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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图书版权归接力出版社所有

书名原文：The Maze Runner；The Scorch Trials；The Death Cure；The Kill Oder； The Fever Code；

I  S  B  N ： 978-7-5448-4046-0；978-7-5448-4046-6；978-7-5448-4046-9；978-7-5448-4394-2； 978-7-5448-4782-7

目录

移动迷宫1：找出真相

1 林间空地

2 新的生活

3 神秘木屋

4 诡异迷宫

5 记忆拼图

6 鬼火兽

7 第一号准则

8 警报声响起

9 奇特的关联

10 鬼魅影子

11 暗藏杀机

12 错误的举动

13 驱逐谋杀者

14 最后的尖叫声

15 成为一名行者

16 会移动的墙

17 唯一活命机会

18 古怪光亮

19 寻找生命迹象

20 生与死的角逐

21 拼死一战

22 坟地回来的幽魂

23 复仇的愿望

24 怪事层出不穷

25 议事会决定

26 危险分子

27 可怕的画面

28 脑海里多了个声音

29 独处的时光

30 牢房一日游

31 监禁结束

32 探入黑暗之中

33 启动终结程序

34 飞入灰色深渊

35 迷宫是一个代码

36 被抹去的记忆

37 有价值的信息

38 菜鸟超人

39 消失在迷宫里

40 四处一片混乱

41 下一个坏消息

42 隐秘的储藏室

43 飘浮的猫

44 无法回避的事实

45 破解代码的线索

46 在虚无中漫游

47 隧道中的回音

48 逃跑计划

49 启动最后测试

50 短期记忆障碍

51 绝对最佳方案

52 密码数字

53 危险的任务

54 战斗无法避免

55 最佳冲刺时机

56 进入鬼火洞

57 陡峭的斜坡

58 仇恨的种子

59 冰冷的护身符

60 走进新世界

61 抹不去的记忆

尾 声

致 谢

移动迷宫2：烧痕审判

1 消失的梦境

2 窗外的眩疯病人

3 死亡气息

4 失踪的背叛者

5 B组的新朋友

6 颈后的文身

7 警铃响起

8 联系中断

9 穿白西装的男人

10 灾难总部

11 焦土新实验

12 等待新任务

13 进入穿越器

14 黑暗隧道

15 炫目的阳光

16 杀人水银球

17 荒原之上

18 两个陌生人

19 女孩的尖叫

20 特蕾莎的吻

21 烦恼的托马斯

22 另一个梦境

23 暴风雨来临

24 闪电霹雳

25 危楼中的夜晚

26 眩疯病人的城市

27 谈判成交

28 合作伙伴

29 布兰达的美味

30 唯一的赌注

31 地下城市

32 寻找鼻子的人

33 锋利刀刃

34 货车厢里的贴心话

35 真正的领导者

36 不能拒绝的宴会

37 火焰果汁

38 发病的律师

39 重新会合

40 中弹昏迷

41 天堂药

42 可怕的明天

43 凭空出现的女孩

44 半路劫杀

45 特蕾莎的惩罚

46 B组的大本营

47 命悬一线

48 倒戈成功

49 戏演完了

50 致命伤害

51 一扇绿色的门

52 毒气室

53 梦中的记忆

54 无法再相信

55 背叛的后果

56 安全避难所

57 奇怪的白色容器

58 怪兽袭击

59 攻击灯泡

60 博格飞船

61 真正的避难所

62 实验结束

63 甜蜜的黑暗

64 明亮的白色

65 看不见的墙

尾 声

致 谢

移动迷宫3：死亡解药

1 维系神志的绳子

2 答案从深渊中浮出

3 谎言背后的真相

4 掌控自己的生活

5 一揽子交易计划

6 免疫者名单

7 三个叛逆者

8 囚室禁闭

9 童年的记忆

10 从迷雾中惊醒

11 抗争以失败告终

12 仅有的出逃机会

13 小型机器蜥蜴

14 我们被算计了

15 破信封里的秘密

16 红色警报灯下

17 屏幕上的一出戏

18 进攻来势凶猛

19 机舱近在咫尺

20 星星点点的记忆

21 跑进黑暗之中

22 第二次团圆

23 面对未知世界

24 灾难总部的工具

25 盖里的小信鸽

26 热心肠的人

27 自动防护装置

28 迷失在混沌中

29 咖啡店遇险

30 最完整的记忆

31 糟糕透顶的一天

32 最终候选人

33 一闪而过的影子

34 面对新的一天

35 寻找最近的眩疯宫

36 最悲惨的区域

37 天堂药的烟雾

38 残忍的满足感

39 最令人伤心的话

40 逃离眩疯宫

41 降落丹佛机场

42 行动是唯一良药

43 赏金猎人的俘虏

44 难以弥补的过错

45 绑架免疫者

46 正义军的雇员

47 速度和安全的抉择

48 平衡被打破

49 闯过疯狂的街头

50 免疫者失踪之谜

51 谈判砝码

52 武器工程师

53 深入虎穴前的约定

54 再遇疯狂的朋友

55 掉进黑暗的冰窟窿

56 挥之不去的噩梦

57 敲开灾难总部大门

58 游戏的终点

59 最后一块拼图

60 没有回头路

61 一场精心安排的舞蹈

62 在黑暗中沉浮

63 床边的地图

64 通往隧道的小门

65 傲慢会摧毁一切

66 不为人知的企图

67 重新向迷宫进发

68 大地在剧烈摇晃

69 摇摇欲坠的迷宫

70 再战鬼火兽

71 平面穿越器

72 来不及说道歉

73 一个好的开端

尾 声

致 谢

移动迷宫4：致命追捕

序 幕

1 美好的一天

2 整装出发

3 天空飞来的怪物

4 夺命飞镖

5 绿色按钮

6 密封的盒子

7 黑暗隧道

8 地铁故障

9 飞船残骸

10 首要任务

11 一切归于宁静

12 无声的对话

13 令人抓狂的一小时

14 超级英雄

15 又一个感染者

16 别无选择

17 走回头路

18 幸运的女孩

19 冰冷的巨浪

20 林肯大厦

21 可怕的一幕

22 诡异的歌声

23 不祥之兆

24 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25 重要信息

26 疯狂营地

27 危险地带

28 奇怪的小家伙

29 隐蔽的峡谷

30 翻转的圆盘

31 隐身在黑暗中

32 最后一扇门

33 安全港湾

34 完美的舞台

35 波涛汹涌的水流

36 移动的人影

37 获取秘密的机会

38 困在黑暗之中

39 最后一次攻击

40 最妙的主意

41 暴风雨平息

42 殊死搏斗

43 染上病毒

44 天翻地覆的世界

45 标准军人餐

46 训练有素的老兵

47 无法接受的事实

48 迎接新的一天

49 破败不堪的人行道

50 令人抓狂的等待

51 做白日梦的好时候

52 袅袅的灰烟

53 黑暗的地下室

54 捉摸不透的眼神

55 疯狂的攻击者

56 迷茫的眼神

57 一闪而过的影子

58 奇妙的催眠

59 新的战利品

60 秘密文档

61 病毒操纵者

62 你就是我的世界

63 迟早要发生的事

64 失控的边缘

65 冲出驾驶舱

66 摇摇欲坠

67 平面穿越器

尾 声

最高机密

致 谢

移动迷宫5：高热代码

序 幕

1 夺不走的记忆

2 熟悉的词语

3 例行检查

4 最好的日子

5 孤独的滋味

6 一天又一天

7 心理医生

8 神秘女孩

9 似曾相识的感觉

10 见证奇迹的时刻

11 地下空间

12 实验对象

13 冒险的快乐

14 探险时间

15 避难所

16 噩梦浮现

17 恐怖地牢

18 最重要的一句话

19 忧虑再次来袭

20 最难熬的日子

21 心电感应

22 违反规则

23 美妙的夜晚

24 无巧不成书

25 逃跑计划

26 迷宫怪兽

27 出逃的惩罚

28 真相难言

29 蓝天幻象

30 迷宫实验

31 精英候选人

32 隐秘通道

33 计划有变

34 大日子

35 观察室

36 小魔鬼蛋

37 通往新世界

38 阴影中的秘密

39 疯狂的一幕

40 病毒异变

41 怪异世界

42 无辜的男孩

43 备忘录

44 冰雪世界

45 治疗方案

46 惊人发现

47 临危受命

48 攻击计划

49 临终谎言

50 走廊遭遇战

51 娱乐室里的混战

52 令人心碎的一幕

53 电子邮件

54 蹩脚玩笑

55 心里话

56 可怜的家伙们

57 工程魔墙

58 穿越树林

59 美味的食物

60 逃亡计划

61 心想事成

62 迷宫的召唤

63 远去的记忆

尾 声

致 谢

移动迷宫1：找出真相

献给林奈特，

这本书是一段长达三年的旅程，感谢你对我深信不疑

1  林间空地

他站立起来，开始了他的新生，周围漆黑寒冷，空气污浊，尘土飞扬。

金属地面与金属相接，一阵猛烈的晃动震撼着他脚下的地面。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虽然气温很低，可他额头上却不停冒出汗珠。他的后背撞上一面坚硬的金属墙，他沿墙面一直滑到房间的角落里才停下。他跌在了地面上，蜷起的双腿紧贴在身体上，心中祈祷他的眼睛能尽快适应黑暗。

剧烈的颠簸，使房间猛地向上升去，如同一部矿井中的老电梯。

从什么地方传来锁链与滑轮刺耳的声音，仿佛一座古老的钢厂在运转。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从四壁反射回来，带着空洞的金属般的呜咽。房间上升的过程中，漆黑的电梯前后摇摆，搅得男孩胃里恶心发酸。一股好像烧焦了的油味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感觉更难受了。他想哭喊，但却没有一滴泪水。他只能坐在那儿，孤身一人，等待。

我叫托马斯。他心想。

这……这是他所记得的关于自己生命的唯一内容。

他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他的心智在毫无障碍地运转，努力判断四周的状况。他的思考中有知识在喷涌：现实与影像，记忆，世界的细节以及它运转的方式。他眼前浮现出挂在树梢的白雪，他在铺满枯叶的道路上奔跑，在吃汉堡包，月亮在青翠的草地上洒下苍白的月光，他在一汪湖水里游泳，一片繁忙的城市广场上，数不清的人们在为各自的工作奔忙。

然而，他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不清楚自己如何进了这台黑漆漆的电梯，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形形色色的人的影像在他头脑中闪过，但却一个也无法识别，他们的面孔化作了一抹抹挥之不去的色彩。他认不得其中任何一个人，也无法回忆起哪怕只言片语。

房间还在上升，还在晃动，拉升它的铁链发出的无休止的嘈杂声已经不再让托马斯感到烦心。过了好长时间，分分秒秒似乎拉长成了一个接一个钟头，但他却无法正确判定，因为每一秒钟都似乎是永恒。不过，这点小聪明他还是有的。凭着他的直觉，他知道自己已经上升了大约半个钟头。

奇怪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恐惧如同一群小蠓虫般被随风带走，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他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伴随一阵嘎吱声，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上升的房间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托马斯无法保持先前蜷曲的姿势，他滑过坚硬的地板。他挣扎着爬起身，感到房间的晃动越来越小，最后一动不动了。一切归于沉寂。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他朝每个方向张望，但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沿墙壁摸索，寻找出口，然而除了冷冰冰的金属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沮丧地哼了一声，声音在空气中放大，如同骇人的死亡呻吟。回声渐渐消散，四周恢复了寂静。他尖声呼叫帮助，用拳头在墙壁上一通敲打。

没有任何反应。

托马斯又退回到角落里，蜷起双臂，身体战栗，他的恐惧又回来了。他感到胸膛因为紧张而颤抖，仿佛他的心想要逃走，逃离他的躯体。

“有人吗？……救救……我！”他尖叫，每一个字都在撕裂着他的喉咙。

头顶上响起一阵嘈杂的叮当声，他惊得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去。屋顶上出现一道竖直的光线，托马斯看到它一点点扩大。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扇双开滑动门被推开了。经过了黑暗中的长久等待，耀眼的光线刺痛着他的双眼。他转过头去，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听到头顶上一阵嘈杂的人声，恐惧挤压着他的胸膛。

“看看那闪克。”

“他多大了？”

“活像个穿衣服的呆瓜。”

“你才是呆瓜，臭脸鬼。”

“伙计，这下面闻起来就像脚臭味！”

“希望你喜欢这次有来无回的旅行，菜鸟。”

“没有回程票，兄弟。”

托马斯被搞糊涂了，同时还很惊慌。那些声音非常奇怪，还带着回声。一些单词听来完全陌生，另一些则有那么一点儿熟悉。他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眯眼向那光线和说话的人瞥去。一开始他只看见晃动的影子，但很快就看见了身体的轮廓——那些人在头顶的洞口俯身向下张望，朝他指指点点。

这时候，仿佛相机镜头对焦，那些面孔清晰了。那是几个男孩，清一色的男孩——年纪有大有小。托马斯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眼前出现的这些面孔让他感到困惑。他们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孩子。他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些许，但还不足以平息他狂乱的心跳。

有人从上面放下一根绳索，绳子尽头拴成一个大环。托马斯犹豫了一下，将右脚伸进了圈子，紧紧抓住绳索，被向上拉去。一只只手伸了下来，很多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往上面拽。然后，世界在旋转，一团面孔、色彩与光线组成的迷雾。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让他感到内脏拧结，扭曲着、拉扯着。他想尖叫，哭喊，呕吐，嘈杂的人声安静了下去。当他被拽上黑色箱体锋利的边缘时，有个人开口了。托马斯知道，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几句话。

“很高兴见到你，闪克，”男孩说，“欢迎来到林间空地。”

2  新的生活

一只只援助之手在他身边忙乱，帮托马斯站直了身子，替他掸去衣服和裤子上的尘土。光亮仍然让他感到有些眩晕，他踉跄了几下。虽然心中充满好奇，但身体的不适让他无法将四周的一切看个仔细。他四下转动脑袋，想搞懂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新伙伴们一言不发。

他缓缓转了一个圈，看到孩子们在窃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看；有人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这地方至少有五十个人，一个个衣服上沾满污渍，浑身散发出汗臭味，仿佛所有人都在辛苦劳作。他们的外貌、体形和种族各不相同，头发长短不一。托马斯忽然感到头晕，目光在男孩子们与这个古怪地方之间闪烁。

他们站在一个宽大的庭院之中，大小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耸立起高大的灰色石墙，墙上点缀着茂盛的常春藤。墙壁一定有几百英尺高，在他们四周组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每一面的正中间有一个与墙一般高的缺口。托马斯发现，那些开口与通道相连，通向外部长长的走廊。

“看看这菜鸟，”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托马斯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住进新住所时我会给他好看。”几个孩子笑了。

“闭上你的臭嘴，盖里。”一个更深沉的声音回答。

托马斯的目光回到围在身边的几十个陌生人身上，他知道自己必须谨慎——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下了药。一个高个子、方下巴的金发男孩对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一个胖乎乎的矮个子男孩烦躁地走来走去，用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托马斯。一个身材结实、浑身肌肉的亚洲孩子抱起胳膊，观察着托马斯，紧绷的衣服袖子在胳膊上卷起，向众人炫耀他的二头肌。一个黑色皮肤的男孩眉头紧蹙——与刚才欢迎他的是同一个人。还有数不清的人在关注他。

“我这是在哪儿？”托马斯问。在残缺不全的记忆中，这是他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令他感到吃惊。听起来似乎不大对劲——声调比自己想象的要高。

“不是什么好地方，”声音是从黑皮肤男孩口中传来的，“只要你自己能保持开心和冷静就好。”

“他会摊上哪个守护人？”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喊声。

“我告诉你了，臭脸鬼，”一个尖尖的声音回答，“他是个呆瓜，所以他会成为杂活手——毫无疑问。”男孩咯咯地笑了，仿佛他刚讲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托马斯又感到了困惑带来的令人压抑的痛楚——听到那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言语，什么闪克、臭脸鬼、守护人、杂活手。这些话从这些孩子的嘴里脱口而出，那么自然，仿佛他无法理解倒显得是件怪异的事，似乎失忆偷走了他好多语言——让他无所适从。

纷繁复杂的情感在他的头脑与内心中争夺着控制权——困惑、好奇、惊慌、恐惧。然而与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的还有绝望到极点的阴暗，似乎是世界已经终结了他，抹去了他的记忆，并用可怕的东西取而代之。他想跑开，远远躲开这些人。

声音嘶哑的男孩在说话：“……也做不下来，我敢用性命打赌。”托马斯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我说了，闭上你的臭嘴！”黑皮肤孩子嚷嚷，“再这样唠唠叨叨下去，下次休息的时间减半！”

托马斯明白了，他一定是他们的头儿。他不喜欢众目睽睽的感觉。他集中精神打量着这个被男孩称为林间空地的地方。

庭院的地面看来是用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很多地方已裂开了缝，从中间探出高高的野草。一幢怪异、破旧的木头房子矗立在正方形庭院的一个角落，与灰色的石头形成鲜明的反差。几棵树环绕在房子周围，树根如同长满节瘤的手，探入了石头地面。另一个角落里是菜园——托马斯看到菜园里种有玉米、番茄、果树。

庭院的另一面有一片木头围栏，围栏中养了猪和奶牛。一大片树木铺满了庭院里的最后一个角落，最近处的那几棵东倒西歪，已经濒临死亡。头顶上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然而，虽是明亮的白昼，托马斯却找不到太阳的踪影。高墙瘆人的影子让人搞不清时间与方向——可能是清晨，也可能是午后。他深呼吸了几口，试着放松内心的紧张，空气中混合的味道向他迎面扑来，刚翻过的泥土、肥料、松枝，一些腐烂，还有一些发甜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一片农场的味道。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那些抓住他的人，感到局促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俘虏，他心想，为什么我脑子里会冒出这样一个词来？他打量着他们的面孔，去领会每一个神情，借此评判他们。一个男孩的目光中有仇恨在燃烧，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男孩愤怒至极，要是他拿着把刀走上来，托马斯也不会感到意外。男孩一头黑发，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男孩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朝一根油腻腻的铁杆走去。铁杆旁是一只木头板凳。铁杆顶上无力地垂下一面彩旗，一丝风也没有，看不见旗帜上面的图案。

托马斯战战兢兢地望着男孩的背影，直到他回过身来坐下，托马斯连忙挪开了目光。

忽然，众人的首领——看样子十七岁左右的年纪——向前迈了一步。他衣着平常：黑色T恤衫，牛仔裤，网球鞋，电子表。不知什么原因，这地方的人的装扮令托马斯感到吃惊，仿佛每个人穿的都应该像囚服一样更压抑才对。黑皮肤男孩一头短发，脸上刮得光光的，除了愁眉不展，似乎看不出他有任何可怕的地方。

“说来话长，闪克，”男孩说，“你会慢慢去了解——我明天带你去各处参观。在那之前……只要别打坏任何东西就行。”他伸出一只手，“我叫艾尔比。”他在等待，显然是打算握手。

托马斯没有回应。直觉替他做出了决定。他一言不发，在艾尔比面前转过身，走到近旁的一棵树旁，一屁股坐下来，背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惊恐在他体内再一次膨胀起来，大得几乎无法承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既来之则安之，他心想，如果向恐惧低头，你不会有任何办法。

“那么就告诉我吧，”托马斯大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说来话长，可以慢慢说。”

艾尔比瞥了一眼离他最近的朋友们，眼睛转了转。托马斯又观察着人群，与他最初的估计差不多——这里有五六十个人，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与艾尔比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样子他是最年长的之一。在这一刻，托马斯突然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多大岁数，这令他感到越发难受。这个念头让他心底一沉——他迷失了一切，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说真的，”他说，不再故作勇敢，“我这是在哪儿？”

艾尔比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人群跟他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后。一个个脑袋探来探去，孩子们朝各个方向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要是不害怕，”艾尔比说，“那你就不是人了。如果你的举止哪怕有一点不同，我就会把你从悬崖上扔下去，因为这说明你是个疯子。”

“悬崖？”托马斯问，脸色发白。

“算了吧，”艾尔比说着，揉了揉眼睛，“没办法这样谈下去，你明白吗？我们不会在这儿杀死你这样的闪克，我保证。只要记得别丢了小命，争取活下去——无论你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托马斯意识到，刚才的那些话一定让自己的脸更加苍白了。

“伙计，”艾尔比说着用双手捋了捋头上的短发，发出一声长叹，“我对此并不在行，自从尼克死后，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菜鸟。”

托马斯瞪大了眼睛，另一个男孩走上前，开玩笑地在艾尔比头顶上拍了拍。“等待该死的参观吧，艾尔比，”他的腔调里带着怪异的口音，“这孩子还什么都没听懂，就要被吓出心脏病了。”他弯下腰，朝托马斯伸出手来，“我叫纽特，菜鸟，如果你能原谅我们呆头呆脑的新首领，我们会感到高兴之至。”

托马斯伸手与男孩握了握——他显得比艾尔比友好许多，个子也比艾尔比高，但看样子要比艾尔比小一岁左右。他留了一头长长的金发，披在T恤衫上，肌肉健硕的胳膊上青筋突起。

“别闹了，臭脸鬼，”艾尔比咕哝着，把纽特拽到身边坐下，“至少他还能听明白我一半的话。”人群里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所有人都聚在了艾尔比和纽特身后，往前挤得更紧了，想听听他们打算说些什么。

艾尔比摊开双臂，手掌向上。“这地方被称作林间空地，知道吗？我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我们把自己称为空地人。那就是所有你……”

“谁把我送到这儿来的？”托马斯问，恐惧最终让位给了愤怒，“怎么……”

可是没等他说完，艾尔比伸手打断了他。他抓住托马斯的衣服，向前起身。“起来，闪克，站起来！”艾尔比站起身，把托马斯拽了起来。

托马斯站起身，又感到了无以名状的恐惧。他退到树边，想从艾尔比手中挣脱开来，艾尔比与他直面相对。

“别打断我，孩子！”艾尔比嚷嚷，“混蛋，如果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尿湿裤子，甚至当场毙命。收尸工会把你拖走，这样你就对我们没用了，对吗？”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托马斯缓缓地说，话语里的沉着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纽特抓住艾尔比的肩膀。“艾尔比，等一等。你这是在伤害他，而不是在帮助他，你明白吗？”

艾尔比松开托马斯的衣服，退开了，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我没时间装好人，菜鸟。过去的生活已经结束，新的生活已经开始。尽快学会规则，去倾听，而不是聒噪。你明白了吗？”

托马斯看了纽特一眼，期望得到他的帮助。他内心的一切都在翻涌，在刺痛，快要淌下的泪水烧灼着他的眼睛。

纽特点点头。“新手，你明白他的话，对吗？”他又点点头。

托马斯愤怒了，恨不得找个人痛打一顿，然而他只是说了句：“是的。”

“很好，”艾尔比说，“第一天。对你来说今天就是第一天，闪克。就要天黑了，行者很快就会回来。传送箱今天来晚了，我们没时间参观。明天一早，醒来之后我们就去。”他扭头看看纽特，“给他找张床，让他睡一觉。”

“好的。”纽特说。

艾尔比的眼睛回到了托马斯身上，眯缝起来。“过几个星期，你就会开心起来，闪克。你会开心，乐于助人。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们谁都不懂，你也一样。新的生活从明天开始。”

艾尔比转过身，从人群中间挤过，向角落里东倒西歪的木头房子走去。大多数孩子也走了，离开之前每个人都向托马斯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托马斯抱起胳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虚吞噬了他的内心，但立刻便被悲哀替代，这深深刺痛着他的心。这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监狱吗？如果那样，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又会待多久？这里的人语言怪异，而且似乎没有一个人介意他是死是活。泪水差一点儿又盈满了他的双眼，但他忍住不让它流淌下来。

“我做了什么？”他低声说，并不打算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送我到这里来？”

纽特拍拍他的肩头说：“菜鸟，你现在的感受，我们都曾体会过。我们都有过第一天，从那个黑箱子里出来。感觉很糟，的确如此，而且对你来说很快还会变得更糟，这是事实。可是一段时间过后，你就会为真相与正义而奋斗。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可恶的胆小鬼。”

“这地方是监狱吗？”托马斯问，若有所思，试图在他的过去找到一个突破口。

“你都问了四个问题了，对吗？”纽特回答，“无法给你个满意的答案，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行。现在你最好安静下来，接受改变——清晨会在明天到来。”

托马斯不再说话，他低下头，两眼盯着开裂的石头地面。一排小叶野草顺着石块生长，黄色的小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仿佛在寻找已长久消失在林间空地高墙内的阳光。

“查克比较适合你，”纽特说，“有点儿胖的那个闪克，不过论到说话做事，还是个不错的小子。待在这儿，我马上就回来。”

纽特话音刚落，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划破长空。叫声高亢而尖厉，几乎不像是人声，在石头庭院中回荡开来。在场的孩子都一齐扭过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托马斯发现，那声音是从木头房子那儿传来的，他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化作了冰冻的污泥。

就连纽特也蹦了起来，大吃了一惊，紧皱的额头透露着他的不安。

“混蛋，”他说，“难道那些医护工连十分钟都对付不了那孩子，离不开我的帮助吗？”他摇摇头，轻轻踢了踢托马斯的脚，“去找查克，告诉他，就说由他来负责给你安排住宿。”接着，他朝房子的方向转过身，跑开了。

托马斯背靠粗糙的树皮滑下去，又坐在了地上。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希望能从这个可怕到极点的梦境中醒来。

3  神秘木屋

托马斯坐了好一会儿，太大的压力让他无法动弹。他终于强迫自己向破旧的房子看去。一群孩子在屋子外踱来踱去，焦急地盯着楼上的窗户，似乎在期待一头可怕的野兽从碎裂的玻璃和木头中一跃而出。

头顶树枝间传来的一阵金属敲击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来。一道银色与红色的光吸引了他的视线，消失在树干的另一面。他挣扎着爬起身，走到树的另一侧，伸长脖子寻找刚才听到的声音，但他只看见光秃秃的灰色与棕色树枝，如同活生生的手指白骨向外探出。

“那是刀锋甲虫。”有人说。

托马斯向右扭过头去，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不远的地方正打量着他。他身材矮胖，岁数很小——或许是目前见到的人群中最小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他棕色的头发垂在耳朵和脖子上，触到了肩头，蓝眼睛在有些楚楚可怜的面孔上闪动，脸颊胖胖的，有些发红。

托马斯冲他点点头：“什么甲虫？”

“刀锋甲虫，”男孩说着指了指树梢，“它不会伤害你，除非你傻到去摸它们。”他停了一下，“闪克。”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显得不那么自然，似乎还没有完全掌握林间空地的方言。

又是一声尖叫，这一声更长，也更刺激人的神经，刺破了空气，让托马斯心头一颤。油然而生的恐惧有如在他皮肤上凝结的露水。“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房子问。

“不知道，”胖乎乎的男孩回答，他的嗓音里依然带有些童音似的高音，“本在那儿，病得比一条狗还重。它们抓住了他。”

“它们？”托马斯不喜欢男孩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口气中的仇恨。

“是啊。”

“它们是谁？”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明白。”男孩回答，显然对目前的状况非常焦虑，他伸出一只手，“我叫查克。在你出现之前，我是菜鸟。”

这就是我今天晚上的向导？托马斯心想。他无法摆脱内心的极度不安，而此刻又多了些恼怒。这一切都那么令人费解，他的脑袋都快炸开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叫我菜鸟？”他问，飞快地握了握查克的手，然后松开了。

“因为你是最新来的菜鸟。”查克指着托马斯哈哈大笑。这时房子里又传来一声尖叫，仿佛一头被虐待的饥饿野兽。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托马斯问，尖叫声把他吓坏了，“听起来好像那儿有人快死了。”

“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会经受很多痛苦。只要他们及时赶回来，得到血清，就不会有人死。只存在有与无，生与死。”

这句话让托马斯顿了一下：“怎么会经受很多痛苦？”

查克的目光游离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呃，被鬼火兽螫了。”

“鬼火兽？”托马斯越来越搞不懂了。螫，鬼火兽。这些词都给人压上了难以承受的恐惧，他突然不再那么肯定自己真愿意去了解查克在说些什么了。

查克耸耸肩，眼睛一转，目光转到了别处。

托马斯失望地叹息一声，靠在了树上。“看样子你了解的情况也比我多不了多少。”他说，不过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他的失忆太过诡异，他还能记得世界的运转方式，但却缺失了细节、面孔、人名，仿佛一本从未被翻过的书，但每隔十几个单词便丢失掉一个，让阅读变得痛苦而混乱，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查克，你觉得……我有多少岁？”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说有十六岁。要是你想知道，在五英尺九英寸……棕色头发。哦，还丑得不行。”他扑哧一笑。

托马斯吃惊极了，几乎没有听到后面他在说什么。十六岁？他十六岁？他感觉自己比那老得多。

“你当真吗？”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恰当的措辞，“怎么……”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别担心，接下来的好几天你都会不知所措，不过之后你就会习惯这地方，我就是这样。我们生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总比住在一堆克伦克里好。”他瞥了托马斯一眼，也许是在期待他的问题，“克伦克是便便的代名词，它掉进马桶的时候会发出‘克伦克’的声音。”

托马斯看了查克一眼，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除了“那挺好”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身，从查克面前朝老房子走去，对那个地方来说，陋室这个词更加贴切。它大约三四层楼高，随时都有可能倒塌——混合着原木、木板、粗麻绳，窗户似乎是随意拼凑在一起，大面积长满藤蔓的石墙在屋后高耸入云。他穿过庭院，燃烧柴火和烹调某种肉类的独特味道让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现在知道，刚才的叫声不过是个生病的孩子发出来的，这让托马斯感觉好些了，直到他去想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你的名字？”查克在身后问，小跑赶了上来。

“什么？”

“你的名字？你还没有告诉我们——我知道你还记得这个。”

“托马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另外一个方向。要是查克说中了，他刚刚发现了与其他男孩的某种关联。他们共同之处——失忆。他们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不是他们父母的名字？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朋友的名字？为什么没有他们的姓？

“很高兴认识你，托马斯，”查克说，“别担心，我们会照顾你。我到这里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我对这地方了如指掌。你可以信赖查克，好吗？”

托马斯眼看就要走到木屋的前门，木屋是男孩子们聚集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怒火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回身面对查克。“你什么都还没告诉我，我可不认为那是在照顾我。”他扭头向大门走去，打算进去看个究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勇气与决心来自何方。

查克耸耸肩。“我讲的东西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他说，“我基本上也只算是个菜鸟。不过，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托马斯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向大门，这是在风吹日晒之下已然褪色的一块木头门板。他拉开门，看到几个面无表情的男孩站在一段变了形的楼梯之下，阶梯和栏杆朝各个方向和角度扭曲着，深色墙纸铺满了大厅和走廊。目光中唯一可见的装饰便是三脚桌上的一个布满灰尘的花瓶，还有一张身穿老式白裙的古代女人的黑白画像。这让托马斯想起了电影里的鬼屋，地面上还有些木地板不见了踪影。

这地方弥漫着尘土与发霉的味道——与屋外怡人的味道形成巨大反差，荧光灯在屋顶上闪烁。他还没有去想过，令人不解的是，在林间空地这样一个地方，电是从哪里来的。他端详画像中的老女人，她是否曾经住在这里，照料这些人？

“嘿，瞧，是菜鸟。”一位年长的男孩喊。托马斯吃了一惊，发现说话的是刚才用死一样的目光看他的那个黑发男孩。他约莫十五岁光景，高高瘦瘦。鼻子有个小拳头那么大，活像一个畸形的土豆。“这闪克也许是听到了老本像个女孩子似的尖叫，被吓得屁滚尿流了。需要换块尿布吗，没用的臭脸鬼？”

“我的名字叫托马斯。”他必须摆脱这家伙。他一声不吭地朝楼梯走去——仅仅是因为他们近在咫尺，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可是，这家伙，抬起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

“等一等，菜鸟，”他冲楼上伸出大拇指，“新人是不允许去见……被抓去的人的。纽特和艾尔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你有什么问题？”托马斯问，尽量掩饰着声音中的恐惧，不去想这孩子说的“被抓”是什么意思，“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只想帮忙。”

“听我说，菜鸟，”男孩皱起了眉头，抱起胳膊，“我以前见过你。你出现在这里有些可疑，而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托马斯的血管里有一股热流在悸动。“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根本不在乎。”他啐了一口。说真的，他怎么知道？这孩子怎么能记得他呢？

大个子发出一阵短促的大笑，中间夹杂着带痰的抽气声。他紧接着严肃起来，眉毛向内一弯。“我……见过你，闪克。这地方没多少人能说他们被螫过，”他朝楼梯上一指，“我可以。我知道老本的感受。我经历过，我在你‘痛变’的时候见过你。”

他探出手，在托马斯胸膛上戳了戳。“我敢用你的第一顿饭和你打赌，本会说他也见过你。”

托马斯与他对视，但决定一个字也不说。惊恐又一次涌了上来，事情还会变得比这更糟吗？

“鬼火兽吓得你尿裤子了吗？”男孩带着嘲笑的口吻说，“现在有点儿害怕了吧？你也想被螫一下，是吗？”

同样一个词又出现了。螫，托马斯尽量不去想它，指了指楼上，生病的孩子发出的呻吟在房子里回响。“如果纽特在那上面，我想跟他谈谈。”

男孩没有说话，盯住托马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摇头。“你知道吗？你说得对，汤米，我不该对菜鸟太刻薄。上楼去吧，我相信，艾尔比和纽特会让你明白的。说真的，去吧，对不起。”

他轻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退后了一步，指指楼梯。可是托马斯知道，这孩子一定在耍什么花招，部分失忆并不会让人变成一个白痴。

“你叫什么名字？”托马斯问，以此拖延时间，同时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上楼去。

“盖里，别让任何人骗你，我才是这里真正的首领。不是楼上那两个小子，是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叫我盖里队长。”他破天荒地笑了，嘴里的牙齿倒是跟他丑陋的鼻子很相称。两三颗牙不见了，而且没有一颗哪怕是接近白色。盖里呼出的气刚好让托马斯吸进去一口，让他想起了遥不可及的可怕记忆，引得胃里一阵翻涌。

“好吧，”他说，对这家伙的厌烦让他想尖叫，恨不得在他脸上来一拳，“那就叫盖里队长。”他夸张地做了个敬礼的手势，感到体内肾上腺素在涌动，而且他知道自己做得有些出格。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盖里四下张望，脸涨得通红。他对托马斯怒目而视，眉头紧锁，畸形的鼻子也皱了起来。

“上楼去吧，”盖里说，“离我远点儿，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他又向楼上一指，但目光一直盯住托马斯不放。

“好吧。”托马斯又四下看了看，有些尴尬，有些困惑，还有些愤怒。他感到面部热血涌动。没有人上来阻拦他按照盖里的话去做，除了查克——他站在前门，不停地摇头。

“你不该那么做，”小男孩说，“你是个菜鸟，你不能上去。”

“去吧，”盖里嘲笑地说，“上去吧。”

托马斯真后悔刚才走进了这地方，不过他的确想跟纽特谈谈。

他迈步跨上楼梯，每走一步，楼梯都在他的重压下吱嘎作响。若不是面临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他也许会因为害怕从陈旧的木头上掉下去而停下脚步。一路向上，每一个碎裂的声音都让他眉头紧蹙。楼梯之上是一个平台，转向左边，连接着一段带栏杆的走廊，通向几个房间。只有一扇门底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痛变！”盖里在楼下喊，“我们拭目以待，臭脸鬼！”

似乎是嘲弄突然赋予了托马斯勇气，他走到亮灯的门边，不再去理会吱嘎作响的木地板和楼下的笑声，不再去理会那些令他无法理解的单词的烦扰，抑制住它们带来的可怕感觉。他伸出手，转动铜把手，打开了门。

房间内，纽特和艾尔比正蹲在一个人身边，那人躺在一张床上。

托马斯凑上前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当他看清病人的状态时，他的心感到一阵冰冷，不得不忍住涌上喉咙的胆汁。

这一眼很短暂——只不过几秒钟，但已足够让他永远无法忘怀。一张扭曲、苍白的面孔因为极度痛苦而拧成了一团，裸露的胸膛非常可怕。病态的绿色血管在男孩的身体和四肢上纵横交错，紧绷的纹路清晰可见，如同皮下一条条的绳索。男孩身体上遍布紫色的瘀伤，红色皮疹，带血的抓痕。他突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来回转动。这场面已经深深烙入了托马斯的心。这时候艾尔比跳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挡不住呻吟与叫声。他把托马斯推出房间，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门。

“你到这上面来干什么，菜鸟？”艾尔比嚷嚷，嘴唇因为愤怒而紧绷，两眼好似着火了一般。

托马斯感到浑身无力。“我……呃……需要得到答案。”他喃喃道，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一点强势——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已经屈服。那孩子究竟出了什么事？托马斯倚在走廊的栏杆上，两眼盯着地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给我滚下去，马上，”艾尔比命令，“查克会帮助你。要是让我在明天早上之前再见到你，我保证你不会再多活一天。我会亲手把你扔下悬崖，你懂了吗？”

托马斯感到羞愧，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缩小成了一只小老鼠。没有说一句话，他推开艾尔比，以最快的速度走下了老朽的楼梯。顾不得楼梯下张口结舌的人们和他们的目光——特别是盖里——他走出门，拉起查克的胳膊。

托马斯恨这些人，恨所有的人，除了查克。“让我离那些人远点儿。”托马斯说。他觉得，查克也许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你现在明白了，”查克回答，他的声音有些尖，似乎很激动，“不过我们先得去弗莱潘那儿给你拿点儿吃的。”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下东西。”在他目睹刚才的一切之后。

查克点点头。“是啊，你会的。我在之前那棵树那儿跟你碰面，十分钟后。”

托马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房子，走回到树边。他才刚刚了解到生活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就已经希望这一切结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让自己回忆起从前的生活，任何事情，他的妈妈、爸爸，一个朋友，他的学校，某个爱好，一个女孩。

他眨了几下眼睛，尽量让自己忘却在小屋中看到的景象。

痛变，盖里把它称为痛变。

天气并不冷，可是托马斯又哆嗦了一下。

4  诡异迷宫

托马斯靠在树上等待查克。他打量着林间空地的四周。高墙的影子拉长了许多，已经爬上另一面覆盖着常春藤的石头表面。

至少这能帮助托马斯判断方向——木屋坐落在西北角，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一片黑暗区域之中，小树林在西南角。菜园所在的地方有几个工人在田地间走过，这片区域占满了林间空地的整个东北角。畜栏在东南角，能听到哞哞、咯咯还有汪汪的叫声。

庭院的正中央，传送箱还敞开着一个大洞，仿佛在吸引他跳进去，带他回家。在那旁边，大约南面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幢用粗糙的混凝土块砌成的低矮建筑，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压抑的铁门，没有一扇窗户。一个硕大的圆形把手，很像钢质方向盘，看样子是开门的唯一方法，与潜水艇的门很相似。看到了这些，托马斯不知道是不是内心那种感觉更强烈——对于里面究竟是什么的好奇，或是对于去探寻的恐惧。

托马斯的注意力挪到了林间空地的四面高墙正中的四个巨大缺口上。就在这时查克来了，怀里抱了两个三明治，一些苹果，还有两个装水的金属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让托马斯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在这里并非孤独无助。

“对于我在晚餐之前闯进他的厨房，弗莱潘不大高兴。”查克说着在树旁坐下了，示意托马斯也跟他一起，托马斯照做了。他伸手抓起三明治，但又犹豫了一下，在小木屋里见到的扭曲可怕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不过很快，饥饿还是胜出了。他咬了一大口，火腿、奶酪和蛋黄酱的美味充盈着他的口腔。

“啊，伙计，”托马斯嚼着满嘴的食物嘟囔，“我快饿死了。”

“告诉过你了。”查克嚼起了自己的三明治。

又咬过两口之后，托马斯终于道出了刚才一直萦绕于心头的问题：“那个叫本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毛病？他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人了。”

查克朝房子望了望。“真的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咕哝，“我没看见他。”

托马斯看得出来，这男孩有什么在瞒着他，但决定不去追问。“哦，相信我，你可不希望见到他。”他继续吃饭，一面咬着苹果，一面观察高墙上的缺口。虽然从他坐的位置很难看清什么，但通向外部走廊出口的石头边缘有些奇怪。望着高耸的石墙，他有种不适的眩晕感，仿佛他飞到了空中，而不是坐在原地。

“那外面是什么？”他终于打破沉寂问道，“这是一座巨大城堡的一部分还是什么？”

查克犹豫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呃，我从来没有走出过林间空地。”

托马斯停了一下。“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他终于说，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又喝了一大口水。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答案的挫败感开始折磨他的神经。然而，即便他得到了答案，他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实，想到这一点让他感觉更难受了。“你们这些人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

“事情就是这样子。这地方的事情非常诡异，我们大多数人只知道其中一些片段，对所有情况一知半解。”

查克对托马斯刚才所说的话置若罔闻，这令托马斯感到愤怒。他似乎并不在意丢掉自己的小命。这些人究竟有什么问题？托马斯站起身，朝东边的缺口走去。“好吧，没人说过我不能到处走动。”他必须去了解情况，否则他会发疯。

“哇哦，等一等！”查克喊，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当心，那些门就要关闭了。”他听起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关闭？”托马斯说，“你在说什么？”

“那些门，你这个闪克。”

“门？我可没见到什么门。”托马斯知道，查克并不是在无中生有——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他变得心神不宁，发现自己放慢了脚步，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走到高墙边去了。

“你把那些大缺口叫作什么？”查克向上指着高墙上的巨大空隙，它就在三十英尺开外。

“我会叫它们大缺口。”托马斯说。他试图用打趣来消除心中的不安，但这并不奏效，他对此感到失望。

“哦，它们就是大门，而且每晚都会关闭。”

托马斯不再说话，觉得查克一定是说错了。他抬起头，从左看到右，端详那些巨大无比的石板，不安的感觉变成了十足的恐惧。“你在说什么，它们会关闭？”

“过一分钟你会亲眼看见，行者们很快就会回来，那些高墙将会移动，直到空隙完全封闭。”

“看样子你的脑袋被门挤了。”托马斯嘟囔。他看不出这些巨大无比的高墙怎么可能移动——他对此完全可以肯定，于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查克不过是在跟他说笑。

两人走到缺口，这里通向外面多条石板路。托马斯打了个呵欠，亲眼所见的一切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这里被称作东门。”查克说，仿佛骄傲地展示了一件他刚刚创作的艺术品。

托马斯几乎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从近处看，高墙甚至更为高大，这令他感到震惊。高墙至少二十英尺宽，墙上的缺口一直通到高耸的顶部。缺口的边缘很光滑，不过两侧都有一种重复的奇怪图案。东门的左面，每隔一英尺的距离就有一个直径约几英寸的深洞，深洞钻进了石头当中，从地面附近一直延伸向上。

门的右侧，墙边上探出一根根一英尺长的杆子，也是几英寸的直径，与另一面的洞口相对应，它们的作用显而易见。

“你在开玩笑？”托马斯问，心中的恐惧又涌了上来，“你不是在逗我？这些墙真的会动？”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对于这样一种可能，托马斯很难让自己去相信。“我不知道，我以为会有一扇能够关闭的转门，或是能从高墙里滑出的小墙。这些墙怎么可能移动呢？它们那么高大，从外表看它们已经在这里屹立了上千年。”这些墙会关闭，会将他困在这个被称为林间空地的地方，这个念头吓人到了极点。

查克摊开胳膊，显得有些失落。“我不知道，可它们就是会动，会发出摩擦的噪声。迷宫里也是一样，那些墙每天夜里都会变化。”

一个新的细节突然抓住了托马斯的注意力，他回头望着小男孩。“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

“你把它叫作迷宫，你说：‘迷宫里也是一样。’”

查克涨红了脸。“我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他走回到了刚才的树下。

托马斯没去管他。此刻，林间空地之外的一切让他感到强烈的好奇。一个迷宫？面前的东门之外，他能看到三条通道，分别在左边、右边和中间。几条走廊的高墙与环绕林间空地的类似，地面采用与庭院里相同的巨大石块铺设而成。走廊里的常春藤显得更为茂盛。远处墙上有更多缺口连接着其他通道。更远的地方，中间的直路在差不多一百码之外的地方走到了尽头。

“看来倒真像是个迷宫。”托马斯低声自语，差点儿自己笑出了声，似乎事情总在变得越发诡异。有人抹去他的记忆，把他扔进一个巨大的迷宫中间。这一切如此疯狂，疯狂得有些好笑了。

一个男孩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前方的一个转角，从右边的一条支路走上了中间的通道，朝着他和林间空地的方向跑了过来，托马斯被吓得心脏停跳了一拍。男孩浑身是汗，满脸通红，衣服粘在了身上。他没有放慢脚步，从托马斯身边跑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对他看上一眼，就径直朝传送箱附近的混凝土矮房子跑去了。

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托马斯转过身，目光紧紧盯住这个疲惫的奔跑者，不知道为什么，这新出现的状况会让自己如此惊讶。大家为什么不都走出去，在迷宫里搜索？这时候，他发现还有别的人从林间空地的其他三个缺口跑了进来，每一个人都在奔跑，与刚才从他面前飞奔而过的男孩一样精疲力竭。如果这些刚从迷宫回来的人都如此疲惫憔悴，迷宫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几个人在小房子的大铁门前会合了。其中一个男孩转动锈迹斑斑的转盘，使劲的时候发出一阵呻吟。查克刚才提到过行者，他们在那儿究竟干什么呢？

大门终于打开，伴随着很吵的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男孩子们把它拉开了。几个人消失在门内，回身把它拉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托马斯目瞪口呆，心中拼命寻找对这一切可能的解释，但什么结果都没有。不过那瘆人的老房子让他感到一阵令人不安的寒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他从沉思中拽了回来，查克回来了。

托马斯还没来得及去细想，问题已经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了。“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那房子里究竟有什么？”他转过身，指着东门的方向，“你们为什么会住在一个诡异的迷宫里？”未知的问题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压力，他脑袋疼得都快炸开了。

“我一个字也不能再多说了。”查克回答，强调之中注满了新的威严，“我想你应该早一点上床睡觉——你需要睡眠。啊！”他停了一下，举起一根手指，捂住右边的耳朵，“就要来了。”

“什么？”托马斯感到奇怪，因为查克突然变得像个大人似的，而不是刚刚还渴望得到朋友的那个小男孩。

轰鸣声在空中炸响，吓得托马斯跳了起来，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可怕的挤压和摩擦的声音。他向后退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上，整个大地都在震撼。他四下张望，不知所措。高墙正在关闭，它们真的在合拢——将他困在林间空地之中。汹涌而来的幽闭恐怖的慌乱让他喘不过气，挤压着他的肺部，仿佛水充满了胸腔。

“镇定，菜鸟，”查克在嘈杂中大声喊，“只是墙的声音！”

托马斯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正在关闭的大门让他目瞪口呆，浑身发抖。他挣扎着爬起身，哆嗦着后退几步，好看得更清楚，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右面的巨大石墙完全违反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原理，因为它正沿地面滑行，移动中溅起火花与尘土，石头与石头碰撞在一起，挤压的声音侵入了他的骨髓。托马斯发现，只有右面的墙在移动，朝向左面相邻的墙，突出的部分慢慢滑进另一侧的洞中，紧密闭合在一起。他看了看其他的几个缺口，感到脑子比他的身体转动得还快，头昏眼花，胃里有如翻江倒海。林间空地的四个方向，都是只有右侧的墙在移动，朝着左边的高墙，门上的缺口缓缓闭合。

不可能，他心想，这是怎么做到的？他拼命压制住想逃走的冲动——赶在石墙关闭之前逃出林间空地的冲动。终于，理智占据了上风——外面的迷宫要比墙内的境况更加不可预测。

他在头脑中苦苦思索，想搞清楚它的结构是怎样一个原理。数百英尺高的巨大石墙，如同滑动玻璃门一般在移动——他过去生活中的一幅影像在他心中闪过。他拼命想抓住那记忆，不让它溜走，努力用面容、名字或是一个地方填满那影像，但它却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一阵悲伤的痛楚刺穿了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望着右墙滑到了自己的终点，连杆找到了各自的结合点，严丝合缝。四扇大门为入夜闭合了，林间空地上回荡着隆隆的声响。托马斯感到最后的一丝恐惧飞快地穿过他的身体，然后消失了。

令人惊异的镇定松弛了他的神经，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哇哦。”他说，除了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不知还能说什么好。

“‘没什么’，艾尔比会这样说，”查克咕哝道，“你再过一阵子就会熟视无睹了。”

托马斯再次环顾四周，这地方给人的感觉与刚才已迥然相异，所有的高墙固若金汤，没有一丝缺口。他在想象这样一件东西的目的，可不知道哪一个猜测更糟——被困在这高墙之内，还是免受墙外某种东西的伤害。这个念头终结了他短暂的平静，在他心中激起了对外面的迷宫里无数种可能的猜测，每一种都令人生畏。恐惧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内心。

“快来，”查克说着又拉了拉托马斯的衣袖，“相信我，当夜色降临的时候，你会希望自己在床上。”

托马斯明白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尽力压抑住心中的复杂感受，跟查克走了。

5  记忆拼图

他们来到了“大屋”——查克对倾斜的木头与窗户构造的称呼，走到后面，木屋与石墙之间的阴影之中。

“我们要去哪儿？”托马斯问。他依然在为那些闭合的高墙感到震撼，心中还带着对迷宫的思索，带着困惑，带着恐惧。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会把自己逼疯。他努力让自己找回常态，于是便尝试着开了个苍白无力的玩笑：“如果你想要得到晚安吻，还是算了吧。”

查克立刻回答：“闭上嘴，跟紧点儿。”

托马斯长吸了一口气，耸耸肩，跟男孩走在木屋后面。他们蹑手蹑脚地向前，来到一扇落满灰尘的小窗前。一束柔和的光透过玻璃投在石墙与常春藤上，托马斯听到屋内有什么人在走动。

“浴室。”查克低声说。

“那又怎么样？”紧张让托马斯感到皮肤发麻。

“我喜欢这样做，在临睡前给我带来无穷的快乐。”

“做什么？”托马斯隐隐感到，查克要做的不是什么好事，“我也许该……”

“闭上嘴看我就是了。”查克悄无声息地踏上窗台下的一个大木箱子，身子伏得低低的，脑袋的位置刚好不让屋内的人看见他。接着，他抬起一只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这太傻了。”托马斯低声说。对于恶作剧来说，这或许是个再糟糕不过的时间——纽特或者艾尔比或许就在房间里。“我可不想惹麻烦，我才刚到这里！”

查克用手捂住嘴，强忍住笑意。他没有理会托马斯，伸手又敲了敲窗户。

光线中闪过一个影子，窗户滑开了。托马斯连忙躲藏起来，尽可能让身体紧贴在墙根。他无法相信，自己被卷进了对某个人的恶作剧之中。窗户的角度暂时能让他避免被人发现，不过他知道，若是屋内的人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他和查克立刻就会被发现。

“谁呀？”浴室里的男孩子喊，嗓音嘶哑，怒气冲冲。托马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知道那是盖里——他听得出那声音。

没有丝毫的征兆，查克忽然把脑袋探到窗口，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从浴室内传来的叮叮咚咚的碰撞声说明，恶作剧起到了效果——紧随而来的一连串咒骂表明，盖里对此极度不爽。托马斯此时的感觉复杂而怪异，夹杂着害怕与尴尬。

“我要杀了你，白痴！”盖里大声嚷嚷，不过查克已经跳下木箱，向林间空地中间跑去。托马斯听到盖里打开里面的门，冲出浴室。他呆住了。

托马斯终于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随他的新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一路狂奔。但他刚转过屋角，盖里便尖叫着从大屋里冲了出来，仿佛一头挣脱束缚的猛兽。

他冲托马斯一指。“给我过来！”他大叫。

托马斯的心头一沉，几乎已经缴械投降。一切迹象表明，他也许会得到迎面一拳。“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他说。他站在原地，对面前的男孩迅速做出了判断，发觉自己不应该害怕成那样。盖里的个头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大——如果有必要，托马斯完全对付得了他。

“不是你？”盖里咆哮，他慢慢地大步走到托马斯跟前，停下脚步，“那你怎么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没做呢？”

托马斯一言不发，他的确感到不适，但却一点儿也不似刚才吓得要死了。

“我可不是傻子，菜鸟，”盖里怒道，“我刚才在窗户里看见查克的肥脸了。”他又一指，这次直指托马斯胸前，“不过你最好马上决定，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听见了吗？再玩一次这样的恶作剧，我才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娘娘腔主意——我会让你血肉横飞。听懂了吗，菜鸟？”没等托马斯反应，盖里已经转过身，大步走了。

托马斯只盼望这事赶紧结束。“对不起。”他嘟囔道，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傻。

“我认识你，”盖里头也不回地说，“我痛变的时候看见你了，我会查清楚你究竟是谁。”

托马斯看着这个大个子消失在大屋里。他记不得太多，但有什么东西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过这般强烈的憎恨。他真的恨这家伙，这一点让他感到吃惊，他真的非常恨他。他一回头，发现查克站在那儿，两眼看着地面，面带尴尬的神色。“非常感谢，伙计。”

“对不起，要是我知道里面是盖里，我就不会这样做了，我发誓。”

出乎自己的意料，托马斯居然哈哈大笑。一个钟头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了。

查克上下打量了托马斯一番，这才惴惴不安地笑笑：“怎么了？”

托马斯摇摇头：“别担心，这个……闪克活该，我甚至还不知道闪克是什么，这太棒了。”他感觉好多了。

两个钟头之后，菜园附近的一片草地上，托马斯躺在一只柔软的睡袋里，查克躺在他身边。这是一片他先前并没有注意到的宽阔草坪，不少人选择这里当作睡觉的地方，托马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大屋里并没有足够的房间容纳所有人，至少这里还算暖和。这又勾起他心中已不知道问过多少次的问题——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对掌握地名并不擅长，不论国家和元首，抑或是世界如何划分。林间空地里的所有孩子对此也都一无所知——即便他们知道，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静静地躺了好久，望着天空的星辰，倾听林间空地上有人谈话发出的轻柔的私语声。入睡并不容易，他无法摆脱萦绕身心的绝望与无助——查克对盖里的恶作剧带来的短暂欢乐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漫长而奇怪的一天。

这一切如此……诡异。他还记得关于生活的诸多小事——吃饭、穿衣、学习、玩耍、世界的大体模样，不过所有能够填满这幅画面，能够创造出真实而完整的记忆的细节全都被抹去了，就仿佛透过一英尺深的泥水去看这幅影像。甚于一切的是，他感到……哀伤。

查克打断了他的思绪。“喂，菜鸟，你熬过了第一天。”

“勉强。”现在不行，查克，他好想说，我没心情跟你说话。

查克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在一旁望着托马斯。“在接下来的两天，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并开始习惯，那样好吗？”

“呃，是啊，我想还好。这些古怪的单词和短语都是从哪儿来的呢？”似乎他们借用了别的语言，将它融合进了自己的语言当中。

查克砰的一声又倒下了。“我不知道——还记得吗，我也刚到这里一个月时间。”

查克让托马斯感到怀疑，他是否有意隐瞒了某些情况。他是个特别的孩子，滑稽，而且显得天真，但谁说得清呢？说真的，他与林间空地里的一切没什么两样，充满神秘。

过了几分钟，漫长一天的疲惫终于袭上了托马斯，他已经处于半睡半醒的边缘。可是，仿佛有一只拳头在他脑子上推了一把，然后松开手。一个念头在他头脑里忽然冒了上来，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念头，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忽然间，林间空地、高墙、迷宫——这一切显得……熟悉，亲切。一缕镇定的暖流涌过他的胸膛，自从他发现自己来到这地方，他破天荒第一次不再感到林间空地是这世上最糟糕的地方。他平静下来，发现自己睁大了双眼，呼吸也屏住了好久。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心想，有什么变了吗？然而讽刺的是，事情会好起来的想法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但他知道了自己需要去做什么，他搞不懂。这种感觉——这种顿悟如此奇怪，既陌生又熟悉，但它感觉……是正确的。

“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到外面去，”他大声说，不知道查克是否已经睡着，“到迷宫里去。”

“哈？”这是查克的回答，托马斯听到他的口气里带有些不快。

“行者，”托马斯说，希望自己能搞懂这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无论他们在那儿做什么，我希望加入。”

“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查克嘟囔着翻了个身，“睡觉吧。”

托马斯又感到一股信心在胸中涌动，虽然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要做一个行者。”

查克回转身，用胳膊撑起身体。“你现在可以把那个小念头忘掉了。”

托马斯不清楚查克会有什么反应，但他不打算放弃。“别想……”

“托马斯，菜鸟，我的新朋友，算了吧。”

“我明天去跟艾尔比说。”一个行者，托马斯心想，我甚至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彻底疯了？

查克笑了一声，躺下了。“你真是个呆瓜，快睡吧。”

可是托马斯步步紧逼。“那其中有些东西——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快……睡……觉。”

这时候托马斯忽然明白过来——他感到好像有几块拼图被放在了一起，他不知道最终的画面将会是什么。他接下来说的话仿佛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查克，我……我想我去过那儿。”

他听到朋友坐起身，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但托马斯翻过身去，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担心刚刚才找到的勇气会被破坏，担心会失去此刻充满他内心的令人欣慰的平静。

睡神的降临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

6  鬼火兽

什么人把托马斯摇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面孔凑在近前。四周依然笼罩在清晨尚未亮起的暗影之中。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紧得无法张开。惊恐蔓延开来，直到他看清面前来的究竟是谁。

“嘘，菜鸟。现在还不想吵醒查克，对吗？”

来的人是纽特——看样子在这里是居于第二位的首领，空气中弥漫着他清晨起床的口气。

虽然托马斯有些吃惊，但警觉立刻消散了。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知道这个孩子想要什么。托马斯点点头，拼命用眼神表示同意，最后纽特终于放开了手，退后站起了身。

“快来，菜鸟，”高个子男孩低声说，他弯下腰，把托马斯拽起来——他格外强健，几乎把托马斯的胳膊都要拽下来了，“应该在起床前让你看些东西。”

此刻托马斯已经睡意全无。“好吧。”他只说道，准备马上跟他走。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一丝疑虑，还没理由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不过好奇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飞快地弯下腰，踏进鞋子。“我们去哪儿？”

“跟我来就好了，紧跟上我。”

他们悄悄走过一个挨一个熟睡的孩子，好几次托马斯差一点儿被绊倒。他踩到了什么人的手，换来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是小腿肚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抱歉。”他低声道，没有理会纽特不满的神情。

他们走出草地，踏上庭院里坚硬的灰色石板路，纽特拔腿向西面的墙跑去。刚开始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搞不懂他干吗要这样跑，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以同样的步伐跟了上去。

光线很暗，但所有的障碍物都隐约可见黑色的暗影，所以他一路向前飞奔。纽特停下的时候，他也停下了。两人站在高墙边上，墙高耸过他们头顶，如同摩天大楼——在他被抹掉的记忆里残留的又一个不经意出现的模糊影像。托马斯注意到微小的红色灯光在闪烁，沿着墙面时动时停，时亮时暗。

“那些是什么？”他压低了嗓子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跟自己的感觉一样颤抖，闪烁的红光在暗中警告什么。

纽特站在墙边一片厚厚的常春藤前两英尺的地方。“在你需要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菜鸟。”

“好吧，把我送到一个不着边际，又得不到任何答案的地方，这太愚蠢了，”托马斯停了一下，连自己都感到吃惊，“闪克。”他接着说，将所有的挖苦都融入了这个词当中。

纽特大笑，但很快便停了下来。“我喜欢你，菜鸟。现在闭上嘴，让我给你看样东西。”

纽特走上前，将手探进厚厚的常春藤，从墙上分开几股藤蔓，露出下面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这是一扇约两英尺宽的正方形窗户。这时候窗户里黑漆漆的，似乎被刷成了黑色。

“你在找什么？”托马斯轻声问。

“别着急，孩子，它很快就会出现了。”

一分钟过去了，又是一分钟，然后又过了好几分钟。托马斯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纽特如何能安静耐心地站在原地，死死盯住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就在这时候，它变了。

一束诡异的微光从窗户里透了出来，在纽特的身体和脸上投下摇曳的七色光芒，仿佛他正站在一个被照亮的游泳池边。托马斯一动不动，使劲看去，努力分辨窗户里究竟有什么，他的嗓子被什么哽住了。那是什么？他心想。

“那一面就是迷宫，”纽特低声说，睁大眼睛，仿佛有些出神，“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有的生活，菜鸟——都围绕着迷宫展开。我们钟爱的每一天里，钟爱的每一秒，我们都是为了迷宫，去解决所有隐藏的秘密。它都会有答案，你知道吗？我们想让你看到这一切，让你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把它搞砸，为什么这些高墙每天晚上都会关闭，让你明白你为何永远不能到那外面去。”

纽特退后了一步，藤蔓还抓在手里。他示意托马斯走到他的位置，透过窗户向外看。

托马斯这样做了，身子向前倾去，鼻子碰到了冷冰冰的玻璃。他的眼睛用了一秒钟才看清另一面移动的物体——透过污垢与尘土，看到纽特希望他看到的东西。他这样去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冰冷的风从面前吹过，让空气在瞬间凝固了。

一头奶牛大小，身形硕大而厚实的动物，没有明显的外形，在外面通道的地面上扭曲蠕动。它爬上墙的另一面，咚的一声跳上了窗户厚厚的玻璃。托马斯吓得尖叫一声，从窗户边猛然向后退去——不过那东西弹了回去，玻璃并没有损坏一丝一毫。

托马斯深吸了两口气，又靠上前去。四周太黑，无法看得清楚，但怪异的光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散出来，显露出模糊不清的银色尖刺和反光的躯体。带有工具的尖头从它的身体上向外探出，有如胳膊一般：一片锯锋，一把大剪刀，还有一根根长杆——其用途只能引人猜测。

这鬼火兽是一种可怕的动物与机器的混合体，它似乎觉察到有人在观察它，似乎很清楚在林间空地的高墙内有些什么，似乎正企盼进入高墙，饱餐一顿人肉。托马斯感到胸中涌起冷冰冰的恐惧，如同肿瘤般蔓延开来，让他无法呼吸。虽然被抹去了记忆，但他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般可怕的东西。

他退后几步，昨夜刚刚才寻到的一点儿勇气也烟消云散了。

“那东西是什么？”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吃得下东西。

“我们叫它们鬼火兽，”纽特回答，“可怕的东西，对吗？令人庆幸的是，鬼火兽只在夜间出没，还得感谢这些高墙。”

托马斯咽了一下口水，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离开这地方。他渴望成为行者的想法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过，他必须这样去做。不知怎的，他坚信自己需要这样去做。这感觉如此怪异——特别是在他目睹刚才的一切之后。

纽特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现在你知道迷宫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了吧，我的朋友？现在你明白，这不是开玩笑。你被送到了林间空地，菜鸟，我们希望你生存下来，帮助我们完成来到这里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托马斯问，虽然他害怕听到答案。

纽特回过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照在了他们身上，托马斯看清楚了纽特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紧绷的皮肤，皱起的眉头。

“寻找出去的路，菜鸟，”纽特说，“破解可怕的迷宫，找到回家的路。”

两个钟头之后，大门重新开启了，隆隆的轰鸣声，伴随着大地的震撼，直到大门完全打开。托马斯坐在大屋外一张歪歪扭扭的破旧野餐桌前，鬼火兽在他心中挥之不散。它们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它们夜里究竟在做什么？被这般恐怖的东西袭击会有什么后果？

他努力摆脱这些影像的纠缠，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东西上。行者——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全速冲进迷宫，消失在转角。他一边在心中想象他们的样子，一边用叉子挑起鸡蛋和熏肉，没有跟任何人讲话，甚至包括查克——他静静地坐在他身旁。这可怜的孩子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跟托马斯挑起话题，可他拒绝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

他想不明白，他的脑子已经超出了负荷，试图去搞懂这一切看来不大可能的境况。一个高墙耸立的迷宫怎会如此巨大？几十个孩子在不知道尝试了多长时间之后仍然无法将它破解？这样的结构如何能存在？而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的东西可能会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所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已经来了多久？

虽然他希望把这一切抛开，可邪恶的鬼火兽却一直萦绕在他心上。每当他眨眼或是揉眼睛的时候，它鬼魅般的影子便会跳到他眼前。

托马斯知道自己还算得上机灵——他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一点。然而，这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理解，只除了一点——他注定要做一个行者。为什么他会有这般强烈的感觉？即便是现在，在他亲眼目睹生活在迷宫中的鬼火兽之后？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发现艾尔比站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交叉在一起。

“你难道不该精神焕发了吗？”艾尔比说，“今天早上欣赏过窗外的景致之后？”

托马斯站起身，心中希望这就是得到答案的时刻——又或许是在希望，能从令人绝望的思绪中找到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事情。“足以让我期盼更加了解这地方。”他说，只盼望不要激怒面前的人，他前一天已经领教过艾尔比暴怒的样子。

艾尔比点点头。“参观从现在开始，我和你，闪克。”他刚要迈步，但又停下了，举起一根手指，“在结束之前不要向我提任何问题，明白了吗？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让你唠叨。”

“可是……”看到艾尔比扬起的眉毛，托马斯又把话咽了回去。为什么这家伙表现得这么混蛋？“可是你得告诉我一切——我需要了解一切。”昨天夜里，他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这地方诡异地似曾相识，他有种曾经到过这里的奇怪感觉——他记得关于这里的事情，把这一点告诉别人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想告诉你的，我就会告诉你，菜鸟，我们走吧。”

“我能一起去吗？”查克在桌子边问。

艾尔比弯下腰，拧了一下男孩的耳朵。

“哎哟！”查克尖叫起来。

“你难道没有别的工作要做吗，傻瓜？”艾尔比说，“有很多事情在等待你。”

查克白了他一眼，对托马斯说：“玩得开心。”

“我会尽力的。”他忽然为查克感到难过，真希望大家能对这孩子好一点儿。不过，对此他无能为力，他该走了。

他跟上艾尔比，期盼这就是正式参观的开始。

7  第一号准则

他们朝传送箱的方向走去，此时它已经关闭——金属的双开门平放在地面上。门上刷的白漆早已褪色剥落。天色已经大亮，影子展开的方向与托马斯昨天见到的正好相反。他依然没有见到太阳，不过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东边的墙头一跃而出。

艾尔比向下指着两扇门。“这就是传送箱，一个月一次，我们会迎来你这样的菜鸟，从不例外。每过一周，我们就会得到补给，衣服和食物。不需要很多——足够我们在林间空地中生存。”

托马斯点点头，提出问题的欲望让他感到浑身发痒。我需要用胶带封住自己的嘴。他心想。

“我们对传送箱并不了解，你明白吗？”艾尔比接着说，“它从哪里来，如何到的这里，谁在掌控。把我们送到这里的人什么也没告诉过我们。我们有所需的电，种植培养大部分所需的食物，获得衣服，等等，都通过这个传送箱。我们曾经试过一次，把一个菜鸟放回到传送箱里——一切全部停止运转，直到我们把他弄出来。”

托马斯很想知道，当传送箱不在那儿的时候，门的下面究竟有些什么，不过他忍住了。他内心里掺杂着各种情感——好奇、沮丧、惊愕——全都与早晨见过鬼火兽之后挥之不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艾尔比继续往下说，并不费心去看托马斯的眼神。“林间空地被分成了四个部分，”他举起手指，一一列出了四个部分的名称，“菜园，血屋，大屋，死角，你听懂了吗？”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艾尔比的眼皮飞快地眨了眨，接着往下说，他似乎能同时思考一千种此刻他更愿去做的事情。他一指东北角，那是田地和果树所在的地方。“菜园——我们在那里种植庄稼。地上有管子，让我们从中取水——一直都有，否则我们早就饿死了。这地方从来不下雨，从不。”他指了指东南角，那里有畜栏和牲口棚。“血屋——我们饲养和屠宰动物的地方。”他又指着简陋的生活区。“大屋——这地方比我们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倍，因为他们送来了木头和金属，所以我们得以不断扩大。不好看，但却实用，只是我们大多数人都睡在露天。”

托马斯感到晕乎乎的，太多的问题在他心中冒出来，他无法控制。

艾尔比指了指西南的角落，一片树林的前面是几棵病怏怏的树木，还有长凳。“我们把它称作死角。那个角落的后面是墓地，在密林之中。没什么太多别的东西。你可以去那儿坐坐，休息休息，闲逛一番，随你。”他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打算转变话题，“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你要每天分别为不同的守护人工作——直到我们了解你擅长什么。杂活手，垒砖，装袋，挖土——总有一件会坚持下去，总是如此，来吧。”

艾尔比朝南门，也就是被他称为死角和血屋之间的地方走去。托马斯跟在他身后，扑鼻而来的尘土和粪肥的气味让他皱起了鼻子。墓地？他心想。在一个到处是十几岁孩子的地方，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墓地？这个念头比起艾尔比一直提到的那些让人费解的单词更令他不安——好像喂养员和装袋工，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他差一点儿就打断了艾尔比，好在他强迫自己闭上了嘴。

他感到懊恼，注意力转到了血屋附近的畜栏。

几头奶牛在细嚼慢咽食槽里绿色的干草。猪懒洋洋地躺在泥塘里，偶尔摆动一下的尾巴才能让人知道它们还活着。另一个畜栏里养着绵羊，另外还有鸡圈和火鸡笼。工人在这里忙碌，仿佛他们一生都在农场上劳作。

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些动物？托马斯想不明白。这里没有任何地方谈得上新鲜或者有趣——他知道它们叫作什么，通常吃些什么，外表是怎么样。诸如此类的内容为何会保留在他的记忆当中，而不是他从前在哪里见过这些动物，又是跟谁一道？在这错综复杂的情况之中，他的失忆令人感到沮丧。

艾尔比指指后面角落里的大牲口棚，原先的红色油漆已经褪色，化作了发暗的锈色。“那后面是屠宰工工作的地方，令人作呕的东西，令人作呕。要是你喜欢血，你可以成为屠宰工。”

托马斯摇摇头，屠宰工听起来不怎么样。他们向前走去，他注意到林间空地的另一面——那个被艾尔比称为墓地的区域。他们去过的角落更远处，树木更加茂盛，更鲜活，长满了树叶。虽然是白天，但黑色的暗影填满了树林深处。托马斯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太阳，不过它很怪异——比正常的颜色更偏橘红。让他吃惊的是，这又是他心中残留的另一个选择性记忆。

他的目光回到了墓地，一个闪亮的圆盘依然浮现在他视线中。他眨眨眼，摆脱残留的影像，他突然又看到了红色光线，在树林深处的暗影中闪耀跳动。那是些什么东西？他心想。之前艾尔比对他的问题听而不闻的态度让他感到愤怒，他的讳莫如深实在恼人。

艾尔比停下了脚步，托马斯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南门，高耸的出口嵌在两端的高墙之间。厚厚的灰色石板上裂开了缝隙，墙上覆盖着藤蔓，它是托马斯想象中最为古老的东西。他仰起头去看高墙的顶部，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仿佛是在朝下，而不是在朝上看。他摇晃着退后一步，他的新家的结构再一次令他感到敬畏。他的目光回到艾尔比身上，此刻他正背对出口。

“这外面就是迷宫。”艾尔比伸出大拇指向身后一指，顿了一下。托马斯朝那个方向望去，透过作为林间空地出口的高墙间的空隙，墙外的通道与那天早些时候透过东门的窗户看到的几乎一样。这个想法让他一个激灵，他不禁猜测，有一头鬼火兽会随时向他们冲过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镇静。他责备自己，脸上感到有些难堪。

艾尔比继续他的讲述。“我到这里已经整整两年了，比我先来的几个人已经死了，没有人比我来得更久。”托马斯瞪大了眼睛，心跳加速。“两年来我们一直在试图破解迷宫，但并不走运。与这里的大门一样，外面那些可恶的高墙在夜间也会移动。要绘出一张地图并不容易，非常不容易。”他冲混凝土砌成的房子点了点头，昨天晚上行者就走进了那里面。

又一阵痛楚刺穿了托马斯的脑袋——同一时间有太多东西需要他去思索。他们已经到这里两年了？迷宫里的墙会移动？有多少人已经死去？他走上前，想仔细看看迷宫，仿佛答案都写在了墙上。

艾尔比伸出一只手，在托马斯胸前推了一把，他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不能到外面去，闪克。”

托马斯只能将自尊放在一旁。“为什么不行？”

“你以为我派纽特在起床前去找你是为了寻开心？混蛋，那是第一号准则，一旦违反你就永远得不到宽恕。除了行者之外，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迷宫。违反这条规定，如果你没有死在鬼火兽嘴里，我们也会亲自动手杀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托马斯点点头，心中却在抱怨。他相信艾尔比是在夸大其词，希望如此。无论怎样，如果昨晚查克说的那些话还让他有任何疑问，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他希望成为行者。他一定会成为一名行者。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必须到那儿，到迷宫中间去。尽管他了解，也亲眼目睹了一切，但这愿望有如饥饿或是口渴引起的欲望，在向他召唤。

南门左面墙上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反应很快，刚好看见一道银光闪过。一丛常春藤晃动了一下，那东西消失在藤蔓之间。

托马斯对墙上一指。“那是什么？”在他意识到之前，话已脱口而出了。

艾尔比甚至懒得去看。“结束之前不许提问题，闪克。我究竟还要告诉你多少次？”他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刀锋甲虫——造物主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观察我们。你最好别——”

他被一阵四下响起的刺耳警报声打断了。托马斯用双手捂住耳朵，四处张望，他的心都快蹦出了胸膛。当他回头去看艾尔比的时候，他停下了。

艾尔比并没有表现出害怕，他显得……困惑，吃惊，警报声响彻空中。

“怎么回事？”托马斯问。看样子他的导游并不认为这就是世界末日，这让他感到宽慰——然而即便如此，托马斯也厌倦了一次次袭来的恐惧。

“奇怪。”艾尔比只说了这两个字，在林间空地中搜寻什么，眯起了眼睛。托马斯注意到，血屋的畜栏中的人在四处张望，显然与他一样困惑。一个人冲艾尔比大叫，那是一个瘦削的矮个男孩，浑身沾满了泥水。

“那是怎么回事？”男孩问，希望从艾尔比这里找到缘由。

“我不知道。”艾尔比用漠然的声音回答。

可是，托马斯再也忍不下去了。“艾尔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传送箱，臭脸鬼，是传送箱！”艾尔比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向林间空地中间飞奔而去，在托马斯看来他显得有些慌乱。

“怎么了？”托马斯追问，快步赶了上去。告诉我！他好想对他尖叫。

可是艾尔比既不回答，也没有放慢脚步。靠近传送箱的时候，托马斯发现几十个孩子在庭院中奔跑。他发现了纽特，冲他喊了一嗓子，抑制住心中正在膨胀的恐惧。他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告诉自己这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纽特，出什么事了？”他大喊。

纽特朝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过来，在一片混乱当中显得出奇的冷静，他使劲在托马斯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这说明有个菜鸟就要从传送箱里上来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期待托马斯的反应，“马上。”

“那又怎么样？”托马斯望着纽特，这才发现他刚才误以为纽特是镇定的，实际上纽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还有些激动。

“那又怎么样？”纽特回答，微微张开了嘴，“菜鸟，我们从来没有过两个菜鸟在同一个月出现，更不必说连续两天。”

说罢，他朝大屋的方向跑了。

8  警报声响起

警报响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才停下了。人群聚集在庭院中央，围在钢铁大门旁边。托马斯吃惊地发现，他是昨天才刚刚到这里。昨天吗？他心想，真的是在昨天吗？

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肘，他回过头，查克出现在他身旁。

“怎么样，菜鸟？”查克问。

“很好，”他回答，虽然这远非事实，他指了指传送箱的大门，“干吗每个人都那么紧张？难道所有人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查克耸耸肩。“我不知道，我猜是因为从前一直有规律可循。每月一个，在每个月的同一天。也许天晓得哪个负责人觉得你是个天大的错误，所以派个人来替代你。”他咯咯笑道，用胳膊肘在托马斯肋骨上顶了顶，尖尖的笑声让托马斯莫名其妙地又增添了几分对他的好感。

托马斯假装瞪了他的新朋友一眼。“你真讨厌，真的。”

“是啊，不过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查克这一次笑翻了天，发出又尖又细的呼哧声。

“看样子你并没有给我太多选择。”然而真实的情况是，他需要一个朋友，而查克还算不错。

男孩抱起胳膊，显得十分满意。“很高兴就这么定了，菜鸟，这地方每个人都需要个朋友。”

托马斯抓住查克的衣领，跟他开起了玩笑。“好吧，朋友，那就叫我的名字，托马斯，否则等传送箱离开之后我把你扔到那个窟窿里去。”这句话让他心中闪出一个念头，他松开了查克，“等等，你们有没有……”

“试过了。”没等托马斯说完查克便回答。

“试过什么？”

“在它送完人之后下到传送箱里去，”查克回答，“不管用，只有等到空无一人它才会下降。”

托马斯记得艾尔比告诉过他这件事。“我知道，可是如果……”

“试过了。”

托马斯好不容易才忍住——这样的状况着实令人恼火。“伙计，真是很难跟你交流。试过什么？”

“在传送箱下降之后下到窟窿里去。不行。门可以打开，但里面空空如也，黑漆漆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绳子，没有。这样行不通。”

怎么可能呢？“你们……”

“也试过了。”

这次托马斯终于抱怨了一声：“好吧，什么？”

“我们朝窟窿里扔了些东西，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它们坠落了很长时间。”

托马斯停了一下，然后才回应，但希望这一次不要再被打断。“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懂读心术还是怎样？”他尽可能加上讽刺的口气。

“聪明而已，就这样简单。”查克眨眨眼。

“查克，别再跟我挤眉弄眼了。”托马斯微笑着说。查克的确有些烦人，但他的某些方面似乎能缓解事情的恐怖程度。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又向洞边的人群看去。“那么，送来的东西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这里？”

“通常在警报响过之后半个钟头。”

托马斯想了一秒钟，一定还有什么他们未曾尝试过的别的办法。“你确定吗？你们有没有……”他停了一下，等待再次被打断，但这次却没有，“你们试过自己做根绳子吗？”

“是的，他们试过，用常春藤，尽可能做到了最长。这么说吧，那个小试验进展得不那么顺利。”

“什么意思？”后来呢？托马斯心想。

“当时我还没来，不过我听说，自告奋勇去尝试的孩子刚下去了十英尺左右，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嗖地掠过，把他齐整整地切成了两半。”

“什么？”托马斯哈哈大笑，“我可不相信。”

“哦，是吗，机灵鬼？我可见过这可怜孩子的尸骨，就像一块生奶油被刀拦腰切断。他们把他装进一个盒子里，提醒后来的孩子别再做这种傻事。”

托马斯在等待查克发笑，他觉得这不过是个玩笑——谁听说过有人被切成两半的？但查克一直没有笑。“你是说真的吗？”

查克的目光与他对视。“我没有撒谎，菜……呃，托马斯。走吧，我们去看看究竟来的是谁。真不敢相信，你当菜鸟只当了一天，呆头。”

托马斯和查克一边走，一边问了一个未曾提起过的问题。“你们怎么知道送来的不是补给或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那样，警报就不会停止，”查克回答，“补给会在每周的同一个时间送达。嘿，快瞧。”查克停下脚步，指着人群中的一个人说。那人是盖里，他正死死盯住两人看。

“见鬼，”查克说，“他不大喜欢你，伙计。”

“是啊，”托马斯咕哝，“我早就知道了。”彼此彼此。

查克用胳膊肘推了推托马斯，两人继续向人群走去，默默等待着。托马斯所有的问题都被抛在了脑后，见过盖里之后，他不想再多说话。

查克显然跟他不同。“你干吗不直接跟他对质，问他有什么毛病？”他尽量让自己听来很强硬。

托马斯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但此刻这听起来是史上最糟糕的想法。“好吧，比方说，他的同伴比我多多了，跟他挑起争斗不是个明智之举。”

“是的，不过你比他聪明，而且我敢打赌，你比他更快。你肯定能拿下他，还有他那些朋友。”

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男孩回头看过来，面带愠色。

一定是盖里的朋友。托马斯想。“你不能闭上嘴吗？”他嘘了查克一声。

一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托马斯回过头，发现艾尔比和纽特正从大屋走过来，两人都显得很疲惫。

托马斯见过他们帮助本恢复神志——他面前浮现出本在床上扭动的可怕模样。“查克，伙计，你必须告诉我，痛变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那里面对可怜的本做了什么？”

查克耸耸肩。“我并不了解细节，鬼火兽会对人使坏，让你遭罪。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你就会变得……不同。”

托马斯感觉终于有机会得到一个正面的回答。“不同？那是什么意思？这跟鬼火兽有什么关系？这是不是就是盖里说的‘被螫’？”

“嘘。”查克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托马斯几乎要绝望地尖叫起来，但并没有发作。他决意要让查克晚一点儿再对他讲出实情，无论查克愿不愿意。

艾尔比和纽特走过来，推开众人挤到前面，站在传送箱门边。每个人都安静下来，托马斯第一次注意到了电梯上升的摩擦与咔嗒声，让他想起了前一天噩梦般的旅程。忧伤向他袭来，仿佛他在重温失忆之后在黑暗中醒来的那可怕的几分钟。无论新来的孩子是谁，托马斯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沉闷的隆隆声宣布了诡异电梯的到来。

托马斯充满期待地注视纽特和艾尔比分别站在了门的两侧，一条裂缝将正方形金属从正中央分成了两半。每一侧都有一个简单的钩形门把手，他们一齐用力将门拉开。伴随着金属的刮擦声，门开了，一阵烟尘从四周的石头上升腾而起。

林间空地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纽特弯下腰，向传送箱里仔细查探，远处一头山羊微弱的咩咩声在庭院里回荡。托马斯尽可能向前探出身子，希望看上一眼新来的人。

纽特猛地向上一抽，身体恢复到了竖直的状态，困惑让他的脸拧成了一团。“天哪……”他气喘吁吁，茫然地四下张望。

这时候，艾尔比也看了个清楚，带着同样的反应。“不可能。”他喃喃道，神色有些发呆。

数不清的问题同时响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开始向前挤去，朝小小的洞口里张望。他们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托马斯心想，他们看到了什么？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他早上趴在窗前看见鬼火兽的时候相差无几。

“等一下！”艾尔比大声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先等一下！”

“好吧，出什么事了？”有人在后面嚷嚷。

艾尔比站起身。“两天里出现了两个菜鸟，”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低语，“两年了，从来没有变过，现在却是这样。”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直视托马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菜鸟？”

托马斯茫然地回望着他，脸涨得通红，胃里一阵收缩。“我怎么知道？”

“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们，这下面究竟是什么，艾尔比？”盖里叫道。人群中又是一阵低语声，又一股人潮涌了上来。

“你们这些闪克，闭嘴！”艾尔比大叫，“告诉他们，纽特。”

纽特又朝传送箱里看了一眼，然后神色凝重地面对人群。

“来的是个女孩。”他说。

每个人都同时在讲话，托马斯只听得东一言西一语。

“一个女孩？”

“她是我的！”

“她长得什么样？”

“她多大了？”

托马斯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一个女孩？他还从没想过为什么林间空地只有男孩，没有女孩。事实上，他甚至还没有时间注意到这一点。她是谁？他不知道。为什么……

纽特再次让大家安静。“这还不是问题所在，”他说着朝传送箱里一指，“我想她已经死了。”

两个男孩拿来几根用常春藤编成的绳索，将艾尔比和纽特放进了传送箱里，由他们负责将女孩的尸体带上来。让人无语的震惊情绪在林间空地的大多数人中间蔓延开来，他们神色凝重地踱来踱去，踢起地上的石子，一声不吭。没人敢承认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个女孩，但托马斯觉得，他们的好奇心绝不亚于自己。

盖里是在地面拉住绳索的人之一，他们准备好将女孩、艾尔比和纽特拽上来。托马斯仔细打量着盖里。他的眼睛带着黑眼圈——几乎有些病态，这一瞬托马斯忽然比刚才感到更怕他了。

电梯井深处传来艾尔比的喊声，他们准备好了，盖里与另外两个人开始拉动绳索。几声口号之后，女孩死气沉沉的身体被拽了上来，越过门边，放在林间空地的一块石板之上。大家立刻涌上前去，在她四周挤作一团，空气中明显弥漫着一种激动情绪。可是，托马斯却待在原地没动，怪异的沉寂让他感到害怕，仿佛他们刚刚打开的是一座新近下葬的墓穴。

尽管心中充满好奇，但托马斯并不愿挤上前去看个究竟——所有人紧紧挤成一团。不过，在视线被挡住之前，他已经瞥到了她一眼。她身材苗条，但个头并不低。据他估计，她身高差不多五英尺半。从外表看，她约莫十五六岁，头发乌黑。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皮肤：毫无血色，仿佛珍珠一般。

纽特和艾尔比跟着爬出了传送箱，挤到女孩没有生命征兆的身体前。人群又挤成了一团，挡住了托马斯的视线。几秒钟过后，人群分开了，纽特伸手对托马斯一指。

“菜鸟，到这儿来。”他说话的口气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貌了。

托马斯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双手微微冒汗。他们想要他看什么？事情正一点点变得越来越糟糕。他逼迫自己走上前，尽量让自己做出无辜的样子，而不是一个自知有罪却假装无辜的人。噢，镇定，他告诉自己，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然而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他真做了什么错事，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男孩子们闪出一条道来，走过的时候大家都在盯住他看，仿佛迷宫、林间空地还有鬼火兽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托马斯不愿去看任何人的目光，担心自己流露出负疚的神色。

他走到纽特和艾尔比身边，两人跪在女孩身旁。托马斯不愿正视他们，只专注地端详着女孩。虽然面色苍白，但她非常漂亮，而且不仅仅是漂亮，可以说是美丽动人。柔滑的发丝，毫无瑕疵的皮肤，完美的嘴唇，修长的双腿。以这样的目光去看一个死去的女孩，这让他感到不适，但他无法让自己不去看她。不会有多久了，他感到一阵反胃，心想，她很快就会开始腐烂。这样病态的想法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你认识这个女孩吗，闪克？”艾尔比问，听起来有些恼怒。

这个问题令托马斯感到震惊。“认识她？我当然不认识。我一个人都不认识，除了你们。”

“那不是……”艾尔比刚开口，却又闭上了嘴，代之以沮丧的一声叹息，“我是说，她看起来是否似曾相识？有没有感觉，你从前见过她？”

“不，什么都没有。”托马斯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女孩。

艾尔比皱紧了额头。“你确定吗？”他似乎不相信托马斯说的每一个字，几乎是面带怒色。

他凭什么认为我跟这有关系？托马斯想。他坦然与艾尔比目光相对，以他所知道的唯一答案做出了回应：“是的，怎么了？”

“算了吧，”艾尔比喃喃道，低头看了看女孩，“这不可能只是个巧合。连续两天，出现两个菜鸟，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艾尔比的话似乎有那么些道理，惶恐在托马斯心中闪过。“你不会觉得我……”他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得了，菜鸟，”纽特说，“我们可没说是你杀了这女孩。”

托马斯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丝细小的疑虑涌上心头。“我发誓我没见过她。”他还是说，他已经受够了指责。

“你……”

没等纽特说完，女孩忽然竖起身子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吸气，猛地睁开双眼，使劲眨了几下，环顾四周的人群。艾尔比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跌倒在地。纽特猛吸了一口气，蹦了起来，从她身边狼狈地退开了。托马斯一动不动，他死死盯住女孩，吓呆了。

蓝色眼睛火辣辣的目光在来回闪动，她深吸了几口气，粉红色的嘴唇在颤抖，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让人无法听懂。接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空洞而困惑，但却异常清晰。

“一切都会痛变。”

托马斯惊恐地注视着她，她眼睛向上一翻，仰面倒在了地上。倒地的时候，她右手的拳头向空中一伸。她的身体不动了，但拳头依然僵直，指向天空。攥在她手心里的，是一张被揉作一团的纸。

托马斯想吞咽，但他的嘴干极了。纽特跑上前，掰开她的手指，抓起那张纸条。他的手颤抖着展开纸条，跪倒在地，把它摊开在地上。托马斯挪到他身后，看了看纸条。

纸上用粗粗的黑色字体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她是最后一个。

确定无疑。

9  奇特的关联

林间空地被一种怪异的沉寂笼罩了，仿佛有一阵灵异的风吹过这里，带走了所有的声响。纽特为那些看不到纸条的人大声读出了纸条上的内容。可是，这并没有引来混乱与嘈杂，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托马斯本以为会听到叫喊，听到数不清的问题与争吵。然而，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女孩身上。她躺在那儿，仿佛睡着了一般，胸膛一起一伏，带着浅浅的呼吸。与众人最初的想法不同的是，她还活着。

纽特站起身，托马斯希望得到一个解释，一个理性的声音，一个令大家放心的姿态。然而，他只是团起纸条，使劲把它捏成一团，皮肤上血管暴起，托马斯的心一沉，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状况令他感到极度不安。

艾尔比将手拢在嘴边：“医护工！”

托马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到过这个词，他忽然被撞到了一旁。两个岁数较大的男孩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个平头，高个子，鼻子有大个儿柠檬大小；另一个矮个子，鬓角的黑发之间已悄然爬上了灰白的发丝。托马斯只能寄希望他们能有办法说明这一切。

“我们拿她怎么办？”高个子问，他的声音很高，出乎托马斯的意料。

“我怎么知道？”艾尔比说，“你们两个闪克才是医护工——想个办法。”

医护工，托马斯在心中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恍然大悟，他们在这里一定与医生近似。矮个子已经跪倒在女孩身旁，摸了摸脉搏，俯身去听她的心跳。

“谁说过克林特可以先碰她的？”有人在人群中喊，紧接着是几声吵闹和笑声，“我是下一个！”

他们怎么还能开这样的玩笑？托马斯心想，女孩已经半死。他打心底里感到厌恶。

艾尔比眯缝起眼睛，嘴角露出紧张的笑容，似乎与幽默没有半点关系。“任何人要是敢动这个女孩，”艾尔比说，“晚上就给我睡在迷宫里，与鬼火兽做伴。驱逐出去，没有商量。”他顿了一下，缓缓转了个圈，仿佛想让每个人看清他的表情，“任何人都不许碰她！任何人！”

这是托马斯头一次喜欢从艾尔比嘴里说出来的话。

被称作医护工的矮个子克林特——如果刚才那人没说错他名字的话，检查完毕站起了身。“她没事，呼吸正常，心跳正常，虽然稍有些慢。你们的猜测跟我一样，不过我得说，她处在昏迷之中。杰夫，我们得把她送到大屋去。”

他的同伴杰夫走上来，抓起她的胳膊，克林特则抓住她的双腿。托马斯希望自己除了旁观还能多做些什么——每过一秒钟，他都越来越怀疑艾尔比先前所说的话是事实。她的确有几分似曾相识，他仿佛感到自己与她存在某种关联，虽然他心中还无法解读，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紧张。他环顾四周，仿佛有人会听见他内心的疑虑。

“数到三，”高个子医护工说，他身材高大，弯下腰后显得很滑稽，如同一只正在祈祷的螳螂，“一 ——二——三！”

两人一使劲，把她抬了起来，但差一点儿把她抛到了空中——她一定比他们想象的要轻得多。托马斯差一点儿叫出来，告诉他们小心。

“看样子我们得对她观察一段时间，”杰夫好似在自言自语，“要是她没有很快醒来，我们可以喂她一些流质食物。”

托马斯的胃里一紧，他知道，他一定与这个女孩存在着某种关联。他们先后在相邻的两天到达；她的模样似曾相识；尽管了解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他仍然有一种强烈的要成为一名行者的愿望……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在两人抬走她之前，艾尔比弯下腰，对她的面容又端详了一番。“把她放在本的隔壁，派人日夜照料她。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最好什么都别对她做。不管她是讲梦话还是有什么动静——你们都得向我汇报。”

“是。”杰夫嘟囔，和克林特一起朝大屋走了。他们一边走，女孩的身体一边被颠来颠去。其他的人终于开始谈论这件事，慢慢四下散去，各种各样的说法开始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托马斯注视着这一切，陷入了沉思。奇特的关联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得到。几分钟前对他的毫不掩饰的指责证明，其他人也在怀疑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他已经彻底摸不着头脑——被指责只能让他感觉更糟。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艾尔比走过来，握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从来没见过她？”他问。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没有，我不记得见过她。”他希望自己颤抖的声音没有出卖自己的疑虑。如果他从前真的认识她呢？那会说明什么？

“你肯定吗？”纽特站在艾尔比身后追问道。

“我……不，我不这么认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盘问我？”这一刻托马斯只盼望夜幕早一点儿降临，能让他一个人独处，可以上床睡觉。

艾尔比摇摇头，松开了托马斯的肩膀，回身对纽特说：“一切都乱了，召集议事会。”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托马斯觉得没有别人能听见，但他的口气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首领和纽特一起走了。让托马斯感到宽心的是，查克向他走了过来。

“查克，议事会是什么？”

查克为自己知道答案感到骄傲。“也就是守护人在一起碰面——只有在怪异或者可怕的事情发生时他们才会召集。”

“哦，我猜今天的情况同时符合这两点。”托马斯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刚才没吃完早饭，能弄点儿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查克抬头望着他，眉毛抬了起来。“看到那小妞就让你觉得饿了吗？你一定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经质。”

托马斯叹了一口气：“给我找点儿吃的就行了。”

厨房很小，但却拥有制作一顿可口的美餐所需要的一切。一只大炉子，一台微波炉，一个洗碗机，两张桌子。厨房显得有些陈旧破落，但却整洁。看到这些电器和熟悉的布局，托马斯感到他的记忆——真实、确定的记忆呼之欲出。可是一如既往，最基本的部分依然缺失——名字、容貌、地点、事件。这几乎令人发狂。

“坐下，”查克说，“我给你弄点儿吃的，不过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还好弗莱潘不在——我们打劫他的冰箱，会让他很恼火。”

托马斯庆幸这里没有别人，查克从冰箱里翻出些盘子和食物，托马斯从一张小塑料桌旁拖开一把椅子坐下。“真是疯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有人把我们送到了这里，一个邪恶的人。”

查克停顿了一下说：“别抱怨了，接受现实，别再去想它。”

“是啊，没错。”托马斯望出窗外，这似乎正是一个提出萦绕他心中的无数问题的好时机，“这里的电是从哪里来的？”

“管他呢！我会欣然接受。”

真是个惊喜，托马斯心想，没有答案。

查克端着两个盘子走到桌旁，盘子里装了些三明治和胡萝卜。面包又厚又白，橙黄色的胡萝卜闪亮诱人。托马斯的肚子在哀求他赶紧行动，他拿起三明治，狼吞虎咽起来。

“噢，伙计，”他塞了满嘴的食物嘟囔，“至少吃得还不错。”

不用再跟查克再多说一句话，托马斯就能吃光盘子里的东西。好在查克也并不想说话。在托马斯残缺的记忆里，虽然刚刚经历了那么多诡异的事件，但他又回归了平静。他填饱了肚子，补充了能量，头脑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停止抱怨，着手解决问题。

吃完最后一口，托马斯靠在了椅背上。“那么查克，”他用餐巾擦着嘴巴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够成为行者？”

“别提了。”查克从盘子上抬起头，他正在面包屑里挑挑拣拣。他低沉地打了个嗝，把托马斯吓了一跳。

“艾尔比说，我很快就开始随不同的守护人尝试，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成为行者的机会？”托马斯耐心等待，希望从查克嘴里得到一些切实的信息。

查克夸张地白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地表明他觉得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念头。“过几个钟头他们就会回来，你干吗不直接去问他们？”

托马斯没有理会他的嘲笑，打算继续深究下去：“每天晚上返回后他们都在做什么？那幢混凝土房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地图，他们回来之后马上碰面，趁着还没有遗忘。”

地图？托马斯被搞糊涂了。“可是如果他们打算绘制一张地图，他们不是有纸，可以直接在外面画吗？”地图。在这段时间听到的所有消息当中，这一条引起了他最强烈的兴趣，这是第一条预示可能为他们的困境带来解决办法的线索。

“他们当然会那样做，不过他们还有别的东西需要讨论，进行分析什么的。此外，”男孩眼珠一转，“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奔跑，而不是书写，所以他们才会被称为行者。”

托马斯思索着行者和地图，迷宫真有这么大，过了两年他们依然没有找到出口吗？这似乎不大可能。可是，他想起艾尔比说过，那些墙会移动。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被判决要在这里了此一生，直到死去呢？

判决，这个词让他感到恐惧，刚才吃饭时才找到的希望的火光伴随着平静的咝咝声熄灭了。

“查克，假使我们全都是罪犯怎么办？我是说——我们都是杀人犯什么的？”

“哈？”查克抬头看过来，仿佛他是个疯子，“这样可笑的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想想，我们都被抹去记忆，被迫住在一个看似没有出口的地方，被一群凶残的鬼火兽守卫团团包围。听起来这不就像是个监狱吗？”他大声说出这几句话，这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大，恶心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胸膛。

“我也许才十二岁，伙计，”查克指着自己胸前，“最多十三岁。你真觉得我会做过足以让我在牢里度过余生的事情吗？”

“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无论怎样，你已经被送进了监狱。这地方对你来说像是在度假吗？”噢，天哪，托马斯心想，真希望我想错了。

查克想了一阵子。“我不知道，比起……”

“是啊，我知道，比住在一堆垃圾里要好。”托马斯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到桌子下。他喜欢查克，不过试图跟他进行理智的对话几乎没有可能，只能说是令人沮丧，惹人恼火。“给你自己再做一个三明治——我出去转转，晚上见。”

赶在查克提出要陪他一道去之前，他已经走出厨房，踏进了庭院。林间空地又恢复如初——人们在为各自的工作忙碌，传送箱已然关闭，阳光沐浴着一切。发狂的女孩带来预示厄运的纸条，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参观的行程被迫缩短，他决定在林间空地自己走走，仔细看看和感受一下这个地方。他朝东北角走去，一排排高耸的绿色玉米秆看似已经准备好收割。这里也种有别的东西：土豆、生菜、豌豆，还有很多托马斯不认识的农作物。

他深吸一口气，很喜欢泥土与农作物的新鲜气息。他非常确定，这样的味道会给他带回来些许令人愉快的记忆，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他走到近前，发现几个男孩在小块田地里除草采摘。一个人面带微笑冲他挥挥手——真实的笑容。

也许这地方并不那么糟糕，托马斯想，并非所有人都那么混蛋。他又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让自己摆脱那些杂乱的思绪——还有很多东西他愿意去看。

接下来是东南角，年久失修的木头围栏里养了一些奶牛、山羊、绵羊和猪，不过没有马。真糟糕，托马斯想，骑手绝对比行者更快。走到近处，他感觉自己在来到林间空地之前一定跟动物打过交道。它们的气味、声音，对他来说全都如此熟悉。

这里的气味不如庄稼地里那么好闻，不过比他想象的要好多了。他观察着这一片区域，越来越觉得人们把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整齐。他们的组织能力令他感到赞叹，他们的辛勤劳动让他感到钦佩。他可以想象，如果这里的每个人都又懒又蠢，这地方会变得多么可怕。

最后，他走到了西南角，靠近树林的地方。

他走近稀稀拉拉、没有树叶的一片树林，这后面是一片更为茂盛的树木。忽然有什么模糊的东西从他脚边一闪而过，紧跟着一阵急促的咔嗒声。他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刚好看见阳光在某个金属般的东西上面反射回来——一只玩具老鼠——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过，跑进小树林里去了。等他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一只老鼠，它已经跑到了十英尺开外——它更像是一只蜥蜴，至少有六条腿，带着修长的银色身体一阵疾跑。

刀锋甲虫。他们就这样监视我们。艾尔比说过。

他看到一道红光在那东西面前扫过，似乎是从它眼睛里发出来的。逻辑思维告诉他，一定是他的心智在将自己欺骗，但他发誓自己看到它浑圆的后背上用硕大的绿色字体写着“WICKED”（“World in Catasstropke，killzone Experiment Department”的缩写，意为“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简称“灾难总部”——译者注）几个字母。这如此怪异，他必须探究清楚。

托马斯朝急速飞奔的间谍追了上去，短短的几秒钟之间，他已经跑进了浓密的树丛，四周顷刻间暗淡下来。

10  鬼魅影子

他无法相信，阳光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林间空地中间看，树林并不大，也许有两英亩的面积，不过树木参天，树干粗壮，一棵一棵紧挨在一起，头顶上的树冠枝叶茂盛。四周一片青翠柔和的色调，仿佛一天之中只有短短几分钟的黄昏。

这里既美丽又可怕，二者兼而有之。

托马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动，在浓密的植被间穿行，枝叶拍打在他脸上。他弯下腰躲避一根低矮的树枝，差一点儿跌倒。他连忙伸手抓住一根枝条，向前摆动身体，重新找回了平衡。地上铺满的厚厚树叶和落下的枝条，在他身下噼啪作响。

他的目光一直紧盯住在树林间疾行的刀锋甲虫，它走得越深，散发出的红光便在黑暗的环境中越发明亮。

托马斯已经跑进树林三四十英尺，不停躲闪，猫腰，倒退。刀锋甲虫跳上一棵大树，爬上树干。然而等托马斯追到树下，那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它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之间，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

他跟丢了那小东西。

“臭脸鬼。”托马斯低声说，几乎是在说笑，几乎。虽然这话听来怪异，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却很自然，似乎他已经变成了一位空地人。

右方的一根树枝啪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扭过头去。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去。

又是一声，这一次更响了，就好像有人在膝盖上折断了一根树枝。

“谁在那儿？”托马斯喊，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的声音在头顶的树冠上反射回来，在空中回响。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一切回归了寂静，只剩下远处几只鸟儿的歌声。没有人回答，也再没有声音从那个方向传出。

没有来得及细想，托马斯已经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行踪，一边走一边推开枝叶，任它们反弹回刚才的位置。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越来越暗的环境，真希望自己带来了一把手电筒，他想到了手电筒和他的记忆。他又一次回忆起过去一件真实的东西，但却无法将它与确切的时间与地点对应起来，无法将它与任何人或是时间关联起来。实在令人沮丧。

“有人在那儿吗？”他又问。再也没有了声音，他感到安心了一些。也许只是什么动物，也许是另外一只刀锋甲虫。为防万一，他喊道：“是我，托马斯，菜鸟。嗯，倒数第二个菜鸟。”

他皱皱眉，摇了摇头，此刻倒更希望这地方没人，他听起来像个十足的白痴。

依然没有回应。

他绕过一棵大橡树，猛然停下脚步，后背上涌起一阵冰冷，他来到了墓地。

这片空地不大，差不多三十英尺见方，长满了一层厚厚的带叶杂草，与地面贴得很近。托马斯看到几个简陋的木头十字架插在地上，横竖交叉的地方是用粗糙的线缠在一起的。墓碑被刷成了白色，但刷漆的人显得很匆忙——上面到处是一滴滴凝固的油漆，中间还露出一缕缕木头的颜色，名字被刻在了木头上。

托马斯迟疑地走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蹲下身看了看。光线非常暗，好似在看透黑色的迷雾。就连鸟儿也停止了鸣叫，仿佛已经上床睡觉。昆虫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至少比平常小了不少。托马斯头一回发现树林里是多么潮湿，湿漉漉的空气在他额头和手背上凝成了汗珠。

他在第一个十字架边俯下身，它很新，上面写的名字是斯蒂芬——最后一个字母n超小，被挤到了边上，因为雕刻墓碑的人没有事先估计好刻下这几个字需要多大的地方。

斯蒂芬，托马斯心想，心中涌起一种出人意料却超然的悲伤，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是被查克烦死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十字架跟前。这个十字架四周长满了杂草，底座周围的地面很坚实。无论这里面埋的是谁，他一定是最先死去的人之一，因为他的墓看起来最旧，他的名字叫乔治。

托马斯四下张望，发现还有十余座别的墓。有两个跟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几乎一般新。一道银色的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光与把他带到树林里来的刀锋甲虫不同，但却同样怪异。他在一个个墓碑前查看，走到一个覆盖着肮脏的塑料或是玻璃片的墓前，它的边缘沾满了污泥。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看清楚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座坟墓的窗户——里面摆放着一具已经腐烂、布满灰尘的尸体。

托马斯吓坏了，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前去看个究竟。这座墓比正常的要小——死去的人只有上半身被放在里面。他想起了查克的故事，那个男孩在传送箱下降之后尝试用绳索爬下了洞里，却被什么东西拦腰切成了两半。玻璃上刻了几个字，托马斯好不容易才分辨出上面写的内容：

愿这一半闪克警醒众人：

你无法从电梯井中逃脱。

托马斯奇怪地感到一阵想笑的冲动——这一切看来荒谬至极，似乎不是真的。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生气。他摇摇头，走到旁边去看更多死者的名字，这时候树枝折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就在他正前方，墓地另一面的树丛后面。

接着又是一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树林里越发阴暗了。

“谁在那儿？”他的声音颤抖而空洞——好像在一个隔音的隧道中讲话，“这真的很愚蠢。”他不愿承认自己有多么害怕。

那人没有回答，但是不再躲藏，撒腿飞奔起来，穿过墓地中间空地的树林边缘，围绕着托马斯站立的地方转起了圈。他呆住了，几乎被恐惧压垮。几英尺外的地方，来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托马斯终于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孩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快步奔走。

“谁在……”

托马斯话还没说完，男孩已冲出了树丛。他只看见苍白的皮肤和硕大的眼睛一闪——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吓得他大叫一声，他想要逃走，可惜已经太晚了。那影子跳向空中，飞过他头顶，撞上他的肩膀，用两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托马斯被撞翻在地。他感到一块墓碑戳中了他的后背，咔嚓折成了两段，在他后背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对攻击他的人拳打脚踢，皮肤和骨骼的影子从他头顶上飞过，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他的模样好似鬼火兽，有如噩梦般的恐怖，但托马斯知道，这一定是个空地人，一个发疯的人。他听到男孩的牙齿一张一合，发出可怕的啪啪的声响。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剧痛，男孩的嘴咬中了他，深深咬进了托马斯的肩膀。

托马斯尖叫一声，疼痛如同一股肾上腺素钻进了他的血液。他用双手的手掌拼命抵住攻击者的前胸，使劲向外推去，伸直了胳膊，肌肉紧绷，抵挡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扭动的身影。男孩终于退开了，尖厉的断裂声在空中响起，又一个十字架被折断了。

托马斯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旁，拼命喘气，终于看清了那个疯子一般的攻击者。

那个生病的男孩。

本。

11  暗藏杀机

自从托马斯在大屋见过本之后，似乎他只是略有好转。他身上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什么都没穿，白得不能再白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如同紧紧包裹在一捆柴火外的一张纸。麻绳一般的血管散布在身体上，跳动着，发出绿色——但已不似前一天明显。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托马斯，仿佛看到了一顿美餐。

本蹲下身子，准备跃起，再次发动进攻。不知在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把刀，紧握在他右手之中。托马斯心中的恐惧让他感到恶心，他依然无法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

“本！”

托马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惊异地发现艾尔比站在墓地边，在微弱的光线下活像个幽灵。托马斯顿时觉得放下了心——艾尔比手里拿着一把大弓，箭在弦上，暗藏杀机，对准了本。

“本，”艾尔比又说，“马上给我住手，否则你就活不到明天。”

托马斯回头去看本，他正恶狠狠地盯住艾尔比，舌尖舔来舔去，湿润着嘴唇。那孩子究竟会是哪里出了问题？托马斯想，这男孩变成了鬼火兽，为什么？

“要是你杀了我，”本尖叫道，口沫飞溅，几乎飞到了托马斯脸上，“那你就杀错了人。”他对托马斯怒目而视，“他才是你要杀的闪克。”他的声音里充满疯狂。

“别傻了，本，”艾尔比镇静地说，弓箭依然瞄准本不放，“托马斯才刚到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还在经受痛变的折磨，不该下床到处乱跑。”

“他不属于我们中的一个！”本叫喊，“我见过他，他……他很坏。我们必须杀了他！”

托马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本刚才的话让他感到害怕。本在说什么？本见过他？他为什么觉得托马斯很坏？

艾尔比的武器纹丝不动，依然对准了本。“把这个问题留给我和守护人去解决，臭脸鬼。”他举起弓箭的手端得稳稳的，仿佛借助一根树枝作为支撑，“马上给我住手，回到大屋里去。”

“他想带我们回家，”本说，“带我们走出迷宫。我们最好都从悬崖上跳下去！我们最好互相残杀！”

“你在说什么……”托马斯开口了。

“闭上你的嘴！”本尖叫，“闭上你丑陋背叛的嘴！”

“本，”艾尔比平静地说，“我数到三。”

“他坏，他坏，他坏……”本在低声自语，像是在唱歌。他前后摇摆着，刀子在两手间交替，目光死死盯住托马斯。

“一。”

“坏，坏，坏，坏，坏……”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的牙齿似乎在放光，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绿光。

托马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只想离开这里，可他一动也不动，呆若木鸡。

“二。”艾尔比提高了声音，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本，”托马斯说，拼命想搞懂这一切，“我不是……我甚至不知道……”

本尖叫一声，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向空中跃起，挥出了手中的刀。

“三！”艾尔比大喊一声。

弓弦颤动的声音，一个物体划破空气的嗖嗖声。那东西击中了目标，发出湿润的令人作呕的扑哧声。

本的脑袋猛地向左一偏，身体转过一个圈，迎面倒在了地上，脚对着托马斯的方向，他没有了声息。

托马斯跳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长长的箭柄从本的脸颊上穿出来，但流出的鲜血并不如托马斯想象的那么多，只是一点点向外渗，在黑暗中透着黑色，仿佛原油一般。唯一还在动的是他右手的小指，抽搐着，托马斯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本是因为他才死的吗？这是不是他的错？

“走吧，”艾尔比说，“装袋工明天会来处理他。”

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托马斯暗想，他望着没有了生命的躯体，世界在他眼前倾斜了，我对这孩子究竟做过些什么？

他抬起头，想要得到答案，可是艾尔比已经走了，只有一根还在晃动的树枝证明他刚才曾站在这里。

托马斯从树林里回到炫目的阳光下，揉了揉眼睛。他一瘸一拐，脚踝痛得几乎要让他尖叫，可他已记不得刚才在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举起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刚才被咬的地方，另一只手捂住肚皮，似乎这能止住忍受不住的呕吐。本的脑袋被射中的样子浮现在他心中，箭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竖起，鲜血从箭柄上流淌下来，汇聚在一起，渐渐滴落，溅起在地面……

这一幕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跪倒在树林边一棵凹凸不平的大树旁，大口吐了起来，不断反胃，咳嗽着，一滴不剩地吐出了胃里令他感到发酸恶心的胆汁。他浑身发抖，似乎呕吐永远无法停止。

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仿佛他的头脑也在嘲弄他，打算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来到林间空地已经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也就是一整天，就是这样。回想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如此可怕。

无疑，事情只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那天晚上，托马斯躺在地上，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睡得着。每一次他闭上眼睛，本可怕的样子便会蹦到他眼前，男孩疯狂的面孔充斥在他内心。无论是否睁眼，他总能听见箭头射进本的脸颊时液体四溅的扑哧声。

托马斯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墓地里的那可怕的几分钟。

“说话啊。”自从他们铺开睡袋，查克已经是第五次这样说了。

“不。”托马斯的回答跟前几次一样。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曾经发生过一两次。有些被鬼火兽叮过的闪克失去控制，攻击了别人，别以为你自己有什么特别。”

托马斯头一次觉得查克的性格从稍稍烦人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查克，幸亏我这会儿没有拿着艾尔比的弓箭。”

“我只是……”

“住嘴，查克，睡觉吧。”托马斯无法去谈论这个问题。

最后，他的“朋友”真的睡着了。从林间空地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判断，别的人也入睡了。几个钟头过后，已是深夜，托马斯依然是唯一一个无法入眠的人。他想哭，但却不能。他想找到艾尔比痛扁他一顿，不需要什么理由，但是也不能。他想尖叫，踢闹，吐口水，打开传送箱跳进下面无边无尽的黑暗，却仍然不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念头和暗影，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早晨，查克不得不把托马斯拖出睡袋，拽他去淋浴，又把他拉进更衣室。自始至终，托马斯感到无精打采、无动于衷，他感到头疼，身体则需要更多的睡眠。早餐浑浑噩噩，吃完饭过后一个钟头，托马斯竟记不得自己吃了什么。他太累了，脑子里就好像被人侵入，从十几个地方敲击他的头骨，胸膛里一直有种烧心的感觉。

不过他看得出来，打瞌睡在林间空地宽阔的农场上是很让人看不惯的。

他跟纽特一起站在血屋的牲口棚前面，准备开始与守护人的第一次训练。虽然经历了难挨的早晨，他对于能了解更多情况实际感到兴奋，同时也能有机会让他不去想本和墓地。在他身边，奶牛哞哞，绵羊咩咩，猪儿也在尖叫。不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几声犬吠，托马斯暗自希望，弗莱潘可千万不要给热狗赋予某种新的含义。热狗，他心想，我上次吃热狗是在什么时候？我跟谁一起吃的？

“汤米，你在听我讲话吗？”

托马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纽特，天知道他已经讲了有多久，托马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对不起，昨晚失眠了。”

纽特装出同情的微笑。“不能怪你，刚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在那些事情之后，今天就让你全身心投入，你也许会认为我不近人情。”

托马斯耸耸肩。“工作也许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只要能让我转移注意力。”

纽特点点头，他的笑容变得更真实了。“你实际上跟你外表看起来一样聪明，汤米。这就是我们费尽心思把这地方管理得井井有条，让大家忙忙碌碌的原因。要是你懒惰下去，你就会感到悲伤。你应该开始忘记过去，平淡而简单。”

托马斯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踢了一脚满是灰尘、遍布裂缝的石板地面上的一块碎石。“昨天来的女孩有什么最新的情况？”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打破了这个漫长早晨的阴霾，那就是想到了她。他想了解她，搞清楚自己与她莫名其妙的关联。

“仍然在昏迷中沉睡，医护工用汤匙喂给她弗莱潘做的汤，观察她的生命状态等等。她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现在依然人事不省。”

“这件事太怪异了。”要不是因为遭遇墓地与本的事件，托马斯可以肯定，一整晚他除了她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考虑。也许他依旧无法入眠，但却是因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他想知道她究竟是谁，他是否真的认识她。

“是啊，”纽特说，“我怀疑在这地方，怪异这个词早就见惯不惊了。”

托马斯望向纽特身后褪色的红色牲口棚，把关于女孩的考虑放到了一边。“那先做什么？挤奶还是宰几头可怜的小猪？”

纽特哈哈大笑，托马斯意识到，自从来到这地方，他还极少听到笑声。“我们总是让菜鸟从血腥的屠夫开始做起。别担心，替弗莱潘切开食物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屠夫负责一切关于小动物的工作。”

“关于我从前的生活，我什么都不记得，这很糟，说不定我以前就喜欢宰杀动物。”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可纽特似乎根本没听明白。

纽特冲牲口棚点点头。“哦，等到今晚太阳下山的时候你就会什么都清楚了，我们去见见温斯顿——他是守护人。”

温斯顿是个满脸痘痘的孩子，个子不高但很强壮。在托马斯看来，守护人热爱自己的工作。他被送到这里来也许是为了做个连环杀手，他心想。

第一个钟头，温斯顿带托马斯四处转了转，告诉他各个围栏里关着些什么样的动物，鸡和火鸡的窝在哪里，牲口棚里又是如何划分的。狗是一只不招人喜欢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名叫汪汪。它从一开始便跟在托马斯脚边，这让托马斯感觉熟得也太快了。托马斯想知道这狗是从哪里来的，所以问了温斯顿。他回答说汪汪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好在它的得名只是个玩笑，因为它事实上相当安静。

第二个钟头，托马斯都在忙于应付农场的动物——喂食、打扫、修理围栏、清理克伦克。克伦克。托马斯发现自己正越来越频繁地使用林间空地的词语。

第三个钟头对托马斯来说是最难的，他不得不在一旁观看温斯顿杀一头猪，并把它的各个部位准备好用作将来的食物。走去吃午餐的时候，托马斯在心中暗暗发誓两件事情。第一，他的工作不会跟动物打交道；第二，他从今往后再也不吃来自猪身上的任何东西。

温斯顿让托马斯自己去吃饭，他自己则留在血屋，这对托马斯来说倒是没有问题。他走向东门，一路上眼前不停浮现在牲口棚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温斯顿啃着一只生猪脚，这家伙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刚走过传送箱，托马斯吃惊地发现，有人从迷宫左边西门进入了林间空地，他是一个胳膊强健、黑色短发的亚洲男孩，外表看比托马斯略微年长。行者刚跑进门便停下来，弯腰扶在膝盖上，拼命喘气。他的样子就好像刚跑了二十英里，满脸通红，浑身是汗，衣服湿透。

托马斯打量着他，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还从没有近距离观察过行者，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话。此外，按照过去两天的规律，这位行者回来的时间提前了好几个钟头。托马斯走上前，渴望会会这个人，问几个问题。

可是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男孩已瘫倒在地上。

12  错误的举动

好几秒钟，男孩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原地愣住不敢施以援手。要是这人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怎么办？如果他已经被……螫了怎么办？要是……

托马斯猛地回过神来——行者显然需要帮助。

“艾尔比！”他大声喊，“纽特！有人吗？快来看看他！”

托马斯冲到男孩跟前，跪倒在他身旁。“嘿，你没事吧？”行者的脑袋耷拉在伸出的胳膊上，气喘吁吁，胸膛一起一伏。他还有意识，但托马斯从没见过有人累成这样。

“我……没事。”他在呼吸的间歇说，抬起了头，“你是谁？”

“我是菜鸟。”托马斯这才意识到，行者白天都在迷宫里，没机会亲眼目睹最近发生的事情。这家伙知道女孩的事了吗？也许……当然会有人告诉他。“我是托马斯，到这里刚两天。”

行者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汗湿的黑头发贴在了头皮上。“哦，对了，托马斯，”他气喘吁吁地说，“菜鸟，你和那个小妞。”

艾尔比一路跑了过来，显得很生气。“你回来干什么，民浩？出什么事了？”

“冷静，艾尔比，”行者回答，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帮个忙，给我弄点儿水——我把背包丢在外面了。”

可是艾尔比没有动，他在行者腿上踢了一脚，重重地，不像是在开玩笑。“出什么事了？”

“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呆瓜！”行者嚷嚷，声音有些嘶哑，“给我拿点儿水！”

艾尔比看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吃惊地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但立刻便消失在皱起的眉头之中了。“民浩是唯一能跟我这样讲话而不被踢下悬崖的闪克。”

紧接着，更让托马斯吃惊的是，艾尔比转身跑开了，大概真是给民浩拿水去了。

托马斯转身望着民浩。“他能容忍你这样对他颐指气使？”

民浩耸耸肩，擦掉额头上新冒出的汗珠。“你害怕那个没用的家伙？伙计，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该死的菜鸟。”

这样的责难对托马斯的伤害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因为他认识这家伙才不过三分钟。“难道他不是这里的头儿吗？”

“头儿？”民浩嘟囔了一声，也许是在笑，“是啊，你要是愿意叫他头儿，随你的便，也许我们应该叫他总统先生。算了，算了——海军上将艾尔比，这下你懂了。”他揉揉眼睛，捂着嘴笑了。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样的交谈——很难分清民浩什么时候在开玩笑。“如果他不是，那谁才是呢？”

“菜鸟，在你把自己搞蒙之前还是先闭嘴吧。”民浩叹了口气，似乎是烦了，紧跟着嘟囔起来，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们这些闪克干吗总是问些愚蠢的问题呢？真的好烦人。”

“那你期望我们怎么做呢？”托马斯感到怒火中烧。他好想说，就好像你刚来的时候不这样似的。

“按照要求去做，管好你的嘴，我期望会是这样。”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民浩才第一次正视托马斯的脸，托马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几英寸。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举动——他不能让这家伙以为，可以这样跟自己讲话。

托马斯跪起身，低头注视这个男孩。“是啊，我肯定你是个菜鸟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民浩小心地打量着托马斯，然后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是第一批到这里来的，呆货。在你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先闭上你的臭嘴。”

托马斯感到稍稍有些害怕这个家伙，但更多的是厌烦了他的态度，他动了动身子准备起身。民浩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伙计，坐下，我只是在考验你的头脑。太有意思了，等下一个菜鸟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他的声音小了下去，皱起的眉头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猜不会再有菜鸟了，对吗？”

托马斯松弛下来，重新坐下。他能如此轻易就放松下来，自己也感到吃惊。他想到了那个女孩，还有纸条上说，她是最后一个。“不会有了。”

民浩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打量托马斯。“你见过那小妞对吗？每个人都说，也许你认识她。”

托马斯心中立刻增加了几分警觉。“我见过她了，一点儿也没觉得哪里熟悉。”他立刻便为说谎感到内疚，虽然这只是个小小的谎言。

“她火辣吗？”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过她。她人事不省，带来那张纸条，只说了一句话—— 一切都将痛变，可他倒是记得她漂亮的容貌。“是啊，我觉得她很火辣。”

民浩向后倒下，平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是啊，你觉得。你对昏迷的小妞做了什么，对吗？”他又一阵窃笑。

“是啊。”托马斯很难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民浩——他的性格似乎每分钟都在变化。沉默许久之后，托马斯决定冒一个险。“那么……”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找到什么了吗？”

民浩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托马斯。“你知道吗，菜鸟？这通常是你能问一个行者的最愚蠢、最白痴的问题，”他又闭上了眼睛，“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你说什么？”托马斯壮起胆子，希望获得更多信息。一个答案，他心想，请给我一个答案！

“只需要等到伟大的海军上将回来，我可不喜欢把同样的话重复两遍。再说了，他也许不愿意让你听到。”

托马斯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回答对他来说毫不意外。“那么，至少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累，你难道不是成天都在外面奔跑吗？”

民浩呻吟一声，直起身子，盘腿坐下。“是啊，菜鸟，我每天都在外面奔跑，我兴奋起来，跑得超快，累坏了。”

“为什么？”托马斯急切想知道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民浩抬起双手。“伙计，我告诉你了，耐心，等艾尔比将军回来。”

他的口气似乎缓和了一点，托马斯做出了决定，他喜欢民浩。“好吧，我闭嘴，只要确保艾尔比让我听听你的消息就可以了。”

民浩打量了他一秒钟：“好吧，菜鸟，你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艾尔比带着一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杯子走了过来，把它递给民浩。他咕咚一口气喝光了水，连气都没喘一下。

“好啦，”艾尔比说，“说吧，究竟怎么了？”

民浩眉毛一扬，冲托马斯点点头。

“他没事，”艾尔比回答，“我不在乎这个闪克听到什么，你快说就行了！”

托马斯静静地坐在原地，期待着。民浩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便皱一下眉头，一举一动都显示出极度的疲惫。行者把身子靠在墙上，冷冷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我找到一个死的。”

“什么？”艾尔比问，“死的什么？”

民浩微微一笑：“死的鬼火兽。”

13  驱逐谋杀者

提到鬼火兽这几个字的时候，托马斯便立刻被深深吸引了。想到那丑陋的东西就让他觉得可怕，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找到一头死的就那么重要，难道这之前还从来没有过吗？

艾尔比的神情如同刚刚有人告诉他，他能长出翅膀，自由飞翔一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说。

“瞧，”民浩回答，“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会相信。不过相信我，我的确发现了，又大又肥又丑。”

显而易见，这从来没有发生过。托马斯心想。

“你找到了一头死的鬼火兽。”艾尔比重复道。

“没错，艾尔比，”民浩说，言语里带着不满，“离这里两英里，靠近悬崖的地方。”

艾尔比朝迷宫外望了望，又看看民浩。“那么……你为什么不把它一起带回来？”

民浩又笑了，一半是呼噜声，一半是咯咯的笑声。“你不是喝了弗莱潘做的调味汁了吧？那些东西起码有半吨重，伙计。再说如果你不允许我出去自由行动，我才不会去碰它。”

艾尔比继续提出他的疑问。“它什么样子？金属尖刺是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它能动吗，皮肤湿不湿？”

托马斯心中冒出了无数的问题——金属尖刺？湿漉漉的外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管住了自己的嘴，不能去提醒他们自己还在一旁，而他们该找个地方私下里说话去。

“算了吧，伙计，”民浩说，“你一定得亲眼看看去，它……太怪异了。”

“怪异？”艾尔比不解地问。

“伙计，我又累又饿，还中了暑。不过你要是想马上把它拖回来，我们说不定能赶到那儿，赶在高墙关闭前回来。”

艾尔比看了一眼手表。“最好等到明天起床。”

“这是你一星期以来说的最明智的话。”民浩靠在墙上直起身子，给艾尔比胳膊上一拳，然后有些一瘸一拐地朝大屋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说——看样子他全身正经受着疼痛。“我应该回那儿去，可是管他呢，我要先吃一些弗莱潘做的难吃的炖肉。”

托马斯感到一丝失望，他必须承认，民浩看起来的确应该得到休息，补充些食物，可他希望还能了解更多。

这时候，艾尔比突然对他转过身，把托马斯吓了一跳。“如果你了解什么情况却没有告诉我……”

托马斯厌倦了被人指责，说他了解内幕。这难道不是刚开始的问题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直视男孩的眼睛，直率地问道：“你干吗这么恨我？”

艾尔比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表情——有疑惑，有愤怒，有震惊。“恨你？伙计，自从你出现在传送箱以来你还什么都没学会。这一切与仇恨、喜欢、爱恋、朋友什么的丝毫不相关。我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生存。把你懦弱的部分放开，如果你还有愚蠢的脑子的话，就动一动吧。”

托马斯觉得自己仿佛被扇了个耳光。“可是……你为什么不停指责……”

“因为这一切不可能是个巧合，呆瓜！你突然冒出来，然后第二天我们就迎来了一个菜鸟女孩，一张疯狂的字条，本打算咬你，死的鬼火兽。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发生，在搞清楚情况之前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什么都不知道，艾尔比。”在言语中加入些个人的情绪让他感觉很不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三天前在什么地方，更不用说为什么民浩会找到一头叫作鬼火兽的死东西，所以请走开！”

艾尔比微微向后一仰，面无表情地看了托马斯好几秒钟，然后才说：“算了吧，菜鸟。成熟一点儿，动动脑子，这绝不是在无中生有。不过要是你想起了什么，有什么觉得熟悉的东西，你最好讲出来，答应我。”

等到我找回一些真实的记忆，托马斯心想，除非我愿意分享。“是啊，我想是，不过……”

“只要对我发誓！”

说完这句话，艾尔比转身走了，不再多说一个字。

托马斯在墓地找到一棵树，树林边比较漂亮的一棵，树下有大片的阴影。他害怕回去跟屠夫温斯顿一起工作，也知道自己需要吃午饭，但在想通这一切之前，他不愿接近任何人。靠在厚实的树干上，他想要得到一阵微风，但什么也没有。

他感到眼皮发沉，这时查克破坏了他的宁静。

“托马斯！托马斯！”男孩尖叫着向他跑来，胳膊在空中飞舞，脸上写满了兴奋。

托马斯揉揉眼睛，呻吟了一声。除了半个钟头的小睡，他并不期盼得到更多。直到查克停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抬起头来。“什么事？”

话是从查克嘴里慢慢倒出来的，在他喘气的间隙。“本……本……他没……死。”

所有倦意立刻从托马斯身上消散得没有了踪影，他站起身，面对面地问查克：“什么？”

“他……没死，装袋工去处理他……箭没有射到他的脑子……医护工替他包扎了。”

托马斯扭过头，望向那片树林，昨天那个生病的男孩就是在那里攻击的他。“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看见他……”他没死？托马斯不知道哪一种情感更强烈，困惑、宽慰，还是对再次遭受袭击的恐惧……

“哦，我也看过他，”查克说，“他被锁进了号子，半个脑袋都缠上了绷带。”

托马斯扭头看着查克。“号子？什么意思？”

“号子。在大屋北边，是我们的牢房。”查克朝那个方向一指，“他们马上把他关进了那里面，医护工只能在那里替他包扎。”托马斯揉揉眼睛。当他想明白自己的真实感受之后，负疚感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本的死让他如释重负，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去面对他。“那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今天早上守护人已经召开了议事会，一致做出了决定，本会恨不得那支箭射中了他的脑子。”

托马斯眯起眼睛，搞不懂查克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他被驱逐了，就在今晚，因为试图谋杀你。”

“驱逐？那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必须问清楚，虽然他知道，如果查克认为这比死亡还要糟糕，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托马斯看见了来到林间空地之后最令人不安的一幕。查克没有回答，而是在微笑。微笑，不顾一切，不顾他刚才所说的是多么残忍。接着，他转身跑了，也许是要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别的人。

那天傍晚，在大门关闭前的半个钟头，纽特和艾尔比将所有成员聚集在东门。黄昏的第一缕暗影悄然爬上了天空，行者们刚刚归来，走进了神秘的地图室，铁门叮当作响地关闭了。民浩已经提前进入，艾尔比告诉行者们抓紧完成他们的工作——他希望他们在二十分钟内回来。

查克透露本被驱逐的消息时脸上带着笑容，这仍然令托马斯感到气愤。虽然他并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绝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在此刻，所有人都站在离迷宫不远的地方。他们要把他送到那外面去吗？他想，去与鬼火兽做伴？

其他的人在窃窃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期待，紧张的情绪如同一片厚重的雾霾。可是托马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抱起胳膊站在那里，等待开场。他静静地站着，直到行者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一个个显得筋疲力尽，神色凝重。民浩是第一个走出来的，这让托马斯猜测，他是行者的守护人。

“把他带出来！”艾尔比喊，惊醒了托马斯的思绪。

他放下胳膊，转过身去，到处寻找本的踪影，恐惧在他心中慢慢堆积，心中在猜想那个孩子见到他之后会如何反应。

在大屋远处的一侧，三个大个子男孩出现了，实际上是拖着本一路走来的。他衣衫褴褛，几乎已直不起身，一条带血的厚绷带遮住了他半个脑袋和半张脸。他不肯放下脚，更不愿顺从。他的模样跟托马斯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死气沉沉，只除了一点。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而且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

“纽特，”艾尔比用很轻的声音说，离他几英尺开外的托马斯听见了他说的话，“把长杆拿出来。”

纽特点点头，已经朝菜园的一个小工具房走去，他刚才显然一直在等待命令。

托马斯转过身背对本和警卫，可怜的男孩没有血色。他依然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将他拖过庭院中间灰尘遍布的石板。他们走到人群边，把本拉起来站在艾尔比——他们的首领面前。本垂着脑袋，不肯去看任何人的目光。

“你这是咎由自取，本。”艾尔比说。他摇摇头，朝纽特走去的小屋望了一眼。

托马斯跟随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见纽特走出歪斜的房门。他手里拿了几根铝杆，首尾相连能够接成一根大约二十英尺长的杆。接好之后，他抓住一头上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路拖着它走回到了人群中间。金属杆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让托马斯的脊梁上涌起一阵冰冷。

托马斯被这整件事吓坏了，他无法摆脱心中的负疚感——虽然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激怒本的举动。这其中有什么会是他的错呢？他得不到答案，但他仍然感到愧疚，如同在他血液中蔓延的瘟疫。

纽特走到艾尔比面前，把手里的金属杆递给他。托马斯终于看清了那奇怪的附件。粗糙皮革做成的一个圆环，用硕大的钉子固定在金属上。一个大大的带扣表明，它可以打开闭合，而它的用途再明显不过。

这是个项圈。

14  最后的尖叫声

托马斯看艾尔比解开了项圈，把它套在本的脖子上。带扣关闭时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本终于抬起头来。他眼中有泪光在闪动，鼻孔里流下一串串鼻涕，空地人默不作声地驻足旁观。

“求你，艾尔比，”本哀求道，他颤抖的声音可怜至极，托马斯无法相信这与一天前打算咬住他喉咙的人是同一个人，“我发誓，只是痛变让我的脑子生了病。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求你，艾尔比，求你。”

从这孩子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拳击打在托马斯的五脏六腑，让他越发感到负疚与困惑。

艾尔比没有理会本，他扯了扯项圈，确保它已经扣紧，牢固地连接在长杆上。他沿着长杆从本身边走过，捡起长杆，一点点在他手掌和手指间滑过。他走到尽头，紧紧抓住它，转过身面对人群。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怒火而皱起的面孔，沉重的呼吸——在托马斯眼中，他竟忽然显得如此邪恶。

而另一端则是异样的景象：本颤抖着、哭喊着，旧皮革做成的粗糙项圈锁住他苍白瘦弱的脖子，接在一根长杆上，将他与二十英尺外的艾尔比连在一起。铝杆中间有些弯曲，但只有那么一点点。即便从托马斯站的地方来看，它也是出奇的结实。

艾尔比用几乎算得上隆重的声音大声说，没有看任何人，但同时又是在注视每一个人：“建筑工本，你因企图谋杀菜鸟托马斯而被判驱逐。守护者已经表态，而他们的决定不会改变。你不能再回来，永远。”长长的停顿，“守护人，在驱逐杆边各就各位。”

托马斯与本的关联变得如此公开，他痛恨这一点——痛恨他所感受到的罪责。再次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怀疑，他的罪恶感化作了愤怒与责难。最重要的是，他只希望本离去，希望马上结束这一切。

一个接一个，几个男孩走出人群，向长杆走去。他们用两手紧紧抓住它，仿佛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拔河比赛。纽特是其中之一，还有民浩——这确认了托马斯刚才的猜测，他的确是行者们的守护人。屠夫温斯顿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所有人就位之后——十位守护人均匀散开在艾尔比和本的周围——气氛变得沉默而寂静，只听见本低泣的声音。他不停去擦鼻子和眼睛。他左顾右盼，但脖子上的项圈让他无法看到铝杆和身后的守护人。

托马斯的情感又在变化，这样对待本显然有什么不对。他凭什么该得到这样的下场？难道不该为他做些什么吗？托马斯在今后的日子里会不会感到自责？快点结束，他在心中尖叫，马上结束吧！

“求你，”本说，绝望地提高了声音，“求……你！有谁帮帮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闭嘴！”艾尔比在身后怒吼。

可是本没有理会，他开始拉扯脖子上的皮带项圈，恳求得到帮助。“什么人让他们住手！救救我！求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接一个人，眼神在哀求。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托马斯连忙躲到一个高个子男孩身后，不愿面对他。我无法再正视他的眼睛，他心想。

“如果让你这样的蠢货逃脱惩罚，”艾尔比说，“我们就不可能生存到现在。守护人，准备。”

“不，不，不，不，不，”本一直在说，压低了嗓子，“我发誓，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发誓再也不那样干了！求……”

他尖厉的哭声被东门开始关闭的隆隆声打断了，石头上火花四溅，右侧的高墙向左边滑动，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准备在夜里将林间空地与迷宫阻隔开来。大地在脚下震撼，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托马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得下去。

“守护人，行动！”艾尔比大喊一声。

本被猛地向前一推，他的脑袋向后仰去。守护人将长杆朝林间空地外的迷宫推去。本的嗓子里发出近乎窒息的呼喊，压过了关闭的大门。他向前跪倒，但却被前面的一个黑色头发的大个子守护人拉了起来，对他一阵怒吼。

“不！”本尖叫，他不停挣扎，嘴里口沫四溅，用双手使劲拉扯项圈。然而守护人合在一起的力量太大了，迫使这个被宣判的男孩一步步接近林间空地边缘，右侧的高墙已几乎挪到了同样的位置。“不！”他一声接一声地尖叫。

他试图用脚顶住门口，但只坚持了不到一秒钟。长杆突然一歪，将他送进了迷宫。很快，他便四脚着地趴在了林间空地之外，身体拼命挣扎，试图挣开项圈，大门再过几秒钟便会死死关闭。

随着最后一记猛烈的挣扎，本终于在项圈中扭过了脖子，转过整个身体面对所有人。托马斯无法相信他面对的依然是一个人类——本眼中的疯狂，从他嘴里横飞的唾液，紧绷在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与骨骼，他的模样有如托马斯所能想象的任何异类。

“顶住！”艾尔比大叫。

本不停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骨，托马斯不得不捂住了耳朵。那是野兽般疯狂的吼声，无疑会将他的声带撕成碎片。在最后一秒，前面的守护人松开了长杆与项圈的连接部分，将长杆拉回了林间空地，让那孩子被放逐。高墙在可怕的隆隆声中关闭了，本最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托马斯紧紧闭上双眼，惊异地发现，泪水已经淌下了他的脸颊。

15  成为一名行者

这已是连续第二天的晚上，托马斯心中带着无法磨灭的本可怕的面孔入眠，这一切在折磨着他。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孩，事情现在究竟会有什么不同？托马斯几乎要说服自己，他会非常满意、开心、积极地去了解自己的新生活，把成为行者当作奋斗的目标，几乎……在内心深处他知道，本只不过是他诸多问题中的一小部分。

可现在他走了，被驱逐到鬼火兽的世界当中，被送到它们捕食的地方，成为它们随心所欲的受害者。虽然他有很多的理由瞧不起本，但更多的却是替他感到难过。

托马斯无法想象那样的后果，在那最后的一刻，本在发疯似的抽动，吐唾沫，尖叫，从这一点上考虑，他不再怀疑林间空地那一条规则的重要性——那就是除了行者之外，别人不得进入迷宫，即便行者也只能是在白天。无论如何本已经被螫过一次，这意味着他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最后的结局。

那个可怜的家伙，他心想，那个可怜，可怜的家伙。

托马斯打了个冷战，翻过身。他想得越多，成为行者便越发不像是个好主意。可是，这个使命依然在召唤他，令人费解。

第二天一早，黎明的曙光刚刚升起在天空，林间空地里工作的嘈杂声便从沉睡中唤醒了托马斯。这是他来之后睡得最沉的一天。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想摆脱晕乎乎的感觉。他放弃了，又躺回了地面，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扰他。

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睁开眼，发现纽特正低头望着他。又怎么了？他心想。

“起来，你这条懒虫。”

“是啊，早上好，现在几点了？”

“七点，菜鸟，”纽特带着嘲笑的口吻说，“经过了难挨的两天，你以为我会让你睡懒觉？”

托马斯一骨碌坐起身，痛恨自己无法再躺上几个钟头。“睡懒觉？你们是什么人啊，一群农夫吗？”农夫——他怎么会记得这么多关于农夫的事？又一次，失忆让他感到懊恼。

“呃……是啊，既然你都提到了。”纽特一屁股坐在托马斯身边，盘起双腿。他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倾听忙碌的嘈杂声在林间空地上响起。“今天要把你跟挖土工放在一起，菜鸟，看看这是否比切开血淋淋的猪猪更适合你的爱好。”

托马斯已经厌倦了被人像孩子一样对待。“你不是该停止那样称呼我了吗？”

“什么？血淋淋的猪猪？”

托马斯勉强笑笑，摇了摇头说：“不，菜鸟。我已经不再是这里最后来的人了，对吗？那个昏迷的女孩才是。叫她菜鸟，我的名字是托马斯。”关于女孩的念头涌上他心头，让他回想起心中与她的联系，一种莫名的哀伤将他淹没了。他似乎在想她，希望见到她。这说不通，他心想，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纽特向后靠去，眉毛一扬。“告诉我，你过了一夜就变得有种了，对吗？”

托马斯没有理他，说：“挖土工是什么？”

“就是那些在菜园里拼命干活的人——耕地、除草、播种什么的。”

托马斯朝那个方向点点头。“谁是他们的守护人？”

“扎特，这人不错，只要你工作不偷懒就成，他就是昨晚站在最前面的大个子。”

托马斯没有说话，他希望能度过一整天，不用去谈论本和驱逐的事。这个话题只会让他感到不适与内疚，所以他转变了话题。“为什么是你来叫醒我？”

“怎么，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看见我的脸？”

“不怎么喜欢，所以……”他还没说完这句话，高墙开启的轰鸣声便将他打断了。他朝东门的方向望去，似乎在期盼能够看见本出现在高墙的另一边。可是，他看到的是民浩在做热身。托马斯发现他走到墙外，捡起个什么东西。

那是连接着项圈的一段铝杆，民浩看来满不在乎，将它扔给另一个行者。那人跑回来，把它放回了菜园附近的工具屋。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纽特，感到不解。民浩怎么能对这一切表现得如此漠然？“究竟……”

“只有过三次驱逐，汤米。全都跟你昨晚见到的一样令人不快。然而每一次，鬼火兽都会把项圈留在门口的台阶上，这比任何事情都让人感到害怕。”

托马斯不得不赞同他的说法。“它们抓到了人之后会把他们怎么样？”他真的想知道这一点吗？

纽特只是耸耸肩，他的淡然并不令人信服，他更可能只是不愿去谈及这一点。

“那就跟我说说行者。”托马斯突然说，这句话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他没有动，不过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想为突然转换话题而道歉。他希望了解他们的一切。即便在经历过昨晚，即便在透过窗户见过鬼火兽之后，他依然想知道一切。他心中的冲动很强烈，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似乎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一名行者。

纽特犹豫了一下，显得有些不解。“行者？为什么？”

“我就想知道。”

纽特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那些家伙，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必须如此，一切都要靠他们。”他捡起一块碎石，随手扔了出去，心不在焉地看它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是？”

纽特的目光回到了托马斯身上，犀利异常。“直到我几个月前腿受了伤，从那以后就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他弯下腰，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右脚踝，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那神色让托马斯觉得更多是来自记忆之中，而非身体仍能感到的痛楚。

“怎么弄的？”托马斯问。他觉得要是能让纽特说得越多，自己就能从中了解到越多。

“在鬼火兽中间奔跑，除了这还会有什么别的？我差一点儿被抓住。”他顿了一下，“一想到可能经历痛变，这念头仍然让我不寒而栗。”

痛变，托马斯觉得这也许能比别的任何话题为他带来更多的答案。“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样的痛变？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本那样发疯，开始杀人？”

“本比其他人都要严重得多，不过我以为你想谈论的是行者。”纽特的口气是在警告，关于痛变的谈话已经结束。

这反倒让托马斯更加好奇，虽然他并不介意回到行者的话题上。“好吧，我洗耳恭听。”

“正如我说的，精英中的精英。”

“那你们怎么办？测试每一个人，看他们跑得有多快？”

纽特对托马斯露出不屑的神色：“拿出点儿智慧好不好，菜鸟？汤米？不管你喜欢我叫你什么。能跑多快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事实上是很小一部分。”

这激起了托马斯的兴趣。“什么意思？”

“我说的精英中的精英，是指在所有方面。要想在迷宫中生存，你必须机智、敏捷、强壮，必须是个决策者，懂得多大的险值得去冒，不能不计后果，但也不能胆小怕事。”纽特伸直了腿，用双手撑住身体，“那外面非常可怕，你知道吗？我可一点儿也不怀念那地方。”

“我以为鬼火兽只在夜里才出来。”无论是不是天意，托马斯不愿撞上这些东西。

“是啊，通常是这样。”

“那为什么那地方还那么可怕？”他还知道些别的什么？

纽特叹了一口气。“压力，紧张，迷宫的布局每天都不一样，必须在心中规划出一切，想办法带我们走出这里，还有地图需要费尽心思。最糟糕的是，你总害怕自己无法返回。一个普通的迷宫就已经够难应付了，如果它每天晚上都发生变化，只要心智犯上两个错误，你就要跟这些恶毒的鬼火兽一起过夜了。没有空间与时间让你尝试，开不得半点玩笑。”

托马斯皱起眉头，他不太明白自己内心的动机为何会催他继续——特别是昨晚过后，他依然能感觉到它，无处不在。

“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纽特问。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思考着。他害怕再次大声说出这句话：“我想成为一名行者。”纽特扭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到这里来还不到一礼拜，闪克。对于求死的愿望来说还太早了一些，你不觉得吗？”

“我是认真的。”这件事托马斯自己也讲不通，但他却发自内心地希望去做。事实上，成为行者的愿望是唯一驱使他向前的动力，帮助他接受现实的困境。

纽特依然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我也是，算了吧。从没有人在来的第一个月就成为一名行者，更别说第一个星期了。在我们把你推荐给守护人之前，你还需要证明很多东西。”

托马斯站起身，开始叠起他的卧具。“纽特，我是当真的。我不能成天去拔草——我会发疯。在被那个金属箱子送到这里之前我做过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我的内心告诉我，成为行者是我的宿命，我能做到。”

纽特坐着没动，眼也不眨地望着托马斯，并没有提议要给他帮助。“没人说过你不能，不过现在最好还是先放一放。”

托马斯感到心中的急躁情绪在涌动。“可是……”

“听着，在这件事上请相信我，汤米。要是你在这地方走来走去，瞎扯说你的能力远远不止于做个农夫，你又如何如何优秀，准备好做个行者——你会给自己树立很多敌人，暂时先忘了它吧。”

树敌是托马斯最不愿见到的情况，不过他依然不肯放弃，他决定换个方式。“好吧，我去跟民浩谈谈。”

“很好的尝试，你这烦人的闪克。行者是在议事会上选出来的，如果你认为我就算得上冷酷无情，他们会当你的面嘲笑你。”

“你们都会知道，这正是我的特长，让我等待是在浪费时间。”

纽特站起来跟上托马斯，把一根手指戳在他脸上。“你听我一句，菜鸟，你听好了吗？”

让人吃惊的是，托马斯并没有感觉这句话是个威胁。他白了纽特一眼，但点了点头。

“你最好别再这样胡说，趁其他人还没有听到。这地方不是以这种方式在运转，我们所有的存在取决于按部就班。”

他停顿了一下。托马斯没有说话，害怕他见识过的说教即将开始。

“秩序，”纽特接着说，“秩序，你必须在你的呆瓜脑袋里不断重复这个字眼。我们在这里还神志健全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不惜代价维持秩序。秩序是我们驱逐本的原因，不能让疯子在这里到处乱跑，试图杀死我们的人，我们能那样吗？秩序，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把这儿搞砸。”

托马斯心中的固执退去了，他知道是该闭嘴的时候了，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纽特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托马斯感到希望又在升起。

“你闭上你的嘴，只要你表现出一些能力，我就把你加进潜在受训者的名单。如果你不管好自己的嘴，我会确保你永远见不到那一天，成交？”

托马斯痛恨等待，他不知道这将是多久。“这是个很烂的交易。”

纽特眉毛一扬。

托马斯终于点点头。“成交。”

“来吧，我们去弗莱潘那儿找点儿吃的，希望我们不要被噎死。”

那天早上，托马斯终于见到了臭名昭著的弗莱潘——只是远远地。那家伙正忙得热火朝天，给一群饥肠辘辘的人准备早餐。他肯定不到十六岁，但已经长出了大胡子，身上也到处钻出了体毛，仿佛每一个毛囊都在拼命逃脱他沾满了食物污渍的衣服的束缚。他不像是世界上最爱卫生的人，却要负责所有的烹调，托马斯想。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一定要当心在饭菜中可能出现的恶心的黑头发。

他和纽特在厨房外的一张野餐桌旁加入查克，这时一群空地人起身朝西门跑去，情绪激动地谈论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托马斯问，冷淡的反应令他自己感到吃惊。在林间空地，不断发生的新情况成了生活的组成部分。

纽特耸耸肩，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鸡蛋。“只是给民浩和艾尔比送行——他们要去查看那头死的鬼火兽。”

“嘿，”查克说话的时候，一小片熏肉从嘴里飞了出来，“对这一点我有个问题。”

“什么，查克？”纽特带着点讥讽的口吻问，“你的问题是什么？”

查克似乎在沉思。“嗯，他们发现了一头死鬼火兽，对吗？”

“是的，”纽特回答，“谢谢你分享这条新闻。”

查克出神地用叉子在桌上敲打了几下。“那么是谁杀死了那愚蠢的东西呢？”

问得好。托马斯心想。他在等待纽特给出答案，但是没有。他显然也毫无头绪。

16  会移动的墙

托马斯一上午都和菜园守护人一起“往死里干活”——纽特喜欢这么形容。在本被隔绝期间，扎特——个头挺高，一头黑发—— 一直站在瞭望杆前面，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散发着酸牛奶味。他寡言少语，只是在托马斯能独自干活后，给他看了看那些常青藤绳。除草，修剪杏树，播种西葫芦种子，采摘蔬菜——这些活他都不喜欢，忙的时候也主动忽略身边一起的人，但厌恶的程度远比不上他在血屋时为温斯顿做的事。

在和扎特一起给一排长长的玉米苗除草时，托马斯觉得这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扎特这个人似乎很好接触。

“那么，扎特……”他开口了。

这位守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继续工作。这孩子眼睛无神，一张长脸——也不知怎的天生长着一副无聊的样子。“怎么了，菜鸟，你想干吗？”

“这儿一共有多少守护人啊？”托马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都能做什么工作？”

“嗯，这儿有建筑工，杂活手，装袋工，厨子，画地图的，医生，承重工，血屋人。当然，还有行者。也许还有其他工种，我不是很清楚。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忙自己的事。”

有的工种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有几个托马斯不明就里。

“杂活手是干吗的？”他知道查克就是干这个的，但查克从不提起，甚至抗拒谈论自己的工作。

“做不了其他活的小子就干这个——打扫厕所，清理洗澡的地方，擦厨房，杀戮过后打扫血屋，什么都干。我向你保证，和这些怂货一起待上一天，你绝不想再去干那份工作。”

托马斯对查克不由得产生了愧疚感，为他感到难过。那孩子一直在努力，想成为大家的朋友，但似乎没人喜欢他，甚至都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没错，他是喜欢大惊小怪，话也特别多，但正是他的存在让托马斯感到高兴。

“承重工呢？”托马斯边问边拔出一根粗大的草，带出好多泥巴。

扎特清了清嗓子，一边回答手里还不忘继续忙活。“他们负责菜园里的一切重体力活，挖沟渠之类的。其他时间他们会做点儿其他的活。事实上，许多空地人都做不止一份工作，有人跟你说过吗？”

托马斯不理睬他的问题，决定问到越多的答案越好，继续向他发问。“装袋工呢？我知道他们负责处理死人，但总不会死那么多吧，不是吗？”

“这些人就是最诡异的人群了。他们的工作有点像护卫，又有点像警察。不过大家喜欢称呼他们装袋工。那天我过得挺有意思的，兄弟。”说到这儿，扎特偷笑起来。托马斯第一次听说他也干过这个工作——就算是个猜想，可能性也是挺高的。

托马斯心里有很多问题，太多太多，但查克和空地的其他人什么解答都不想给他。

幸好遇上了扎特，他好像很愿意说话。可突然间，托马斯不想开口了。不知怎的，那女孩再次跃进了他的脑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接着，他想到了本，想到了死去的鬼火兽。鬼火兽死了，这应该是件好事，可大家的表现并非如此。

他的新生活真是一团糟。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口气。干自己的活吧，他想。他埋头苦干起来。

傍晚时分到了，托马斯累得只想倒下——这一天他都弯着腰，在泥土里用膝盖前进，这份工作真的很让人沮丧。哦，再想到血屋以及所谓菜园，他的心情更是差到极点。

行者，休息时他想道，就让我做个行者吧。突然他发现自己的这个愿望很强烈，强烈得都让他觉得荒唐。他并不能理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只是那种感觉让他无法摆脱——对那女孩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摇摇头，把这些心思暂时搁置一旁。

他累得浑身酸软，向厨房走去，准备弄点儿吃的，喝点儿水。尽管两小时前刚吃过午饭，但此时的他还是能再大吃一顿，吃一头猪也许都不在话下。

他咬了一口苹果，走到查克身边，一屁股坐下。纽特也在，不过他独自坐着，不理周围的人。他双眼发红，额头满是深深的皱纹。托马斯看着纽特咬起了手指——这个大男孩以前从未这么做过。

查克注意到纽特有些不对劲，问出了托马斯心里的问题。“他怎么了？”他低声问道，“看起来跟你刚被送出传送箱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哪知道？”托马斯回应道，“你干吗不直接问他？”

“你们讲的每个字我都能听见，”纽特大声说道，“怪不得大家都讨厌睡在你们这些臭脸鬼旁边。”托马斯感觉自己就像行窃当场被捉一样，不过他真的挺着急的——纽特是空地里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你怎么了？”查克问，“无意冒犯，不过你看起来真像被人打过一样。”

“都是因为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妙的生物。”他答道，随即发起呆来，久不言语。就在托马斯准备再问一个问题，催促纽特说话之时，他又开口了。“那个从传送箱里冒出来的女孩一直在呻吟，嘴里冒出的都是些奇怪的话，可就是醒不过来。医生尽力喂她吃东西，可她吃得越来越少。我跟你说，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托马斯低头看看手中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变得酸涩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担心那个女孩了，担忧她的安危，那感觉就好像自己早已认识她一样。

纽特长长地叹了口气。“管他呢，这还不是真正让我烦心的事。”

“那是什么呢？”查克问。

托马斯身子往前一倾，好奇心让他暂时忘记了那女孩。

纽特看向迷宫的一个出口，眼睛一眯。“艾尔比和民浩，”他喃喃道，“他们一个小时之前就应该回来的。”

托马斯还没反应过来，工作又开始了，他又拔起了野草，一边干活，一边倒数计时。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西门，密切关注着那儿有没有艾尔比和民浩的动静，纽特的担忧也影响到了他。

纽特说他们本来中午时分就该回来的，有充足的时间去查看鬼火兽的尸体，一两个小时就够了，完了就回来。可到现在两人都没回来，怪不得他满面愁容。查克说，也许他们还在外面探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纽特严厉地看了他很久。托马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那眼神能把查克点着。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紧接着出现在纽特脸上的表情。托马斯问，为什么纽特和其他人不直接进迷宫去找他们的朋友，纽特的脸上一下子写满了惊恐——脸颊一下子陷了下去，面色灰黄。过了一会儿，等表情恢复正常了，他解释道，往外派搜寻分队的做法是被严令禁止的，这么做只会导致失踪人数变多，可他脸上那恐惧的表情毋庸置疑。

纽特害怕迷宫。

不管外面那个世界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也许和他久病不愈的脚踝有关——那影响都是极其可怕且深远的。

托马斯努力控制思绪，让自己不要多想，把注意力放在拔草上。

那天的晚餐气氛非常严肃、沉闷——和食物本身无关。弗莱潘和他手下的厨子们为大家做了一顿大餐，有牛排、土豆泥、青豆，还有热面卷。托马斯很快明白，弗莱潘的烹饪技术就是个笑话。平时大家有什么吃什么，吃完了还要。但今天，人们就像复生后的死人，吃完最后一餐就要被送往地狱，和魔鬼为伍。

行者都按时回来了，他们一批批进入空地，纽特从这扇门窜到另一扇门，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慌——这一切都被托马斯看在眼里。只是艾尔比和民浩一直都没出现。纽特命令大家继续吃饭，吃掉弗莱潘提供的晚餐，他会一直站着，密切观察，等待着那久而未归的两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就连托马斯都知道，没多少时间了，门很快就要关上了。

托马斯不情不愿地和其他孩子一起，遵守命令，与查克、温斯顿坐在南面的野餐桌上吃着晚餐。他勉强吃了几口，再也受不了了。

“他们还没回来，我却坐在这儿，我受不了了。”他把叉子丢进盘里，“我要和纽特一起在门口等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不出所料，查克紧随其后。

他们在西门发现了纽特，他正来回走着，双手不停地捋着头发，他看着托马斯和查克走了过来。

“他们到底在哪儿？”纽特说，声音细小，透着紧张。看到纽特如此关心艾尔比和民浩的安危，就好像和他们有血缘关系一样，托马斯不由得感动了。“为什么不派一支救援队出去？”他再次建议道。就这么等着、担心到死实在太蠢了，有这个时间不如派人出去找他们。

“该死的……”纽特刚准备一番咒骂，又闭上了嘴，他紧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那么做，知道吗？别问了。这百分之百违背了规定，特别是在门即将关闭的时刻。”

“可是为什么不能？”托马斯不依不饶，他不敢相信纽特居然会这么固执，“他们一直在那儿，万一被鬼火兽发现怎么办？我们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纽特看向他，满脸通红，眼睛里灼烧着怒火。

“闭嘴吧，菜鸟！”他吼道，“你来到这儿还不够一周时间！你觉得我不会为他们拼命？”

“不……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帮忙而已。

纽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你还不明白，汤米。晚上到外面去无异于赴死，这么做只是浪费生命。这些傻蛋要是不回来……”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大家的心里话说出来，“他们发过誓，我也发过，所有人都一样——你也是，在你第一次参加议事会、被守护人选中时。夜间绝不外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出去。永远不要。”

托马斯看了一眼查克，此时他的脸和纽特一样苍白。

“这话纽特不说，”男孩开口道，“那就我来说吧。如果他们不回来，就意味着死亡。民浩很聪明，绝对不会迷路，这事不会发生在他俩身上。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死了。”

纽特一言不发，查克低垂着头，转身向大屋走去。死了？托马斯心里嘀咕道。情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里仿佛多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坑。

“这闪克说得没错，”纽特严肃地说，“我们晚上绝对不能出去，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纽特一手搭在托马斯肩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湿润了。托马斯的记忆尽管依旧是模糊的，但他敢肯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这么悲伤过。夜色沉重，这也是托马斯真实感受的写照。

“再过两分钟门就关上了。”纽特说。这话言简意赅，就像被风吹起的裹尸布一样，飘在空中。说完他走开了，耸着肩，陷入了沉默。

托马斯摇摇头，再次看向迷宫。他对艾尔比和民浩还不熟，但一想到他们还在外面，被第一天来这儿时看到的可怕鬼火兽杀死了，胸口就一阵疼痛。

一声巨响平地而起，托马斯吓了一跳，思绪中断。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吱吱嘎嘎声——是石头间摩擦发出的声音。门要彻底关上了。

右边的墙擦着地面隆隆而过，土石纷飞。上下排列的连接杆——密密麻麻，几乎都排到天上去了——慢慢向左边墙上的洞口靠近。一旦闭合，再次打开就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托马斯再一次怀着敬畏看着这面巨大的会移动的墙——它违背物理常识，看起来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东西。

突然，他的眼睛在左侧捕捉到一丝动静。

迷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正沿着面前这条长长的通道过来。

起初，他心里漫过一阵惊恐。他担心可能是鬼火兽来了，不由得往后一退。慢慢地，黑影逐渐有了形状，是两个人。他们正跌跌撞撞地往门这边赶。托马斯眯起双眼，透过恐惧的疑云，看清了他们：是民浩，艾尔比的胳膊在他肩头垂下，他几乎是在拖着艾尔比往前走。民浩抬起头，发现了托马斯，托马斯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它们袭击了他！”民浩吼道，声音明显气力不足，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迈出的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最后一步。

剧情转变太大，托马斯有些发怔，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纽特！”他终于喊了起来，强迫自己不去看民浩和艾尔比，“他们来了！我看见他们了！”他知道他应该冲进迷宫，去帮他们，可那“不要离开空地”的规定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纽特已经回到了大屋，一听到托马斯的呼唤，立马转身，踉跄着跑了过来。

托马斯再次看向迷宫，心里充斥了恐惧。艾尔比从民浩手里滑落下去，摔倒在地。托马斯看着民浩挣扎着想把艾尔比扶起来，可没有用，他放弃了，索性直接拽着艾尔比的胳膊往前走。

可他们离出口还有一百英尺远。

墙体快要闭合，托马斯希望那速度能再慢些，可看起来却像是越移越快。离彻底关闭就剩几秒的时间了，想及时赶回来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托马斯看向纽特：他跛着脚，正尽力跑着，才跑了一半的路。

他看向迷宫，看着不断靠近的墙。还有几英尺，就彻底关上了。

民浩在前面挪着步子，不幸摔倒。他们回不来了，时间到了，一切到此为止。

纽特的呼喊声从托马斯身后传来。

“不要啊，托马斯！你敢！”

右边墙上的连接杆就像急着回家的胳膊一样，拼命往小洞那里伸，好像那里就是它们夜晚休息的地方。沉重的摩擦声响彻空中，震耳欲聋。

五英尺，四英尺，三……二……

托马斯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迈开步子，向前进。在最后关头，他从连接杆中挤了过去，踏进了迷宫。

墙在他身后紧紧闭上，底部被常青藤覆盖的巨石碰撞在一起，那声音仿佛疯狂的笑声，久久回荡。

17  唯一活命机会

恍惚间，托马斯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墙体隆隆合上，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沉默，似乎有黑纱掩盖了天幕，连太阳都被隐藏在迷宫里的生物吓退。夜色降临，巨大的墙体就像是块碑石，矗立在为巨人建造的陵墓里，被老藤覆盖着。托马斯背靠着粗糙的石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做了什么，结果如何他不知道，那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心里充满了恐惧。

前面传来艾尔比一声凄厉的喊声，托马斯赶忙看去，民浩也在叫喊。托马斯手一推墙，往前跑去。

民浩已经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状态很差，即便光线昏暗，那惨状依旧清晰——大汗淋漓，一身尘土，到处都是伤。躺在地上的艾尔比看起来更糟：衣服成了碎片，胳膊上满是被利器割开的伤口和瘀青。托马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难道艾尔比被鬼火兽袭击了？

“菜鸟，”民浩说，“你要是觉得自己跑出来是勇敢的表现，听好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傻、最蠢的蠢蛋。现在你跟我们一样，和死没什么差别了。”

托马斯脸一热——他至少该听到几句感激的话吧？“我不能就坐在那儿，看着你们死吧？”

“你来了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民浩翻了个白眼，“算了吧，伙计。违背第一条规定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随便吧。”

“不用谢！我只是想帮帮忙。”托马斯真想给他脸上来一脚。

民浩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在艾尔比身边跪了下来。托马斯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已经晕过去的艾尔比，才发现形势有多严峻——他正在死亡边缘徘徊。黝黑的皮肤连颜色都变淡了，呼吸急促。托马斯也绝望了。“发生什么了？”他忘记了心中的怒火。

“不想说，”民浩查了查艾尔比的脉搏，又弯腰听他的心跳，“这么说吧，鬼火兽现在变得挺会装死的。”

托马斯有些吃惊。“那他是……被咬了？被螫了？还是什么？他正在经历痛变吗？”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民浩只说了这么一句。

托马斯真想放声大叫，他知道他要学的还有很多——所以才会问问题啊。“他会死吗？”他逼着自己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微弱而空洞。

“我们没能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可能吧。也许要再过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拿到血清得等多久。当然了，我们都会死，所以你也不要为他哭了。没错，要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成死人。”他冷漠地说，托马斯难以消化这些话的意思。

很快，对现实的恐惧唤醒了托马斯，他觉得自己都快腐烂了。“我们真的会死吗？”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你的意思是，我们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没有。”

托马斯看他总是这么消沉，有些气恼。“哦，得了吧——我们总能做点儿什么。会有多少头鬼火兽？”他看向通往迷宫深处的走道，似乎一说起鬼火兽，它们就会循声而来。

“不知道。”

托马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想法给了他希望。“但是……本呢？还有盖里，其他人被袭击了后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民浩抬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比母鸡还蠢。“你没听到我刚说的话吗？他们都在日落前赶回去了，你这个笨蛋。赶回去，拿到血清，他们都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托马斯琢磨着血清的含义，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我以为鬼火兽只在夜间出动。”

“那你想错了，闪克。它们总是晚上出来，并不意味着白天就不出动。”

托马斯控制自己，不让自己陷入民浩的绝望情绪里——他不想就此放弃，就这么死掉。“就没有其他人晚上被关在墙外活下来过？”

“从来没有。”

托马斯一下子难过起来，真希望能找到一线希望。

“那一共死了多少人？”

民浩看向地面，手撑在膝盖上。显然他已经筋疲力尽，已经有些眩晕了。“至少十二个，你没去过墓地吗？”

“去过。”看来他们都是这么死的。他暗自想道。

“这么说吧，这些都只是我们找到的。还有更多尸体没被我们找到。”民浩指向已被关得死死的空地，“我们把那块该死的墓地设在树林里是有原因的。要是每天都看到自己惨死的朋友，那就没人能过上开心的日子。”

民浩站起来，抓住艾尔比的胳膊，冲他的脚点了点头。“你抓住那双臭脚丫，我们得赶快把他抬到门那儿去。至少明天早上他们能找到具尸体。”

托马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听到这么一句病态的话。“怎么能这样？”他转了个圈，冲着墙吼道，他觉得自己就快崩溃了。

“别号了，你应该遵守规定，就待在里面。好了，把他的腿抬起来吧。”

托马斯胃里一阵抽搐，他皱着眉头，听民浩的话抬起艾尔比的脚。他们半抬半拽，把那具生命气息几近全无的身体抬到了一百英尺开外，放进墙门的缝隙里。民浩把他抬起，靠墙半坐着。艾尔比胸腔起伏，勉强呼吸着，皮肤被汗水浸湿了，看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哪儿被咬了？”托马斯问，“你看得见吗？”

“首先它们不咬人，它们螫人。答案是，不，你看不见，他全身大概有几十处伤。”民浩抱胸靠墙站着。

不知怎的，托马斯觉得“螫”比“咬”听起来严重多了。“螫？什么意思？”

“伙计，看了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托马斯指向民浩的胳膊，又指了指他的腿。“那……鬼火兽为什么没螫你？”

民浩伸过手来。“谁说没有——也许再过一秒我也会晕过去。”

“它们……”托马斯刚开了个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不知道民浩的身体有没有变糟。

“没有什么它们，只有一只，我们以为它已经死了，没想到它突然发狂，螫了艾尔比就跑。”民浩看向迷宫深处——夜晚降临，那里已是一片深黑，“可我确定，那些混蛋数量不少，很快就会挥着它们的大针头，把我俩弄死。”

“针？”托马斯觉得越来越难懂。

“是的，针。”他没具体解释，那表情也表明他不准备多说。

托马斯抬头看着被粗大的青藤覆盖着的墙体——绝望迫使他开始思考，他终于开始想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不能爬上去吗？”他看着民浩，民浩没有开口，“常青藤——我们可以爬上去吗？”

民浩沮丧地叹了口气。“我发誓，菜鸟，你一定觉得我们都是蠢货，你真的觉得我们连爬墙那个笨办法都没想过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愤怒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恐惧与惊慌。“我只是想帮忙啊，兄弟。你怎么就不能放下消沉，和我说说话呢？”

民浩突然跳到托马斯身边，抓住他的衬衣。“你不明白，傻蛋！你什么都不知道，心存希望只能让一切更糟。我们已经是死人了，听到了吗？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托马斯真不知道此刻哪种感情更加强烈——是生民浩的气，还是同情他——他放弃得太过轻易。

民浩低头看着自己紧抓住托马斯衣服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他慢慢松开手，向后退去。托马斯不屑地整了整衣服。

“啊，兄弟，哦，兄弟，”民浩低声说道，倒在地上，脸埋进自己紧握的双拳里，“伙计，我从没这么害怕过，从没像现在这样过。”

托马斯想说点什么，告诉他赶快成长吧，劝他开动脑筋，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讲给自己听，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啊！

他张开嘴，准备说话，但又迅速闭上——他听到一个声音。民浩头一抬，看向石块砌成的暗黑走廊。托马斯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那声音从迷宫深处传来，低沉，久不散去。似乎有个金属环，每隔几秒就呼呼响一下，那声音像是锋利的刀在摩擦。声音每时每刻都在增大，接着是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让托马斯想到了长指甲敲打玻璃的声音。一阵空洞的哀鸣声响彻四野，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金属链条碰撞的声音。

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令人心生恐惧，托马斯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勇气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民浩站着，光线微弱，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他说话了，托马斯想象他的眼里一定满是害怕。“我们必须分开——这是我们唯一活命的机会。不停地跑，不能停下！”

他转身奔跑起来，没过几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被迷宫和黑暗彻底吞没。

18  古怪光亮

托马斯紧盯着民浩消失的地方。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对那闪克的厌恶感，民浩算是资历颇深的人了，还是个行者。而托马斯是个新人，来空地只有几天时间，踏进迷宫也只有几分钟而已。可现在，他们两人中最先崩溃、恐慌的却是民浩，而且一看势头不对，拔腿就跑。他怎么能抛下我不管？托马斯想，他怎么能这么做？

动静越来越大，那声音像发动机在咆哮，仿佛来自一座油污的老旧工厂，起重机上沉重的铁链在不停转动，发出咔咔咔的声响。紧接着那气味飘了过来，有东西被汽油点着了，散发着一股焦臭味。托马斯猜不出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他看过一头鬼火兽，但只是匆匆一瞥，还是透过窗户看到的。它们会对他做什么？他又能支撑多久？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坐以待毙上。

他转头看向艾尔比——依旧背靠着石墙坐着，墙已成了黑暗中一抹阴郁的影子。托马斯跪在地上，摸着他的脖子检查脉搏，又像民浩那样，靠着艾尔比的胸口听了一会儿。

扑通，扑通，扑通……

他还活着。

托马斯往后一退，站好，抬起胳膊擦了擦前额的汗。就在那一刻，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重新认识了自己，发现了曾经的自己。

他不是一个会眼睁睁看着朋友死去的人，哪怕是坏脾气的艾尔比。

他弯腰抓住艾尔比的胳膊，再蹲下，把他的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这样，他把这副奄奄一息的身体背了起来，用力蹬腿，咬紧牙关想站起来。

可艾尔比太重了，托马斯往前一摔，倒在地上。艾尔比重重倒在一旁。

鬼火兽每时每刻都在向这里逼近，恐怖的声音在迷宫的石墙间回荡。托马斯看见远处那明亮的光，与夜幕形成强烈对比。他一点不想和光的主人、声音的发出者来个正面接触。

他换了个方法：再次抓住艾尔比的胳膊，在地上拖了起来，艾尔比实在是太重了。就这么艰难前进了十英尺，托马斯发现这个方法也不行。就算能这么走下去，他们又能去哪儿？

他连推带拽，把艾尔比弄回了空地入口的石墙缝隙里，让他靠墙坐好。

托马斯也坐了下来，累得气喘吁吁。他看向黑暗的迷宫，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什么都想不到。不管民浩说了什么，他自己都很清楚：就算他能背着艾尔比跑，这么做也很愚蠢——不仅会迷路，甚至可能会离鬼火兽越来越近。

他想到了高墙，还有常青藤。民浩没有详细解释，但他的话里透露着想爬墙绝不可能的意味。尽管如此……

托马斯有了个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鬼火兽那不为人所知的能力有多强。他心里没底，但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托马斯沿着墙边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被厚厚的常青藤覆盖的墙体。他弯腰抓住一条拖到地上的青藤，绕在自己的手上。这条青藤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牢固，直径大概有半英寸。他用力拽了拽，传来仿佛厚纸张被撕开的声音，青藤被他从墙上扯开了。他往外走，走了大概十英尺，抬头看到一片暗黑的影子，怎么也瞧不见青藤的尽头。但这藤蔓植物并没有掉下来，托马斯知道，它的另一端一定长在上面某个地方。

托马斯心里依旧犹疑，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力拉了一下青藤。

没有掉下来。

他又拽了一次，接着用上双手拉扯了好几下，都没事。于是他抓住青藤，双脚腾空，身体向墙面飞去。

青藤还是没有掉下来。

托马斯迅速抓住其他青藤，把它们从墙上扯开，编了一条攀岩绳。每条绳子他都仔细测试过，都和第一条一样牢固。他受到鼓舞，走回艾尔比身边，把他拽到藤绳那儿。

迷宫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可怕声响，惊得托马斯赶忙转身。他满脑子都在想青藤的事，一时没法去理会鬼火兽。他观察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唯有声响越来越大——呼呼声，吱嘎声，哐当声。周遭稍稍亮了一些，托马斯看着迷宫，发现了一些几分钟前没能看到的细节。

他想起了之前在空地里，他和纽特一起透过窗户看到的古怪光亮。鬼火兽就在附近，一定如此。

托马斯把那不断增大的恐惧感抛到脑后，强迫自己继续干活。

他抓住一条青藤，缠在艾尔比的右臂上。植物只有那么长，他不得不用身体撑住艾尔比，去够那个长度。缠了几圈后，他把青藤扎牢。接着拿起另一条藤蔓，绑在艾尔比的左臂上，最后绑好他的双腿，每一处都扎得紧紧的。他明知鬼火兽就要来了，但依然咬牙决心冒这个险。

他尽量不去想这个计划的不完善之处，弄完了艾尔比，现在轮到自己了。

他抓过一条藤蔓，开始往上爬，爬到艾尔比的正上方。老藤上粗厚的叶子是他的落手处，墙上有不少小洞，正好可以把脚踩进去，以便往上攀登。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艾尔比，他要做的就简单许多……

他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可以抛下艾尔比。

托马斯爬到朋友上方几米处，把手中的老藤在胸上缠了好几圈，绕过腋下，固定好，接着慢慢让自己下沉，松开双手，双脚依然蹬在一条墙体裂缝里。藤蔓依旧结实，他松了口气。

现在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艾尔比被那四根青藤牢牢捆着。托马斯抓起他左腿上的那根，开始往上拽。勉强拽了几英寸后，他不得不松手——艾尔比太重了，他失败了。

他回到地面，试图把艾尔比从下往上推，而不是从上面拉。他尝试着，慢慢把艾尔比往上挪了几英寸——先抬起他的左腿，往上扎一根新藤。接着是右腿。双腿都固定好后，又开始抬艾尔比的右臂，再后是左臂。

他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观察了一下。

艾尔比悬在半空中，像一具尸体。和五分钟之前比，离地高度增加了三英尺。

迷宫里再次传来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呼呼声，嗡嗡声，还有低沉的咆哮声。托马斯好像在自己的左侧看到两点红光闪过，鬼火兽正向这里逼近——且毫无疑问，不止一只。

他继续干活。

他用同样的方法，一次次挪动着艾尔比的四肢，每次抬高两三英寸。托马斯爬到艾尔比下方，把青藤绑在胸上，固定好自己，继续用力往上一点一点地推，一下一下地绑好，就这么艰难地重复着整个过程。

爬，绑，推，解开。

爬，绑，推，解开。幸好此时鬼火兽穿过迷宫的速度不快，给了他不少时间。

一次又一次，一点又一点，他们逐渐升高。托马斯精疲力竭，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握着青藤的手开始打滑，脚老是被狭窄的石洞压着，疼痛不堪。声音越来越大了——那可怕至极的死亡之音，但托马斯依然不停手。

当他们离地约三十英尺高时，托马斯停了下来，松开手，任凭自己荡在空中。他用自己已经麻木的胳膊，转过身体，面向迷宫。身体里一下子被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充盈，疲倦让他感到疼痛，每条肌肉似乎都在叫唤。他再也抬不动艾尔比了，哪怕一英寸都困难。工作完成了。

这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或者——抗敌之处。

他清楚他们到不了最上方，此刻只希望鬼火兽没法抬头，或者不会抬头。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从高处迎战，和它们单打独斗，而不是在地上，被它们一哄而上一下干掉。

他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他只知道在这里，他和艾尔比将在半空中迎接自己的命运。

十几分钟过去了，托马斯看见迷宫墙上亮起了第一束微光。紧接着，连续响了一个小时的可怕声音变成了高亢的机械碰撞声，仿佛机器人发出的死亡威胁。

左边的墙体多了一点红光，吸引了托马斯的注意。他头一转，差点没叫出来，一只刀锋甲虫离他只有几英寸，细长的腿穿过青藤，扎进了石头里。红光来自它的眼睛，像个小太阳，亮得让人无法直视。托马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刀锋甲虫的身体。

它的躯干是个圆柱体，呈银白色，周长约三英寸，长约十英寸。躯干下一共有十二条腿，腿上关节大张着，看起来像条睡着的蜥蜴。红光太亮，托马斯看不清它的头。不过那对红眼很小，应该只有视觉功能。

接着，托马斯看到了令他最毛骨悚然的部分。他觉得自己以前仿佛看过，在空地里时，刀锋甲虫从他身边快速掠过，钻进了树林里。现在，他看清楚了。它躯干上有六个字母，被眼睛射出的红光照着，仿佛由鲜血写成：

WICKED

托马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词会被刻在一只刀锋甲虫的身体上，仿佛是为了特意告诉空地人它邪恶的本质。真邪门。

他知道这是个监视器，一定是送他们到此的人搞的鬼——艾尔比曾跟他讲过，说刀锋甲虫是创造者观察他们的方式。托马斯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希望这是一个通过移动来捕捉影像的设备。一分钟过去了，他的肺渴望氧气。咔嗒，刀锋甲虫转身匆匆爬了起来，消失在青藤里。托马斯狠狠地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被青藤勒得疼痛不已。

迷宫里又传来一阵金属声，接着是一阵发动机转动的机械声，这会儿近在咫尺。托马斯模仿艾尔比的样子，瘫软无力地挂在青藤上——装死也许能躲过一劫。

有个东西来了，就在下方，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以前见过，但那时是透过安全的厚玻璃见到的。

它难以言喻。

是一头鬼火兽。

19  寻找生命迹象

托马斯惊恐地看着那头沿着迷宫走道逐渐逼近的鬼火兽。

它就像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从噩梦中走出来的生物——半是动物，半是机器，身体起伏着，边走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它像一条巨大的鼻涕虫，身上稀疏地分布着些毛发，还有发亮的黏液，呼吸时身体怪异地抖动着。看不清它哪儿是头，哪儿是尾，只知道从头到尾大概六英尺长，四英尺宽。

每过十到十五秒，就有尖锐的金属钉刺从那球状的身体里突兀地冒出来，那鬼火兽一下缩成个球往前翻滚。滚一会儿就停下来，仿佛在整顿身体内部的零件，那些刺又缩回潮湿的皮肤里，还响起一声沉闷的声音。它就这么重复着这个过程，每次只前进个几英尺。

从鬼火兽身体里长出的还不只是毛发和刺，它有好几条机械腿，仿佛是随意安放上去的，每条功用各有不同——有的绑着强光电筒，有的多了几根恐怖的长针头。一条腿上长着一个只有三根指头的脚爪，时而合起，时而分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鬼火兽翻滚时，这些腿就都折叠起来，以免被撞坏。托马斯想，到底是谁——或是什么——能制造出如此骇人又恶心的东西。

他总算明白刚听到的都是什么声音了。鬼火兽翻滚时，会发出金属快速运转时的呼呼声，就像电锯在高速旋转。刺和腿也由金属制成，在石头地面滑过，发出摩擦的声音。但最让托马斯脊背发凉的，莫过于这鬼火兽坐着不动时发出的呻吟声，仿佛战场上将死之人在哀号，挥之不去，充满死亡气息。

托马斯都看见了，声音和眼前的鬼火兽完全对应了起来。他再怎么做噩梦，都不会梦到如此丑恶的东西正向他步步逼近。他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恐惧，强迫身体保持静止，躲在青藤中。他确定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躲起来，不要被它发现。

也许它不会发现我们，他想，希望如此。他心存希望，可严峻的事实却让他的心像块大石头直往下掉。看来自己的确切位置都被刚才那只刀锋甲虫暴露了。

鬼火兽翻滚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扭着身体，哀号着，呼呼地往前进。它一停下来就忙着伸开金属腿，往四面八方转动，仿佛外星球上寻找生命迹象的机器人，它身上的灯在迷宫里投下阴沉的影子。托马斯冰封的大脑突然浮现出过去的一丝记忆，他想起幼年时在墙上看到的阴影，那画面让他害怕。他想回到小时候，想逃到爸妈身边。爸妈一定还活着，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拼命找寻着自己。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过来——仿佛热过头的发动机和烧焦的皮肤混合在一起，让人一阵恶心。托马斯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造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机器，还用它来猎杀孩子。

托马斯不愿多想，紧闭上眼睛，屏气凝神。鬼火兽一刻不停地向他逼近。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托马斯移动眼睛，往下看——鬼火兽来到了墙边，就在下面，停在紧闭的通往空地的大门前，离托马斯的右腿只有几码的距离。

走开吧，请你走开吧。托马斯在心里祈祷着。

转头。

走开。

去那边。

求你了！

鬼火兽的刺再次伸了出来，向托马斯和艾尔比的方向挪动过来。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它停下脚步，又把身体蜷了起来，直接冲墙角滚来。

托马斯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鬼火兽就坐在他们的正下方，托马斯很想往下看一眼，但他清楚，此时的任何动静都会泄露他的地点。鬼火兽身上的光把周遭照亮，光柱没有规律地不停扫射。

突然，毫无预兆地，光都没了。

世界一下陷入黑暗与沉默之中。鬼火兽好像被人关掉了，它一动不动，也没有声响，就连那挥之不去的哀号声也没了。没了光，托马斯什么都看不见。

他成了瞎子。

他只敢用鼻孔轻轻呼吸，心跳得太剧烈，急需氧气补充。它能听见他的存在吗？会闻到他的气味吗？头发、手、衣服，他身上都被汗水浸透了。托马斯心中的恐惧快到达极点，他就快疯了。

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动静，没有光，没有声响。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干吗，托马斯快精神失常了。

几十秒过去了，几分钟也过去了。强韧的藤蔓紧紧勒住托马斯，他的皮肤、胸腔都没了知觉。他简直想冲下面的鬼火兽大叫：赶快把我杀死吧！要不就滚回你的老巢去！

突然，就在一瞬间，光和声音都再次出现。鬼火兽活了，呼呼声和咔嗒声又响了起来。

它开始往墙上爬了。

20  生与死的角逐

鬼火兽身上的刺扎进墙体，破碎的青藤和石块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它的腿快速移动，很像那只刀锋甲虫。有的腿扎进石头里，起到稳固作用。一条光柱径直照着托马斯，一动也不动。

托马斯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命。对不住了，艾尔比，他边想边开始扯绑在胸口的粗大藤蔓。左手抓紧上方的叶蔓，右手解绳索，想着该怎么走。他清楚不能往上爬——这样会引得鬼火兽从艾尔比身上踏过去。毫无疑问，往下只意味着一个结果：速速送死。

他必须往旁边逃。

托马斯伸手，抓过一根离自己左侧两英尺处的老藤，把它缠在手上，用力拽了拽。和其他藤蔓一样，这根也同样结实。他瞥了下方一眼：鬼火兽已经爬了一半路程，动作正逐渐加快，中途一次也没停。

托马斯松开绑在身上的青藤，擦着墙壁荡向左边。趁还未往回荡，他迅速抓住另一根粗大的藤蔓。这次他用双手抓紧，脚下踩实，用力一蹬，尽力把自己往远处带，再松开手，去抓另一条。他就这么重复着这个过程，仿佛一只善于爬树的猴子。托马斯发现，他的移动速度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追捕他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只是除了岩石破裂的声音，还多了他的动静，托马斯荡了好几次才敢回头看一眼。

鬼火兽已调整方向，离开艾尔比，径直向托马斯跑来。终于，托马斯想，总算有些靠谱了。他使出浑身力气用脚蹬着墙面，荡来荡去，尽量远离那丑恶的怪物。

其实无须多看，只需听音，他就知道鬼火兽就快赶上来了。他必须加紧回到地面，否则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一次，他左手稍稍松开，往下滑了滑。粗糙的老藤蹭伤了他的手掌，但离地面近了几英尺。下一次，他如法炮制。三次之后，离地面就剩一半距离了。火一样的疼痛灼烧着他的两条胳膊，手上皮肤也破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帮他暂时忘记恐惧，继续往下降。

周围太黑了，他没能看见隐藏的威胁：一堵墙横在前面，走道到了尽头，往右拐才是出路。

他松开藤蔓，准备落地。到了这最后一刻，他才发现石墙。

托马斯手臂还荡在空中，赶忙一阵乱抓，想让自己不要撞到石墙上。与此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鬼火兽就在他的左边——它改变了方向，已经追了上来，锋利的爪子咄咄逼人地伸在前面。

千钧一发之际，托马斯发现一条通往地面的青藤，赶忙紧紧抓住。惯性太大，胳膊差点脱臼。他双脚踩在墙上，用力一蹬，让张牙舞爪的鬼火兽扑了个空。托马斯右腿一踢，踢中它一条腿。腿上多了条裂痕，算是个小小的胜利吧，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他意识到，青藤在往回荡，把他的落地点直接带到了鬼火兽身上。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托马斯把双腿收紧，抬至胸口。脚一碰到鬼火兽的身体——那表面满是黏液，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英寸，那感觉太恶心了——他便用力蹬腿，借着反作用力跳了出去，避开那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刺和利爪。他向右一跳，想再抓住一根墙上的青藤，但鬼火兽的利爪从后面追了上来，托马斯的背部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慌乱之中，托马斯发现一条新的藤蔓，赶忙用双手抓住。他稍稍松开紧握的手，下滑到恰到好处的高度——已无暇理会那灼烧的疼痛感。脚一碰到石头地面，他就拔腿狂奔，再累也不能停下。

身后传来一声撞击声，接着又响起鬼火兽独有的翻滚声、咔嗒声和呼呼声。托马斯不想回头多看，他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他在迷宫里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脚与坚实的地面撞击，拼尽全力地奔跑。即便此时，他的脑子也不忘运转，记住自己跑过的路线，希望自己如果能活下来，还能原路返回，回到大门那里。

右，左，穿过长长的走道，再右拐。左，右，左拐两次，又是一条长廊。身后追击的声音没有变小，也没有消失，但托马斯也没有输。

他跑啊跑，心都快跳到胸腔外了。他奋力呼吸，往肺里输送氧气。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转身迎战会是个更为轻松的选择，就这么战死，一了百了。

托马斯又转了一个弯，眼前所见让他赶忙刹住脚步。他难以自抑地喘着粗气，注视着前方。

前面有三头鬼火兽，不停翻滚，不停用刺刺穿石板，正咔嗒咔嗒地向他冲来。

21  拼死一战

托马斯转头一看，最开始追他的那头鬼火兽还在往这边赶，只不过速度慢了下来——一只金属爪子握起松开、握起松开，好像在嘲笑托马斯。

连它也知道我完蛋了，他想。尽管做了那么多努力，最后还是落到了这般田地，被鬼火兽们团团围住。结束了，连一个星期的值得回味的记忆都没有，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在满满的悲伤情绪中，他做了个决定，他要拼死一战。

他不想以一对三，径直跑向最先追他的那头。那个丑陋的家伙往后退了一步，爪子也不舞了，仿佛是被他的大胆震惊了。托马斯鼓起勇气，边跑边发出怒吼。

鬼火兽一下子醒了：尖刺穿透皮肤，翻滚着往前，一副要和敌人狠狠干上一架的气势。托马斯也呆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没了，但还是在惯性作用下，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就在快撞上的时候，就在托马斯能看清鬼火兽身上的金属、毛发和黏液时，他左脚一停，整个人往右一偏。鬼火兽冲力太大，也停不下来，直接和托马斯擦身而过，又浑身震颤着停了下来。托马斯注意到它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鬼火兽发出一声金属一样的哀鸣，准备向猎物扑去。现在托马斯不再被鬼火兽围住，能不受阻挠地沿着直线往前跑了。

他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地跑。追捕的声音——这次是四重奏——紧随其后。他超越了自己的生理极限，玩命地跑，尽力不去想被鬼火兽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跑过三条走廊后，黑暗中突然伸出两只手来，把他拽进了旁边一条走廊里。托马斯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原来是民浩！他不再挣扎。

“怎么……”

“闭嘴，跟我来！”民浩吼道。他把托马斯从地上拽起来。

托马斯无暇多想，跟着民浩跑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拐弯。民浩似乎知道自己在干吗，知道要去哪里，他一次都没有停下，不停往前奔跑。

就在快转下一个弯时，民浩说话了。他气喘吁吁地勉强挤出一句话来：“我刚看到……你转弯……我有了个……想法……我们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托马斯没有浪费力气多问问题，他紧跟民浩，不停地跑。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鬼火兽们正逐渐追了上来。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疼，四肢仿佛都哭喊着要他别跑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只要心脏还在跳，他就不会停下。

又转了几个弯，托马斯在前方看见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好像有些……不对劲，可是……追寻者身上放出的微弱的光证实了他的所见并没有错。

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的并不是另一堵墙。

而是黑暗。

他们向黑暗跑去，托马斯眯起眼睛，想弄明白前面到底有什么。左右两面被青藤覆盖的墙似乎除了头顶上的天空，并没有和任何东西连接。他能看见星星。再跑近些，他发现原来是块空地——迷宫到此为止。

怎么会这样？托马斯不解，他们找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被我和民浩如此轻易地发现了？

民浩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想法。“别激动。”他勉强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就在走廊快到尽头时，民浩放慢了速度，抬起手拦住托马斯，示意他也停下来。托马斯不跑了，走着出了迷宫，走进黑暗。鬼火兽们就在后面追，但他必须把这里看个究竟。

他们的确跑出了迷宫，但正如民浩说的一样，没什么好激动的。托马斯放眼望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空旷和微弱的星星。这景象奇异且令人不安，仿佛他正站在宇宙的边缘。他有些眩晕，膝盖一阵发软。

黎明即将到来，似乎每过一分钟，天就变亮一点儿。托马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迷宫就好像是谁故意建的，然后任它飘在空中，悬在空无一物的永恒里。

“我不明白。”他低声说，不知道民浩能不能听见。

“小心，”身为行者的民浩回应道，“你可不要成为第一个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傻瓜。”他抓住托马斯的肩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回头冲迷宫的方向看了看。

托马斯想起来自己以前听过悬崖这个词，但当时不明就里。现在看到了眼前和身下广阔无垠的天空，人快被催眠了，精神有些恍惚。他摇摇头，回到现实，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鬼火兽。他们离这里只有几十米远，其中一头仿佛报仇心切，正以惊人的速度一马当先地冲来。

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民浩还没来得及解释如何应敌。

“它们很凶残，”民浩说，“但都蠢得要命。站着，靠近我，面朝——”

托马斯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他们挪着步子，一起小心翼翼地站在道路中央，站在悬崖边上，面朝着鬼火兽。他们的脚跟离悬崖边缘仅几寸距离，身后除了空气别无他物。

他们唯一的武器只有勇气。

“我们动作一定要一致！”民浩吼道，他的声音差点被鬼火兽震耳欲聋的滚动声淹没。

“听我的指令！”

鬼火兽为什么会排成一列往前跑是个谜，也许是因为迷宫太窄，无法并行。它们一个跟着一个，滚了过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哀号着，准备大开杀戒。几十码渐渐变成了几十英尺，再过几秒，这些鬼火兽就会把孩子们碾碎。

“准备好，”民浩坚定地说，“还没到时间……没到……”

托马斯憎恨这难熬的等待，只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看见它们。

“就是现在！”民浩大声喊道。

就在第一头鬼火兽的爪子向他们伸来的时候，民浩和托马斯向反方向跑开，冲着走廊两侧的外墙跑去。托马斯之前的经历证明突然改变方向是可行的，而现在根据第一头鬼火兽发出的惨叫声，他们知道这个战术成功了。鬼火兽从悬崖边飞了出去。奇怪的是，它的嘶吼声突然终止了，而不是随着高度的下降而渐渐变小。

托马斯跑到墙边，一个转身，正好看到第二头鬼火兽没能刹住脚步，也从悬崖边掉了下去。第三头猛力把腿往石头里一插，只是惯性太大，利刺割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托马斯脊背一阵凉，幸好片刻之后，那头鬼火兽也掉了下去。这次也是一样——它们掉下去时都没有声音，仿佛是消失了，而非坠落下去。

第四头及时停下了脚步，在悬崖边晃了晃，靠利刺和爪子稳住了身体。

托马斯靠着本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看向民浩，民浩也点了点头。他们同时冲鬼火兽飞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往鬼火兽身上狠狠蹬了一脚。他们成功了，将最后一头鬼火兽送上了死亡之路。

托马斯赶忙跑到悬崖边上，脑袋伸出去想看鬼火兽是怎么摔下去的。可他什么也没看到，它们都消失了——在空洞的黑暗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彻底消失了。

他无法理解这悬崖到底通向哪里，想不出来鬼火兽们都发生了什么。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他蜷成一团，倒在地上。

这时，到了这一刻，泪水才夺眶而出。

22  坟地回来的幽魂

半小时过去了。

托马斯和民浩连动都没动一下。

托马斯终于止住了眼泪，他想知道民浩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喊他娘娘腔，把他哭的事告诉别人。可他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自己也清楚。就算记忆缺失，他也知道自己刚度过了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夜。双手又疼又酸，整个人累到崩溃。

他又一次爬到悬崖边，黎明已经到来，他把头伸出去想看得清楚些。开阔的天空此时呈深紫色，缓慢褪成白天的亮蓝色。太阳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洒出橙色的光辉。

他盯着下方看，发现迷宫的高墙一直垂直延伸到地下，直至完全消失看不见。天完全亮了，他还是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只知道迷宫似乎是建在一块离地好几英里高的地方。

可这不可能啊。他暗想，完全不可能，一定是幻觉。

他打了个滚儿，躺在地上——光是做这个动作他都觉得浑身难受。身体内外疼痛感一起爆发，他到这一刻才感受到。幸好很快墙门就要打开，他们能回到空地了。看看不远处的民浩——缩成一团，靠着走廊边的墙壁。“真不敢相信我们还活着。”托马斯说。

民浩一言不发，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还有多少头鬼火兽？是不是都被我们杀死了？”

民浩嗤之以鼻。“幸好我们撑到了天亮，要不要不了多久，至少会有十头鬼火兽追着我们屁股跑。”他挪了挪身子，疼得表情一变，“真不敢相信，真的。我们居然在这儿熬了一夜，这事还从未发生过。”

托马斯明白他应该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骄傲，但此刻只觉得累和难以言状的轻松。“我们和之前的人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向死人发问有点儿难。”

托马斯控制不住地想，鬼火兽们那愤怒的嘶吼声为什么在掉下悬崖后会彻底消失，他为什么没看到它们摔死的全过程。这事很蹊跷，他有些不安。“它们在掉下悬崖后好像失踪了。”

“是啊，有点古怪。我们有个人认为它们失踪了，但事实证明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民浩往悬崖下扔了块石头，托马斯眼睛紧盯着。石头往下落啊落，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直到小到看不见。他转身看着民浩：“这怎么能证明他们想错了？”

民浩耸耸肩。“看，这次石头没有消失，不是吗？”

“那你认为到底发生了什么？”托马斯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

民浩又耸了耸肩。“也许它们是魔术变出来的。我头太疼了，无法思考。”

突然，所有关于悬崖的想法都没了，托马斯想起了艾尔比。“我们得赶快回去。”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把艾尔比从墙上弄下去。”民浩疑惑不解，托马斯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他安置艾尔比的方法。

民浩眼帘低垂，一脸悲伤。“他不可能还活着。”

托马斯不愿相信。“你怎么知道？得了吧。”他一瘸一拐地沿着走道往回走。

“以前从没有人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托马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在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鬼火兽杀死了。艾尔比只是被螫了一下，不是吗？”

民浩从地上爬起来，和托马斯一起慢慢地往回走。“我也不清楚，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们有几个人白天被螫了，后来注射了血清，经历了痛变期。还有可怜的闪克在迷宫里困了一夜，几天后才被我们找到——那还是运气好的时候，有时根本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他们死状凄惨，你根本就不想知道。”

托马斯不寒而栗。“经历了这样一个夜晚，我大概也能想象得出他们是怎么死的。”

民浩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奇。“你刚说得对，我们错了——希望我们是错的。之前，被鬼火兽螫中、无法在日落之前赶回去的人都死了，我们都认为没能及时注射血清是他们死亡的原因。”这思路让他兴奋。

他们又转过一个弯，民浩突然走到了前面，两人速度加快了。托马斯对路线似乎很熟，好几次他在民浩还没拐弯时就知道往哪儿走——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那么，这个血清，”托马斯说，“我刚听到好几次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它叫什么就是什么，笨蛋。血清，解鬼火兽之毒的血清。”

托马斯勉强挤出一个悲伤的笑。“我居然以为自己对这个该死的地方已经了解透彻了。为什么那么叫它们？鬼火兽为什么又叫悲鸣者？”

他俩并排走着，一边在迷宫里拐着无穷无尽的弯，一边听民浩娓娓道来。“我不知道这名字是从哪儿来的，但血清是从创造者那儿来的。‘创造者’，反正我们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传送箱每星期来一次，把生活补给品连带着血清一起送来，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如此。那是一支医用注射器，里面有药，可能是解毒剂吧。反正都弄好了，随时都可以使用。”他做了个往胳膊上打针的动作，“把它注射到被鬼火兽螫了的人的身体里，就能救命。之后身体进入痛变期——那个阶段很惨——不过结束之后，人就全好了。”

托马斯消化着这些信息，两人沉默地走着，又拐了几个弯。他思考着所谓“痛变期”的含义。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真奇怪，”民浩又开口了，“我们以前从没说过这个。如果艾尔比还活着，那他被血清救过来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我们这榆木脑袋慢慢养成了一个想法：人一旦被关在门外，就死定了，到此结束。我得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把艾尔比吊起来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民浩渐渐变得高兴起来，但托马斯心里却感到了不安。他一直都在避免思考这个问题，努力不去多想。“之前我把追我那头鬼火兽引走了，可万一又来一头发现了艾尔比，那该怎么办？”

民浩看着他，表情茫然。

“我们赶快吧，现在只能这样。”托马斯补了一句。费了那么大周折好不容易救下艾尔比，可不能让努力付之东流。

他们想加快步伐，可身体疼得厉害，尽管心里焦急，也只好照这个速度往前走。他们又转了一个弯，托马斯看见前面有动静，心停跳了一下，人也差点摔倒。幸好，是纽特和其他伙伴们，他如释重负——原来通往空地的西门开了，他们活着回来了！

纽特看见他们俩，连忙跛着脚赶了过来。“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透着怒火，“到底是……”

“等会儿再跟你说，”托马斯打断了他，“我们得去救艾尔比。”

纽特的脸变得煞白。“什么意思？他还活着？”

“跟我来。”托马斯向右边走去，伸长了脖子往墙上看，透过厚厚的青藤，找寻艾尔比的藏匿点。他还在那儿，胳膊和腿都被吊着。托马斯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上指了指。他还不敢放松——艾尔比完好无缺，但没有生命迹象。

纽特最终看到了他的被吊在青藤中的朋友，目光又落回到托马斯身上。之前他的表情是震惊，现在则变成了彻底的迷惑。

“他莫非……还活着？”

希望如此。托马斯心想。“我不知道，我把他抬上去时，他还是活着的。”

“你把他抬上去……”纽特摇摇头，“你和民浩赶快回去，让医师看一下。你们看起来简直糟糕透顶。等检查完身体，你们休息够了，要把故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我听。”

托马斯想留下来看艾尔比的情况。刚想开口，民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往空地里走。“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睡眠和包扎伤口。”

托马斯清楚他说得没错，他退却了，扭头看了看艾尔比，随即跟着民浩一起离开迷宫。

他们走回空地，走回大屋——这段路简直没完没了。路旁站着两排人，呆呆地盯着他们看。所有的人都面露敬畏之色，似乎在看两个从坟地回来的鬼魂。托马斯明白，这都是因为他们完成了一项人们没能完成的壮举，只是太多的关注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盖里在前面——他抱着胸，一个劲儿地看着托马斯。他差点停下脚步，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他使出身上残余的全部意志力，径直看着盖里的眼睛，一刻也没挪开。走到离盖里五英尺距离时，盖里的目光落到了地上。

这畅快的感觉让托马斯差点感到不安，差点而已。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的记忆力完全是模糊的，两名医师护送着他回到大屋，走上台阶——托马斯透过一扇半掩的门，看见有人正在喂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女孩吃东西，他心里涌起强烈的想去看看她的愿望。最后他和民浩回到了各自的房间，躺在床上。食物、水、绷带、疼痛。最后，一切退去，只剩他一个人。他枕着柔软的枕头，沉沉睡去——这就是他的全部记忆。

睡着了，可有两件事怎么也放不下。第一是他在那两只刀锋甲虫身上看到的字——WICKED，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遍又一遍。还有，那个女孩。

几小时后——也可能是几天后——查克来了，把他晃醒。托马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睛。他看着查克，嘟囔道：“你个混蛋，让我睡觉。”

“我有个消息，看来你不想知道啊。”

托马斯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消息？”他再次看向查克，查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让人疑惑。

“他还活着，”他说，“艾尔比没事了，血清起作用了！”

托马斯的意识一下子清晰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简直喜出望外。但查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进入痛变期了。”

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叫声从下方的房间里传来。

23  复仇的愿望

托马斯一直在想艾尔比，救了他的命、把在迷宫里过了一夜的他成功带回来，似乎已经算了不起的胜利了。可这么做值得吗？他现在正经受着剧烈的痛苦，和本一样煎熬着。万一他和本一样，都疯了该怎么办？托马斯被这些想法折磨着。

黎明的光照在空地上，艾尔比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想不听都难。托马斯好不容易把医师劝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疲惫不堪，绑着绷带的伤口酸疼——但那痛苦的哭号声依然不放过他。托马斯想去看看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拯救的人一眼，被纽特一口回绝。“去了也只是雪上加霜。”他坚决地说，丝毫不肯通融。

托马斯已累得无力争辩，他从来不知道身体可以这么疲惫，就算睡了那么多觉也无济于事。那一夜过后，他什么都做不了，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墓地边的板凳上，沉浸在绝望中。死里逃生带来的喜悦迅速消散，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痛苦，还有对自己在这里的新生活的忧虑。现在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疼，从头到脚满是伤口和瘀青。即便受了那么多伤，还是无法和他经历的情感冲击相提并论。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在这里生活已是既成的事实——仿佛终于从医生那里得到了癌症晚期的诊断。

过这样的生活，有谁还能开心得起来？他想，怎么会有人如此邪恶，竟然对我们做出这么心理扭曲的事？他深切明白了大家迫切想找到离开迷宫的道路的原因。他们并非只想逃出去。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感受到了强烈的复仇的愿望——他想报复那些把他送到这儿来的人。

可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只会陷入绝望之中。纽特和其他行者在迷宫里探索了两年，都没能解决问题。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答案？大家说是没有放弃，但没有放弃的其实是这些人，而不是这件事。

现在他成了其中一员。

这就是我的生活了，他想，活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被丑恶的鬼火兽包围着。悲伤像一剂毒药在体内扩散开。艾尔比离他有些距离，但那痛苦的声音依旧清晰。托马斯更加难受了，那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漫长的一天终于快结束了。太阳西沉，那熟悉的四扇门齐齐关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标志着夜晚的来临。托马斯对自己之前的生活毫无印象，但他依然可以肯定，自己刚度过人生中最糟糕的二十四小时。天黑之后，查克给他端了些吃的过来，还有一大杯凉水。

“谢谢。”托马斯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挪动着酸痛的胳膊，扫荡完盘子里的牛肉和面条。“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他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他猛喝了一阵水，又大吃起来。直到饭送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饥饿。

“你吃饭的样子真恶心，”查克在他身边坐下，“就像看猪吃食一样。”

“挺好笑的，”托马斯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讽刺，“你应该去逗逗其他人，看看他们会不会笑。”

查克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托马斯有些内疚——幸而那表情很快消失了。“这倒提醒我了，现在你是大家讨论的热门话题。”

托马斯背挺得更直了，他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那是什么意思？”

“哦，老天啊，我想想该怎么说。首先，你违反规定闯进了迷宫。然后你变身丛林之王，爬到藤蔓上，把人绑在墙上。后来你又成了第一批在迷宫里存活了一整晚的人。除此之外，你还杀死了四头鬼火兽，真不敢想象那些傻蛋现在是怎么说你的。”

托马斯心中涌起一股骄傲的情绪，之后又很快消失了。自己居然感到高兴——他不由得一阵恶心。艾尔比还躺在床上，痛苦让他哀号不止，说不定此刻他只想死去。

“骗它们去悬崖边上是民浩的主意，不是我的。”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看见你‘先等后拐’的那招，受到启发，到悬崖边才有了那个想法。”

“‘先等后拐？’”托马斯翻了个白眼，“傻瓜都能想出来啊。”

“你别把我们都想成呆子啊——你很了不起。哦，不，是你们，你和民浩。”

托马斯把空盘子往地上一扔，突然火了。“那我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查克？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托马斯看着查克的脸，试图找到一个答案。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也不知道。那孩子只是双手握在一起，跪了下来，脑袋低垂着。最后，他小声喃喃道：“我们也觉得难过，原因都是一样的。”

他们沉默地坐着，几分钟后，纽特走了过来。他走得悄无声息，像个死神。他坐在两人面前，表情悲伤而焦虑。即便如此，有他在身边托马斯还是感到高兴。

“我想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纽特说，“那闪克应该会睡上几天，醒了就没事了，可能时不时会叫唤两声吧。”

托马斯无法想象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但这个痛变对他来说依旧是个谜。他看着纽特，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问道：“纽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痛变是什么意思。”

纽特的回答让托马斯措手不及。“你以为我们就知道？”他厉声说道，胳膊突然抬起，又重重落回到膝盖上，“我们只知道，要是鬼火兽用它们身上那该死的针刺中你，你就得去注射血清，不然只有死路一条。注射后，身体就会发狂，抖个不停，皮肤会起泡，变成诡异的绿色，人会吐得连胃都要翻出来。这么解释你觉得够了吧，汤米？”

托马斯皱起眉头，纽特已经够烦心了，他不想再搅乱他的心思，可他需要答案。“嘿，我知道你朋友的遭遇让大家都揪心，但我想了解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你告诉我，为什么把那个过程叫作‘痛变’？”

纽特放松下来，似乎让步了，他甚至还叹了口气。“这个过程会唤醒人的记忆。只有片段，但绝对是我们在来这个鬼地方之前属于自己的记忆。所有人在经历完这个阶段后，都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一样——一般情况下不会像本那么糟糕。总的来说，就像是把你以前的生活递到你面前，又再次夺走。”

托马斯的思绪沸腾了。“你确定吗？”他问。

纽特一脸困惑。“什么意思？确定什么？”

“他们之所以有那么剧烈的反应，是因为想回到以前的生活，还是因为他们发现以前和现在比，好不到哪里去？”

纽特怔怔地看着他，又把眼神挪开，似乎陷入了沉思中。“经历了痛变的人几乎从不讨论他们的想法，他们变得……不一样了，不愿与人接触。空地里这样的人也很多，我受不了和他们待在一起。”他的声音变得疏远，眼神游离到森林里的一块空地上。托马斯知道他在想什么——艾尔比将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不是！”查克开口了，“盖里是最糟糕的。”

“那女孩有什么消息吗？”托马斯换了个话题，他不想谈论盖里，况且自己老是会想到那个女孩，“我之前看见医师在楼上喂她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消息，”纽特说，“还在昏迷中，那状态我也说不好。她时不时会含糊不清地讲几句话，都没有意义，好像在做梦。但她也吃东西，身体还不错，真是奇怪。”

大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似乎每个人都在为那女孩寻求个合理的解释。托马斯又想到了他俩之间那难以言说的联系，现在似乎已经淡了不少——也可能只是暂时的吧，毕竟此刻他想得太多。

纽特最后打破了沉默。“不管怎么样，接下来，我们都想一想该拿汤米怎么办。”

托马斯一个激灵，这句话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拿我怎么办？你们在说什么啊？”

纽特站了起来，舒展了下胳膊。“该死的闪克，你把我们这个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现在一半人把你当成上帝，另一半想把你扔回传送箱里，他们说得可多了。”

“比如呢？”托马斯不知道他觉得哪种看法更让他不安：是把他当成英雄，还是希望他从未出现过。

“耐心点吧，”纽特说，“明天起床后自然就会有答案。”

“得等到明天？为什么？”托马斯不喜欢这句话的意味。

“我召集了一次大会，你也要到场，你是我们议事日程上唯一的讨论内容。”

说完这话，纽特转身就走了，留下托马斯一个人琢磨：为什么要开一场只讨论他一个人的大会？

24  怪事层出不穷

第二天早上，托马斯坐在椅子上，焦躁不安，汗如雨下，面对着坐在自己周围的十一名男孩。他们的座位排列呈半圆状，把他围住。一坐定，托马斯意识到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守护人了。让他气恼的是，盖里居然也坐在他们中间。而托马斯正前方的椅子是空着的，无须多说，他也知道那是属于艾尔比的。

他们坐在大屋的一个大房间里，托马斯从未来过。除了椅子和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就没有什么其他家具了。墙壁是木头的，地板也是。设计这个地方的人似乎压根就没想过，怎样把这里搞成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没有窗户，房间散发着霉味和古旧书籍的气味。托马斯没觉得冷，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看到纽特也在，他松了口气。纽特正坐在属于艾尔比的空椅子旁边。“我们的领头人依然生病在床，我代表他宣布会议开始。”他稍稍翻了下眼睛，似乎在表示他讨厌这套仪式，“众所周知，这几天来，我们的生活都相当疯狂，很大程度都与我们的菜鸟，也就是汤米有关，他正坐在我们面前。”

托马斯的脸因为尴尬而烧得通红。

“他已经不是菜鸟了，”盖里说，他声音粗糙低沉，显得很冷酷，听起来有股滑稽的意味，“他现在是个破坏规定的人。”

这句话激起一阵小声讨论，纽特示意他们安静。托马斯突然很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盖里，”纽特说，“守点规矩。你要是想在我讲话的时候多嘴，最好想清楚了，要么把嘴管住，要么你就滚蛋走人，我心情可没那么好。”

听到这话，托马斯真心想为他欢呼。

盖里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强压着怒火。那表情让托马斯险些笑出来。托马斯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之前还怕他——现在的他看起来非常愚蠢，甚至可悲。

纽特狠狠瞪了盖里一眼，继续说道：“这个问题解决了，很好。”他又翻了个白眼，“之所以要开这么一场会，是因为最近一两天里，空地里的几乎每个孩子都跑过来找我，有人控诉托马斯的不是，有人要和他一辈子待在一起。我们得讨论一下，该拿他怎么办。”

盖里身体前倾，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纽特就又开口了：“盖里，等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一个一个来。至于你，小汤，我们不问你，你就一个字都不许说，明白了吗？”托马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纽特便指着坐在最右边的孩子，说道：“放屁鬼扎特，从你开始。”

一阵哄笑声响起，这个照看菜园的安静的大个子移了下椅子，看向托马斯，那神情好像托马斯只是一根胡萝卜或是一个西红柿。

“好吧。”扎特开始了。他眼神游移，仿佛在等着谁告诉他该说些什么。“我说不好。他违反了我们最重要的规定，我们不能让大家觉得这么做是没关系的。”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搓了搓，“不过话说回来，他……改变了我们。现在我们知道就算在外面我们一样能活下去，可以打败鬼火兽。”

托马斯感到一阵轻松：有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暗自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扎特。

“哦，得了吧，”盖里插了一句，“我敢打赌，真正摆脱那些鬼东西的人一定是民浩。”

“盖里，嘴巴闭好！”纽特吼道，他这次站了起来，托马斯又一次感到欢欣，“现在我是主席，要是我再听到从你嘴里冒出一个字，我就为你再安排一次驱逐大会！”

“请便。”盖里小声嘟囔道，怒火被憋了回去，他闷闷不乐地再次靠在椅背上。

纽特坐了下来，示意扎特继续说。“就这么多吗？还有什么正式建议吗？”

扎特摇了摇头。

“好的，轮到你了，弗莱潘。”

厨子的笑意透过胡子散发出来，他坐直身体。“这菜鸟的胆子比我去年煎过的所有猪和牛的胆子加起来还大。”他停了停，似乎在等待笑声响起，但没人出声，“我们这么做是多蠢啊！他救了艾尔比的性命，杀死了几头鬼火兽，我们却坐在这儿嚷嚷该拿他怎么办。套用查克的一句口头禅，简直狗屁不通。”

托马斯真想走过去握住弗莱潘的手——他说的和托马斯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的建议是？”纽特问。

弗莱潘抱起双臂。“让他加入议事会，安排他训练我们。把他在空地外所做的，通通教给我们。”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纽特花了半分钟时间才让大家安静下来。托马斯皱起眉头：弗莱潘的建议有些过了，让他刚说的那番有理有据的话显得无力。

“行，把他说的话都写下来，”纽特边说边记，“大家都给我闭嘴，我说真的。你们都清楚规定——凡是建议，都可以被采纳——等投票时，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记录完毕后，纽特指向议事会的第三名成员。托马斯从没见过他，他一头黑发，脸上长满雀斑。

“我没什么想法。”他说。

“什么？”纽特生气了，“选你加入议事会真是找对人了！”

“抱歉，我的确没什么意见。”他耸耸肩，“实在要我说的话，那我同意弗莱潘的话。他救了人一命，为什么要受到惩罚呢？”

“也就是说，你还是有想法的，是吗？”纽特手里握着笔，逼问道。

那孩子点点头，纽特飞快地写了起来。托马斯感到越来越轻松，似乎大多数守护人都是站在他这边的。但他还是感到难受：此刻只能这么坐着，无法为自己说话。他还是强迫自己遵守纽特的命令，把嘴巴紧紧闭上。

下一个是满脸青春痘的温斯顿，血屋守护人。“我认为他必须受到惩罚。菜鸟，我这么说不是要故意冒犯你。但是纽特，你平时一直都严格遵循秩序。如果我们不惩罚他，就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毕竟他违背了我们最重要的原则。”

“好，”纽特把他的话写在记事本上，“那你建议惩罚他，什么样的惩罚呢？”

“我认为应该把他关进牢房一周，只给他面包和水。我们还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以便大家从中吸取教训。”

盖里鼓起掌来，纽特白了他一眼，托马斯的心猛地一沉。

又有两名守护人发言了。一个赞成弗莱潘，另一个同意温斯顿，接着轮到纽特。

“你们说的我基本都赞同，他应该受到惩罚，但我们也得想一个利用他的才能的方法。我保留意见，等听完所有人的想法后再说。下一个。”

托马斯不愿听到“惩罚”这个词，比让他闭嘴还要难受。可在内心深处，他无法反对这个观点——即便他做成了某些了不起的事情，他业已破坏主要规定也是事实。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有人觉得他应该受到表扬，有人要让他受到惩罚，也有人觉得两种措施应同时进行。托马斯听不下去了，他迫切希望听到最后两位守护人——盖里和民浩的意见。自托马斯进入房间后，民浩就没说过一个字，他只是瘫在椅子上，一副一星期没有睡觉的样子。

盖里说话了：“我想我的观点大家已经很清楚了。”

好啊，托马斯想，那你就干脆闭嘴吧。

“可以。”纽特又翻了个白眼，“那继续吧，民浩，到你了。”

“不！”盖里吼道，有两个人被他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还有话要说。”

“那就快说。”纽特回应道。看到临时议事会主席和自己一样都蔑视盖里，托马斯稍微好受了一些。托马斯并不怕他，只是打心眼里厌恶他。

“你们好好想想吧，”盖里说，“这个小滑头从传送箱里出来，表现得既疑惑又害怕。几天后，他就在迷宫里和鬼火兽周旋，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

托马斯缩进椅子里，希望其他人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盖里继续痛斥：“我认为他这都是在演戏，只过了几天时间而已，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那么多？我可不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盖里？”纽特问道，“说点真正的想法，可以吗？”

“我认为他是个间谍，是把我们关在这儿的人们派来的！”

房间里一下子爆发了，托马斯情不自禁摇摇头——他不懂盖里这些想法都是打哪儿来的。纽特再次平息了大家的情绪，但盖里还没有说完。

“我们不能信任这个傻蛋。”他继续说道，“他来的第二天，一个神经病女孩也来了，满嘴胡话，说什么一切都要改变。我们找到一头死去的鬼火兽，恰好托马斯当晚就进了迷宫，现在又想让大家把他当成英雄。好吧，但不管是民浩还是谁，都没有人真正看到他是怎么摆弄那些青藤的。我们怎么知道到底是不是他把艾尔比吊上去的？”

盖里顿了顿，大家好一阵子都没说话，托马斯胸中涌起一阵恐惧：他们会相信盖里的话吗？他急切地想为自己辩护，刚想说些什么，盖里又开口了。

“最近怪事层出不穷，都是从他这个倒霉鬼出现后才闹出来的。他碰巧又成了第一个在迷宫里过夜不死的人。在我们查明真相之前，我郑重建议把他关进牢房，一个月之后，再做决定。”

讨论声再次响起，纽特又在本子上记下他的话，边写边摇头——托马斯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说完了吗，盖里上校？”纽特讽刺地问。

“别犯傻了，纽特，”他厉声说道，脸涨得通红，“我是认真的。一周不到，我们怎么能放心地相信他？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再来否定我的意见。”

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第一次对盖里产生了同情——他对纽特对待盖里的方式确实有很多不满，毕竟盖里也是个守护人。不过我还是讨厌他。托马斯想。

“好的，盖里，”纽特说，“对不起。我们听到了你的意见，会慎重考虑的，你说完了吗？”

“是的，我说完了，而且我是正确的。”

盖里结束了发言，纽特指向民浩：“轮到你了，最后一个。”

托马斯很高兴，终于轮到民浩了，民浩一定会挺他。

民浩噌地站了起来，大家有些意外。“我也在迷宫里，亲眼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在我吓得快尿裤子时，他依旧坚强。我不会像盖里那样废话连篇，我只想说下我的意见就结束。”

“好，”纽特说，“那你说吧。”

民浩看着托马斯：“我提议让这小子代替我，成为行者的守护人。”

25  议事会决定

房间彻底陷入了沉默，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议事会成员们呆了一样盯着民浩。托马斯也一脸错愕，以为他在开玩笑。

盖里站了起来，打破了沉默。“荒唐！”他面朝着纽特，背对着民浩——民浩已经坐了下来，“说这种蠢话，就该被赶出议事会！”

听了这话，托马斯对盖里产生的微弱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有几个守护人对民浩的建议表示赞同，弗莱潘就是其中一员，他用掌声盖过盖里的声音，嚷嚷着要投票。其他人则意见相左。温斯顿坚定地摇着头，说了些话，托马斯听不太清楚。所有人一起开始说话，托马斯用手抱着头，等吵闹声平息，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民浩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想，纽特说过，想做行者比登天还难，更别提守护人了。

他缩起身子，真希望自己现在在千里之外。

纽特终于放下手里的记事本，站到了半圆外，对大家一顿怒吼，让他们安静。托马斯在一旁看着：起初似乎没人听见纽特的话，渐渐地，秩序才得以恢复，他们坐了下来。

“该死的，”纽特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臭脸鬼表现得活像吃奶的婴儿一样。我们看起来不像成年人，但在这里我们就是。成熟一点儿吧，要不这个议事会就此解散，重新弄一个。”他在守护人们之间走来走去，边挨个看着每个人的眼睛，边说着这番话，“你们都清楚了吗？”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托马斯本以为他们会再次爆发，但发现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他有些吃惊——连盖里也点头了。

“很好。”纽特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把记事本放在膝盖上，他在纸上画了几道横杠，“兄弟，你说的话来得有点突然，不介意的话，还需要你说得再详细点儿。”

民浩一脸倦容，为自己的提议辩护起来：“你们这些闪克坐在这儿说话，谈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当然容易。我是议事会里唯一的行者，在座的各位去过迷宫里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纽特——”

盖里打断道：“如果你算上我那次……”

“那不算！”民浩吼道，“相信我，你，或是其他任何人，对迷宫真正的模样根本就一无所知。你被刺的原因也和托马斯一样，你们都违反了共同的规定。真是虚伪啊，你这个闪克……”

“够了！”纽特说，“说你的观点，说完就闭嘴。”

现场气氛十分紧张。托马斯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就像块玻璃，随时都会粉碎。盖里和民浩看起来剑拔弩张，脸红得快爆炸了。幸好最后他们挪开眼神，停止了对视。

“不管怎么样，听我说，”民浩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他没有惊慌失措，他没有号啕大哭、惊恐万状，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伙计们，他来这儿才几天。想想我们刚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挤成一团待在角落里，漫无目的，每时每刻都在哭，不相信任何人，什么都不愿意做。我们都那副死样子，过了几周，几个星期，直到发现自己没了选择，只能就那么活下去。”

民浩又站了起来，指着托马斯：“这闪克才来了几天，就冲进迷宫，救了两个素昧平生的闪克。这小子破坏规矩不过是愚蠢之举，他对规矩还不了解，但已经有不少人跟他说过迷宫里的样子了，特别是夜晚更加恐怖。可他还是在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迈出了那一步，他关心的只有他人的安危。”说到这儿，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为接下来的话寻找力气。

“那只是开始，之后，他看到我放弃了艾尔比——我丢下了他，让他原地等死。我可是个老将，拥有充足的经验和知识。托马斯看我放弃，本来也应该效仿，可他并没有。大家想想，要把艾尔比吊到那么高的地方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和力量，要一点点地往上移。这行为不正常，简直是疯子才会有的做法！

“做了这么多，他没有停止。后来鬼火兽来了，我跟他说，我们必须分开，我开始撤逃，在熟悉的路线上奔跑。这本该是托马斯被吓得尿裤子的时候，他却镇定自若，在违背一切物理法则、与重力斗争把艾尔比弄上墙后，他只身引开了鬼火兽，打败了一只，接着……”

“你要说什么我们都懂了，”盖里厉声说道，“汤米真是个幸运的闪克。”

民浩堵了他一句：“不，你这个废物，你什么都不懂！我来这儿两年了，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对你来说，轻轻松松讲这些话……”

民浩闭上了嘴，揉揉眼睛，挫败地叹了口气。托马斯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正大张着，情绪也是十分混乱：他感激民浩挺身而出为他说话，不敢相信盖里居然是这么个好战的人，同时又害怕知道他将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盖里，”民浩的口气平静下来，“你不过是个娘娘腔，你从来不曾、一次都没要求说想做个行者，连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对不了解的事，你连谈论的资格都没有，给我闭嘴吧。”

盖里再次站了起来，他快气炸了。“你再说一句，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好看！”他边说边喷着唾沫星子。

民浩哈哈大笑，他抬起手，照着盖里的脸推了一把。托马斯半坐着，看着那可怜的人摔到了椅子上，椅背往后一倒，整个人摔了出去，椅子坏成了两块。盖里躺在地上，狼狈地挣扎着爬了起来。民浩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跺在盖里背上，盖里再次直直倒在地上。

托马斯一下子跌回椅子上，呆了。

“我发誓，盖里，”民浩不屑一顾地说，“你要是再敢威胁我试试，再跟我说那种话试试！再说一次，我一定让你好看——在我把你胳膊和腿打折后。”

托马斯还没反应过来，纽特和温斯特连忙站了起来，他们抓住民浩，把他从盖里身边扯开。盖里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怒，可又不敢冲民浩发作。他站在原地，呼吸紊乱，胸气得鼓鼓的。

盖里终于后退了，他步履蹒跚，向门口退去，一边走，一边用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扫射着房间。托马斯感觉很不好，觉得盖里就像个马上要杀人的罪犯。盖里走到门口，伸手去抓门把手。

“一切都不同了，”盖里冲地面啐了一口，“你不该那么做，民浩，你不该那么做。”他用狂躁的眼神看着纽特，“我知道你讨厌我，你一直都讨厌我。我让你丢脸了，显得你领导能力低下，你应该把我流放。你真是丢脸啊，其他坐在这儿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跟你们保证，一切都不同了。”

托马斯心里一沉。今天发生的已经够糟糕了，盖里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盖里拉开门走了出去，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又把头伸了回来。“还有你，”他眼神灼灼地看着托马斯，“你这个自以为是上帝的臭脸鬼。别忘了，我以前见过你，就在我进入痛变的时候！其他人的决定根本没有意义！”

说到这儿，他闭上嘴，把房间里的人轮番看了一遍。最后，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又落回了托马斯身上，他还有最后一句话没说：“不管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我发誓，我一定会阻止你。必要的时候，我会动手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房间，将门用力一摔。

26  危险分子

托马斯一动不动地坐着，恶心的感觉像病毒一样在胃里滋生。自打来到这里，他在短短几天内把所有的情感都经历了一遍：害怕、孤独、绝望、悲伤，还有细微的喜悦。但现在这感觉是全新的——一个人居然恨他恨到要把他杀死的地步。

盖里疯了，他对自己说，他彻底疯了。这想法却只凭空增加了他的担忧。精神失常的人的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议事会成员们或坐或站，都默不作声，都和托马斯一样震惊。纽特和温斯顿松开民浩，他们仨沉闷地走回原位坐下。

“他算是彻底垮了。”民浩低声说道。托马斯觉得他压低声音，可能就只是想让他一个人听见。

“听好了，你不是什么圣人，”纽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刚才那行为过界了，你知道吗？”

民浩眯起眼睛，抓抓头发，一副不懂纽特在说什么的样子。“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大家看到那个滑头的下场都高兴着呢，你清楚得很，也是时候有人站出来教训他一顿了。”

“他能在议事会取得一席之地也是有原因的。”纽特说。

“伙计，他刚威胁我，要杀死托马斯！这傻蛋精神完全不正常了，你最好现在就找人把他丢进牢房，他是个危险分子。”

托马斯再一次对他的话表示深深赞同，差点破坏规定把话说出口，但还是及时制止了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别再找不痛快了，只是他不知道还能自控多久。

“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温斯顿低声说道。

“什么？”民浩脱口而出，这也是托马斯想说的。

温斯顿被自己说出口的话惊呆了，扫视了房间一圈：“的确……他经历过痛变，那天中午在西门外，他被一头鬼火兽螫了一下，也就是说他是有记忆的。他说新来的看起来有些眼熟，大家想想，他有必要编这个胡话吗？”

托马斯不禁思考起这个所谓的“痛变”，和它能唤醒回忆的功能。他突发奇想：有没有必要让鬼火兽螫自己一下，经历那个可怕的过程，以便唤醒回忆？值得这么做吗？他又想起本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样子和艾尔比的惨叫声。还是算了吧，他想。

“温斯顿，刚发生的一切你到底看清了没有？”弗莱潘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盖里疯了。他那番胡话你不能当真。怎么，你觉得托马斯是个变装鬼火兽？”

托马斯受够了，不管是不是议事会定的规矩，他再也不想就那么默不作声地坐着了。

“现在我能发言了吗？”他问道，沮丧感使得他提高了音量，“你们在那儿谈论我，当我不存在一样，我受够了。”

纽特抬头看着他，点点头。“说吧，这场该死的会议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了。”

托马斯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拨开满脑子的沮丧、疑惑和愤怒，搜刮着合适的言辞。“我不明白盖里为什么那么恨我，我不在乎，在我看来他就是个疯子。至于我到底是谁，我和你们一样无知。但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现在大伙儿都坐在这儿，无非是因为我在迷宫里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因为某个蠢货认为我是个魔鬼。”

有人偷笑了一声，托马斯闭上嘴，希望他已经把自己的观点表达清楚了。

纽特点点头，一脸满意的表情。“说得不错，我们赶快把会开完，之后再担心盖里的问题吧。”

“人员没到齐，我们无法投票，”温斯顿坚持道，“除非他们都像艾尔比一样，病得特别厉害。”

“亲爱的温斯顿，”纽特回应道，“要我说，今天盖里也病得不轻，不在场就不在场了，我们继续会议。托马斯，继续为自己辩护吧，之后我们再投票，看怎么处置你。”

托马斯这才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紧握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他松开手，汗湿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几下。他开始发言，在话说出口之前，他都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知道我看见两个人挣扎着想进门，他们却怎么也做不到。就因为愚蠢的规矩坐视不管，这行为也太自私、太懦弱了，也实在有些……愚蠢。我救了人命，你们要因为这个把我扔进牢房，那就这么做吧。我跟你们保证，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只会指着他们，哈哈大笑，再去享受点儿弗莱潘做的美食。”

托马斯只是想开个玩笑，神经完全不敏感，没意识到此刻幽默是多余的。

“我的建议如下，”纽特说，“你破坏了我们的首要规定，所以必须进牢房一天，这是对你的惩罚。我提议选你为行者，会议结束即生效。过去的一夜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远比大多数训练生要强，至于你做什么守护人的事，还是算了吧。”他看向民浩，“盖里说得没错——是个蠢主意。”

这个评价伤害了托马斯的感觉，他也无法认同。他看向民浩，等待着他的反应。

民浩没显出过多的惊讶，反驳道：“为什么？他是至今为止我们这儿最厉害的，我发誓，最厉害的人应该成为守护人。”

“可以，”纽特说，“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我们过阵子再做变更，给他一个月时间来证明自己。”

民浩耸耸肩。“同意。”

托马斯轻轻地叹了口气，放松了不少。他还是想成为行者——即便之前在迷宫里经历了那么多，这个想法还是没有改变，这倒是让他吃惊——不过让他做守护人的确有些荒唐。

纽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人。“好了，之前还有人提出了其他意见，我们来轮流……”

“哦，得了吧，”弗莱潘说，“投票吧，你说的我都同意。”

“我也是。”民浩说。

其他人都纷纷表示赞同，托马斯一阵轻松，心里涌起一股骄傲感，只有温斯顿说不。

纽特看着他，说：“你不用投票了，直接把想法告诉我们吧。”

温斯顿仔细打量了一番托马斯，又看向纽特。“你说的我都没意见，但我们不应该完全忽略盖里的话。他的话里有些内容……我觉得不是他瞎编的。自打托马斯来了之后，这儿的情况的确变奇怪了。”

“好的，”纽特说，“大家都把他的话记着，等下次我们心情好了，又没事做的时候，再开一次会来商量这件事吧，怎么样？”

温斯顿点点头。

托马斯有些不痛快，大家再一次忽略了他的存在。“你们讨论我时就好像我不在场一样，好极了，真喜欢你们这么做。”

“听着，汤米，”纽特说，“我们刚推举你为该死的行者。别期期艾艾的，走吧，民浩还有不少要教给你的。”

听了这话，托马斯才反应过来——他真的要成为行者，要去探索迷宫了。他感到兴奋，确定他们再也不会在外面被困上一夜了，也有可能他的好运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该倒霉的时候了。“惩罚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纽特说，“从起床到日落。”

一天，托马斯想，只有一天而已，不至于太糟。

会议结束，除了纽特和民浩，其他人都匆匆离开房间。纽特屁股都没抬，继续做记录。“嗯，真是一段美妙时光。”他嘀咕道。

民浩走过去，玩笑似的对着托马斯胳膊捶了一拳：“都是这闪克的错。”

托马斯回了他一拳。“守护人？你要我做守护人？你比盖里还疯癫一大截。”

民浩假装邪恶地笑了笑。“起作用了，不是吗？目标定得高一点儿，实现的可能性就高，以后再谢我吧。”

托马斯忍不住笑了。就在那时，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门是开着的，他扭头去看是谁来了：是查克，他那样子仿佛有鬼火兽追过来了。托马斯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怎么了？”纽特也站了起来。他的口气加深了托马斯的担忧。

查克绞着自己的手。“医师喊我来的。”

“为什么？”

“艾尔比对着周围一阵乱打，跟疯子一样，跟医师说他要和人说话。”

纽特立马走到门口，查克却握住了他的手。“嗯……不是你。”

“什么意思？”

查克指向托马斯。“艾尔比要的人是他。”

27  可怕的画面

这是托马斯今天第二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走吧，”纽特一把抓住托马斯的胳膊，“让我不和你一起去是不可能的。”

托马斯和他一起走，查克紧随其后，一起离开议事会室，沿着走道走向一道螺旋上升的狭窄楼梯——之前他从没注意过。纽特迈上一级台阶，又扭头冷冷看了查克一眼。“你，留下来。”

这次查克居然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托马斯觉得一定是艾尔比的行为击中了那孩子的某根神经。

“机灵点儿，”托马斯趁纽特往楼梯上走时，对查克说，“他们刚选我为行者，所以你现在有个有地位的朋友啦。”他只想借这个玩笑缓解一下自己害怕见到艾尔比的心情，万一他和本一样，都冲他一通指责该怎么办？情况会不会更糟？

“是啊，没错。”查克低声应道，迷茫地凝视着木制台阶。

托马斯耸耸肩，开始往上爬。手掌里满是汗水，甚至还有一滴汗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他真不想上去啊。

纽特板着面孔，站在台阶最上面等着托马斯。他们站在这黑暗漫长的走廊两头，托马斯第一次来还是为了见本。那段记忆让他产生了想吐的感觉，他希望艾尔比已经从病痛中彻底复原，这样他就不用再见一次那可怕的画面：病态的皮肤，暴起的青筋，痛苦颤抖的身体。他依旧做好准备，去迎接未知。

他跟在纽特后面，穿过右手边的第二道门，看着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呻吟，表示应答。纽特推开门，门嘎吱一声开了，托马斯又一次想起了儿时看过的恐怖鬼屋电影。那感觉又来了——片断式的过去被召唤起来。他记得这些电影，但仅限于电影本身，演员的脸是模糊的，和谁一起看的也不记得。那种感觉难以名状，连他自己都记不分明。

纽特已经走了进去，并示意托马斯赶快跟上。托马斯对即将出现在眼前的惨烈画面做好了准备，可一抬眼，只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少年，非常虚弱，双目紧闭。

“他睡着了吧？”托马斯问道，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他没死吧，是吗？

“我也不知道。”纽特轻轻说道。他走上前去，坐在床边的木椅子上，托马斯在另一头坐下。

“艾尔比，”纽特小声喊道，接着又提高了音量，“艾尔比，查克说你想和汤米谈一谈。”

艾尔比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眼球布满了血丝，在昏暗中发着光。他看着纽特，又看向托马斯。他一声呻吟，从床上撑起，坐直，后背抵着床头板。“是的。”他用嘶哑的嗓音含糊不清地说。

“查克说你一直在发抖，跟疯了一样。”纽特身体前倾，“怎么了？病还没好？”

艾尔比喘着气开口了，说话非常费力，仿佛用掉了一星期的生命。“一切……都将改变……那个女孩……托马斯……我看见了……”他眼皮忽闪着，闭上，又睁开。他失去了力气，躺在床上，凝视着屋顶。“感觉很不好。”

“什么意思？你看到了……”纽特说。

“我只想和托马斯说话！”艾尔比吼道，那突然爆发的力量是托马斯始料未及的，“我没让你来，纽特！托马斯！我要的是该死的托马斯！”

纽特抬头皱起眉头，满是狐疑地看着托马斯。托马斯耸耸肩，越发觉得不舒服——艾尔比要他来干吗？

“好，你这闪克，”纽特说，“他就在这儿，和他说话吧。”

“你走。”艾尔比闭着眼睛说，呼吸沉重。

“没门儿，我要听。”

“纽特，”他顿了顿，“走吧，现在就走。”托马斯尴尬极了，不知道纽特该做什么感想，又很担心艾尔比会对他说出什么样的话。

“但是……”纽特抗议道。

“出去！”艾尔比吼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嗓音已经嘶哑。他勉强撑着自己，又靠着床头板坐稳。“滚出去！”

纽特的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托马斯没有发现愤怒的痕迹，他有些吃惊。之后，一段漫长而紧张的时间过后，纽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打开门。他真的要走吗？托马斯暗想道。

“等你来跟我道歉的时候，别指望我会有好脸色给你。”说完，他走到了门外。

“关门！”艾尔比又吼了一声，最后伤害了纽特一次。纽特听了他的话，把门重重摔上。

托马斯的心跳一下子加快——现在他要和一个坏脾气、刚被鬼火兽袭击、经历过痛变的人独处了。他只希望艾尔比把要说的说完，赶快结束。二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分钟，托马斯怕得双手发抖。

“我知道你是谁。”艾尔比最终打破了沉默。

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搜肠刮肚，但除了不连贯的嘟囔，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很困惑，又害怕。

“我知道你是谁，”艾尔比缓慢地重复道，“我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我们来自哪里，你是谁，那个女孩又是谁，我还记得火焰。”

火焰？托马斯强迫自己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到什么了？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答案并不美妙。”艾尔比说。自纽特离开后，他第一次抬头径直看向托马斯。他眼眶深陷，满是悲伤和阴郁。“太可怕了，你要知道。那些混蛋为什么要让我们记起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一直生活在这儿，开开心心的？”

“艾尔比……”托马斯希望自己能看透他的心思，了解他都看到了什么。“痛变，”他强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起了什么？你的话都没有意义啊。”

“你……”艾尔比刚开口，突然一把握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一阵窒息的声音，腿四处乱蹬，身体一滚，前后来回挣扎着，仿佛有别的人在掐他的喉咙，舌头不自觉地伸到嘴外面，用牙咬个不停。

托马斯赶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赶到跟前，他更害怕了。他看到艾尔比像癫痫发作一样拼命挣扎，腿无助地乱蹬。

艾尔比脸上暗色的皮肤一分钟前还是苍白的，现在一下子变成了深紫色，眼球外翻，像一对突出的白色大理石球。

“艾尔比！”托马斯喊道，他不敢伸手把他控制住。“纽特！”他大声吼道，双手捂住嘴，“纽特，快进来！”

话音未落，门应声而开。

纽特飞奔到艾尔比身边，握住他的肩膀，用身体把抽搐不停的艾尔比摁在床上。“抓他的腿！”托马斯赶忙伸手，但艾尔比的腿踢得厉害，想靠近都困难。他一脚踢中托马斯的下巴，整个头骨都刺痛起来。他痛得往后一退，揉搓着酸疼的部位。

“快啊！”纽特吼道。

托马斯稳住自己，一下子跳到艾尔比身上，用力握住他的两条腿，使出浑身力气把它们固定在床上。他用胳膊抱住艾尔比的大腿，趁纽特用膝盖锁死艾尔比的肩膀的时候发力，纽特腾出手来抓住艾尔比的双手——他的手依然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

“松手！”纽特一边掰他的手一边喊道，“你这是自杀！”

托马斯清晰地看见纽特在掰艾尔比的手时，他胳膊上的肌肉在收缩，青筋凸起。一点一点地，终于把他的手撬开了，纽特用力把那双手按在艾尔比的胸前。艾尔比的身体不停抽搐，腹部突然抬起了好几次。慢慢地，他平静下来。十几秒后，他平躺在床上，呼吸也平和了，眼神呆滞。

托马斯依旧紧紧抱住艾尔比的腿，怕他突然又动起来，伤害他们。纽特等了好几分钟，才缓缓松开艾尔比的双手。又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膝盖，站了起来。托马斯也放松下来，希望这过程已经彻底结束。

艾尔比看着上方，眼神空洞，仿佛就快进入深度睡眠了。“对不起，纽特，”他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我的身体。实在对不起……”

托马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求自己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痛苦难熬的过程。他在心里热切地希望着。

“没关系，都不算什么，”纽特说，“你刚才是在自杀。”

“刚才绝对不是我自己，我发誓。”艾尔比喃喃道。

纽特双手一摊。“不是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不清楚……不……不是我。”艾尔比一脸茫然，托马斯也不解。

但纽特似乎觉得找到答案没什么意义，至少在此刻是这样的。他抓起那条在挣扎中落到床下的毯子，给艾尔比盖好。“赶快睡觉吧，以后再谈。”他拍拍他的头，又补充道，“你真是糟糕透了，闪克。”

艾尔比已意识模糊，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纽特看向托马斯，示意他们一起出去。托马斯求之不得，他正想离开这个满是疯狂气息的屋子。他跟在纽特后面往外走，就在他们快穿过门廊时，艾尔比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

两个男孩都听到了，停下脚步。“什么？”纽特问。

艾尔比努力睁开眼睛，提高音量，把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小心那个女孩。”说完，眼睛再次闭上。

又是她——那个女孩。不知怎的，一切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女孩。纽特满是疑虑地看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也没有答案，他只耸了耸肩。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吧。”纽特低声说道。

“还有啊，纽特。”艾尔比的声音又从床上传来，这次他没有睁眼。

“保护地图。”艾尔比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们——他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托马斯感觉到那话里的意味不对劲，非常不对。他和纽特一起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28  脑海里多了个声音

托马斯跟在纽特后面，一起匆匆下了楼梯，离开大屋，走进明亮的午后阳光里。二人谁也没有开口。对托马斯来说，事态正变得越来越糟。

“饿吗，汤米？”一走出去纽特就问他。

托马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饿？刚看到那一幕我简直想吐——不，我一点儿都不饿。”

纽特笑了。“好吧，我饿了，你这个闪克。我们去看看有什么中午剩下的饭菜吧，我们得谈一谈。”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预感你会说这样的话。”不管托马斯做了什么，他都和这里的事物越缠越深，他渐渐明白，这是他的宿命。

他们径直走向厨房，不管弗莱潘怎么抱怨，他们都成功弄到了奶酪三明治和蔬菜。托马斯无法忽视大厨看他时那异样的眼神——每次他抬起头回看过去，弗莱潘就连忙看向别处。

他觉察到这样的待遇以后将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因为某些原因，他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觉得自从记忆被清除、在这里醒来后，他的人生变得和以往截然不同，尽管在这里才待了一周而已。

他们决定把午饭拿到外面去吃，几分钟后，他们来到西墙下，背靠着厚厚的青藤，看着空地上人们正在进行的各种活动。托马斯强迫自己吃东西，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确保自己拥有充足的体力，才能迎接未知的疯狂事件。

“你以前见过那种情况吗？”片刻之后，托马斯开口问道。

纽特看着他，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艾尔比？不，从来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从来没人愿意告诉我们痛变到底让他们想起了什么。他们拒绝开口。艾尔比想说——可那也许正是他发狂的原因。”

托马斯停下咀嚼。会不会是迷宫背后的人在控制这一切？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去找盖里，”纽特边啃一根胡萝卜边说，他换了个话题，“那混蛋不知道跑哪儿去躲起来了。一吃完，我们就去找他，把他扔进牢房。”

“真的吗？”托马斯难以自抑地感到一丝愉悦。他很乐意亲手为盖里关上牢房门，再把钥匙扔掉。

“那混蛋威胁说要杀死你，我们必须确保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他必须付出代价，我们不把他流放算他走运，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关于秩序的话。”

“记得啊。”托马斯唯一的担心就是盖里会因为自己锒铛入狱而恨他。反正我不在乎，他想，我再也不怕那闪克了。

“汤米，下面我是这么安排的，”纽特说，“今天剩下来的时间你都跟着我，我们需要考虑些事情。明天，你去牢房。之后你就是民浩的人了，我希望你暂时远离其他的混蛋，明白了吗？”

托马斯乐得遵命，能一个人待着实在太好了。“好极了，也就是说民浩会对我展开训练？”

“没错——你现在是行者了，民浩会教你，迷宫、地图，一切都会教给你。你要学的有很多，我希望你能多加努力。”

想到即将再次进入迷宫，托马斯居然没有害怕的感觉，他有些吃惊。他决心听纽特的话，希望新的学习能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他内心深处也希望能离开空地，现在他的人生新目标就是远离人群。

孩子们沉默地坐着，直到吃完午饭，直到纽特终于想明白要谈论什么。他把手头的垃圾捏成一团，转身直视着托马斯的眼睛。

“托马斯，”他开口道，“我需要你接受一件事情。这消息我们听了太多次，已经不能再置之不理了，现在该是讨论的时候了。”

托马斯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他有些慌乱，害怕接下来将听到的话。

“这话，盖里说过，艾尔比说过，本也说过，”纽特继续道，“那个女孩——自打我们把她弄出传送箱后，她也说过。”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似乎在等待托马斯问他，但托马斯早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都说一切即将改变。”

纽特看向别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又把视线重新移了回来。“没错。除此之外，盖里、艾尔比和本都声称他们在痛变时看到了你。从我搜集的信息来看，他们记忆中的你并没有在种花侍草，帮老奶奶过马路。从盖里的话来判断，你一定是干了坏事，才让他想杀死你。”

“纽特，我并不知道……”托马斯想说些什么，纽特没有让他继续。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托马斯！别再说那样的话了——一次也不要多说。我们没人记得，你那话等于是在提醒我们，这让我们感到难过。关键问题是，你与众不同，现在也是我们该探个究竟的时候了。”

托马斯心头冒起一股怒火。“好啊，可我们该怎么做？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想弄明白自己是谁，这点毋庸置疑。”

“我需要你打开思维，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行——让你觉得似曾相识，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都没有……”托马斯刚开口，又闭上了嘴。自打他来到这里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差点忘记第一夜到这里、睡在查克身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对这里很熟悉。他觉得很舒服，仿佛回到了家。这不正常，他该有的感觉应该是害怕，怕得哭出来。

“看得出来，你在转动脑筋，”纽特低声说道，“跟我说说吧。”

托马斯犹豫了，他害怕自己把话说出口后引来的后果，可他又对保守秘密感到厌烦。“嗯……我没法说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他谨慎而缓慢地说道，“可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来过。”他看着纽特，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搜寻到一丝认同感，“其他人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纽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翻了个白眼。“哦，并没有，汤米。我们基本上都吓得尿裤子了，有人眼珠差点没掉出来。”

“哦，那好吧。”托马斯不说话了，他突然觉得沮丧又尴尬。那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吗？是出了什么毛病吗？“我只觉得一切都很熟悉，还知道自己一定要成为行者。”

“这倒是很有意思。”纽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怀疑的样子一览无遗，“好吧，这个我们会继续再查下去。你把神经绷紧了，没事时就多想想，想想这个地方。深挖一下你的大脑，直到找到答案。为了我们大家，你就尽力而为吧。”

“我会的。”托马斯闭上眼睛，开始在茫茫思绪中翻找。

“不是现在，你这个闪克，”纽特大笑起来，“我说的是从现在开始。没事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到处走走，训练、工作的时候。即便觉得有一丝熟悉的地方，也要告诉我。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托马斯担心自己刚向纽特发出了一个貌似危险的信号，他的笑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担忧。

“很好，”纽特看起来一副和蔼的样子，“首先，我们最好去见一个人。”

“谁？”托马斯问，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了答案，内心充满了恐惧。

“那个女孩，我希望你在眼睛流血前一直看着她，看看能不能触动你大脑里某根神经。”纽特把垃圾收拾了一下，站了起来，“之后我希望你把艾尔比说的每一个字都讲给我听。”

托马斯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好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艾尔比对他的控诉讲出来，更别提那个女孩了，看来他还是不擅长保守秘密。

两人再次向居住地走去。女孩依旧躺着，昏迷不醒。纽特的想法让托马斯感到担忧。他必须打开心扉，说出实情，可他真的很喜欢纽特。如果纽特也开始反对他，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得来。

“如果这些方法都失败的话，”纽特的话打断了托马斯的思绪，“我们就把你送到鬼火兽那儿去——让你被它们螫一下，经历痛变，我们需要你的记忆。”

托马斯苦涩地笑了笑，纽特却毫无笑意。

女孩似乎正睡得安详，但似乎随时都会醒来。托马斯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形容枯槁、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但那女孩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皮肤的颜色也很健康。

她身边有一名医师，个子矮的那个——托马斯不记得他的名字——正在往昏迷的女孩嘴里滴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和一个碗，里面是她吃剩的中饭——土豆泥和汤，他们正尽一切力量确保她的健康。

“嘿，克林特，”纽特这招呼打得很自然，仿佛之前就来探访过多次，“她还活着吧？”

“是啊，”克林特答道，“她情况不错，一直都在说梦话，我们觉得她很快就会醒来。”

托马斯后脖子的汗毛竖了起来。不知怎的，他从来没考虑过女孩苏醒、依然健康的可能性，他没想过她也许会和别人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吗？”纽特问。

克林特点点头。“大部分都很难懂，不过我们都把能记的记下来了。”

纽特指着床头柜上的记事本。“跟我说说。”

“还是那句我们把她从传送箱里拖出来时说的话，一切都将改变什么的。还有其他的有关创造者的内容，‘一切都将结束’之类的。哦，对了……”克林特看着托马斯，似乎当着他的面不方便说的样子。

“没关系，我能听的他也能听。”纽特让他放心。

“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没能全部听清，不过……”克林特又看了托马斯一眼，“她一直在重复他的名字。”

托马斯听了这话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能不能就不要再提到他呢？他怎么会认识那女孩？他觉得此刻的大脑痒得发疯，又挠不到。

“多谢了，克林特，”纽特说话的腔调在托马斯听来显然是在打发他走，“给我们一份报告，好吗？”

“没问题。”医师冲他俩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拽把椅子过来。”纽特边说边坐在床边。托马斯庆幸纽特并没有指责他，他从桌边拖过来一把椅子，放在靠女孩头的那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想起什么了没有？”纽特问，“哪怕是一点点也行。”

托马斯没有答话，一个劲儿地看着，一心希望自己能冲破记忆的堤坝，想起这个女孩来，他回想着她被拽出传送箱时睁开眼后的样子。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比他记忆中所有人眼睛的颜色都要鲜明。他看着她沉睡的脸，回想着那双眼睛，努力把两个画面合在一起。她黑色的头发，洁白无瑕的皮肤，丰满的嘴唇……他看着她，再次意识到她真的很美。

一股强烈的认知感瞬间触发了他的回忆——黑暗的角落里，一对扑闪的翅膀，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探究，那画面便消失了。但他感知到了什么。

“我的确认识她。”他低声说道，往椅背上一靠。能把这话大声说出来，这感觉真好。

纽特站了起来。“什么？她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个画面，我以前和她打过交道。”托马斯揉揉眼睛，为自己无法记起确切的事情感到沮丧。

“好啊，继续这么想下去吧，集中注意力，别丢了。”

“我在努力，你先不要说话。”托马斯闭上眼睛，再次向意识深处探索，在虚无中寻找着她的脸。她到底是谁？这个颇具讽刺性的问题让他也着实难过了一会儿——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再次探向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又看着纽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是没办法……”

特蕾莎。

托马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椅子撞倒在地，他刚才听到了一个声音……

“怎么了？”纽特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托马斯不理他，疑惑地张望了一下房间，他刚才一定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又看向女孩。

“我……”他又坐了下来，俯身看着女孩的脸，“纽特，刚在我站起来之前，你是不是说话了？”

“没有。”

当然不是他。“哦，我以为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也说不好。也许就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吧，她……有没有说话？”

“她？”纽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有。为什么这么问？你听到什么了？”

托马斯有点害怕，不敢承认。“我……我发誓我刚才听到了一个名字，特蕾莎。”

“特蕾莎？不，我没听到啊。一定是从你的记忆里溜出来的！那就是她的名字啊，汤米。一定是的。”

托马斯觉得……很奇怪，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真的……我发誓我听到了，但是那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没法解释。”

托马斯。

这次他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慌忙远离那张床，忙乱中打翻了桌上的灯，灯哐当落地，碎成了玻璃碴儿。是有人在说话。一个女孩的声音。柔和、甜美、自信。他的确听到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纽特问。

托马斯的心狂跳不止，太阳穴也跳个不停，胃酸一个劲儿地翻滚。

“她……她在跟我说话。用意识！她刚才说了我的名字！”

“什么？”

“我发誓！”周围的世界不停旋转，压迫着他，逼迫着他的思绪。“我……在脑海里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不一定是个声音……”

“汤米，你坐好，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纽特，我是认真的。那……不一定是个声音……但好像又是的。”

汤姆，我们是最后一批。很快就会结束了，必须结束。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回荡，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真的能听见。那声音不像是从房间里传过来的，而是从他的身体内部。他没有出问题，那声音的确充斥了他的思维。

汤姆，不用害怕我。

他抬起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太奇怪了，他无法用常规思维来接受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的记忆在消退，汤姆。等我醒来后，我就记不得这么多了，我们一定能通过考验。要结束了，他们派我来就是做个引子。

托马斯受不了了，他不理会纽特的问题，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一把拉开门，逃到外面，夺路狂奔。他跑下台阶，跑向前门，不停地跑。但无济于事，她的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脑袋。

一切都将改变。她说。

他想尖叫，跑到不能再跑为止。他冲到了东门，穿了出去，跑到了空地外。他不停地跑着，再也不管什么规定，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走道，跑进迷宫的心脏。可即便如此，他也躲不过那个声音。

是你和我，汤姆。是我们对他们下的手，对自己下的手。

29  独处的时光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托马斯才停下脚步。

这时，他才震惊地发现他已经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了——高墙的影子投向东方，很快太阳就要下山，夜晚来临，大门要关闭了。他必须回去。他先想到的是这个，其次才是自己居然不假思索地认出了方向，辨别出了时间，他对这里有着本能的熟悉。

他必须回去。

可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面对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声音，和她说的一切奇怪的话。

他别无选择，拒绝承认事实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自己的大脑被侵入，尽管很糟糕、很奇怪，但也比再遇上鬼火兽要好。

他向空地跑去，对自己又重新多了些认识。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在脑海中回忆出了来时走过的确切路线。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犹豫，沿着长长的走道不停左转、右转，沿原路返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民浩说得没错，要不了多久，托马斯将成为最棒的行者。

他还发现，在迷宫里度过的那一夜，彻底证明了他的身体正处于巅峰时期。一天前他还四肢酸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现在却已经彻底恢复了，跑了将近两小时，依然丝毫不觉得吃力。无须精确计算他的跑步速度和时间，也知道他这一来一回，跑过的路程接近半程马拉松的距离。

他以前从未想过迷宫到底有多大，一英里接一英里，延绵不绝。墙体移动，每晚都在变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迷宫如此难走。他此前一直觉得行者们都很笨拙，现在他的疑虑彻底没了。

他左拐，右拐，向前跑，一步不停。等到他穿过大门、跑进空地时，大门距离关上只剩几分钟时间了。他也累了，径直向墓地走去，走到树林深处，走到西南角树木最茂盛的地方。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独处的时光。

渐渐地，远处飘来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绵羊发出的微弱的咩咩声和猪喷鼻子的声音。他的愿望达成了：他找到了两侧巨墙的交会处，便瘫坐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打扰他。南墙开始移动，夜晚正式来临了。托马斯一直看着它，直到门彻底关上。几分钟后，他背靠着厚厚的青藤，舒服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轻轻把他摇醒。

“托马斯，醒醒。”是查克，似乎不管托马斯待在什么地方，都能被他找出来。他不满地哼了一声，身体前倾，伸了个懒腰，发现不知是谁，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了几条毯子，看来有人扮演了田螺姑娘的角色。

“几点了？”他问。

“你就快赶不上早饭了。”查克拽拽他的胳膊，“走吧，快起来。你得好好表现，要不就糟了。”

托马斯这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同时他饿得快胃穿孔了。他们会拿我怎么样？他想，她说的那些话，我们一起对他们、对自己下手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疯了吧。可能是迷宫给了他太大压力，让他一时意识模糊。不管是什么情况，听见那个声音的人只有他一个。其他人不知道特蕾莎说过什么怪话，也不会指责他，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除了纽特。

他必须保持清醒，他的情况已经够糟的了，没必要再雪上加霜地告诉别人自己脑海里多了个声音。唯一的问题就是纽特，托马斯必须让他相信，自己昨天被压力击垮了，而经过一夜良好的休息，他已经恢复了。我没有疯。托马斯告诉自己。没错，他肯定没疯。

查克看着他，眉毛抬得高高的。

“对不起，”托马斯边说边站了起来，尽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刚才走神了。去吃吧，我快饿死了。”

“很好。”查克拍了拍托马斯的背。

他们向居住地走去，一路上查克说个不停。托马斯没有怨言——查克是他生活中最正常的存在了。

“纽特昨晚发现了你，是他跟大家说让你在那儿好好睡的。更重要的是，他还把议事会的决定告诉了我们——进牢房一天，之后你就正式开始行者训练计划了。有人不满，有人很高兴，其他的都表现得无所谓。至于我嘛，我觉得挺棒的。”说到这儿，查克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就在说要做行者的大话，我其实一直在心里嘲笑你。我一直跟自己说，这个傻瓜总有一天会醒的。好了，现在你证明我是错的了，感觉很不错吧？”

可托马斯并不愿多说。“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民浩和纽特希望我成为行者也不是我的错。”

“是啊，没错，你就少谦虚了。”

现在“行者”这个身份是托马斯最不担忧的事。他烦恼的是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着特蕾莎，想着脑海里的声音和那番话。“我其实挺激动的。”托马斯强迫自己笑了笑。自己要在牢房里待上一天，想到这个，他又有些害怕。

“我们就等着看你快把肠子跑出来时的样子。不管怎么样，我想告诉你，我查克还是为你感到骄傲的。”

朋友的热情让托马斯笑了出来。“搞得你跟我老妈一样，”托马斯说，“世界在你眼里都变美了。”哦，妈妈，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心里突然一沉——他都记不得自己母亲的模样了。这感觉太糟糕了，他连忙放下这个念头。

他们走到厨房，简单地拿了点菜饭，找了张大桌坐下。这儿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盯着托马斯看了好久，有人走过来向他表示祝贺，有人则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现在看来，大多数人都是站在他这边的。吃着吃着，他想到了盖里。

“嘿，查克，”他吃了几口蛋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他们找到盖里了吗？”

“没呢。我刚想告诉你，昨天他离开会场后，有人看见他进了迷宫，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他了。”

托马斯手里的叉子掉了下来，这个消息出乎他的意料，他吃惊极了。“什么？你说真的？他进迷宫了？”

“是啊，大家都觉得他是疯了。昨天你不也跑出去了吗？有人还说是你把他杀死了。”

“真是难以置信……”托马斯盯着面前的餐盘，想弄明白盖里为什么要那么做。

“别担心了，伙计。除了他的几个死党，没人喜欢他，说你坏话的也就剩那几个人了。”

托马斯不敢相信查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居然如此随意。“要知道，那闪克可能已经死了，你说得他好像去度假了一样。”

查克若有所思。“我觉得他没死。”

“嗯？那他上哪儿去了？在迷宫里待了一夜没死的人不是只有民浩和我吗？”

“所以我才这么说嘛，我觉得一定是他的朋友把他藏起来了。盖里是个蠢货，但还不至于蠢到在迷宫里待一晚上的地步。”

托马斯摇摇头。“也许那正是他待在外面的原因。想证明我能做到的事，他也一样可以做到。这闪克讨厌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也讨厌我。”

“唉，无所谓了。”查克耸耸肩，一副两人是在为早饭吃什么而争吵的样子，“要是他死了，你们也许能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没有，他肚子饿了自然会出现的，我并不关心。”

托马斯收拾好盘子，拿到台子那边。“我只想过一天正常的日子——放松一天。”

“那你这该死的愿望可以实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的厨房门那儿传来。

托马斯转头发现是纽特，正笑着看着自己。那微笑仿佛在说，世界再次好了起来，托马斯心定了不少。

“来吧，可怜的牢房小子，”纽特说，“等你进了牢房再慢慢享受吧。走吧，查克中午会给你送午餐的。”

托马斯点点头，向门口走去，纽特在前面带路。突然之间，牢房一日游变得美妙起来——把它当作放松、休息的日子就好了。

可他有个感觉，在空地度过无所事事、没有古怪的事发生的一天，这比起盖里给他献花的概率更小。

30  牢房一日游

牢房位于大屋和北墙之间，隐藏在一片许久未经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后面，这牢房其实是一栋粗糙的混凝土建筑，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上面钉着几根横条，以及一扇用生了锈的金属锁锁起的木门，仿佛黑暗世纪的产物。

纽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牢门，示意托马斯自己进去。“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什么也做不了，好好享受吧。”

托马斯走了进去，看见那唯一的家具，不由得默默抱怨了一下——那是一把丑陋的椅子，一条腿比其他三条腿都要短，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也许是故意设计成这个样子的吧，地面上连个坐垫都没有。

“自己玩儿吧。”纽特说完便带上了门。托马斯转身走向他的新家，听见搭扣搭上、门锁咔嗒锁上的声音。纽特的脸出现在那小小的玻璃窗外面，他正透过横条看向里面。“你破坏了规矩，这是你应得的奖赏。汤米，即使你拯救了几条人命，但是还是得记着……”

“是啊，我懂，遵守秩序。”

纽特笑了。“你人还不错，伙计。但不管能不能和大家成为朋友，你都得凡事按规矩来，这样能让我们活得久点。坐在这儿盯着墙看的时候，就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就走了。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托马斯觉得没意思极了，无聊仿佛一只老鼠，穿过门，爬进了他的心。到了第二个小时，他开始想拿头去撞墙。两小时后，他坐在该死的牢房里，开始想象自己和盖里吃晚饭、打败鬼火兽的样子。他干坐着，试图唤醒自己的回忆，但记忆在还未成形之前，就烟消云散了。

谢天谢地，查克中午时带着午饭来了，把托马斯暂时从胡思乱想中解脱开来。查克从窗户口送了几块鸡肉和一杯水，之后，他就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说得托马斯耳朵快起老茧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男孩宣布道，“行者已经去迷宫里了，所有人都在工作——也许到最后我们都能活下来。依然没有盖里的踪迹——纽特跟他们说，一旦找到他的尸体就立即回来。哦，对了，艾尔比已经能走路了，情况不错，纽特很高兴，他不用再做头儿了。”

听到他提及艾尔比，托马斯的注意力一下子从食物上回到了现实。他回忆起昨天那个大男孩浑身痉挛、想把自己掐死的样子。他又想起，在纽特离开房间后、癫痫发作前，艾尔比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任何人知道。可现在艾尔比已经起来，能走路了，这就意味着他不一定会保守秘密。

查克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话锋一转，完全出乎托马斯的意料。“托马斯，我的情况有些不妙，伙计。我觉得难过，有点想家，这太奇怪了，我根本不知道我想回去的地方在哪里，你明白吗？我只知道我想离开，想和家人在一起。不管那个地方是哪儿，不管我是从哪儿来的，我只希望我能回想得起来。”

托马斯有些吃惊，他从没听查克说过这样严肃而令人无法反驳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喃喃道。

查克个子不高，托马斯看不到他说话时的眼神，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托马斯感受到了深深的悲伤，他也许快哭了。“我以前老是哭。每天晚上都这样。”

这句话把托马斯的思绪从艾尔比身上转移开来。“怎么了？”

“我就跟个尿了裤子的婴儿一样，天天都哭，直到你来了之后。我想我是习惯了，即便时刻都想逃出去，但还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在到这儿之后只哭过一次，就在我差点被鬼火兽吃掉后，大概只是因为我是个肤浅的笨蛋吧。”如果不是查克说了这样一番话，托马斯也不会打开心扉。

“你也哭过？”查克的声音从窗户外飘了进来，“怎么回事？”

“是啊，就在最后一头鬼火兽从悬崖上摔下去之后，我崩溃了，一直哭到喉咙和胸口发疼。”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发生的所有细节，“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压迫着我。后来我感觉好了很多，所以不要因为自己会哭而感到难堪——永远都不要。”

“哭的确会让人舒服很多，是吧？真奇怪。”

两人沉默了好几分钟，托马斯发现自己并不想让查克离去。

“嘿，托马斯？”查克喊道。

“我在啊。”

“你觉得我有父母吗，真正的父母？”

托马斯哈哈大笑，刚刚还因为那番话难受着，这下什么悲伤的感觉都没了。“当然有了，笨蛋。你要我跟你解释生育的原理吗？”说到这儿，他突然胸口一痛——他记得这个道理，却不记得是谁教会了他。

“我指的不是这个，”查克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喜悦，他声音低沉，语气阴郁，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大多数经历过痛变的人都想起了不少可怕的事，他们甚至都不愿谈起，这让我也怀疑自己和家有关的记忆会不会也糟糕透顶。所以啊，你觉得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我真的有爸爸妈妈吗？他们也会想我吗？到了晚上，他们也会哭吗？”

托马斯也呆了，泪水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自从来了这里后，生活一下变得无比疯狂，他从来没把这里的人当成普通人看待过，没想过他们也有家人，会思念自己孩子的家人。很奇怪，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自己。他想的只是这一切都有什么意味、谁把大家送到这儿、该怎么逃出去。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情感第一次被查克触动了。他心中燃起一股怒火。这些孩子此刻应该在学校里、在家中，和邻居的孩子一起玩耍，到了晚上就回家，回到爱他、关心他的家人的怀抱——妈妈每天都会逼他洗澡，爸爸会帮他完成家庭作业。

托马斯恨那些让这些可怜又无辜的孩子和父母分离的人，他用全部生命恨他们，那力量都让他吃惊。他想报复他们，甚至把他们折磨至死！他希望查克能快乐起来。

但他们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快乐，也不会再有爱。

“听我说，查克，”托马斯停了停，尽力让自己镇定，声音平稳，“我敢肯定，你一定有你的爸爸妈妈，一定是这样。我敢打赌，你的妈妈现在一定正坐在你的房间里，抱着你的枕头，回想着你的过去。没错，我敢打赌她也在为你哭。哭得很厉害，眼睛红肿，抽着鼻子。听起来让人难过，但一定是真的。”

查克什么都没说，托马斯好像听到了轻微的吸鼻子声。

“别放弃，查克。我们一起解决问题，离开这里。现在我是行者啦，我用我的生命向你保证，我一定要让你回到自己的房间，让你的妈妈不再哭泣。”托马斯真心说道，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燃烧了。

“希望你说的都是对的。”查克用颤抖的声音说。他冲窗户竖起大拇指，然后就走了。

托马斯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内心迫切地渴望自己能兑现承诺。“我向你发誓，查克，”他自言自语道，“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回家。”

31  监禁结束

石头相互摩擦的隆隆声刚刚响起，预示着夜间大门即将关闭，艾尔比在这时候露面了，准备释放托马斯，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钥匙与锁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牢房门开了。

“还没死吗，傻蛋？”艾尔比问。他的状态比一天前好多了，托马斯盯住他看了好久。他的肤色恢复了正常，眼睛上不再有纵横交错的红色血丝。短短二十四小时之间，他似乎长了有十五磅重。

艾尔比注意到托马斯在瞪着自己。“呆瓜，你在看什么呢？”

托马斯轻轻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刚才走了神。他的大脑在飞转，他很想知道艾尔比还记得什么，还知道什么，他对自己又如何评价。“什么……没事。只是你恢复得这么快，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你现在没事了吧？”

艾尔比鼓了鼓右胳膊上的肌肉。“好得不能再好，快出来吧。”

托马斯照办了，他希望自己的目光没有飘忽不定，让他心中的担忧显得一目了然。

艾尔比关上监狱门，上了锁，回身面对托马斯。“说实话，那是假的。我感觉自己像一堆被鬼火兽踩了两脚的屎。”

“是啊，你昨天的样子的确如此。”当发现艾尔比面带怒容，托马斯希望他只是在开玩笑，连忙说道，“不过今天你已经完好如初，我发誓。”

艾尔比把钥匙放回口袋，背靠在牢房门上。“好吧，我们昨天的确深入聊了聊。”

托马斯的心嗵嗵直跳，说到这一点，他不清楚艾尔比想要什么。“呃……是的，我还记得。”

“影像依然重现，菜鸟。它在淡去，但我永远无法忘记。实在太可怕了，单单谈论起它，就让我如鲠在喉。然而那些画面消失了，似乎同样一个东西不希望我再记得它。”

前一天的画面在托马斯心中闪过。艾尔比死命挣扎，企图掐死自己——若非亲眼所见，托马斯一定不敢相信。虽然他害怕得到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提出下一个问题。“那关于我的事呢？你一直在说看见过我。我究竟在做什么？”

艾尔比朝空旷处凝望了一阵，这才回答：“你跟……创造者们在一起，助纣为虐。不过让我惊讶的并非这一点。”

托马斯感到仿佛什么人的拳头狠狠给了他肚皮一拳。助纣为虐？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问，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艾尔比接着说：“我希望痛变期并没有带给我们真实的记忆——只是给我们植入虚假的记忆。有人会怀疑它——我只能希望。如果世界真是我眼中的样子……”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只留下令人不安的沉默。

托马斯感到困惑不解，他步步紧逼：“难道你就不能告诉我，究竟看到我在干什么？”

艾尔比摇摇头。“不行，傻蛋，不能再冒险把我自己掐死了。也许不过是他们植入我们的头脑，用来控制我们的某种东西——正如抹去我们的记忆一样。”

“好吧，如果我是邪恶的，也许你应该继续把我关起来才对。”托马斯半开玩笑地说。

“菜鸟，你并不邪恶。也许你是个呆瓜，但你还算不上邪恶。”艾尔比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对于通常不苟言笑的他来说，这绝对难得一见，“你的所作所为——冒险去救我和民浩——绝对不是我听说过的邪恶。不，我只是想到了鬼火兽血清，还有痛变期中某些可疑的地方。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希望如此。”

艾尔比不认为托马斯有什么问题，这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艾尔比刚才说的话，他只听到了一半。“究竟有多糟，你找回的那些记忆？”

“我回忆起了成长中的一些事情，我住在什么地方，诸如此类。如果现在上帝亲自走下来，对我说我可以回家……”艾尔比盯着地面，又摇了摇头，“如果这是真的，菜鸟，我发誓在回去之前，我宁愿跟鬼火兽共处一段时间。”

托马斯没想到他的回忆竟如此糟糕——他希望艾尔比能跟他讲述一些细节，描述些什么，任何内容。但他清楚，窒息事件在艾尔比心中仍历历在目，当下很难让他改变主意。“好吧，也许它们都不真实，艾尔比，也许鬼火兽血清是某种精神药物，会给你带来幻觉。”托马斯清楚，自己的尝试不过是徒劳。

艾尔比想了足足有一分钟。“药物……幻觉……”他摇摇头，“我怀疑。”

值得一试。“我们还是必须逃离这地方。”

“是的，谢谢了，菜鸟，”艾尔比讽刺地说，“没有你鼓舞士气，我们都不知道需要那样去做。”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艾尔比情绪的变化也让托马斯的忧郁一扫而空。“别再叫我菜鸟了，现在那个女孩才是菜鸟。”

“好吧，菜鸟，”艾尔比叹了一口气，显然不愿再继续谈论下去，“去找点儿吃的——你艰难的一天监禁已经结束。”

“一天已经够我受的了。”虽然渴望得到答案，但托马斯巴不得早一点离开监狱。此外，他还饿得要命。他冲艾尔比笑笑，直接去厨房找吃的去了。

晚餐好吃极了。

弗莱潘知道托马斯会晚来，所以留下了满满一盘烤牛肉和土豆。盘子上留的一张字条说，橱柜里还有小饼干。看样子大厨决意继续提供他在议事会上表示的对托马斯的支持。正吃饭的时候，民浩来了，打算在他重要的行者训练第一天开始前帮他熟悉情况，同时告诉他几个数据和有趣的事实，以及一些让他在晚上睡觉前思考的东西。

讲完之后，托马斯走回到前一天晚上隐秘的睡觉之处——位于墓地后面的一个角落。他在思考与查克的谈话，很想知道如果有父母跟你道晚安是什么样的感受。

晚上，有几个男孩在林间空地里闲荡，但大部分地方安安静静，似乎所有人只想上床睡觉，结束这一天，让它成为过去。托马斯没有抱怨——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前一天什么人留给他的毯子还在原地。他把它拿起来，躺进被窝，惬意地依偎在角落里，这里有高墙和一大丛柔软的藤蔓。树林里混合着各种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空气很纯净，这让他想起了这地方的天气。从不下雨，从不下雪，从不太冷或是太热。若不是他们被与朋友和家人拆散，还与一群怪兽一道被困进这迷宫，这里可以算得上是天堂。

有些东西太过完美。他清楚这一点，但却找不到任何解释。

他的思绪飞回到晚餐时民浩跟他提到的迷宫的大小和规模。他相信这一点——来到悬崖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地方的庞大。他只是想不明白，这样的建筑是如何被修建起来的。迷宫绵延数英里，行者每天奔跑的距离要求他们几乎要做一个超人。

可是，他们一直未能找到一个出口。尽管如此，尽管境况令人绝望，他们依然未曾放弃。

晚餐时民浩给他讲了一个老故事——一个残留在他从前记忆中的怪异而不经意想起的事情——关于一个被困在迷宫中的女人。她用右手一直扶在迷宫的墙上，一路摸着墙向前走，并借此逃出了迷宫。就这样，她不得不在每一个转弯处右转，物理和地理的简单原理让她最终找到了出口。这故事有它的道理。

然而不是在这里，这地方所有的道路最终都回到了林间空地，他们一定漏掉了什么。

明天，他的训练即将开始。明天，他能够开始帮助大家寻找被疏忽的线索。就在这时，托马斯做了个决定，他要忘掉所有怪异的东西，忘掉所有糟糕的事情，忘掉一切。他不会放弃，直到他解开谜团，寻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明天。这个字眼一直萦绕在他心中，伴随他进入了梦境。

32  探入黑暗之中

天还没亮，民浩就把托马斯叫醒了。他用一把手电示意托马斯跟自己到大屋后面去。托马斯立刻就摆脱了早起的困乏，马上要开始的训练让他感到兴奋。他爬出被窝，迫不及待地跟上他的老师，避过一个个睡在草地上的空地人——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表明他们还活着。黎明的第一丝微光在林间空地上亮起，将一切变成了深蓝色的模糊暗影。托马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地方如此宁静，血屋响起一只公鸡的打鸣声。

在大屋后面一个角落里，民浩从一条弯弯曲曲的裂缝中间掏出一把钥匙，用它打开一扇破旧的门，门内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期待让托马斯身体微微发抖，他心中猜测这背后究竟藏着些什么。民浩的手电光在储藏室里来回晃动，他瞥见一些绳子、链条，还有一些杂物。终于，手电光落在了一个装满了跑步鞋的敞开的箱子上。托马斯差一点笑出声，在他看来这毫无特别之处。

“好吧，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头号供给，”民浩说，“至少对我们来说是。他们不时会通过传送箱给我们送来新的。如果鞋子太差，我们的脚就会变得跟火星人一样畸形。”他弯下腰，在鞋堆里摸索，“你穿几号？”

“几号？”托马斯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时候，他那些记得的和记不得的东西让人难以捉摸。他弯下腰，脱下一只自打来到林间空地就一直穿在脚上的鞋子，朝鞋里看了看。“十一号。”

“天哪，傻蛋，你的脚可真大。”民浩站起身，手里举着一双光洁的银色鞋子，“不过看样子我们还有你的尺寸——伙计，这鞋子都能当船划了。”

“很漂亮。”托马斯接过鞋子，走出储藏室，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民浩又拿了几样东西，然后才走出来。

“只有行者和守护人才能分到这样的鞋。”民浩说。托马斯忙着试鞋，并没有抬头。一块塑料手表落在他大腿上，黑色的手表样式简单，表面只用数字显示出时间。“戴上它，任何时候都不要摘掉，它或许关系到你的生死。”

托马斯很高兴得到一块手表，虽然太阳与阴影的变化已足够让他判断大致的时间，但一个行者或许需要掌握更准确的时间。他把手表在手腕上扣好，继续试他的鞋子。

民浩接着为他介绍。“这里有一个背包、水瓶、午餐盒、一些短裤和T恤衫，还有些别的东西。”他推了推托马斯，托马斯抬起头，发现民浩拿着两条紧身内衣。它们是用闪亮的白色布料缝制的。“我们把这些坏孩子叫作奔跑内裤，能让你，呃，漂亮而舒适。”

“漂亮而舒适？”

“是的，你知道，你……”

“是的，明白了。”托马斯接过内裤和其他东西，“你们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了，对吗？”

“两年来每天玩命地奔跑，你就会了解自己需要什么，应该去要求什么。”他开始把东西塞进他自己的背包。

托马斯吃了一惊。“你是说，还能提出要求？要求你想要的装备？”把他们送到这地方的人为何会如此慷慨？

“当然能，只要在传送箱里放上一张字条就可以了。并不是说我们总能从创造者那里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行。”

“想过要张地图吗？”

民浩哈哈大笑。“没错，的确试过，还要求过电视，但没这样的好事。那些傻蛋并不希望让我们知道，在可怕的迷宫之外，生活是多么美好。”

托马斯心中涌起一丝疑问，回家的生活真就那么美好吗——什么样的世界会允许人们让孩子这样去生活？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惊讶，仿佛它在真实的记忆中已根深蒂固，如同他内心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可是它已经远去了。他摇摇头，系好鞋带，站起身，绕圈跑了跑，又弹跳几次，试了试鞋。“感觉好极了，我想我准备好了。”

民浩还蹲在地上的背包旁边，抬头瞪了托马斯一眼。“你活像个白痴，如同愚蠢的芭蕾舞演员似的蹦来跳去。包里没有早餐，没有午餐盒，没有武器——只能祝你好运了。”

托马斯不跳了，只感觉到一阵寒意。“武器？”

“武器。”民浩站起身，走回到储藏室，“到这儿来，我带你看看去。”

托马斯随民浩走进小房间。他从后墙拖开几个箱子，地面上出现一扇小地板门。民浩打开门，露出一段木头梯子，探入黑暗之中。“它们被藏在了地下室，免得被盖里这样的傻蛋找到。跟我来。”

民浩走在前面。每走一步，楼梯便吱嘎作响。两人走下十几级阶梯。虽然有股尘土和浓烈的发霉味道，但凉爽的空气让人觉得很舒服。他们踏上泥地，托马斯什么也看不见。民浩拉了一下灯绳，点亮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

房间比托马斯想象的要大，至少三十平方英尺。架子靠墙摆放，还有几张厚实的木头桌子。视线所及之处，到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杂物。木杆，金属钉，大网——好像是用来盖鸡窝的那种，一卷卷带刺的铁丝网，锯子，匕首，剑。一整面墙专门用来挂弓箭：木弓、箭、替换用的弓弦。这景象立刻勾起了托马斯心中的记忆——本在墓地被艾尔比射中的场景。

“哇哦。”托马斯嘟囔，在封闭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蜂鸣声。一开始，这地方如此大量的武器让他感到害怕，不过他发现，它们中大多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大多都派不上用场，”民浩说，“不过谁知道呢！通常我们都会带上两把锋利的刀。”

他冲角落里一个大木箱点点头。箱子靠在墙边，盖子敞开着。各种形状和大小的匕首随意堆放在箱子里，堆满了一箱子。

托马斯希望大多数空地人不了解这个房间里的秘密。“这么多东西似乎很危险，”他说，“要是本在发疯攻击我之前到这下面来过，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民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手上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只有少数几个幸运的家伙有这个。”

“可还是……”

“别再抱怨来抱怨去的了，挑上两件。一定要挑两件顺手并且锋利的，然后我们去吃早餐，再带上午餐。出发之前，我想带你去地图室看看。”

听到这句话，托马斯感到一阵兴奋——自从第一次看见有行者走进那幢矮房子的门后，他一直对那里充满了好奇。他挑选了一把带橡胶手柄的银色短匕首，还有一把黑色长砍刀。他的兴奋随之消散了些许。虽然他很清楚空地外究竟有什么，但他仍然不愿去想为何他需要携带武器走进迷宫。

半个钟头过后，吃饱喝足，带好装备，他们站在了地图室紧闭的金属门前。托马斯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进屋。黎明已经绽放，空地人熙熙攘攘地开始了新的一天。空气中弥漫着煎熏肉的香气——弗莱潘和他的伙伴正努力满足几十个饥肠辘辘的胃。民浩打开门锁，转动圆形把手，从门内传来清晰的咔嗒一声响，他使劲一拉。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沉重的金属门打开了。

“你先请。”民浩故作鞠躬状道。

托马斯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冰冷的恐惧夹杂着强烈的好奇，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别忘了喘气。

黑漆漆的房间里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铜的气息，他嘴里几乎都能尝到。年幼时吸吮硬币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映入他的脑海。

民浩按动一个开关，几排荧光灯闪亮起来，房间里的细节一览无遗。

房间里陈设的简单让托马斯感到惊讶。大约纵深二十英尺，地图室的水泥墙上不带任何装饰。一张木桌立在中心，四面塞着八把椅子。桌面上一摞摞纸张和铅笔整整齐齐堆放在一起。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八个箱子，与地下室里装刀的箱子一样。箱子关得紧紧的，彼此之间间隔整齐，每一面墙边各摆放有两个。

“欢迎来到地图室，”民浩说，“最有意思的地方。”

托马斯略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里会更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有股废弃铜矿的味道，很难闻。”

“我倒有点儿喜欢这味道。”民浩拉出两把椅子，在其中一张坐下，“请坐，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希望你头脑里记住两个画面。”

托马斯坐下之后，民浩拿起一张纸，一支铅笔，开始画了起来。托马斯凑上前看个清楚，发现他画了一个很大的方框，几乎占满了一整张纸。接着，他又在里面画满了小方框，看起来像个井字棋盘，三横三纵的方框，全部一样大小。他在正中间的方框写下“林间空地”几个字，然后从左上角的方框开始，沿顺时针方向在外面的方框里写下数字一到八。最后，他在各处随意画上些V字。

“这几处是大门，”民浩说，“你已经了解了空地中的几个门，迷宫里还有另外四个，分别通向第一、第三、第五、第七这几个区域。门不会动，但那里的道路每晚会跟随高墙移动。”说完后，他把纸推到托马斯面前。

托马斯把纸拿过来，迷宫的构造让他看得入了迷。他一边研究，民浩一边往下说：

“所以，林间空地被八个区域包围在中央，每个区域都是一个自我封闭的方块，自从这可恶的游戏开始到现在的两年时间里，它就从未被破解过。唯一可能接近出口的地方是悬崖，而那并非是个好的选择，除非你想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民浩拍了拍地图，“每天晚上，整个区域高墙都会移动——在我们的大门关闭的同时，至少我们认为是在那个时间，因为我们从来没在其他时间听见过墙的移动。”

托马斯抬起头，很高兴自己能够提供些信息：“被困在墙外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见到任何东西移动。”

“紧邻大门的几条主要通道从不移动，只有更远处的才会动。”

“哦。”托马斯的目光回到略显粗糙的地图上，努力想象着迷宫的样子，用心在民浩画的铅笔线条上勾勒出石墙的模样。

“我们总有至少八名行者，包括守护人，每个区分别指定一个人。我们要花上一整天来绘出各自区域的地图，希望这地方会有一个出口，虽然希望渺茫——我们回来之后再把它画出来，每天一页。”民浩朝其中一个箱子看了一眼，“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箱子里装满了地图。”

托马斯心中有种压抑而可怕的念头。“我是不是……代替了某个人？有谁被杀了吗？”

民浩摇摇头。“不，我们只是在训练你——也许哪一天有人希望得到休息。别担心，已经很久没有行者被杀死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一句话让托马斯感到担忧，不过他希望自己的担忧没有写在脸上，他指了指第三区。“那么……你们要花一整天跑完这些小方块吗？”

“搞笑，”民浩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的箱子跟前，跪倒在地，打开盖子，将它靠在墙上，“到这儿来。”

托马斯已经站起了身，他在民浩身后朝箱子里看去。箱子很大，能装下四摞地图，而每一摞都装到了箱子盖的高度。托马斯发现每一张都非常相似：方形迷宫的草图，几乎画满了整张纸。在右上角潦草写着“第八区”几个字，后面是名字——汉克，之后是日期，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数字。最后一张上面写的是数字749。

民浩继续往下说：“从一开始我们就猜出墙在移动。知道这一点之后，我们就开始保留记录。我们一直认为，以一天到一天，一周到一周进行比较，这样会让我们推断出某种规律。我们的确做到了——迷宫每个月都重复同样的布局。可是，我们没有发现开启的出口能带我们走出这方块，从来就没有出口。”

“已经两年了，”托马斯说，“难道你们没有绝望过，冒险去外面过夜，看看墙在移动的时候是否有什么地方会开启吗？”

民浩抬头望着他，眼光中怒火闪动。“那样讲有些无礼，伙计，真的。”

“什么？”托马斯感到吃惊——他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我们已经忙碌了整整两年，而你却质问我们为何这么胆小，不敢去外面过夜？从一开始就有几个人尝试过——最后都以死亡告终。你还想再去那里过一夜吗？你喜欢再试一试求生的运气吗？”

托马斯羞得满脸通红。“不，对不起。”他突然感到自己好傻。他当然明白——他宁愿每天夜里安然无恙地回到林间空地，而不是再次与鬼火兽遭遇。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

“是啊，好吧。”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民浩的目光回到箱子里的地图上，“林间空地的生活也许算不上美好，但这里至少还算安全。充足的食物，免受鬼火兽威胁。我们不可能要求行者冒险在外面过夜——不可能，至少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除非这些图案能给我们提供一个线索，证明有出口会开启，即便只是暂时的。”

“你们有眉目了吗？有什么进展吗？”

民浩耸耸肩。“我不知道。有些令人沮丧，可我们不知道还能做别的什么，不能冒险错过任何一天，因为在某个地方或许会出现一个出口。我们不能放弃，永远不能。”

托马斯点点头，这样的态度让他感到欣慰。事已至此，轻言放弃只会让结果变得更糟。

民浩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纸，那是最近几天的地图。他摊开地图，解释道：“我说了，我们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进行比较。每个行者都负责绘制各自区域的地图。恕我直言，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结果。更直言不讳地讲——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真的很失败，伙计。非常失败。”

“可我们不能放弃。”托马斯用一种不争事实的口吻重复着民浩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连想都没想就用上了“我们”这个字眼。他明白，自己已经真正成为林间空地的一分子。

“你说得对，兄弟，我们不能放弃。”民浩小心地放好地图，关上箱子，站起身，“好啦，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一点时间，必须抓紧行动了。在开始的几天，你只要跟上我就行了。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感到心中的神经一紧，内脏随之拉扯起来。这一刻就在眼前——他们真的就要启程了，不需要有更多言语，不需要更多顾虑。“呃……是的。”

“这里不许有‘呃’，你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迎向民浩突然变得坚毅的目光。“我准备好了。”

“那让我们奔跑吧。”

33  启动终结程序

两人通过西门，进入第八区，穿过几条通道。民浩忽左忽右，托马斯不假思索地紧跟在他身后，一路奔跑。清晨的太阳光彩熠熠，把一切照得鲜明而清亮——常春藤、裂缝的石墙、路面的石块。虽然还有几个钟头太阳才会升上正午的高空，但光线已足够亮堂。托马斯费力地跟上民浩，不时需要一阵猛跑才能追上他。

他们跑过北面一段长长的石墙，这地方看来像是一个没有门的门口。民浩一步不停地从中穿过。“这里从第八区——也就是左侧中间的方块，通向第一区——左上角的方块。我说过了，这条通道从不改变位置，但路线也许会稍有不同，因为墙在重新组合。”

托马斯跟上他，他没想到自己的呼吸已变得十分沉重。他希望这只是因为紧张，希望呼吸尽快平稳下来。

他们跑过右边的一条长走廊，转过左边的几个弯。跑到通道的尽头，民浩只是短暂地放慢脚步，伸手到背后从侧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记下几个字，把它们放回去，一直没有完全停下脚步。托马斯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但没等他提问，民浩已经给出了答案。

“大多时候……我依赖我的记忆，”守护人喘着气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些疲倦，“不过每转五个弯，我都会记录下一些东西，等到晚一些时候帮助我回忆。大多是跟昨天相关的内容——今天有哪些变化，这样我就能利用昨天的地图来画出今天的地图。小菜一碟，伙计。”

托马斯感到好奇，在民浩口中，这的确轻而易举。

他们跑了一阵，来到一个交叉路口。他们有三种可能的选择，但民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他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从容不迫地从墙上割下一大团藤蔓，扔在身后的地上，继续向前跑去。

“面包屑？”托马斯问，从前的童话故事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过去片段的奇异闪现已不再令他感到惊讶。

“面包屑，”民浩回答，“我是汉塞尔，你是格雷特。”

两人继续前行，循着迷宫的通道，时而右转，时而左转。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民浩都会割下三英尺长的常春藤扔在路上。托马斯在心中惊叹——这样去做的时候民浩甚至不需要放慢脚步。

“好吧，”守护人说，他现在已经呼吸沉重，“轮到你了。”

“什么？”托马斯没有料到，第一天除了奔跑和观察之外，自己还会被要求做些什么。

“现在割一些常春藤，你必须习惯在转弯处这样去做。回来的时候我们把它们捡起来，或是踢到一边。”

有事情让自己去做，托马斯高兴得超出了想象，不过他花了些时间去熟悉。开始的两次，在砍下常春藤后，他必须猛跑一阵才能赶上，其中一次还划伤了手指。不过等到第十次尝试的时候，他就几乎与民浩不相上下了。

他们继续奔跑。过了一阵子——托马斯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多远，不过他猜测大约有三英里——民浩放慢脚步走了起来，最后完全停下了。“休息时间。”他扔下背包，掏出水和一个苹果。

什么也不必说，托马斯效仿起民浩的动作。他咕嘟嘟喝了几口水，水流淌过干渴的嗓子，清凉的感觉舒服极了。

“慢一点儿，傻瓜，”民浩说，“还得留一点水待会儿再喝。”

托马斯停下了，他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嗝。他咬了一口苹果，顿觉恢复了精神。不知为什么，他的思绪回到了民浩与艾尔比去查看死鬼火兽的那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你一直没告诉我那天艾尔比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变得那样憔悴。毫无疑问，鬼火兽醒了过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民浩已经背好背包，准备重新出发。“好吧，那东西没死。艾尔比像白痴似的用脚踢了它几下，那坏家伙突然活了过来，竖起浑身的尖刺。他被它庞大的身体压住了。不过，那东西有些不对劲，并不像平时那样主动攻击，似乎只是想离开那地方，而可怜的艾尔比恰好挡住了它的去路。”

“它就这样从你们眼前逃走了？”从托马斯几天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他无法想象这一切。

民浩耸耸肩。“我想是的——或许它需要充电什么的。我不知道。”

“它能有什么问题呢？你见到它受过伤还是别的什么？”托马斯不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样的答案，不过他相信，从发生的情况中一定能寻找到某种线索，或是获得些教训。

民浩沉思了有一分钟。“不，那东西只是外表看来死了——如同一尊蜡像，然而突然之间，它就活了过来。”

托马斯思潮涌动，努力寻找着答案，只是他甚至不清楚从什么地方或是哪个方向开始。“我很想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它们通常会去什么地方。你不想知道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想过跟踪它们吗？”

“伙计，你这是在找死，难道不是吗？来吧，我们得走了。”说完，民浩转过身，向前跑去。

托马斯跟了上去，他苦苦思索烦扰于心的那些问题，关于鬼火兽的死而复生，关于它复活后去了哪里……

他失望地把这些念头放在一旁，快步赶了上去。

托马斯跟在民浩身后又跑了有两个钟头，中间穿插了几次短时间休息，每一次都越来越短。无论身体状态如何，托马斯感到了疼痛。

终于，民浩停下脚步，又一次脱下背包。两个人坐在地上，靠在柔软的常春藤上，吃起了午饭，两个人的话都不多。托马斯享受着每一口三明治和蔬菜，尽可能吃得慢一些。他知道，一旦吃完了食物，民浩就会起身出发，所以他不紧不慢。

“今天有什么变化吗？”托马斯好奇地问。

民浩弯腰拍拍背包，他的笔记本就在包里。“墙只是按照惯例在移动，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托马斯大大地喝了一口水，抬头望向对面覆满常春藤的高墙。他看到一道银色与红色的光线一闪，在那天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那些刀锋甲虫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问。它们似乎无处不在。这时，托马斯回想起他在迷宫里目睹的一切——好多的状况，他一直还没有机会提起。“为什么在它们背上会有灾难这个词？”

“从来没有抓住过一只，”民浩吃完了饭，将午餐盒推到一旁，“而且我们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也许不过是用来吓唬我们的东西。不过，它们肯定是间谍，为他们探听消息，我们只能猜到这么多。”

“他们指的又是谁？”托马斯问，期盼得到更多答案。他恨那些迷宫背后的人。“谁能猜得到吗？”

“我们对创造者没有任何了解，”民浩的脸微微发红，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仿佛是在掐死什么人，“恨不得撕开他们的——”

没等守护人说完，托马斯站起身走到通道对面。“那是什么？”他打断了民浩的话，朝墙上的藤蔓后面隐隐透出的昏暗的灰色光线走去，它的高度大约与头部齐平。

“哦，对了，那东西。”民浩说，显得漠不关心的样子。

托马斯探出手去，扒开常春藤，困惑地注视着一片固定在墙上的方形金属牌，那上面用大写字母铭刻着几个字。他用手在上面摸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灾难世界：

杀戮地带实验总部

他大声读出那几个字，然后看了看民浩。“这是什么？”他感到不寒而栗——一定与创造者有关。

“我不知道，傻蛋。迷宫里到处都是，似乎是他们给创造的伟大迷宫打上的标签。很久以前，我都懒得再去看它们了。”

托马斯回头凝视着标牌，拼命压抑正在内心升腾的世界末日般的感觉。“没一样让人感觉好的。大灾难，杀戮地带，实验。好极了。”

“是啊，好极了，菜鸟。我们走吧。”

托马斯无奈地让常春藤落回原来的地方，将背包挎上肩头，两个人出发了，标牌上的那几个字在他心中烙上了深深的印记。

吃完午饭一个钟头之后，民浩在一条长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走廊笔直，高墙坚固，没有分岔。

“这里是尽头，”他对托马斯说，“该往回走了。”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这对于今天来说才刚刚一半的路程。“没什么新情况？”

“来的路上只有正常的变化——一天过去了一半，”民浩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表，“我们得回去了。”没有等他回应，守护人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托马斯跟上他，心中有些懊恼，因为他们还没有时间查看高墙，做一番深究。他大步赶上民浩。“可是……”

“别说了，伙计。牢记我刚才说过的话——不要心存侥幸。此外，你好好想想。你真以为在什么地方会有一个出口，一个秘密暗门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你干吗这么问？”

民浩摇摇头，朝左边吐了一大团恶心的东西。“这地方没有出口，哪里都是一样。墙就是墙，很坚固。”

托马斯觉得事实沉甸甸地向心头压过来，但他把它挡了回去。“你怎么知道？”

“因为派鬼火兽来追逐我们的人绝对不会让我们轻易逃脱。”

这令托马斯对一切行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那我们干吗还费这么大力气到这里来？”

民浩打量着他。“干吗费这么大力气？因为迷宫屹立在这里——必定有其原因。不过如果你以为我们可以轻易找到一扇漂亮的小门，可以带我们去往欢乐小镇，那你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托马斯望向前方，心中的绝望几乎让他停下了脚步。“真见鬼。”

“这是你说过的最明智的话了，菜鸟。”

民浩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奔跑，托马斯只能做唯一懂得如何去做的事，跟了上去。

对托马斯来说，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不过是疲惫中的一片模糊记忆。他和民浩回到了林间空地，走进地图室，记录下今天迷宫的路线，与前一天进行了比较。接下来便是大门关闭和晚餐时间。查克好几次试图跟他说话，但托马斯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听而不闻，他累坏了。

在黄昏让位给黑夜之前，他已经来到树林角落里他最喜爱的地方，蜷起身子靠在常春藤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继续跑下去，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重复今天的样子，特别是当这一切看来毫无意义的时候。成为一名行者已经失去了它的吸引力——仅仅在一天之后。

他内心感受到的崇高的勇气，让一切变得有所不同的心愿，帮助查克与家人团聚的承诺——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一片疲惫绝望的雾霭与极度的厌倦之中。

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动听的女性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位住在他头脑中的仙女。第二天早上，当一切变得疯狂的时候，他不清楚那声音是真实还是来自梦境。不过，他清晰地听到，并记下了每一个字：

汤姆，我刚刚启动了终结程序。

34  飞入灰色深渊

托马斯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微光中醒来，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一定是比平时醒得更早了，离天亮应该还有一个钟头。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喊声。他抬起头来，透过茂密的枝叶朝天空望去。

天空是一片暗淡的灰色——并非通常清晨泛白的光辉。

他跳起身，用手撑在墙上，稳住身体，伸长脖子呆呆地向天空张望。没有蓝色，没有黑色，没有星辰，也没有黎明泛出的紫色光辉。每一寸天空都是青灰色。没有色彩，死气沉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他应该起床的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个钟头，太阳的光辉本该将他唤醒。自从来到这里，这从来就不是什么问题，然而今天是个例外。

他又抬头望向天空，有些期望它已经在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然而一切依旧是灰色。不是阴天，不是黄昏，不是黎明最初的几分钟，只有灰色。

太阳消失了。

托马斯发现大多数空地人站在传送箱的入口旁边，对死寂的天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按照现在的时间，早饭已经过了，大家应该在忙碌工作。然而，太阳系最大物体的消失打破了正常的时间。

事实上，托马斯只默默无声地注视着躁动的人群。并不像直觉告诉他的那样，他没有感觉到多么惊慌或是恐惧。让他吃惊的是，大多数人如同鸡窝里迷了路的小鸡。真的很荒唐。

太阳显然没有消失，那不可能。

虽然这似乎就是事实——哪里都看不见愤怒的火球踪影，清晨拉长的影子无迹可寻。可是，他和所有的空地人的理性与智慧都无法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对于他们所目睹的，一定存在一个科学上讲得通的道理。无论那道理是什么，对托马斯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再也见不到太阳的事实也许说明，他们或许从第一天起就无法看到它。太阳不可能无端消失。他们的天空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而且仍然是假的——人造天空。

换句话说，照耀在这些人头顶上两年的，为一切提供热量与生命的太阳，其实根本就不是太阳，它是假的，这地方的一切都是假的。

托马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实现。不过他知道事实即是如此——这是他的理性所能接受的唯一解释。从其他空地人的反应看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弄明白这一点。

查克找到了托马斯，男孩脸上写着的恐惧让他感到揪心。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查克说，声音里带着颤抖，楚楚可怜。他的双眼凝望天空，托马斯觉得他的脖子一定会很疼。“像个灰色的大屋顶——近得几乎都能摸到。”

托马斯跟随查克的目光看去。“是啊，让人对这地方充满疑问。”在二十四小时里的第二次，查克又指出了这一点。天空的确像个屋顶，一个巨大房间的屋顶。“也许是什么东西坏掉了，我是说，说不定还会恢复。”

查克终于不再张望，与托马斯对视。“坏掉了？什么意思？”

托马斯没有来得及回答，昨晚入睡前的模糊记忆冒了出来。特蕾莎的话在他心中回响。她说：我刚刚启动了终结程序。这不可能是个巧合，不是吗？他肚子里冒出一股酸水。无论对这件事有怎样的解释，无论天空中究竟是什么，无论有没有真正的太阳，反正它不见了，而这不可能是个好的兆头。

“托马斯？”查克轻拍他的胳膊问。

“什么？”托马斯的心中感到迷惘。

“你说坏掉了是什么意思？”查克重复着他的问题。

托马斯感到自己需要时间去把这件事想透。“哦，我不知道。一定是这地方的什么方面还不为我们所了解。可是，太阳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另外，这里有充足的光线照明——即便它变得微弱了，这光线是从哪里来的呢？”

查克瞪大了眼睛，仿佛宇宙中最黑暗深邃的秘密刚刚展现在他面前。“是啊，它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怎么回事，托马斯？”

托马斯伸出手去，捏了捏小男孩的肩膀。他感到担心：“不知道，查克，毫无头绪，不过我相信纽特和艾尔比会给出答案的。”

“托马斯！”民浩朝他跑了过来，“别跟查克在这儿闲逛了，我们走吧，时间已经晚了。”

托马斯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他希望这古怪的天空能打乱所有的正常安排。

“你们还是要出去吗？”查克问，显然他也感到吃惊，托马斯很高兴他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当然要去了，傻蛋，”民浩说，“难道你没有事情可做了吗？”他看看查克，又看看托马斯，“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更让我们有必要到外面去。如果太阳真的消失了，不用多久植物与动物也会死去，我认为紧迫指数又上升了一级。”

最后的几句话深深触动了托马斯。尽管他有一些想法——对民浩提出了疑问，但他并不愿改变两年来大家一直在做的事情。他理解民浩刚才的话，心中同时涌起兴奋与担忧。“你是说，我们要在那儿过夜？深入探索迷宫？”

民浩摇摇头。“不，还没到时候，不过也许快了。”他抬头望向天空，“天哪——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唤醒我们。来吧，我们走。”

托马斯和民浩收拾好东西，闪电般迅速地吃完早饭。托马斯一直默不作声，他思绪如潮，关于灰色的天空，关于特蕾莎——至少他觉得就是那个女孩，是她在心中告诉他，参加到对话中来。

她说的终结程序指的是什么？托马斯无法摆脱一种冲动，他应该把这事告诉什么人，每一个人。

可是，他并不知晓其中的含义，况且他不愿让大家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个女孩子的声音。他们一定会认为他真的发疯了，说不定还会把他关起来——而且这次会一直关下去。

思虑再三之后，他决定保持缄默，跟民浩进行第二天的训练——在单调灰暗的天空下。

还没有跑到连接第八区和第一区的大门，他们发现了鬼火兽。

民浩跑在托马斯前面一英尺的地方，刚转过右边的一个墙角，便猛然停下了，脚下差一点滑倒。他向后一跃，抓住托马斯的衣服，把他推到墙边。

“嘘，”民浩压低声音说，“前面有头可恶的鬼火兽。”

托马斯瞪大眼睛，心中充满疑问。他感到心跳越发加快了速度，虽然心刚才就已经跳得飞快。

民浩只是点点头，把手指放在嘴边。他松开托马斯的衣服，向后退了一步，悄悄地在刚才发现鬼火兽的墙角站起身。他慢慢地探出头去，向外窥探。托马斯差一点尖叫起来，提醒他当心。

民浩的脑袋猛地向后一缩，扭头面对托马斯，依然用压低的嗓音说：“它趴在那儿，跟我们见过的那头死的很像。”

“那我们怎么办？”托马斯尽量轻声地问，不去管内心的慌乱，“它朝我们来了吗？”

“没有，白痴，我都说过它趴在那儿了。”

“那怎么样？”托马斯沮丧地抬起手，“我们该怎么办？”与鬼火兽近距离接触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民浩停了几秒钟，想了想说：“我们必须朝那个方向走才能前往我们要去的区域。我们先观察它一阵，如果它真的追过来，我们就跑回林间空地去。”他又向外瞄了一眼，连忙扭头说，“该死，它不见了！快来！”

民浩没有等他回应，已经拔腿向刚才发现鬼火兽的方向跑去，他没有看见托马斯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虽然直觉告诉托马斯不能过去，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他跟随民浩跑过长长的走廊，左转，然后右转。每到一个拐弯，他们都放慢脚步，让民浩先看清墙角的另一面。每一次，他都低声告诉托马斯说看见鬼火兽的尾巴尖消失在下一个墙角处。

就这样前进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条很长的通道，在悬崖边走到了尽头。远处除了毫无生气的天空外空无一物，鬼火兽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奔。

民浩突然停下脚步，托马斯差一点把他撞翻。托马斯惊异地注视着前方，只见鬼火兽用身上的尖刺掘开地面，旋转向前，一直来到悬崖边，飞入了灰色的深渊。怪兽消失在视线里，一个阴影被更多的阴影吞没。

35  迷宫是一个代码

“这就能证实了。”民浩说。

托马斯站在悬崖边，民浩在他身旁。他望着灰色虚无的空间，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踪迹。无论上下左右还是正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空白一片。

“证实什么了？”托马斯问。

“我们已经见过三次了，这中间有蹊跷。”

“是啊。”托马斯明白他的意思，但还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我发现的那头死鬼火兽，它就跑上了这条路。我们再也没见它回去或是进入迷宫深处。那些坏东西不知道被什么诱使跳了下去。”

“被诱使？”托马斯说，“也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民浩回过头去，陷入了沉思。“嗯，无论如何，现在又是这样。”他朝深渊中一指，“不再有怀疑了——鬼火兽能从这里离开迷宫，如同魔法一样，太阳的消失也是如此。”

“如果它们能从这里离开，”托马斯顺着民浩的推断往下说，“那我们也能。”他胸中感到一阵激动。

民浩哈哈大笑。“你又是在找死。想跟鬼火兽出去玩玩，吃个三明治什么的？”

托马斯感到心中的希望顿时又落了空。“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一次专注一件事情，菜鸟。我们找几块石头，试试这个地方，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某种出口。”

托马斯帮民浩在迷宫的角落里和石缝中搜寻，尽可能找来更多的碎石。两人从墙上裂缝中抠出一些，又把大块的在地上摔碎，得到了更多石头。他们收集到数量可观的一堆石头，把它们拖到悬崖边，找个地方坐下，两只脚悬在了悬崖外。托马斯向下张望，但除了灰色的深渊外什么也看不见。

民浩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放在身边的地上。“好吧，我们得做好记录，还要用你的脑子记忆下来。如果说这地方存在某种光学错觉隐藏了出口，有哪个傻蛋第一个跳下去的时候，我可不想为失败承担罪责。”

“第一个跳下去的应该是行者的守护人，”托马斯想借玩笑掩饰内心的恐惧，如此靠近一个鬼火兽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让他直冒冷汗，“你一定恨不得抓住根绳子。”

民浩从石堆里捡起一块石头。“是啊。好啦，我们轮流掷石头，前后左右。如果这里有魔法出口，希望它对石头也管用——会让它们消失。”

托马斯拿起一块石头，小心地掷向左边，恰好投到左边的墙与悬崖相接的地方。粗糙的石块跌落下去。跌落，直到消失在灰色的虚无之中。

接下来是民浩。他投的石头比托马斯远出大约一英尺，也落入了深处。托马斯又扔了一块，比他再远出一英尺。然后是民浩。所有的石头都落入了深渊。托马斯跟随着民浩的指令——他们不停向外扔，轨迹渐渐形成了一条线，最远到了悬崖十几英尺之外的地方。接下来，他们将轨迹向右移动一英尺，重新开始。

所有的石块都坠落下去。一条轨迹接着一条轨迹。石头纷纷落下。他们扔出的石头已经足够覆盖左半边的整个区域，远及任何人和东西所能跳跃的最远距离。托马斯的沮丧随着每一次投掷变得越来越强烈，最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禁责骂自己——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想法。

就在这时，民浩扔出的石头消失了。

这是托马斯所见过的最奇怪、最难以置信的事情。

民浩扔出的是一块大石头，它是从墙上的石缝里掉落下来的。托马斯一直在密切注意每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从民浩手上向前飞去，差不多在悬崖线的正中央，开始向深渊中坠落。正在这时，它消失了，仿佛落入了水面或是迷雾之中。

前一秒钟它还在坠落，下一秒钟就不见了踪影。

托马斯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们以前也往悬崖下投过东西，”民浩说，“怎么会没有发现呢？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东西消失，从来没有。”

托马斯咳嗽了一声，他的嗓子感到刺痛。“再试一次——说不定我们看花眼了。”

民浩又试了一次，把石头扔到了同一个位置。又一次，它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之前你们没有看得太仔细，”托马斯说，“我是说，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对于不相信会发生的事，你就不会看得太仔细。”

他们扔完了剩下的石头，瞄准同一处和四周的每一寸地方。让托马斯感到吃惊的是，石头消失的区域只有几英尺见方。

“怪不得我们没有发现，”民浩一面说一面忙着写下记录和尺寸，尝试用图表进行标记，“它的范围太小。”

“鬼火兽一定很难从中穿过。”托马斯一直盯住悬浮在空中的小方块，努力将距离与方位记在心中，牢记它的确切位置。“它们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先抓住方块边缘，跃过中间的空当，回到悬崖边——还不算太远。如果我都能跳过去，相信对它们来说轻而易举。”

民浩画完，抬起头注视着那个地方。“这怎么可能呢，兄弟？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正如你所说的，这不是魔法。跟天空变成灰色一样，某种光学错觉或是全息图像隐藏了一个洞口，这地方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处心积虑。”托马斯暗自承认，这的确有些酷。他很想了解在这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种技术。

“是啊，处心积虑。来吧，”民浩哼了一声，站起身，背好背包，“我们最好尽可能在迷宫里跑一跑。天空已经被重新装饰过了，说不定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在发生，我们今晚把这件事告诉纽特和艾尔比。不清楚会有什么帮助，不过至少我们搞清楚了可恶的鬼火兽究竟去了哪儿。”

“而且说不定它们也是从那儿来的，”托马斯最后看了一眼隐秘的洞口，“鬼火洞。”

“是啊，这名字不错，我们走吧。”

托马斯坐在原地继续观望，等待民浩先动身。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好几分钟，托马斯明白，他的朋友一定跟他一样感到着迷。最后，没有说一个字，民浩转身跑开了。托马斯迟疑地跟上去，两人跑进了灰黑色的迷宫之中。

除了石墙与常春藤，托马斯和民浩什么也没有找到。

托马斯砍去藤蔓，做了所有记录。对他来说很难发现与前一天的任何变化，不过民浩可以不假思索地为他指出哪里的墙发生了移动。等他们最后到达迷宫的尽头，已经到了需要马上返回的时间。托马斯有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收拾好一切，留在这里过夜，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民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抓住他的肩膀。“还不是时候，伙计，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们回家了。

林间空地上笼罩着阴郁的气氛。当一切都在灰暗之中，这样的情况很容易发生。自从清晨醒来到现在，昏暗的光线没有丝毫变化。托马斯不知道在“日落”时分是否会有什么改变。

两人穿过西门，民浩径直朝地图室走去。

托马斯有些吃惊，在他看来这是他们最后才应该去做的事情。“你难道不着急把鬼火洞的事情告诉纽特和艾尔比吗？”

“嘿，我们仍然是行者，”民浩说，“还有自己的任务。”托马斯跟他走到混凝土房子的铁门前。民浩回头冲他惨淡地笑笑：“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们得尽快做完，然后去跟他们谈谈。”

已经有几位行者来到了房间，几个人进屋后就立刻着手绘制各自的地图。没有一个人说话，仿佛已经懒得再去考虑天空发生的变化。房间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氛，让托马斯感觉好似在穿越泥潭。他知道，他也应该感到疲惫，但他却为刚才的发现感到兴奋——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纽特和艾尔比对于悬崖上的发现的反应。

他坐在桌旁，根据记忆和笔记描绘这一天的地图。民浩一直在旁边观察，给他指点。“我觉得这条过道应该在这里中断，不是这里”，以及“注意比例”，还有“画得直一点，你这个傻蛋”。他有些烦人，但却很有帮助。进屋十五分钟之后，托马斯开始检查完成后的作品。他不禁由衷地感到自豪——地图的质量与他所见过的其他地图不相上下。

“还不赖，”民浩说，“对于一个菜鸟来说。”

民浩站起身，走到第一区的箱子前，打开盖子。托马斯蹲在箱子前，拿出前一天的地图，与他刚完成的地图并排举在一起。

“我需要找什么？”他问。

“规律，不过光有两天的比较不会告诉你太多。实际上你需要研究几周的变化，才能寻找到规律。我知道，其中一定存在某种规律，能够为我们提供帮助，只是还没有办法找到而已。我说了，这很失败。”

托马斯感到心中有种渴望，与第一天走进这房间时是同样的感觉。迷宫里会移动的高墙，规律，所有的直线，它们是否在暗示一种完全不同的地图？指向某个东西？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漏掉了某个明显的暗示或线索。

民浩拍拍他的肩膀。“等吃完晚饭，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专心研究——在我们跟纽特和艾尔比谈过之后，走吧。”

托马斯把地图放回箱子里，关好它。他不喜欢心中的不安带来的刺痛，仿佛身体里扎进了一根钢针。移动的高墙、直线、图案……这中间一定隐藏着一个答案。“好吧，我们走。”

他们刚走出地图室，沉重的大门便在金属的碰撞声中关闭了。纽特和艾尔比迎面走过来，两人都显得不大开心。托马斯的兴奋立刻化作了担忧。

“嘿，”民浩说，“我们刚——”

“快说，”艾尔比打断了他，“没时间可浪费。发现什么了吗？任何东西？”

刺耳的责难让民浩有些畏缩，不过他的神情在托马斯看来更多是迷惑，而不是受伤或愤怒。“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没错，事实上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情况。”

奇怪的是，艾尔比似乎显得有些失望。“因为这个愚蠢的地方就要崩溃了。”他对托马斯露出厌倦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有什么问题？托马斯心想，感到怒火中烧。他们忙碌了一整天，这就是他们表示感谢的方式？

“什么意思？”民浩问，“又发生了别的事情？”

回答的是纽特，他冲传送箱点了点头。“今天的供给没有送来。两年来每周都在同一天、同一时间送达，但今天没有。”

四个人齐刷刷向固定在地面的铁门望去。托马斯似乎看到门上笼罩着一个阴影，比笼罩一切的灰色天空更加暗淡。

“噢，这下我们完了。”民浩低声说。他的反应让托马斯意识到，现时的情况是多么严重。

艾尔比抱起胳膊，依然在注视传送箱，仿佛打算用意念将铁门打开。托马斯希望他们的首领不要提起他在痛变期目睹的情况——任何有关托马斯的事情，特别是现在。

“是啊，”民浩接着说，“不过我们发现了怪异的事情。”

托马斯等待着，希望纽特和艾尔比对这个消息会有积极的反应，甚至说不定还能提供更多的信息来解释这个谜团。

纽特眉毛一抬：“什么？”

民浩足足花了三分钟才解释清楚，从他们跟踪鬼火兽到投石试验的结果。

“它一定通往……你知道……鬼火兽住的地方。”说完后他总结道。

“鬼火兽巢穴。”托马斯补充道。三个人都愤愤地看着他，仿佛他无权开口。不过，被当作菜鸟对待，这一次对他来说并不那么恼人了。

“我一定得亲眼看看，”纽特说着，声音小了下去，“难以置信。”托马斯对此再赞同不过。

“我不知道我们能怎么办，”民浩说，“也许我们能垒点什么东西，堵死那条通道。”

“不可能，”纽特说，“忘了吗，那些东西能爬上高墙？我们能够垒起的东西无法阻挡住它们。”

这时候，大屋外的一阵喧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群空地人站在房门前，吵吵嚷嚷，让对方听清自己讲话。查克也在人群里。他看到托马斯和其他人，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兴奋。托马斯只能猜测一定有什么疯狂的事情在发生。

“怎么回事？”纽特问。

“她醒了！”查克嚷嚷，“女孩醒了！”

托马斯的内心里一阵抽搐。他背靠在地图室的水泥墙上。女孩。在他头脑中说话的那个女孩。在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之前，在她再次在他头脑中说话之前，他恨不得马上逃走。

可是已经太迟。

汤姆，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快来找我！一切都在消失……我正在忘记一切，只记得你一个人……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但一切都在淡去……

他搞不懂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如何闯进了他的头脑。

特蕾莎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迷宫是一个代码，汤姆，迷宫是一个代码。

36  被抹去的记忆

托马斯不愿见到她，他不愿见到任何人。

纽特动身去与女孩交谈的时候，托马斯无声地溜走了，希望大家在兴奋中没有注意到他——每个人都在关注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陌生人，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他绕到空地边，开始奔跑，跑向墓地树林后面他的隐秘之所。

他蜷在角落里，靠在常春藤上，用毯子裹住自己，蒙住了脑袋。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似乎是个阻挡特蕾莎侵入他心中的办法。几分钟过去，他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忘记你是最糟糕的部分。”

一开始，托马斯以为这只是他头脑中响起的又一条信息，他使劲捂住耳朵。可是不对，刚才有些……不一样。他亲耳听到了，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他后背感到一阵冰冷，慢慢放下了毯子。

特蕾莎站在他右边，背靠在高大的石墙上。她与之前相比已迥然不同，清醒而警觉——站立着。她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蓝色牛仔裤，棕色鞋子，她显得——难以置信的——比昏迷状态中更加令人惊艳。黑色头发衬托在脸上白皙的皮肤周围，蓝色眼睛里燃烧着纯净的火光。

“汤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她的声音很柔和，与她刚到这里时疯狂粗糙的嗓音截然不同，当时她传递了那条信息：一切都会变化。

“你的意思是……你记得我？”他问，最后一个字在他嗓子里变成了尖声，让他觉得难堪。

“是的，不，也许吧。”她恼怒地摊开胳膊，“我无法解释。”托马斯张开嘴，但一个字没有说又闭上了。

“我记得自己记得。”她喃喃道，沉重地叹息一声，坐下了。她蜷起腿，用胳膊抱住膝盖。“感觉，情绪，仿佛我脑子里有一个个格子，标记出记忆与面孔，但格子内却是空的。似乎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藏在一道白色的纱帘后面，包括你。”

“可是，你是怎么认得我的？”他感到高墙在四周旋转。

特蕾莎扭头看看他说：“我不知道，我们来到迷宫之前的一些事情，关于我们的，我刚才说过，全都空了。”

“你了解迷宫？谁告诉你的？你才刚刚醒过来。”

“我……一切都让人难以理解，”她伸出一只手，“可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托马斯有些发呆，他扯掉毯子，向前弯下身子，摇摇头。“我喜欢你叫我汤姆。”话刚说出口，他就觉得这句话傻到了极点。

特蕾莎眼珠一转：“那就是你的名字，对吗？”

“是的，不过大多数人都叫我托马斯。好吧，除了纽特——他叫我汤米。汤姆让我有……回家的感觉。虽然我并不知道家究竟是什么。”他发出一声苦笑，“我们搞砸了还是怎么？”

她头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几乎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仿佛如此美好的东西不属于这阴郁灰暗的地方，又仿佛他无权去看她的表情。

“是啊，我们搞砸了，”她说，“我好害怕。”

“相信我，我也是。”对于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来说，这句话绝对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好一阵子，两个人都在盯着地面看。

“那么……”他开口了，但不知道该如何去问，“你……怎么对我心里讲话的？”

特蕾莎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是能这么做。她对他心中的意念说道。接着，她又开口大声说：“这就好像你在试着骑一辆自行车——如果这里有的话。我打赌你可以不假思索地去做，可你还记得学骑车的情景吗？”

“不，我是说……我记得骑车，但不记得是怎么学的，”他顿了一下，感到一丝忧伤，“又是谁教的我。”

“好吧，”她说，目光一闪一闪，仿佛他突然抑郁下去会让她觉得不安，“反正……就是那样。”

“你真帮我理清了思绪。”

特蕾莎耸耸肩。“你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对吧？他们会觉得我们疯了。”

“嗯……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的确这么做了。不过纽特认为我只是压力太大。”托马斯感到烦躁不安，仿佛若是待着不动，他便会发疯。他站起身，开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我们需要把事情想清楚。你带来的那张诡异的纸条，上面说你是最后一个被送到这里的，你的昏迷，你还能用传心术跟我交谈，你对这些有什么想法吗？”

特蕾莎注视着他踱来踱去。“不要白费口舌，别再问下去了。我所知道的全都是模糊的印象——你和我都很重要，我们被人利用，智慧过人，到这里来是为了某个目的。我知道我启动了终结程序，但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呻吟了一声，脸红了，“我的记忆跟你的一样，一无是处。”

托马斯跪倒在她身前。“不，不是这样。我是说，你没有问过我就知道我的记忆被抹去了——还有其他的事情。你大大超前于我，以及所有人。”

他们的目光对视良久。看样子她在思索，努力搞懂眼前的一切。我就是不知道。她在他心中说。

“你又在做了，”托马斯大声说，不过她不再让他感到害怕，这一点让他如释重负，“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就这样做了，我打赌你也能。”

“好吧，不是说我不想去试，”他又坐下来，抱起膝盖，跟她一样，“你对我说了一句话——在我心中——就在你到这里来找到我之前。你说‘迷宫是一个代码’，这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摇了摇头。“刚醒来的时候，我就像走进了精神病院——那些奇怪的家伙在我床边晃来晃去，我感觉天旋地转，记忆在我头脑中飞转。我想探出手去抓住几个，而这就是其中之一，我都记不得我为什么要这么讲了。”

“还有别的吗？”

“的确还有，”她挽起左胳膊上的袖子，露出她的上臂，皮肤上用纤细的黑色墨水写着几个小字。

“那是什么？”他问，凑上前看个清楚。

“自己读吧。”

字母很凌乱，但靠近之后他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灾难总部是好的

托马斯感到心跳加速。“我见过那个词——灾难总部。”他在心中思考这个单词可能代表的含义，“在这里的小东西，刀锋甲虫上。”

“那是些什么东西？”她问。

“不过是些长得像蜥蜴的机器，替创造者们，也就是那些把我们送到这里的人暗中监视我们。”

特蕾莎出神地思考了一阵，然后望着自己的胳膊。“我记不得为什么会写这些了，”她说着舔了舔拇指，擦掉了那几个字，“不过提醒我别忘了——它一定有什么含义。”

几个字在托马斯心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醒来以后，床边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趁着混乱我写下了这几个字。”

托马斯猜不透这个女孩——一开始他感到自己与她存在某种联系，然后是传心术，现在又是这个。“关于你的一切都那么奇怪。你知道这一点，对吗？”

“从你小小的藏身之处判断，我得说你也不是那么平常，喜欢住在树林里，对吗？”

托马斯故意皱皱眉，然后笑了。对于把自己藏在这里，他感到可怜，也有些难为情。“好吧，我觉得你似曾相识，而且你说我们是朋友。我想我能相信你。”

他伸出手去，与她又握了握手。她把托马斯的手握了好长时间。托马斯身体上涌起一股凉意，令人愉快得出奇。

“我只想回家，”她终于放开他的手说，“跟你们所有人一样。”

猛地回到现实当中，回想起现实是多么残酷，托马斯感到心里一沉。“是啊，目前情况非常糟糕。太阳消失了，天空变成了灰色，每周的补给没有如期送达——看样子事情会以某种方式走向终结。”

不过，没等特蕾莎回答，纽特从树林中跑了出来。“这究竟……”他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艾尔比和另外几个人紧随其后。纽特打量着特蕾莎，“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医护工说你前一秒钟还在，忽然就不见了。”

特蕾莎站起身，她的自信让托马斯感到震惊。“我猜他还忘记了讲述一个小小的插曲，那就是我踢中他的腹股沟，然后从窗户爬了出去。”纽特扭头去看站在近旁的一个年长的男孩，他满脸涨得通红，托马斯差一点笑出了声。

“恭喜你，杰夫，”纽特说，“你正式成为本地第一个被女孩痛扁的男人。”

特蕾莎没有就此打住：“再说下去，你就是下一个。”

纽特回头面对他们俩，但脸上只有恐惧。他默默地伫立在原地，凝视着他俩。托马斯与他目光相接，猜不透这个男孩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艾尔比走上前来。“我烦透了，”他朝托马斯胸膛一指，差一点戳了上来，“我想知道你是谁，这个傻蛋女孩又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互相认识的。”

托马斯几乎丧失了所有勇气。“艾尔比，我发誓——”

“醒来之后她就直接到你这里来了，傻蛋！”

怒火在托马斯心中升腾——同时他也担心艾尔比会像本那样发作。“那又怎样？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至少从前是这样。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也跟我一样。”

艾尔比看着特蕾莎。“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托马斯感到莫名其妙，他看看特蕾莎，想知道她是不是明白艾尔比的意思。不过她没有作声。

“你做了什么？”艾尔比尖叫，“先是天空，现在又是这个。”

“我启动了什么东西，”她冷静地回答，“绝不是有意，我发誓。终结程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纽特，出什么问题了？”托马斯问，他不愿直接跟艾尔比讲话，“出什么事了？”

可是艾尔比抓住了他的衣服。“出什么事了？我来告诉你出什么事了，傻蛋。难道你在忙着打情骂俏，没时间看看四周？没注意到现在是什么鬼时间了？”

托马斯看看手表，这才恐惧地发现他错过了什么。不用艾尔比开口，他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高墙，傻蛋，大门，它们今晚没有关闭。”

37  有价值的信息

托马斯无言以对。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没有太阳，没有补给，没有了对鬼火兽的屏障。特蕾莎从一开始就说对了——一切都会改变。托马斯感到呼吸仿佛凝固了，哽在了他的咽喉。

艾尔比对女孩伸手一指：“把她关起来，马上，比利！杰克逊！把她关进监狱里去，不要相信从她嘴里说出的任何话。”

特蕾莎没有作声，但托马斯的反应对他们俩来说已经足够。“你在说什么？艾尔比，你不能……”艾尔比发红的眼睛向他射出愤怒的火光。他停下了，感到心在颤抖，“可是……你怎么能把大门没能关闭怪罪到她的头上？”

纽特走上来，一只手轻轻放在艾尔比胸前，将他推了回去。“怎么能不怪她呢，汤米？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托马斯扭头去看特蕾莎，她的蓝色眼睛里透出的悲伤让他感到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探进他的胸膛，挤压着他的心脏。

“庆幸自己没跟她一道关起来吧，托马斯。”艾尔比说。离开前他又瞪了两个人一眼。托马斯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希望揍某个人一顿。

比利和杰克逊走上前，抓住特蕾莎的两条胳膊，准备把她带走。

然而，没等他们走进树林，纽特拦住了他们。“跟她待在一起。我不在乎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碰这个女孩。以你们的生命发誓。”

两个警卫点点头，然后拖着特蕾莎走了。她如此顺从，更让托马斯感到心痛。他无法相信自己如此悲伤——他希望继续跟她谈话。可我才刚遇见她，他心想，我甚至还不认识她。然而他清楚，这并不是真的。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亲密，这只能来自失忆前与她的熟识。

来看我，她对他心中说。

他不知道如何去做，如何与她那样交谈，不过他试了试。

我会的。至少你在那里面很安全。

她没有回答。

特蕾莎？

什么反应也没有。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混乱的集体爆发。

自从那天早上太阳和蓝天未能如期出现，虽然光线并没有发生易于察觉的变化，大家依然感觉黑暗在林间空地上蔓延。纽特与艾尔比召集起所有守护人，让他们负责分配任务，让各自的小组一小时内在大屋集合。托马斯觉得自己充其量是个旁观者，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上一把。

建筑工们的守护人盖里依然失踪——他们接到命令，要求在所有敞开的大门处设置障碍，他们遵照执行。然而托马斯知道，大家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多少材料能让他们施展手脚。看起来更多像是守护人们想让自己的人忙碌起来，力图推迟无法避免的恐慌的到来。托马斯帮助建筑工们搜集起一切能找到的可以搬动的东西，将它们堆在开口处，尽可能固定在一起。障碍看起来丑陋且可怜，让他感到害怕极了——它不可能阻挡鬼火兽。

托马斯忙碌的同时，也看到了林间空地上正在进行的其他工作。

住地所有的手电都被收集起来，尽可能分发给大家。纽特说，他当天夜里打算让所有人都到大屋去睡觉。除了紧急情况，他们会关闭掉所有灯光。弗莱潘的任务是把一切不易腐坏的食物搬出厨房，储存到大屋，以防万一大家被困在屋内——托马斯可以想象这样的情况有多可怕，其他人在收集补给和工具。托马斯看到民浩把武器从地下室搬进楼里。艾尔比声明，他们不能冒任何风险：他们会以大屋作为根据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保卫它。

托马斯悄悄离开建筑工们，去帮助民浩把一箱箱的刀子和带倒刺的棍棒搬到上面来。民浩说，纽特给他安排了一项特别任务，要求托马斯马上回避，并且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托马斯觉得很受伤，不过他还是走了，他很想跟纽特谈谈别的事情。后来穿过空地走向血屋的时候，他找到了纽特。

“纽特！”他喊了一声，跑上前去，“你听我说。”

纽特猛地停下脚步，托马斯差一点撞上他。男孩回过头，生气地瞪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不得不重新考虑还该不该说话。

“快点儿。”纽特说。

托马斯犹豫了，不知道该如何提起他心中的想法。“你得把那女孩——特蕾莎放了。”他知道她能帮上忙，也许她还能记得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啊，很高兴你们俩现在是朋友了，”纽特拔腿就要走，“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汤米。”

托马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听我说！关于她有一些情况——我认为她和我被送到这里，是为了帮助结束这一切。”

“是啊，把可恶的鬼火兽放进来横行霸道，杀死我们，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今天已经听到一些够衰的办法了，菜鸟，可那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托马斯呻吟一声，希望纽特明白他有多么沮丧。“不，我认为墙不再关闭的意图并非如此。”

纽特抱起胳膊，显得格外恼火。“菜鸟，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自从托马斯在迷宫墙上看到那几个字——灾难中的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他就一直在思索。他知道，如果说还有人会相信他，那这个人一定是纽特。“我觉得……我觉得我们是某个神秘实验或者测试的一部分。不过，它注定以某种方式结束。我们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这地方。无论谁把我们送到这里，他们希望终结这一切，无论以什么方式。”终于将郁积在心中的话和盘托出，托马斯松了一口气。

纽特揉揉眼睛。“你觉得这样就能说服我，一切皆大欢喜，我应该把女孩放了？自从她来了之后，这里的一切就突然变得生死攸关了。”

“不，你没有明白问题所在。我并不认为她与我们被送到这里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卒子——他们把她送到这里，作为最终的工具或是暗示，帮助我们离开这里。”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我认为我也是被他们送来的。她启动了终结程序，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坏的。”

纽特朝监狱的方向望了一眼。“你知道吗，现在我一点也不在乎。她能够在那里应付一个晚上——如果真的发生什么问题，她比我们都安全。”

托马斯点点头，感觉到了妥协的意味。“好吧，我们先熬过今晚。等到明天，我们一整天没出问题，再考虑拿她怎么办，考虑我们应该做什么。”

纽特哼了一声。“汤米，有什么会让明天变得不一样吗？要知道，已经整整两年了。”

托马斯有种强烈的预感，所有这些变化只是一个刺激，是游戏结尾的催化剂。“因为现在我们必须解决它。我们不得不这样去做，无法再以固有的方式生活下去，一天接着一天，还认为最紧要的事情是在大门关闭前赶回林间空地，安全而舒适。”

纽特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空地人忙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挖深一点，墙移动的时候别待在那儿。”

“对了，”托马斯说，“这正是我要说的。也许我们可以阻断或者炸掉鬼火洞的入口，争取时间让我们分析迷宫。”

“是艾尔比不让放出那女孩的，”纽特冲大屋点点头，“那家伙对你们两个傻蛋不大信任，不过现在我们必须集中精力，熬到明天天亮。”

托马斯点点头。“我们一定能打败它们。”

“你有过经验对吗，赫拉克勒斯？”他不带一丝笑容，甚至没有等待回答便走开了，嚷嚷着叫大家抓紧完成工作，回到大屋里去。

这次谈话让托马斯感到开心——它达到了他预想的目的。他决定赶在时间太迟之前抓紧去跟特蕾莎谈谈。他跑向位于大屋背后的牢房，看到空地人纷纷拥进大屋，大多数人胳膊上抱满了这样那样的东西。

托马斯在小监狱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特蕾莎？”他透过装有铁条的窗户冲没有一丝光亮的牢房里问道。

她的脸突然从另一面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他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过了一秒钟才回过神来。“知道吗，你吓死我了。”

“说得真好听，”她说，“谢谢。”黑暗中，她蓝色的眼睛如同小猫的双眼在闪亮。

“不客气。”他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听着，我一直在想。”他停了一下，理清自己的思绪。

“对于艾尔比那个蠢货，我无话可说。”她嘟囔着。

托马斯赞同她的说法，但更急于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一定有办法能离开这地方，我们必须向前推进，在迷宫里停留更长时间。你写在胳膊上的几个字，还有你说的关于什么代码，这都说明了些什么，对吗？”一定是这样，他心想，不禁感到了一丝希望的存在。

“是啊，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不过首先，你能把我从这地方弄出去吗？”她的手出现了，抓住窗户上的铁条。托马斯感到一种荒唐的冲动，想要去触摸她的手。

“好吧，纽特说也许等明天，”托马斯很高兴得到了纽特的让步，“你必须熬过今天晚上，这里也许算得上林间空地最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去跟他争取。睡在这冰冷的地板上应该很有趣，”她伸出拇指指了指身后，“不过我猜鬼火兽是挤不进这窗户的，所以我应该感到高兴，是吗？”

鬼火兽几个字让托马斯感到惊讶——他不记得自己跟她谈到过这个。“特蕾莎，你确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想了片刻。“很奇怪，我想我确实还记得些什么，除非我在昏迷中听到别人在谈论。”

“好吧，我猜现在也无关紧要了。我只是想在夜里进屋之前过来看看你。”可是，他并不想离开，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也被关进监狱，跟她待在一起。他在心中暗自笑了笑——他可以想象，对于那样的要求，纽特会是什么反应。

“汤姆？”特蕾莎说。

托马斯意识到，自己在盯住她发呆。“哦，对不起，什么事？”

她的手缩了回去，消失了。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睛，还有白皙的皮肤发出的微光。“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得到——整晚待在这监狱里。”

托马斯感觉到无以名状的悲伤，他恨不得去偷来纽特的钥匙，帮她逃出这里。不过他清楚，这是个荒谬的想法。她必须忍耐，自己设法熬过今晚，他望着那双闪亮的眼睛。“至少夜里不会漆黑一片，我们二十四小时都有微光。”

“是啊……”她望向他身后的大屋，又看看他，“我是个坚强的女孩，不会有事。”

把她留在这里，托马斯感到难过极了，不过他清楚自己别无选择。“我会确保让他们天一亮就把你放出来，好吗？”

她笑了，这让他觉得好受了些。“要是你感到孤单，可以跟我聊天……用你的小把戏，我会试着回答。”他现在对此已经完全接受，甚至还有些渴望。他期盼自己能搞懂如何回应，这样他们之间就可以自由对话。

你很快就能行。特蕾莎在他心中说。

“希望如此。”他站在原地，真心不愿离去，一点儿也不想。

“你还是走吧，”她说，“我可不愿为你的死感到内疚。”

听到这话，托马斯也笑了。“好吧，明天见。”

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他默默无语地走了，绕过屋角，走到大屋的前门。最后两个空地人也走进了房子，纽特跟在他们后面一阵催促，仿佛在驱赶两只迷了路的鸡。托马斯进了屋，随后是纽特，纽特回身关上了门。

在门闩上之前，托马斯似乎听到了鬼火兽的呜咽声，从迷宫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

夜幕降临了。

38  菜鸟超人

平日里，大多数人睡在室外，所以把所有人塞进大屋让这里顿感拥挤。守护人们把空地人组织和分配到各个房间，提供给他们毛毯和枕头。尽管人数众多，加上变化带来的混乱，但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了整幢房子，仿佛没有人希望自己被注意到。

等所有人安顿下来之后，托马斯在楼上找到了纽特、艾尔比和民浩，几个人终于能够继续先前在庭院中尚未完成的谈话。艾尔比和纽特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托马斯和民浩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除了床之外，房间里唯一的家具便是一个东倒西歪的木头衣柜和一张小木桌。桌上放了一盏台灯，为他们照明。灰色的黑夜仿佛压迫在窗上，预示着坏事即将来临。

“这是最接近的一次了，”纽特说，“去他的，睡觉前还要跟鬼火兽道晚安。补给被掐断，可恶的灰色天空，无法关闭的高墙。不过，我们不能放弃，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把我们送到这里的混蛋不是希望我们死，就是在刺激我们。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直到最后，无论生与死。”

托马斯点点头，但他没有说话。他完全同意纽特的说法，但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如果他能撑到明天，或许他和特蕾莎能想出有用的办法来。

托马斯看了艾尔比一眼，他正低头注视着地板，似乎迷失在自己阴郁的思绪中。他依然拉长了脸，一副沮丧厌倦的表情，眼睛深陷而空洞。痛变期这个名字的确恰如其分，在他身上体现出了明显的变化。

“艾尔比？”纽特问，“你打算出点主意吗？”

艾尔比抬起头，脸上带着讶异，仿佛这屋子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什么？哦，是啊，很好。不过你们都目睹昨晚发生的一幕了，菜鸟超人可以做到，并不意味着我们都能。”

托马斯的目光微微转向了民浩——他厌倦了艾尔比这样的态度。

如果说民浩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他可以说是深藏不露。“我赞同托马斯和纽特，我们必须停止抱怨，自哀自怜。”他两手搓在一起，在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行者出门之后，你们可以分派各个小组专门研究地图。我们会带上足够的装备，在外面多待上几天。”

“什么？”艾尔比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些许感情，“你说什么，几天？”

“我说了，几天。大门洞开，没有落日，回到这里来也就失去了意义。我们可以待在外面，看看墙移动的时候是否会有东西开启——如果它们还会移动的话。”

“不行，”艾尔比说，“我们还有大屋作为藏身之地，实在不行还有地图室和监狱。我们不能就这样要求大家去送死，民浩！谁会自愿去做？”

“我，”民浩说，“还有托马斯。”

大家一齐向托马斯看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害怕得要命，但探索迷宫——真正的探索，这正是他从第一天了解到它时就一心想去做的事。

“如果有必要，我也愿意。”纽特说。托马斯吃了一惊。虽然他从未谈起过，但他瘸了的一条腿一直在提醒大家，迷宫里曾经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我相信所有的行者都会愿意去做。”

“带着你的一条瘸腿吗？”艾尔比问，嘴里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

纽特眉头紧蹙，望着地面。“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情，更不能要求别的空地人去做。”

艾尔比走回到床边，跷起两条腿。“随便，做你想做的事。”

“做我想做的事？”纽特站起身问，“你出了什么毛病，伙计？你是在跟我说，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应该在这里坐以待毙，等待鬼火兽找上门来吗？”

托马斯恨不得站起来呐喊，希望艾尔比能从低落中振作起来。

可是，他们的首领并没有表现出一点点自责和懊恼的情绪。“好吧，这总比自己送上门去要好。”

纽特坐了回去。“艾尔比，你该讲点道理。”

虽然托马斯不愿承认，但他知道，如果要完成一件什么事情，大家仍然需要艾尔比。空地人仰仗他。

终于，艾尔比深吸了一口气，逐个打量着大家。“你们都知道我心烦意乱，真的，我……很抱歉，我不该再担任愚蠢的首领了。”

托马斯屏住呼吸，他不敢相信艾尔比刚才说的话。

“可恶……”纽特开口道。

“不！”艾尔比嚷道，脸上露出自卑与屈服的神色，“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听我说，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换位或是什么。我只是说……我觉得需要让你们来做这个决定。我不信任自己。所以……没错，无论你们怎么决定，我会服从。”

托马斯发现民浩和纽特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自己。

“呃……好吧，”纽特缓缓地说，仿佛他也不大确信，“我们会成功，我保证。你看着好了。”

“是啊。”艾尔比喃喃道，停顿了好久才开口，口气中透露着某种奇怪的兴奋，“嘿，告诉你们，让我负责地图吧，我会让每一个空地人把那些东西研究个底朝天。”

“我没问题。”民浩说。托马斯也想表示同意，但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该做的。

艾尔比把脚放回到地板上，坐直了身子。“你们知道，晚上睡在这里面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我们应该在地图室里，加紧工作。”

托马斯觉得，这是很长时间来艾尔比说过的最明智的一句话。

民浩耸耸肩说：“也许真是的。”

“好吧……那我这就去，”艾尔比自信地点点头，“马上。”

纽特摇了摇头。“算了吧，艾尔比，我们已经听到鬼火兽在外面吼叫了。你可以等到起床再说。”

艾尔比向前弯下身子，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嘿，是你们这些闪克对我讲了那么多加油的话。我真正听进去了，你们可别抱怨。如果我打算去做，就一定要做到，重新找回自我。我需要有一件事情让我投入。”

托马斯感到欣慰。他已经厌倦了一切争论。

艾尔比站起身。“真的，我需要去做。”他朝门边走去，似乎真的打算离开。

“你不会当真，”纽特说，“你不能在这时候从这里出去！”

“我必须去，就这样。”艾尔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故意晃得叮当作响——托马斯无法相信他突如其来的勇气。“明天早上见。”

他走出了门。

黑暗本该笼罩他们的世界，然而他们却看见窗外灰白的光。夜晚变成了这副模样，让人感到怪异。托马斯感觉失去了平衡，仿佛想要睡觉的欲望每过一分钟都会变得越来越强烈，这似乎不那么自然。时间慢得像在痛苦地爬行，第二天仿佛永远不会到来了。

其他的空地人安顿好了自己，带着他们的枕头和毯子，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睡觉任务。大家都没有什么话，气氛阴郁而可怕，到处只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和低语声。

托马斯强迫自己睡觉，他知道睡着会让时间过得快一些，然而在两个钟头之后他依然没能入睡。他躺在楼上一个房间的地板上，身下垫了一张厚毯子。几个人跟他挤在一起，差不多一个挨着一个，床归了纽特。

查克去了另一个房间，不知为什么，托马斯想象着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哭泣，把毛毯紧紧抱在胸前，如同一只泰迪熊一般。这画面让托马斯感到深深的伤悲，他希望不去想，但却做不到。

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一支手电，以防万一。另外，纽特命令所有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天空苍白死寂的光芒——不必要引起太多的注意。一切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为防御鬼火兽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到了：窗户用木板封死，家具被移到门口，还给大家分发刀子作为武器……

然而，没有一样能让托马斯感到安全。

对即将到来的厄运的预感让人备感压力，仿佛一张痛苦与恐惧的毯子压下来，令人窒息，还在随意蔓延。等待让人难以忍受。

远处传来鬼火兽的哀号声，伴着夜色的来临变得越来越近，每一分钟都似乎拉得越来越长。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睡眠终于降临，但却很糟糕。那是大约凌晨两点，托马斯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翻身。他用手撑起下巴，看着床脚，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有一个影子。

这时候，一切发生了变化。

屋外传来机器发出的单调的机械声，随后是鬼火兽在石头地面上移动的熟悉的咔嗒声，如同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钉子。托马斯跳起身，其他人也跟他一样。

纽特比其他人醒得更早，他挥挥胳膊，然后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大家安静。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边。窗户被匆忙用三块木板钉住了，中间的缝隙足够让人向外窥视。纽特小心翼翼地靠在窗边向外看去，托马斯也挤到他身旁。

他在纽特身边蹲下身子，靠在最矮的一块木板下面，眼睛贴在一条缝中间。如此靠近墙边让人恐惧，但他看见的只是空旷的林间空地。他没有足够的空间看到上下左右，只能直视前方。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弃了，回身背靠墙坐下。纽特走回到床边。

几分钟过去了，每隔十到二十秒，不同的鬼火兽的声音便会穿透墙壁传进屋内。小型马达的尖叫声，随后是金属旋转的摩擦声。尖刺与坚硬的石头碰撞的咔嗒声。什么东西被折断，被撕裂。每一个声音都让托马斯担心地皱起眉头。

从声音听来，外面大约有三四头鬼火兽，至少。

机械怪兽扭动的声音越来越近，靠近了屋子下方的石板，嗡嗡声和金属的碰撞声不断传来。

托马斯的嘴好干——他曾经与它们面对面遭遇，那场面仍历历在目，他必须强迫自己呼吸。房间里的其他人一动不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恐惧如同一阵夹杂黑雪的暴风横扫过空中。

一头鬼火兽似乎正向房子移动。接着，尖刺与石头碰撞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种更沉闷、更空洞的声音。托马斯能够想象那场面：怪兽的金属尖刺撞进了大屋的木头外墙，巨大的怪兽扭动身体，朝他们的房间爬上来，用巨大的力量摆脱引力的束缚。托马斯听到鬼火兽的尖刺撞碎木头的声音，大家四处奔逃，拼命抓紧身边的东西。整幢房子都在颤抖。

托马斯只能听见木头的破碎声、呻吟声、断裂声，可怕极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其他几个孩子跑过房间，躲到离窗户最远的地方。托马斯最后也加入了他们，纽特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挤在了最远的墙边，死死盯住窗户不放。

就在一切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托马斯知道鬼火兽就在窗外，一切忽然安静下来，托马斯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外光线闪烁，怪异的光透过木板上的缝隙照进来。紧接着，一个细小的影子挡住了光线，来回移动。托马斯知道，那是鬼火兽伸出了探头与武器，在寻找它的美餐。他想象刀锋甲虫就在窗外，协助怪兽寻找方向。几秒钟过后，那影子停下了，光线不再晃动，在屋子里投下三道静止的光束。

紧张凝固在空气中，托马斯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他猜想在大屋的其他房间里一定也是同样的情况。这时候，他想起了监狱里的特蕾莎。

他正期望她会跟他说些什么，正在这时，走廊的门忽然砰地打开了。房间里顿时响起了喘气声和呼喊声。空地人一直在关注窗外，没有谁留意身后。托马斯回头去看究竟是谁打开了门，以为会是惊慌失措的查克或是后悔了的艾尔比。但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他感到头骨一阵收缩，挤压着他的大脑，让他震惊。

来的人是盖里。

39  消失在迷宫里

盖里的目光中透着疯狂的怒火，衣衫破旧肮脏。他跪倒在地，停了下来，胸膛一起一伏，发出沉重的吸气声。他在屋内到处张望，仿佛一条疯狗在寻找撕咬的对象。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似乎每个人都与托马斯一样不敢相信，大家都觉得盖里只不过是他们想象出来的幻觉。

“它们会杀了你们！”盖里尖叫，口沫横飞，“鬼火兽会杀了所有人——每天晚上一个，直到杀光！”

托马斯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盖里摇晃着站起身，向前走来，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房间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动不动，全都吓呆了。就连纽特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这个出人意料的访客让托马斯觉得比窗外的鬼火兽更可怕。

盖里停下脚步，立在托马斯和纽特面前几英尺的地方，冲托马斯伸出一根带血的手指。“你，”他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不再是滑稽，而是令人烦乱，“都是你的错！”毫无征兆，他忽然左手一挥，在空中变成了拳头，刚好击中托马斯的耳朵。托马斯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更多的是因为惊诧而不是疼痛。倒地之后，他立刻爬起身来。

纽特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盖里推开。盖里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撞上窗边的桌子。台灯从桌边跌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托马斯以为盖里会反扑上来，但他挺直了身子，用疯狂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

“没有解决办法，”他说，声音变得平静而冷漠，令人毛骨悚然，“可怕的迷宫会杀死你们所有人……鬼火兽会杀了你们……每天一个，直到一切走向终结……这……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的眼睛向地上一垂，“它们每天晚上只会杀死一个……它们愚蠢的变种……”

托马斯胆怯地听着，拼命压制心中的恐惧，在心中记下这个疯狂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

纽特上前一步。“盖里，闭上你的臭嘴——窗外就有一头鬼火兽。你给我坐下来，不许说话，说不定它自己就会离开。”

盖里抬起头，眯缝起眼睛。“你不明白，纽特。你太蠢了——你总是那么蠢。这地方没有出路——我们不可能赢！他们会杀了你们，所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盖里嚷出了最后一个字，扑向窗户边，开始拉扯窗上的木板，仿佛一头试图挣脱牢笼的野兽。没等托马斯和其他人做出反应，他已经拽下了一块木板，把它扔在了地上。

“不！”纽特大叫着冲上前去。托马斯连忙跟上去帮忙。他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在纽特赶到之前，盖里已经扯下了第二块木板。他用双手将它向后一挥，正好打中纽特的脑袋。纽特倒在床上，在床单上溅落下几滴血迹。托马斯猛地停下，准备与他展开搏斗。

“盖里！”托马斯大喊，“你在干什么？”

男孩在地上啐了一口，如同一条喘着粗气的狗。“你闭嘴，托马斯。你闭嘴！我知道你是谁，可我不在乎了。我只会去做正确的事情。”

托马斯感到两只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盖里说的话让他目瞪口呆。他眼睁睁看着盖里向后伸出手，拉下了最后一块木板。木板跌落在房间地板上的那一刻，窗玻璃向内炸开了，宛如一群透明的黄蜂。托马斯捂住脸，跌倒在地上，不停地蹬腿，让自己远远地躲开他。他撞在了床上，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准备面对末日的来临。

鬼火兽颤抖着，粗壮的身体已经半挤进了破损的窗户，带钳子的金属前肢在到处抓扯。托马斯吓坏了，他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所有人已经逃进了走廊里，除了纽特——他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

托马斯呆呆地望着鬼火兽的一条长腿向没有了生气的身体探去。这让他从恐惧中惊醒过来，挣扎着站起身，在地上寻找武器。他只看见散落的几把刀，此时刀对他来说毫无用处。惊恐在他体内迸发开来，将他压垮。

这时候，盖里又开口了。鬼火兽抽回了前肢，仿佛需要在一旁观看，聆听。可是，它的身体不停搅动，试图挤到房间里来。

“没有人明白！”男孩压过怪兽可怕的声音尖叫，怪兽向房子里钻得越来越深，墙壁裂成了一块块碎片。“没有人明白我看见了什么，痛变期给我带来了什么！不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去，托马斯！你不……愿意……记住！”

盖里用迷茫的目光长久注视着托马斯，眼中充满了恐惧。接着，他转过身，跳上了鬼火兽蠕动的身体。托马斯尖叫着，他看见怪兽探出的每一条腿立刻缩了回去，扣住了盖里的四肢，让他无法逃脱。男孩的身体在怪兽黏糊糊的身体上陷下去几英寸，发出可怕的吱嘎声。接着，鬼火兽以惊人的速度退出了破碎的窗框，落回到地面上去了。

托马斯跑到参差不齐的破口前，一低头刚好看见鬼火兽落地，在空地上跑过。那东西转动着，盖里的身体时隐时现。怪兽身体发出明亮的光芒，在敞开的西门的石头中间投下怪异的黄光。鬼火兽出门往迷宫深处去了。紧接着，几头其他的怪兽跟上了它们的同伴，发出嗖嗖和咔嗒的声音，仿佛是在庆祝它们的胜利。

托马斯恶心得差一点吐出来。他刚要从窗边退开，窗外的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连忙探出窗外想看个清楚。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林间空地的庭院中飞奔，朝着盖里被抓走的出口方向。

虽然光线很差，托马斯立刻就知道了那是谁。他尖叫起来，大叫着让那人停下，但是已经太晚了。

民浩正全速奔跑，消失在了迷宫里。

40  四处一片混乱

大屋里亮起了灯，鬼火兽离开之后，大家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两个男孩在角落里哭泣，四处一片混乱。

托马斯没有去理会这些。

他跑进走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从前厅的人群中挤过，跑出大屋，奔向西门。他在迷宫边上停下了脚步，他的直觉迫使他在进入迷宫前思量再三。纽特在身后喊他，延迟了他的决定。

“民浩跟它过去了！”托马斯喊。纽特赶了上来，用一条小毛巾捂住受伤的头部，一团血迹已经渗透了白色的毛巾。

“我看到了。”纽特说，扯下毛巾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又把它放回头上，“讨厌，伤口好痛。民浩一定是烧光了最后的一点脑细胞，更别说盖里了，我们都知道他一向很疯狂。”

托马斯只为民浩感到担心。“我去追他。”

“你又要逞英雄了吗？”

托马斯犀利的目光瞪了纽特一眼，这样的指责让他感到受伤。“你觉得我做事情是为了让大家佩服我？拜托，我只关心如何离开这里。”

“是啊，好吧，你算得上强悍，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更糟糕的问题要应付。”

“什么？”托马斯知道，如果想赶上民浩，他不能耽误时间。

“有人……”纽特说。

“他在那儿！”托马斯喊起来。民浩刚转过一个弯，朝他们来了。托马斯把双手合拢在嘴边喊：“你在干什么，白痴？”

民浩一直坚持跑过大门，然后才弯下腰，两只手扶住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回答：“我只是……希望……确证。”

“确证什么？”纽特问，“要是你跟盖里一起被抓走就好了。”

民浩直起身，双手叉腰，依然气喘吁吁。“得了，伙计们！我只是想看看，它们是否朝悬崖去了，朝鬼火洞的方向。”

“那结果呢？”托马斯问。

“确认。”民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难以置信，”纽特说话的声音很小，“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晚上。”

托马斯在想鬼火洞，以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他忘不了民浩回来之前纽特说的话。“你刚才打算告诉我什么？”他问，“你说我们有更糟……”

“没错，”纽特的大拇指冲后一指，“你还能看见烟。”

托马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地图室沉重的金属门微微敞开，一股黑烟正从里面冒出来，飘向灰色的天空。

“有人烧掉了装地图的箱子，”纽特说，“所有的地图。”

出于某种原因，托马斯不那么在乎地图了——它们显得毫无意义。他站在监狱的窗外，纽特和民浩去调查地图室的损失去了。托马斯注意到，与他们分别前，他们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色，似乎是用眼神在进行某种秘密交流，不过此刻托马斯只能想到一件事。

“特蕾莎？”他问。

她的面孔出现了，两只手揉着眼睛。“有人死了吗？”她问，显得有些头昏眼花。

“你睡着了吗？”托马斯问。看到她没事，他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是的，”她回答，“直到我听见什么东西把大屋撕成了碎片。出什么事了？”

托马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不明白，有那么多鬼火兽出现，你竟然还能睡着。”

“换你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试试看，看你表现如何。”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她在他头脑中说。

托马斯眨眨眼，特蕾莎的声音让他有些吃惊，因为她已经有好一会儿没这样做了。“把那东西关掉。”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叹了一口气，这说来话长，他并不想从头到尾叙述整件事情。“你还不认识盖里，他是个发疯的孩子，逃走了。晚上他突然露面，跳到一头鬼火兽身上，被带入了迷宫，这一切太诡异了。”他仍然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说明很多问题。”特蕾莎说。

“是啊。”他看看身后，希望能在什么地方找到艾尔比。现在他肯定会放了特蕾莎。空地人四散在各处，却不见他们首领的踪影，他回头看着特蕾莎。“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鬼火兽抓到盖里之后就离开了？他说了一句话：它们每天会杀死我们中的一个，直到把我们杀光。而且他至少说了两遍。”

特蕾莎把手伸出了铁条外，胳膊撑在混凝土窗台上。“每天只杀一个？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还说，这与……实验有关，或是变种，好像就是这么说的。”托马斯有种和前天夜里同样的奇怪冲动，想去握住她的手。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

“汤姆，我在考虑我说过的话，你告诉我的那些。迷宫是个代码，被关在这里的确能让大脑充分发挥它的功效。”

“你觉得那会是什么意思？”托马斯的兴趣被激发起来，他尽量不去理会林间空地上传来的叫喊声和话语声——大家都发现了地图室被烧毁的事实。

“嗯，高墙每天都会移动，对吗？”

“没错。”他预感她即将说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且民浩说，其中存在某种规律，对吗？”

“没错。”托马斯的脑子里渐渐出现了一个轮廓，仿佛之前的记忆开始挣脱了束缚。

“嗯，我记不得为什么我会跟你提到什么代码。我知道，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思想在我脑子里发疯似的涌动，我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清除我的思想，将一切吸走。我感觉自己必须提到代码，赶在我把它忘记之前。所以，这其中一定隐藏着重要的原因。”

托马斯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心中在苦苦思索。“他们一直在将每个区的地图与前一天进行比较，前一天再与更早一天比较，日复一日。每一个行者只是在分析各自的区域。如果他们本应该把地图与其他区域进行比较呢……”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特蕾莎没有理会他，继续着自己的推断。“代码这个词首先让我想到的是字母，字母表中的字母，也许迷宫是在设法拼写某种东西。”

各种思路飞快地在托马斯心中汇聚起来，他似乎听到清晰的咔嗒一声响，所有的片段忽然在顷刻间融合在了一起。“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行者一直搞错了，他们用错误的方法在分析！”

特蕾莎抓住铁条，抓得指节都已发白。她把脸紧贴在铁条上。“什么？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抓住她手握之处的铁条，靠在近前，近得能嗅到她的味道——令人惊异的混合着汗水与花香的迷人气息。“民浩说过，规律会不断重复，只是他们无法搞懂其中的含义。可是，他们一直在分区进行分析，将一天跟一天进行比较。如果每一天都是代码的一个部分，若他们把所有的八个区集中在一起去看呢？”

“你是说，也许每一天在透露一个字？”特蕾莎问，“随着高墙的移动？”

托马斯点点头。“或者是每天一个字母，我不知道。不过他们一直认为，墙的变化会揭示逃脱的办法，而不是在拼写什么。他们把它当作一张地图来研究，而非当作一个画面。我们得——”说到这里他停下了，猛然想起纽特刚刚告诉他的话，“噢，不。”

特蕾莎的目光中闪动着担忧。“怎么了？”

“不，不，不……”托马斯放开铁条，退后一步。现实猛地击中了他。他回头去看地图室。烟已经变小，但还在从门里飘出来，一片黑色的烟云笼罩了天空。

“怎么了？”特蕾莎又问。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地图室。

托马斯回过头望着她。“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呀？”她追问。

“有人烧毁了所有的地图。如果那中间隐藏有什么代码，也全完了。”

41  下一个坏消息

“我一会儿就回来，”托马斯说完转身准备离开，他胃里泛起一阵酸水，“我得去找纽特，看看还有没有地图留下。”

“等等！”特蕾莎喊他，“先放我从这儿出去！”

没有时间了，托马斯感觉糟糕极了。“不行——我会回来的，我保证。”赶在她反对之前，他转过身，全速向地图室和雾霭般的黑色烟云奔去。他的内心有如针扎一般。如果特蕾莎说得没错，他们眼看就要寻找到线索，离开这地方。然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烟消云散……这个恼人的事实让他心痛不已。

托马斯跑上前去，首先看到的是一群空地人挤在硕大的铁门外。门还微微敞开，门边已经被熏得发黑。走近之后，他发现大家把地上的什么东西围在中间，所有人都低头在看。他看到纽特跪在人群中间，在什么人的身体前弯下腰。

民浩站在他身后，心神不宁，身上沾满污渍。他先看见了托马斯。“你去哪儿了？”他问。

“去跟特蕾莎谈了谈——出什么事了？”他急切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下一个坏消息。

民浩气得眉头紧蹙。“我们的地图室被人放了火，你却跑去跟女朋友聊天？你有什么毛病？”

托马斯知道，这样的指责本来很伤人，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我认为这不重要了——如果你到现在还没研究懂地图……”

民浩显得很生气，苍白的光线和烟雾让他的脸更显阴沉。“是啊，这正是个该死的好机会，让我们放弃。你究竟——”

“对不起，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托马斯在一个瘦瘦的男孩身后张望，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看去。

平躺在地上的是艾尔比，他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鲜血从脑袋两边滴淌下来，有一些流进了眼睛里，凝固了。纽特正用一条湿布替他擦拭，用很低的声音在询问什么，托马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虽然艾尔比近来脾气很坏，但托马斯仍然替他感到担心。他回头看看民浩，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温斯顿在这里发现了他，奄奄一息，地图室着了火。一些傻蛋跑进去把火扑灭，但太迟了，所有的箱子都被烧成了灰。我一开始怀疑是艾尔比干的，但显然是放火的人把他的头撞在了桌子上，你能看见伤口的位置，太恶毒了。”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托马斯不愿意提起他和特蕾莎刚刚获得的发现。没有了地图，这没有了丝毫的意义。

“也许是盖里，在他出现在大屋和发疯之前？也许是鬼火兽？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不重要。”

民浩态度的突然变化让托马斯没有料到。“现在是谁要放弃？”

民浩的头猛地抬起来，托马斯后退了一步。他脸上闪过一道怒火，但很快便化作了惊讶与迷惑的复杂表情。“我不是那意思，傻蛋。”

托马斯好奇地眯缝起眼睛：“那是什么——”

“你还是先闭上嘴吧。”民浩把手指放在唇边，四处张望，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闭上嘴，你很快就会明白。”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断猜测。如果他希望别人诚实，他自己也必须做到。他决定把迷宫代码的可能性告诉大家，无论还有没有地图。“民浩，我需要跟你和纽特说一些事情。还有，我们得放了特蕾莎，说不定她饿坏了，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那个傻女孩是我最不担心的。”

托马斯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只需要给我们几分钟，我们有个想法。如果有足够多的行者还能记得他们的地图，这个办法也许依然有效。”

这话着实引起了民浩的注意——可是，同样怪异的神情又浮现在他脸上，仿佛托马斯忽略了某个显而易见的东西。“一个想法？什么想法？”

“跟我到牢房去，你和纽特一起。”

民浩想了想。“纽特！”他喊。

“什么？”纽特站起身，重新叠起带血的白布，寻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托马斯注意到，布上的每一寸都被染红了。

民浩指着艾尔比说：“让医护工去照顾他吧，我们需要谈谈。”

纽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把布递给身边最近的空地人。“去找克林特，告诉他，我们有比那些受了小伤的人更严重的问题需要他来处理。”男孩照他的吩咐跑开了。纽特从艾尔比身边走过来说：“谈谈什么？”

民浩冲托马斯点点头，但一句话也没说。

“跟我来就行了。”托马斯说。说完他转过身，没等他们反应便向监狱跑去。

“把她放出来，”托马斯站在牢房门外，“把她放出来，然后我们再谈。相信我，你们一定想听到下面的话。”

纽特一身的烟灰和尘土，头发也因汗水扭结在了一起。他明显情绪不佳。“汤米，这是——”

“拜托，请打开门，放她出来，求你。”他不会放弃这个时机。

民浩站在门前，双手叉腰。“我们怎么能信任她？”他问，“她刚一醒过来，这地方就变得支离破碎。连她自己都承认，说她启动了什么。”

“他说得有道理。”纽特说。

托马斯指指门内的特蕾莎。“我们可以信任她，每一次我跟她交谈，都是关于如何帮助我们逃离这地方。她被人送到这里，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指责她应该对这一切负责是愚蠢的。”

纽特哼了一声。“那她说的启动了什么，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托马斯耸耸肩，不肯承认其实纽特言之有理，这其中一定存在一个解释。“谁知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做出了很多怪异的反应。我们都从传送箱里穿越到这里，在我们完全清醒之前，说不定我们谁都会胡言乱语，你只要先把她放出来就好了。”

纽特与民浩对视了许久。

“来吧，”托马斯坚持，“她还能干什么？跑来跑去，刺死每一个空地人吗？快开门吧。”

民浩叹了一口气。“好吧，那就把这傻女孩放出来。”

“我才不傻呢！”特蕾莎嚷道，她的声音被墙壁减弱了许多，“而且我能听见你们几个傻瓜说的每一个字！”

“快点儿，”托马斯说，“我相信，在今晚鬼火兽回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它们不在白天出现的话。”

纽特哼了一声，走到监狱门前，掏出钥匙。叮当响过几声之后，门开了。“出来吧。”

特蕾莎走出了小房子，从纽特身边走过的时候对他怒目而视。她对民浩投去同样不快的目光，最后站在了托马斯身边。她的胳膊与他轻轻碰在一起，一股触电般的感觉从他皮肤上传来，他觉得尴尬极了。

“好吧，快说，”民浩说，“什么事情那么重要？”

托马斯看了特蕾莎一眼，心里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什么？”她说，“你说啊——显然他们认为我是个连环杀手。”

“是啊，你似乎很危险。”托马斯嘟囔，将目光转到纽特和民浩身上，“好吧，特蕾莎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有很多记忆在她头脑中闪过。她，呃——”他差一点说漏了嘴，说她懂得传心术，“她后来告诉我，她记得迷宫是一个代码。或许我们并不能通过破解迷宫找到出口，它在试图给我们传递一条信息。”

“一个代码？”民浩问，“它怎么会是个代码？”

托马斯摇摇头，希望自己能够给出答案。“我不确定——你比我更熟悉地图。我有个推测，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们还能回忆起其中一些。”

民浩望着纽特，扬起的眉毛表示出他的疑问，纽特点点头。

“什么呀？”托马斯问，他受够了两个人对他守口如瓶的态度，“你们俩总像在隐瞒什么秘密。”

民浩用双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把地图藏起来了，托马斯。”

托马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民浩指了指大屋。“我们把地图藏进了武器室，在原先的地方放的是替代品。多亏了艾尔比的提醒，也多亏了你的女朋友启动的所谓的终结程序。”

这个消息令托马斯感到振奋，他把糟糕的局面暂时忘到了一边。他还记得民浩一天前曾表现得非常可疑，说他有一项特别任务。托马斯看了看纽特，他点点头。

“它们安然无恙，”民浩说，“所有的地图。你刚说你有个推测，接着往下说。”

“带我去看看。”托马斯说道，感觉心痒难耐。

“好吧，我们一起去。”

42  隐秘的储藏室

民浩打开灯，托马斯眯起眼睛，适应这里的光亮。一箱箱武器散落在桌上和地板上，投下可怕的影子。刀子、棍子和各式丑陋的工具似乎是在等待，随时准备活过来，杀死愚蠢到靠近它们的人，潮湿发霉的味道更是增添了房间里的阴森气氛。

“这后面有一个隐秘的储藏室，”民浩说着走过一排架子，踏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托马斯听到陈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嘎的声响，民浩在地板上拖过一个硬纸箱，摩擦的声音仿佛一把刀刮在骨头上一般。“我把每箱地图单独放进一个箱子，总共是八箱，全都在这儿了。”

“这一箱是什么？”托马斯问。他跪倒在箱子边，迫不及待想要开始。

“打开看看吧，每一页都有标记，还记得吗？”

托马斯拉开交叠在一起的箱盖，箱子打开了。第二区的地图杂乱地堆成一堆，托马斯伸手拿起一摞来。

“好吧，”他说，“行者总在按天进行比较，看能否找到规律，帮助我们寻找到出口。你甚至还说，你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你们没有停止研究，对吗？”

民浩点点头，胳膊交叉在一起。他的神情仿佛即将揭开永生的秘密。

“那么，”托马斯接着说，“如果墙的移动与地图、迷宫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关系呢？要是我们要找的并不是图形，而是拼写的单词，或某种帮助我们逃走的线索呢？”

民浩指指托马斯手中的地图，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伙计，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工夫研究这些东西吗？如果它真是在拼写单词，难道我们会注意不到吗？”

“也许很难用肉眼发现，仅仅靠一天一天进行比较的话。也许你不应该前后比较，而是一次查看一天呢？”

纽特哈哈大笑。“汤米，我也许算不上林间空地最机灵的人，但你的话听起来就像没经过大脑。”

他说话的时候，托马斯脑子转得更快了。答案就在嘴边——他知道它已触手可及，只不过很难用语言去表达。

“好吧，好吧，”他说着又从头开始，“你一直在每个区安排一名行者，对吗？”

“没错。”民浩回答。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打算搞个清楚。

“行者每天绘制一张地图，然后与之前进行比较，只针对某一个区。如果你应该做的是每天将八个区放在一起互相比较呢？每一天都会是一个独立的线索或代码？你有没有在不同区之间互相比较过呢？”

民浩挠挠下巴，点了点头。“是的，差不多吧。我们曾试过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是否能看出什么——我们当然这样做过，我们试过所有的办法。”

托马斯盘起腿，在腿上研究起了地图。从上面的一张，他很难看清楚第二张图上描绘的迷宫的线条。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他抬头看看其他人。

“蜡纸。”

“什么？”民浩问，“究竟——”

“相信我，我们需要蜡纸和剪刀，还有你们可以找到的所有黑色记号笔和铅笔。”

一整盒蜡纸卷要被人拿走，弗莱潘不大高兴，特别是在他们已经被切断了补给的情况下。他争辩说，这是他经常需要用到的东西之一，用于烘焙。他们最后只能告诉他用它来做什么，这才说服他放手。

寻找铅笔和记号笔花了十分钟——大多数都在地图室被烧毁在火里。托马斯坐在地下武器室的工作台边，与纽特、民浩和特蕾莎一道。他们没有找到剪刀，所以托马斯抓来一把他能找到的最锋利的刀子。

“最好这能管用。”民浩说，言语之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但他的眼神表示出了兴趣。

纽特向前弯下腰，用胳膊撑在桌上，仿佛在等待一个即将上演的魔术。“动手吧，菜鸟。”

“好吧。”托马斯急于马上开始，但又感到害怕，害怕最终或许会无功而返。他把刀递给民浩，指了指蜡纸。“先裁一些方形的纸，跟地图一样大小。纽特和特蕾莎，你们帮我从每一箱找出最近的十张地图。”

“这是在干吗？做美工吗？”民浩举起刀，恨恨地看了一眼，“你干吗不告诉我们，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解释得够多了。”托马斯说。他很清楚，必须让他们也看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他站起来，在储藏室里摸索。“让我展示给你们看更容易。如果我错了，那我认错，我们可以回到迷宫，像老鼠一样继续奔跑。”

民浩叹了一口气，显然被激怒了，他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特蕾莎静静地待了一阵，但她在托马斯心中说话了。

我想我明白你要干什么了。的确很高明。

托马斯吃了一惊，但他表面上尽力掩饰。他知道，他必须假装头脑中并没有听到声音，否则别人会认为他疯了。

只要……来……帮……我，他设法做出回应，将每一个字分开去想，在眼前想象出这条讯息，发送。可是，她没有反应。

“特蕾莎，”他大声说，“你能帮我个忙吗？”他冲储藏室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遍布灰尘的小房间，打开所有箱子，从每一个里面拿出一小摞地图。托马斯回到桌边，发现民浩已经裁好了二十张纸，在他右边胡乱堆成了一堆，同时还在不停把新的放在上面。

托马斯坐下来，拿起几张纸。他把其中一张举到灯光下，从纸中间透过乳白色的光线。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拿起记号笔。“好啦，每个人把最近十天左右的地图拓在这种纸上。记得把信息写在顶上，让我们清楚它是什么。完成以后，我想我们也许就能发现点儿什么了。”

“什么——”民浩开口说。

“接着裁你的纸就行了，”纽特命令道，“我想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终于有人理解，托马斯不由得松了口气。

几个人着手开始工作，将原先的地图拓到蜡纸上，一张接着一张，尽力保持干净和没有差错，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托马斯用一块木板权且当作了尺子，方便他画出直线。很快，他已经完成了五张地图，接下来又是五张。其他人保持着与他同样的速度，以狂热的态度投入工作。

托马斯一边画，一边开始感到慌张，那是一种恶心的感觉，他害怕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不过，坐在他身边的特蕾莎专注于工作之中，舌尖翘在嘴角，上下左右描画线条。她似乎显得更加自信，认为他们一定能发现什么。

一箱接一箱，一个区接着一个区，工作在继续。

“我够了，”纽特终于打破了沉寂，“我的手指疼得要命，现在看看是不是有结果了。”

托马斯放下记号笔，舒展了一下手指。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好吧，把各区最后几天的地图给我，在桌上摆放好，从第一区一直到第八区。一区在这边，”他指指桌子的一头，“第八区在那边。”他又指指另一头。

几个人默默地遵照他的吩咐，整理好各自拓好的地图，八摞蜡纸在桌上摆放整齐。

揣着紧张与不安，托马斯从每一摞拿起一张纸，首先确保它们来自同一天，再按顺序放好。他把地图一张张摞在一起，每一张迷宫地图与之前之后都来自同一天。就这样，他同时看到了迷宫八个区的地图。得到的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宛如魔法一般，一个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旁边的特蕾莎倒吸了一口冷气。

线条上上下下交错在一起，举在托马斯手中如同一张棋盘的网格。可是，部分线条出现在中间——而且它们出现的频率比别的更高，比其余的地方颜色更深。画面很淡，但不容置疑，结果就在那儿。

出现在地图正中央的是字母F。

43  飘浮的猫

托马斯百感交集：成功带来的欣慰、惊喜、激动，以及对它可能带来的后果的猜测。“天哪。”民浩用两个字概括了托马斯的心情。

“也许只是个巧合，”特蕾莎说，“让我们多做几个，赶快。”

托马斯照做了。他把每天的八页放在一起，按照从第一区到第八区的顺序。每一次，都有一个清晰的字母出现在纵横交错的线条中央。F之后的是L，然后是O，A，T。接下来是C……A……T。

“瞧，”托马斯指着他们拼出的一行字母说，心中感到迷惑。不过，清晰的字母却又让他开心不已。“拼出来的是FLOAT（飘浮——译者注）和CAT（猫——译者注）。”

“飘浮的猫？”纽特问，“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救援代码。”

“我们还得继续。”托马斯说。

接下来的两个字母让他们意识到，第二个词实际上是CATCH （抓住——译者注）， FLOAT和CATCH。

“这绝不是个巧合。”民浩说。

“绝对不是。”托马斯表示赞同，他迫不及待想去了解更多。

特蕾莎指了指储藏室。“我们需要查看所有地图——那边箱子里的所有内容。”

“没错，”托马斯点点头，“我们动手吧。”

“我们可帮不上什么忙。”民浩说。三个人一齐朝他看去，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至少我和托马斯不行，我们需要集合行者，赶到迷宫里去。”

“什么？”托马斯问，“现在这件事可重要多了！”

“也许吧，”民浩镇定地回答，“但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天，现在还不行。”

托马斯有些失望，与破解这些代码相比，在迷宫中奔跑像是在浪费时间。“为什么，民浩？你说过，那些规律基本上是在重复出现——多一天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民浩的手在桌上一拍。“那是胡扯，托马斯！这么多天来，这也许算得上最重要的发现。也许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也许有些东西已经开启。事实上，如今高墙已不再关闭，我认为我们更应该去试试你的主意——留在外面过夜，开展更深入的探索。”

这一点倒激起了托马斯的兴趣——他一直希望这样去做。怀着矛盾的心情，他问道：“可是代码怎么办？可是——”

“汤米，”纽特安慰他，“民浩说得对，你们出去继续奔跑。我去召集几个可以信任的空地人，继续这项工作。”纽特的口气比从前更像一位领袖了。

“我也这样认为，”特蕾莎表示赞同，“我会留下来帮助纽特。”

托马斯看着她。“你确定吗？”他渴望能有机会去亲手破解代码，不过他也觉得民浩和纽特言之有理。

她微笑着抱起胳膊。“如果你打算从一个复杂的迷宫中破解出隐藏的代码，我相信你需要一个女孩的头脑来掌控全局。”她的微笑变得有些得意。

“随你怎么说。”他也在微笑中注视着她，忽然又不忍离去。

“好啦，”民浩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一切都十全十美。”他朝门边走去，当他发现托马斯没有跟上他，又停下了。

“别担心，汤米，”纽特说，“你女朋友不会有事的。”

托马斯感到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对破解代码的渴望，纽特关于他和特蕾莎的想法带来的尴尬，他们在迷宫中可能发现的秘密，以及恐惧。不过，他暂时将这一切抛在了一边。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他就跟民浩走上了楼梯。

托马斯帮助民浩集合好行者，把新消息通知给大家，组织他们踏上征途。让他吃惊的是，每个人都欣然同意。是时候去深入探索迷宫，在外面过夜了。虽然感到紧张，感到害怕，但他告诉民浩说自己能独立负责一个区，然而守护人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们有八个有经验的行者去完成这项工作。托马斯仍将跟随民浩，这让托马斯觉得释然，但同时又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和民浩在背包里装进了比平时更多的补给——没人知道他们会在外面待多久。尽管感到害怕，托马斯又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说不定这一次他们就会找到出口。他和民浩正在西门边热身，查克走过来跟他告别。“我很想跟你一起去，”男孩用快活得有些过头的口气说，“不过我可不愿悲惨地死去。”

托马斯没想到，自己笑了。“谢谢你的鼓励。”

“你一定要当心，”查克说，口气很快变成了真心的关切，“我希望能帮上你们的忙。”

托马斯有些感动——他相信，如果真到那一步，查克一定会走出去。“谢谢你，查克，我们一定会格外小心。”

民浩哼了一声。“小心有什么用？现在是孤注一掷的时候了，宝贝。”

“我们得走了。”托马斯心中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他只盼望马上行动，什么都不用再去想。无论如何，走进迷宫并不见得比待在大门洞开的林间空地更危险。然而，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受些。

“是啊，”民浩平静地回答，“我们走吧。”

“好吧，”查克低头看了看脚，然后才望向托马斯的目光，“祝你好运。如果你的女朋友感到孤单，我会给她我的爱。”

托马斯白了他一眼。“她可不是我女朋友，臭脸鬼。”

“哇哦，”查克说，“你都会说艾尔比的脏话了。”他显然在尽力掩饰近来的变化给他带来的恐惧，然而他的眼神透露了一切，“真的，祝你好运。”

“谢谢，那对我很重要。”民浩也白了他一眼，“再见。”

“是啊，再见。”查克嘟囔道，转过身走了。

托马斯感到一丝哀伤——也许他再也见不到查克、特蕾莎，还有别的人了，一股突然的冲动涌了上来。“别忘了我的承诺！”他喊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家！”查克回过身，冲他竖起大拇指，泪光在眼中闪动。托马斯竖起两只大拇指，和民浩挎上背包，走进了迷宫。

44  无法回避的事实

托马斯和民浩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跑到距离第八区尽头一半的路程。天空是灰色的，托马斯庆幸自己还有手表可以看时间。他们的速度很快，因为出发不久之后情况就变得明了了，自从前天开始，墙就没有再移动过。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必要再绘制地图或是做记录。他们唯一的任务是跑到尽头，然后折回，与此同时寻找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任何方面。民浩同意休息二十分钟，然后两人开始返程。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民浩告诉过托马斯，讲话只会浪费能量，所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步伐和呼吸上。保持匀速。步调平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们向迷宫中跑得越来越深，只剩下心中如潮的思绪和脚踏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发出的咚咚声。

第三个小时，特蕾莎忽然吓了他一跳——她在林间空地对他讲起了话。

我们正在取得进展——已经找到了另外两个词，不过还没有一个能让人明白的。

托马斯的第一直觉是不去理她，再次否认有人能够闯入他的心，侵犯他的隐私。不过他希望跟她沟通。

你能听得到我吗？他问，那几个字在他心中浮现。他用意念将它们传送到她心中，以一种他自己无法解释的方式。他集中精神又说了一次：你能听得到我吗？

听到了！她回答，你第二次说得非常清楚。

托马斯吃惊得差一点停下脚步，他成功了！

搞不懂为什么我们能这样做。他在心中说。以这样的方式与她讲话非常耗费脑力——他开始感到头疼。

也许我们曾经是恋人。特蕾莎说。

托马斯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他羞涩地对民浩笑笑，民浩回头看过来，并没有放慢速度。托马斯爬起身，追上了他。什么？他问。

他觉得她在笑，一张水嫩明丽的面孔。这太奇怪了，她说，好像你是个陌生人，但我知道你不是。

虽然浑身是汗，托马斯感到一阵凉爽的快意。抱歉扫你的兴，可是我们的确是陌生人。我刚刚才认识你，还记得吗？

别傻了，汤姆。我认为有人改变了我们的大脑，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把什么东西植入里面，让我们能够实现心灵感应。我认为，之前我们俩就已经互相认识了。

这也正是他的猜测，也许她说得对。希望如此——他真的开始喜欢上她了。改变了我们的大脑？他问，如何改变？

我不知道，我无法抓住某些记忆，我想我们曾做过一些大事。

托马斯想起，自从她来到林间空地后，自己总觉得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他希望借此进一步探究下去，看她会怎么说，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希望能够了解，我只是在试探你的想法，看能不能激发你心中任何的记忆。

托马斯想到盖里、本和艾尔比说过的话——他们怀疑他与空地人为敌，认为他不可信任。他还想到了特蕾莎第一次对他说的话——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们俩造成的。

代码一定有什么含义，她又说，还有我写在胳膊上的那几个字——灾难总部是好的。

也许它并不重要，他回答，也许我们会找到出口，谁都不清楚。

托马斯的眼睛紧紧闭上了几秒钟，他努力集中意念。每一次他们交谈的时候，便仿佛有一团气体在他胸中飘浮，膨胀起来，让他既恼怒又兴奋。他意识到，即便在他没有尝试与她沟通的时候，她或许也能读懂他的心思。他睁开了眼睛。他在等待回答，但没有了声息。

你还在吗？他问。

在，不过这样做总会让我头疼。

了解到这样的情况并非只发生在自己身上，托马斯放下了心。我的头也会疼。

好吧，她说，待会儿见。

不，等一等！他不想让她离去。她能够帮助他打发时间，让奔跑变得更加轻松。

再见，汤姆。如果我们搞清楚了什么，我会通知你。

特蕾莎，你胳膊上写的字是怎么回事？几秒钟过去了，没有回答。特蕾莎？

她走了，托马斯感到胸中的那团气体炸开了，在他身体里释放出毒药。他觉得胃痛，想到还要跑完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他感到沮丧。

从某种程度上，他很想把他跟特蕾莎之间的心灵互通告诉民浩，在这件事令他脑子爆炸之前与人分享，可他不敢那样去做。在目前这样的局面下，再提起传心术并不是个好主意，一切都已经怪异得够大家受的了。托马斯低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只能紧紧闭上嘴，继续奔跑。

两次休息过后，民浩终于放慢脚步，开始行走，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在一面墙边到了尽头。他停下来，在通道尽头坐下。这里的常春藤格外茂密，一片浓绿，难以穿透的坚硬石块被隐藏在了其中。托马斯在他身边坐下，他们吃起了最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水果片。

“就这样了，”民浩咬了第二口之后说，“我们已经跑完了整个区域。除了惊喜还是惊喜——这里没有出口。”

托马斯已经知晓这个事实，但从民浩口中说出来更是让他心里一沉。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民浩。他吃完午饭，准备继续探究，去寻找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他和民浩仔细查找了地面，沿墙壁摸索，在随意选择的地方爬上常春藤。他们没有任何发现，托马斯越发垂头丧气。唯一一件能让人提起兴趣的事情，是他又找到一个诡异的标牌，上面写着“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民浩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两人又吃了些东西，继续搜寻了一阵，依然一无所获。托马斯开始准备接受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那就是没什么好找的。已是大门关闭的时间了，他开始留意鬼火兽的踪迹，在每一个拐弯处都多了一分谨慎。他和民浩一直把刀紧紧攥在手里，然而直到将近午夜，什么都没有出现。

民浩发现一头鬼火兽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没有再回来。三十分钟过后，托马斯又看见一头，与先前的那头一样消失了。一个钟头过后，一头鬼火兽忽然从他们面前冲过，没有丝毫停顿，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托马斯差一点摔倒。他和民浩继续前进。

“我觉得这是它们在故意捉弄我们。”过了一会儿民浩说。

托马斯意识到，他已经放弃了在高墙间寻找的努力，只是垂头丧气地走回林间空地。从脸上的表情来看，民浩也跟自己一样。

“你在说什么？”托马斯问。

守护人叹了一口气。“我想创造者们希望我们明白，这地方没有出路。高墙甚至不再移动——这一切不过是个愚蠢的游戏，是该结束它的时候了。他们希望我们回去告诉其他空地人。你敢不敢打赌，回去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头鬼火兽又带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跟昨晚一样？我猜盖里是对的——他们会一个个杀死我们。”

托马斯没有作声——他觉得民浩说的是事实。出发时在他心中升起的希望早已被摔得粉碎。“我们回去吧。”民浩带着倦意说。

托马斯不肯承认失败，但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此刻代码似乎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决心要专注于它。他和民浩一言不发地走回到林间空地，路上再也没有看见一头鬼火兽。

45  破解代码的线索

按照托马斯手表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他和民浩通过西门回到了林间空地。托马斯累得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他们已经在迷宫里度过了差不多二十四个钟头。

让人惊讶的是，除了死气沉沉的光线和狼藉一片，林间空地里新开始的一天一切照旧——耕作、种植、清扫。没过多久，一些男孩子就注意到了他们。纽特得到通知，也赶来了。

“你们是最先回来的，”他走上来对他们说，“怎么回事？”他脸上有如孩子般充满希望的神情让托马斯感到心碎——他显然以为他们发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告诉我你们带来了好消息。”

民浩冷漠的目光望着灰色天空下的远处。“没有任何发现，”他说，“迷宫就像个可恶的玩笑。”

纽特看看托马斯，不解地问：“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有些灰心，”托马斯疲倦地耸耸肩，“我们没发现任何改变。墙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鬼火兽昨天晚上来了吗？”

纽特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终于，他点点头。“是的，它们带走了亚当。”

托马斯不熟悉那个名字，自己的无动于衷让他感到愧疚。又是一个人，他心想，也许盖里说得没错。

纽特正想要说什么，这时候民浩发作了，吓了托马斯一跳。

“我厌倦了这一切！”民浩冲常春藤啐了一口说，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厌倦了这一切！全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他解下背包，往地上一扔，“没有出口，从来就没有过，也永远不会有，我们都完了。”

托马斯看着他，感到嗓子发干。民浩大步朝大屋走了。他感到担心，如果民浩放弃，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麻烦。

纽特一言不发，他顾不得目瞪口呆的托马斯，自己也站在原地发愣。绝望的情绪在空地上蔓延开来，如同地图室里飘出的烟，厚重而刺激人心。

别的行者在一个钟头内也陆续回来了，从托马斯听到的情况看，他们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最终也不得不放弃。空地上到处是一张张阴沉的面孔，大多数工人放下了手中每日的工作。

托马斯明白，迷宫的代码此刻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它一定能揭示什么，它必须揭示什么。在林间空地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听过别的行者讲述的故事之后，他从沮丧中摆脱出来。

特蕾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似乎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做到，你在哪儿？你发现什么了吗？

长长的沉默之后，他几乎打算放弃了，以为自己没有成功。

什么？汤姆，你说什么了？

是的，他说，重新接通让他感到激动，你能听见我吗？我做对了吗？

有些断断续续，不过还算管用。有些捉摸不定，对吗？

托马斯在思索这一点——事实上，他开始习惯了这样的交流。还不赖。你们还在地下室吗？我刚才见到了纽特，不过现在又不见了。

还在这儿，纽特和其他三四个空地人帮我们描绘地图，我想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代码都破解出来了。

托马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真的吗？

快下来。

这就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在行动，身体也忽然不再如此疲惫了。

纽特把他让进了屋。

“民浩还是没有来，”他一边说，一边和托马斯走下地下室的楼梯，“有时候他会变得有些急躁。”

让托马斯无法理解的是，民浩还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特别是在代码依然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走进了房间。几个他不认识的空地人站在桌子旁边，一个个都很疲惫，眼睛深陷。一摞摞地图散落在房间里，包括地板上，仿佛一场龙卷风刚刚光顾过房间中央。

特蕾莎斜靠在一堆架子上，读着一张纸。他进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关注手里的东西。这让他有些失落——他本希望见到自己会让她开心，不过他立刻又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太愚蠢，她显然是在为破解代码而忙碌。

你一定得过来看看。待纽特遣散了几个帮手之后，特蕾莎对他说。几个人咚咚地走上木楼梯，一路还在抱怨徒劳无功。

短短的一瞬间，托马斯有些担心纽特能猜出他和特蕾莎之间发生了什么。纽特在场的时候别在我脑子里说话，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能力。

“来看看这个。”她大声说，没有刻意去隐藏脸上浮现的得意。

“如果能把它破解，我愿意跪下来亲吻你的脚。”纽特说。

托马斯走到特蕾莎身边，迫不及待地想看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她举起那张纸，眉毛一扬。

“毫无疑问这几个词都是对的，”她说，“只是不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托马斯接过那张纸，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左边有几个画了圈的数字，从一到六，每一个数字旁用黑色的粗体字写下了一个词。

①?FLOAT?（飘浮）

②?CATCH?（抓住）

③?BLEED?（流血）

④?DEATH?（死亡）

⑤?STIFF?（坚硬）

⑥?PUSH?（推动）

就这些，六个词。

失望的情绪向托马斯袭来，他一直坚信，一旦他们破解出代码，它的目的便会一目了然。他带着沉重的心情望向特蕾莎：“就这些吗？你确定顺序是对的？”

她把纸从他手上接过去。“几个月之中，迷宫一直在重复这些词——当这一切明了之后，我们便停止了工作。每一次当PUSH这个词出现之后，都会有整整一个星期的空白，然后又从FLOAT重新开始，所以我们判断它就是第一个词，而顺序就是现在这样子。

托马斯抱起胳膊，靠在特蕾莎身旁的架子边。连想都不用想，他就记住了这六个词并把它们深深烙在了心里。Float Catch Bleed Death Stiff Push，听起来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觉得振奋吗？”纽特说。这话透露出他内心的失落。

“是啊，”托马斯失望地抱怨了一句，“我们需要把民浩找来，也许他了解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如果我们能有更多的线索——”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僵住了。若不是靠在架子上，他可能已经摔倒在地上。一个念头刚刚在他心中冒了出来：一个可怕、恐怖、糟糕的念头，一个最最可怕、最最恐怖、最最糟糕的念头。

可是直觉告诉他，他是对的。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汤米？”纽特叫他，皱起的额头表露着他的关切，他走上前，“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白得吓人。”

托马斯摇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哦……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眼睛有点儿痛，我想我需要睡眠。”他故意揉了揉太阳穴。

你没事吧？特蕾莎在他心中问。看到她与纽特一样担心，托马斯感到高兴。

没事，我真的累了。我只是需要休息。

“好吧，”纽特说，伸手捏了捏托马斯的肩头，“你们在迷宫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去睡会儿吧。”

托马斯看看特蕾莎，又看看纽特。他很想道出心中的想法，但最后决定不这样去做。他点点头，朝楼梯走去。

无论如何，托马斯有了个计划。无论多么蹩脚，他有个计划。

他们需要更多的线索来破解代码，他们需要记忆。

所以，他必须被鬼火兽螫，经历痛变期，他打算故意这样去做。

46  在虚无中漫游

这一天里接下来的时间，托马斯拒绝跟任何人说话。

特蕾莎试了好几次，可他一直告诉她，自己觉得不舒服，只想一个人待会儿，在树林里的老地方睡上一觉，也许再花点时间去思考，发掘他心中隐藏的秘密，这也许会帮助他们了解该如何去做。

然而事实上，他在为那天晚上的计划做好精神上的准备。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唯一的办法。此外，他感到害怕极了，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这一点。

后来，他的手表显示傍晚来临的时候，他跟其他人一起去了大屋。在吃到弗莱潘匆忙准备的饼干和番茄汤之前，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饿了。

接下来，又一个不眠之夜开始了。

建筑工已经重新钉好了怪兽带走盖里和亚当时留下的窟窿，最终的成果在托马斯看来如同几个醉汉的杰作，不过倒还算得上结实。纽特和艾尔比终于又恢复了常态，在四处查看。纽特的脑袋上依然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坚持在每晚睡觉的地方安排人轮流值夜。

托马斯最后待在了大屋底层的大客厅里，与两天前同样的几个人在一起。房间里很快就归于沉寂，不过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大家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因为害怕，在无声地祈祷鬼火兽别再光顾。与两天之前不同的是，特蕾莎被允许跟其他空地人一起待在房子里。她离他很近，裹在两张毛毯里。不知怎的，他感觉到她已经睡着，真的在睡觉。

托马斯自然睡不着，虽然他明白自己的身体极度需要睡眠。他尝试过——想方设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总是不成功。夜晚在一点点过去，强烈的期待感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后来，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鬼火兽令人不安的机械声从屋外传来，时间到了。

大家都挤在一起，离窗户边远远的，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托马斯挤在一个角落里，与特蕾莎靠在一处。他抱住自己的膝盖，紧盯住窗户。他先前做出的可怕决定如同一记重拳挤压着他的心脏。不过他明白，也许一切都得靠他的这个决定。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在一点点增加，空地人悄无声息，一动不动。远处传来的机械摩擦在木头上的声音穿透了房子，托马斯似乎听到一头鬼火兽正爬上大屋的后侧，与他们的房间相反的地方。几秒钟过后，更多的噪声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最近的就在他们的窗外。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托马斯用拳头压在眼睛上，对攻击的期待让他难以承受。

巨大的木头和玻璃的碎裂声从楼上的什么地方传来，震撼了整座房子。几声尖叫响起，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托马斯感到麻木。嘈杂的吱嘎声和呻吟声之后，一群空地人跑到了一楼。

“它抓走了戴夫！”有人在呼喊，声音因为恐惧而高了八度。

托马斯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敢动，他知道，也许大家都为松了一口气感到愧疚——至少被抓走的不是自己，也许他们又能平安地度过一个晚上。连续两个晚上，每天只有一个孩子被抓走，大家开始相信，盖里说的也许是真的。

一阵可怕的破碎声从他们右边的门外传来，伴随着尖叫与木头的碎裂声，仿佛铁颚怪兽正在吃掉整个楼梯，托马斯跳了起来。一秒钟过后，又传来木头的炸裂声——这次从前门传来。鬼火兽从房子中间穿过，眼看就要离开。

恐惧在托马斯心中迸发开来，机不可失。

他跳起身，冲向房门，一把将门拉开。他听到纽特在尖叫，但他没有理会，径直跑过走廊，跳过数不清的木头碎片。他看到原来前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露出屋外灰白的夜空。他朝门边奔去，跑进了空地。

汤姆！特蕾莎在他头脑中尖叫，你在干什么？

他没去理会，只顾拼命奔跑。

鬼火兽抓住了戴夫——托马斯从未跟他说过话。鬼火兽正旋转着朝西门移动，发出搅动和嗖嗖的声响。其他的鬼火兽已经聚在庭院中间，准备跟随它们的同伴返回迷宫。托马斯没有犹豫——他知道别人会认为他这是在自杀，向怪兽的方向一阵猛跑，最后站在了一群怪兽中间。鬼火兽吃了一惊，都愣住了。

托马斯纵身跳上抓住戴夫的鬼火兽，打算奋力把他拉下来，希望怪兽会回击。特蕾莎在他脑子里惊声尖叫，仿佛一把匕首穿透了他的头骨。

三头鬼火兽立刻向他围了上来，长长的钳子、触角和尖刺从四面八方飞来。托马斯手脚并用地抵挡着，推开可怕的金属臂，踢向鬼火兽不停悸动的柔软身体——他只想被螫，并不希望像戴夫一样被抓走。怪兽无情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托马斯感到痛楚在身体的每一寸迸发出来——针刺的感觉告诉他，他成功了。尖叫中，他又踢又打，将身体缩成一团，试图摆脱掉它们。挣扎着，他的身体里肾上腺素在涌动，他终于找到一块空地，爬起身来，用尽全力向前飞奔。

他刚一跑出鬼火兽的攻击范围，它们便弃他而去，消失在迷宫里。托马斯瘫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纽特一转眼就来到他身边，紧随其后的是查克、特蕾莎和另外几个人。纽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架起来，扶在他两条胳膊下面。“抓住他的脚！”他大叫。托马斯感到四周在晃动，他神志恍惚，恶心作呕。有人，他不知道是谁听从了纽特的命令，抬着他走过庭院，穿过大屋的前门，走过支离破碎的走廊，进入一个房间，放在一张沙发上。世界一刻不停地旋转、坠落。

“你在干什么？”纽特在他面前叫喊，“你怎么能这么傻？”

托马斯必须赶在昏迷之前说出心中想说的话。“不……纽特……你不明白……”

“闭嘴！”纽特嚷嚷，“别浪费你的能量！”

托马斯感到有人在查看他的胳膊和腿，替他扯下身上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他听到了查克的声音，他的安然无恙让托马斯感到欣慰。一个医护工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是他被螫了几十下。

特蕾莎站在他脚边，用手捏住他的右脚踝。为什么，汤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没有力气，无法集中精神。

纽特大叫让人去拿血清。一分钟过后，托马斯感到胳膊上被扎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被扎的地方涌遍了全身，让他平静下来，减轻了疼痛。可是，世界依然在崩塌，他知道，在几秒钟之间，它便会从他面前消失。

房间天旋地转，无数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晃动得越来越快。他使出所有的力气，在黑暗降临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担心，”他轻声说，希望他们都能听见，“我是故意去这样做的……”

在经历身体痛变期的时候，托马斯完全丧失了时间感。

一开始的感觉同他在传输箱里醒来时相差无几——黑暗且寒冷。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感到有东西触碰他的双脚和身体。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虚无中漫游。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闻不到。就像是有人拿走了他的五感，任他在真空中自生自灭一样。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恐惧先是转为好奇，继而又变为无聊。

最终，经历了无休止的等待之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虽然感觉不到，但是托马斯听见从远处吹来一阵风。接着远方出现一团白色旋雾——烟雾如飓风般不停旋成一个长柄漏斗，这白色旋风持续拉伸，直到托马斯再也看不到它的首尾。继而他能够感觉到大风了，他被吸进旋风里，风从他的背后穿过，衣服和头发被风撕扯着，就像是被暴风扯碎的旗帜。

浓雾形成的巨塔开始朝着他的方向移动——或者是他自己渐渐向浓雾靠近，他分辨不出——移动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加快。上一秒他刚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下一秒就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了。

紧接着迷雾占据了他整个身体，他感到迷雾控制着他的思想，记忆如潮水般涌向大脑。

其他的感觉都化为了难忍的疼痛。

47  隧道中的回音

“托马斯……”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颤音，像是幽深隧道中的回音。

“托马斯，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并不想回答，当他觉得再也不能忍受疼痛的时候，便封闭了自己的意识；他害怕一旦重新让自己恢复意识，疼痛感就会再次袭来。尽管闭着眼就能感到外面的光线，但是疼痛让他睁不开眼，他一动不动。

“托马斯，我是查克。你还好吗？伙计，你可千万别死。”

他瞬间想起了一切：林间空地、鬼火兽、尖刺、身体痛变期、记忆、解不开的迷宫。迷宫的出口超乎他们的想象，令人恐惧战栗。他完全绝望了。

呻吟着，他迫使自己睁开眼睛。眯着眼看见了查克圆胖的脸——他正惊恐地盯着自己。但很快查克就满眼喜色，咧嘴笑了。不论多痛苦，不论这一切是多么让人毛骨悚然，幸好还有查克的微笑。

“他醒了！”查克对着所有人大喊，“托马斯醒了！”

他这一声呐喊让托马斯皱了下眉，于是托马斯又闭上了眼。“查克，你用得着这么大声吗？这让我觉得很糟糕。”

“抱歉——你能活下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没给你一个大大的吻就算你走运了。”

“千万别那么做，查克。”托马斯再一次睁开眼睛，强迫自己在床上坐直，努力让背靠着墙，双腿伸直。他的关节和肌肉都十分酸痛。“我这样有多长时间了？”他问道。

“三天了，”查克答道，“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晚上我们就把你放在牢房里——白天再把你带回这里。从你开始经历身体痛变期，至少有三十次我们觉得你已经死了，但是看看你现在——简直焕然一新！”

托马斯却只能想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糟糕。“怪兽来过没？”

查克突然低头看地，脸上的愉悦消失殆尽。“来过了，带走了扎特和另外几个伙伴。一天晚上，民浩和其他探索者对迷宫进行了搜索，试图找到一个出口或是能用到你们想出来的那个愚蠢密码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你为什么觉得怪兽一次只会带走一个人呢？”

托马斯的心情变得很坏——他现在知道这个问题的准确答案，当然还有其他问题的。这就足以让他明白：有时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去叫纽特和艾尔比过来，”他终归还是做了回答，“跟他们说我们必须开个议事会，越快越好。”

“当真？”

托马斯叹了口气：“查克，我刚刚经历了痛变期，你觉得我是不是认真的？”

查克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屋外跑。他越跑越远，直到听不到他呼喊纽特的声音。

特蕾莎。

一开始她没有回应，但随后他的脑中响起了她的声音，这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坐在他身旁。汤姆，你这么做真傻。真的，真的太傻了。

我别无选择。他回答。

过去这几天我可恨你了，你是没看见自己的样子，没看见你的皮肤、你的血管……

你恨我？她这么在意他，这让他感到害怕。

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死，我就先杀了你。

托马斯顿时感到胸口一团热火不断上升，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温暖，这令他很是吃惊。呃……我想，我该说声谢谢。

你恢复了多少记忆？

他想了想。足够多了，像是你跟我说的我俩的身份，还有我们对他们所做的一切……

所以这都是真的？

特雷莎，我们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他感到她情绪沮丧，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起我们要怎么才能从这儿出去没？她问道，似乎她并不想知道自己在这一切中扮演的角色，知道那密码的用途了吗？

托马斯沉默了，目前他并不想讨论这个——在他还没有理清思路之前他不想多说，他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或许会是个死亡愿望。也许，他最终回应，但这很难。我们需要开议事会。我会请求让你出席——我可没有将这一切说两遍的勇气。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一股绝望感萦绕在两人心中。

特雷莎。

怎么了？

其实迷宫根本就走不通。

在应答之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现在我们都知道这个事实了。

托马斯不喜欢她声音中所带的痛楚——因为他也感同身受。别担心，创造者的目的就是让我们逃出去，我有个计划。他希望多少能给她点希望，尽管这希望微乎其微。

哦，是吗？

是的，这计划挺可怕的，而且我们中会有人丧命，听上去还不错吧？

好极了，计划是什么？

我们必须——

他还没说完，纽特已经走进房间了，打断了他。

稍后再跟你细说。托马斯迅速结束对话。

快点！说完这句，她就不再交谈了。

纽特走向他的床，在他身边坐下。“汤米，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生病了。”

托马斯点点头说：“我有点恶心，不过除了这一点，一切都好，本来以为会很难受的。”

纽特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混合着愤怒和敬畏这两种表情。“这件事你做得既勇敢又极其愚蠢，看起来你挺擅长做这类事。”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都想起了什么？想起些有用的没？”

“我们需要开个议事会。”托马斯一边说一边动了动双腿，好让自己舒服点儿。让他吃惊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很疼痛，只是有点儿头晕。“在我还能记得所有事之前。”

“我知道，查克跟我说了。我们马上就开。但为什么呢？你都想出了什么？”

“纽特，这是个测试——整件事就是个测试。”

纽特点点头说：“就是个实验。”

托马斯摇摇头回答：“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在对我们进行淘汰，观察我们是否会放弃，从而在我们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之所以用各种实验变量来测试我们，其目的就在于迫使我们放弃。测试我们与困境斗争以及维持希望的能力。测试的最后一部分就是送特雷莎到这里并关闭所有的一切，这是最终的分析环节。现在就剩最终测试了——逃离迷宫。”

纽特皱着眉，感到困惑。“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怎么出去？”

“是的，现在召集议事会吧。”

48  逃跑计划

一小时后，同一两周前一样，托马斯坐在守护人们前面。他们不让特蕾莎进来，这让他和特蕾莎很气愤。看来现在除了纽特和民浩，其他人还是怀疑她。

“好吧，新来的。”艾尔比说道，他靠着纽特坐在摆成半圆形的椅子的中间位置，看上去好多了。除了两把椅子外，其他位子上都坐了人——残酷地提醒着大家扎特和盖里都被怪兽带走了。“大家都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尽说废话。”

托马斯没有完全从身体痛变期中缓过来，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有很多话要说，不过他可不想自己说出来的话听上去愚蠢可笑。

“说来话长，”他打开话匣子，“时间不允许我一一叙述，但我会告诉你们重点。在经历身体痛变期的时候，我的眼前闪现出很多画面——成百上千的画面——就像是快速放映的幻灯片。我能记得不少，但是能够说清楚的并不多。大多数画面我不是忘了就是快要记不住了。”他停了停，最后一次集中思绪，“但是我能记得的已经足够了。创造者们在测试我们。迷宫永远都不可能走通，所有的一切都是个测试。他们要的是胜利者——或者说是幸存者——来完成某项重要任务。”他的声音渐渐变弱，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顺序把事实说出来。

“你说什么？”纽特问。

“让我从头说起，”托马斯揉揉眼睛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选中了。我不记得原因和程序——只是模模糊糊感到这世界曾经有过变化，发生过十分可怕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创造者们将我们偷走，而且我觉得他们认为这么做是绝对正当有理的。之所以会选中我们，是因为他们发现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智力在平均值之上。不过我并不确定，大部分都只是粗略的信息，而且也无关紧要。”

“至于和家里人有关的事情，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被带走之后的几年里，我们在特殊的学校里学习。在创造者拥有足够建造迷宫的资金之前，我们的生活还算正常。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他们编造出来的可笑绰号——像是艾尔比代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纽特就是艾萨克?牛顿，而我的名字——托马斯，是爱迪生。”

艾尔比看上去就像是被扇了一耳光。“我们的名字……并不是真名？”

托马斯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了。”

“你在说些什么？”弗莱潘问，“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怪胎或者……搞不好是科学家们养大的？”

“是的，”托马斯说，他希望自己的表情看不出有多绝望，“他们推测我们是真的聪明，因此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对我们进行分析，看我们谁会放弃，谁能坚持，谁又能在测试中存活下来。毫无疑问，这里到处都有刀锋甲虫监视我们。另外，我们中有些人……大脑里被植入了什么。”

“要我相信这些鬼话就像要我相信弗莱潘做的饭对你有好处一样。”温斯顿嘟囔着说，表情疲倦且满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编造这些？”托马斯提高了嗓门儿说，自己有意让怪兽螫伤就是为了能够记起所有的一切，“还是说，你觉得要怎么解释这一切？我们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

“你继续说下去，”艾尔比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中从没有人想起过这些事。我也经历了身体痛变期，但是我所看到的都是……”他迅速地看了看四周，就好像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我马上就能告诉你为什么我比别人知道得多，”托马斯说，很害怕即将要说的这部分内容，“我是要接着往下说还是就此打住？”

“说下去。”纽特说。

托马斯深呼吸了一下，仿佛马上就要开始赛跑似的。“好吧，他们抹去了我们的记忆——不光是我们的童年记忆，还有进入迷宫之前的所有记忆。他们用传输箱把我们送到这里——起初是一大群人，然后在过去的两年里每个月一个。”

“但这是为了什么呢？”纽特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托马斯抬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我就快说到了，就像我刚刚说的，他们想要测试我们，观察我们对他们所谓的实验变量和一个无解的问题做出的反应。看看我们是不是能够团结合作——甚至是建立一个社区。他们向我们提供一切，设计出一个有关文明的最常见的问题——迷宫。所有的这一切让我们觉得一定会有解决办法，在鼓励我们更加努力地寻找的同时，也让我们因为找不到而更加沮丧。”他停下来看看周围，确定所有人都在认真听他说，“我想说的就是，根本就没有解决方法。”

一下子，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到处都是质疑的声音。

托马斯再次举手示意，希望所有人都能迅速把他的话听进去。“明白了吗？你们的反应证实了我的观点。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放弃。但是我想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们不能接受任何无解的问题——尤其是像迷宫这样简单的问题。于是不论有多绝望，我们还是继续寻找解决办法。”

托马斯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感到脸上发烫。“不论是因为什么，都让我觉得讨厌！所有的这些——悲鸣者怪兽、移动的高墙、悬崖——都是一个愚蠢测试的组成部分。我们像工具一样被人操控利用。创造者们想让我们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解决方法持续努力。送特蕾莎过来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用她来促成最后的完结——无论那意味着什么——这个地方会被关闭，只剩下无尽的灰色天空。他们用极其疯狂的手段对待我们来观察我们的反应，测试我们的决心，看我们会不会自相残杀。最终，他们会让幸存者去完成某个重要的任务。”

弗莱潘站了起来。“也包括杀人吗？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美好的一小部分？”

托马斯感到一阵恐惧，担心在知道这么多之后，守护人们会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他身上，而且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没错，弗莱潘，包括杀人。怪兽之所以会将我们一个一个杀死，是为了不让我们在计划的结局到来之前全都死掉。适者生存，我们中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成功逃出去。”

弗莱潘踢了下他的椅子。“好吧，你现在最好说说看那神奇的逃跑计划！”

“他会的，”纽特平静地说，“都闭嘴好好听。”

整个过程中民浩几乎一言不发，这时，他清了清嗓子说：“我隐约觉得我不会喜欢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概是吧。”托马斯说。他双臂交叉，闭了一会儿眼睛。接下来的几分钟将会非常难熬。“创造者们想要挑选出我们中最强的，不管怎样这就是他们的计划。而我们却不得不自己争取——”一时间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密码。”

“密码？”弗莱潘重复道，他的声音让大家重燃了一丝希望，“密码是什么？”

托马斯看着他，停顿了片刻好让大家都注意听。“密码就藏在因为某种原因而移动的迷宫高墙之中。我应该是知道的——创造者们设计这个的时候我在场。”

49  启动最后测试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托马斯只看到一张张茫然的面孔。额头上的汗珠打在他的双手上，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纽特一头雾水，但最终他打破了沉默：“你想说什么？”

“好吧，首先，有关我和特蕾莎，我有些事要向你们坦白：盖里对我进行那些指控的原因，以及为什么所有经历过身体痛变期的人都认出了我。”

他指望会有人提问——瞬间爆发出许多提问——但是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

“特蕾莎和我……跟你们是不同的，”他继续说道，“我们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迷宫测试——不过我发誓，我们是被迫的。”

现在民浩成了那个大胆提问的人。“托马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和特蕾莎被创造者们利用了，如果你能记起一切的话，肯定会想杀了我们。但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俩，我不得不亲自告诉你们这些。这样，在我告诉你们从这里逃出去的唯一办法时，你们才会相信我。”

托马斯迅速扫了一眼这些守护人的表情，最后一次怀疑自己应不应该说出来，他们能不能理解。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说出来。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特蕾莎和我参与了迷宫的设计，我们帮助他们建造了这所有的一切。”

所有人似乎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一张张迷茫的脸庞又一次看向了他，托马斯觉得他们既不理解也不相信他。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纽特问，“你只有十六岁，怎么可能创造迷宫？”

托马斯自己都禁不住有点儿怀疑——但是他知道自己都记起了什么。尽管很疯狂，但他知道这是事实。“我们……真的很聪明，而且我想这是实验变量的一个内容。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和特蕾莎……有着某种天赋，因而在他们设计和建造这个地方时，我俩变得很有价值。”他停顿下来，清楚地知道这些话听上去非常荒谬。

“说下去！”纽特吼道，“痛快地把一切说完！”

“我俩之间能够心灵感应！我俩能用我们该死的大脑进行交谈！”大声说出这一事实几乎让他感到羞愧万分，就好像他刚刚承认自己是个小偷那种羞愧。

纽特惊讶地眨了眨眼，有人在咳嗽。

“但是听我说，”托马斯继续说，急忙为自己申辩，“他们强迫我们帮他们。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他们采取了什么手段，但是他们强迫我们。”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他们就是想看看曾是他们一分子的我俩能不能得到你们的信任，也许一直以来我俩的作用就是揭露如何逃出去。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们要想得出密码，必须用到你的地图，我们现在就需要使用地图。”

托马斯看了看四周，出乎意料，他惊奇地发现，看上去没有人很愤怒。大部分空地人要么依旧茫然地盯着他，要么困惑地摇着头，或是根本就不相信。并且，因为某个奇怪的原因，民浩居然在微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很抱歉，”托马斯继续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我和你们是同坐一条船的。和别人一样，特蕾莎和我也被送了过来，我俩很容易就会被杀死。创造者们已经看够了——是时候启动最后的测试了。我猜我需要用身体痛变期来完成最后一块拼图。无论如何，我想让你们知道真相，知道我们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纽特一直盯着地面，不停地摇晃着脑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其他的守护者。“创造者们——那些家伙这样对待我们，特蕾莎和汤米不是他们一伙儿的。这些创造者，他们终有一天要后悔的。”

“随便吧，”民浩说，“鬼才想理会这些——早就该开始研究怎么逃出去了。”

托马斯的喉咙哽住了。他如释重负，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本以为在说出事实之后，就算不会被扔下悬崖，也会被他们的怒火烧死。现在看来，要把没说完的内容说出口变得容易许多。“在一个我们没有搜查过的地方有个计算机工作站。用这个密码能打开一扇让我们走出迷宫的门。用这个密码还会关闭鬼火兽，这样它们就不能再追踪我们——只要我们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我们之前没有搜查过的地方？”艾尔比问，“那你觉得我们这两年都在做什么？”

“相信我，你们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民浩站了起来。“好吧，那它在哪儿？”

“去那个地方无异于自杀，”托马斯说，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给出答案，“只要我们试图找到那个地方，怪兽就会追踪我们。它们会倾巢出动，这就是最后的测试。”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危险性，每个人存活下来的机会都会变得渺茫。

“那么到底在哪里呢？”纽特从椅子上探过身来问。

“在悬崖对面，”托马斯回答，“我们必须要穿过鬼火洞。”

50  短期记忆障碍

艾尔比噌地站了起来，速度快得椅子都向后倒了下去，他充血的双眼被额头上的洁白绷带衬得格外醒目。他走了两步后站定，一副要冲上去攻击托马斯的样子。“现在你成了个该死的笨蛋，”他愤怒地瞪着托马斯说，“或者是叛徒。既然你帮着设计了这个地方，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在自己的地盘上我们都对付不了一只怪兽，更不用说是在它们那个小小的洞里面对付一群怪兽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托马斯非常愤怒。“我在搞什么鬼？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要编造这些？”

艾尔比紧握双拳，胳膊僵直。“既然知道送你过来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全都死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托马斯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艾尔比，你是不是出现了短期记忆障碍？我冒着生命危险从迷宫中把你救了出来——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也许这不过是赢得我们信任的把戏罢了。如果你和送我们过来的那帮人是一伙儿的，就根本不用担心怪兽会伤害你——或许一切都是在演戏。”托马斯的怒火因为这话稍稍平息，他感到很遗憾。气氛有些奇怪——充斥着怀疑。

“艾尔比，”民浩终于插嘴了，这让托马斯松了口气，“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蠢的理论了。三天前他刚刚遭受了可怕的伤害，你觉得那也是演戏？”

艾尔比草率地点了点头说：“也许是的。”

“我的确是故意这么做的，”托马斯含着所有的怒火大声说，“为了有机会能恢复记忆以让我们大家逃出去，要不要看看我全身的伤口和瘀青？”

艾尔比一言不发，他的脸仍因愤怒而抽搐着。他的双眼含着泪水，脖子上青筋暴突。“我们回不去了！”最终，他转身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喊了出来，“我看见了我们大家的命运——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就是你想告诉我们的，是吗？”纽特问，“你在开玩笑吧？”艾尔比怒火中烧地转向纽特，他甚至都举起了拳头。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放下拳头从纽特身边走过，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完全崩溃了。托马斯实在是太吃惊了，那无所畏惧的林间空地首领居然在哭泣。

“艾尔比跟大伙儿说说，”纽特不愿意放过他，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做的，”艾尔比抽泣着说，声音非常痛苦，“是我做的。”

“做了什么？”纽特问。就像托马斯一样，他看上去很困惑。

艾尔比抬头看，两眼含泪地说：“我烧掉了地图。是我干的。是我自己用头去撞桌子的，这样你们就会认为是别人干的。我撒了谎，我把地图全烧了，是我干的！”

守护人们互相交流了下目光，从扬起的眉毛和睁大的双眼能明显看出他们的震惊。不过对于托马斯来说，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艾尔比想起了他来这儿之前的糟糕记忆，这让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回到过去。“好吧，幸好我们抢救下了那些地图，”民浩几乎面无表情地嘲笑道，“感谢你在身体痛变期之后给我们的提示——让我们保护地图。”

托马斯观察艾尔比如何应对民浩的嘲讽——近乎残忍无情的评论，但是他表现得就像没听到一般。纽特并没有生气，相反，他要求艾尔比解释。托马斯知道纽特没有发火的原因——地图平安无事，密码也被破解出来了，因此这也就不重要了。

“听我说，”艾尔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乞求——差不多是歇斯底里了，“我们回不到我们原来的地方了。我全看到了，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可怕至极的事情。燃烧的大地，一种疾病——一种名叫闪焰症的疾病。实在是太可怕了——比我们这儿还要糟糕。”

“要是我们留在这儿，我们都会死！”民浩大声说，“比死还要糟糕！”艾尔比没有回答，他盯着民浩看了很久。托马斯现在满脑子都是艾尔比刚刚说的话。闪焰症，多么熟悉的词，但他确定自己在经历痛变期时，并没有记起这些事。

“是的，”艾尔比终于说话了，“更糟糕，回家还不如死掉。”

民浩窃笑着向后靠着椅子。“伙计，你真没用。听着，我站在托马斯这边，我百分之百站在托马斯这边。如果我们会死，该死的，那就让我们战斗到死吧。”

“是在迷宫里还是在迷宫外？”托马斯补充道，民浩坚定的支持令他如释重负。他转向艾尔比，勇敢地看着他。“在你所记得的那个世界里，我们都活了下来。”

艾尔比再次站了起来，一脸挫败。“做你想做的吧。”他叹了口气，“无所谓。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死。”说完，他朝着门的方向走去，离开了屋子。纽特摇着头深深地吐了口气。“自从他被螫伤后就和从前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记忆出了大问题，有着闪焰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才不管这个呢，”民浩说，“怎么都比死在这儿好。一旦我们逃出去了就可以对付那些创造者了，但是现在我们只好按他们的计划行事，穿过鬼火洞然后逃出去。如果注定我们中有人会死，那就顺其自然吧。”

弗莱潘哼哼着说：“你们这些人要把我逼疯了，走不出迷宫，在鬼火兽的单身公寓里陪着它们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傻的想法，那我们还不如自杀呢。”

其他的守护人一下子争论起来，谁都想说服对方，纽特最后不得不大喊着让他们住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托马斯再一次开口：“我要穿过鬼火洞，就算死在半路上也在所不惜。看来民浩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保证特蕾莎也会加入我们。如果我们能够击退怪兽并坚持到有人成功输入密码，把怪兽关闭，我们就能从它们进来的门逃出去。我们可以通过测试，就能直面那些创造者了。”

纽特咧嘴笑着，却不是因为心情好。“你觉得我们可以击退怪兽？就算我们没有死，也很可能被它们螫伤。在我们到达悬崖时，所有怪兽都会在那儿等着我们——刀锋甲虫可是一直都在那儿的，创造者们清楚地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去那儿。”

纽特对此产生了恐惧，不过托马斯知道现在该把自己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告诉他们了。“我觉得它们不会螫伤我们——身体痛变期是设定在我们生活在林间空地时的实验变量，但是一旦离开这儿这个变量就不存在了。另外，也许有件事会对我们有利。”

“是吗？”纽特转着眼珠问，“真想知道是什么。”

“要是我们全都死了，这对创造者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当然也不是不可能。我想我们现在确定怪兽的设定是，每天只杀死我们中的一个人。那么在我们奔向鬼火洞的时候，有人可以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家，我觉得也许这一点也是设计好的。”

整个屋子一片寂静，直到血屋的守护人突然大笑起来。“抱歉，”温斯顿问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把一个可怜虫扔进狼群，好让其他人逃命？这就是你高明的建议？”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差劲，托马斯不想认同，不过他又想到了一个主意。“是的，温斯顿，你能认真听我说话我很高兴。”他故意忽视了温斯顿的怒视，“况且，那个可怜虫是谁，是显而易见的。”

“噢，是吗？”温斯顿问，“是谁？”

托马斯抱着双臂说：“我。”

51  绝对最佳方案

议事会突然就变成了大家齐声争论，纽特十分平静地站起来，走到托马斯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纽特拖着托马斯朝着门走去。“现在，你出去。”

托马斯惊呆了。“出去？为什么？”

“对于一个议事会来说，你说得已经足够多了。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决定到底要怎么做——在没有你在场的情况下。”他们俩走到门口，纽特轻轻地把他推出门外，“在传输箱那儿等我。等我们讨论完，我俩单独再说。”

纽特刚想转身，托马斯就伸手拽住了他。“你一定得相信我，纽特。这是逃出去的唯一办法——我们能做到，我发誓，我们注定能逃出去。”

纽特拉下脸，生气地贴着托马斯的耳朵粗声说道：“是的，我尤其喜欢你自告奋勇去送死这一点。”

“我是真心实意要这么做的。”托马斯是认真的，但只是出于挥之不去的愧疚感，因为协助设计了迷宫感到愧疚。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可以坚持下去，在怪兽杀死所有人之前，让别人输入密码关闭它们，最后打开门逃出去。

“哦，是吗？”纽特问，他看起来已经被激怒了，“贵族老爷要亲力亲为，是吧？”

“我有我的理由。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被困在这儿，也有我的原因。”他停下来吸口气，好让自己平静，“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会去，你最好不要再浪费唇舌了。”

纽特皱了皱眉，突然眼里满是同情之色。“就算你真的帮忙设计了迷宫，汤米，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你是无法反抗他们强迫你做事的。”

不过纽特说什么都没用，任何人的劝说都不管用。不论如何托马斯都要担起这份责任——他对这份责任思考得越多，就越发觉心里沉重。“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解救每个人，这样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纽特向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摇着头。“汤米，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托马斯小心翼翼地问。

“我真的相信你，你眼里透出的真诚证明你没有撒谎。该死的，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说。”他停下来，然后接着说，“但是我得先回去，让大伙儿相信我们应该穿过鬼火洞，照你刚说的那样做。让他们相信与其坐等怪兽把我们一个一个带走，不如同它们一战。”他举起一根手指，“但是听我说——我不想再听到你去送死这样烦人的话，还有那些英雄主义之类的废话。如果我们决定逃出去，那就全都做好牺牲的准备——所有人，你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举起双手，完全被他说服。“听得一清二楚，我正想要证明这值得我们冒险。如果每天晚上都要死一个人，我们倒不如利用这点。”

纽特皱了下眉。“好吧，真让人振奋啊！”

托马斯转身离去，但是纽特叫住了他：“汤米？”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

“如果我能说服大伙儿——概率很大——出逃的最佳时间是夜晚。我们寄希望于怪兽会在晚上出动，并在迷宫活动——而不是待在它们的老巢里。”

“那再好不过了。”托马斯赞同纽特的看法——他只是希望纽特能够说服那些守护人。他转身看着纽特点了点头。

纽特微微笑了笑，但他表情焦虑几乎看不见一丝笑容。“我们今晚就必须行动，在有人被杀之前。”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说话，纽特就已经踪影全无了。

纽特最后的话让托马斯有些吃惊，他离开了居住地朝着传输箱旁的旧长凳走，然后坐了下来。他的脑袋里像是刮旋风似的一团乱。他一直在想艾尔比关于闪焰症的话，想弄明白那会是什么，那个大男孩还提到了燃烧的大地和一种疾病。关于这些托马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但是如果是事实，那么听起来他们试图要回去的那个世界不怎么样。尽管如此——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现在不仅是鬼火兽每晚都会攻击他们，整个林间空地也已经基本关闭了。

实在是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挫败、焦虑和疲惫不堪，他呼唤了特蕾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的，她回答，你在哪儿？

在传送箱旁。

我一会儿就来。

托马斯发现自己急需她的陪伴。好的，我要跟你说说那个计划，我觉得它行得通。

计划是什么？

托马斯向后靠着长凳靠背，右脚放在左膝上，想象着特蕾莎对他将要说的话会是怎样的反应。我们要穿过鬼火洞，用那个密码来关闭鬼火兽并打开门逃出去。

一阵沉默。我是这么计划的。

托马斯思索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但这会非常可怕。

他的右拳用力击了一下左手，尽管他知道她根本就看不见。我们能办到。

我很怀疑。

好吧，我们必须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时间更长，他能感受到她的决定。你是对的。

我认为我们今晚就得出发，离开这里，我们再进行更深入的计划。

我过会儿就到。

托马斯的胃紧张地拧成了一个结，他刚刚建议的那个事实——那个纽特正试图说服守护人们接受的计划——开始让他感到难过。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计划，但是同怪兽搏斗的想法——不仅仅是从它们身旁跑过——更让人害怕。绝对的最佳方案就是他们中只有一个人会死，现在即便是这点都令人怀疑。也许创造者们会修改怪兽的程序，那样所有赌注就成泡影了。

他试着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特蕾莎出现了，比他预计的时间要短，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长凳上还有很多空间，但她还是紧挨着托马斯。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也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他自己都知道也许会伤到她。

“跟我说说吧。”她说。

托马斯照做了，把他和守护人们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很不喜欢特蕾莎眼里的担忧——和惊骇。“这计划说起来容易，”在告诉她所有事情之后他说道，“但是纽特认为我们今晚就该行动，现在它听起来还不怎么样。”尤其是一想到查克和特蕾莎也在其中就令他不寒而栗——打败过怪兽的他对它们再熟悉不过。他希望自己能靠那恐怖的经历来保护朋友，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行。

“我们会成功的。”她平静地说。

听到她这么说反而令他更加担心。“我的天，我很害怕。”

“我的天，你是人类，本就应该害怕。”

托马斯没有回应，很长一段时间他俩就坐在那儿，手拉着手，没有交流，不论是说出来还是心灵感应都没有。他觉得内心有了些许的平和，转瞬即逝，但还是试着在它消逝前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52  密码数字

议事会终于结束的时候托马斯颇为悲伤，看到纽特从居住区出来时，他知道休息的时间结束了。

这个守护人找到了他们，一瘸一拐地朝他们的方向跑来。托马斯想都没想就放开了特蕾莎的手。纽特终于停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他俩。“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你懂的，对吧？”虽然没看懂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似乎透露着一点点胜利的暗示。托马斯站了起来，感到一股兴奋激荡着全身。“那么，他们同意一起去了吗？”

纽特点点头。“所有守护人都同意，说服他们并不像我想的那么难，那些家伙已经见识过迷宫里那些该死的门在夜晚打开的景象了。既然无法走出这讨厌的迷宫，不如试试其他法子。”他转身看向那些开始集中各自工作小队的守护人，说道，“现在我们只需要说服那些空地人了。”

托马斯知道这要比说服守护人们难得多。

“你觉得他们会和我们一起走吗？”特蕾莎问，她终于站起来加入他们的谈话。

“并非所有人，”纽特说，托马斯能看到他眼里的沮丧，“一些人会留下来听天由命——这是肯定的。”

托马斯毫不怀疑会有人因逃出去这个想法而退缩，同怪兽搏斗这一要求对他们来说太高了。“那艾尔比怎么说？”

“谁知道呢？”纽特答道，环顾林间空地，观察着守护人和他们的族群，“我敢肯定，对那个胆小鬼来说，让他回家比面对怪兽更让他害怕。但是我会让他同我们一起的，别担心。”

托马斯希望自己能够记起那些令艾尔比痛苦的记忆，但是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你要怎么说服他？”

纽特哈哈大笑道：“我会编点瞎话，跟他说我们会在这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托马斯耸耸肩。“好吧，也许我们可以这么说。你知道的，我向查克保证要带他回家。或者，至少帮他找到一个家。”

“是的，”特蕾莎小声说，“哪儿都比这儿好。”

托马斯环视着周围，到处都有争执爆发，守护人们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服队员们放手一搏，为到达鬼火洞而战。一些空地人跺着脚走开了，但大部分人似乎都在认真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特蕾莎问。

纽特深吸一口气，说：“先弄清楚谁去谁留，准备好食物、武器等必备品再出发。托马斯，这是你的主意，我会让你全权负责。不过就算不让一个新人来领导大家，光是让大家站在我们这一边就已经够困难的了——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所以尽量保持低调，好吗？我们会让特蕾莎和你来完成输入密码的任务——你们可以在隐蔽的地方完成。”

托马斯对让他低调这事再乐意不过了——同他担负的责任相比，找到计算机工作站输入密码实在太小儿科了，这比克服自己不断上升的恐惧还要容易。“你感觉这事好办多了？”他终于开口，尽力想让气氛轻松点儿，至少听上去如此。

纽特再次抱起双臂，认真地看着他。“正如你所说——今晚留在这儿，要死一个人；离开，也会死一个人。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他指着托马斯说，“如果你是正确的。”

“我是的。”托马斯知道他对鬼火洞、密码、那扇门，以及必须要反抗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至于是只会死一个还是很多，他毫无头绪。不过，直觉告诉他不要承认自己的任何疑惑。

纽特拍了拍他的背。“很好，我们开始干活吧。”

接下来是疯狂的几个小时。

大多数空地人最终同意一起逃离——人数要比托马斯预想的多得多，甚至艾尔比都决定一试。尽管没有人承认，但托马斯敢打赌大部分人都相信只会有一个人被怪兽杀死的理论，他们很有可能不会成为那个不幸的傻瓜。决定留在林间空地的人数不多，但都十分固执。他们中大多数都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并试图让其他决定逃离的人相信自己的愚蠢。最后，他们放弃说服，与大家拉开距离。

对托马斯和决定逃离的人来说，眼下有一堆工作要做。

弗莱潘把装满了给养品的背包分发给大伙儿——纽特告诉托马斯，厨子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守护人中的一个——他负责搜集所有食物，再平均分配到每个背包里，血清注射器也包含在内，不过托马斯觉得怪兽并不会螫伤他们。查克负责给每个瓶子注满水，再发给每个人。特蕾莎给查克帮忙，托马斯让她尽可能美化这趟行程，哪怕是赤裸裸地撒谎，其实这场出逃基本也就是个谎言。从知道他们要逃出去的那一刻，查克就努力装出勇敢的样子，但他出汗的皮肤和茫然的双眼都显示出他很怕。

民浩同一队探索者去了悬崖边，他们带着藤蔓拧成的绳子和石头最后一次考察那看不见的鬼火洞，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怪兽会同平日一样不在白天行动。托马斯打算一旦到达就立刻跳进洞里，迅速输入密码，但是他不知道该期望什么，该设想会有什么在等着他。纽特是对的——他们最好等到晚上再行动，希望那时大部分怪兽都在迷宫里而不是在洞里。

民浩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托马斯觉得他看上去十分乐观，看来真的有个出口，或是入口，这取决于个人看法了。

托马斯帮着纽特分发武器，其中甚至有些很有创意的武器，都是大家在与怪兽长期奋力搏斗中做出来的。木杆被削成长矛，或缠上带刺铁丝；磨尖小刀的刀刃，再用麻绳把从树林里砍下的结实的树枝绑在刀柄上；铁锹上用胶带缠着大块的玻璃碎片。一天快结束了，空地人变成了一支小小的军队。在托马斯看来，这是一支寒酸、装备差劲的军队，但好歹是军队。

他和特蕾莎在帮完忙之后，就前往墓地的秘密地点，为应对鬼火洞里面的情况制订计划，并商量他们如何完成密码输入。

“必须由我俩来完成，”托马斯说，两人背靠着粗糙的老树，曾经一度碧绿的叶子因为缺乏人造阳光开始变灰，“那样的话，就算我俩被分开，也还是可以保持联络并互相帮助。”

特蕾莎抓着一根棍子剥着上面的树皮。“但是如果有事发生，我们必须互相支援。”

“必须这样，民浩和纽特也知道密码数字——我们要告诉他们必须在我俩……呃，你懂得什么时候输入密码。”托马斯不愿去想那些也许会发生的不幸。

“那么这就和计划没多大关系了。”特蕾莎打着呵欠说，就好像现在的生活完全正常一般。

“的确是毫无关联，对抗怪兽，输入密码，逃出那扇门。然后我们就去惩罚那些创造者——不惜一切代价。”

“密码只有六位，但是谁知道会有多少怪兽呢？”特蕾莎把棍子折成两半，“话说回来，你觉得WICKED代表了什么？

托马斯觉得他的胃像是被猛击了一拳，因为某种原因，一旦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个词，就击中了散落在他脑中的某一个记忆，于是它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他惊讶于自己没能早早将其关联起来。“我在迷宫里看过那个记号——记得吗？那个印有这些字母的金属标记？”托马斯的心脏激动地快速跳动起来。

特蕾莎皱着眉头困惑了一会儿，但是紧接着她的双眼似乎亮了一下。“哇，灾难中的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WICKED。WICKED是好的——这是我在胳膊上写的话。但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这也是我害怕死亡的原因，怕我们将要做的事其实愚蠢至极，有可能会带来一场大屠杀。”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特蕾莎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们本就一无所有，你没忘吧？”

托马斯记得的，但是因为某个原因，特蕾莎的话语毫无作用——他们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一无所有。”他重复道。

53  危险的任务

就在大门即将关闭前，弗莱潘准备了最后一顿饭，让大伙儿度过这一夜。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恐惧令他们无精打采，心情阴郁到极点。托马斯坐在查克旁边，漫不经心地小口吃着饭。

“那么……托马斯，”小男孩含着一大口土豆泥说道，“我的名字是根据什么取的？”

托马斯不禁摇了摇头——在大家准备开始执行一生中最危险任务的关键时刻，查克居然突然对自己的名字的由来感到好奇。“我不知道，也许是达尔文吧，就是那个搞出进化论的老兄。”

“我打赌从未有人称他为老兄。”查克又吃了一大口，看上去似乎在思考什么时候适合说话，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你要知道，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害怕。我是说，过去的几晚，坐在居住区，干等怪兽进来带走我们中的一个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差劲的事了。现在至少我们要去面对它们，尝试做些什么了，至少……”

“至少什么？”托马斯问。他不相信查克一点不害怕，看着他假装勇敢几乎让人心碎。

“好吧，每个人都在推测它们只会杀死一个人。也许我这么说像个傻瓜，但这给了我不少希望。至少大部分人能够活下来——只有一个倒霉鬼会死。总比我们全都死要好。”

想到大家都寄希望于只死一个人，托马斯觉得很难过，他根本就不相信。创造者们知晓整个计划——他们或许会重新设定怪兽的程序。即便如此，有一个虚假的希望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也许我们可以全都逃出去，只要大家都参战。”

查克不再往嘴里塞东西，他端详着托马斯。“你真是那么想的，还是只想让我高兴？”

“我们能做到。”托马斯吃完最后一口饭，喝了一大口水。他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有人会死，他只能尽全力保证查克不是其中之一，还有特蕾莎。“别忘了我的承诺，你还是可以继续你的计划。”

查克皱皱眉。“那可是大事——我不断听到有人说外面的世界糟糕得一塌糊涂。”

“嘿，也许吧，但是我们会找到那些关心我们的人的——等着瞧吧。”

查克站起来。“好吧，我不想考虑这个，”他宣布，“只要把我带出迷宫，那我就会是个开心的人了。”

“好极了。”托马斯赞同道。

其他桌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纽特和艾尔比正在召集空地人，通知他们出发的时刻到了。艾尔比看上去和平常差不多，但托马斯还是担心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在托马斯看来，现在是纽特说了算，但有时他还会变得难以控制。

过去几天席卷托马斯内心的冰冷的恐惧和惊慌再一次掠过他的心头。就这样，他们出发了。尽量不去想害怕什么，只是行动，他紧抓着自己的背包。查克也是这样，他们朝着通向悬崖的西门进发。

托马斯看见，民浩和特蕾莎在靠近大门左侧的地方讨论着什么，俩人正研究进入鬼火洞后输入逃跑密码这一仓促做出的计划。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在他们走近后，民浩问道，“托马斯，这全是你的主意，最好可行。要不然，我会在怪兽杀死你之前弄死你。”

“谢谢。”托马斯说。但他无法摆脱内心的扭曲感。如果某种程度上他是错的会怎么样呢？如果他恢复的记忆是虚假的呢？也许是植入的呢？这想法让他恐惧，他干脆不再去想。已经无法回头。

他看向特蕾莎，她左右脚来回晃着，使劲扭着双手。“你还好吧？”他问。

“我没事，”她带着一丝微笑回答，但显然一点儿都不好，“就是想到要完成任务有点紧张。”

“阿门，姊妹。”民浩说。托马斯觉得他看上去是最平静的那个，最有信心又最大胆。这令托马斯十分羡慕。

在集齐所有人之后，纽特要求大家安静，托马斯把注意力转到他即将要说的话上。“现在我们有四十一个人。”他拉了一下背在肩上的背包，举起一根顶端缠着带刺铁丝的粗木棒。那玩意儿看上去绝对致命。“确保你们都拿到了武器。除此之外，不再多说烦人的话了——你们都知道这个计划了。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到达鬼火洞，汤米会在那儿输入他那神奇的小密码，我们就能向创造者讨回公道，就这么简单。”

托马斯没怎么听他说话，注视着艾尔比闷闷不乐地走到一旁，远离人群。艾尔比低头看着地，拉扯着自己领结上的系带。他的肩上背着满满一筒箭。艾尔比情绪不稳定，使得托马斯禁不住忧虑起来，总觉得他会搞砸所有事，他下定决心尽力看住艾尔比。

“难道不该有人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吗？”民浩问，把托马斯放在艾尔比身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你来吧。”纽特回答。

民浩点点头，面向人群。“大家小心，”他干巴巴地说，“千万别死了。”

要是可以的话，托马斯绝对会哈哈大笑，但他太害怕了，压根笑不出来。

“好极了，我们备受鼓舞。”纽特回答说，接着指向迷宫，“你们都知道那个计划了。两年来我们被当作老鼠一样对待，今晚我们要奋起反抗。今晚我们要向创造者们发起反击，不论有多艰难，我们都要到达那里，今晚鬼火兽们最好小心了。”

有人欢呼，紧接着另一些人也开始欢呼。不一会儿，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吼声和战斗的呼喊声，音量不断提高，如同雷声充斥着整个天空。托马斯感到身体里涌起一阵勇气——他抓住这勇气，紧紧抓住不放，驱策它变大。纽特是对的。今晚，他们必须战斗。今晚，他们必须反抗，一次了结。

托马斯准备好了。他同其他的空地人一道怒吼。他知道他们本该保持安静，而不是吸引更多的注意力，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游戏开始了。

纽特高举他的武器刺向天空，呼喊道：“创造者们，听好了！我们来了！”

随着这声怒吼，他转身向迷宫跑去，没人发现他脚步蹒跚。迷宫里天空灰暗，看起来要比空地里还要暗，满是阴影。大家围绕在托马斯四周，依然兴奋不已，拿着武器跟着他跑，甚至艾尔比也是如此。托马斯跟上去，排在特蕾莎和查克之间，举着一支巨大的木制长矛，顶端绑着一把小刀。托马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要对朋友负责的责任感，差点把他压倒——令他难以跑步前行，但是他仍然向前，下定决心要赢得胜利。

你能做到的，他心里想着，只要到达鬼火洞就好了。

54  战斗无法避免

托马斯保持匀速，同其他人一起沿着石头小路向悬崖跑去。他已慢慢适应了在迷宫里奔跑，不过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断变换的脚步声在围墙间回荡，刀锋甲虫发出的红光在常青藤中显得更加危险邪恶——创造者们肯定在观察，监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战斗无法避免。

害怕吗？奔跑中特蕾莎问道。

不，我喜欢脂肪和钢铁做出的东西，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它们。他没觉得自己身上有幽默感，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次拥有。

真滑稽。她答道。

她就在他身旁，但是他的双眼一直紧盯着前方。我们都会没事的，你只要紧紧跟着我和民浩就好。

啊，我是穿着金光闪闪的铠甲的骑士。什么？你觉得我不能保护自己？

事实上，他的想法恰恰相反——特蕾莎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坚强。不是的，我只是想对你好点儿。

这支队伍占据了整个走廊的宽度，平稳而快速地奔跑着——托马斯想知道那些非行者能坚持多久。像是对他这一想法的回答，纽特落后了，他拍拍民浩的肩膀。“现在由你带队。”托马斯听见他这么说。

民浩点点头跑到前面，带领空地人经过每一个转弯处，每一步都让托马斯感到极度痛苦。他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全都变成了恐惧，他一直在想怪兽会在什么时候追击他们，战斗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随着他们不断前行，这想法一直萦绕在他心间。其他人并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距离，都在大口喘气，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一直在跑，并未看见怪兽的任何踪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托马斯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他们能在被袭击之前完成一切，也许。

终于，托马斯人生中最长的一小时过去了，他们到达通向悬崖前最后一个转弯的巷子——右手边的一条短短的走廊，如同字母T的交叉点。

托马斯向前跑至民浩后面，特蕾莎在他旁边，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皮肤上满是汗水。民浩的脚步在拐角处慢了下来，停住，并抬手示意托马斯和其他人也停下来。接着他转过身，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

“你们听见没？”他小声问道。

托马斯摇了摇头，试图抑制住民浩的表情带给他的恐惧。

民浩悄悄走上前，小心地四下查看着岩石锋利的边缘，看向悬崖。托马斯之前看过他这么做——上次他们追踪一头怪兽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民浩匆忙返回，转身看着他。

“噢，不，”这个守护人呻吟着说，“噢，不。”

紧接着托马斯也听到了。怪兽的声音，它们仿佛一直隐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现在都苏醒了。他甚至都不用去看——他知道在他说出事实之前民浩会说什么。

“至少有一打怪兽，也许是十五头，”他抬起双手用手掌根擦了擦眼睛，“它们正等着我们呢！”

恐惧引起的冰冷透骨的寒意让托马斯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他看向特蕾莎，刚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她苍白脸上的表情时止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明显直露的恐惧。

纽特和艾尔比走向正在等待的空地人，加入到托马斯和其他人当中。显然民浩的宣告已经在队伍中小声传开了，因为纽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吧，我们知道要开战了。”他颤抖的嗓音出卖了他——他只是在说自己该说的话而已。

托马斯有着同样的感受，嘴上说说其实很容易——一场无所畏惧的战斗，希望他们中只会有一个人被带走，最终大家能一起逃出去。现在战斗来了，就在拐角处。自己能熬过这场战斗吗？怀疑渗透进他的大脑和心中。他思索着怪兽们等待的原因——刀锋甲虫肯定告诉了他们，我们来了，创造者们此刻是否十分享受这一切？

他有个了想法。“也许它们已经在空地里带走了一个孩子，也许我们可以径直经过它们——不然它们为什么之前一直坐着——”

身后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他回头看见更多的怪兽从走廊那头朝着他们的方向行进，尖刺闪闪发光，金属腿摸索着前进，它们是从空地的方向过来的。托马斯刚想说话，就听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的声响——更多怪兽即将到来。

敌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所有人向着托马斯的方向涌动，形成了一支紧密的队伍，迫使他不得不退到巷子与悬崖走廊交会的开放处。他看见在悬崖和他们之间也有一群怪兽，它们伸着尖刺，黏糊糊的皮肤闪着亮光。它们等待着，观望着。另外两群怪兽在离大家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将他们围住，也是同样等待着，观望着。

托马斯慢慢地转了一圈，在接受这一事实的同时抑制着自己的恐惧，他们被包围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已经无路可退，眼睛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空地人围着他，挤成一支更加紧密的队伍，每个人都面朝外，在T字交叉点的中心挤成一团。托马斯被挤在纽特和特蕾莎中间——他能感到纽特的颤抖。没有人说话。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鬼火兽发出的可怕呻吟声和呼呼的机械转动声，它们就坐在那儿，似乎是在享受它们为人类所设的这小小陷阱。伴着呼哧呼哧机械声响的呼吸声，它们那令人作呕的身躯在不停起伏。

它们在干什么？托马斯向特蕾莎大喊道，它们在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令他很担心，他握住她的手。周围的人们都默默地站着，紧握着简陋的武器。

托马斯看向纽特。“有什么主意没？”

“没有，”他回答，他的声音几乎就是微弱的颤音，“我不明白它们在等什么该死的东西。”

“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这儿。”艾尔比说。他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是奇怪，被迷宫的高墙弹回的空洞的回声则更为奇怪。

托马斯连抱怨的心情都没有——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呃，我们留在居住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本来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们中只有一个人死总比大家一起死要好。”他现在特别希望每晚死一人的理论是真的。看着所有这些怪兽靠近并击中要害，一个疑问在他心底炸开——他们真能打过全部的怪兽吗？

过了很久，艾尔比开口道：“也许我应该……”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开始朝前走——朝着悬崖的方向——缓慢地，浑浑噩噩一般。托马斯茫然而敬畏地看着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尔比？”纽特说，“快回来！”

艾尔比没有回应，他跑了起来——径直朝着他和悬崖之间的那群怪兽。

“艾尔比！”纽特尖叫道。

托马斯也开始说话了，但是艾尔比已经跑到怪兽那儿，跳到一头怪兽头上。纽特从托马斯身旁离开朝着艾尔比跑去——但是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金属和皮肤的影像，五六头怪兽突然醒过来似的，对艾尔比发起攻击。纽特还未跑远，托马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我们走！”纽特吼道，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

“你疯了吗？”托马斯叫道，“你什么也做不了！”

又有两头怪兽冲出来袭击艾尔比，互相推挤，对男孩一顿抓咬切砍，凶恶残酷的本性尽显无遗。难以置信的是，艾尔比居然没有叫。托马斯刚在拦阻纽特，没看清艾尔比的身影——感谢纽特让他分神。纽特最终放弃了，挫败感让他崩溃，向后一倒。

艾尔比跳了起来，托马斯想，这是他最后一次跳跃了，极力压抑着呕吐感。他们的首领害怕回到那个他曾见过的世界，选择了自我牺牲。他走了，永远地走了。

托马斯帮助纽特站了起来，这名空地人双眼一直盯着伙伴消失的地方。

“我不相信，”纽特小声说，“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托马斯摇头，他没法回答。看着艾尔比被那样击倒，他内心充满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楚——一种让人作呕、心烦意乱的痛苦，这比身体上的痛苦要糟糕许多。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否与艾尔比有关系——他从来就没怎么喜欢过那家伙。他突然想到，刚看见的那幕同样也可能发生在查克或是特蕾莎身上……

民浩向托马斯和纽特靠近，他用力按住纽特的肩膀。“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他转向托马斯，“如果别无选择，我们就与它们战斗，为你和特蕾莎清出一条道，好让你俩到达悬崖，进到洞里做你们该做的——在你们喊我们进去之前，我们会尽量不让它们靠近。”

托马斯看了看那三群怪兽——没有一头向大伙儿在的方向移动——于是点点头。“但愿它们能再休眠一会儿，我俩输入密码应该只需一分钟。”

“你们几个怎么能那么无情？”纽特喃喃道，他声音中的那种厌恶感令托马斯吃惊。

“那你想怎么样呢，纽特？”民浩说，“我们是不是都该穿上盛装再办个葬礼？”

纽特没有回答，依然盯着那个地方，在那儿怪兽们似乎在啃食它们身下的艾尔比。托马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他在一头怪兽身上看见一大块亮红色污迹。他觉得反胃，赶忙转过脸去。

民浩接着说道：“艾尔比不想回到他以前的生活，他为我们牺牲自己——而它们也没有再攻击，这方法也许可行。如果我们浪费这个机会，我们就真的是无情了。”

纽特只是耸耸肩，闭上了眼睛。

民浩转身面向缩成一团的人们。“听好了！首要任务是保护托马斯和特蕾莎，让他俩到达悬崖进入洞里，这样——”

怪兽们齐齐开始活动，那一下子活跃起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托马斯惊悚地抬头看去，队伍两边的怪兽似乎又一次注意到了他们。尖刺在它们油腻的皮肤中闪现，身体起伏摆动。接着怪兽们齐齐向前移动，缓慢张开肢体末端的利爪，伸向托马斯和其他空地人，做好了杀戮准备。怪兽们像收紧绞索一样收紧它们布下的陷阱，迅速向人们发起进攻。

艾尔比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55  最佳冲刺时机

托马斯紧抓着民浩的胳膊。“无论如何我都得穿过去！”他朝夹在他们和悬崖间那群翻滚着的怪兽点点头——它们看上去像是一大块隆隆作响、长着利刺的脂肪，因利刺上的闪光而闪闪发亮。在暗淡的光线里，它们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民浩和纽特长时间交换着眼神，托马斯等着他们的答案，对战斗的期待简直比对它的恐惧还让人感觉糟糕。

“它们来了！”特蕾莎喊道，“我们得行动起来！”

“由你领头，”纽特最终对民浩说，他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给汤米和那女孩清出条路来，动手吧。”

民浩点了下头，脸上刚毅坚决的表情令他整个外表显得更加冷峻。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我们直接向悬崖进发！从中间突破，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推到墙边去，最重要的是让托马斯和特蕾莎到达鬼火洞！”

托马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又看向那些不断靠近的怪兽——它们近在咫尺。他紧抓着那用来代替长矛的蹩脚货。

我俩得紧挨着，他跟特蕾莎说，把战斗交给他们——我们必须到达那个洞。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们没有成功输入密码、打开那扇通往创造者的门，那一切抗争——全部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她回答，紧挨在一起。

“准备！”民浩在托马斯旁边大喊，一只手高高举起他那缠着带刺铁丝的大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银色长刀。他用刀指着那一大群怪兽，刀刃上闪过一道光。“就是现在！”

没等有人回应，这个守护人就冲了上去。纽特紧随其后，其他人也跟了上去，这群男孩子紧挨在一起，怒吼着向前冲去，他们举着武器，开始一场血战。托马斯拉着特蕾莎的手，让他们从身边经过，被他们猛烈撞击着，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感受着他们的恐惧，他在等待最佳的冲刺时机。

天空响彻男孩们冲进怪兽阵营的第一声怒吼——还有刺透机械发出的尖利轰鸣声，木头与钢铁撞击的噼啪声——查克从托马斯旁边跑过，托马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查克向后踉跄了一下，抬头看着托马斯，眼里满是恐惧，托马斯心都碎了。就在这一瞬间，他做了个决定。

“查克，你就和特蕾莎还有我在一起。”他带着威严强硬地说，让人没有怀疑的余地。

查克望向前方激烈的战斗。“但是……”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托马斯知道尽管羞于承认，但这个男孩并不反感这个提议。

托马斯立刻试着替他挽回面子。“在鬼火洞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以防在那儿也有怪兽等着我们。”

查克快速点点头——太快了。再一次，托马斯心里一阵悲痛，此刻那股想要把查克安全带回家的冲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这么说定了，”托马斯说，“拉住特蕾莎的另一只手，我们出发。”

查克照他的话做了，努力让自己勇敢起来。托马斯注意到了，但一句话也没说，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了。

他们打开了一个缺口！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袋里大叫——他的头骨猛地一阵剧痛。她指向前方，托马斯看见在走廊的中间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小道，空地人拼着命战斗，把怪兽推向墙边。

“就是现在！”托马斯大叫。

他全力向前冲刺，拉着特蕾莎跟着他跑，特蕾莎又拉着查克，他们的长矛和小刀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三个人全速向着那满是鲜血和尖叫声的石头走廊跑去，跑向悬崖。

战斗在他们周围四下上演。空地人战斗着，惊慌令他们的肾上腺素激增，这驱使着他们继续向前。回荡在高墙之间的声音刺耳而恐怖——人类的惊叫声、金属间的撞击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怪兽发出的令人难受的尖叫声、锯子旋转的声音、利爪紧抓物体的声音，还有男孩们的求救声。他们的周围阴暗模糊，满是血腥和刀光剑影。托马斯努力让自己看向前方，而不是自己的左右，笔直地看向大伙儿好不容易打开的那道狭窄缺口。

甚至在他们奔跑的时候，托马斯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密码：FLOAT，CATCH，BLEED，DEATH，STIFF，PUSH。还有十几米的路他们就能到了。

我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特蕾莎惊叫道。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托马斯感到腿上一阵刺痛。他没有回头看，也不想回答。那种感到无法摆脱困境的躁动如滔天的黑色洪水，将他淹没，把他拽向投降的边缘。他反抗着，逼迫自己向前。

悬崖就在前面，在深灰色的天空中展开，离他们大约有六米的距离，他拉着伙伴们朝前猛冲。

战斗在他们两侧激烈展开着，托马斯拒绝去看，也不去帮忙。前面有一头怪兽径直疾驰而来，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孩被它的利爪抓住，他狠狠地刺向那如同鲸鱼皮般厚实的皮肤，试图逃跑。托马斯向左闪避，继续奔跑。他经过时听见一声惨叫，这从喉咙里发出的尖厉哀号意味着又一个人的战斗失败了，遭遇那最可怕的结局。连绵不断的惊叫将周围的空气搅得粉碎，掩盖了战斗发出的其他声响，直到那个生命终结才渐渐弱去。托马斯的心在颤抖，希望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继续向前！特蕾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吼了回去，这次是大声说了出来。

有人从托马斯身旁全速跑过，撞了他一下。一头怪兽从右边袭来，快速转动着它的刀片。有人把它截住，用两把长剑发起攻击，战斗中金属碰撞得噼啪作响。托马斯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不断重复呼喊着同样的话，似乎和他有关，应该是说在他奔跑的时候保护他。是民浩在喊，他的声音里透露着绝望和疲惫。

托马斯继续前进。

查克差点被一头怪兽抓住！特蕾莎大喊，巨大的回声在他的脑袋里响起。

向他们扑来的怪兽越多，赶来帮忙的空地人也越多。温斯顿早就拿起艾尔比的弓和箭，将钢头箭射向正在移动的怪兽，只是不幸，射偏的远多于射中的。许多托马斯不认识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用他们临时造好的武器猛击怪兽的机械装置，他们跳到怪兽的身上不断进行攻击。各种声音——撞击声、铿锵声、尖叫声、呻吟哀号声、发动机轰鸣声、锯子旋转声、刀剑碰撞的噼啪声、利刺撞击墙壁发出的尖锐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求救声——所有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让人越发难以忍受。

托马斯大喊着，在到达悬崖之前，他都在不停奔跑。接近悬崖边时，他及时停住脚。特蕾莎和查克一下撞到他身上，差点让他们三人齐齐坠落悬崖。就在这一瞬间，托马斯俯身看见了鬼火洞。常春藤悬挂在稀薄的空气中间，向各个方向延伸。

早前，民浩和几个探索者用粗藤做了些绳子，将绳子捆扎在依附着悬崖壁的藤蔓上，再把没有打结的那头从悬崖边往下投掷，一直到达鬼火洞，现在有六七根藤蔓从岩石边向下延伸至一个隐蔽的高低不平的方形物处，它们悬在空旷的空中，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现在该跳下去了，托马斯有些迟疑，最后一次感受十足的恐惧——听着身后传来的可怕声音，看着面前的亦假亦真的画面——重又振作起来。“特蕾莎，你先来。”他想让自己最后一个下去，好确保她和查克不会被怪兽抓走。

让他吃惊的是，特蕾莎毫不迟疑。她紧握了一下托马斯的手，按了按查克的肩，然后迅速绷直双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从崖边跳了下去。托马斯屏住呼吸，看着她滑到那些青藤绳索之间，又消失不见，仿佛轻轻一擦就抹去了她的存在。

“哇哦！”查克喊道，这声惊叹表示他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说哇哦就对了，”托马斯说，“轮到你了。”

还没等到男孩反对，托马斯就架着他的胳膊，紧抓住他的身体。“双脚蹬地，我会把你托起。准备好了？一，二，三！”他哼哧哼哧地使着劲，把他向着鬼火洞举起。

查克尖叫着在空中滑翔，差点就错过了目的地，但他的双脚率先着地，接着他的肚子和胳膊撞到了隐蔽的洞口——他消失在洞里。男孩的勇敢让托马斯心里某处凝固了，他爱这个孩子，就像是爱同母兄弟那样爱他。

托马斯拉紧背包带，右拳紧握他那临时凑合用的长矛。他身后的可怕声音令人恐惧——他为自己没有去帮忙而感到内疚。做好你该做的。他跟自己说。

他定了定心神，用长矛敲了敲石头地面，左脚稳稳地踩在悬崖的边缘然后起跳，高高弹起跳进暮色之中。他让长矛紧紧贴着自己的躯干，脚尖向下，挺直身体。

接着，他撞进了鬼火洞里。

56  进入鬼火洞

托马斯进入鬼火洞时，一阵冰冷掠过皮肤，窜向全身，仿佛刚从冰冻的湖面跳出来一样。双脚咚的一声落在湿滑的地上，周围的世界更加黑暗，他的脚下冒出一束光线。他向后倒进了特蕾莎怀里。她和查克帮着他站直。神奇的是，托马斯的长矛居然没戳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要不是特蕾莎手电筒的光穿透了黑暗，鬼火洞里绝对是漆黑一片。在托马斯弄清自己所处方位的那一刻，他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高三米左右的石质圆筒中。圆筒里很潮湿，内壁覆盖着光亮的油污，在他们面前延伸好几十米，直至消失在黑暗中。托马斯从他们进来的地方向上凝视——看起来就像一扇正方形窗户，通往广袤却没有星星的天空。

“电脑就在那边。”特蕾莎说道，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去。

她用手电筒往隧道下面照去：向下一两米处有一小块油乎乎的方形玻璃，发出暗绿色的光。玻璃下方有一个键盘，嵌在墙上，角度刚好可以让人轻松地站着输入内容。现在它就在那儿，等着他们输入密码。托马斯忍不住在想，这看起来太容易了，令人难以置信。

“输入密码！”查克拍着托马斯的肩膀高喊道，“快点！”

托马斯打手势让特蕾莎来做。“查克和我负责放哨，好让一头怪兽都进不来。”他只希望外面的人已经成功把怪兽的注意力转到迷宫的小道上，让这些生物不靠近悬崖。

“好的，”特蕾莎说——托马斯知道聪明如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她走向键盘和屏幕，开始输入密码。

等等！托马斯在心里呼唤她，你确定自己知道密码？

她拉着脸转向他。“汤姆，我不是笨蛋。是的，以我的智商绝对记得住——”

一声巨响从他们头顶和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托马斯吓得跳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头鬼火兽扑通一声掉进洞里，仿佛是中了那方形暗黑天空的魔法而掉落的。这头怪兽进入洞中时把尖刺和腿缩起——它咯吱咯吱重重落下的瞬间，十几个锋利且令人作呕的物件再次弹出，看上去比刚才还要危险。

托马斯把查克按到身后，向怪兽伸出长矛，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它挡住。“继续，特蕾莎！”他大喊道。

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棒从怪兽潮湿的皮肤中冒出来，前头展开，形成一条带有三个旋转刀片的长肢，径直向托马斯的脸逼来。

他双手紧握长矛，将绑着小刀的那头指向前方。那带着刀片的机械手臂距离托马斯只有两步远了，随时可以把他的皮肤割得支离破碎。在还剩一步的时候，托马斯收紧肌肉用尽全力朝着圆筒顶部挥舞长矛。长矛将机械手臂打飞，手臂呈弧形旋转，砰的一声撞回怪兽身上。怪兽愤怒尖叫着向后退了几步，并收回尖刺。托马斯大口喘着气。

也许我能抵挡住它，他对特蕾莎飞快说道，快点儿！

我就快完成了。她回答。怪兽的尖刺再次出现，它飞速袭来，另一条手臂从皮肤中探出，直直向前射出，上面的巨钳快速移动想要抓住长矛。托马斯挥动长矛，这次在头顶方向挥舞，使出全身力气猛烈攻击。长矛击中巨钳正中间，响起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一阵吱吱响声过后，整条手臂被连根拔起，掉在地上。怪兽用托马斯看不见的类似嘴的东西发出一声巨大而刺耳的尖叫，再次向后退去，所有的尖刺都不见了。

“这些东西是能被打败的！”托马斯大叫着。

我不能输入最后一个词！特蕾莎在心里对他说。

托马斯几乎没听见她说话，也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再次呼喊着，抓住怪兽正虚弱的时机，勇猛地冲上前去。他用力舞动着长矛，跳到怪兽圆圆的身躯上，噼啪巨响过后，他砍掉了怪兽两条金属胳膊。他将长矛举过头顶，稳稳站住——他感到自己的双脚陷进了脂肪里——迅速向下把长矛刺进怪兽身体。在托马斯用力将长矛深深刺入怪兽的身体时，怪兽肉体里喷出一种黏糊糊的黄色液体，溅了他一腿。他赶忙拔出长矛，跳了下来，跑回查克和特蕾莎的身边。

托马斯用病态的心理着迷地看着怪兽失控地抽搐，涌出的黄色油状物喷得到处都是。尖刺反复从它的皮肤里冒出，身体上的腿胡乱抽动着，时不时刺中它自己。它的动作很快慢了下来，血——或者说是燃料——流尽了，它力气全无，最后死了。

几秒后，它不再动弹。托马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完全不能相信。他刚刚杀死了一头怪兽，令所有人恐惧了两年的怪兽。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查克，查克睁大了眼站着。

“你杀死了它！”男孩说。他大笑起来，仿佛这一举动能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似的。

“并没有那么难。”托马斯小声说，转身看着特蕾莎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他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喊着问道。他跑过去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一直反复输入PUSH这个词，但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

她指着那块方形脏玻璃，上面什么都没有，发出的绿光却显示它在运转。“我输入了全部的单词，它们一个接一个显示在屏幕上。接着什么东西发出嘟嘟声，单词就都消失了，最后一个单词却怎么都输不进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听完特蕾莎的话，托马斯全身一阵寒意。“呃……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又试了一遍，接着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托马斯！”查克的喊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托马斯回头看见他正指着鬼火洞的洞口——另一头怪兽也在往里爬。它压在它那已死的兄弟身上，又一只怪兽也开始进入到洞里。

“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查克大声吼道，“你说过只要输入密码，它们就会被关闭的！”

那两头怪兽调整好自己，张开利刺，向他们的方向前进。

“并不是让我们输入PUSH这个词（PUSH也有“按”的意思——译者注）。”托马斯心不在焉地说，并没有在对查克说话，而只是想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不明白。特蕾莎说。怪兽在不断靠近，离他们只几步之遥。托马斯觉得自己的意志在渐渐变弱，他失神地稳住双脚，举起拳头。本应该成功的，密码本应该——

“或许你该按按那个按钮。”查克说。

托马斯被这无心的话惊到了，转身看着男孩，背对着怪兽。查克指向靠近地面的一个地方——就在屏幕和键盘的正下方。

他还没走过去，特蕾莎已屈膝俯下身去。托马斯出于好奇，也为了瞬间出现的希望，也坐在地上，以看得更清楚。怪兽的呻吟声和吼叫声从背后传来，利爪抓挠着他的衬衣，背后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专心凝视。墙上装着一个红色小按钮，距离地面只有十几二十厘米。上面印着四个黑字，这四个字是那么清晰，托马斯不敢相信之前他居然没有看到。

毁掉迷宫

疼痛越发剧烈，托马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头怪兽伸出两个装置，抓住了他，把他向后拽。另一头绕到了查克背后，正用一柄长刀向男孩砍去。

一个按钮。“快按！”托马斯叫道，声音大得已经超出了他想象中人类可以发出的最大喊声。特蕾莎照做了。她按下按钮，一切陷入安静。接着，从黑暗的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大门滑开的声响。

57  陡峭的斜坡

怪兽被立刻关闭，装置缩回满是脂肪的皮肤里，身上的灯也熄灭了。身体里的机器停止运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而那扇门……

怪兽的利爪松开托马斯，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背上和肩上多了几处伤口，疼痛不已，一阵强烈的欣喜涌过全身，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喘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呜咽地呛了一口，又禁不住继续大笑。

查克从怪兽身旁跑开，撞上了特蕾莎——她紧紧抓住他，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是你做到的，查克，”特蕾莎说，“我们在密码词上花了太多的心思，根本就没有想到看看周围有什么是用来按的——最后一个词语，是谜题的最后一个部分。”

托马斯又大笑起来，不敢相信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艰难的事。“她是对的，查克——是你拯救了我们，老弟！我说过我们需要你！”托马斯爬起来，和他们俩抱在一起，兴奋不已，“查克是个绝顶大英雄！”

“其他人怎么样了？”特蕾莎朝着洞外点头说道。托马斯一下子就没了好心情，他退后一步，转身向洞口走去。

像是回答她的问题似的，有人从黑色方形入口摔了下来——是民浩，看起来他身上百分之九十的部位都受了抓伤和刺伤。

“民浩！”托马斯大叫，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你还好吧？其他人呢？”

民浩跛着脚走向隧道弯曲的墙壁，倚在墙上大口喘气。“我们死了很多人……那里全是血……之后它们全都被关闭了。”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呼了出来，“你们成功了，我不敢相信这居然有用。”

纽特也进来了，后面跟着弗莱潘，接着是温斯顿和其他人。不久，共十八个男孩进到隧道里，加入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现在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空地人。那些殿后的男孩每个人身上都满是怪兽的黏液和鲜血，衣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

“剩余的人呢？”托马斯问，他害怕听到答案。

“我们有一半人……”纽特说，声音十分虚弱，“死了。”

一时一片寂静。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知道吗？”民浩说，稍稍挺直了他的背，“一半人或许是死了，但我们有一半人实实在在地活了下来，而且没有人被螫中——正和托马斯想的一样，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

很多。托马斯心想，就目前而言很多。他的欢乐渐渐散去，转而变成对那二十个失去生命的伙伴的沉痛哀悼。尽管这是个人选择，尽管他知道就算他们没有试着逃跑，现在可能也都死了，但他还是很悲痛，即便对他们没有什么了解。在目睹了这样一场死亡之战后，他又怎么能认为这是胜利呢？

“让我们离开这儿，”纽特说，“立刻离开。”

“我们要去哪儿？”民浩问。

托马斯指着长隧道的深处说：“我听见那边有门打开的声音。”他努力不去想这所有的伤痛——刚刚赢得的那场战斗中所有令人恐惧的事，所有逝去的生命。他知道即便是他们，也并没有就此变得安全，他不再多想。

“好吧，我们出发吧。”民浩回答。没有等人回应，这个年纪大一点儿的男孩转身沿着隧道向前走去。

纽特点点头，指挥着其他人跟上去。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下他、托马斯和特蕾莎。

“我殿后。”托马斯说。

没有人表示异议，纽特向着黑暗的隧道走去，跟着是查克，然后是特蕾莎。隧道太过黑暗，手电筒的光芒都快被黑暗吞噬了。托马斯看都没看一眼身后怪兽的尸体，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另一声接着响起，跟着又是一声。他们的叫声渐渐消失，好像他们也在逝去一样。

前面一路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特蕾莎最后转身对托马斯说：“似乎声音到前面的滑门那儿就消失了，一路向下。”

托马斯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胃痉挛，这看起来像场游戏——至少，对建造这个地方的人来说是的。

他听见前方一个又一个的人发出尖叫，声音渐渐变弱。之后纽特也大叫了一声，下一个是查克。特蕾莎打开电筒向下照去，看见一个光滑的黑色金属槽，金属槽陡峭且不断向下延伸。

我想我们别无选择。她通过心灵感应对他说。

没错。托马斯强烈地感到这不会是他们噩梦的终结，他只希望它不会把他们引向另一群怪兽。

特蕾莎兴奋地尖叫着从金属槽上向下滑去，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反正任何事都要比迷宫好得多，就跟着她滑了下去。

他落到了一个陡峭的斜坡上，身体在滑坡时沾上了一种油状黏液，闻起来令人恶心——仿佛烧焦的塑料或是过度使用的机器发出的味道。他扭动身体，把双脚移到前面，接着他试图伸出双手让自己滑落的速度慢下来。但都无济于事——石头上到处都是那油乎乎的液体，他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们在油腻腻的金属槽上向下滑时，其他人的尖叫声在隧道墙壁间回荡着，托马斯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他们被某个巨型猛兽吞噬，滑入猛兽长长的食道中，随时都有可能掉进它的胃里的画面。滑着滑着，他的想象仿佛变成了事实，气味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发霉腐烂的味道。他感到一阵恶心，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隧道开始弯曲，变成了崎岖的螺旋形，正好让他们的速度慢下来，托马斯的脚踢中了特蕾莎，结结实实击中她的头部。他赶忙缩回脚，整个人被强烈的痛苦感淹没。他们还在往下坠，时间似乎在延长，无限延长。

他们在这条隧道管子里一圈又一圈地向下滑，身体挤压着黏液，黏液的气味，不断地转圈——这些都令他的胃泛着阵阵恶心。就在他准备把头转向隧道一边大吐特吐的时候，特蕾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次并没有回声。没一会儿，托马斯就冲出了隧道，撞到她身上。

到处都是自己人，他们身体相互堆叠，边呻吟边扭动身躯，试图将彼此推开。托马斯摆动自己的手脚，同特蕾莎分开，爬了几步开始狂吐，把胃好好清了一番。

托马斯还在为刚才的经历而颤抖，他用手抹了抹嘴，发现手上满是黏糊糊的秽物。他坐了起来，两只手在地上擦拭着，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着他们到达的这个地方。他大张着嘴，看见其他所有人也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组，一同观察研究新环境。托马斯在身体痛变期的时候，曾看到过这个地方，但是直到进入这里，他才真正回想起来。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中，这地下室有九到十个居住区那么大。从上到下，从一边到另一边，这地方到处是各种机器、电线、管道和电脑。在地下室的一边——在他的右手边——有一排看上去像巨大棺材的白色大型容器，差不多有四十个。另一边，在这些容器的对面竖着些大玻璃门，不过灯光让人看不见另一边有什么。

“快看！”有人叫道。他看见了，呼吸堵在了嗓子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感顺着他的脊椎往下走，就好像有蜘蛛爬过一样。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排二十个左右模糊的淡色窗户水平展开，一个连着一个。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面容苍白，体形消瘦——正坐着观察空地人，眯着眼透过玻璃紧盯着他们。托马斯阵阵发抖——他们看上去像是一群幽灵，一群生前从未快乐过的愤怒、饥饿、邪恶的幽灵，更不用说死后了。

托马斯当然知道他们并不是幽灵，他们就是那些把所有人送进林间空地的人，就是那些想要杀死他们的人——

创造者们。

58  仇恨的种子

托马斯向后退了一步，发现其他人也和他一样向后退。大家都凝视着那一排窗户，盯着那一排观察者，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窒息。托马斯看见他们中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人抬起手戴上眼镜。他们都穿着白色衬衫，外罩深色外套，左胸上别着一个单词——他不太能看清是什么单词。没有人脸上能看出有任何表情——他们都面色憔悴发黄，看上去极度痛苦悲伤。

他们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家，一个男人摇头，一个女人点头。另一个男人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鼻子——这是托马斯看到的他们做得最像人类的动作了。

“那些是什么人？”查克小声问，他粗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是创造者，”民浩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要打烂你们的脸！”他叫道，声音大到托马斯就快用手捂住耳朵了。

“我们要怎么做？”托马斯问，“他们在等什么呢？”

“他们大概要让怪兽快速回来支援，”纽特说，“它们也许正赶过来——”

一声响亮缓慢的蜂鸣声打断了他，像是对一辆逆行的巨型卡车的警报声，但声音更加有力。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增大，在房间里产生回声。

“现在该怎么办？”查克问，声音里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担忧。

不知怎的，大家都看着托马斯。他用耸肩作答——他只想起那么多，现在他和其他人一样毫无头绪。他也很害怕，伸长脖子上下扫视这个地方，力图找到蜂鸣声是从哪儿发出的，但一切照旧。突然，他瞥见其他人正向门的方向望去。他也看了过去：其中一扇门朝着他们转动打开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蜂鸣声停止了，周遭一下子安静得如同这间房进入了外太空。托马斯屏住呼吸等待着，做好了会有什么恐怖东西从那扇门里飞出的准备。

相反，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是女的，一个标准的成年人。她看上去很普通，身着黑色长裤和一件领尖带扣的白衬衫，胸口有一个标识——用蓝色大写字母拼写的WICKED。一头棕色齐肩头发，消瘦的面庞上嵌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她向大家伙儿走来，脸上既没有微笑也没有皱眉——似乎根本就没注意，也不关心站在那里的他们。

我认识她。托马斯心想。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记忆——他想不起她的名字或者她和迷宫的关系，只是她看起来很面熟。熟悉的不仅仅是她的外表，还有她走路的方式，她的举止——刻板而没有一丝喜悦。她在离大家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从左至右缓慢地把所有人看了一遍。

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人，是一个穿着宽大运动衫的男孩，运动衫的帽子盖过头顶，遮住了他的脸。

“欢迎回来，”那个女人最终开口说道，“经过了两年，也没死多少，真令人称奇。”

托马斯张开了嘴——他感到自己的脸已经气红了。

“你说什么？”纽特问。

在看向纽特之前，她的眼睛又一次扫视人群。“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纽特先生，尽管我们本期望一路上你们中会有更多的人放弃。”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伸手拉下那个男孩的帽子。他抬头看向大家，双眼被泪水打湿。屋子里的每个人大吃一惊，托马斯有些腿软。

是盖里。

像动画片里演得那样，托马斯先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他内心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居然是盖里。

“他在这儿做什么？”民浩大叫。

“你们现在安全了，”那个女人回答道，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请放心。”

“放心？”民浩咆哮道，“你是谁？让我们放心？我们要见警察、市长、总统——一些管事的人！”托马斯担心民浩也许会——但同时，他又有点希望他在她脸上狠狠打一拳。

她眯着眼看向民浩。“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本以为通过迷宫测试的人会很成熟呢。”她那纡尊降贵的腔调让托马斯吃惊。

民浩想要反驳，但纽特一胳膊肘撞在他肚子上。

“盖里，”纽特说，“怎么回事？”

那个黑头发男孩看着他，目光闪了一下，头轻微地摇动着，但他没有回答。他身上有什么被去除了。托马斯想，比以前更糟了。

女人似乎是在为他感到骄傲，她点了点头。“总有一天你们会感激我们为你们做的一切。我只能这么保证。相信我们，接受吧。你如果不接受，那整件事就是个错误。黑暗时期，纽特先生，黑暗时期。”

她停顿了一下。“当然，还有一个终极实验变量。”她向后退。

托马斯的注意力集中在盖里身上，那个男孩浑身颤抖，苍白得近乎无色的面色令他湿润发红的双眼显得格外突出，如同白纸上那要命的污迹一样。他的上下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唇边皮肤抽搐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盖里？”托马斯问，努力压抑着自己对他的仇恨。

突然，盖里嘴里蹦出话来。“他们……能控制我……我不——”他的眼睛凸了出来，像是喘不过气似的，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我……不得……不……”每个词都如同嘶哑的咳嗽声。之后他不动了，他的表情变得平静，身体放松下来。

这和在林间空地里经历过身体痛变期后躺在床上的艾尔比一模一样，在他身上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是什么——

但没时间让托马斯想明白了，盖里走到他身后，从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屋子里的光线随着那东西银色的表面闪了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邪恶的匕首。他向后跳起，用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将匕首向托马斯掷去。就在他投掷匕首的时候，托马斯听见右边传来一声尖叫，他感到有人在动，朝着他冲过来。

刀刃旋转着，托马斯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每一次旋转，如同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似乎这么旋转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感受匕首慢慢朝他飞来的恐惧。匕首向他靠近，不停转动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喊声，催促自己闪避，然而却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查克居然出现了，他扑到前面。托马斯感到双脚仿佛被冻成了冰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令人恐惧的一幕在他面前发生，无助极了。

伴着一声低沉而让人害怕的声响，匕首插进查克的胸膛，刀刃深深没入，只剩刀柄还留在外面。男孩尖叫着，倒在地上，身体抽搐。鲜血，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往外涌。死亡来得太过突然，他的双脚踢打着地面，双腿痉挛。托马斯的世界瞬间崩塌，心被碾得粉碎。

他倒在地上，把查克颤抖的身体拉进怀里。

“查克！”他喊道，嗓子仿佛被酸腐蚀过，“查克！”

男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染红了托马斯的双手。查克的眼球翻到了眼窝上方，苍白无神，他的鼻子和嘴也开始流血。

“查克……”托马斯说，这次他的声音很小。他们还是可以做些什么。他们可以把他救回来。他们——

男孩停止了抽搐，不再动了，眼珠重又回到正常的位置，凝视着托马斯，透露出对生命的渴望。“托……马斯。”就只说了一个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坚持住，查克，”托马斯说，“别死……坚持下去，快来帮忙！”

没有人过来，内心深处，托马斯也知道原因。现在做什么都不会有用了，一切都结束了。托马斯眼前一片漆黑，整间屋子在倾斜晃动。不要。他想，不应该是查克，不能是查克，除了查克外任何人都可以死。

“托马斯，”查克气若游丝地说，“找到……我的妈妈。”他猛烈地咳嗽着，从肺里咳出血来，“告诉她……”

话还没有说完，他闭上眼睛，身体僵硬起来，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托马斯盯着他，死死盯着好朋友那已无生命迹象的身体。

托马斯的心理急剧变化着，他心里最深处埋下了一颗愤怒的种子。一颗仇恨、想要复仇的种子，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黑暗而可怕的东西。接着这颗种子爆炸开来，从他的肺部一直冲到脖子，再到手臂和双腿，占据了他整个心脏。

他松开查克，站了起来，颤抖着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托马斯失控了，他彻底地失控了。

他朝前猛冲，直接撞上盖里，手像爪子一样抓着他。他掐着那男孩的喉咙，压在他身上，倒在地上。他跨坐在盖里的身上，抓着他的双腿不让他逃跑，用拳冲他一阵猛击。

他的左手压制住盖里，把他的脖子按在地上，右拳如雨点般打在盖里的脸上，一拳又一拳——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愤怒都发泄出来一般痛打他。

后来他被民浩和纽特拉开了，他的胳膊仍然不停挥动，哪怕打中的只是空气。他们把他拽到地上，他身体扭动着同他们厮打，叫嚣着让他们放开自己。最后他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盖里。托马斯感到自己不断散发着仇恨，两人仿佛被一股火焰牵连在一起。

接下来，就这样，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对查克的思念。

他摆脱民浩和纽特的压制，一瘸一拐地朝着死去的朋友跑去。他拽起查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不！”托马斯喊道，内心充满了悲伤，“不！”

特蕾莎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甩开了她的手。

“我答应过他！”他尖叫道，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他歇斯底里道，“我答应过会救他，带他回家！我答应过他！”

特蕾莎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地。

托马斯抱着查克，让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用尽全力抱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活过来，又好像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在别人唾弃他时做了他的朋友。

托马斯大声哭泣，声音大得仿佛从未哭过。他巨大颤抖的哭泣声响彻整个房间，好像受到折磨发出的惨叫声。

59  冰冷的护身符

最后，他把一切都深埋在心里，自己消化着这痛楚。在林间空地里，查克对他来说是一种象征——是一座昭示着他们能让这个世界再次恢复正常的灯塔。他们能够躺在床上睡觉，得到晚安吻，早饭有培根和鸡蛋，能够去真正的学校上课，快乐地生活着。

但现在查克死了，托马斯紧紧抱着他僵硬的身躯，仿佛一块冰冷的护身符——现在不仅充满希望的未来永远不会实现，生活也永远都不会回到最初的样子了，即便逃亡中那种前途未卜的悲惨日子也不会回来了。多么令人悲伤的生活。

回忆不断展开，可在这些杂乱的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痛楚紧紧缠绕着托马斯，封闭住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他对特蕾莎，也对纽特和民浩封闭了这块地方。不管还有多少黑暗在等待着他们，他们都必须团结在一起，现在这是最重要的。

他放开查克，向后瘫倒，尽量不去看男孩带血的衬衫。他擦掉脸上的泪珠，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羞愧，但却毫无此意。终于，他抬起头向上看。他抬头看着特蕾莎，望着她那双大大的蓝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沉重的忧伤——他肯定，这忧伤和他对查克的不相上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帮他站起来。他站起来后她并没有松开手，他也没有。他紧握着她的手，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感受。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多数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查克的身体，似乎他们毫无知觉。没人看向盖里，大家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

从WICKED来的女人打破了沉默。

“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她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恶意，“你们一定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托马斯看着她，带着自己压抑的全部恨意瞪着她，但他没有任何举动。

特蕾莎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紧握着他胳膊上的肌肉。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不能——

入口处突然响起一连串惊叫声，他的话被这阵骚动打断了。很明显她很惊慌，转向门口，脸上血色全无，托马斯随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门口突然出现几个男女，穿着沾满污垢的牛仔裤和湿透了的外套，他们手里拿着枪，大声喊着话，谁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枪——有步枪和手枪——看上去……陈旧而原始，像是被遗弃在树林里的玩具枪，最近刚被要玩战争游戏的孩子们找到。

托马斯目瞪口呆，看着两名闯入者把WICKED的女人拽到地上。另一人退后一步，举枪，瞄准。

没门儿，托马斯想，不——

几声枪响，火光照亮天空，子弹射进那个女人的身体，她死了。

托马斯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一个男人向前走到大家面前，其他人迅速散开。那男人端着枪从左至右地扫射着观察窗，把它们打得粉碎。托马斯听到惊悚的尖叫声，看见不断溅出的鲜血，他转过头，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向他们逼近的男人身上。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脸庞年轻，但眼角周围满是皱纹，似乎每天都在担忧要怎么才能活到第二天。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紧张，“跟着我跑，就当你不跑就会死，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人对自己的同伴做了些手势，转身向巨大的玻璃门外跑去，把抢牢牢抱在胸前。屋子里仍然不时响起枪声和痛苦的尖叫声，但托马斯尽力不去理会，按指示行事。

“快走！”其中一个救援人员——托马斯只能这么想他们——在后面大喊。

大家迟疑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大家慌忙往外逃，只想远离迷宫、远离怪兽，差点踩到彼此。托马斯紧握着特蕾莎的手，跟着最后一拨人向前跑。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丢下查克的尸体。

托马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彻底麻木了。他沿着一条长长的过道跑着，跑进一条昏暗的隧道，再跑上一段蜿蜒的楼梯。一片黑暗，空气里似乎有种电子设备散发的味道。他继续跑着，沿着一条过道往下，再往上，跑过更多的楼梯、更多的过道。托马斯希望自己能为查克感到难过，为自己可以逃出去感到兴奋，为特蕾莎在身边感到欣喜。可是他已经看到了太多的东西，现在只剩下空虚，一片空虚。他只得继续前进。

逃跑时，前面有几个男女在带队，后面有人高声鼓励他们向前。

他们穿过另一扇玻璃门，跑进一场大雨中，大雨从黑色的天空往下落，除了不断溅起的水花，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领头人一直跑到一辆大汽车前，才停下脚步，汽车一侧满是凹痕和划伤，大部分窗户的玻璃上布满了裂痕。

大雨不断落下，托马斯想象有一头巨大的怪兽要从海里冒出来。

“上车！”那人喊道，“快点儿！”

他们照做了，一群人密密麻麻挤在车门口，一个挨着一个。上车这个动作似乎永不会停止，大家互相推搡，登上那三级台阶，坐到座位上。

托马斯排在最后，特蕾莎就在他前面。托马斯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雨水是温热的，甚至近乎滚烫，带有一种奇异的黏稠感。奇怪的是，他不再恐惧，能够静下心来，也许这就是暴雨的力量。他把注意力转向汽车，转向特蕾莎，放在整个逃跑计划上。

就在他们快要靠近车门时，一只手突然拍了下托马斯的肩膀，一把抓住他的衬衫，有人把他猛地往后一拽。托马斯松开了紧握着特蕾莎的手，他一声惊叫——看到特蕾莎被带着旋转起来，她也刚好看见托马斯被撞倒在地，溅起一串水花。一个女人的头突然出现在离他两英尺的地方，脊柱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翻倒在地，正好挡住了特蕾莎。

下垂着的油腻头发轻扫着托马斯，勾勒成一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孔。她的鼻子喷着可怕的气味，像是变质的鸡蛋和牛奶散发的气味。那个女人向后退到手电筒能够照出她外貌的地方——苍白且布满皱纹的皮肤被可怕的溃疡覆盖着，还向外渗着脓水，托马斯被吓得彻底僵住了。

“快拯救我们所有人！”那个丑陋的女人说，嘴里唾沫横飞，喷了托马斯一脸，“把我们从闪焰症中拯救出来！”她大笑着，没笑多久又干咳起来。

一名救援人员抓着她的双手使劲把她从托马斯身边拉开，这女人不停地叫喊着，托马斯重又恢复理智，挣扎着爬起来。他回到特蕾莎身边，看着救援人员把那名女子拖走，她的双腿无力反抗着，眼睛死死盯住托马斯。她指着他，高喊道：“不要相信他们对你说的每个字！把我们从闪焰症中拯救出来的人是你！”

救援人员在离汽车几米远的地方，把女子扔在地上。“待着别动，不然我就打爆你的头！”他朝她喊道，又转身向托马斯走去，“上车！”

托马斯被这种冷酷的做法吓得直抖，连忙跟着特蕾莎踏上台阶进入到汽车的过道。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们走向后排座位，砰的一声坐下。他俩紧紧挨在一起。窗外黑色的雨水冲刷着玻璃，雨点重重打在车顶上，头顶上雷声震天。

那是什么？特蕾莎在他脑海里问道。

托马斯答不上来，只能摇摇头。对查克的思念潮水般袭来，代替了刚刚那个疯女人，让他的心变得麻木。他不在乎，丝毫未因离开迷宫而感到解脱。查克……

一个救援人员——一个女人——坐在托马斯和特蕾莎的对面；之前对他们说话的那个领头人爬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汽车开始向前行驶。

就在那时，托马斯看见一个身影在窗外一晃而过。那个满脸溃烂的女人站了起来，冲着车头方向冲去，一边疯狂挥动胳膊，一边嘴里大喊着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暴风雨声淹没了。她的双眼发亮，或是因为精神失常，或是出于恐惧——托马斯说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消失在前方视野，托马斯连忙把头凑近车窗玻璃。

“等等！”托马斯叫道，但没有人听见他说话。也许他们听见了，但没人关心。

司机加大油门——车子撞上那个女子，车身晃动了一下。前轮从她身上碾过，猛烈的震荡差点把托马斯甩出座位，接着又是一次震荡——后轮也碾了过去。托马斯看着特蕾莎，确信自己的表情绝对同她一样：几欲作呕。

司机一言不发地一直用脚踩着油门，汽车向前艰难行驶，驶进大雨滂沱的黑夜。

60  走进新世界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托马斯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听见含混不清的声音。

汽车一路飞驰，穿过小镇和城市，大雨令大部分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路灯和建筑物看上去都是弯曲的，且湿漉漉的，就像是药物引起的幻觉。车外时而有人冲向汽车，他们衣衫褴褛，湿发粘在头上，脸上都是惊恐之色，全是之前托马斯在那个女人身上看见的奇怪溃疡。他们敲打着车身两侧，似乎也想上车，逃离他们现在的恐怖生活。

但车从未慢下来，特蕾莎依然沉默地坐在托马斯身边。

终于，他鼓足勇气同坐在过道对面的女人开口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那个女人看向他。潮湿的黑色头发成缕垂在颊边，黑色的双眼满是哀愁。“说来话长。”她的声音要比托马斯想象的和善，这让他相信她真的是他们的朋友——所有的救援人员都是，即便他们刚刚冷血地碾死了一名妇女。

“请，”特蕾莎说，“请跟我们说说吧。”

那个女子来回看着托马斯和特蕾莎，长叹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要花好长时间你们才能恢复记忆——我们不是科学家，不知道他们都对你们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记忆，托马斯心中一沉，但也只能如此。“他们是什么人？”他追问道。

“一切都起因于太阳耀斑。”那个女人说，目光渐渐疏离。

“什么——”特蕾莎开口问，但托马斯叫她别说话。

让她说完，他在心里对她说，看起来她会告诉我们。

好的。

那个女人说话时神情有点恍惚，一直望着模糊的远处，视线从未移开。“太阳耀斑不可预计，但也不稀奇，不过这些耀斑是前所未有的，规模巨大，且温度不断上升——一旦我们能观察到它们，那它们爆发出的热量要不了几分钟，就会冲击到地球。一开始，被烧毁的是我们的卫星，接着成千上万人迅速死亡，几天后，死亡人数达到上百万，不计其数的土地变成荒地。之后，那种疾病就出现了。”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生态系统崩溃了，人们无法控制这一疾病——就连控制在南美洲内都无能为力。丛林消失了，昆虫仍然活着。现在人们把这种疾病称为闪焰症，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疾病。只有最富有的人才能接受治疗，但没人能被治愈，除非从安第斯山脉那边来的传闻是真的。”

托马斯差点就要破坏自己的规定——他心中充满了问题，恐惧也在他心底蔓延，他继续坐着听那女人说。

“你们，你们所有人——只是上万名孤儿中的一小部分。他们测试了上千名孤儿，选择你们作为重点实验对象，就是那个终极测试，你们生活的世界都是经过仔细计算和考量的。用催化剂来研究你们的反应、脑电波和思想。所有这些尝试都是为了寻找能够帮助我们战胜闪焰症的方法。”

她又一次停顿下来，把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大部分生理反应是由其他因素导致的，人们先是出现错觉，接着动物本能压倒了人类本性，最后将他们完全毁灭，人性尽失。这一切都发生在大脑中，闪焰症毒存活在他们的大脑之中。这绝对是可怕的事，得了这个病还不如死了好。”

那个女人不再怔怔地看着远方，注意力重又转到托马斯身上，看了看特蕾莎，又看了看托马斯。“我们不允许他们这么对待儿童，我们用生命起誓，要同WICKED战斗到底。不论结局如何，都不能丧失自己的人性。”

她把双手叠放在膝部，俯视着他们。“时间流逝，你们会学到更多的东西。我们住在北部偏远地区，被隔离到距离安第斯山脉上万米的地方。他们称那里为焦土——介于这里和那里之间，主要以他们过去称为赤道的地方为中心——那里现在只剩下高温和尘土了，挤满了感染闪焰症变成野人的无助者。我们正试图穿过那片土地，寻找治愈办法。在找到之前，我们都会同WICKED抗争，阻止那些实验和测试。”她凝视着托马斯，然后是特蕾莎，“希望你们能够加入我们。”

她再次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托马斯看着特蕾莎，满心疑问地扬起眉头。她只是摇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

我太累了，没法思考，她说，至少现在我们是安全的。

也许是吧，他回答，也许。

他听见她熟睡中发出的轻柔的声音，却知道自己无法入睡。各种矛盾的情感形成猛烈的风暴向他袭来，他无法辨别到底是什么感觉。即便如此，也比他之前经历过的无聊的虚无好多了。他只是坐着，透过窗户看着大雨和黑暗，独自沉思诸如闪焰症、疾病、实验、焦土和WICKED之类的词。他只是坐着，期望现在的一切要比他们在迷宫里的经历要好。

托马斯的身体随着车子摇晃摆动，每次车开到不平的路面颠簸时，特蕾莎的头就会撞到他的肩膀。托马斯听见她稍稍动了一下，又再次睡去。他还听到其他人的小声对话，思绪又回到一个人身上。

查克。

两小时后，车停了下来。

他们驶进一个泥泞的停车场，这个停车场被一栋难以形容的建筑包围着，建筑上有几排窗户。女人和其他救援者领着这十九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到前门，爬上一段台阶，来到一间巨大的宿舍，床铺沿着墙面并排摆放，另一边是衣橱和桌子。窗户都带窗帘，使得每面墙看起来都不一样。

带着冷漠而沉默的怀疑，托马斯接受了这一切——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事感到惊讶，也不会被压制住。

房间里满是色彩，明黄色的油漆、红色的毯子、绿色的窗帘。在林间空地的单调乏味的灰色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后，似乎被带进了真正的彩虹里。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那些床和衣橱，一切都是那么整洁新鲜——他几乎要被一种过正常生活的感觉压倒了，好得太不真实了。民浩走进新世界时说的那句话最应景：“我简直惊呆了，我来到天堂了。”

托马斯很难感到快乐，他觉得这么做就是对查克的背叛。但这里有哪儿不对劲，一定有。

开车的领头人把大家交给一群工作人员——十来个男女，穿着贴身黑色长裤和白衬衫，头发光洁，脸和手都很干净，脸上挂着微笑。

颜色、床铺和工作人员，这一切让托马斯觉得，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正闯进他的心里。尽管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巨大的坑洞，那种沉重的悲伤也许永远不会消失——那感觉来源于对查克和他被残忍谋杀的记忆，他的牺牲。即便如此，即便发生了这一切，即便车上那个女人跟他们说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托马斯还是觉得这是自他从传输箱出来后，头一次感到了安全。

床铺已分配好，衣物和卧室用具也都分发到位，晚饭也摆上来了。是比萨饼。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拿在手里会让手指变得油腻的比萨饼。托马斯狼吞虎咽，饥饿压倒一切，他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无比满足和放松。大多数人都很安静，也许是害怕一说话，这一切就会消失不见，不过处处都是微笑。托马斯已经过于习惯看见绝望的表情，以至于他面对着张张笑脸，反倒有些不安，尤其是在度过了那么艰难的时刻后。

饭后不久，有人通知他们就寝时间到了，无人提出异议。

托马斯也不例外，他觉得自己能睡上足足一个月。

61  抹不去的记忆

托马斯和民浩睡一个上下铺，民浩坚持要睡上铺；纽特和弗莱潘就睡在他俩旁边。工作人员安排特蕾莎单独睡一个房间，她还没来得及道晚安就被带走了。托马斯在她离开三秒后，就开始疯狂想念她了。

就在托马斯在柔软的床垫上准备睡觉时，他被打断了。

“嘿，托马斯。”民浩在他上面说。

“什么事？”托马斯累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你觉得那些留在林间空地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托马斯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心先是被查克占据着，现在满脑子都是特蕾莎。“我不知道，但想到为了到达这里我们死了多少人，我现在绝对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怪兽此刻说不定已经吞噬了他们所有人。”他不敢相信自己说这番话时声音是那么冷漠。

“你认为他们和我们在一起会安全？”民浩问。

托马斯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能够令人坚信。“是的，我认为我们安全了。”

民浩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托马斯没听见。他精疲力竭，思绪飘回了他在迷宫的短暂时间，他作为行者的时光，想起自己当初想成为行者的急迫心情——从他来到林间空地的第一个晚上就开始了。这一切似乎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真像一场梦。

房间里不时飘过小声说话声，但在托马斯听来，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盯着上铺交错的木板看，感到睡意袭来。他还是想和特蕾莎说会儿话，便硬生生地把睡意赶跑了。

你的房间怎么样？他在心里问，真希望你能在我这儿。

哦，是吗？她回答，和你们这些臭男生在一起？想都别想。

我想你是对的，刚过去的那一分钟里，民浩大概放了三次屁。托马斯知道这个笑话很蹩脚，但这已经是他能讲的最好的笑话了。

他感到她在大笑，希望他也能够哈哈大笑，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开口。查克的事我真的很难过。她最后开口道。

托马斯感到一阵剧痛，闭上眼睛，陷入夜晚无尽的痛苦中。他肯定很气愤。他说。他不说话了，回忆起查克在浴室里吓得盖里不敢废话的那个夜晚。但这感觉真的很痛苦，感觉像是我失去了一个弟弟。

我明白。

我承诺过——

别说了，汤姆。

什么？他希望特蕾莎能让他好受些，说些有魔力的话，让他的痛苦消失。

别再说那些关于承诺的话了，我们有一半人逃了出来，如果留在迷宫里我们全都会死。

但是查克没能逃出来。托马斯说。负罪感折磨着他，他知道，他绝对愿意用屋子里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来交换查克一命。

他为救你而死，特蕾莎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千万不要白白浪费他的牺牲。

托马斯眼里满是泪水，一颗泪滴流了出来，顺着右太阳穴向下淌，流进他的头发，两人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接着，他说：特蕾莎？

怎么了？

托马斯不敢说出他的想法，但还是说了。我想记起你，记起我俩。你知道的，之前的事。

我也是。

看起来我们似乎……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明白。

好奇明天会是什么样吗？

几个小时后就知道了。

是的。好了，晚安。他还想再多说一会儿，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没说。

晚安。她说，就在那时灯熄灭了。

托马斯翻了个身，庆幸现在是深夜，没有人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确切来说，挂在他脸上的并不是个笑容，那表情称不上开心，但也差不离了。就目前而言，这样已经很好了。

尾   声

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WICKED）备忘录

日期：232年1月27日?时间：22：45

收件人：我的同事们

发件人：负责人，艾娃?佩奇

关于：A组迷宫测试意见

从各个方面来看，我想大家都认同此次测试非常成功。二十名幸存者的素质与我们之前设想的完全吻合。测试者对实验变量的反应令人满意，让我们为之欢欣鼓舞，男孩被害和“救赎”绝对是此次测试最有价值的结果。我们必须撼动他们的体系，观察他们的反应。老实说，最终能有这么多孩子没有放弃希望，得以生还，让我着实吃惊。

说来也奇怪，看着他们这样，想着一切都很顺利，却成了我观察中最困难的部分。但现在没有后悔的时间，为了我们大家，必须将测试进行到底。

对于要选谁做他们的领袖，我心里一直有数。但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判断，我暂时不会公布我的答案。但就我个人而言，人选显而易见。

我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关键所在，而我则是深受鼓舞的那一个。还记得那个女孩在失去记忆之前在她胳膊上写下的话语吗？那句她一直坚信的话语？灾难总部是好的（WICKED is good）。

最后，实验对象一定会回忆并理解我们对他们业已实施或即将实施的这些磨难的目的。WICKED的任务就在于不惜一切代价服务和保护人类，我们的确是“好的”。

请诸位反馈意见，在第二阶段实施之前，测试者们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晚。现在，让我们大家都心怀希望吧。

B组的测试结果也几近完美，数据分析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明天上午进行讨论应该不成问题。

那么明天见了。

致  谢

史黛西·惠特曼，她是我的朋友和编辑，感谢她帮我看到未能看到之物。

感谢忠实读者雅各比·尼尔森对本书提出的反馈意见和对我的一贯支持。

感谢作家布兰登·桑德森、艾玻妮·派克、朱莉·赖特、杰·司各特·萨维吉、萨拉·扎尔、艾米丽·温·史密斯，以及安妮·鲍恩，感谢你们对我的鼓励和支持。

感谢我的经纪人迈克尔·布瑞特，是你让我梦想成真。

同时衷心感谢劳伦·阿布拉莫和迪斯特尔&戈德里奇版权管理公司的每位员工。

还要感谢克里斯塔·马里诺卓越的编辑工作。

你真是个天才，你的名字应该和我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本书封面上。

移动迷宫2：烧痕审判

献给卫斯理、布莱森、凯拉和达林，

你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1 消失的梦境

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她对他说：

嗨，你还在睡吗？

托马斯在床上动了动，感觉一片黑暗围住了他，向他压过来，就像空气突然凝固了似的。开始他很害怕，猛地睁大眼睛，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面——就是那个冰冷的金属做成的可怕电梯，将他送到了林间空地和迷宫里。但是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亮，然后一团团暗影慢慢地从这个巨大的房间里显现出来。双层的高低床，橱柜，熟睡中的男孩们发出轻柔的呼吸声和呼噜噜的鼾声。

他心里充满了安慰，他现在是安全的，已经获救了，被送到了这间宿舍里。不再有忧虑，不再有悲伤，也不再有死亡。

汤姆？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耳朵听不到，眼睛也看不见。但是他仍然能够听到它，尽管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解释是怎么听到的。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躺回到枕头上，他那敏锐的神经从刚才一闪而过的恐惧中放松下来。他用自己的思想组织语言，跟那个声音说话。

特蕾莎？几点啦？

不知道，她回答，但是我睡不着。我可能睡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可能更久，我很希望你能醒着和我做伴。

托马斯努力忍住微笑，即使不可能被看得见，也还是会觉得尴尬的。这件事上我没有太多选择，对吗？

当有人直接在你的脑袋里说话的时候，要睡得着也很难吧。

哇，哇，那么，回去睡觉吧。

不用了，我很好。他瞪着头顶上方高低床的铺位底部——在阴影中那床铺黑乎乎、毛茸茸的，毫无特色——此时民浩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那呼噜声听起来就像这家伙喉咙里堵了很多痰似的。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不知怎的，她的话里有一股愤世嫉俗的味道，我总是见到鬼火兽。它们那恶心的皮肤和肿大的身体，还有那些金属做的手脚和尖刺。那些东西太让人感到恶心了，汤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些东西从我们的头脑里除去呢？

托马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画面从不曾离开过——那些发生在迷宫里的可怕事件将会是空地人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他认为就算不是所有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也都将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也许有人甚至会彻底疯掉。

最重要的是，托马斯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画面，像用火热的烙铁烫下的烙印一般，强烈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的朋友查克胸口被刺了一刀，流着鲜血在他的怀抱中死去。

托马斯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但是他对特蕾莎说的却是：会过去的，只需要一点儿时间，就没事了。

你脑子里可满满的都是那些回忆。她说。

我知道。多么荒谬，他竟然很喜欢听她对自己说一些这样的话，好像她的讽刺意味着情况会好转似的。你是个傻瓜。他对自己说。然后又希望她没有听见自己的那个念头。

我讨厌他们把我跟你们这些家伙分开。她说。

托马斯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是唯一的女孩，而剩下的空地人都是青春期的男孩——一群没法让他们信任的闪克。我猜他们是在保护你。

是的，我猜是这样。忧伤随着她的话语渗入他的头脑，像糖浆一样紧紧粘在一起。但是在我们经历了一切之后，再变成独自一人，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忧伤，以至于他几乎想要爬起来去找她了，但是他知道更好的办法。他们到底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问。

就在我们昨晚吃饭的那个普通的大房间的另一边。那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张高低床。我很确定，他们离开的时候把门上了锁。

明白了吧，都告诉你了他们是想要保护你。然后他又快速补充说，不是说你需要保护，我打赌这些家伙中至少有一半都不是你的对手。

只有一半吗？

好吧，四分之三，包括我在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尽管托马斯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他感觉得到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即使他看不见民浩，也知道他的朋友就躺在他上方几英尺的地方，而且这并不是因为有呼噜声的关系。当有人离你很近的时候，你就是会感觉得到。

尽管他记得前几个星期里发生的所有事，托马斯却感到惊人的平静，而且很快睡眠又一次征服了他。黑暗降临到他的世界，而她就在那里，用这么多种不同的方式待在他的身边，几乎是……紧挨着他。

在那种状态下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半是昏睡，半是愉快地感觉到她就在身边，而且知道他们已经从那个可怕的地方被救了出来，知道他们很安全，他和特蕾莎可以重新认识彼此，生活可以很美好。

幸福的睡眠，朦胧的黑暗，温暖的味道。一道自然的光亮，几乎一切都在浮动。

世界似乎慢慢地淡去，一切都变得麻木而甜美。不知怎的，那片黑暗有种安慰人心的作用，他滑入了梦境之中。

他还很小，也许四岁？五岁？躺在一张小床里，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巴。

一个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留着棕色的长发，一张脸才刚开始显露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神很悲伤，即使她努力想要用微笑来隐藏，他还是知道她的悲伤。

他想要说些什么，问她一个问题，但是他不能。他并不是真的在那里，只是从某个他不太清楚是哪里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她开始说话，声音是如此甜蜜，同时又是如此愤怒，让他心神不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中了你，但是我很肯定地知道他们选了你，你总是有点与众不同吧。永远不要忘记这些，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爱你。”

那孩子回答了，但并不是真正的托马斯在说话。即使那个孩子就是他。这一切完全不合常理。“你会像电视上的那些人一样发疯吗，妈妈？像……爸爸那样？”

那个女人伸出手去，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女人？不是，他不能那样称呼她。这是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亲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她说，“你不会在这里看到那种事的。”

她的微笑不见了。

那梦境消失得太快，很快陷入了黑暗中，留给托马斯一片虚空，除了他的思想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是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回忆从被他遗忘的记忆深处爬了上来？他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他的妈妈？他的父亲发疯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托马斯感到深深的痛苦，痛苦撕咬着他的心，他努力想要沉入更深的遗忘中去。

随后——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特蕾莎又对他说话了。

汤姆，有点不对劲。

2 窗外的眩疯病人

变故就是那样开始的，他听到特蕾莎说了那几个词，但是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从一条长长的堵塞的隧道口上传过来的一样。他的睡眠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黏性液体，厚重而黏稠，困住了他。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意识到他脱离了这个世界，被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感埋葬了，他无法醒来。

托马斯！

她尖声惊叫。一阵刺耳的声音撞入他的脑海。最初他感到一丝恐惧，但是那种恐惧更像是一场梦，他只能沉睡。而且他们现在都安全了，没什么事需要担心的了。是的，这肯定是个梦。特蕾莎很好，他们都很好。他又放松了下来，让自己沉溺在昏睡之中。

其他的声音潜入他的意识中，重锤敲打声，金属相撞时的铿锵声，东西碎裂的声音，男孩们的叫喊声，或许更像是叫喊声的回声，显得非常遥远而沉闷。突然之间，那些声音变得更像尖叫。诡异得不像来自人间的痛苦哭喊，但是依然很遥远，好像他被裹在了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厚茧里面一样。

最终，某个念头打破了这场安稳的睡眠。情况不对，特蕾莎呼唤过他，告诉他有点儿不对劲！他与困住了他的深度睡眠搏斗，紧紧抓住了纠缠着他的那股力量。

醒过来！他对自己呐喊，醒过来！

然后，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消失了。片刻前还在那儿的，下一刻就消失了。

他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器官刚刚从他的身体里被撕走了一样。

那是她，她消失了。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尖叫着，特蕾莎！你在那里吗？

但是没有回音，而且他再也感觉不到她就在身边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再一次，一边呼唤一边继续跟那片黑暗的睡眠力量搏斗。

最后，现实冲了进来，驱散了黑暗。恐惧吞没了他，托马斯睁开眼睛，飞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地站起身，一跃下床，环顾四周。

一切都疯了。

房间里的其他空地人正在到处奔跑，高声喊叫。空气中充满了可怕的、恐怖的、骇人的声音，就像被折磨的动物发出的尖叫悲鸣。那是弗莱潘，他用手指着窗户，脸色惨白。纽特和民浩正向门口跑去。温斯顿，双手捧着自己那张惊恐的、长满青春痘的脸，看起来像是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食肉的僵尸一样。其他人跌跌撞撞，你绊倒我，我绊倒你，都不约而同地往不同的窗户外面看去，但同时又努力和窗户保持着距离。托马斯痛苦地意识到，从迷宫中幸存下来的二十个孩子中的绝大多数，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这真是个古怪的念头。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某个东西，这使他转过身来向墙边望去。眼前的景象使他那个晚上跟特蕾莎说话时感到的那种平静和安全感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怀疑这样的情感是否能够在此时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中存在。

距离他的床三英尺的地方，悬挂着彩色的窗帘，一扇窗户外面是一道明亮的令人目眩的光。窗玻璃已经碎了，锯齿状的碎片残留在十字形交叉的钢铁窗栏上。一个男人站在另一边，用流血的手紧紧握着那些窗栏。他的眼睛使劲睁着，充满了血丝，眼神里满是疯狂。

他那瘦削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布满了脓疮和疤痕。他没有头发，头上只有一些病态的斑点，看上去像是绿色的苔藓。他的右脸颊上裂了一道可怕的口子，托马斯能透过那道伤口看到他的牙齿。唾液从那个男人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汇成了几道蜿蜒的细流。

“我是一名眩疯病人！”那个男人恐怖地吼叫着，“我是个血腥的眩疯病人！”

然后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反复尖叫着一句话，每一次尖叫都有唾沫飞溅开来。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3 死亡气息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他惊叫了一声，转过身去看到民浩。民浩的视线越过他，瞪着窗外那个在疯狂尖叫的家伙。

“到处都是这些人。”民浩说。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忧郁沮丧的情绪，这和托马斯的感受完全一样。看起来他们前一晚还在怀抱着希望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沦为一场空了。“而且那些救了我们的人也无影无踪了。”民浩补充说。

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托马斯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但是这也太过分了，得到的那片刻的安全感只是为了再次失去罢了。虽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还是将那一小部分的个人情绪快速地放在了一边，那部分情绪让他想要跳回自己的床上去，大声骂粗话。他将回忆起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那些人发疯时所残留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托马斯知道必须要有人掌控局面——如果想从这场浩劫中再次活下来，他们需要制订一个计划。

“他们中有没有人已经进来了？”托马斯问道，一种奇怪的冷静漫过他全身，“是不是所有的窗户都有这样的护栏？”

民浩冲着这间长方形房间墙壁上的许多窗栏中的一道点了点头：“是的，昨天晚上太黑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尤其是被那些愚蠢的镶边窗栏挡住了视线的情况下，但是我很庆幸地确定窗户全都装了护栏。”

托马斯看着周围的空地人，一些正从一扇窗户跑向另一扇往外看，另一些则挤在一起成为一个个小群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半是怀疑，半是恐惧的表情。“纽特在哪里？”

“就在这里。”

托马斯转身看到了这个年龄比他大的男孩，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他。“情况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已经有了那些血腥人的线索了吗？一群疯子看起来想要拿我们当早餐，我们得另外找个房间集合起来。这些尖叫声害得我头疼，就像有人往我脑门上钉钉子一样。”

托马斯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同意这个计划，但是希望纽特和民浩来管这事儿。他急着要联系上特蕾莎——希望她的警告只是梦境的一部分，是他精疲力竭后深度睡眠中出现的一种幻觉。还有看到他妈妈的幻觉……

他的两个朋友走开了，高声喊叫并挥动他们的胳膊来召集空地人。托马斯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窗户边那个面容残破的疯男人，然后马上转开视线，希望他的头脑中不要留下那些画面——血淋淋的被撕裂的肌肉，疯狂的双眼，歇斯底里的尖叫。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托马斯跌跌撞撞地走到最远处的那道墙边，重重地靠在墙上。

特蕾莎，他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呼喊着，特蕾莎。你能听到我吗？

他等呀等，闭上双眼集中意志力。在想象中伸出看不见的双手，努力想要掌握她的某些踪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丝浮光掠影或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更不用说回应了。

特蕾莎，他更急切地呼唤，努力地咬紧了牙关，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似乎越跳越慢，几乎停了下来，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大团毛茸茸的棉花，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睁开双眼，看到空地人聚集到了那扇通向公共区域的绿色门边，他们前一天晚上刚在那块公共区域吃过比萨。民浩在用力拉着那个圆形的黄铜门把手，可是拉不开，门被锁上了。

而唯一的另一扇门是通向浴室和更衣室的，那里也同样没有其他出口。出口就只有这些，还有那些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金属窗栏，谢天谢地。每扇窗户的另一边都是愤怒的尖叫和呐喊着的疯子。

即使忧虑噬咬着托马斯，像硫酸一样流入他的血管里，他还是暂时放弃了继续联系特蕾莎，加入到其他的空地人中去。纽特尝试打开那扇门，结果也是一样徒劳无功。

“门上锁了。”他咕哝着，最后只能放弃了，手臂无力地垂到了身体两侧。

“真的吗，天才？”民浩说。他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在一起，手臂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还以为他看到了血液在里面涌动的样子。“难怪你的名字起得跟艾萨克•牛顿一样——多么惊人的思考能力啊！”

纽特没心情跟他拌嘴，或者也有可能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对民浩那些自作聪明的俏皮话充耳不闻。“我们来把这该死的把手拆掉。”他向四周看了看，像是期望有谁会递给他一把大锤子似的。

“我希望那些该死的……眩疯病人住嘴！”民浩喊道，转过身去朝着最近的一个怒目而视，这是个面貌看上去比托马斯见到的第一个男人还要可怕的女人。一道流着鲜血的伤口贯穿了她的整个面部，一直延伸到她头部的一侧。

“眩疯病人。”弗莱潘喃喃重复着。这个毛发浓密的厨师直到刚才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几乎没人注意过他。托马斯觉得他现在的神情，比当初他们打算与鬼火兽们作战逃离迷宫时似乎还要害怕，也许现在这样的局面更糟。昨晚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安全。是的，也许这样是要更糟，安全感突然被夺走了。

民浩指着那个在尖叫着、血淋淋的女人说：“那是他们一直在称呼自己的名字，难道你们没听见吗？”

“就算你要叫他们小杨柳我也不介意，”纽特气呼呼地说，“给我找个东西来破开这扇愚蠢的门！”

“这儿有。”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说，拿过来一个从墙上取下来的细小却很结实的灭火器——托马斯记得之前看到过它。再一次，他为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而感到内疚。

纽特一把抓过那个红色的圆柱体，准备去砸门把手。托马斯尽最大努力往那边凑过去，急着想看看那扇门后是什么，虽然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管那是什么，都不会是他们乐意见到的东西。

纽特举起那个灭火器，然后猛地砸向圆形的黄铜把手。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后，伴随而来的是响亮的破裂声。又砸了三下，那一整块门把手就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掉到了地上。那扇门向外打开了一点儿，打开的缝隙刚好足够他们看到另外一边的黑暗。

纽特静静地站在那儿，瞪着那道狭长的黑暗缝隙，好像在期待来自地狱的魔鬼从里面飞出来似的，他心不在焉地把灭火器递回给找到它的那个男孩。“我们走吧。”他说。托马斯觉得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等等，”弗莱潘大声喊道，“我们确定要去外面吗？可能那扇门上锁是有原因的。”

托马斯忍不住要表示赞同；这件事情感觉上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民浩走上前去站到纽特的旁边；他回头看了看弗莱潘，然后又与托马斯交流了一下眼神。“别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坐在这里，等着那些疯子冲进来吗？来吧。”

“那些怪人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那些窗栏的，”弗莱潘反驳道，“我们还是稍微考虑一下吧。”

“考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民浩说。他踢了一脚，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如果门外有什么东西的话，那东西似乎也在那一边变得更加黑暗了。

“再说，你应该在我们还没有把锁砸成碎片之前开口的，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讨厌你这么义正词严。”弗莱潘小声咕哝着。

托马斯忍不住向那扇敞开的门望去，一直望进那片墨一样的黑暗里去。他感到一阵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恐惧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那些救了他们的人从很早以前就对他们怀着某种目的，但是民浩和纽特是对的——他们必须走出去，去找出答案。

“去他的，”民浩说，“我第一个走。”

没有等其他人回答，他就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那片暗影里。纽特犹豫地看了托马斯一眼，随后跟了出去。因为某种原因，托马斯觉得应该是他下一个走，所以他就走出去了。

一步又一步，他离开了那间屋子，进入了公共区域的黑暗之中，他伸出双手向前方摸索着。

来自身后的那道光线压根儿照不亮周围的东西。他就跟闭着眼睛走路没什么差别。这个地方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真可怕。

民浩对着前方大声呼喊，然后又往后喊道：“哇，小心点，有东西……奇怪的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托马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和呻吟声，有某个东西在吱吱响。好像是民浩撞到了一盏挂得很低的大吊灯，使它不停地前后晃荡着。一阵金属划过地面的摩擦声过后，在右方某处的纽特发出了一声咕哝。

“餐桌，”纽特大声说，“小心餐桌。”

弗莱潘在托马斯的身后说话：“还有人记得灯的开关在哪里吗？”

“我正在往那里走呢，”纽特回答说，“我发誓我记得看到过这边的某个地方有一组开关的。”

托马斯继续盲目地向前走着。他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儿，之前，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道漆黑的墙，而现在他能够看见一丝丝阴影重叠着阴影的痕迹了，然而某样东西不在了。他仍然有点分不清方向，东西似乎都挪到了它们不应该在的位置，感觉就像是……

“哇……啊……啊……”民浩呜咽着，发出一串厌恶的颤音，好像他刚踩到了一堆金属片，另一阵刺耳的嘎吱声贯穿了这个房间。

托马斯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撞上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很硬。形状挺奇怪，摸上去像是布料做的。

“找到了！”纽特叫道。

几声咔嗒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突然之间被日光灯照亮了，托马斯有片刻看不清东西。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刚撞上的那个东西，擦了擦他的眼睛，又撞上了另一个僵硬的东西，撞得那玩意儿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啊！”民浩喊道。

托马斯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变得清楚了。他强迫自己去看周围那恐怖的景象。

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很多人被吊在了天花板上——至少有十二具那么多。眼神停滞，透着死亡的气息。从外表看起来，他们被挂在那里才几个小时，他们的衣服和其中几张面孔看着很熟悉。

托马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认识这些死去的人。

他们就是救了他和大家的那些人，就在一天以前。

4 失踪的背叛者

托马斯站起来，努力不去看那些尸体。他连走带爬，跌跌撞撞地向纽特跑去，后者仍然站在日光灯开关的边上，他那惊恐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房间里那些晃动着的尸体。

民浩加入了他们，一边喘气一边咒骂。其他的空地人也从那间宿舍里出来了，当他们意识到他们所看到的景象时都发出了惊叫；托马斯听到他们中有几个吐了，不时传出作呕声和呕吐的声音。他感到自己也突然涌上一阵恶心，但是努力压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夺走了一切？他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无边的绝望威胁着要将他吞没。

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呼喊着，特蕾莎！一遍又一遍，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在脑海中尖叫着，你在哪里？

“汤米，”纽特喊着他，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托马斯睁开眼睛，意识到他弯下了腰，双臂捂住了肚子。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努力将吞噬着他内心的恐惧赶出去。“怎么……你认为是怎么了？看看我们周围。”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很痛或是别的什么的。”

“我很好，只是努力想在脑海里联系她，但是我做不到。”他并不好。他不想提醒其他人他和特蕾莎可以心电感应。如果所有这些人都死了……“我们得搞清楚他们把她关到了哪里。”他脱口而出，急切地抓住一个目标来理清他的思路。

他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尽全力不去盯着那些尸体看，想找到那扇通向她的房间的门。她说过从他们所有人睡觉的地方出发，穿过那片公共区域就是她的房间。

在那里。一扇装着黄铜把手的黄色门。

“他说得对，”民浩对大家说，“分散行动，找到她！”

“可能已经找到了。”托马斯已经行动了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向那扇门跑去，一路躲闪着桌子和尸体。她一定在那里，跟他们一样安全。那扇门关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有可能上了锁。可能她也像他一样陷入了沉睡之中，这就是她一直这么安静、毫无回应的原因。

他几乎已经碰到了那扇门，这时他才想起他们可能需要某个东西来砸开这个房间。“谁把那个灭火器拿过来！”他回过头大声喊道。这个公共区域的味道太可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气来。

“温斯顿，去把它拿来。”民浩向身后的人命令道。

托马斯先碰到了那扇门，试着去拧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锁得紧紧的。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塑料显示屏挂在右边的墙上，大概五平方英尺左右。一张纸片夹在那道细缝里面，上面印着几个字：

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

背叛者

很奇怪，第一个跳入托马斯视线的是特蕾莎的姓。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她的姓，艾格莉丝。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姓会让他感到吃惊。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依然空白的记忆中偶尔浮现出来的那些关于过去生活的斑驳不全的画面里，他想不起任何人能跟那个名字对得上号。他自己被重新命名为托马斯•爱迪生，跟那位伟大的发明家一个姓。但是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当然，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更像是个玩笑，很可能是创造者的一种无情手段——那些灾难总部的人，或是对他们实施这一切的人用这种手段将他们和那些从真实的爸爸妈妈们那里偷来的真实的人区分开。托马斯迫不及待地等着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印刻在他的父母心中的那个名字，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哪里。

他原先从病变中重获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让他以为他的父母并不爱他。他以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并不想要他，他是在可怕的境况下被带走的。但是现在他不再相信这一点了，尤其是在那天晚上梦到了他的妈妈之后。

民浩在托马斯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喂喂？呼唤托马斯？现在可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好多死尸，那气味像弗莱潘的屎一样臭，醒醒吧。”

托马斯向他转过身去，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奇怪，特蕾莎的姓居然是艾格莉丝。”

民浩用舌头发出啧啧声：“谁会在乎那个？这句说她是背叛者的话很奇怪，指的是什么呢？”

“还有‘A组，A1号实验对象’是什么意思啊？”这句话是纽特问的，他把灭火器递给托马斯，“不管怎样，你快去把那个门把手给砸了吧。”

托马斯抓起那个灭火器，突然对自己居然浪费了好几秒钟时间来思考那个愚蠢的标签而感到恼怒。特蕾莎就在里面，她需要他们的帮助。努力先让自己别去想“背叛者”这个词的意思，他抓紧了那个圆柱体，向那个黄铜门把手用力砸去。伴随着空气中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的手臂也一阵阵发麻。他感觉那把手有了些松动，又砸了两下之后，那个把手掉了下来，那扇门向里打开了一到两英尺。

托马斯把灭火器扔在一边，抓住那扇门，把它一把推开，惴惴不安的期待中混杂着对可能会发现的事物的害怕，他第一个走进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这是男孩们那个房间的缩小版，只有四张高低床，两个衣柜和一扇关闭的门，应该是通向另一间浴室。所有的床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其中一张，床上的毯子被抛到了一边，一个枕头垂在了床边上，床单有褶皱，但是没有特蕾莎的踪迹。

“特蕾莎！”托马斯大声呼唤，他叫喊着，嗓子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一阵厕所冲水时旋转而下的哗哗水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托马斯突然感到一阵宽慰。这种宽慰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她在这里，她很安全。他稳住自己的身体，开始向那间浴室走去，但是纽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已经习惯了跟一群男孩一起生活，”纽特说，“我觉得这样贸然闯入一个女士的房间不太礼貌，还是等着她出来吧。”

“然后我们要把每个人都召集到这里，集合一下。”民浩补充道，“这里闻不到臭味，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窗户，不会有眩疯病人朝着我们尖叫。”

托马斯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虽然这是个很明显的事实，想到他们自己房间里那种喧嚣的场面就不难注意到这一点。眩疯病人，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

“我希望她能快一点儿。”他低声说。

“我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民浩说着转身走回那个公共区域去了。

托马斯瞪着那扇浴室的门，纽特和弗莱潘还有其他一些空地人挤进房间里来，坐到了床上。他们所有人身子都向前靠着，手肘支在膝盖上，茫然地搓着双手，他们的身体语言明显地流露着焦虑和担忧。

特蕾莎？托马斯在脑海中唤道，你能听到我吗？我们在外边等你呢。

没有回应，他仍然感觉到那种空虚感，就像是她的存在本身被永远带走了一样。

传来嘎吱一声，通向浴室的那扇门上的把手转动了，随后门向着托马斯打开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好要将特蕾莎拥入怀中——他不在乎其他人会看到这一幕，但是走进房间里来的那个人并不是特蕾莎。托马斯跨到一半停住了脚步，还差点绊倒了，他整颗心都似乎往下一沉。

这是个男孩。

他身上穿的衣服跟他们前一天晚上收到的衣服是一样的——干净的睡衣，直排纽扣的衬衫和浅蓝色的法兰绒裤子。他有着橄榄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他脸上那种天真无辜的受惊的表情，阻止了托马斯，使他没有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向他索要答案。

“你是谁？”托马斯问道，毫不在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厉。

“我是谁？”那个男孩回答道，语气中有种讽刺的味道，“你们又是谁？”

纽特已经站了起来，实际上他站得比托马斯离那个男孩更近。“别浪费时间。这里我们的人比你多，告诉我们你是谁。”

那个男孩抱起了双臂，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好的。我的名字是阿瑞斯，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托马斯真想揍那个家伙。他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而特蕾莎却失踪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昨天晚上睡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女孩？什么女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在这里起，就一直是这样。”

托马斯转过身指着通向那个公共区域的那扇门的方向：“那里有个标记表明这是她的房间，特蕾莎•艾格莉丝，没有提到一个叫阿瑞斯的家伙。”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一定让那个男孩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个玩笑，他用一种安抚的姿态摊开双手。“你们看，哥们儿，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昨天晚上他们把我放在这里，我就睡在那张床上。”他指了指那张床单和毯子褶皱的床，“我大概是五分钟之前醒的，然后去撒了个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艾格莉丝这个名字，对不起啦。”

托马斯在听到厕所冲水声时感到的那短暂的宽慰完全瓦解了，他和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纽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去对着阿瑞斯说：“昨天晚上是谁把你放在这里的？”

阿瑞斯的双臂向空中一甩，然后让它们自然垂落到身体的两侧。“我也不知道，哥们儿。一群带枪的人救了我，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从哪里救了你？”托马斯问，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奇怪。真的，真的很奇怪。

阿瑞斯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某种可怕的记忆席卷了他。他叹了口气，终于又抬起头看着托马斯，回答道。

“从迷宫里，哥们儿，从迷宫里。”

5 B组的新朋友

某种情感让托马斯软化了下来，这个孩子没有说谎——他可以肯定地这么说。阿瑞斯那种恐惧的神情是他很熟悉的。托马斯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并且在很多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恐惧。他知道是什么样可怕的回忆会让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他也知道阿瑞斯完全不知道特蕾莎出了什么事。

“也许你应该坐下来，”托马斯说，“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聊。”

“你是什么意思？”阿瑞斯问道，“你们这些家伙是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托马斯发出一声轻笑。“迷宫，鬼火兽，灾难总部，凡是你能说得出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该从哪里说起呢？更别提对特蕾莎的担心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让他想要马上跑出这间房间去寻找她，但是他留了下来。

“你在撒谎。”阿瑞斯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成了低语，他的脸现在完全变苍白了。

“没有，我们没有撒谎，”纽特回答说，“汤米说得对。我们需要聊聊，听起来我们是从类似的地方出来的。”

“那个家伙是谁？”

托马斯转过身看到民浩已经回来了，一帮空地人站在他的身后，在走道的另一边。

他们的脸因为外面那难闻的臭味而厌恶地皱成一团，他们的眼睛里仍然充满了恐惧，因为身后那个房间到处是尸体的景象而产生的恐惧。

“民浩，来认识一下阿瑞斯。”托马斯说，往边上走了一步，向那个男孩打了个手势，“阿瑞斯，来认识一下民浩。”

民浩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让人听不懂的词，好像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说起似的。

“看，”纽特说，“让我们把上面的床铺拆下来，把它们搬到房间周围。然后我们全都可以坐下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首先，我们得去找到特蕾莎，她一定是在别的某个房间里。”

“不是一个。”民浩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个地方，大的那块公共区域，这间房间，我们的宿舍，还有一些通向外面的上了锁的门——我们昨天就是在那儿下了巴士进到里面来的。那些门从里面上了锁，套了链条，真是不可思议，但是我没看到任何其他的门或是出口。”

托马斯困惑地摇了摇头，那感觉就像是上百万只蜘蛛在他的大脑里织了纠结缠绕的网。“但是……昨晚是怎么回事？那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注意到其他的房间吗？厨房，任何别的房间？”他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答案，但是没有人回答。

“也许有一扇隐藏的门，”纽特最后说，“瞧，我们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我们需要……”

“不！”托马斯喊道，“我们一整天都在跟这个叫阿瑞斯的家伙聊天。门上的那个标签说明了特蕾莎应该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她！”

没有等其他人答复，他已经向那扇门走去，一路上推搡着经过其他男孩，穿过人群，返回到那块公共区域。

那股臭味扑面而来，就像一桶没处理的污水泼到他头上一样。那些肿胀发紫的尸体挂在那里，就像猎人挂在那里等着风干的猎物，他们失去生命力的眼睛回瞪着他。

胃部泛起了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刺激反应，让他又忍不住想要呕吐。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用意志力将那阵反胃平复下去。当他终于平复下来后，他开始寻找特蕾莎的痕迹，尽他最大的力量集中注意力，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

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万一她……

他在房间里四处奔跑起来，视线在那些尸体的面孔上搜索着，他们中间没有她。宽慰感消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他集中精神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这块公共区域四周的墙壁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光洁的石灰涂成白色，没有任何的装饰。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也没有窗户。他快速地在这整块区域里四处走动，一边走一边用他的左手在墙壁上一路摸过去。他走到了通向男孩宿舍的那扇门边，走过那扇门，接着就来到了他们前一天进入这间房子时走过的那个入口。那个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起不久之前在那些疯子身后的那轮耀眼的太阳。

那个入口——或者说出口——由两扇大铁门组成，表面银光闪闪。就像民浩说的那样，一道巨大的锁链——有一英尺那么粗——穿过门上的把手缠绕得紧紧的，两把巨大的门锁将链条紧紧地锁住了。托马斯伸出手去拉扯那串链条，试试它们的结实程度。金属链条触手冰凉，纹丝不动。

他期待听到门外面那侧的撞击声——应该有眩疯病人正在努力想要闯进来，就像那间宿舍房间窗户外面的眩疯病人一样，但是这个房间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也是低沉的，从那两间宿舍那里传过来——来自眩疯病人的遥远的喊声和尖叫，还有空地人正在讨论中的低语声。

托马斯灰心丧气地继续沿着墙壁艰难地行走，直到他走回那间被认为是特蕾莎的房间里。他一无所获，甚至连可能是另一个出口的一道裂口或是缝隙都没找到。那个巨大的房间甚至不是正方形的——它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呈环状，连个墙角都没有。

他完全糊涂了，他回想起前天晚上，他们还全都坐在那里，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吃着比萨。他们肯定看到了别的门，厨房，还有别的什么。但是他越是想着那天晚上，越是努力去回忆那些发生过的情景，他脑海中的画面就变得越是模糊。他脑中猛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们的大脑过去就曾经被清洗过记忆。难道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吗？他们的记忆被篡改或是抹去了？

特蕾莎又发生了什么事？

绝望中，他想过趴在地上寻找陷阱或者别的什么机关——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是他无法再在那些快腐烂的尸体中多待一分钟，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新来的那个男孩。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那间他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阿瑞斯一定知道某些对他们有帮助的事情。

按照纽特的命令，上层的床铺已经从下铺上拆了下来，靠着墙安放在了房间的四周，腾出足够的空间让其他十九位空地人和阿瑞斯坐成一个圈，每个人都与其他人面对面。

当民浩看到托马斯时，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空位。“告诉过你了，伙计。坐下来，我们聊聊吧，我们都在等你哪。不过先尽快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外面的味道比盖里的烂脚丫还要臭啊。”

托马斯没有答话，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想要把头埋在双手里，但是没有这么做，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特蕾莎有什么危险。

事情是有些古怪，但是也可能有一百万种解释，而其中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她安然无恙。

纽特坐在右边的一张床上，身体往前探得太过突出，以至于他只有屁股的边缘挨在床垫上。“好啦，就让我们把故事从头讲起，以便我们能够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找些吃的东西来。”

收到这个提示，托马斯感到一阵饥饿感袭来，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唤。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水源没有问题——他们有浴室——但是这里根本看不见食物的影子。

“好的，就那么办。”民浩说，“说话吧，阿瑞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那个新来的男孩正好坐在托马斯的正对面——而在这个陌生男孩两侧的空地人都蹲坐在床的两端，离他远远的。阿瑞斯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这些家伙先说。”

“什么？”民浩回答道，“我们所有人先轮流把你这该死的家伙揍一顿怎么样？然后我们再来请你说。”

“民浩，”纽特严肃地说，“没有理由……”

民浩愤怒地指着阿瑞斯。“行啦，伙计。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家伙有可能是创造者中的一个，是灾难总部派来监视我们的。外面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他杀死的——只有他是我们不认识的，而且那些门和窗户全都是上了锁的！我很反感他那副傲慢自大的样子，我们有二十个人，他却只有一个人，居然还敢这么嚣张，他应该先说。”

托马斯内心哀叹了一声，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民浩恐吓那个孩子，他就永远都不会开口了。

纽特叹了口气，看着阿瑞斯，说：“他说得有道理，快告诉我们，你说自己是从那个可怕的迷宫里出来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而且我们显然没有遇见过你。”

阿瑞斯擦了擦眼睛，然后迎上了纽特的目光。“好的，听着。我被丢进那座用巨大的石墙造成的巨型迷宫里面——但是我在那之前的记忆全都被抹掉了。以前的生活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我跟一群女孩生活在那里。她们应该有五十个那么多，而我是唯一的男孩。我们是几天之前逃出来的——那些帮助我们的人把我们放在一个体育馆里藏了好几天，然后昨天晚上又把我们转移到这里——但是没有人对此作任何解释。你们也在迷宫里又是怎么回事？”

托马斯在其他空地人一片惊讶的话语声中，只听到了阿瑞斯的最后几句话，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阿瑞斯简洁而迅速地说出了他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在描述一次去海边的旅行一样，但是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疯狂。如果是真的，是非常有纪念性的，幸运的是有人准确地说出了托马斯正努力想要理清的思路。

“等一下，”纽特说，“你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在一个农场上，那里的墙每天晚上都会关闭是吗？只有你和几十个女孩子吗？那里有被称为‘鬼火兽’的生物是吗？你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是吗？当你到了以后是不是一切都乱了套了？你是昏迷着被送进去的吗？身上带着一张纸条，上面说你是最后一个对吗？”

“哇噢，哇噢，哇噢，”阿瑞斯没等纽特说完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怎么会……”

“是一模一样的实验。”民浩说，他之前声音里的敌意消失了，“或者是一样的……不管是啥玩意儿。不过他们设置成一群女孩和一个男孩，而我们是一群男孩和一个女孩。灾难总部肯定是建造了两个那样的迷宫，开展了两个不同的实验。”

托马斯的思路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他终于平静下来能够开口说话了。他看着阿瑞斯：“他们是不是称你为触发者？”

阿瑞斯点了点头，显然和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迷惑不解。

“那么你能不能……”托马斯开了口，却又犹豫了。

他感到每次他提起这个话题时，就像是进入了那个让他发疯的世界。“你能不能在脑海中跟那些女孩中的一个说话呢？你知道的，就像是心电感应一样？”

阿瑞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深深地盯着托马斯，就像是他知道了一个黑暗的秘密，而只有另一个同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才能明白。

你能听到我吗？

这句话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托马斯的脑海中，起先他还以为是阿瑞斯在大声跟他说话。但是并非如此，他的嘴唇根本没动过。

你能听到我吗？那个男孩重复道。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吞了口唾沫。是的。

他们杀了她，阿瑞斯回答他说，他们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6 颈后的文身

“发生了什么事？”纽特问道，来回扫视着托马斯和阿瑞斯两个，“为什么你们两个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他也可以那样做。”托马斯回答说，眼睛没有从这个新来的男孩身上移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其他人。阿瑞斯最后的那句话吓到了他，假如他们杀死了他的心电感应伴侣……

“做什么？”弗莱潘问道。

“你以为会是什么？”民浩说，“他像托马斯一样是个奇异人士，他们能够用彼此的思想进行交谈。”

纽特此时正盯着托马斯看。“是真的吗？”

托马斯点点头，几乎又想要在脑海里跟阿瑞斯说话了，但是在最后一秒他大声地说了出来：“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谁杀了谁？”民浩问道，“我们都在这儿的时候，你俩就别再玩那巫术似的把戏了。”

托马斯此时眼中含着泪水，终于将视线从阿瑞斯脸上移开，转过去看着民浩说：“他也有一个可以和他心电感应的人，就像我过去那样。我的意思是……一直以来的那样，可是他说他们杀死了她。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阿瑞斯的头低了下去，从托马斯坐的地方看过去他像是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很确定他们是谁，情况太混乱了。我连坏人和好人都分不清，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他们让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刺死了……我的朋友。她的名字叫瑞琪儿。她死了，哥们儿，她死了。”他用双手遮住了脸。

托马斯感到一阵混乱的刺痛，一切迹象都表明了阿瑞斯是来自另一个版本的迷宫，除了女孩和男孩的比例倒置了之外，迷宫的形式设置得一模一样，但是那样的话阿瑞斯就是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特蕾莎。而这个贝丝听起来有点像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盖里，他杀了查克，用一把刀。那是否意味着盖里原本应该杀死的人是托马斯呢？

但是为什么现在阿瑞斯会在这里呢？而特蕾莎又在哪里？那些几乎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的线索又一次分崩离析了。

“呃，你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了呢？”纽特问，“你一直在说的那些女孩子们去哪儿了？她们有多少人跟你一起逃了出来？他们把你们所有人都带到了这里，还是只带了你一个？”

托马斯忍不住要对阿瑞斯感到抱歉，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要接受这样一串审问。如果他们角色互换，如果是托马斯亲眼看到特蕾莎被杀死……光是看到查克被杀就已经够糟的了。

够糟了吗？他想着，或者还是亲眼看到查克死更糟一点儿？托马斯想要尖叫。在那一刻，这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让人难以忍受。

阿瑞斯终于抬起头来，一把抹掉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他这么做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好意思的表情，托马斯突然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瞧，”那个男孩说，“我就跟所有其他人一样迷惑。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活了下来，他们把我们带到那个体育馆里，给我们吃的，让我们洗干净。然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到这个地方，说是我应该单独一个人住，因为我是个男孩子。就是那样，然后你们这些棍子党就出现了。”

“棍子党？”民浩重复了一遍。

阿瑞斯摇了摇头。“别介意，我连这个称呼是啥意思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她们那边用的词，我到那儿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那么称呼了。”

民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地微微一笑。看起来两组人都已经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词汇。

“嗨！”一位托马斯不太认识的空地人喊了一声。他正靠在阿瑞斯身后的墙上，指着他说：“你脖子边上那个是什么？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在你领子下面。”

阿瑞斯努力往下看，但是他弯下脖子也不可能看得见他身体的那个部位：“什么呀？”

随着他的左右转动，托马斯看到那个男孩睡衣后领子上方露出一道黑色的斑纹。那东西看起来是一条粗粗的黑线，从他锁骨的凹陷处延伸出来环绕脖子一圈。而且那条黑线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行文字。

“到这儿来，让我看看。”纽特主动说。他从床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的跛腿——过去他从来不会在托马斯面前表现出跛腿的样子——比平时明显得多。他伸出手，把阿瑞斯的衬衣拉下来一点儿，这样他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串古怪的文字了。

“这是个文身。”纽特说，眯着眼睛，好像不太相信他所看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民浩问道，虽然他也已经从床上站起来，凑过来自己看了。

纽特没有立即回答，好奇心促使托马斯站了起来，很快他就站到了民浩旁边，凑上前去亲自看那个文身，他看到那里印着的块状字体使他的心怦怦直跳。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B组，B1号实验对象。伴侣

“那个是什么意思啊？”民浩问。

“上面写了什么啊？”阿瑞斯问，伸手摸了一圈他脖子和肩膀上的皮肤，把他的衬衣领子往下拉，“我发誓昨天晚上还没有那东西呢！”

纽特向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说：“灾难总部的所有物？”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或者你们也已经逃离了他们，不管怎样。”他转过身，看起来很沮丧，然后走回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这上面称你为伴侣？”民浩问，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文身。

阿瑞斯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头绪，我发誓，而且昨天晚上那东西还不可能在那里的。我洗过澡，看过镜子的，我肯定会看得到它，而且在迷宫里的时候肯定也有人会注意到的。”

“你是在告诉我他们是在昨天半夜里给你文了身吗？”民浩问，“而你还完全没发觉？得了吧，伙计。”

“我发誓！”阿瑞斯坚持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浴室里，可能是想去亲自看看那些文字。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民浩在走回他座位的途中轻声对托马斯说。然后，就在他往前探着身体要坐回到垫子上的时候，他的衬衣扯开来一大块，足以露出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的粗线。

“哇噢！”托马斯喊道。一瞬间，他震惊得无法移动。

“什么呀？”民浩问，他看着托马斯，就好像他的额头上长出了第三只耳朵似的。

“你的……你的脖子，”托马斯终于说了出来，“你的脖子上也有那个文身！”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民浩说，拉扯着他的衬衣，因为竭力想要去看那个他看不到的东西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托马斯跑到民浩跟前，把他的手拍开，然后拉下了那件衬衣的后领口。“天哪……就在这里！一样的东西，除了……”

托马斯在心里将那些文字默念了出来：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A组，A7号实验对象。领袖

“什么，伙计！”民浩向他吼道。

其他大多数空地人都已经紧紧地围到了托马斯的身后，挤进来想要看一眼。托马斯快速地把那个文身的字大声朗读了一遍，惊讶于自己竟然能毫无障碍地念出来。

“你在开我玩笑吧，哥们儿。”民浩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他从那群男孩中间挤了过去，跟着阿瑞斯向那间浴室走去。

然后疯狂的一幕就此揭开，托马斯感到自己的衬衣被扯了下来，而他同时也在拉扯别人的，每个人都开始跟其他人说话。

“他们身上都写着A组。”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就跟他的一样。”

“你是A13号实验对象。”

“A19号实验对象。”

“A3号。”

“A10号。”

托马斯慢慢地转了一圈，茫然地注视着那些空地人相互发现各自的文身。他们中大部分人不像阿瑞斯和民浩那样有额外的称谓，而是只有所有物那句描述。纽特从一个男孩看到另一个男孩，亲自寻找着，他板着脸，就好像正在集中注意力要记住那些姓名和数字似的。然后，相当偶然地，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我的文身写的是什么？”纽特问。

托马斯把纽特的衬衣领口拉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去看文在他皮肤上的文字。“你是A5号实验对象，并且他们称你为胶体。”

纽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胶体？”

托马斯放开了他的衬衣，走了回去。“是的，可能是因为你像某种胶体一样把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我不知道，看看我的吧。”

“我已经看过了……”

托马斯注意到纽特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一种犹豫的表情，或者是恐惧。似乎他并不想告诉托马斯他的文身写了什么。“喂！”

“你是A2号实验对象。”纽特回答说，然后他垂下了眼睛。

“还有呢？”托马斯催促道。

纽特犹豫了一下，然后避开视线不看他，回答道：“那个文身对你没有任何称谓，它只是说……‘将被B组杀死。’”

7 警铃响起

事实上托马斯没有时间来理解纽特说的话，当一阵叮当叮当的铃声突然响彻整个房间的时候，他实际上没法确定自己的心情是迷惑比较多还是害怕比较多。他出于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并环视周围的其他人。

他注意到他们脸上那充满疑惑的神色，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跟特蕾莎出现在笼子里之前他在迷宫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同一个。那是他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而被关在一个四面是墙的小房间里面这声音听起来就不同了——显得更强烈，带着重重叠叠的回声。但是，他仍然非常肯定那是同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在林间空地里宣告一个新人到来时的示警铃声。

那个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托马斯已经感到他的后脑勺开始疼痛起来。

空地人在房间里乱转，愣愣地看着那些墙壁和屋顶，好像他们在努力寻找这个噪声的源头。有些人坐到了床上，双手捂住了他们的脑袋。托马斯也在努力地寻找那个示警铃的源头，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墙壁里没有扩音器，没有暖气或是空调的出风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纽特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喊道。“那是新人的示警铃！”

“我知道！”

“它为什么响了？”

托马斯耸耸肩，希望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他是多么愤怒，他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民浩和阿瑞斯从浴室里面出来，他们俩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脖子后面，一边在房间里寻找答案，不久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其他人都有类似的文身。弗莱潘已经走到了那扇通往公共区域的门边，正要用他的手掌去触碰那个门把手被砸破的地方。

“等等！”托马斯一时冲动大声喊道。他跑过去跟弗莱潘一起站在门边，感觉到纽特就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弗莱潘问，他的手仍然在离那扇门几英尺的地方晃动着。

“我不知道。”托马斯回答说，不确定他的声音在那叮当叮当的铃声掩盖下能否被听见。“这是个示警铃，可能有某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是呀！”弗莱潘大声回答，“所以我们也许应该离开这里！”

不再理会托马斯说了什么，他推了一下那扇门。那扇门没有动，于是他更用力地推了一下。当它还是纹丝不动的时候，他身体往前靠在门上，用他全身的力量去推，肩膀在前面顶着。

什么都没发生。那门关得紧紧的，就像是用砖砌上了一样。

“你把那该死的把手弄坏了！”弗莱潘尖声叫道，然后用他的手掌去拍那扇门。

托马斯不想再大声吼叫了；他很累，嗓子也很疼。他转过身，斜靠在墙上，抱起了双臂。大部分空地人看起来都跟托马斯一样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去寻找答案或是一条出路了。他们全都要么坐在床上，要么站在四周，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

在压倒一切的绝望中，托马斯再一次呼唤特蕾莎，然后又呼唤了几次。

但是她没有回答，而且噪声那么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集中足够的注意力去听她的声音。他仍然感到她不在那里；那感觉就像是某天醒来时嘴巴里没了牙齿一样，你不需要跑到镜子前面就能知道牙齿不在了。

然后示警铃声停了。

寂静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好似有了它自己的声音。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凶猛地在屋子里筑下了巢，托马斯不得不抬起手，用手指塞住了两只耳朵。房间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叹息，在这奇怪的寂静氛围映衬之下，都像是一颗炸弹那样震耳欲聋。

纽特第一个说话。“不要告诉我还会有新人丢进我们的圈子里来。”

“这地方的笼子在哪儿呢？”民浩语带讽刺地咕哝着。

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使托马斯猛地向通往那块公共区域的门那边看去。它已经打开了几英尺，此刻打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线黑暗。有人把门另一侧的灯关掉了，弗莱潘往后退了一步。

“我猜他们想让我们现在就出去。”民浩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第一个出去？”弗莱潘提议说。

民浩已经开始行动。“没问题，也许当我们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一些新的刺激和一些鞭策。”他向门口走去，然后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边上的托马斯。他的声音令人惊讶地变得十分轻柔。“我们可以利用另一个查克。”

托马斯知道他不应该那样难过，如果要说难过的话，民浩正在努力——用他自己奇怪的方式——表现出他跟其他人一样地思念查克。但是被人提醒想起他的朋友，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古怪的时刻，这一点让托马斯很生气。直觉告诉他要忽略这一点——他要处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他需要把自己的情感抛开一会儿，往前走。一步一步，把事情弄清楚。

“是的，”他最后说，“你去还是你想让我先去。”

“你的文身说了什么？”民浩平静地回答，没有理会托马斯的问题。

“那个没关系，我们出去吧。”

民浩点点头，眼神仍然没有与他对视。随后他微笑了起来，那些深深困扰着他的事情看起来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那样就好，如果有僵尸要来吃我的腿，可得救我一下。”

“成交。”托马斯想让他快点，抓紧时间出去。他知道他们正处在这个荒谬的旅程中另一场痛变的边缘地带，而他不想把这个旅程拉得更长了。

民浩推开了那扇门，那一整片黑暗变成了一条条的黑暗，那块公共区域此刻跟他们刚离开他们那间卧室的时候一样黑。民浩跨过走道，托马斯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在这儿等一下，”民浩轻声说，“没必要再去跟那些死尸玩碰碰车了，让我先来找找灯的开关吧。”

“他们为什么把灯都关掉了？”托马斯问，“我的意思是，是谁把灯都关掉了？”

民浩回头看着他，从阿瑞斯的房间溢出来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照亮了那个嘲讽的笑容。“你还费劲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伙计？没什么事情是合理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合理。现在就在这儿安静地坐着别动。”

民浩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托马斯听到他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还有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沿着墙壁摸索的沙沙声。

“开关在这里！”他从那个地方大叫了一声，听起来是在托马斯的右侧。

几声开关的咔咔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在最初的一瞬间，托马斯还没意识到这个地方跟刚才比有什么极大的不同。但是下一秒他就想到了，并且好像那个想法唤醒了他的其他感官一样，他意识到那些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味儿已经消失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那些尸体不见了，而且毫无迹象表明，他们最初曾经在那里存在过。

8 联系中断

几秒钟以后托马斯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没有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吃惊地看着这间现在已经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尸体，没有臭味。

纽特轻轻推开他挤过去，拖着他的跛腿一直向前走到这个铺着地毯的房间的正中心才停了下来。“这是不可能的。”他说，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几分钟之前还有尸体被绳索吊在那里。“刚过去的这点时间不够让人把尸体运出去的，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进来过这个大房间，如果有人我们肯定会听到的！”

托马斯走到一边，斜靠在墙上，这时其他的空地人和阿瑞斯也从那个小房间里面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当每个人都注意到那些尸体已经不翼而飞时，整群人都陷入了一片悚然的寂静之中。至于托马斯，他则又一次有一种麻木感，就像任何让他惊讶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似的。

“你说得对，”民浩对纽特说，“我们关着门在那里待了多久，二十分钟的样子吧？不可能有谁那么快就把所有的尸体全部运走了。另外，这个地方是从里面上了锁的。”

“更不用提除掉那股臭味儿了。”托马斯补充说。

民浩点点头。

“嗯，你们这些家伙都很聪明，”弗莱潘怒吼了一声，“但是看一下周围吧。他们不见了。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认为，他们总归是用某个办法把它们都除掉了。”

托马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争论——甚至连多聊几句都不想。就算那些尸体都不见了又怎么样，他们还曾经见到过更离奇的事情。

“嗨，”温斯顿说，“那些疯子也没有再乱喊乱叫了。”

托马斯重新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一片寂静。“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阿瑞斯的房间里听不见他们的叫声，但是你说得对——他们停了。”

很快每个人都向离公共区域更远那一头的那个大房间跑去。托马斯跟在后面，好奇地想要往窗户外面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之前，因为那些眩疯病人尖叫着，把他们的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那画面太恐怖，使他都不敢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象。

“不可能！”民浩在前面大声喊着，他没作进一步解释，就消失在了那个房间里面。

当托马斯往那个方向移动时，他注意到每个男孩都有片刻的迟疑，在那扇门的入口处睁大了眼睛，然后再往前走，进入了那个房间。他等到所有的空地人还有阿瑞斯全都进去以后，才跟在后面进去。

他感受到了与其他男孩一样的震撼。总的来说，这个房间看起来和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非常相似。但是有一个巨大的不同之处：每扇窗户那里，那些铁窗栏的外面无一例外地全都竖起了一道红色的砖墙，每一寸空隙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的那些仪表灯。

“即使他们处理那些尸体的速度足够快，”纽特说，“我敢肯定他们也绝对不会有时间砌这些砖墙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看着民浩走到一扇窗户边，他的手伸过窗栏，用力按在那些红色的砖块上面。“很结实。”他说，然后拍打着那道墙。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刚刚砌好的。”托马斯低声说，自己也走到一扇窗户边去摸了一下。墙壁触感坚硬而冰凉。“石灰泥都干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捉弄了我们，就是这样。”

“捉弄我们？”弗莱潘问，“怎么做到的呢？”

托马斯耸耸肩，那阵麻木感又回来了，他仍然急切地希望能和特蕾莎说话。“我不知道，还记得那座悬崖吗？我们跳进了虚空之中，然后穿过了一个看不见的洞，谁知道这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在一团迷雾中度过的，托马斯到处游荡，所有人都是如此，检查那些砖墙，寻找一切能表明其他东西也发生了变化的迹象。有几件东西变了，每一件都跟下一件一样的离奇。空地人房间里所有的床铺都叠好了，而且他们前一天晚上穿上别人给他们的睡衣以后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也变得无影无踪了。衣柜重新整理过了，虽然变化很微小，而且有些人不认为它们被动过。但不管怎样，每个衣柜里都放满了干净的衣服鞋子，还有男孩们每人一个的新电子手表。

然而最大的变化——民浩发现的——是他们找到阿瑞斯的那个房间外面的标记。不再是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 背叛者，那个标记现在变成了：

阿瑞斯•琼斯，B组，B1号实验对象

伴侣

每个人都仔细看过那个新的标记，然后就走开了，但是托马斯却发现自己站在这个标记前面，无法移开视线。对托马斯来说这个新标记就像是官方宣布了某个事实——特蕾莎被从他身边带走了，由阿瑞斯取而代之。这一切不合常理，这一切也不再重要。他回到那个男孩子们的房间，找到了前一晚他睡过的那张小床——或者至少是，他认为他睡过的那张床——躺了下来，用枕头蒙住了头，仿佛那样就可以让其他人全体消失似的。

她出了什么事？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他们应该做些什么？还有那些文身……

他的头转到一边，然后他的整个身体也转了过去，他用力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双臂，腿往上缩直到他躺成一个婴儿的姿势。然后，他下定决心要继续尝试直到听到她的回音为止，他用思想大声呼喊。

特蕾莎？停了一会儿，特蕾莎？又停了更长的时间。特蕾莎！他在脑海里拼命呼喊，他的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着。特蕾莎！你在哪儿？请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努力跟我联系呢？特……

从我脑子里出去！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响，显得如此生动又是如此奇怪的清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眼底和耳朵都被震得发痛。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站了起来。是她。肯定是她。

特蕾莎？他用双手的前两个手指按住太阳穴，特蕾莎？

不管你是谁，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托马斯往后一个趔趄，又一次坐回到床上。他闭着眼睛，集中意志力。特蕾莎，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托马斯。你在哪儿？

闭嘴！是她，他毫不怀疑，但是她头脑里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马上闭嘴！我不知道你是谁！别来烦我！

但是，托马斯说，完完全全地困惑不解，特蕾莎，你怎么了？

她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整理她的思路，当她终于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托马斯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别来烦我，否则我会抓住你，杀死你，我发誓会这么做。

然后她就消失了，尽管有她的警告，他还是试着再次呼唤她，但是他这天早上感受过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的存在已经化为乌有。

托马斯躺回到床上，某种可怕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中熊熊燃烧着。他快速地把头又一次埋到枕头底下，自从查克被杀以后第一次哭了出来。她门外那个标签上的那个词——背叛者——不停地从他的脑海中跳出来。每一次，他都把它抛开。

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人来打扰他或是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压抑的哭泣最终减弱为偶尔一两下大声的呼吸声，并且最终他睡了过去。又一次，他做了梦。

这次他稍微长大了一点儿，可能有七八岁的样子。一道非常明亮的灯光像魔法一样在他的头顶盘旋。

穿着奇怪的绿色外套，戴着有趣眼镜的人们不停地偷偷看他，他们的脑袋暂时挡住了那道照下来的亮光，他除了他们的眼睛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的嘴巴和鼻子都蒙上了口罩。不知怎的，此时的托马斯既是他那个年纪时的自己，同时又像以前那样，作为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个男孩的害怕。

人们在说话，嗓音低沉而单调。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但是他不知道哪些是男哪些是女，或者谁是谁。

他也完全听不懂。

只有匆匆几眼。只言片语的交谈。所有这一切都很可怕。

“我们必须把他和那个女孩子切得更深一些。”

“他们的大脑能处理这个吗？”

“这太惊人了，你知道吗？那个光点扎根在他里面。”

“他可能会死。”

“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活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句话让他不再因为厌恶或恐惧而瑟瑟发抖。

“也许他和其他人将会拯救我们，拯救我们所有人。”

9 穿白西装的男人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头痛得像是有好多冰块从他的耳朵里钉进了脑子里一样。皱着眉，他伸出手去擦擦眼睛，一波恶心感向他袭来，连周围的房间都好像倾斜了。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说的那些可怕的话，然后是那个短暂的梦境，于是痛苦吞没了他。那些究竟是什么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们说的关于他大脑的那些可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高兴看到你还知道怎么打盹儿。”

托马斯眯着眼睛看，看到纽特站在他的床边，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睡了多久？”托马斯问，努力把有关特蕾莎和那个梦的想法——或是记忆——赶入他头脑的黑暗角落里去，要痛苦费神也等以后再说吧。

纽特看了看他的表。“几个小时吧，当大家注意到你躺下的时候，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到某种安慰。我们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只能坐下来等着某些新的情况发生，根本没有办法走出这个地方。”

托马斯努力不要哽咽出声，他蜷着身体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的墙上。“我们还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但是我很确定那些人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我们送到这里，捉弄我们或是做了些不知什么样的手脚，不只是为了让我们饿死在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的，这让我想起他们送我们第一批人到那个林间空地的时候。包括我、艾尔比、民浩还有其他一些人在内的最早的一组人。最早的空地人。”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那么含蓄的嘲讽口气。

托马斯被吸引住了，惊讶地发现他之前从来没有深究过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

纽特的视线聚焦在最近的那扇窗户外面的那堵砖墙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中午时分醒过来，躺在那个笼子门周围的地面上，笼子是关着的。我们的记忆就跟你们来的时候一样也被洗掉了，你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我们居然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不再恐慌。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显然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而且我们很害怕，茫然不知所措。但是既然我们都处在同样糟糕的境况下了，我们就自发地组织起来，决定把这个地方搞清楚。没用几天工夫整个农场就运作起来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

让托马斯感到安慰的是，他头脑里的那阵疼痛已经消失了。他很专注地听着那片林间空地最开始的故事——病变带来的那些解开谜团的零星线索，还远远不够聚集成可靠的回忆。“创造者们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庄稼、动物，所有那些东西？”

纽特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堵上了砖墙的那扇窗户。“是的，但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一切很顺利很完善地运转下去，我们经过了许许多多反复的实验才取得了一些成绩。”

“那么……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托马斯又一次问道。

终于，纽特把目光转向了他。“我想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显然我们被送到那里是有某种目的的。假如有人想要杀死我们，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杀了我们呢？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这么大的地方，有房子有谷仓还有动物？而且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了工作和探索。”

“但是我们已经把这里全都搜过了，”托马斯反驳道，“没有动物，没有食物，没有迷宫。”

“是呀，但是振作起来吧，这是一个相同的概念。显然我们来到这里是有某种目的的，我们最终一定能把它弄清楚的。”

“如果我们没有先饿死的话。”

纽特指着那间浴室。“我们有很多水，所以至少我们还能活上好几天。有事情会发生的。”托马斯内心深处也相信这一点，他之所以争辩也只是为了让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更坚定而已，“但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死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们是真的救了我们，然后被杀死了，而现在我们陷入了大麻烦。也许我们本来是应该做某件事，但是现在局面全部被打乱了，而我们被丢在这儿等死。”

纽特突然大笑起来。“你是个只会灰心丧气的家伙，呆头鹅。喏，那些尸体全都神奇地消失了，还有那些砖墙，我要说这又是一个像迷宫那样的东西。很奇怪又无法解释，一个最新的也是最大的谜团。也许是我们的下一个考验，谁知道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会有机会的，就像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一样，我保证是这样。”

“是的。”托马斯轻声说，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应该把他梦见的事情告诉大家。他决定还是先不说，等以后再讲，他说：“希望你是对的。只要没有鬼火兽突然出现，我们会没事的。”

纽特没等托马斯说完就已经在摇头了。“拜托，哥们儿，小心点，这种愿望可不要随便说。可能他们会送更糟糕的东西来呢。”

就在这时特蕾莎的影像突然跳入了托马斯的脑海，他又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现在谁是那个带来好消息的人呢？”他逼着自己说。

“你难住我了，”纽特回答，然后站了起来，“我想我还是再去打扰一下其他人吧，直到让人兴奋的事发生，最好快点发生，我都饿了。”

“小心点，你的愿望可别随便说。”

“没事的。”

纽特走开了，托马斯又缩着身体仰面躺了下来，瞪着他上面那张床铺的铺底发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当他在思想的黑暗处再次看到特蕾莎的脸时，又马上睁开了眼睛。如果他想要通过这场考验，他就必须努力暂时忘记她。

饥饿。

就像是你的身体里面困着一只动物。托马斯想。在整整三天没有吃东西之后，就像是身体里有一只凶恶的动物在啃咬着、抓挠着，想从他的肚子里面挖洞钻出来，他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感觉得到。他不停地从浴室的水池里喝水，但是喝水对赶走那只野兽毫无帮助。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感觉上也只是让那家伙变得更强壮了，让它在身体里制造更大的痛苦。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感受，即使他们中大多数人强忍着没有抱怨。托马斯看着他们四处走动，头垂得低低的，缩着下巴，好像每一步都会燃烧掉上千卡路里似的。人们常常会舔舔嘴唇，捂着胃部，用力压住它，好像在努力让那只啃咬着的野兽平静下来。除了去浴室洗漱或是喝水之外，空地人几乎一动都不动。跟托马斯一样，他们就躺在那些高低床的铺位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皮肤苍白，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托马斯感觉像是得了一种不断恶化的疾病，而看到其他人的样子只会使这病变得更严重，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是个他无法忽视的病痛。它是真实的，而死神就在角落里等待着他们。

有气无力的睡眠，浴室，水，拖着脚步回到床上，有气无力的睡眠——不再有他以前经历过的那种回忆式的梦境。这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只有在想到特蕾莎的时候才会打破，她对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唯一照亮死亡前景的东西，即使只是照亮了一点点而已。

她已经成了他在迷宫和查克死亡之后唯一能抓住的希望，然而现在连她也不在了，没有食物，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三天。

饥饿，痛苦。

他已经不再去看他的手表——这样做只会让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同时提醒他的身体已经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但是他大约知道现在是第三天的中午时分，突然从那块公共区域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他盯着那扇通往那里的门，知道他应该爬起来，去查看一下。但是他的头脑已经滑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眩晕状态，他周围的世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

也许那个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正在此时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告诉自己得爬起来。

但是他却昏睡了过去。

“托马斯。”

是民浩的声音。很微弱，但是比他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要强多了。

“托马斯，伙计，醒醒。”

托马斯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他在又一次昏睡后没有死去，而且居然又活了过来。最初的一瞬间影像是模糊的，一开始他并不相信那个距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东西是真的。但是那个影像随后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个红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它那闪着光亮的表皮上散布着绿色的斑点，他感觉像是看到了天堂一样。

那是一个苹果。

“你是在哪里……”他没有说下去，光是说那几个字就耗尽了他的力气。

“吃了它吧。”民浩说，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声。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他的朋友正在咬着他自己的苹果。

然后，他鼓起身体内某处最后残余的力量，用一只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把抓过床上那个苹果。他把苹果塞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那股爆裂开来的果汁味道真是好极了。

呜咽着，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了剩下的苹果，民浩的苹果都还没吃完，他那个就已经啃到只剩下苹果核了——虽然开始的那一口咬得很慢。

“你吃得文雅点冷静点，”民浩说，“像那个样子吃，你会全部都吐出来的。这儿还有一个——这次尽量慢点吃下去。”

他把第二个苹果递给托马斯，后者接过来，连谢谢都没说就又咬了一大口。他大口咀嚼着，决定先把它咽下去，然后再塞一口到嘴里。他意识到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第一股力量之泉涌入了他的身体。

“这滋味真好，”他口齿不清地说，“这滋味比去了皮的好。”

“你在说空地人的口头禅时，听起来可真像个傻瓜。”民浩回答道，然后又咬了一口他的苹果。

托马斯不理他：“这些苹果是从哪儿来的？”

民浩正嚼到一半，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着说：“在那个公共房间里找到的，和……另一样东西一起找到的。那些找到它们的人都说，他们几分钟之前还刚刚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不在乎。”

托马斯摇晃着把两条腿挪到床下，坐了起来。“他们还找到了什么？”

民浩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向着门口点了点头。“你自己去看吧。”

托马斯转动着眼珠，慢慢地站了起来。那种令人悲哀的虚弱感还没有消退，就像他的大部分内在都已经被吸干了，他只剩下了几根骨头和几条肌腱来让自己保持站立。

但是他站稳了身体，只不过几秒钟之后，他甚至就已经感觉自己比上一次拖着身体慢慢走去浴室时那种毫无生气的状态要好得多了。

一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控制身体的平衡，他就向着门口走去，进入了那块公共区域。三天前，那个房间还塞满了尸体——现在却挤满了空地人，他们正在从一大堆食物上各取所需，那堆食物看起来像是被毫无秩序地倾倒在那儿的。水果、蔬菜，还有小包裹。

但是他几乎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些，在房间那一头，一幕更加奇异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伸出手扶着身后的墙壁，让自己站稳。

一张巨大的木桌子被安放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那扇门对面。

那张桌子后面，一个瘦瘦的男人穿着白色西装坐在椅子上，他架着两只脚，在脚踝那儿交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在看书。

10 灾难总部

托马斯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分钟，注视着那个悠闲地坐在桌子边看书的男人，他就像是这辈子每天都在那个地方像那个样子看着书。他苍白光秃的脑门上长着稀疏的黑头发；长长的鼻梁微微向右扭曲；一双机智的棕色眼睛随着他的阅读而来回移动——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一种在放松的同时又很紧张的矛盾感。

还有那件白色的西装，以及短裤、衬衣、领带、外套、短袜、鞋子，全都是白色的。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看着那些正在咬着水果和某种袋装小零食的空地人，那袋装食物看起来像是坚果和种子之类的混合物，他们似乎对那个桌子边上的男人毫不在意。

“那家伙是谁？”托马斯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

一个男孩抬起眼，暂时停下了咀嚼，然后快速地嚼完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他什么都不肯对我们说，只是告诉我们必须等到他准备好为止。”那个男孩耸耸肩，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拿过一只剥了皮的橘子咬了一口。

托马斯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个陌生人身上，他还坐在那里，还在阅读。他翻了一页书，发出一声轻微的书页摩擦声，然后继续扫视着书上的文字。

托马斯困惑不解，肚子还在咕噜噜地响着，要求更多的食物，他还是忍不住向那个男人走去，想要去调查一番。

在所有奇怪的事情中认识到……

“小心！”一名空地人叫了出来，但是已经迟了。

在距离桌子十英尺的地方，托马斯撞上了一堵隐形的墙。他的鼻子先撞到，那感觉就像是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冰冷的玻璃上。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跟着撞了上去，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弹了一下，使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他本能地伸手去摸他的鼻子，一边眯着眼睛看，他怎么可能会连一道玻璃屏障都没看见。

这一次，托马斯更加缓慢地接近那个地方，伸出双手去探。很快他就摸到了那道完全看不见的墙……什么？感觉上像是玻璃——光滑、坚硬、触手冰凉。但是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道结实的墙竖在那里。

沮丧之下，托马斯往左边移动，然后又往右边移，沿着那道看不见却很结实的墙一路摸过去。它横亘在整个房间中间；没有任何通道可以靠近那张桌子边上的陌生人。托马斯终于忍不住去捶打那道墙，制造出一系列沉闷的撞击声，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一些空地人在他身后，阿瑞斯也在其中，告诉他他们已经尝试过那样做了。

那个衣着古怪的男人，就在他前面十二英尺左右的地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抬起他交叉的双脚，踩到了地面上。他把一根手指放在书上标记他刚读过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看着托马斯，毫不掩饰他的恼怒。

“我得重复这句话多少次？”那个男人说，他略带鼻音的嗓音、苍白的皮肤、稀疏的头发，还有瘦骨嶙峋的身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还有那套西装。那套愚蠢的白西装。奇怪的是，他的话透过那道屏障传过来却一点儿都不模糊。

“我们还得再等四十七分钟，我才会被授权实施第二阶段的实验。请你们有点耐心，让我清净一会儿。给你们这段时间吃东西和恢复体力，我强烈建议你们好好利用它，年轻人。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没等他们答复，他又靠回到椅子里去，把他的脚搁回到桌子上。然后，打开他的书翻到他标记过的那个地方，继续阅读下去。

托马斯真是无语了，他从那个男人和桌子那边转过身来，斜靠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墙壁坚硬的表面挤压着他的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肯定还在睡觉，正做着梦呢。因为某种原因，光是想到那个念头似乎就让他的饥饿感放大了，他充满渴望地望着那堆食物。然后他注意到民浩正在卧室的门边，他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

托马斯用大拇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扬起了眉毛。

“你遇见我们的新朋友了吧？”民浩回应道，他脸上闪过一丝嘲笑，“这家伙还真有一套。我要弄一件那样的西装来穿穿，挺有范儿的衣服。”

“我是清醒的吗？”托马斯问。

“你是清醒的，现在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很糟糕，几乎跟那边那个在看书的鼠人一样糟。”

托马斯惊讶于他居然能这么快就把这些离奇的事情放在一边，那个凭空出现的穿着白西装的家伙，还有那道看不见的墙。那阵麻木感再度袭来，这感觉已经变得如此熟悉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切都感觉没那么奇怪了，任何事都会变得很正常。把它抛在一边，他拖着身子来到那堆食物前面，开始吃了起来。他又吃了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一袋混合坚果，然后是一根混合格兰诺拉麦片和葡萄干的食物棒。他的身体急需水分，但是他暂时还没有力气移动。

“你得细嚼慢咽，”民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这儿已经有人因为吃得太多，吐得到处都是了。伙计，你吃那样的量就应该差不多了。”

托马斯站在那里，品味着填饱肚子之后的美好感觉，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只在他肚子里住了很久的野兽的啃咬了。他知道民浩说得对，他要慢点吃。他向他的朋友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绕过去喝口水，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当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准备好实施“第二阶段实验”的时候，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降临到他们头上。

管他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小时之后，托马斯跟其他的空地人一起坐在地面上，民浩坐在他的右边，纽特在他左边，所有人都面朝那道看不见的墙，以及那个坐在墙后桌子边的狡猾的男人。他的脚仍然架在那里，他的目光仍然在书本的页面上闪烁游移，托马斯感觉精神和力气在他的身体里正慢慢地恢复过来。

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在浴室里曾经神色古怪地看过他一眼，似乎他想要通过心电感应跟他说话却又不敢那么做。托马斯没有搭理他，而是快速地走到水池边，用他那已经撑满的胃喝下了尽可能多的水。等他喝完水用袖子擦嘴的时候，阿瑞斯已经离开了。此刻那个男孩坐在墙边，两眼瞪着地面。托马斯为他感到难过——空地人的情况已经够糟了，阿瑞斯却更加惨，尤其是如果他跟那个他提过的被杀死的女孩的关系跟托马斯和特蕾莎的关系一样亲密的话。

民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觉得我们都变成神经病了，就像那些……他们怎么称呼他们自己来着？眩疯病人，那些窗户边上的眩疯病人。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等着那鼠人说话，像这样的局面完全不正常，就像是我们在某种学校里似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他有什么好话要说的话，他就不会需要用一道古怪的魔法墙来保护他自己，不让我们碰了，难道不是吗？”

“就再忍耐一会儿，听听吧。”纽特说，“也许这事就快到头了。”

“是啊，好吧，”民浩说，“弗莱潘都快生出孩子来了，温斯顿那见鬼的青春痘也快治好了，而托马斯在这儿给我们笑一个吧。”

托马斯把脸转向民浩，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假笑。“就这样，你满意了吧？”

“伙计，”他回答说，“你可真是个丑家伙。”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闭上你的嘴，”纽特低声说，“我想时间到了。”

托马斯抬起头，看见那个陌生人——鼠人，民浩对他恶作剧式的称呼——已经把脚放到了地上，把书放到了桌子上。他把椅子往后退了退，以便于更好地查看某一个抽屉，然后他把它拉了出来，在里面翻找着一些托马斯看不见的东西。最终，他抽出了一个马尼拉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堆凌乱的纸片，许多纸片都卷曲了，而且呈不规则的角度往外突出。

“啊，在这里。”鼠人用他带着鼻音的嗓音说，然后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它，看了看他面前的男孩子们。“谢谢你们井然有序地集合在这里，方便我告诉你们我被……委派来告诉你们的事，请仔细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用那道墙！”民浩大声说。

纽特伸手绕过托马斯，在民浩手臂上捶了一拳。“闭嘴！”

鼠人好似没听到那声大喊一样，继续说下去。“你们还能在这里是因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志力，身处逆境仍然要活下去的意志，除此之外……其他原因都不那么重要，大约有六十个人被送去那片林间空地上生活。呃，你们那块林间空地，不管怎么说。另外还有B组的六十人，但是我们暂时忘记他们吧。”

那个男人的眼睛对着阿瑞斯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扫视着这群人。托马斯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但是他非常确定在那快速的一瞥里有着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意味着什么？

“在所有那些人里面，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今天来到了这里。我猜你们到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你们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只是为了判断和分析你们的反应。然而，这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实验，而更像是在……建构起一张蓝图。模拟杀戮地带并收集结果图像，将这些结果汇合到一起，来获取科学和医药史上最伟大的突破。

“这些让你们遭受痛苦折磨的场景被称为变量，每一个都是经过谨慎的思考而制定的。我后面会对此作更多解释。虽然目前我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知道这一点却非常重要：你们将要经历的这些考验是为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业。继续对那些变量作出良好反应，继续活下去，你们将会得到奖励，奖励就是你们会对拯救人类这个族群做出一份贡献。当然，同时也拯救了你们自己。”

鼠人停顿了一下，显然是为了效果。托马斯抬头看着民浩，同时扬起了眉头。

“这个家伙脑子坏掉了，”民浩低声说，“逃离一座奇怪的迷宫又怎么能拯救人类呢？”

“我代表一个名叫灾难总部的组织，”鼠人继续说，“我知道这名字听起来很有威胁性，但是它代表的是灾难中的世界，杀戮地带实验部。不管你们会怎么想，这其实没什么威胁性的。我们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将世界从灾难中挽救回来，在这个房间里的你们是我们计划的一个重要部分。我们拥有的资源是文明史上任何一个族群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几乎无限的金钱、无限的人力资本和连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都想象不到的先进技术。

“在你们努力通过这些实验的时候，你们已经看到并且会继续看到它背后的这些技术和资源的证据。如果说我今天能告诉你们什么，那就是你们应该永远、永远都不要相信你们的眼睛，或者是你们的头脑，就是那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展示那些悬挂着的尸体和用砖堵起来的窗户的原因。我要说的就是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而有时候你看不到的才是真实的。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操纵你们的大脑和神经接收器官。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难理解而且还有一点儿吓人，也许吧。”

托马斯觉得这男人不可能把话说得更保守，更轻描淡写了。而且“杀戮地带”这个词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跳动着。他那尚未恢复的记忆还没法很好地理解它的含义，但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迷宫的那块金属牌子上，那块牌子上拼写出来的单词的首字母缩写组成了一个词——灾难总部。

那个男人的目光慢慢地在房间里每一位空地人的身上扫过，他的上嘴唇闪着亮晶晶的汗珠。“那座迷宫是实验的一个部分，施加在你们身上的每一个变量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为了我们收集杀戮地带的图形模式而服务。你们的逃脱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和鬼火兽们的战斗，那个名叫查克的男孩的被杀，假定中的被救和随后公共汽车上的旅行。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当提到查克的时候，愤怒在托马斯的胸腔中熊熊燃烧起来。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半蹲着站起身来；纽特把他拉回到地面上。

好像是受到了这一举动的刺激，鼠人快速地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到他身后的墙边上，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空地人倾斜过来。

“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明白了吗？确切地说，是第一阶段。而我们仍然极其缺乏我们需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赌注升级，而现在是时候开始第二阶段了，是时候让事情变得困难点了。”

11 焦土新实验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托马斯知道他应该为这个荒谬的想法感到不安，都到这个地步了事情对他们来说居然还算是容易的。光是这个念头就应该让他感到害怕，更不要说那些有关操纵他们大脑的事了。然而他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强烈的好奇，很想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要告诉他们什么，那些话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鼠人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到那张椅子里去，又一次往前靠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你们也许会想，或者我们看起来只是在测试你们的生存能力。从表面上看，迷宫实验很可能是会被错误地归为那一类实验的。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仅仅是关于生存和活下去的意志力的测试，那只不过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要等到最后的终局你们才会了解。

“太阳耀斑已经在地球的很多地方造成了破坏。还有，一种跟人类已知的任何疾病都不相同的病症一直在毁灭着地球上的人们——一种被称为闪焰的疾病。第一次，所有国家的政府——那些幸存下来的国家——共同合作。他们集合全部力量创造了灾难总部——一个旨在对抗这个世界上的新问题的组织。你们是这场对抗中的重要部分。而且你们会有很大的动力跟我们通力协作，因为，抱歉地说，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感染了那种病毒。”

他快速地抬起手来打断那随之而来的骚动声。“现在，安静！不需要担心——闪焰症要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发作和出现症状。而在这场实验的最后，你们会得到治好这个病症的解药作为回报，而且你们永远都不会见到……那种令人衰弱的作用。没有多少人能够得到解药，你们知道的。”

托马斯本能地用手去摸他的喉咙，好像那里的疼痛成了他已经感染闪焰症的第一个征兆。他很清楚地记得在离开迷宫后，救援巴士上的那个女人告诉过他的事。关于闪焰症会如何毁坏你的大脑，慢慢地把你逼疯，并且夺去你最基本的人类情感能力，比如同情心和同理心，它会如何将你变得比畜生还不如。

他想起了那些他透过卧室窗户看到的眩疯病人，他突然想要冲到浴室里去，把他的手和嘴巴都清洗干净。那个家伙说得对，他们有着他们需要的全部动力，来通过下一阶段的实验。

“浪费时间的历史课就上到这里吧，”鼠人继续说，“现在我们认识你们了。你们所有人。我说了什么或者灾难总部任务的背后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你们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对于这一点我们毫不怀疑。通过完成我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就能得到这么多人迫切需要的解药，挽救你们自己的性命。”

托马斯听到他身旁的民浩发出咕哝声，担心他又会吐出一句自作聪明的俏皮话来，托马斯在他开口之前就嘘了他一声制止了他。

鼠人低头看了下放在那个打开的抽屉里的一堆凌乱的纸片，捡起了其中一张，然后把它翻转过来，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清了清嗓子。“第二阶段，烧痕审判，明天早上六点钟正式开始。到时候你们进入这间房间，在我身后的墙壁上，你们会找到一个平面穿越器。这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像是一道闪着暗光的灰色墙，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在六点过后的五分钟之内穿过这道墙。再说一遍，那个装置六点钟开启，五分钟之后关闭，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瞪着鼠人，呆若木鸡。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纪录片，就好像那个陌生人并不真的在那里。其他的空地人一定跟他有同样的感觉，因为没有人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管怎样，什么是平面穿越器啊？

“我很确定你们都听得见，”鼠人说，“你们——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点了点头；他周围的几个男孩小声说着“是”或者“哦”“啊”之类的回答。

“很好。”鼠人心不在焉地捡起另一张纸片，把它翻转过来，“到那个时候，烧痕审判就开始了。规则非常简单，找到通往外面的路，然后朝着北边走一百英里。在两个星期之内抵达安全避难所，你们就完成了第二阶段。到那个时候，也只有到那个时候，你们的闪焰症才会被治好。时间刚好是两个星期——从你们通过穿越器的那一秒开始计算。如果你们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最后你们就会死亡。”

房间里原本应该爆发出争论、提问和紧张的声音，但是没有人说一句话。托马斯感觉他的舌头好像已经风干成了一条老化的、长着硬壳的根。

鼠人快速地合上了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纸张弄得比之前更加卷曲，然后把它放回到刚才取文件的那个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把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最后，他把双手放在身前交握了起来，注意力又转回到了空地人身上。

“这很简单，真的。”他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如此轻松实在，让人觉得他只不过是在指示他们如何打开浴室里的莲蓬头而已。“没有规则，没有指南。你们也没有什么供给，也没有任何东西在路上帮助你们。在指定的时间穿过那个平面穿越器，找到通向户外的路。走一百英里，朝着正北方，到达安全避难所。成功或是死亡。”

看起来最后那句话终于让每个人都从恍惚的状态中猛地清醒了，所有人同时开口说话。

“平面穿越器是什么？”

“我们是怎么感染上闪焰症的？”

“要过多久我们就会看到症状？”

“那一百英里外的终点是什么呢？”

“那些尸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部融汇成一片混乱的咆哮声，像一个大合唱。而在托马斯看来，他根本懒得费神去问。那个陌生人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任何事，难道他们都没看出来吗？

鼠人耐心地等待着，并不理会他们，当空地人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地瞟着。他的视线落到了托马斯身上，后者坐在那里，沉默地回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对他的憎恨。憎恨灾难总部，憎恨这个世界。

“你们都给我闭嘴！”民浩终于大吼了一声，那些提问声立即停止了，“这张臭脸鬼不会回答的，所以别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鼠人向民浩点了一下头，就像在感谢他一样，也许是在认可他的智慧。“一百英里，向北，希望你们能成功抵达。记住，你们现在都染上了闪焰症。我们让你们得这个病，是为了提供一些你们可能会比较缺乏的动力。到达安全避难所就意味着获得解药。”他转身向他身后的那道墙走去，就好像他计划要从那里穿越过去一样。但就在那时他停了下来，又一次面朝着他们。

“啊，最后一件事，”他说，“你们可别以为如果在明天早上六点到六点零五分之间不进入那个平面穿越器，你们就可以避开烧痕审判……那些留下来的人会被马上处决，用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方法处决，最好还是到外面的世界去试试你们的运气吧。祝你们大家好运。”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又一次开始莫名其妙地向着那道墙走去。

但是还没等托马斯能看清发生了什么，那道将他们分隔开的隐形墙壁就开始起雾，在几秒钟之内就越来越白，变成了一团不透明的混沌。然后整道墙就消失不见了，公共区域的另外一边又一次露了出来。

除了那张书桌和椅子失去了踪迹，还有鼠人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唉，要命。”民浩轻声对旁边的托马斯说。

12 等待新任务

又一次，空地人的问题和争论声充斥了这个地方，但是托马斯却离开了。他需要空间，并且知道那间浴室是他唯一可以逃避人群的地方。所以他没去男孩们的宿舍，而是去了那间先是特蕾莎，后来是阿瑞斯用过的房间。他的身体往后斜靠在水池边上，抱着双臂，瞪着地面。幸运的是，没有人跟着他过来。

他不知道如何开始处理那些信息：吊在天花板上的尸体，散发着死亡和腐烂的臭气，然后在几分钟内就完全消失了。一个陌生人——还有他的桌子——突然凭空出现，还带着一道不可思议的屏障保护自己，然后都消失了。

而这些到目前为止还完全不值得他们忧虑，现在很清楚，来自迷宫的解救就是一个假象。但是那些被灾难总部利用，将空地人从创造者的房间里拉出来，把他们放上那辆巴士，带到这里来的人们又是谁呢？那些人知道他们将会被杀死吗？他们是不是真的被杀死了呢？鼠人说过不要相信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头脑，那他们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最最糟糕的，还是他们得了闪焰症，必须通过实验才能得到解药这种事……

托马斯紧紧闭上双眼，刮擦着额头。特蕾莎已经从他身边被带走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家人，次日早上，他们就将要开始某个被叫作第二阶段的荒谬的行动，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只会比迷宫还要糟糕。外面那些疯狂的人——那些眩疯病人，该怎么对付他们？他突然想起了查克，如果他在那里的话又会说些什么呢？

可能是某句简单的话，比如像“这也太糟了”之类的。

你说得对，查克，托马斯心里想着，整个世界都糟透了！

就在几天之前，他目睹自己的朋友被刀刺中了心脏；可怜的查克死在了托马斯的怀里。而现在托马斯却忍不住想到，即使那样死去很可怕，对查克来说也许反而是件好事。跟前方等着他们的事比起来，也许死亡要好得多，他的思绪又转回到他脖子上的那个文身上面……

“伙计，还要等多久才能下任务？”是民浩的声音。

托马斯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浴室的门口。“我受不了那里了，每个人都在和其他人说着话，就像一群婴儿似的。随他们去说想说的吧，我们全都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事。”

民浩向他走过去，肩膀斜靠在墙上。“你不是开心先生吗？瞧，哥们儿，外面那些人都和你一样的勇敢。我们中每一个留到最后的人都会穿过那道……不管他把那东西叫作什么……就在明天早上，谁会在乎他们是不是想要扯开嗓门大声疾呼呢？”

托马斯转动了一下眼珠。“我从没说过我比任何人都勇敢，我只是厌倦了听大家的声音，包括你的。”

民浩挖苦道：“榆木疙瘩脑袋，当你努力显得刻薄的时候，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谢谢。”托马斯停顿了一下，说，“平面穿越器。”

“啊？”

“这就是那个穿白西装的人对那东西的称呼，一架平面穿越器。”

“哦，是的，一定是某种门之类的东西。”

托马斯抬头看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某种像悬崖一样的东西。它是平的，而且会把你运送到某个地方。平面穿越器。”

“你真是个天才。”

这时候纽特走了进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民浩伸出手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刚才正在抱怨他的人生，希望他能够回到他妈妈的肚子里去。”

“汤米，”纽特看起来并没有被逗乐，说，“你经历过那场痛变，恢复了一些记忆，你还记得多少事情呢？”

托马斯一直都在想这些事，已经想过很多了。在被鬼火兽蜇伤以后恢复的记忆大部分又变得模糊了。“我不知道。我没法真正地想起外面那个现实世界里的情景，也想不起跟那些我帮助过的迷宫设计者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大部分的记忆不是变模糊了就是彻底消失了。我做过几个奇怪的梦，但是那些都没什么帮助。”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起他们从那个奇怪的来访者那里听到的一些事情，有关太阳耀斑和那种疾病，以及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在接受测试时是多么不一样。讨论了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整个讨论中都掺杂着他们对据说已经感染上的那种病毒的无言恐惧，他们最终陷入沉默。

“呃，我们总得弄清楚一些事情，”纽特说，“我需要有人帮我确定那些食物在我们明天离开之前不会消失，某种感觉告诉我，我们会需要那些食物的。”

托马斯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说得对，大家是不是还在外面吃东西呢？”

纽特摇摇头。“没有，弗莱潘负责管理。那家伙把食物当成宗教——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又可以掌管某样东西了。但是我怕人们可能会变得恐慌，不管怎样都要去吃。”

“哦，得了吧。”民浩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能活着来到这儿的人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所有的傻子到现在都死光了。”他说这话时看了眼一旁的托马斯，好像在担心托马斯会认为他把查克也包含在那个评价里面一样，甚至可能还包括特蕾莎。

“也许吧，”纽特回答，“希望如此。不管怎样，我在想我们需要有组织性，一起努力让情况好转起来，就像我们在林间空地里做的那样。前面这几天情况一直不太乐观，每个人都在呻吟着、抱怨着，毫无组织，毫无计划，我都快被逼成神经病了。”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民浩问，“排成排，做俯卧撑吗？我们被困在这个愚蠢的三室囚牢里。”

纽特把手在空中一挥，就好像民浩说的话是蚊虫一样。“不管怎么样，我只是说，明天，情况显然将要发生变化，而我们要准备好面对它。”

尽管说了那么多，托马斯觉得纽特还是没能说明白他的意思。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纽特停了下来，看了眼托马斯，然后又看看民浩。“当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需要确保我们有一个坚定的领袖，大家对那个负责人不能有任何怀疑。”

“这是你说过的话里面最没用的一句。”民浩说，“你是领袖，你知道的，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

纽特固执地摇了摇头。“饥饿让你忘记那些文身了吗？你以为它们只是装饰而已吗？”

“哦，得了吧，”民浩反驳道，“你还真以为它有什么含义吗？他们只是在耍我们罢了！”

纽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民浩身边，拉开他的衬衣露出那里的文身。托马斯不用去看——他记得，那文身标记着民浩是领袖。

民浩耸耸肩摆脱纽特的手，又开始大声嚷嚷着那些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冷嘲热讽的话，但是托马斯已经顾不上理会他，他的心跳节奏开始变成一系列急速的几乎是痛苦的怦怦声，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自己脖子上文着的那些字。

上面说他将要被杀死。

13 进入穿越器

托马斯觉得天色已经晚了，并且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必须睡觉，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早晨。于是在那晚剩下的时间里，他和空地人用床单做成简陋的包裹用来打包食物和那些出现在衣柜里的额外的衣物。有些食物来的时候是用塑料袋装着的，那些现在已经被清空的塑料袋子又盛满了水，用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扎了起来。没有人指望这些粮食储备库能够坚持很久而不漏，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纽特终于说服民浩做了领袖，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明白，他们需要有个领头人，因此当民浩抱怨着表示同意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安慰。

九点钟左右，托马斯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又一次两眼瞪着头顶的铺位发呆。房间里异常安静，即使他知道大家都还没有睡着。他们肯定是跟他一样，都被恐惧俘虏了。他们经历过迷宫和那可怕的一切，他们近距离地目睹了灾难总部能够做的事情。如果鼠人说的是真的，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些人逼着盖里杀了查克，近距离地射杀了一个女性，雇用人们去救他们却只是为了在任务完成的时候杀死他们……这个单子越列越长。

然后，最糟糕的是，他们给了他们一种可怕的疾病，用解药作为诱饵来引诱他们继续。甚至没人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那些证据继续显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挑选了托马斯。这是个悲伤的想法——查克是那个失去生命的人。特蕾莎是那个失踪的人。只是为了将他们两个从他身边夺走……

他的生命就像一个黑洞，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该如何鼓起勇气继续下去，去面对灾难总部为他们设定好的一切。但是他会做到的——并不只是为了得到解药。他永远不会停下来，尤其是现在，在他们对他和他的朋友们做了那些事之后他不能停下来。如果报复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他们所有的测试和考验，活下来，那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

复仇的念头以一种病态而扭曲的方式给了他实际的安慰，他终于睡了过去。

每个空地人都将他们电子手表的闹铃设定为早上五点钟，托马斯却早在那之前就醒了，而且再也无法入睡。当闹铃声最终响彻整个房间时，他摆动双腿下了床，擦了擦眼睛。有人打开了灯，一道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视野。眯着眼，他站起来，向浴室走去，谁知道还要过多久他才能够再一次清洗身体呢。

距鼠人指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的空地人都满怀期待地坐在那里了，大多数人手里拿着一只盛满水的塑料袋子，床单做的包裹放在他们身边。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决定了要用手拿着水，保证水不会溅出来或是漏出来。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过了一夜又再次出现在了这块公共区域的中间，没有办法穿越，因而空地人都只能在男孩宿舍的这一侧集合，面朝着那个穿白西装的陌生人说过的平面穿越器将会出现的地方。

阿瑞斯正好坐在托马斯的身边，自从上一次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以来他第一次说话，托马斯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疯了？”这个新来的孩子问，“你是什么时候在脑海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

托马斯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由于某种原因，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愿意对这个家伙说出一切，但是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特蕾莎消失并不是阿瑞斯的错。“是啊。后来当这件事不断发生的时候，我适应了它——只是我开始担心其他的人会觉得我疯了，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对我来说这很奇怪，”阿瑞斯说，他看起来陷入了深思，两眼望着地面发呆，“我昏迷了几天，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跟瑞琪儿说话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如果她没有接受或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敢说我肯定早已失去这个能力了。团队里的其他女孩都恨我——他们中有些人想要杀了我。瑞琪儿是唯一一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阿瑞斯把故事说完之前，民浩站起来对大家说话。托马斯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倾听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的另一个替代版本只会让他想起特蕾莎，那样太过痛苦了。他不想再去想她，眼下他必须得集中精力为生存下去而努力。

“我们还有三分钟，”民浩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大家都确定仍然想去吗？”

托马斯点点头，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同时点着头。

“有没有人过了一晚改变了主意的？”民浩问道，“要么现在说话，要么永远都别说。一旦我们去了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做胆小鬼，想要回来，我肯定会打破他的鼻子，再把他的私人物品砸个粉碎的。”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用手捂住脸，正在大声地嘀咕着。

“纽特，你有什么问题吗？”民浩问，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托马斯感到震惊，等待着纽特的反应。

那位年长的男孩看起来一样很惊讶。“呃……没有。只是在称赞你的领导能力。”

民浩把衬衣拉开露出脖子，侧过身给每个人看那里的文身。“那上面说什么，倔脑袋？”

纽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的脸涨红了。“我们知道你是老大，民浩，少说两句吧。”

“不对，你才该少说两句，”民浩指着纽特，反驳道，“我们没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面，所以闭上你的嘴。”

托马斯只能希望民浩是在故意装腔作势，来巩固他们让他做领袖的这个决定，而纽特是明白这一点的。虽说如果民浩是在演戏的话，那他演得未免也太好了。

“六点钟了！”一位空地人叫道。

这一声宣告就好像触发了机关，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又一次变得不透明，雾化成了一片斑斑点点的白色，一瞬间它就完全消失了。托马斯立即注意到他们对面的墙壁发生了变化——其中一大块墙壁已经变成了一块扁平的、色调灰暗的墙面，闪着幽暗的光。

“来吧。”民浩一边喊着一边把他的包袱放到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握着一袋水，“不要混乱，我们只有五分钟穿越过去。我第一个走，”他指着托马斯，“你断后——确保你过来之前的每个人都跟着我。”

托马斯点点头，努力压下那团正在烧灼着他神经的火焰；他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民浩向那道灰色的墙走去，然后在它前方停顿了一下。那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稳定，让托马斯无法集中视线。

它的表面上跳跃着千变万化的黑色阴影和旋涡，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民浩转身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另一边见啦！”

然后他跨了过去，那道暗灰色的墙将他整个儿吞没了。

14 黑暗隧道

没有人抱怨，托马斯指挥着民浩之后的其他人。大家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接近那个平面穿越器时，互相交换了一个闪烁着怯意的眼神。毫无例外地，每位空地人在迈出最后一步踏入那块暗灰色的区域之前都有过片刻的犹豫。托马斯监督着每个人，在他们消失之前用力拍着他们的背。

两分钟以后，托马斯身边就只剩下阿瑞斯和纽特了。

你对这样做有把握吗？阿瑞斯在脑海中对他说道。

托马斯被呛得咳嗽了一阵，为穿透他意识的话语而感到惊讶——那是种其实听不见然而不知怎的却能在脑海中听得到的话语。他想——并且希望——阿瑞斯已经得到暗示，明白他并不想用那种方式交流。那是属于特蕾莎的方式，而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赶紧啦，”托马斯大声咕哝，拒绝用心电感应来回答，“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阿瑞斯跨了过去，他的脸上有种受伤的表情。纽特紧跟在他的后面；就这样，那个巨大的公共房间里只剩下了托马斯一个人。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想起了那些仅仅在几天之前还挂在那里的尸体。想起了迷宫和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他用尽全力大声叹了一口气，希望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能够听到，然后抓起他的水袋子，还有那个装满了食物的床单包裹，迈入了那个平面穿越器。

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前到后掠过他的肌肤，就好像那道灰色的墙是一片竖立着的冰水似的。

他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睛，而此时又睁开了双眼，眼前除了绝对的黑暗之外别无一物。但是他听到了话语声。

“嗨！”他大声呼喊，不去理会自己声音里那股突然迸发的恐慌，“你们这些家伙……”

话音还没落，他就绊到了某个东西摔了下去，撞在一个正在蠕动的人身体上。

“嗷！”那个人大喊了一声，把托马斯推开，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那个水袋子。

“每个人都保持安静，闭嘴！”这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感到一阵安慰，几乎让他快乐地喊出声来，“托马斯，是你吗？你在这儿吗？”

“是的！”托马斯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来确保他没有撞到其他人。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摸不着，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我是最后一个穿过来的，每个人都成功穿过来了吗？”

“我们正在排队，方便简单地报数，就在这时候你像头吃了药的牛一样跌跌撞撞地来了，”民浩回答说，“我们重新报数吧。一！”

没有人说话，于是托马斯喊道：“二！”

从那开始，空地人一个接一个地报数，阿瑞斯是最后一个，大声喊道：“二十！”

“很好，”民浩说，“我们全都在这里了，不管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托马斯安静地站着，感觉着其他的男孩，倾听着他们的呼吸，但是不敢轻举妄动。“太糟糕了，我们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谢谢你讲出了这么明显的事实，托马斯先生。”民浩回答说，“好啦，听着。我们在某种走道一样的地方——我能摸到两边的墙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大多数人都在我的右侧。托马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们进来的入口。我们最好不要冒风险，别一不小心又从那个平面穿越器的装置里穿回去了，所以每个人都跟着我的声音，朝我这边走。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最后几句话，一边已经开始往远离托马斯的方向走去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包袱摩擦衣服的窸窣声告诉他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当他感觉到只剩下他一个留在后面，不会再踩到任何人的时候，就慢慢地一边往左侧挪动，一边伸出手去直到摸到一面坚硬、冰冷的墙。然后他跟在大部队之后走着，让他的手沿着那面墙一路滑过去来保证他的方位。

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托马斯真恨自己的眼睛总是适应不了黑暗——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光线都没有。空气微凉，闻起来像是混合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有好几次他撞上了正前方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当他们相撞的时候那个男孩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走啊走啊，隧道一直往前方伸展着，既没偏左也不偏右。托马斯的手抵在墙上，脚下的地面是唯一能让他与现实相联系，或是给他一点儿运动感的东西。否则，他会觉得好像他正飘浮在空旷的宇宙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前进。

唯一的声音是鞋子在坚硬结实的地面上的摩擦声和空地人之间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托马斯能感觉到他们沿着这条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前进时的每一下心跳。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笼子，那个黑暗无光、空气混浊的电梯，是它把他送到了林间空地上；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很相似。但至少现在他拥有了一部分踏实的记忆，有了朋友而且知道他们是谁。至少现在他明白了这场赌局——他们需要解药，并且有可能通过糟糕的事情来获得解药。

突然之间，一阵强烈的耳语声充满了整条隧道，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托马斯在他的轨道上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一位空地人，他很确定这一点。

民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大声喊着让其他人停下来，然后说：“你们都听到那声音了吗？”

有几位空地人轻声回答“是的”，并开始问问题。托马斯竖起耳朵向着天花板，努力去听那些话语声之外的某个声音。那一闪而过的耳语声非常之快，只有几个短促的词，听起来像是一位年纪非常老迈身体非常虚弱的人发出的声音。但是那话语中的信息却是完全无法破解的。

民浩再次让大家安静，告诉他们去听。

尽管周围全是黑暗，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托马斯还是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如果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想要听清楚它说了什么。

过了不到一分钟，同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刺耳地响起，在空气中回荡着，仿佛天花板上安装着巨大的扩音器似的。托马斯听到几个人的吸气声，似乎这一次他们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却被听到的内容吓住了，但是他仍然连一两个词都没能分清楚。他再次睁开双眼，虽然前方没有任何变化——完全的黑暗、黑色。

“有人听到它说了什么吗？”纽特大声说。

“几句话，”温斯顿回答说，“中间几句听起来像是‘回去’。”

“是的，就是这样的。”有人赞同道。

托马斯思考着他听到的内容，在回顾过去时，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某处似的。回去。

“这次每个人都别说话，认真仔细地听。”民浩大声宣布。那条黑暗的走道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等到那个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托马斯听懂了每一个音节。

“一次交易机会，现在回去，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

根据他前方的人们的反应判断，这次所有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

“不会被撕成碎片？”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可以回去！”

“我们可不能相信黑暗里随随便便的某个声音。”

托马斯努力不去想最后几个字有多么不吉利。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这话听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动听。而什么都看不见使得情况更为不利，他快要被逼疯了。

“继续走！”他对民浩喊道，“时间长了我可受不了啦，走下去！”

“等一下。”是弗莱潘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这是一次交易机会，我们至少得考虑一下吧。”

“是啊，”有人补充说，“也许我们应该回去。”

托马斯摇了摇头，即使他知道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不行，记住桌子边那个家伙告诉过我们的话。假如我们回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得很惨。”

弗莱潘争辩道：“嗯，凭什么认定他的话就比这个低语更可信呢？我们又如何知道究竟该听谁不该听谁呢？”

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好问题，但是回去总让他觉得不对劲。“我打赌，那个声音只是个测试，我们需要继续走下去。”

“他说得对。”这是民浩的声音，从最前方传过来，“来吧，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那个低语声又一次在空中呼啸而过，这一次还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憎恨。“你们会全部死掉，你们全都会被撕成碎片。”

托马斯脖子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期待听到更多让他们回去的呼声，但是空地人又一次让他惊讶了。没有人说话，而且很快他们全都再次往前走了。民浩说得很对，所有的胆小鬼都已经被淘汰了。

他们摸索着走向黑暗深处。空气变温暖了一些，尘土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厚重了。托马斯咳嗽了好几次，迫切想要喝点水，但是他不想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冒险打开他的水袋子。他只要这样做，就可能会把水全都洒到地上。

向前。

更暖和了。

口渴。

黑暗。

走路，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缓慢。

托马斯不明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条隧道，自从上一次听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声音以来，他们已经走了至少有两三英里了。他们在哪里？在地下吗？还是在某座巨大的建筑物里面？那个鼠人说过他们得找到通向户外的路。如何……

他前方几十英尺远处的一个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刚开始是一声突兀的尖叫，就像只是受了点惊吓，但随后就升级成纯粹出于恐惧的尖叫声。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但是那个孩子此刻叫得连嗓子都嘶哑了，就像林间空地那间老房子里面的动物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一样，托马斯还听到了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本能地向前跑去，推开几个似乎被吓傻了的空地人，向着那个非人类的叫声冲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能够帮得上忙，但是他没有迟疑，甚至当他在黑暗中全速奔跑时都没有去留意自己的脚步。在盲目地步行了这么长时间，漫长得几乎令人发疯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渴望着行动。

他做到了，能够听到那个男孩现在正躺在他的前方。

他的胳膊和腿还在混凝土地面上猛烈挣扎着，像是在对抗不知什么东西。托马斯小心地放好他的水袋子，把包袱放到肩膀一侧，然后谨慎地向前伸出双手去捉住一条胳膊或是腿。他感觉到其他的空地人都围在他的身后，发出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和问问题的声音，他努力迫使自己不去理会。

“嗨！”托马斯对那个在扭动着的男孩喊道，“你怎么了？”他的手指摸索到那个孩子的牛仔外套，然后是衬衣，但是那个男孩的整个身体都在扭动，没法抓得住，而他的尖叫声继续划破长空。

最后，托马斯决定孤注一掷。他向前蹲下，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压在那个不断扭动的孩子身上。在一阵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摇晃之后，他稳住了，摸到了那具不停扭动着的躯干；一只手肘撞向他的肋骨，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一个膝盖抬了起来，几乎正好撞上他的腹股沟。

“住手！”托马斯叫道，“怎么了？”

那尖叫声停了下来，就好像那个孩子被拉到了水底下一样，但是他的抽搐却丝毫没有停止。

托马斯用一只手肘和前臂顶在那个空地人的胸口上作为支撑，然后伸出手去抓他的头发或是他的脸。但是当他的手滑到那个位置时，他感到疑惑不解。

没有脑袋，没有头发也没有脸，甚至连脖子都没有。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托马斯摸到了一个大大的表面非常光滑的冰冷的金属球。

15 炫目的阳光

接下来几秒钟内发生的事超出了奇怪的范畴，托马斯的手刚刚摸到那个古怪的金属球，那个男孩就不动了。他的胳膊和腿都平静了下来，还有他身体抽搐时的僵硬感也在一瞬间消失了。托马斯在那个坚硬的球体上摸到一股黏稠的湿意，从本该是那个孩子的脖子的地方渗出来。他知道那是血，他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儿。

然后那个球从托马斯的指间滑落下来，滚了开去，发出一阵空洞刺耳的摩擦声，直到它撞到最近的墙上停了下来。躺在他身下的那个男孩一动不动，也没有一点儿声息。其他的空地人继续对着黑暗叫喊着问问题，但是托马斯不去理会他们。

他的胸中充满了恐惧，他想象着那个男孩现在的那副样子。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个孩子显然已经死了，他的头不知怎么没了，或者……变成了金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托马斯感到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球滑开时，温热的液体正从他按在地面的那只手上流过，他崩溃了。

托马斯蜷缩着身体从那具尸体边上退开，在裤子上擦拭着他的手，他大声喊叫却没有办法形成语句。几个空地人从他身后抓住了他，帮他站了起来。他推开他们，撞到一堵墙上。有人攥住他肩膀处的衬衣，把他拉近了一点儿。

“托马斯！”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控制住情绪。他的胃一阵痉挛，胸口发闷。“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刚才在那里尖叫的人是谁？”

温斯顿声音发着抖回答：“我想是弗兰基，他就在我的旁边，正说着笑话，然后就像是什么东西把他猛地拉走了。是的，是他，肯定是他。”

“发生了什么事？”民浩重复道。

托马斯意识到他仍然在裤子上擦拭着双手。“瞧，”他说，然后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做这一切简直要令人发狂，“我听见他在尖叫，就跑到这里来帮忙。我跳到他身上，用力压住他的胳膊，想弄清楚他怎么了。然后我伸手去摸他的头想抓住他的脸——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摸到的是……”

他说不出来，没有什么听起来会比真相更加荒谬了。

“什么？”民浩大声说。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然后说了出来：“他的头不是头，它像是一个……一个大大的……金属球。我不知道，哥们儿，我摸上去感觉就是那样。就像他的头已经被吞掉了……被一个大金属球吞了！”

“你在说什么？”民浩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或是任何其他的人。“就在他停止尖叫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听到那个球滚开去的声音？我知道它……”

“它在这里！”有人大声说道，是纽特，托马斯又听到一声沉重的刮擦声，然后是纽特用力的咕哝声，“我听到它滚到了这儿，它整个儿都湿漉漉、黏糊糊的——摸起来像是血。”

“什么玩意儿，”民浩几乎是用耳语说道，“它有多大？”其他的空地人加入进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大家都别说话！”纽特叫道。当他们安静下来后，他断然说：“我不知道。”托马斯听见他在小心地转动着那个球摸出它的形状。“肯定比人头要大。它是浑圆的——一个标准的球体。”

托马斯感到迷惑、恶心，一心想要走出这个地方。走出黑暗。“我们得跑起来，”他说，“我们得走了，就是现在。”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托马斯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不管那个球是什么东西，它撕去了弗兰基的脑袋，就像那个年老的声音警告我们的那样。”

“不行，”民浩生气地回答说，“不行，托马斯说得对。不要在原地打转了，大家散开互相间隔几英尺的距离，然后跑起来。缩起身体，如果有东西靠近你的头，把它打个屁滚尿流。”没有人有争议。托马斯快速地找到了他的食物和水。然后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人群中间弥漫开来，他们全都开始跑起来，相互间离得足够远而不至于绊倒彼此。托马斯不再断后了，他不想浪费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他奔跑着，跟他记忆中在迷宫时一样用力地奔跑着。

他闻到了汗水味，呼吸到了尘土和暖和的空气。他的手因为染了鲜血而变得湿冷和黏糊糊的。黑暗，完完全全的黑暗。

他奔跑着，没有停下来。

一个死亡之球又击中了一个人，这次发生在离托马斯更近的地方——击中了一个同他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托马斯听到一声清晰的金属滑动的声音，以及几声重重的咔嗒声，随后传来的尖叫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没有人停下脚步，一个可怕的东西，也许吧，很可能，但是没有人停下脚步。

当尖叫声最终伴随着一阵咕咕的声音而中断时，托马斯听到了很响的叮当一声，是那个金属球撞到坚硬的地面上的声音。他听到它在滚动着，听到它撞到了墙，又滚动了几下。

他继续奔跑着，从不慢下脚步。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胸腔因为不规则的深呼吸而疼痛，他竭力地大口吸入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他忘记了时间，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多远。但是当民浩召唤大家停下来的时候，一种安慰感几乎淹没了他。他的精疲力竭终于战胜了对那个已经杀了两人的东西的恐惧。

人们喘气的声音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散发出呼吸时的口臭味。弗莱潘是第一个恢复过来能够开口说话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因为我差点在这里撞断了我的大腿骨！”民浩大声回答，“我想这是台阶。”

托马斯感觉到精神一振，但是立即又把兴奋劲压了回去。他已经发誓永远都不再对任何事抱有很高的希望，直到这所有的一切结束为止。

“嗯，我们上去吧！”弗莱潘极其高兴地说。

“是吗？”民浩回答说，“弗莱潘，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呢？说真的。”

托马斯听到了民浩沉重的脚步声，他跑上了台阶——这引发了一阵尖锐的铃声，就像是金属薄片发出的那种声音。几秒钟之后其他的脚步声也加入了进来，很快每个人都在跟着民浩走了。

当托马斯来到第一级台阶时，他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撞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放下双手来重新平衡身体——几乎弄破了他的水袋子——然后一跃而起，偶尔跳过一步。谁知道另一个金属球会在什么时候袭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转移到一个不再是一片漆黑的地方去。

从上方传来砰的一声，那是比脚步声更重的撞击声，但是听起来仍然像是金属的声音。

“嗷！”民浩叫喊着。然后传来几声咕哝和呻吟声，空地人你撞我我撞你，直到他们能够停下来为止。

“你们还好吗？”纽特问道。

“你……撞到了什么？”托马斯在沉重的呼吸间大声喊道。

民浩听起来很恼怒。“撞到了顶，就是那样。我们撞到了屋顶，而且没有其他的地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托马斯可以听见他的手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滑动、摸索的声音，“等等！我想我找到了……”

一声清晰的咔嗒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托马斯周围的世界似乎被纯粹的火焰点燃了一般。他哭喊着用手蒙上了双眼——一道刺眼的、灼热的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他丢掉了他的水袋，他无法控制自己。在黑暗的地方待了这么久，突然而来的光亮让他无法忍受——甚至连在他双手的保护下都不行。明亮的橘黄色穿透了他的指缝和眼皮，还有一波热浪——就像一阵热风——扫了下来。

托马斯听到一声重重的刮擦声，然后是叮当一声，黑暗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他放下双手，眯起了眼睛；光点在他的视野中跳舞。

“要命，”民浩说，“看起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出口，但是我想这出口是在让人崩溃的太阳上面！哥们儿，那地方很亮，而且很热。”

“让我们打开一条缝，让我们的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纽特说。然后托马斯听到他走上了台阶，和民浩在一块儿，“这里有件衬衣——把它卡在那里，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托马斯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他的双手再次蒙上了眼睛。那道橘黄色的光又出现了，那个过程又开始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双手，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仍旧像是有上百万只手电筒对着他照射一般，但是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又过了几分钟，周围一切都很亮，但也没事了。

现在他能够看见他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级台阶的下方，民浩和纽特蹲在天花板上的那道门下面。

三道耀眼的光线标志着那扇门的边缘，从衬衣的缝隙间漏下来，他们用衬衣堵在门的右边角上，把它撑开。他们周围的一切——墙壁、台阶、那扇门本身——都是用暗淡的灰色金属做的。托马斯转过身去回头看他们来时的方向，看见台阶消失在他们下方的黑暗中，他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爬得更高更远。

“现在还有人看不见吗？”民浩问，“我感觉我的眼球像被烤过的棉花糖一样。”

托马斯也有那种感觉，他的眼睛有烧灼感，又很痒，不停地流着眼泪，周围的空地人也全都在揉着他们的眼睛。

“外面是什么啊？”有人问。

民浩耸耸肩，他用一只手半遮着眼睛，从那扇打开的门的缝隙往外看。“实在说不清楚，我能看见的就是许许多多的光——也许我们正在太阳上面，但是我不认为外面会有什么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眩疯病人。”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温斯顿说，他在托马斯下方两级台阶的地方，“我宁可被太阳晒也不想让我的脑袋被某个铁球攻击，我们走吧！”

“好的，温斯顿，”民浩回答说，“用你们的内衣蒙住头——我只是想要让我们的眼睛先适应一下，我会把门完全敞开以确保我们全都没事。准备。”他往上走了一步，这样他的右肩膀就能顶住那块金属门板，“一， 二， 三！”

他哼了一声站直了双腿，把门向上举了起来。随着那道门一边打开一边发出金属研磨时可怕的咯吱声，光和热一下子洒进楼梯间，托马斯快速地向下俯视地面并眯起了双眼。那光线亮得简直不可思议——毕竟他们已经在完全的黑暗中游荡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推挤声，抬头看见纽特和民浩正在向着那块方形的区域挪动，令人目眩的太阳光穿过此刻已经敞开的门从那里照射进来。

整个台阶像一台烤炉般热了起来。

“啊，哥们儿！”民浩说，他脸上有一丝退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伙计。感觉我的皮肤都已经烧起来了！”

“他说得对，”纽特说，擦着他的脖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那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太阳下山才能走。”

从空地人那里传来一阵抱怨声，但随后他们就被温斯顿突然的一声大叫压了下去。“哇噢！小心！小心！”

托马斯转身看着台阶下面的温斯顿，他正一边指着正上方的某个东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天花板上，在他们头顶上空几英尺的地方，一大团水银正在聚集，从金属中渗出来就像是融化成了一颗巨大的泪珠。在托马斯盯着它看的同时，它变得越来越大，几秒钟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摇摆不定、慢慢晃动着的熔浆球。然后，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脱离了天花板，掉落下来。

但是它并没有掉落在他们脚边的台阶上，这个水银球违背了重力规律，平行地飞过来，直接撞到了温斯顿的脸上。空中回荡着他那恐怖的尖叫声，他倒了下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16 杀人水银球

托马斯一边追着温斯顿挤下台阶，一边有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念头。他不知道他追过去是因为想要帮助他，还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对那个水银怪球的好奇心。

温斯顿最终砰的一声停了下来，他的后背碰巧靠在了一级台阶上，那里离底部仍然还远得很，来自上方敞开的门洞那里的亮光把一切都照得分外清楚。温斯顿的两只手都在他的脸上，拉扯着那团水银液体——那个熔浆金属球已经跟他的头顶融在了一起，正在吞噬着他耳朵以上的部分。现在它的边缘正在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滑落下来，翻转着他的耳朵，盖住了他的眉毛。

托马斯跳到温斯顿身上，转动身体跪在他下方的台阶上；温斯顿推拉着那个水银球，不让它靠近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这样做似乎起了作用，但是那个男孩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抽搐着，双脚踢打着墙壁。

“把它从我身上弄开！”他喊道，声音如此扭曲，托马斯几乎要放弃救援，落荒而逃了。如果那东西伤害性那么强……

它看起来像是一种黏稠的水银胶，百折不挠且顽固不化——就像是活的一样。温斯顿刚刚把一部分水银体推上去，离开他的眼睛，就又有一些从他手指的边缘滑落，卷土重来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托马斯能够看见他脸上的皮肤，那样子可不太好看。红肿，还起了水疱。

温斯顿哭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受折磨的尖叫声整个儿成了另一种语言。托马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包袱从肩膀上甩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水果和食物包散落了一地，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拿起那条床单，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手上作为保护，然后冲了上去。在温斯顿再一次猛推眼睛上方的那团熔浆水银时，托马斯抓住了刚从他耳朵两侧淌下来的水银。他感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热度，觉得那种热度很可能会突然燃烧起来。他分开双脚，使出他最大的劲攥紧那团东西，然后用力往上拉。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吸气声，那团正在攻击的金属熔浆的两侧抬起了几英尺，然后从他的手中滑落，又拍回到了温斯顿的耳朵上。不可思议地，那个男孩尖叫得更大声了。其他几位空地人想要过来帮忙，但是托马斯大喊着让他们退后，觉得他们只会碍事。

“我们必须一起动手！”托马斯对温斯顿喊道，决心这次要更用力地去抓，“听我说，温斯顿！我们必须一起动手！用力抓住它，把它从你头上揭掉！”

那个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听懂了的样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假如托马斯没有在他下面的那级台阶上，他现在肯定早已沿着后面的台阶滚下去了。

“数到三！”托马斯喊道，“温斯顿！我数到三！”

温斯顿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尖叫着，抽搐着，踢打着，拍打着那团水银。

泪水涌出了托马斯的眼眶，也可能是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但是它刺痛了眼睛，而且他觉得空气好像也升到了上百万摄氏度一样。他的肌肉紧绷；刀刺般的疼痛穿透他的双腿，他的腿也在打着哆嗦。

“动手吧！”他喊道，什么都不去理会，弯下身体倾尽全力再试一次，“一， 二， 三！”

他抓住那团正在不断延展的水银球的两边，感觉到它那柔软和强韧合二为一的古怪触感，然后又一次用力往上拉，使它离开温斯顿的脑袋。温斯顿肯定是听到了，或者也可能是运气，与此同时，他用双手的掌根也用力推着那团熔浆，好像连他自己的脑袋都要扯掉似的。整团水银球被扯了下来，那是一大片不停晃动的、黏稠而沉重的东西。托马斯没有迟疑，他甩动双臂，将那堆垃圾越过头顶，往台阶下面丢了下去，然后掉转脚跟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当它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那团水银快速地恢复成一个球状，它的表面晃动了一阵子，然后就固定了下来。它就停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台阶的下方，盘旋了一秒钟，就像是在长久地凝视着它的受害者最后一眼，可能还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它飞射了出去，沿着台阶往下飞去，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它走了，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再来攻击。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到被汗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斜靠在墙壁上，不敢回头去看温斯顿，后者正在他身后呜呜地哭着，至少尖叫声已经停了。

托马斯终于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那个孩子一团糟，身体蜷曲成球状，发着抖。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头皮和渗着血的斑点。他的耳朵被割破了，像锯齿一样破碎不全。他抽泣着，肯定是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他刚经历的一切留下的创伤。跟他头顶剩下部分的伤口比起来，他脸上的青春痘显得干净又清新。

“你还好吗，哥们儿？”托马斯问道，知道这是他问过的所有问题中最烂的一个。

温斯顿猛地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继续颤抖着。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民浩、纽特、阿瑞斯，还有其他所有的空地人就在他们上方相距几级台阶处，全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来自上方的耀眼的光芒让他们的脸处在阴影之下，但是托马斯却仍然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那些被聚光灯吓呆了的猫一样。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民浩轻声咕哝。

托马斯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

纽特回答了这个问题。“吞噬人脑袋的魔法熔浆，就是那个东西。”

“应该是某种新技术。”这句话来自阿瑞斯，这是托马斯第一次看到他参与讨论。那个男孩环顾四周，显然留意到了那些受惊的面孔，随之像是尴尬似的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些零星的记忆回来了。我知道那个世界拥有一些非常先进的技术——但是我不记得有哪样东西像这种金属球一样会飞，还会砍掉人的身体部位。”

托马斯回想着他自己那些零星不全的记忆，当然他的脑海里也没有出现任何像那样的东西。

民浩心不在焉地往下指了指托马斯旁边的台阶。“那玩意儿会凝结在你脸的周围，然后腐蚀你脖子上的血肉，直到完全割断脖子为止。棒极了，这真是棒极了。”

“你看到了吗？东西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弗莱潘说，“我们最好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完全同意。”纽特补充道。

民浩用厌恶的眼神俯视了温斯顿一眼，托马斯跟着他的视线。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声。但是他看起来很糟糕，并且肯定对生活充满了恐惧。

托马斯无法想象他脑袋上那块红肿的千疮百孔的头皮还能再长出头发来。

“弗莱潘，杰克！”民浩大声呼唤，“把温斯顿扶起来，扶着他走。阿瑞斯，你收拾一下他落下的那些东西，让几个弟兄帮你拿一些，我们要离开了。我不在乎上面的光有多亮有多残酷——我可不想让我的脑袋在今天变成一个保龄球。”

等不及看大家是否服从他的命令，民浩就已经转过身走了。正是这样一个举动，由于某种原因，让托马斯觉得这家伙不管怎样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好领袖的。“来吧，托马斯和纽特，”他回过头来喊道，“我们三个先穿过去。”

托马斯和纽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纽特回应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害怕，但绝大部分是好奇。一直往前走的渴望。托马斯自己也感到这种渴望，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是，比起处理发生在温斯顿身上的事所留下的烂摊子，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要好得多。

“我们走吧。”纽特说，他的声音在说第二个词时上扬了一下，听起来像是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吩咐去做似的。虽然他的脸上泄露了真相：他跟托马斯一样，想要躲开可怜的温斯顿。

托马斯点点头，小心地跨过温斯顿，尽量不再去看他头顶伤口处的那块皮肤，那画面让他感到恶心。他挪到一边，让弗莱潘、杰克和阿瑞斯从他身旁走过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然后他开始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次跨两级。跟着纽特和民浩来到台阶顶上，那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太阳本身在敞开的门外等待着他们一样。

17 荒原之上

其他空地人纷纷给他们让道，看起来非常乐意让他们三个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托马斯眯着眼，然后在离门更近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越来越难以相信他们真的能够跨过那道门，进入那个明亮得可怕的世界中并生存下来。

民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刚好停在光线直射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直伸入那片明亮的正方形区域底下。尽管这个男孩的肤色是橄榄色的，但在托马斯看来却像是明亮的白色火焰。

几秒钟以后，民浩缩回了他的手，把它放在身体旁边不停甩动，就像是被锤子砸到了拇指似的。“真的好热，真的好热。”他的脸转向托马斯和纽特，“假如我们要这么做的话，最好拿什么东西裹在身上，否则我们五分钟之内就会二度晒伤的。”

“我们把包袱清空吧。”纽特说，他已经把他的包袱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我们去查探情况的时候把这些床单像袍子一样穿在身上。如果它能起到很好的作用，我们就可以用一半的床单来打包食物和水，而用另一半作为防护。”

托马斯已经把他的床单用来帮助温斯顿了。“我们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会吓跑外面的坏家伙们。”

民浩不像纽特那样小心，他把他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掉了下去。离他们最近的空地人本能地抢着去拦那些东西，不让它们顺着台阶滚下去。“滑稽的家伙，托马斯，让我们祈祷可别碰上几个眩疯病人。”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他在床单上打的结，“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在那么热的地方晃荡，希望那里有树或是某种遮阳的地方。”

“我不知道，”纽特说，“那么他们可能就藏在那里，等着捉住我们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托马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去查探外面的情况。不再胡乱揣测而是亲眼去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去察看一下就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我们走吧。”他甩开他的床单，然后把它披在身上将脸紧紧地裹在里面，就像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个姑娘，而且是我见过的姑娘里面最丑的，”民浩回答说，“你最好谢谢天上的神仙把你生成了个男孩。”

“谢谢。”

民浩和纽特两个的做法跟托马斯差不多，不过他们俩更加小心，用双手抓住床单，将整个人都用床单盖住。他们还把床单拉出来一点儿，确保他们的脸能处在阴影底下，托马斯也有样学样。

“你们准备好了吗？”民浩问，看看纽特，然后又看看托马斯。

“说实话，有点兴奋。”纽特回答说。

托马斯不知道用这个字眼是否准确，但是他感到了相同的对展开行动的渴望。“我也是，我们走吧。”

他们上方剩下的台阶一直通向顶部，就像一座古老的地下室的出口一样，最后几级台阶在明亮的太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民浩犹豫了，但随后就沿着台阶跑了上去，他不停地跑着直到消失为止，看起来就像是被太阳光吸收了一样。

“走！”纽特喊道，猛地拍了一下托马斯的后背。

托马斯感到一阵兴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民浩后面出发了；他听到纽特就站在那里。

托马斯刚刚出现在阳光里，就意识到他们还不如披块透明的塑料布来得好。那条床单根本无法抵挡炫目的阳光和从上方直射下来的灼热，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一股又干又热的烟从喉咙直灌下去，一下子似乎把所有的空气和水分都烤干了。他竭尽全力地吸入氧气，但是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似的。

尽管托马斯的记忆零落不全，他认为这个世界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紧紧地闭着眼睛抵挡白灼的阳光，他撞上了民浩差点摔倒。重新掌握平衡后，他屈膝蹲了下去，一边把床单整个儿搭在身上，一边继续挣扎着呼吸。他终于成功了，吸入空气之后又快速地呼出，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从台阶口出来后最初的一瞬间确实让他感到恐慌，另外两位空地人也都在沉重地喘着气。

“你们都没事吧？”民浩终于问道。

托马斯咕哝了一声是。纽特说：“我很确定我们来到了地狱。我总是认为你最后会下地狱的，民浩，但不是我。”

“很好，”民浩回答说，“我的眼球很痛，但是觉得我终于开始有点适应这个光线了。”

托马斯把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低下头看着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地面，遍地的尘埃和污垢，几块棕灰色的石头。床单披在他身上把他完完全全裹住，而床单散发着奇异的白光，就像是某种未来世界的光技术。

“你在躲着谁哪？”民浩问，“起来，你这个家伙，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托马斯感到很尴尬，他们以为他蹲在那里是因为胆怯，他看起来一定像是个躲在毯子底下呜呜哭的小孩子，不想被人看到。

他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提起那条床单，直到他能够往外看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原。

他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干燥、毫无生命气息。连一棵树也没有，一点儿灌木也没有。没有山川也没有峡谷，只有一片橘黄色的岩石和尘土的海洋；热浪在空气中波动着，像水烧开后冒出的水蒸气一样从地平线向上浮动，好像那里的一切生命都融化成了蒸气，正飘向万里无云的淡蓝色的天空。

托马斯转了一个圈，没看到有多大的变化，直到他面朝相对方向才发现，一条崎岖不平、光秃秃的山脉在远处突起。在那些山峰前面，可能是从那里到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的中点附近，一群楼房集中分布在那里，就像一堆被丢弃的盒子。那应该是个小镇，但是从远处看无法确定它到底有多大。热空气在它前面闪着微光，使得靠近地面的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头顶灼热的白日已经远远落到了托马斯的左边，看起来正在沉入地平线下面，这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是西边，也就意味着前方的那个小镇和它后面的那条由黑红两色岩石组成的山脉应该是正北方向。那就是他们应该前往的地方。他的方向感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他过去的某一部分从灰烬中升腾了起来。

“你觉得那些楼房有多远啊？”纽特问。在听惯了回声，即他们在那条漫长的隧道和台阶上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空洞声音之后，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一种沉闷的低语声。

“那会不会有一百英里？”托马斯的问题没有特定指向哪个人，“那里肯定是北方。那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吧？”

民浩在他的床单斗篷里面摇了摇头。“不行，哥们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往那里走，但是路程根本不到一百英里，最多三十英里，到那些山那里大概是六十或七十英里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你居然能不用任何工具而是光凭你的眼睛就把距离测量得这么好。”纽特说。

“我是个行者，臭脸鬼，在迷宫里就会对物体的距离养成那样的感觉，即使它的面积要小得多。”

“那个鼠人关于那些太阳耀斑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说，努力不让他的心情太过沉重，“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核弹大屠杀的现场，我在想是不是整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的。”

“让我们祈祷不是吧，”民浩回答说，“我此时此刻很乐意见到一棵树。或者一条小溪。”

“只要有一小块草地我就满足了。”纽特叹了口气说。

托马斯越是多看几眼，就越是觉得那个小镇更近了一点儿。三十英里可能都多了。他移开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这个实验跟他们让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事情比会有多大的不同？在那里，我们被困在墙内，拥有着我们生存所需要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却没有任何能够支持我们的东西，除了到他们让我们去的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办法，这局面难道不可以用讽刺或诸如此类的词来形容吗？”

“诸如此类的形容，”民浩赞同道，“你真是个哲学界的奇迹。”他回过头去冲着通往阶梯的那个出口点了点头，“来吧。让我们把大家伙儿叫出来，开始赶路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太阳快要把我们的水全部吸干了。”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太阳下山。”纽特建议道。

“然后顶着那些金属球到处晃？不行。”

托马斯也同意他们应该动身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的。看起来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们可以支撑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在夜晚尽可能地走远一点儿，我无法忍受在下面那地方多待一分钟了。”

民浩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民浩说，“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老镇子上去，希望镇上不会到处都是我们的眩疯病人兄弟。”

托马斯的胸口在那个时候猛地一紧。

民浩走回到洞那里，俯下身子。“嗨，你们这群胆小鬼、没用的家伙！拿起所有的食物，到这儿来吧！”

没有一位空地人抱怨这个计划。

托马斯注视着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他刚从台阶上出来时做的事情。挣扎着呼吸，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绝望。他敢说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希望那个鼠人在撒谎，希望在迷宫里的日子是最糟糕的时候。但是他很确定在那个吃人脑袋的疯狂的水银怪球之后，又看到这片荒原，没有人会再抱着如此充满希望的想法了。

他们不得不进行一些调整，为这场旅程做好准备——原来包袱的一半被用来塞入食物和水袋子，放得更加严实了；然后那些多出来的床单就被用来一次盖住两个步行的人。总的来说，这样做效果好得惊人——甚至连杰克和可怜的温斯顿都是一样——很快他们已经在步行穿越那片坚硬、多岩石的地面了。托马斯跟阿瑞斯共用一条床单，虽然他不知道事情最终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也许他只是在拒绝承认他曾想过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想过他可能会是弄清楚发生在特蕾莎身上的事情的唯一可行的线索了。

托马斯用左手抓起床单的一角，把一个包袱系在右肩膀上。阿瑞斯在他的右侧；他们同意每隔三十分钟就交换一下现在已变得更加沉重的包袱。踏着积满灰尘的台阶，他们向着那个小镇挺进，每走一百码，高温就似乎要把他们一整天的生命力都吸干。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托马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这个名字喽？”

阿瑞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托马斯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可能已经极其微妙地流露出了一丝责备的口气。但是他没有让步：“嗯，你们听说过她吗？”

阿瑞斯转回视线向前看，但是目光里有某种疑惑的神情。“没有，从来没有。我不知道她是谁或是去了哪里，但是至少你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在你的面前。”

这真是致命的一击，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让托马斯更喜欢阿瑞斯了。“我知道，对不起。”他想了片刻然后他又问了接下来的问题，“你们有多么亲密？再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瑞琪儿。”阿瑞斯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托马斯以为这场谈话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是随后他又继续说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记住了一些东西，创造了新的回忆。”

托马斯知道民浩肯定会为了最后这句话把脸都笑歪，但是对他来说，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他所听过的最悲伤的字眼。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提供点什么。“是啊，虽然我也确实亲眼看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死去，每一次我想起查克就又会重新燃起怒火。如果他们对特蕾莎做了同样的事情的话，他们将无法阻止得了我。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他们全都会死。”

托马斯停下了脚步——逼着阿瑞斯也停了下来——他感到震惊，那些话竟然会从他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他被某种别的东西控制住了，才说了那些话。但是他确实感到愤怒，非常强烈的愤怒。“你怎么想……”

但是在他能说完这个想法之前，弗莱潘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他正指着某个东西。

只是一瞬间托马斯就意识到，是什么东西让那个厨师那样兴奋了。

在前方远处，从小镇那个方向，两个人正在向着他们跑过来，他们的身体就像这片炎热的海市蜃楼中的黑暗幽灵一样，脚下扬起轻烟般的灰尘。

18 两个陌生人

托马斯盯着那两个跑过来的人看，感觉到周围的其他空地人也都停了下来，就像有一道无声的命令让他们这么做。托马斯打了个哆嗦，这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有的反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后背上升起一股寒意——空地人的数量是正在靠近的陌生人的十倍还多——但是无法否认他就是觉得害怕。

“每个人都把包袱抓紧了，”民浩说，“做好准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跟这些家伙开战。”

向上蒸腾着的热空气形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使那两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直到他们来到距离只有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当他们进入视线的时候，托马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天之前他透过那些装着栅栏的窗户看到的景象，是眩疯病人，但是这些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给他留下了创伤。

他们在空地人前方几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虽然托马斯只能凭那位女士略微有些曲线的体形上分辨出来。除此之外，他们外形很相似——个子高高的，骨瘦如柴。他们的脑袋和脸几乎完全被一块破破烂烂的米黄色布料裹了起来，上面割开一条条锯齿状的小缝让他们能看到外面和保持呼吸。他们的衬衣和裤子是用脏布片缝在一起拼成的大杂烩，在某些地方用破烂的牛仔布条扎起来。除了他们的双手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是暴露在烈日之下的，而那些手全都红肿、开裂，还结了痂。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发出像生了病的狗一样的喘气声。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大声叫道。

陌生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们的胸腔上下起伏。托马斯从他那临时的斗篷下面观察对方，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跑那么远，却没有中暑虚脱而死。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重复道。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回答，而是分开两头，各自开始往相反的方向绕着一个大圈子走开去，将聚在一起的空地人围在那个圈子里面。当他们绕圈行走时，他们的眼睛隐藏在那古怪的像木乃伊的裹身布一样的破布缝隙后面，牢牢地盯着那些男孩们，就像是在迅速地对他们做出判断来决定使用什么样的战术。托马斯内心升起一股紧张感，他讨厌这种不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人的感觉。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跑到人群的背后又一次会合到一起，并且又一次面向他们，安静地站立着。

“我们这儿的人要比你们多得多，”民浩说，声音流露出一丝沮丧，这么快就用威胁的手段对付他们似乎反而显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开口说话吧。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眩疯病人。”

这句话是那个女人说的，像是她喉咙里发出的一串短促的噪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越过空地人往回指向他们跑过来的那个小镇。

“眩疯病人？”民浩说着一路挤开人群，又一次来到距离那对陌生人最近的地方，“就跟几天前想要闯到我们的房子里来的那些人一样吗？”

托马斯感到不安，这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民浩在说什么。不知怎的，空地人从原来那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通过那个平面穿越器。

“我们是眩疯病人。”这次是男人说话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嗓音要轻一点儿，而且不像那个女人的嗓音那么粗哑，但是声音里没有任何善意。

他指着空地人，就跟他的同伴之前做的一样。“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眩疯病人，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已经感染了闪焰症。”

民浩转身看看托马斯，然后又看看其他几个人，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他转过身去。“是的，有个家伙告诉我们，我们得了闪焰症，你能告诉我们那是种什么病吗？”

“没必要了，”那个男人回答说，每说一个字裹住他脸的布条都微微抖动着，“你们得了这种病，很快就会知道了。”

“哦，你们想干什么？”纽特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民浩的旁边，“我们是不是眩疯病人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是那个女人回答了，却表现得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些问题一样。“你们是怎么到这片焦土上来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托马斯很惊讶于……她话语中明显流露出的智慧。他们在那间房间里见过的眩疯病人看起来完全是疯了，跟动物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却有足够的理智能意识到他们这群人是突然间凭空而降的，与小镇相对的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民浩侧过身去询问纽特的意见，然后转过身，走到托马斯旁边，小声说：“我们该告诉这些人什么呢？”

托马斯也没有主意。“我不知道，说真相吗？真相可能会伤人的。”

“真相？”民浩讽刺地说，“多好的主意呀，托马斯，你还是像平时一样聪明。”他又一次面朝那两个眩疯病人，说：“我们是被灾难总部派到这里来的。一会儿工夫之前，刚从一条隧道的洞口那里钻出来的。我们应该向北走一百英里，穿过这片焦土，这些事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又一次，就好像他说的话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并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消失了。”那个男人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消失了。”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地方的名字一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层次上，你们最好学会要跟什么人交朋友，要避开什么人，或者杀戮什么人。你们如果是要走我们的路的话，最好尽快学会这些。”

“什么是你们的路？”民浩问道，“你们是从那个镇上来的，对吧？是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生活在那里？那里有食物和水吗？”

托马斯的心情跟民浩的一样急切——有上百万个问题想要问。他有点想要建议他们把这两个眩疯病人抓起来，逼迫他们回答。但是眼下看起来，这对男女并没有一点儿打算帮忙的意思，而且他们又分开两头，绕着空地人又走了一圈，来到离小镇最近的那一边。

当他们在第一次说话的那个点上会合时，那个远处的小镇看起来几乎像是飘浮在他们之间一样，那个女人说了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还没有得病，你们也很快就会染上的。跟别的组一样，也就是那些应该要杀死你们的人。”

然后，那两位陌生人转过身，向着地平线上的那片楼房跑回去了，留下托马斯和其他的空地人在沉默中不知所措。很快，那两个奔跑着的眩疯病人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热浪和尘土之中。

“别的组？”有人说，可能是弗莱潘。托马斯太过于出神地盯着正在消失的眩疯病人，同时担心着闪焰症的事，而没有留意到说话的是谁。

“我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那个组。”这句话就肯定是阿瑞斯说的了，托马斯终于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开。

“B组？”他问他，“你认为她们已经到了镇上了吗？”

“喂！”民浩突然打断说，“谁在乎呢？你们不觉得那些他们应该杀死我们的话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也许这些话是在讲闪焰症？”

托马斯想起了他脖子后面的那个文身，那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到恐惧。“也许当她说‘你’的时候她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们所有人。”

他用拇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指着他那个具有威胁性质的标记说：“也许她是专门在说我，没法判断她的眼睛当时是盯着哪里看的。”

“她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民浩反驳道，“再说，那也没错。假如有人想要杀死你，或是我，或是任何别的人，他们也就等于要杀死我们所有人，对吧？”

“你可真好心，”弗莱潘嗤之以鼻，“你只管自己去和托马斯一起死吧。我想我会偷偷溜走，带着愧疚感活下去享受人生的。”他投过来的特殊眼光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想知道那目光中是否还隐藏着一点点真相。

“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杰克问。他把温斯顿的胳膊环在他的一侧肩膀上，那个失血过多的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了，幸运的是床单盖住了他头顶上那块可怕的地方。

“你想怎么办？”纽特问，但是随后他却向民浩点了点头。

民浩了转了转眼珠。“我们继续走吧，就那么办。瞧，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们不去那个镇上，我们在这里不是被太阳晒死就是饿死。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我们还能有个避难所避一阵子，那里甚至还可能有食物。不管那里有没有眩疯病人，我们都要到那里去。”

“还有B组呢？”托马斯问，他瞥了一眼阿瑞斯，“或者他们口中的那些不管什么人。万一他们真的想要杀死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只剩下我们的双手可以用来搏斗了。”

民浩弯了一下他的右手臂。“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那群曾经跟阿瑞斯在一起的女孩，我会让她们看看我的这些武器，她们就会被吓跑了。”

托马斯继续为难他。“如果那些女孩有武器呢？或者很能打架呢？或者根本就不是她们而是一群身高七英尺的大家伙呢？或者是一千个眩疯病人呢？”

“托马斯……不会的。每个人，”民浩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每个人都能闭上嘴少说两句吗？别再问问题了。除非你们有个绝对不会涉及某种死亡的好主意，要么就别再唠唠叨叨，就让我们把握住仅有的机会吧。明白了吗？”

托马斯微笑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那种冲动来自哪里。不知怎的民浩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振作了起来，或者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他们必须得走，得行动，得做事，就是那样。

“这样就好多了，”民浩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人想要尿裤子和哭着找妈妈的吗？”

人群爆发出一阵窃笑声，但是没有人说话。

“很好，纽特，这次你在前面带队，瘸着腿走也行。托马斯，你断后。杰克，找个别的人来帮助温斯顿，让你自己可以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动身了，这次换阿瑞斯拿着包袱了，托马斯感到自己几乎像是在地面上飘浮一样轻快，那感觉真是棒极了。唯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举着那条床单，他的胳膊越来越没力气，已经麻木得跟橡胶一样了。但是他们继续走啊走啊，有的时候步行，有的时候小跑。

幸运的是，太阳似乎越来越下沉，距离地平线越近下坠得就越快。按照托马斯腕表上的时间，那两个眩疯病人才走了一个小时，而此时天空已经变成了紫橙色，并且那强烈的太阳光也开始融化为一种更加柔和的光。那之后不久，它就整个儿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拉开了像窗帘一般的夜幕，天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

空地人继续走着，面朝着镇上传来的那些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托马斯几乎有点喜爱这样的夜色了，现在他不用再拿着包袱，而且他们把床单也收了起来。

终于，当最后一道暮光消失时，天色全黑了下来，像黑色的雾笼罩着大地。

19 女孩的尖叫

天刚黑，托马斯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尖叫声。

一开始他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的确很难分辨是什么声音，因为还有他们一行人沉闷的脚步声，包裹发出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说话声。然而很快地，他意识到他确实听到了这声音，虽然起初只是嗡的一声。他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镇上或某个更近的地方，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

其他人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很快空地人都停止了奔跑。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分辨出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

似乎是一只猫发出的声音，一只受伤的、哀号的猫。这种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还想要捂住耳朵求它赶紧消失。这事有点不寻常，托马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夜越来越黑，越发让人觉得害怕。不管是谁发出这个声音，她都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刺耳的尖叫声一路颠簸而来，不停地发出回声，好似要把这难听的声音揉碎在地上直至消失。“你知道这声音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民浩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托马斯知道。“本，艾尔比，我？我猜，我们被鬼火兽刺痛后发出的尖叫？”

“没错。”

“不不不，”弗莱潘哀怨地说，“可别告诉我在这儿我们也要碰上哪些吸盘鬼火兽，我可受不了！”

托马斯和阿瑞斯左侧不远处的纽特接话说：“我表示怀疑。还记得它们的皮肤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吗？如果在这上面翻滚的话，它们准会变成大泥球。”

“好了，”托马斯说，“如果灾难总部能造出鬼火兽，就能够造出许多其他更糟糕的怪胎。真不情愿这么说，但那个鼠人说形势最终会变得很艰难。”

“托马斯又给我们讲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呢。”弗莱潘说。他试图显得快活些，但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不怀好意的叽叽歪歪。

“直说啊，到底会多么糟糕？”

弗莱潘愤愤地说：“我知道，糟到所有快活的时光都不再有。”

“现在干什么？”托马斯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休息一下，”民浩说，“喂饱我们的肚子，喝光剩下的酒。趁着天黑，只要忍受得了，我们就迅速离去，天亮前或许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那个神经病的尖叫姑娘还在那儿吗？”弗莱潘问道。

“听起来她似乎忙着自己的烦心事呢。”

出于某种原因，这种说法吓坏了托马斯。也许其他人也一样，因为没有人说一句话，都默默地从肩上拿下包裹，坐了下来，开始吃东西。

“伙计，我希望她闭嘴。”这大概是他们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奔跑时阿瑞斯第五次这么说。这个身处某地的可怜姑娘正离他们越来越近，她还在焦躁高亢地啼哭着。

他们静静地吃着，都很抑郁。话题也转向鼠人是怎么说变量以及他们对变量的反应才是要紧的。关于创建“蓝图”，关于找到“杀戮地带”的模式，没有人有任何答案，有的自然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揣测。

这很奇怪，托马斯想。现在他们知道，因为灾难总部的实验，他们正在被莫名其妙地试炼着。从某些方面讲，他们应该因此有不同的举动，但他们只是继续前进、搏斗、生存，直到他们获得承诺的解药。那就是他们会继续做的事，托马斯对此很是确信。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的双腿和关节放松多了，民浩又叫众人继续前行。一小片月光照在他们头顶，比星星亮不到哪儿去。好在这一路都是寸草不生的坦途，看不清楚也能奔跑。另外，应该不是幻觉吧，他们居然开始看到镇上的亮光。他能看到光亮在闪烁，可能是明火。这是有道理的，在这片荒原有电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他们朝着奔跑的建筑群突然显得近了很多，并且比他或任何其他人想象的都更多、更高、更宽，这些建筑群有序地一排排铺开。按分析，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可能以前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城市，但已被发生在该地区的什么事件毁坏。难道太阳耀斑确实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后造成的呢？

托马斯心想他们应该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候抵达第一个建筑群。

尽管此时他们并不需要有床单挡风，阿瑞斯还是紧挨着他慢跑，托马斯便说：“告诉我更多关于你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

阿瑞斯的呼吸均匀，他似乎与托马斯一样状态不错。“我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吗？那是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我们细节，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你在那儿待了多久？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们徐徐地在荒原上跑着，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阿瑞斯回答说：“我已经同你的一些朋友提起过，大部分内容听起来肯定是完全一样的。就是……是女的，不是男的。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那儿待了两年了，其余的就每月一次来一个人。后来瑞琪儿来了，然后第二天是我，当时我处于昏迷状态。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醒了之后待在那儿的最后几天特别疯狂。”

他继续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的和托马斯、空地人所经历的大都一致，实在是怪异，几乎无法相信。阿瑞斯从昏迷中醒来，说了一些关于结局的事，还有迷宫的墙在晚上不关闭，他们的笼子不再来了，他们弄明白原来迷宫有一个排列顺序的编码，不断地起着作用，直到他们逃脱。他的故事发生得几乎和空地人的恐怖经历一模一样。除了女孩那个组死亡的人数更少——如果她们像特蕾莎一样坚强的话，这一点儿也不让托马斯惊讶。

最后，阿瑞斯和他的小组在最后一个房间时，发现了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她几天前就像盖里一样消失了。她把瑞琪儿杀了，就发生在救援者赶来并迅速把他们带到阿瑞斯曾提起过的那个体育馆之前。然后，救援者把他带到空地人最终发现他的地方——那里曾是特蕾莎的房间。

如果事情确实是如此发生的，在目睹了在悬崖上和把他们带进隧道的平面穿越器里所发生的事情后，谁知道事情还会怎么进行？更不用说那些用砖砌的墙和阿瑞斯那扇门被改了名字的事了。

这一切都让托马斯大伤脑筋。

他试图想起B组并想象他们的角色，这让他心中苦恼不已——他与阿瑞斯是如何互换了角色，以及阿瑞斯如何实际上是特蕾莎的对手。最后查克取代他被杀……这是两个平行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差别。

这些安排难道是为了挑起某种冲突，或激起他们对灾难总部的研究的反应？

“有点怪异吧，哈？”让托马斯稍稍细想了一下他的故事后，阿瑞斯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它，但这两个组所经历的这些迷幻的平行实验真的是让我难以置信。或者说实验、考验，不管是什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要测试我们的反应，我想，我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是讲得通的，虽然很怪异。”

就在托马斯停止说话时，远处那个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声音比她那变得有规律的痛苦的哭喊要更大声，他又感到一阵恐惧。

托马斯仔细看着阿瑞斯，依稀看到他脸上令人惊讶的平静表情。“是吗？怎么回事呢？”

阿瑞斯看上去还不怎么气喘吁吁。“嗯，其实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想法是，我认为这些人——灾难总部，无论他们是谁——在试图清除两个组里面最棒的组员，为了以某种方式利用我们，也许甚至是要培育我们或类似的什么。”

“什么？”托马斯大感诧异，几乎忘了那个尖叫声。他无法相信有人会那么有病。“培育我们？接着说。”

“瞧，我们出了迷宫，刚刚又看到隧道里所发生的事，你还认为培育是牵强附会的吗？让我休息一下。”

“好的。”托马斯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好吧，那么你的第二个推测是什么？”托马斯这么问的时候，感觉到奔跑所带来的疲倦，嗓子那里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杯沙倒进了他的喉咙那么难受。

“是相反的一种猜测，”阿瑞斯回应道，“不是想从两个组得到幸存者，他们只需要其中一组最后存活下来。所以他们要么清除一部分人，要么整个组都清除掉。不管怎样，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托马斯听后沉思良久才说道：“但是那个鼠人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呢？说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在建立某种形式的蓝图？也许这是一个实验。也许他们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人活命。也许他们在研究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反应、我们的基因和其他一切。当这一切都完成了，我们就会死，而他们会有大量的报告读。”

“也许是要看看会引起什么样的搏斗或问题。研究人的反应，这是一种独特的情况。”阿瑞斯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喜欢我们这样漫谈——就像我们在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让身体休息一下。”

这回轮到托马斯窃笑了，恰在此时，民浩叫每个人都停下来，像是他听到了阿瑞斯的呼吁似的。

“方便时间，”民浩两手叉腰喘着气说，“把你们的脑袋低下去，别挨得太近。我们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再走一阵，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没法跟上我和托马斯这样的行者。”

托马斯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可不需要有人教会他如何方便——他转身看看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也放松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他们前方几百码的地方有个黑影的形状，不过并不直接在他们前进的路径上。

那是正对着前面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镇的一个方形的黑影，这个黑影非常显眼，他觉得诧异的是自己竟然现在才看到它。

“嘿！”他喊道，指着那个黑影，“看起来像一个小建筑，在那里，离这儿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在右边。你们看到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民浩答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托马斯还没有发话，就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情。

首先，神秘女孩那令人焦躁不安的尖叫声停了下来，突然之间就停了，就像在她身上关上了一扇门似的。然后有人从前面那幢黑暗的楼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长长的头发黑丝般从她被阴影遮蔽的头上垂下来。

20 特蕾莎的吻

托马斯情不自禁，他的第一本能反应就希望是她，他大声呼唤她。他希望，她在历经艰险后就在几百英尺远的地方等着他。

特蕾莎？

没人回应。

特蕾莎？特蕾莎？

还是没人回应。他心里还有特蕾莎消失时留下的伤疤，如同一个空荡荡的水塘。但是……那人有可能是特蕾莎。或许是他们的交流能力出了什么问题。

那女孩儿已经从小楼背后，或更有可能是从小楼里面走出来，就站在那儿。尽管女孩儿站在阴影中，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但还是能从她的站姿明显看出她面朝着他们，双臂交叉，盯着他们看。

“你觉得那是特蕾莎？”纽特问道，好像他能读懂托马斯在想什么。

托马斯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在干吗。他迅速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好像没什么人。最后他说：“没有线索。”

“你觉得就是她在尖叫？”弗莱潘问道，“她走出来后尖叫声就消失了。”

民浩嘀咕道：“更有可能是她在折磨什么人。看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她就把她杀死了。”然后不知为何，民浩拍了一下双手，“那好吧，谁想去会会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士？”

这种时刻民浩都还能这么轻松自在，托马斯着实感到困惑不解。“我去吧。”托马斯非常大声地说道。他希望那个女孩就是特蕾莎，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我只是开开玩笑啦，傻瓜。”民浩说道，“我们一起去吧，她那小屋子里可能有一大群精神病女忍者呢。”

“精神病女忍者？”纽特重复道。民浩的态度即便没有让纽特生气，也多少让他有些吃惊。

“好，我们走吧。”民浩开始往前走。

托马斯的行动出于本能，却又在意料之外。他说：“不！”他压低声音，“不行，你们留在这儿，我去和她谈一谈。也许这是个陷阱或其他圈套。我们要是全去了都掉进陷阱，那就真是太蠢了。”

“你自己一个人去就不蠢了？”民浩问道。

“可是，我们不能不经核查就贸然前进。我去吧。如果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可疑，我就喊救命。”

民浩久久不语。“好吧，去吧，我们勇敢的小家伙。”民浩张开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托马斯的后背，拍得托马斯有点疼。

“真是够蠢的！”纽特往前一步，插了句嘴，“我和他一起去。”

“不行！”托马斯呵斥道，“就……就让我去吧。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得小心一些。如果我学婴儿大哭，你们就来救我。”还没等别人提出异议，托马斯就快步走向女孩和那幢小楼。

托马斯很快就接近了目标，他走在沙泥和岩石上，鞋底嘎吱作响，搅碎了周遭的安静。

托马斯闻到了沙漠的味道，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气味。当他盯着小楼边上那女孩儿的轮廓看时，突然变得很确定。也许是因为女孩儿的头型和身材，也许是因为她的站姿——她双臂弯向一侧叠在一起，臀部朝另一侧翘起。无论是什么原因，托马斯明白了。

是她。

是特蕾莎。

托马斯走近特蕾莎，离她就几英尺远，马上就能通过昏暗的光线看清她的脸了。可这时她转过身去，走过一扇敞开的门，消失在小楼里。那小楼呈长方形，纵向的屋顶略微倾斜地支在中间，托马斯发现小楼没有窗户。角落悬挂着大块头的黑色立方体，可能是扬声器吧。也许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通过扬声器播放的，制造了假象，这就能解释他们为何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听到声音。

那扇门就是一块很大的厚木板，就那么倚着墙敞开着。门里面比外面还要黑暗。

托马斯向前挪动，他走过那扇门，甚至意识到这么做是多么鲁莽和愚蠢，但那女孩是特蕾莎。不论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管如何解释她的消失、她拒绝通过意念和他交流，托马斯很清楚特蕾莎是不会伤害他的，绝不可能。里面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凉，还很潮湿。感觉不错。托马斯往里走了三步，在黑暗中停下脚步，静静聆听，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特蕾莎？”托马斯大声问道，竭力推开在意念里呼唤她的诱惑，“特蕾莎，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但托马斯听见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犹豫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哭却又强忍着。

“特蕾莎，求求你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我现在来了。这有点不可思议，跟我说——”

托马斯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有道亮光出现，它快速地跳动着，随后变成一小团火焰。他自然而然地朝着火焰的方向望去，然后看见一只手正拿着一根火柴。他仔细看着火柴缓缓落下，然后点亮了一张小桌上的蜡烛。蜡烛点燃后，那只手一挥，火柴灭了。最后，托马斯抬起头看见了她。他明白了，自己一直是对的。看见特蕾莎还活着，托马斯心中的欣喜难以抑制，但这种欣喜很快就被疑惑和痛苦取代了。

特蕾莎全身上下很干净，托马斯原以为她会像自己在沙漠穿行后一般肮脏，原以为她会衣衫褴褛、头发油腻，脸也会被晒黑、弄得脏兮兮的。但相反，特蕾莎穿着整洁的衣服，头发干干净净地垂落至肩膀，脸上和手臂上苍白的皮肤也没损伤。她现在比他在迷宫里见到她时更美丽，比他经历痛变之后任何记忆中的样子都美丽。但特蕾莎眼里泛着泪光，因为害怕而嘴唇颤动，双手在身边颤抖。托马斯知道她认出了自己，知道她还没忘记自己，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恐惧。

“特蕾莎，”他轻声说道，心中感到困惑，“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但眼神飘向一侧，然后又回到托马斯身上。她几滴眼泪落了下来，在脸颊上流淌，最后落在地上。她双唇颤抖得更加厉害，胸部因哽咽啜泣而起伏。托马斯往前走了几步，向她伸出双手。

“不！”她尖叫着，“离我远点儿！”

托马斯停住了，好像有什么巨物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他举起双手说：“好，好，特蕾莎……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做什么。

他越发感觉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裂，这种破裂感蔓延到喉咙，他觉得要窒息了。

托马斯站着不动，害怕又刺激特蕾莎的情绪。他只能看着她，试着用眼神交流自己的感受，祈求她告诉自己一些事情，任何事情。

沉默持续了好久，特蕾莎的身体颤抖着，好像要挣扎摆脱某样看不见的东西，这让托马斯想到了什么……

托马斯想起他们刚逃离林间空地时，和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女人一起进入那个房间，盖里当时的表现也是如此怪异。那一幕就发生在一切都变得疯狂之前，在他杀了查克之前。

托马斯必须说些什么，否则他就会崩溃了。“特蕾莎，他们把你带走后，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你……”

特蕾莎没让他说下去，她跨了两大步，冲到托马斯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扑进他怀里。托马斯很震惊。他双手紧紧抱住她，紧到他突然担心自己抱得太紧让特蕾莎无法呼吸了。特蕾莎双手摸着托马斯的后脑勺，又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

然后他们就吻了对方，托马斯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驱走了所有的不安、疑惑和恐惧，也驱走了几秒钟之前心中的痛苦。那一瞬间，似乎什么事都不重要了，永远都不重要了。

但特蕾莎把双唇移开了，她蹒跚着往后退，直到撞上了墙。她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好像被灾难总部控制了一般，她低声催促道：

“汤姆，离开我！你们大家都走！不要和我争论。走！快跑！”她脖子紧绷，努力说出最后几个字。

托马斯从未感到如此痛苦，但接下来他的所作所为让自己都震惊了。

他现在懂她的意思了，记起她了，他知道她没说谎——这儿有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比他之前想象的更糟糕。留在这儿和她争论、试图强迫她和自己一起走，就完全辜负了特蕾莎的心意，她是以多么惊人的毅力挣脱了她目前的困境前来警告他的！

“特蕾莎，”他说道，“我会再次找到你的。”他热泪盈眶，转身跑出了小楼。

21 烦恼的托马斯

泪水模糊了托马斯的视线，他磕磕绊绊地逃离了黑暗的小楼。他回到空地人中，拒绝回答众人的问题，只是告诉他们必须走，必须逃跑，尽快逃离，他以后会解释，大家危在旦夕。

托马斯没有等他们，也没有从阿瑞斯那儿拿走包裹。他开始向镇上前进，疾速飞奔，直到最后不得不慢下来，以可控的速度奔跑。他把别人都甩在了脑后，把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脑后。离开特蕾莎是托马斯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这点毫无疑问。记忆消失后出现在林间空地，适应那儿的生活，被困在迷宫里，与鬼火兽决斗，看着查克死去——这一切和他现在的心情相比，都算不了什么。特蕾莎还困在那儿，她会回到他的怀抱中，他们会重逢。

他们会亲吻对方，他会感受到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他正在逃跑，把特蕾莎留在原地。

他突然抽泣起来，他呻吟着，听见自己悲惨的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心痛，这种痛几乎使他停下脚步，瘫倒在地，甚至放弃。他心中充满了悲伤，不止一次想回去。可不知怎的他认为特蕾莎命令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而且他要信守承诺，再次找到她。至少特蕾莎还活着，至少她还活着。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这句话支撑着他一直向前跑。

特蕾莎还活着。

他的身体只能承受这么多了，在某一刻，大概在他离开特蕾莎两小时或三小时后，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跑一步心脏就要在胸腔里爆炸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路，看见远处的影子正在移动——其他空地人还离他老远。托马斯深深地吸了几口干燥的空气，跪了下来，把手臂放在一只膝盖上，闭上双眼休息一下，等着他们赶上来。

民浩最先赶上了托马斯，他们的队长可不怎么高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黎明的曙光刚开始照亮东边的天空——仍能明显看出他很生气。他绕着托马斯走了整整三圈，然后说：

“搞什么……为什么……你是白痴吗，托马斯？”

托马斯一句话都不想说，什么事情都不想说。

托马斯一言不发的时候，民浩跪在他身旁：“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就这样从大楼里出来就直接跑掉了？也不解释一下？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做事风格的？你脑子坏了。”他大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坐在地上，摇着头。

“对不起。”最后托马斯轻轻说道，“这有点儿让人精神错乱。”

这时，其他空地人已经赶上了他们，他们中有一班人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剩下的人争相挤进来听托马斯和民浩谈话。纽特也在，但他看上去很乐意让民浩去发掘事情的真相。

“让人精神错乱？”民浩问道，“你在那儿看见谁了？他们说了什么？”

托马斯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能对大家隐瞒事实。“是……是特蕾莎。”

托马斯等着听他们的喘气声、他们的惊呼声、他们指责自己是个骗子的声音。但是接下来只是一阵沉默，都能听见晨风吹过四周沙地的声音。

“什么？”最后民浩打破了沉默，“你没开玩笑？”

托马斯只是点点头，盯着地上一块三角形的岩石。就在这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民浩觉得很吃惊，无法理解。“那你就这么把她留在那儿啦？老兄，你必须开口，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这让他感到很痛苦，尽管回忆使他痛彻心扉，托马斯还是把整件事情告诉了他们。说他见到了特蕾莎，她颤抖哭泣的样子，她的举止就像盖里杀死查克之前那样怪异——简直是盖里上身，以及她发出的警告。托马斯全都说了出来，除了他们接吻的事情。

“哇！”民浩声音略显疲惫，但他试图用这一个简单的字隐藏自己的疲倦。

几分钟过去了，亮橙色的太阳跃出地平线，宣告新的一天到来了。干燥的风刮过地面，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大家都不说话。托马斯只听见呼吸声和几阵咳嗽声，还有大家从水袋里喝水的声音。小镇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大了，镇上的建筑群伸向万里无云的蓝紫色天空，似乎就要碰到天。

“这是某种陷阱。”他最后说道，“我当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我们中有多少人会没命，也许都会没命。但我能看出她挣脱困境竭力警告我时，她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她救了我们，而且我打赌他们把她……”他停了一下，“我打赌他们让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民浩伸手抓住托马斯的肩膀。“老兄，如果那个灾难总部想置特蕾莎于死地，她早就在一堆岩石下面腐烂了。但她和其他人一样完好，甚至比其他人更好，她还活着。”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他觉得好多了。无法想象，他感觉好多了。民浩说得没错。“我知道，不知怎的我知道。”

民浩站了起来。“我们几小时前就应该停下来睡会儿觉，可是多亏了某位荒原狂跑者，把我们领到这里来啦。”他轻轻敲了一下托马斯的头，“我们可是衣衫不整地一直跑到太阳升起来了呢。我还是觉得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盖起床单休息一下，不管睡不睡得着，试试看吧。”

这对托马斯来说毫无问题，闪亮的太阳在他的眼皮下投射出了一片猩红色的黑点点，他很快就睡着了。他从头到脚用床单裹着，一来避免阳光晒伤，二来也想把烦心事撂在外面。

22 另一个梦境

民浩让他们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可不是他非得叫醒大家的。太阳越爬越高，越来越炽烈地炙烤着整个大地，热得叫人难以忍受，根本没有办法不理会。托马斯醒来后将早餐的食物重新打包好，汗水已经浸透他的衣服。体臭的气味笼罩着他们，就像散发着恶臭味的薄雾，他只是希望自己不是最臭的那个。对他们来说，到宿舍冲个凉现在完全成了最奢侈的享受。

空地人准备好出发了，他们依旧是阴沉的，非常安静。托马斯越想这个事情，就越意识到并没有太多值得高兴的。但仍然有两件事情支持他继续走下去，他希望对其他人来说也同样如此。首先是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想去探探那个愚蠢的小镇的究竟——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它看起来越发像个城市。其次是他希望特蕾莎还活着，并且好好的。也许她已经通过了其中的一个平面穿越器。或许她现在已在他们前头，甚至就在那个城市里。想到这些，托马斯感到欢欣鼓舞。

“走吧。”当大家都准备好了，民浩对大家说道，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了。

他们走过干涸的泥地，到处尘土飞扬。不用说，托马斯心里也清楚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太阳升起了，他们不再有力气奔跑了。即使他们能跑，也没有足够的水支撑他们边跑边存活下来。

所以他们就走着，头上顶着床单。水和食物越来越少，更多的包裹可以展开用来防晒。这样，更少的空地人需要结对一起走。托马斯是第一批独自走的人之一，可能因为在听了特蕾莎的故事之后没有人愿意跟他交谈。他肯定是不会去抱怨了，因为此刻孤独是幸福的。

走。偶尔停下来吃点儿东西或者喝水。走。炎热，如同他们不得不游过一片干涸的海洋。那风，现在越来越强劲，带来了更多的灰尘和沙砾，却丝毫不能减轻炎热。风掀起了床单，得使劲才能将它们按住。托马斯不停地咳嗽，不停地从眼角擦去积累的泥垢块。他感觉似乎每吞下一口水都使得他想要更多的水，但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快没水了。如果他们到达那个城市，而城里没有淡水的话……

别这么想了，这么想可没什么好结局啊。

他们继续走着，每一步都似乎越来越痛苦。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托马斯感觉即使说几个字都会消耗太多力气。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毫无生气地盯着他们的目的地——不断接近的那个城市。似乎建筑群是活的，他们不断接近，它们就跟着在他们眼前生长。不久托马斯就可以看到那肯定是石头造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一些窗户被打破了，但破的远少于一半。从托马斯的有利视角可以看到，街道似乎空无一人。大白天也没有人烧火。据他判断，没有一棵树或者其他任何一种植物在那个地方存活。在这种气候中，植物怎么存活呢？人们怎么可能在那里生活？如何种植食物？他们会发现什么呢？

明天，虽然所花的时间比托马斯设想的要长一些，但是他坚信他们明天就会到达那个城市。虽然他们最好绕道而行，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需要补充供给了。

走路，休息，炎热。

当夜幕来临时，太阳终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失在遥远的西方地平线。风更加强劲了一些，带来了丝丝寒意。托马斯很享受，他真是感谢上苍让他没那么热了。

午夜时，那个城市和它燃烧着的火光更加近了，民浩召集大家停下来睡一会儿。此时已经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他们停下来不久，托马斯掖紧床单仰面躺着，他把床单紧紧拉到下巴那儿，抬头看着天空。他实在太累了，意识变得模糊，星星也似乎消失了。风缓了下来，他便沉沉睡去到了另一个梦境。

他正坐在椅子上，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样子。特蕾莎——看起来那么不同，那么年轻，却又真真切切的是她——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中间有一张桌子。她和他年龄相仿，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一片漆黑，除了头顶天花板上的一束昏黄的光。

“汤姆，你需要更努力去尝试。”她说。她双手叠放着，即使在这个更小的岁数，他也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好惊讶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我正在尝试。”是他在讲话，但不真是他，这真奇怪。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们。”

“我知道。”

“那就去做啊！”

“我是在尝试啊！”

“好，”她说，“你知道吗，我再也不出声跟你说话了，再也不了，直到你成功做到了。”

“但是……”

在你脑子里也不和你讲话了。她在他的脑子里说，这招更加让他觉得要崩溃了，但他还是不能做出回应，现在开始。

“特蕾莎，就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办到的。”

她不回答。

“好吧，就一天。”

她只是盯着他，之后，不只是那样。她低头看着桌子，伸出手，用指甲刮木头上的斑点。

“你不会再跟我讲话了。”

没有回应，他了解她，尽管他刚刚那样说。哦，他了解她。

“好吧。”他闭上眼睛，照着教练告诉他的做了，想象一片虚无的黑色的海，茫茫一片，其间闪现了特蕾莎的脸。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儿意志力，构思了一句话，朝她说：

你闻起来像一坨屎。

特蕾莎笑了，在他的脑子里回应道：

你也是。

23 暴风雨来临

托马斯醒来了。风吹打着他的脸、头发和衣服，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撕扯掉它们。天仍然是黑的，并且很冷，他的整个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他用胳膊肘撑着起身，环顾四周。他几乎无法看到睡在他附近的蜷缩着的同伴们，他们的身体紧紧裹在床单里面。

哦，他们的床单！

他发出绝望的尖叫声，跳了起来——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的床单已经飞走了。风这样肆虐，床单现在肯定飞出十英里外去了。

“真倒霉。”他嘀咕道。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狂风就吞没了他的话。这个梦又回来了——或者是一段记忆？肯定是记忆。那一闪而过的是他和特蕾莎小时候学习心灵感应的把戏。他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一下，想念着她。他也觉得愧疚，因为更多证据表明他在进入这个迷宫之前就是灾难总部的一员了。他竭力摆脱这个念头，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如果他足够努力，他可以抑制住这个念头。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太阳在林间空地消失的记忆涌上了心头。这是结局的开始，也是恐惧的开始。

但常识很快让他冷静了下来，狂风。冷空气。一场暴风雨，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大片的云。

他尴尬地坐下来，然后侧身躺下，缩成一个球，双手环抱着自己。寒冷并不是难以忍受，只是与前几天恐怖的炎热反差太大。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搜寻，对自己最近的记忆感到困惑。难道这都是痛变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东西吗？是他的记忆又回来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百感交集。他想要自己记忆中的障碍彻底被击碎——他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但他又害怕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害怕知道在这种种把自己和同伴们带到这里来的遭遇中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样一来，他想要知道的欲望就不那么强烈了。他迫切需要睡一觉。风不停地吹过他耳边，终于他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再做梦。

阳光叫醒了他。这是一个沉闷阴郁的黎明，天上布满厚厚的云。这也让漫无边际的沙漠看起来更加让人觉得闷得慌。那个城市现在是那么近，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它的建筑群很高，有一座建筑物甚至向上伸展最终消失在悬在半空的浓雾之中。那些破窗户上的玻璃，就像嘴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张开着等着捕食任何可能在狂风中飞来飞去的食物。阵阵迅猛的风仍然在撕扯着他，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永远在他脸上烤干了。他揉了揉脸和头发，头发粘着风干后的污垢，硬硬的。

其他的空地人也醒了，在周围坐着，谈论天气意外的变化，其他一些更深入的谈话他就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大风呼呼的声音。

民浩注意到托马斯醒来了，就走了过来。大风把他的身体都吹得歪歪斜斜的，衣服也胡乱拍打着。“你是时候该醒了！”他完全是吼出来的。

托马斯把眼角硬邦邦的脏东西揉了出来，向民浩喊道：“这都是哪儿来的？我以为我们是在沙漠之中！”

民浩抬头看着大片滚滚的乌云，然后又看着托马斯。他更靠近一点儿，直接在托马斯耳朵边说：“我猜沙漠里有时候肯定也会下雨。动作快点儿，吃点东西，我们得赶紧走。也许我们可以赶到那里，在被暴风雨淋湿之前找个躲雨的地方。”

“如果我们到了那里，一大帮眩疯病人试图杀死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和他们打！”民浩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失望，托马斯竟然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不然你还想做什么？我们的食物和水都快用光了。”

托马斯知道民浩是对的。况且，如果他们可以打败几十个鬼火兽，那么一帮半疯的、饿得骨瘦如柴的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好吧，我们出发吧，我边走边吃点儿麦片。”

几分钟之后，他们又一次朝着那座城市出发了。他们头顶那片灰暗的天空随时都会泼下一场大雨，距离他们最近的建筑群只有几英里远了。此时他们遇到一位老人，他仰面躺在沙子上，几块毯子包裹着身体。杰克是第一个发现他的，很快托马斯和其他人都围在老人身旁，低头盯着他看。

托马斯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老人时，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又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这位陌生的老人肯定得有一百多岁了，但也很难讲，可能只是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这么老。他的脸皱皱的，像皮革一样。原本应该是长头发的地方，都长了痂和溃疡，他的皮肤漆黑漆黑的。

他还活着，深深地呼吸着，两眼空洞地盯着天空，似乎他正在等某位神降临带走他，结束他苦难的一生。没有迹象表明他知道空地人靠近了他。

民浩总是那么机智，他喊道：“嗨，老人家！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托马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这句话，风太大了；他无法想象这个老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难道他眼睛也瞎了吗？也许吧。

托马斯把民浩轻轻推到了一旁，然后跪在老人的身边。他脸上的忧郁让人心碎。托马斯伸出手，在老人眼前挥了挥。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眨眼，没有活动。只是托马斯把手收回时，老人的眼皮才慢慢垂下闭上，然后又睁开了，仅仅一下。

“阁下？”托马斯问道，“先生？”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让他想起了过去朦胧的回忆，自从被送到林间空地和迷宫之后，他肯定没有用过这样的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说话吗？”

那位老人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纽特跪在托马斯旁边，为了盖过大风的声音，他大声说：“如果我们能让这个家伙告诉我们有关那个城市的事情，他就简直是个金矿啊。看起来是个无害的人，他也许知道我们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托马斯叹了口气，说：“是啊，但是他好像都听不到我们说话，更不用说长谈一次了。”

“继续尝试，”民浩在他们后面说道，“托马斯，你是我们公认的外交官。让这个家伙张开嘴，好告诉我们那些美好的旧时光。”

出于某个古怪的原因，托马斯想要说点好笑的事情回应一下，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如果过去他曾经非常风趣的话，那么现在就连一点点的幽默也早被记忆冲没了。“好。”他说。

他快速走过去，尽可能靠近老人的头。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正好与老人的眼睛直视，只隔着几英尺。“先生？我们确实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他对自己这样大喊感到抱歉，生怕老人会误会，但他没有选择，风越来越大，“我们需要您告诉我们，进去城里面是否安全？如果您也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带上您去那里。先生，先生！”

这个老人的眼睛刚刚一直透过托马斯，看着天空，但现在它们转动了，慢慢地，直到注视着托马斯的眼睛。他的眼睛慢慢有了意识，就像把酒缓缓倒进杯子里一样。嘴唇也张开了，但半个字也没蹦出来，除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托马斯又重燃希望。“我叫托马斯，这些是我的朋友们。我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水和食物。你知道……”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老人的眼睛突然来回转动起来，似乎突然受了惊的样子。“没关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托马斯快速地说，“我们是……我们是好人。但我们真的会非常感谢您，如果……”

老人突然把左手从包裹着他的毛毯中伸了出来，并紧紧地抓住了托马斯的手腕，用一股远超过他想象的力量夹住了他的手腕。托马斯惊讶地叫喊，本能地想挣脱出来，但却没能成功，他被这个老人的力量吓到了。在老人铁锤一样的拳头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喂，”他喊道，“放开我！”

老人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神情绝非是想打架。他又张开了嘴，发出一个难以辨别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但还是没有松开拳头。

托马斯已经放弃挣脱了，他放松下来，身子倚过去，把耳朵靠近老人的嘴边，大喊一声：“你说什么？”

老人又说话了，声音如同干磨锉刀一样刺耳、诡异、令人不安。托马斯听到了“暴风雨”“恐怖”“坏人”这样的字眼，这可听起来都不太妙。

“再说一遍！”托马斯大声嚷道，他的头仍然歪着靠近老人，耳朵快贴到他脸上去了。

这回，托马斯听懂了大部分，只是还有几个词没听出来。“暴风雨要来……充满恐惧……带出来……远离……坏人……”

老人猛然坐了起来，眼睛睁得滚圆，眼神充满恐惧。“暴风雨！暴风雨！暴风雨！”他不停地一直重复着这个词，最终他的下唇那里形成了一条浓浓的涎液，像催眠师的钟摆一样前后摆动着。

他放开了托马斯的胳膊，托马斯赶紧溜开，一屁股坐在地上，逃脱开了。风吹得越发猛烈，似乎一下子从狂风变成了令人恐惧的飓风，正如老人说的那样可怕，整个世界淹没在咆哮怒吼的狂风中。托马斯感觉他的头发和衣服随时都可能被扯掉。几乎所有空地人的床单都被风刮飞了，胡乱地在空中拍打着，像一群幽灵一样飞向天空，食物也到处乱飞。

托马斯拼命站了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狂风一直试图把他吹翻。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英尺，最终斜过身来背对着风停了下来，无形的大手阻挡他继续往前。

民浩就站在旁边，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拼命地挥舞着胳膊。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大家在他周围聚集起来。这其中也包括托马斯，他战胜了内心不断蔓延的恐惧。这只是一阵暴风，可比拿着刀子或者拿着绳子的鬼火兽和眩疯病人好多了。

那位老人的毯子也被狂风刮跑了，他此刻像个胎儿一样蜷缩着，闭着眼睛。他的腿皮包骨头，紧紧蜷在胸前。托马斯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应该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是为了感谢他曾试图警告他们。

暴风雨要来了，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他们敢碰或者挪动老人的话，他会跟他们拼命的。

空地人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民浩指了指那座城市。如果他们能跑得较快的话，不用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最近的那座建筑物。狂风撕扯着他们。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翻滚着碰撞着变成了深紫色，天几乎变黑了，空中到处飞舞着灰尘和碎片。这样看来，尽快赶到那座建筑物成了唯一的明智选择。

民浩跑了起来。其他人也加入其中，托马斯等着殿后，他知道民浩希望他这样做。他最终也进入了轻快的慢跑队伍中，很庆幸他们没直接冲进风里，只是这时老人说的那几个词又突然出现他的脑海里。这几个词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很快又蒸发掉，皮肤变得又干又咸。

远离，坏人。

24 闪电霹雳

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近，托马斯反而越来越看不清它的面貌了。空气中尘土飞扬，已形成一片褐色的雾霭，托马斯觉得每一口呼吸里都有尘土味。沙尘飞溅到眼里，他得不时去擦拭眼睛里流出来的黏稠液体。他们想要到达的高大建筑物在尘雾中若隐若现，模糊的影子越来越高，就像一个在不断长大的巨人。

风像剑鞘一般，卷起空中的沙砾不断投掷过来，把托马斯的脸弄得生疼。时不时地会有一些比沙砾更大的物体飞过来，冷不丁地把托马斯吓蒙。有时是树枝，有时是类似小老鼠的物体，或者是屋顶上刮下来的瓦片，或者是数不清的碎纸屑，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雪片一样在空中回旋飞舞。

紧接着一道闪电猛然劈了下来。

周遭顿时电闪雷鸣，闪电像白色的光条纷纷砸下，撞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的焦土，发出巨大的粉碎声，托马斯的耳朵实在受不了开始发麻了。当这股噪声衰减到只有遥远的嗡嗡声时，他已经失去听觉了。此时他们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或许更多。

托马斯不断地跑着，几乎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连那座建筑物都看不清了，大家摔倒又爬起来。托马斯绊了一下，不过稳住没倒下。他还扶起纽特和弗莱潘，带动他们继续向前行进。

一路上，闪电不断从他们身旁劈过，有时候就差一点点距离就能把他们烤成焦炭。空气中静电肆虐，如飞针一般扎人。尽管风吹得狂烈，托马斯的头发因静电的作用依然竖立着。

托马斯想要大声嘶吼，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从他的头骨里面发出的低沉的振动声也好。但是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充斥着灰尘的空气就会令他窒息。此刻闪电如风暴般撞击他们四周的地面，烤焦了的空气使得一切闻起来都像是红铜和灰烬。托马斯即使想要用鼻子快速地吸一口气，也是极其困难的。

天空变得更加昏暗，尘埃也越来越厚，托马斯意识到除了他跟前的几个人，看不清楚别人了。雷电撞击时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刹那间照亮他们。这种刺激使托马斯越发看不见了。他们必须到达那座建筑物，否则他们在这个世上存活不了多久了。

雨在哪里？他心里嘀咕着。雨到底在哪里呢？这到底是场什么风暴？

一道白色的雷电从天上蜿蜒而下，就击打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有一股力量又或者是一股气流把托马斯甩到一边，他尖叫着，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重重地摔到地上。一连串的飞沙走石像雨点一样砸到他身上，他的胸部气流翻腾。一边吐着不小心吸进的沙石，一边擦着自己的脸，托马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终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气也终于深深地吸进了肺里。

就在这时，托马斯听到一阵响声。是平稳而又高分贝的嗡嗡声，感觉就像是钉子在刮擦着他的耳膜。狂风像是要吞噬他的衣服，沙砾刺痛了他的皮肤，黑暗把他团团围住，闪电投射下来的亮光不时撕破这无尽的黑暗。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时有时无的光亮中显得更加恐怖的人影。

那是杰克！他躺在地上的一个小坑里，抓着膝盖痛苦地扭动着身躯。他膝盖下面什么都没有了——胫骨、踝关节和脚都已经被天上袭来的强大电流劈飞了。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和地上的尘土粘在了一起。他的衣服被烧光了，也没了头发，看起来他的眼球似乎也……

托马斯感到头晕目眩，跌倒在地上。大咳一声，把肚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能为杰克做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做不了任何事情。杰克还活着，他为听不到杰克痛苦的哀号而感到庆幸，虽然这个想法让托马斯觉得羞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下心来看杰克一眼。

随即有人抓住了他，拉起他。是民浩！他好像在说什么。托马斯死死盯着民浩的嘴唇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杰克！他心里哀叹着，哦！杰克！

托马斯仍因看到杰克的惨状而感到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跟在民浩后面跑着。他的胃因为刚刚的呕吐作痛，他的耳朵也痛得嗡嗡作响。

他看到自己左右两侧都有块状的阴影，是其他的空地人，不过并不多。周围都太黑了，看不远。闪电带来亮光的时间极短，很多东西他都没办法看清楚。他只能看到尘土和残骸，以及那座似乎在头顶的隐约可见的建筑物。他们不再希冀成为一个团队或能待在一起，现在每个人都只能自己顾自己了，但愿每个人都能活命吧。

狂风，闪电，狂风，令人窒息的尘埃，狂风。托马斯耳朵里面阵阵刺痛，狂风。托马斯继续向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跑在前面的民浩。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连杰克的死也唤不起他的任何情感。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永久地聋了，也不在乎其他任何人了。周遭的混乱似乎把他的人性抽走了，只留给他一副动物的躯壳。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保命，到那座建筑物去，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

突然，一道灼热的霹雳在托马斯面前炸开，再一次把他甩到了半空中。托马斯往后飞去，他尖叫着，竭力想要着地。他突然想起——爆炸就发生在民浩奔跑的地方。哦！民浩！托马斯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关节都散架了，然后才又回复了原位。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站起来向前跑。他眼前一片漆黑，夹杂着刚才的一些模糊影像和略带紫色的扭曲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一团火焰。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托马斯费神想了一下。火柱魔术般地舞动着，风抽着火苗向右侧蹿，这团火接着全然倒在了地上。托马斯跑到了它跟前，弄明白了。

是民浩！他的衣服着火了！

一声尖叫使托马斯脑袋一阵剧痛，他摔在了民浩身旁。他立马用手挖土——幸亏他并没有被劈过来的雷电击中——然后疯狂地用双手把土掀到民浩身上，他要把民浩身上那些最旺的火焰扑灭。民浩自己也为此在地上翻滚着，用双手拍打自己的上半身。

几秒钟之后，火被扑灭了，民浩的衣服烧焦了，他遍体鳞伤。托马斯很庆幸自己现在听不到民浩发出的哀号。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停留，所以他一把抓住他们领袖的双肩，拉他站了起来。

“跟上！”托马斯喊道，虽然他嘴里蹦出的字眼就像只是脑子里面没有声响的震动一般。

民浩咳嗽着，又抽搐了一下。但是他接着点点头，用一只手搂住托马斯的脖子。托马斯带着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着那座建筑物奔去。

闪电仍旧像火箭从四面八方飞来，托马斯能感觉到闪电爆发带来的悄无声息的影响。每一道闪电都使他的头骨嘎嘎作响，使他的骨头震颤。四处都是闪电。在那座他们一行人磕磕绊绊奋力冲去的建筑物的一侧蹿起了更多的火焰。托马斯好几次看到闪电直接劈到建筑物上方的某个部分，碎裂的砖瓦和玻璃随即像雨点一样砸到下面的街道上。

黑暗似乎换了一个色调——比棕色稍微暗一点儿。托马斯意识到暴风云一定变得更加厚重了，并且在往下沉，帮他们把面前的尘埃和浓雾统统推开了。风稍稍柔和了些，但是闪电似乎更加强烈了。

空地人分散着朝同一个方向奔跑，他们的数量好像也变少了，但是托马斯看不清楚，所以也不是特别确定。他看到纽特、弗莱潘，还有阿瑞斯。他们看起来都跟自己一样充满了恐惧，奔跑着，眼睛直盯着他们的目标，那座城现在离他们不远了。

民浩一失足摔倒了，松开了抓住他的托马斯。托马斯赶忙停下，回过头把他扶起来，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手臂将他整个身体抱住，就这样半托半推地向前行进。一道炫目的闪电弧线从他们头顶划过，击中他们身后的土地。托马斯全然顾不上这些，继续向前。一个空地人从他左边跌落，托马斯不知道那是谁，也听不到那人发出的尖叫。另一个男孩在他左边跌落，接着又站立起来。一道闪电从跟前划向他右边，又一道闪电从他眼前划向左边，还有一道直接劈到他跟前。托马斯不得不使劲地眨眼来恢复视力，接着他重新拉起民浩向前冲去。

终于到了！他们终于到达这座城市的第一幢建筑物！

在暴风云笼罩的黑暗中，整个楼都是灰暗的。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巨大的石块，还有一道小砖块砌成的拱门和一些支离破碎的窗户。阿瑞斯最先到达那扇门，但是不敢开门。门上的玻璃几乎都被震碎了，阿瑞斯用胳膊肘小心翼翼地把残留的玻璃碴儿弄碎并且清理掉。他拨开身旁的几个空地人，进入大楼，随即便消失了。

托马斯跟在纽特后面进去，示意需要帮忙。纽特和其他男孩把民浩从托马斯身上抬下，把他倒着从入口处的门槛往里面拖，民浩的脚在门槛上撞了一下。

托马斯跟着大伙儿走进灰暗的大楼，还在因为电闪雷鸣的巨大威慑力而震惊。

他回头一看，楼外开始下起了大雨，暴风雨似乎终于决定带着羞愧抚平它给大家带来的巨大创伤。

25 危楼中的夜晚

大雨倾盆而下，就像上帝喝光了大海里的水，然后愤怒地吐在了他们头上。

托马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多小时，就一直这样看着下雨。他蜷缩着，靠着墙，又累又疼，一心盼着自己的听力能恢复。似乎听力恢复了——之前完全无声的跳动已经缓和，持续的震动也没有了。咳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不过会感受到一阵震动而已，可他听到了一丝声音。而远处，似乎来自梦的另一端，传来雨滴有节奏的滴答声。或许，最终他不会聋的。

窗户透出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但这完全不能击退建筑物里面的寒冷与黑暗。

其他的空地人都在房间里弓着身子坐着或者躺在地上，民浩在托马斯脚边蜷成球，几乎一动也不动；似乎每动一下都会令灼人的疼痛传遍他全身的神经。纽特也在，很近，弗莱潘也是。但是没有人想说话，或是将散乱的局面规整一下。没有人清点空地人的人数，也没有人试图弄清楚谁不在了。他们都像托马斯一样，毫无生气地坐着。或许也和托马斯一样思考着一个问题——究竟是一个如何混乱的世界才会有那样的暴风雨呢？

雨点轻敲的声音越来越大，托马斯终于不再怀疑了，他确实可以听到雨声。尽管一切都很糟糕，这声音还是很令人宽慰的，他终于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很僵硬，就像胶水在他的静脉和肌肉里风干了，他的耳朵和脑袋的机能也完全恢复了。他听到睡着了的空地人沉重的呼吸声，听到民浩喃喃的呻吟声，听到外面人行道上洪水横冲直撞的拍打声。

但天已经黑了，彻底黑了。一定程度上，夜晚已经降临了。

他不顾不适与疲惫，挪动身体直到躺平了，头枕在某人的腿上，然后又睡着了。两样东西让他彻底醒过来了：日出的光芒和突如其来的安静。暴风雨已经结束了，他睡了一整晚。但在感受到预期的僵硬和疼痛之前，他感受到某种无法抵挡的东西——饥饿。

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户，使周围的地板变得斑驳。他抬头看到了一座破败的高楼，这座楼直冲天际，每一层的地板都撕扯着巨大的洞，一直到楼顶都是如此。看起来似乎是钢的结构支撑着整个建筑，不至于倒塌。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明亮的蓝色似乎在头顶一阵阵盘旋，在他上次还待在外面的时候是不可能见到这个景象的。不论暴风雨曾经多么恐怖，不论是地球的气候里出现什么怪事导致了这场暴风雨的发生，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了。他的胃阵阵地刺痛，实在是饥肠辘辘，饿得发痛，咕咕地叫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的空地人还在睡觉，但纽特除外。他背靠着墙躺着，难过地盯着屋子中间的空地看。

“嘿，你还好吗？”托马斯问，尽管他的下巴还很僵硬。

纽特慢慢转向他，眼神飘忽，直到他努力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开，将注意力集中在托马斯身上。“好？是的，我猜我还好吧。我们都还活着——我猜也就只是活着罢了。”他用极其痛苦的声音说道。

“有时候，我纳闷。”托马斯小声抱怨。

“纳闷什么？”

“是否活着这么要紧，是否死了更容易。”

“请不要，我不相信你真的那样想。”

托马斯传达自己的消极情绪时，眼睛垂了下来。面对纽特的反驳，他又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感觉很好。“你说得对，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你一样惨。”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那是真的。他不觉得似乎死才是容易的出路。

纽特疲倦地指了指民浩，说：“什么残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

“闪电不知道怎么烧着了他的衣服，真是奇怪他的脑袋没被烧焦，我想可能是因为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们将火扑灭了。”

“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真不想知道你以为的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头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喂，像你说的，他还活着，对吗？并且他身上还有衣服，说明他身上不可能有太多地方受伤的，他会好的。”

“是的，这还差不多。”纽特讥笑着回答道，“提醒我短期内不要雇你当我的医生。”

“啊……”这个声音是民浩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呻吟。他的眼睛眨动着睁开了。他随即眯起眼睛看到托马斯正盯着他看。“啊，伙计，我脱了一层皮，永远地脱了一层皮。”

“有多糟糕？”纽特问他。

他没有回答，努力地调整姿势，慢慢地坐起来。每一个小动作都伴随着呻吟和抽搐。但他最终做到了，腿交叉着压在下面。他的衣服被熏黑了，而且破烂不堪。一些地方，皮肤暴露在外面，红肿的水疱就像恐怖的外星人眼球一样鼓了出来。尽管托马斯不是医生，对这类东西也没有任何概念，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烧伤是可以处理的，并且可以很快治愈。民浩的脸上大部分都没有被电击，头发也完好无损——虽然很脏。“如果你还可以那个的话，说明不可能太糟糕。”托马斯说道，狡黠地微微一笑。

“滚开，”民浩回应道，“我比铁钉还要强壮。即使再受两倍这样的疼痛，我也可以踹你那可爱的小马屁股。”

托马斯耸了耸肩，“我确实喜欢小马，真希望我现在能吃一匹。”他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是个玩笑吗？”民浩说，“无聊的托马斯竟然开了个玩笑？”

“我猜是的。”纽特说道。

“我是个风趣的人。”托马斯耸了耸肩。

“对，你是。”但显然民浩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了。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其他的空地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睡着或者安静地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多少人？”

托马斯数了数。十一个人。在经历了他们所经历的那一切之后，只有十一个人活了下来。这其中包括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仅仅几周前，托马斯刚到林间空地的时候，有四五十个人活着。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人了。

十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前的轻松似乎突然成了纯粹的亵渎，就像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我怎么成了灾难总部的一员？他想，我怎么就成了其中的一员？他知道他应该告诉他们有关他记忆的那些梦，但是他说不出来。

“我们只剩下十一个人了。”纽特终于说了，就那么说了出来。

“所以呢，什么，六个人死在了风暴雨中？还是七个？”民浩听起来完全无动于衷，似乎他只是在包裹被风吹走后清点他们丢失的苹果似的。

“七个。”纽特咬着牙说道，表示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满。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七个，除非有人跑到别的楼里去了。”

“伙计，”民浩说，“我们在只有十一个人的情况下如何能从这座城市突围出去？我们都知道这里可能有上百个眩疯病人，甚至成千上万的。并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纽特深深地喘了口气。“这就是所有你可以想到的吗？那些死去的人又怎么办呢，民浩？杰克不见了。温斯顿也不见了，他从来没有机会。而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没看到提姆和斯坦。他们又怎么办呢？”

“哇噢，哇噢，哇噢，”民浩举起手，手心朝着纽特，“冷静点儿，兄弟。我可不是自己要求当领袖的。你想要每天为所发生的事情哭，没问题，但那不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一个领袖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后弄清楚接下来往哪里走，该怎么做。”

“好吧，我猜那就是为什么你成了领袖。”纽特说。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无论如何，真的，抱歉。我只是……”

“我也抱歉。”民浩说，可是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托马斯真希望纽特没有注意到民浩的这个动作，因为纽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

还好，阿瑞斯疾步走到他们这边来了，托马斯希望能谈点儿别的。

“你们见过那样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吗？”这个新来的孩子问道。

托马斯摇了摇头，因为阿瑞斯在看着他。“似乎不是自然的，甚至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我也非常确定像这样的事情是不正常的。”

“但是，记住鼠人对我们说的，还有公共汽车上那个女人告诉过我们的。”民浩说，“太阳耀斑，整个世界将像地狱一样燃烧。那将搞砸气候，足以使那种疯狂的暴风雨突然出现。我有种感觉，我们是幸运的，它还不是那么糟糕。”

“不确定‘幸运’是不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词。”阿瑞斯说。

“好吧。”

纽特指着门上那扇破碎的窗户，日出的光芒从那里照进来，形成一片白色的光辉。这光与他们前几天在焦土里所经历的并且习惯了的光是一样的。“至少已经结束了，我们最好开始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到了没，”民浩说，“你已经开始像我一样没心没肺了，不过你是对的。”

托马斯还记得宿舍窗外眩疯病人的形象，他们就像鲜活的噩梦，就差一张死亡证明书正式宣布他们成为真正的僵尸了。“对，我们最好在一大波疯子出现之前赶紧想出办法来。但是我想说，我们要先吃饭，我们要找到食物。”最后一个词几乎让他疼了一下，因为他太想要一些食物了。

“食物？”

托马斯一阵惊讶，这个声音来自上面。他就像其他人一样抬头往上看。一张脸从三楼破碎的地板上俯视着他们，是一个年轻的西班牙人。

他的眼睛有些发狂，托马斯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你是谁？”民浩朝他喊。

然后，令托马斯难以置信的是，那男子跳着穿过天花板锯齿状的洞，朝他们落了下来。在最后一秒，他变成一个球，滚了三次，最后舒展开来，双脚着陆。

“我叫若热。”他说，伸展开手臂，好似期待着为他的杂技而响起的掌声，“我是掌管这里的眩疯病人。”

26 眩疯病人的城市

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难以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真的是个人——没错，他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出现得如此出乎意料，说的话和说话的方式又出奇的荒谬。但是他就在那儿，完好无损的。尽管不像他们见过的其他人那样怪异，可他早已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

“你们都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吗？”若热问道，脸上的笑容和这个破旧不堪的楼看上去完全不搭，“还是因为你们害怕眩疯病人？害怕我们会把你们拖到地上吃掉。嗯，美味，正好蛆越来越少，有东西吃我也喜欢。”

民浩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疼痛，接过话茬儿说：“你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疯狂得怪异？”

“他刚刚说他喜欢眼球的味道。”弗莱潘说，“我觉得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精神失常了。”

若热大笑起来，笑声中绝对带着威胁。“来吧，来吧，我的新朋友们，只有你们死了之后我才会吃你们的眼球。当然了，必要的话，我会帮你们变成死人的。听懂我的话了吗？”所有的笑容都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警告的表情，他几乎是在刺激他们来面对他。

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纽特打破沉默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在这里？”

若热的目光一下就转到了纽特身上。“多少？多少眩疯病人？伙计，我们这儿都是眩疯病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纽特断然地答道。

若热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走到空地人身边，绕着所有人走了一圈，才开始说话。“关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是怎样运转的，你们这些人需要去理解的有很多。关于眩疯病人，关于灾难总部，关于政府，关于为何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儿，让我们在疾病中腐烂，互相残杀，完全彻底疯掉，关于怎么会有不同程度的闪焰症，关于为何你们会完了——就算你们现在还没病，疾病总会找上你们的。”

当这个陌生人在房间里走动，并且宣布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托马斯眼睛一直看着他。闪焰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对这个病的恐惧，但是当这个眩疯病人站在他面前，他还是前所未有地害怕，而且对此束手无策。

若热走到他和朋友们旁边，脚几乎要碰到民浩，他继续说道：“不过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明白吗，伙计？先开口的人总是处于劣势。我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一切。来自哪里，为何会在这里，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你们有什么目的，现在就说。”

民浩发出低沉又危险的轻笑。“我们是处于劣势的人？”他嘲弄地扭头看了一圈，“除非雷电闪瞎了我的眼，我得说这儿我们有十一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或许你才应该先说。”

托马斯真希望民浩没说过那些话，既愚蠢又自大，或许还能让他们因此丧命。这个人显然不是一个人，上面那些楼层里碎裂的残余物当中，或许就藏着一百个眩疯病人，窥视着他们，等待着，拿着鬼才知道是什么的恐怖武器。或者更糟，直接就野蛮地用他们的双手、牙齿和发疯的举动攻击他们。

若热面无表情地看了民浩好久。“你没对我说那些话是吧？请告诉我，你没像只狗一样对我狂吠。我给你十秒钟时间道歉。”

民浩嘲笑地看着托马斯。

“一，”若热数道，“二， 三， 四。”

托马斯努力用眼神警告民浩，冲他点头示意，快道歉。

“五， 六。”

“道歉。”托马斯最后还是大声地吼出来了。

“七， 八。”

每数一个数，若热的声调就升高一点儿。托马斯觉得他瞥到上面某个地方有动静，有一道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或许民浩也注意到了，他自大的表情瞬间全部从脸上消失了。

“九。”

“对不起。”民浩几乎不带感情地脱口而出。

“我认为你不是那样想的。”若热说道。然后他朝着民浩的腿踢了一脚。

听到民浩痛苦地喊了一声，托马斯双手握成了拳头，眩疯病人肯定正好踢中了他被灼伤的地方。

“伙计，用心地说对不起。”

托马斯抬头看着眩疯病人，痛恨他。想要跳起来攻击他，像从迷宫里逃出来之后揍盖里一样地揍他——他脑袋里开始不断地冒出这些不理智的想法。

若热收回腿又踢了民浩一脚，用双倍的力度踢在了同一个地方。“用心说对不起！”他尖声喊出最后一个字，声音刺耳，像是疯了一样。

民浩双手捂着伤口痛哭。“对不……起！”民浩大声喘息着说，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但是正当若热笑着放松下来，并对他所施加的羞辱感到满意时，民浩抡起胳膊砸在了这个眩疯病人的小腿上。

眩疯病人另一只脚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跌倒了，尖叫着摔在了地上，叫声中半是惊讶半是疼痛。

接着民浩就骑到他身上，怒喊着一连串骂人的话，托马斯以前从没听民浩说过那些脏话。他们的领袖用大腿压制住若热的身体，然后就开始一拳一拳地猛揍。

“民浩！”托马斯喊道，“快住手！”托马斯尽管关节早已僵直，肌肉也疼痛不堪，可还是站了起来。他边朝着民浩走去，准备把他从若热身上抱下来，边快速地往上瞥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地方都有动静了。紧接着他就看到有人往下看，有人准备跳下来。绳子放了下来，在那些锯齿状的洞口四周摇晃着。托马斯猛地撞上民浩，撞得他四肢离开了若热的身体。他们俩都摔在了地上。托马斯迅速地翻滚过去抓住他的朋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双手，努力收紧不让他挣脱掉。

“上面还有很多他们的人！”托马斯从后面在他耳边尖叫，“你必须停下来！他们会杀了你的！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若热已经踉跄着站起来了，像放慢动作似的擦掉嘴角的一道血迹。他脸上的表情让托马斯顿时感到恐惧万分，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家伙将会做什么。

“等等！”托马斯喊道，“拜托，等一下！”

若热看了看他，与此同时又有几个眩疯病人从上面降到了地面上。他们中一些人是像若热那样跳下来然后翻滚停住；其他人则是顺着绳子滑下来，双脚四平八稳地站在地上。他们全都迅速地聚集到一块儿，站在他们的头领后面，约莫有十五个人吧。男人和女人，有几个是青少年。所有人都脏兮兮的，衣衫褴褛。大多数人都骨瘦如柴，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民浩停止了搏斗，托马斯也松开不再紧紧抓着他。照目前的形势看来，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转变成屠场之前，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

他把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民浩的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以和解的姿势朝若热举起。

“请给我一分钟，”托马斯说，他努力使自己的心脏和声音都镇静下来，“伤害我们对你们什么好处都没有。”

“对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若热说道，嘴里吐出一口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对我好处大了去了。伙计，这一点，我确信。”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子两旁。

然后他暗暗歪了歪头，别人几乎注意不到这个动作。但是这么一来，他后面的眩疯病人们就从褴褛的衣服下藏得很深的地方掏出各种危险的东西来。匕首、生锈的宽刃大刀，还有估计在某处铁路上弄来的黑色长钉，薄薄的尖端还染着红色污迹的玻璃碎片。一个估计不到十三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破裂的铁铲，金属铲边缘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托马斯突然之间非常确定他现在要恳求若热让他们活命。打架的话，空地人是不可能赢这群人的。没门，虽然不是鬼火兽，但是也没有魔法来打败他们。

“听着，”托马斯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心里祈盼民浩别再愚蠢地要和他们搏斗，“我们是一群有故事的人。我们可不只是胡乱出现在你们门前的傻蛋，我们是有价值的。我们是活人，不是死人。”

若热脸上的怒气有些许的减少，或许还闪过一丝好奇，但他说的却是：“什么是傻蛋？”

托马斯差一点儿就笑了，某种程度上讲，一个不怎么理智的反应反而似乎是合适的。“我和你，十分钟，我们俩单独聊聊。这是我全部的要求，而你可以带着你需要的所有武器。”

若热确实因为那些话笑了起来，很像是笑喷了。“孩子，很抱歉我要煞风景了，我觉得我不需要什么武器。”

他停顿了下来，接下来的几秒钟感觉像是整整一个小时那样长。

“十分钟，”若热最后说道，“其他人留在这儿，看着这群笨蛋。我一发话你们就开始死亡游戏。”他举起一只手，指着从这个房间破碎的门通向外面的漆黑的长廊。

“就十分钟。”他重复道。

托马斯点了点头，这时若热还没开始动，托马斯先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走去，进行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谈话。

或许也是最后的谈话。

27 谈判成交

托马斯能感觉到若热紧跟着自己走在漆黑的走廊上。到处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水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不知为何，托马斯听着这声音就想到了血。

“继续往前走，”若热在背后说道，“走廊那头有个有椅子的房间。走路轻一点儿，不然每个人都得死。”

托马斯很想回过头去冲身后那家伙大喊：“我又不是傻瓜！你给我闭嘴！”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埋头继续向前走。

那眩疯病人竟轻蔑地一笑以示回应。

安静地走了几分钟后，托马斯终于碰到了那扇木门上的把手。为了向若热显示他还是有尊严的，他毫不犹豫地转动门把，打开门。进去了之后他却不知道该干什么，里面实在是一片漆黑！

他感觉到若热在他附近走动，随之传来哗的一声，好像是一块厚重的布在空中挥动的声音。一道炽热耀眼的光出现了，托马斯立即用他的前臂挡住眼睛。一开始他只能斜着眼睛看，慢慢地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原来是若热把原本盖在窗上的一块大帆布扯了下来，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出现在他们面前，窗外除了阳光就是混凝土建筑物。

“坐下。”若热的声调没有托马斯想象的那么粗鲁了。托马斯希望这是因为这位眩疯病人最终意识到，自己是来理智平静地商谈目前的困境的。

也许真的能商讨出一些结果来，对目前住在这个破败的大楼里的人都有好处。当然，对面的家伙是个眩疯病人，所以托马斯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除了两把小木椅和它们中间的一张桌子外，房间里面连家具都没有，托马斯拉出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若热也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俯身向前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相扣。他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托马斯。

“说吧。”

托马斯真希望有时间好好筛选刚刚在那个大房间里所有掠过脑际的主意，但是他知道根本没有时间。

“好。”托马斯有些犹豫，就蹦出了这么一个字。这可不大好。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看，我刚才听你在那里说起灾难总部，我们都知道这些家伙，如果你能聊一聊他们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热并未让步：“你才是现在应该说话的人，不是我。”他坚持原先的意思。

“对，我知道。”托马斯把椅子往桌子边上挪了一下，然后又把它蹭了回去，跷起了二郎腿。他需要让自己镇定下来，淡定地讲下去。“但这可是很难的，我并不知道你了解哪些情况，所以我想我就只能假装你对这整件事情都很无知啦。”

“我强烈建议你永远不要再用‘无知’这个词来形容我。”

托马斯咽了一口口水，努力消除自己的恐惧。“只是一种描绘用词而已啦。”

“继续讲下去。”

托马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本来大概有五十个人，还有……还有一个女孩。”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我们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是我确定灾难总部是某种组织，它出于某种原因对我们做了所有这一切卑鄙龌龊的事。我们一开始是从一个叫林间空地的地方出发的，那是在一个石头迷宫里面，旁边全是叫鬼火兽的生物。”

他停下来，企图捕捉到若热在听到这些古怪信息之后的面部反应，但是这眩疯病人既没有表现出迷惑也没有表现出理解，反正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接下来托马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迷宫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如何逃跑的；他们是如何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而这一切最终又如何成为灾难总部计划的另一步。他还讲到了鼠人，以及他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尽己所能向北行进一百英里，去到那个被他称为安全避难所的地方。他还讲述了他们下到一个长长的隧道里面被会飞的水银球攻击的事情。

他把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告诉了若热，他讲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简直发疯了，怎么跟他讲这些呢！但是他还是不断地讲着，因为他不知道现在除了讲述自己的遭遇还能做些什么。当然他也希望灾难总部是他和这些眩疯病人的共同敌人。

托马斯没有提到特蕾莎，这是目前为止他唯一没有提到的。

“我们身上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托马斯说道，企图把事情理顺，“他们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内心卑劣就对我们做出那些事情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把你的观点都说出来，”若热慢条斯理地回应道，这是他在这至少十分钟里面第一次开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托马斯等待着，对，他就在等这一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觉得呢？”若热逼着他开口。

托马斯就说：“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我是说，如果你，或者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帮助我们到达安全避难所……”

“然后呢？”

“那么也许你们也能安全了……”这就是托马斯一直在盘算的计划，这个计划一直都是建立在鼠人给他们的那点儿希望上，这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得了闪焰症。如果我们能到达安全避难所的话，我们就会被治愈，他们说他们有解药。如果你们能帮我们到达那里，也许你们也能被医治。”托马斯停下来，真诚地望着若热。

当这个眩疯病人听完托马斯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托马斯知道他成功了。若热的脸上流露出希望，虽然很快地，他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过托马斯全都看在眼里。

“解药。”若热重复了一下。

“是的，解药。”托马斯下定决心自此要惜字如金。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

若热靠到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要散架了。他双臂交叉，低眉沉思。“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对若热的问题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确定自己已经把名字告诉他了，至少在刚刚的谈话中已经透露给他了，但是剧情并没有按照大家熟知的方式发展。

“你的名字是？”若热再一次问道，“我猜你应该有个名字，伙计。”

“哦，不好意思，我叫托马斯。”

若热脸上掠过另一种神情，这次好像是一种认识他的表情，还带点惊讶的样子。“托马斯，哈！你叫汤米，还是汤姆啊？”

最后一句话让托马斯心里发痛，他想起关于特蕾莎的梦了。“不是，”托马斯极快地答道，“就是……托马斯。”

“好的，托马斯，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那傻乎乎的脑子知道闪焰症对人会造成什么危害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得了某种可怕的疾病的人吗？”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好像会被揍，但是托马斯用了最安全的回答：“不。”

“不？这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吗？”

“对，我是说不。我的意思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

若热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右侧微微上扬了一下，托马斯还是能猜到若热应该很享受当前的这种交流。“伙计，闪焰症的发作是阶段性的。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有，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你和你那些娘娘腔的同伴们也有。像我的话还只是处于闪焰症的初级阶段，一个名副其实的眩疯病人。我几周前刚刚得了这病，在检疫检验点测试呈阳性。浑蛋的政府想方设法把得病的和没得病的隔离开来，这顶什么用？我的人生简直陷入了深谷，被送到了这里，为了占领这幢大楼和一帮新来的打斗。”

听到若热的这些话，托马斯有点无法呼吸，喉咙像是塞着一团灰尘，很多关于林间空地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的朋友们，就是外面那些手持武器的人，都和我在同一条船上。如果你出去在城里走一圈，你就会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会发现每个阶段所发生的，会发现过去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当然，这些记忆你会很快忘记，我们甚至连麻醉剂都没有。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没有。”

“谁带你过来的？”托马斯压住对若热提到的麻醉剂的强烈好奇心，这样问道。

“是灾难总部，跟你一样，不过我们的经历没你们那么特殊。灾难总部是对抗这种疾病活下来的政府人员成立的，他们声称这座城市和这种疾病有关系，我只知道这些。”

托马斯又惊讶又疑惑，希望若热能给他一个答案：“那灾难总部是谁？到底什么是灾难总部呢？”

若热看起来和托马斯一样感到疑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觉得重点是你们对他们来说很特别，你们所经历的那些遭遇就是他们这些人在背后作祟。”

“你看，我刚才所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还不怎么多，他们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似乎他们是在测试我们，看看我们在对事情进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不能在这种打击下活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解药？”

托马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使劲回忆从鼠人那里听说来的一切。“就是我刚才跟你讲过的那个穿白色外套的人，他告诉我们获得解药是我们必须抵达安全避难所的原因。”

“嗯……哼……”若热含含混混地说道，有几个声音听起来似是而非，“你到底是怎么确定他们会让我们跟着你们去寻找解药？”

托马斯只能继续故作镇定地说下去：“显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如果你帮我们到达那里，你就会有机会；如果你杀了我们，你什么机会都没有，只有傻子才会选第二种呢。”

若热又露出那种同情的微笑，紧接着哈哈大笑了一阵。“你知道吗，托马斯，就在几分钟前我想用刀戳你朋友的眼珠子，接着戳你们其他人的。但是如果不是你已经有点说服我的话，我还得那么做。”

托马斯耸耸肩，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我关心的是能多活一天，我只想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考虑，你知道吗？”他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些。

“知道什么？”若热抬起眼睛问道。

“如果戳瞎你的眼睛能让我活到明天，那我现在就愿意那样做。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话虽然这样说，但托马斯心里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敢那样做。

托马斯的话居然奏效了。

这个眩疯病人盯着托马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越过桌子，说道：“伙计，我想我们成交了，有很多原因。”

托马斯伸出手与他握手。虽然托马斯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努力不让若热看出来。

但是若热的话马上让剧情急转直下。“不过有一个要求，那个把我推到地上的小兔崽子，我听你叫他民浩？”

“怎么了？”托马斯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道，他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

“他死定了。”

28 合作伙伴

“不！”

托马斯非常坚定决绝地说。

“不？”若热满脸惊讶地问，“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邪恶的眩疯病人，他们随时准备吃掉你，我给你机会逃开这里，你竟然说不？拒绝我小得不能再小的请求？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那一点儿都不明智。”托马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一脸的镇定，也不清楚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但冥冥之中他觉得要想在这个眩疯病人旁边存活下来，这是唯一的出路。

若热又向前靠了靠，双肘抵在桌子上。但是这次他没有两只手握在一起，而是攥成了拳头，紧得指关节都咔咔作响。“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想把我气到亲手杀了你吗？”

“你见过他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托马斯反击道，“你清楚那需要多大的胆识。如果你杀了他，就会失去他的力量。他是我们最好的战斗者，什么都不怕。可能他很疯狂，但是我们需要他。”

托马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符合实际一些。世上除了特蕾莎之外，如果还有谁可以称得上他真正的朋友的话，那个人就是民浩，因此他也不能失去他。

“但是他惹火了我，”若热用力地说，拳头一点儿也没放松，“他让我在我的人面前像个小女孩一样。那是……不能接受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所以说应该惩罚他。让他也像个小女孩一样，但是杀了他一点儿用都没有。我们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大。你住在这里，其中的意思就不需要我来提醒了吧。”

终于，终于，若热松开了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他也松了一口气，托马斯没有意识到原来若热还屏着气呢。

“好吧，”这个眩疯病人说道，“我答应你，但是这和你蹩脚的说辞毫无关系。我决定留着他是因为我刚刚做了个决定。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你应该想到的。”

“什么？”托马斯此刻不再介意显示出他的放松了，努力隐藏表情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而且，现在他也十分好奇若热要说什么。

“首先，你们并不清楚在这项实验或者测试背后的全部细节，或者说灾难总部正在让你们经历着什么。或许越多的人回到安全的地方，你们能得到治愈的机会就越大。想没想过你所提到的B小组可能是你们的竞争者？我认为确保你们十一个人全部回去，现在对我是最好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可不想冒险毁掉这胜利。关于鼠人和解药，若热还是相信他的。

“第一个原因也促成了第二个原因，”他继续说道，“这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了。”

“是什么呢？”托马斯问道。

“我不会把所有的眩疯病人都带走，跟我一起，跟我们一起。”

“啊？为什么？我以为整个事情的关键点在于你们可以帮助我们一起战斗，逃离这个城市。”

若热坚决地摇了摇头，同时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装出一个不怎么有威慑力的姿势。“不，要达成我们的目标，秘密行动要比搏斗管用得多。我们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悄悄地观察这个鬼地方，我认为要是我们能充分运用我们所观察到的一切的话，穿过这里——并且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所有食物和供给——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要悄悄地越过这些疯狂已久的眩疯病人，而不是像一群冒牌武士一样杀出去。”

“你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托马斯说，“无意冒犯，只是看上去你们显然是想要成为武士。你知道的，凭借你们的那些丑陋的装备和尖锐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长到托马斯都开始想他那样说是不是个错误的时候，若热突然大笑起来。

“哦，年轻人，你很幸运我很喜欢你。不确定为什么，但是的确是，否则的话我早就杀你三次了。”

“你可以那样做？”托马斯问道。

“什么？”

“杀一个人三次。”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那我得尽力对你好点了。”

若热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好，就这样了。我们需要把你们这十一个笨蛋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么做，我只需要带一个人——她叫布兰达，是个天才。我们需要她聪明的脑袋。如果我们这样做了，结果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治好我们的话，那么，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结果会怎样了吧？”

“别瞎说，”托马斯讽刺地说，“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嘿嘿，伙计，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合作伙伴。我要把你送到灾难总部那里去，你要给我解药。我们的交易就是这样子，否则将会有很多人死掉。”

托马斯也站了起来，他的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我们就这个问题早就达成一致了，不是吗？”

“对，对，没错。现在听着，你不准再多说话了。逃离那些眩疯病人将会是非常……需要技巧的。”

“有什么计划？”

若热想了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托马斯，然后他发话说：“你只要闭紧你的嘴巴，剩下的我来就行了。”他开始朝着通向走廊的门移动，但是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我觉得你朋友民浩应该不怎么喜欢这样。”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加入其他人的行列中。托马斯开始觉得他快饿得不行了，他的胃痉挛已经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了，貌似他体内的器官和肌肉开始在互相吞食了。

“好了，大家都听着！”他们再次进入这个破烂不堪的大房间时，若热宣布道，“我和这个长着鸟脸的家伙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鸟脸？托马斯想道。

这群眩疯病人仍然保持警戒地站着，手中紧握着危险的武器，眼睛瞪着空地人。空地人则全都背靠着墙壁坐在房间的边缘，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户和房顶上的洞照了进来。

若热走到房屋正中央停住了，缓缓地开始对着所有人讲话。托马斯觉得他看上去很可笑，因为他的行为表现得太刻意了。

“首先，我们需要给这些人食物。我知道，把我们好不容易争来的食物分给一群陌生人吃听起来像疯了一样，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得上他们。把猪肉和豆子分给他们，反正我也受够了那些马屎一样的东西了。”其中一个瘦小的眩疯病人在一边偷偷笑，是个眼睛瞄来瞄去的孩子。

“第二，还我的本来面目，做一个豪爽的绅士和圣人，我已经决定不杀这群袭击我的笨蛋了。”

托马斯听到人群中发出几声失望的呻吟，他想知道这些人感染闪焰症有多深了。但是其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孩翻了一下白眼，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这种呻吟很白痴似的。她是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少女，留着一头异常干净的长发。托马斯突然觉得自己很希望她就是若热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叫布兰达的女孩。

若热指了指民浩，这个托马斯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的人正笑着朝人群挥手。

“你很高兴？”若热哼了一声，“很好啊！意味着你会坦然接受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民浩急切地问道。

托马斯瞥了一眼若热，想知道这个家伙会如何应答。

这个眩疯病人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会喂你们这群掉队的人一些食物，让你们不至于在我们这里饿死。然后，你们会为曾经攻击我而受到惩罚。”

“噢，是吗？”就算民浩真的害怕了，他也丝毫没表现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若热把视线收回到民浩身上，毫无表情的脸上布满了令人害怕的诡异。“你用你的两个拳头打了我。所以我们会从你的双手上各切掉一根手指。”

29 布兰达的美味

托马斯根本搞不懂，难道威胁切掉民浩的手指就为他们逃离其他眩疯病人奠定基础啦？当然他也不会愚蠢到仅凭一次短会就相信若热。他开始恐慌，害怕事情正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此时若热却看着他，尽管他那些眩疯病人同伴开始吼叫抱怨。在若热的眼睛里，托马斯看到了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东西。

另一边，民浩就不一样了。若热一宣布要如何惩罚他，他就站了起来。要不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话，他肯定早反击了。刀尖碰到皮肤，冒出了一滴血。在透过破旧的门照射进来的日光下，这滴血看上去鲜红鲜红的，他甚至连说话都会疼痛不堪。

“计划是这样的，”若热平静地说，“布兰达和我会护送这些人到储藏室，让他们吃完。然后我们就在塔楼会合，大概从现在算起一个小时之后。”他看了看表，“就定在中午，我会给你们剩下的人送午餐来。”

“为什么只有你和布兰达？”有人问道。托马斯一开始没看到是谁在问，紧接着就了解到估计是这个屋子里年龄最大的人说了这话，“要是他们趁机群体攻击你们怎么办？你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有十一个人。”

若热挤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巴克利，多谢你的算术。下次我要是忘记了自己有多少脚趾，肯定会找你一起来花时间好好数数。现在，闭上你吧唧吧唧的嘴，带大家去塔楼那边。要是这群笨蛋胆敢图谋不轨的话，布兰达会把民浩先生砍个稀巴烂，而我会让剩下的人尝尝活地狱的滋味。现在，出发！”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只要和其他人分开，若热就打算跑开，显然他并不想实施这种惩罚。

这个叫巴克利的人虽然年龄大，但是看上去非常强壮，衬衫袖子藏不住他布满青筋的肌肉。他一手拿着危险的匕首，一手拿着大榔头。“好吧，”在和他的头儿长久地对视之后，他说，“但是如果他们群起攻击你，并杀了你的话，没有你，我们也一样能行。”

“谢谢你的提醒，伙计。现在出发，不然我们在塔楼上就有双重乐趣了。”

巴克利笑了，仿佛是要挽回一些尊严，然后沿着若热和托马斯来时的走廊往外走。他挥手摆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很快其他人都跟着他拖着脚步离开了，只剩下了若热和那个一头棕色长发的美丽女孩。她仍然把刀架在民浩的脖子上，不过可喜的是她肯定是布兰达了。

这些感染了闪焰症的人一离开，若热看了看托马斯，露出几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他随即微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其他人仍然能听得到一样，布兰达的动作引起托马斯的注意。他看到她拿开了架在民浩脖子上的刀，后退了一步，随意地掸掉溅在她裤子上的一点儿血迹。“我真想杀了你，你知道吗？”她的说话声有点沙哑。然后她几乎嘶哑地威胁道，“再攻击若热，我就不客气了。”

民浩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的小伤口，看了看鲜红的血迹。“那把刀真锋利，让我更喜欢你了。”

纽特和弗莱潘忍不住同时呻吟。

“看起来我并不是这里唯一一个眩疯病人，”布兰达讥讽道，“你们甚至比我还要怪。”

“我们目前都还没疯，”若热加了一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但是用不了多久了。来吧。我们需要去储藏室取些食物，你们看上去像是饿死的僵尸。”

民浩似乎并不喜欢这个想法。“你觉得我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这群神经病一起坐下来，然后让你们切掉我的手指？”

“这次你给我闭嘴，”托马斯厉声喊了一句，努力用眼神给他传递一些不同的信息，“我们一起去吃吧，我不在乎那之后你那漂亮的手指会怎样。”

民浩困惑地眯了眯眼，不过他似乎明白了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管他呢。我们走吧。”

布兰达意外地站到了托马斯面前，她的脸距离托马斯只有几英寸。她的眼睛黑漆漆的，衬得眼白似乎在发亮。“你是头儿？”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你刚刚用刀架着的那个才是。”

布兰达看了看民浩，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她露齿一笑：“好吧，那样子的话就非常愚蠢了。我知道我差不多疯了，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会选你当头儿。你看起来更有那个气质。”

“呃，多谢。”托马斯突然感到很尴尬。他想起了民浩的文身，也想起了他自己的文身，想起了他本来应该被杀掉的。他竭力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呃，也会选你而不是若热。”

女孩倾身向前，亲了一下托马斯的脸颊。“你嘴真甜，真希望起码最后不用杀了你。”

“好了。”若热早已开始示意所有人从破门往外走。

“你们别缠绵了，布兰达。到了储藏室之后我们要讨论的事情还很多，快走吧。”

布兰达的眼神没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而托马斯，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当她的嘴唇碰到他时那种瞬间全身战栗的感觉。

“我喜欢你。”她说。

托马斯吞了口唾沫，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答。布兰达的舌头伸到嘴边，露齿一笑，然后终于转过身朝门走去，同时把刀利落地插进裤子口袋里。“我们走！”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托马斯知道每个空地人都在看着他，不过他拒绝回视任何人。相反，他迅速地把自己的衬衫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在意自己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很快，其他人也开始步调一致地跟在他后面，撤出了这个建筑物，走到了外面，炽热的太阳正炙烤着破败的人行道。布兰达在前方领路，若热则负责断后。大家朝着墙靠近，以求尽量待在稀疏的阴凉下。托马斯艰难地适应着这外面的强光，遮起眼睛，眯着眼睛看路朝墙走。不过他周围其他的建筑物和街道却似乎闪着怪异的冷光，仿佛是用某种神奇的石头筑成的。

布兰达沿着他们刚出来的那幢建筑物的墙边走，停下来时托马斯觉得肯定是到了那幢楼的背面。这里有阶梯与人行道贯通，让他想起了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东西，大概是一个通向某种地下铁路系统的入口。

她没有犹豫。不管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没有，她就纵身跳下这些阶梯。不过托马斯注意到那把刀已经再次出现在她右手里，被她紧紧地握着，紧挨着身体的一侧，悄悄地随时准备攻击或者自卫。

他跟着她，急切地想要躲开大太阳，更重要的是，要赶紧拿到食物。每走一步，他的胃就因缺乏食物而疼痛得更厉害。事实上，他很惊讶自己还能移动：虚弱像是病毒般在他体内蔓延，致命的疼痛侵袭着他身体的各个要害部位。最后他们完全进入了黑暗中，这反倒令人觉得很好，凉爽。托马斯跟随着布兰达的脚步声，来到了一个小门口。这个门口里透出一丝橙色的光。她走了进去，托马斯在门槛的地方犹豫了起来。房间很小很潮湿，堆满了盒子和金属罐，屋顶正中间吊着一个小灯泡。这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他们这群人能都进去吗？

布兰达肯定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你，还有其他人可以待在走廊里，找个靠墙的地方坐着，我马上就把一些好吃的美味带出来给你们。”

尽管她没有看，托马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返回走廊里。他沿着其他空地人坐的墙边瘫坐下去，深深地陷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他这回很确定要是不吃点东西的话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好吃的美味”原来就是一些罐装的豆子和某种腊肠，这些称谓当然也都是布兰达给的，因为标签上的字可都是西班牙语。他们就这样吃冷的，但是对于托马斯来说这就像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每一口他都是狼吞虎咽的。他知道这么久没吃东西现在是不应该吃太快的，但是他不在乎。要是他都吐出来了的话，他会很乐意再重新吃一遍的，肯定会吃到很新鲜的。

在布兰达把食物传递给饥饿的空地人之后，她走过去坐在托马斯旁边。房间里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她深色头发边缘的那些细毛发。

她把几个装满了罐头的背包放在旁边。

“给你一个。”她说。

“多谢。”托马斯一口紧接着一口地用勺子舀出来吃，他那罐早就快见底了，走廊里只有大家吃东西发出的声响和吞咽声。

“好吃吗？”她一边问道，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食物。

“拜托，我会把我妈妈也推下那些阶梯来吃这些食物的，要是我还有妈妈的话。”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梦，还有不经意间瞥见她的那几眼。不过他尽最大努力不去想这些，实在太令人压抑了。

“吃那么快你会呕吐的。”布兰达说道。托马斯回过神来。他注意到她的坐姿，她的膝盖压着他的胫骨。他突然有一个可笑的想法，她的腿是故意那样放的。“我们只有四五种选择。”布兰达接着说。

托马斯集中精力理清思路，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些食物？现在还剩下多少？”

“在这里被太阳耀斑烧焦之前，这城里有几个食品制造厂，还有很多仓库来储存食物。有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灾难总部把眩疯病人们送来这儿的原因。有这些食物我们就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不会饿死，然而实际上我们慢慢变疯了，自相残杀。”

托马斯从罐底舀出来最后一口食物，把勺子舔干净。“如果有很多吃的，为什么你们只有几种可以选择？”他曾想过或许他们相信她太轻率了，说不定吃的东西有毒呢。不过看她也在吃一样的食物，所以他的担心可能多余了。

布兰达拇指指着屋顶说：“我们仅仅搜到了距离最近的几个，有个公司专门生产这类食物，并没有多少种类。”

“我可能为了争夺菜园里新鲜的食物而对你妈妈动武，例如一份新鲜沙拉。”

“我猜要是我妈曾站在我们和杂货店之间的话，她胜算不大。”

“我猜也是。”

她笑了，尽管阴影几乎遮住了她的脸，还是可以看到她咧嘴笑了，托马斯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她刚刚让他最要好的朋友流了血，但是他还是喜欢她。或许，那也构成了一小部分原因吧，她很有胆魄啊。

“这世上还有杂货店吗？”他问，“我的意思是，闪焰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很热，而且有一群疯狂的人到处乱跑吗？”

“不，呃，我不知道。很多人死于太阳耀斑，他们来不及逃到北部或者南部。我家人住在加拿大北部，政府联盟组建了营地，我父母是第一批进入营地的，这些人最后成立了灾难总部。”

托马斯张大嘴巴呆了一秒钟，自从他的记忆被抹去以来，关于这个世界的状况，他从未收集到过这么多信息，她仅仅几句话就透露给他了。

“等等，等一下，”他说，“我想要听全部的，你能从头开始讲吗？”

布兰达耸了耸肩。“也没多少，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太阳耀斑完全是突如其来又无法预测的，等到科学家们警告大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它们已经席卷了半个地球，赤道附近地区一切生命体都死了。其他地区的气候也被改变了。幸存者聚集在一起，一些政府也形成了联盟。很快他们就发现某个疾病控制中心释放了一种危险的病毒，从一开始就称之为闪焰症。”

“老天！”托马斯咕哝着。他看着走廊里其他的空地人，好奇他们是否听说过这些。不过似乎没人在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总之，他们或许是离得太远了。“什么时候……”

“嘘……”她让他安静，同时举起一只手。“等等，”她说，“有些不对劲。我想有访客来了。”

托马斯什么也没有听到，其他的空地人似乎也没留意。但是若热早就悄然来到布兰达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正站起来的时候，走廊里爆发出一声破裂声。那声音就从他们用来抵达储藏室的阶梯那里传来。是一种非常响亮的声音，好像建筑物在分崩离析，水泥断裂、金属断裂。一阵尘土朝他们扑来，遮住了从食物储藏室出来的那点儿光。托马斯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吓得呆住了。他只看到民浩和纽特还有其他人朝着毁掉的阶梯往回跑，然后又折回到岔开的走廊里。他之前都没注意到那里有走廊，布兰达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拉了起来。

“快跑！”她尖叫着，拖着他逃离这个被摧毁了的地方，朝着地下更深处跑去。

托马斯从呆滞中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拍着她的手，不过她并没有松手。“不，我们必须跟着我的朋——”

他话还没说完，一整块屋顶轰隆一声落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水泥块一块叠一块地落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彻底阻断了他去追他朋友的路。他听到头顶上方大石块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多，意识到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或者任何时间。

他很不情愿地转身跟着布兰达一起跑，他们向着黑暗全速奔跑，她的手仍然紧抓着他的衬衫。

30 唯一的赌注

托马斯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场爆炸，他唯一牵挂的是跟自己分开的空地人。他和布兰达在黑暗里奔跑，现在只能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布兰达身上。

“走这里！”布兰达大叫一声，猛然向右拐。托马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布兰达及时扶了他一把，等他彻底站稳了她才松手：“跟紧我。”

随着他们拐进一条新的小路，爆炸声渐渐远去。托马斯心中却越发恐慌：“我的朋友们不知怎么样了？万一……”

“继续前进！我们大家分头走反而更好！”

在长长的走廊里越走越远，空气也越来越冷，黑暗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托马斯感觉到力气回来了，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嘈杂声也渐渐停息了。他很担心空地人，不过直觉告诉他，和布兰达在一起比较安全——他的朋友们出去后应该也能好好照料自己的。可是如果有人被那帮蓄意引起爆炸的人抓到怎么办？或者被杀了怎么办？到底是谁在袭击他们？托马斯一边跑，一边担忧着。

布兰达又拐了三个弯，托马斯很好奇为什么她好像对这里的路线非常熟悉。正当他想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时，布兰达突然停下，伸手拦在他胸前阻止他继续前行。

“你听到什么了吗？”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道。

托马斯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周围除了寂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哪儿？”

“一些隧道和秘密通道里。这些隧道和通道把镇上这一片建筑物连接了起来，或许连通了这座城里所有的建筑物。不过我们目前还没弄那么清楚。他们把这地方叫作底部。”

托马斯看不到布兰达的脸，但因为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并且嗅到她的呼吸——居然一点都不臭。鉴于布兰达的生存环境，托马斯对这一点感到非常惊讶。没有气味，有点让人愉悦。

“底部？”他反问道，“听起来挺愚蠢的。”

“不是我起的名。”

“你之前在这里到过多远的地方？”托马斯不喜欢没有搞清楚前方状况就盲目前进，于是这样问道。

“也没有很远，我们经常撞上眩疯病人。就是那些真正的坏人，老早过了失控阶段。”

听到这些，托马斯开始团团转，没来由地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他惧怕地绷紧身体，就像是刚刚跳进了刺骨的冰水里。“那……我们现在安全吗？那场爆炸到底带来了什么？我们必须回去找到我的朋友们！”

“那若热呢？”

“什么？”

“难道我们不应该也回去寻找若热吗？”

托马斯无意冒犯。“对，若热，我的朋友。还有所有的傻蛋，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傻蛋是谁？”

“哦，没什么，只是……你觉得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更加走近托马斯，近得几乎贴到了托马斯的胸口。托马斯在布兰达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触到自己的耳朵。“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些事。”她柔声柔气的，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托马斯全身颤抖了一下。“嗯……什么？”

布兰达没有后退，继续在他耳边讲道：“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我们要分开前进，你也要把我带回去。去‘灾难总部’那里，去找你答应若热的解药——他在储藏室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与其待在这里慢慢疯掉，我还不如去死呢！”

她把托马斯的手抓到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握着。然后又把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她踮起脚，鼻子刚好依偎在他的脖子上。布兰达的每一次呼吸都使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寒意。

托马斯很享受她的靠近，但是却又感到别扭和突然。他想到了特蕾莎，一股愧疚之意袭遍全身。所有的这一切都愚蠢至极。他竭尽全力想要离开这里，现在的他命悬一线，而他的朋友们也许已经死了，特蕾莎也极有可能已经死了。坐在这里和这个奇怪女孩依偎在一起，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荒谬的事情。

“喂！”托马斯挣脱布兰达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开。他仍旧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能想象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想一想，把事情搞清楚吗？”

“你还没有向我保证。”布兰达答道。

托马斯想要尖叫，难以相信布兰达会有这么奇怪的举止。“好，我答应你，若热有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大部分吧，我觉得。虽然在若热告诉大家丢下我俩去塔楼那里集合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们帮你穿过这个城市，而你要帮助我们重回文明。”

布兰达的话使得托马斯很担忧。“如果你这么快就猜到，你不觉得你的一些朋友也能很快猜到这些吗？”

“正是。”

“什么叫正是？听起来你似乎已经料到一些事情。”

布兰达伸出手放到他胸口上。“我想事情是这样的，开始我担心的是一队早就离开的眩疯病人干的，但是因为没有人来追逐我们，我认为应该是巴克利和他的两个同伙操纵了底部入口处的这场爆炸，企图杀死我们。他们知道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足够的食物，而且他们也知道有其他路径能到达这里。”

托马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布兰达对他这么敏感。“那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杀死我们？难道他们不想利用我们？和我们一起？”

“不，巴克利和他那帮人在这里很开心。我认为他们可能比我们走得更远一点，应该也开始丧失理智了，我怀疑我的那个想法他们也想到了。我打赌他们想我们会联合起来，然后……干掉他们，他们认为我们在这里密谋。”托马斯摆脱布兰达的依偎，把头靠在墙上。布兰达再次压上来，并且用手挽住他的腰。

“哦！布兰达？”他问道，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点不对劲。

“嗯？”布兰达轻声问。

“你在干什么？”

“你指什么？”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有些古怪吗？”

布兰达突然大笑起来，这出人意料的笑声让托马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布兰达已经屈服于闪焰症——完全变成一个眩疯病人或者其他什么。她离开他，但是仍旧咯咯地笑着。

“什么？”托马斯问道。

“没什么呀，”她像个女学生那样窃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吧，对不起。”

“你的意思是？”托马斯突然发现自己渴望布兰达能再抱他一下。

“不要太担心，”她说道，刚刚的快乐慢慢减弱，“为我刚才的主动向你道歉，在我们那儿这样其实很正常。”

“不……没关系。我……我的意思是，我没事。”托马斯为布兰达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脸而庆幸，因为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如果被布兰达看到肯定会笑死的。

他想起特蕾莎，想起民浩和其他人，现在不得不控制自己。

“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说着，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些，“根本没有人追踪我们，我们必须回去。”

“你确定？”布兰达疑惑道。

“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能帮你穿越这个城市，帮我们找到足够的食物，我们为什么不抛下他们自个儿去安全避难所呢？”

托马斯不想再继续对话了。“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去也没关系，反正我得回去。”他用手扶墙，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等等！”她朝他大叫一声，追了上去。布兰达抓起托马斯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和他的紧扣起来，然后仿佛恋人一样手牵手一起向前走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人越少我们就会越容易穿越这个城市。我与那些眩疯病人并不真的是好朋友，不像你和你的空地人。”

他和她说起过他和空地人的事吗？他记不得了，不过可能在他不留意的时候偷听了去。“我觉得能去安全避难所的人越多越好，即使我们顺利穿越了这个城市，我们也没法知道后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需要同伴的帮助了。”

他思考起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自己真的只是想要多一些人来帮助他们更加安全地脱身吗？自己真的有那么好心肠吗？

“好吧。”屈服是布兰达唯一能做的事。一些事情改变了她，她似乎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也不那么喜欢掌控别人了。

托马斯以咳嗽为由把自己的手从布兰达那里抽回来，却没有再伸手过去。

接下来几分钟他俩都没再讲话，托马斯就这样跟着布兰达往前走，虽然看不清，他却能感觉到她。转了几个弯后他们前面出现一道光线，随着他俩的靠近，那光线刹那间变得更亮了。

原来是爆炸留在屋顶上的参差不齐的小窟窿漏下来的阳光，本应是楼梯的地方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了去路——大块的石块，胡乱缠绕的钢铁丝，还有破裂的管道——要从这些残骸上爬过去也是相当危险的。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连投射下来的阳光也显得更加厚重，灰尘飘浮在空气中就像是无数小虫在跳舞，空气中满是焦灼味。

这些残骸也把他俩和满是食物的储藏室隔离开来，不过布兰达拿到了她之前取出来的两个包裹。

“似乎没有人留在这里，”她说道，“他们没有回来，若热和你的朋友们可能早就脱身逃到大楼外去啦。”

托马斯自己也不清楚他想在这堆废墟里找到什么，不过至少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消息。“没人，是吧！这场爆炸没有人死！”

布兰达耸了耸肩说：“眩疯病人可能把他们的尸体抬出去了呢。不过反正我很怀疑。”

托马斯点点头，好像在支持布兰达说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该穿越那些地下通道——底部——去找寻其他空地人吗？还是他们要去街上？还是回到那幢他们丢弃巴克利和其他人的大楼里去？不管哪个想法都使托马斯感到恐惧。他抬头望着四周，似乎是想要答案自己显现。

“我们必须穿越底部，”过了一会儿布兰达宣布道，她或许也像托马斯那样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如果其他人已经去到上面，那他们早就走远了。而且呢，他们现在可能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忘了我们。”

“但如果他们也还在下面的话，我们就能找到他们，是吗？”托马斯问道，“这些通道到最后都是相通的，是吧？”

“是的，无论如何，我知道若热会带着他们朝着城市的另一边前进，朝着大山那边去。所以我们也需要这样走，才能和他们碰上面。”

托马斯看着布兰达，陷入思考中。又或者他只是假装自己在思考。因为除了和布兰达共进退，他别无选择。除了急速惨死在那些已经远去的眩疯病人手里这件事，布兰达是他现在能够完成任何事情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赌注，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

“好吧。”托马斯讲道，“那我们走吧。”

布兰达布满灰尘的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托马斯竟然一直渴望她能这么笑。就在他刚闪现这个念头时，布兰达收起笑容，把一个包裹递给他，然后从她自己的包裹里面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她拿着手电筒这里照照那里照照，最后照向他们已经下去过两次的地下通道。

“我们走吗？”她问道。

“走吧。”托马斯轻声应道。他仍旧觉得他的朋友们凶多吉少，他也不知道和布兰达待在一起是否正确。

不过当布兰达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

31 地下城市

底部是一个阴郁潮湿的地方。托马斯宁愿待在无尽的黑暗里，也不愿意看清周围的一切。墙和地板都是单调的灰色，除了涂漆的混凝土，什么都没有。四处都是一道道的水向下滴流。每隔几十英尺他们就要经过一道门，但当托马斯试图去推的时候，却发现大部分门都是关着的。天花板上长长的黑色的灯具上积满了灰尘。至少一半的灯具都破损了，玻璃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个深褐色的洞。

总之，这个地方有一种诡异的坟墓的感觉。底部是个不错的名字，他好奇的是，首先，地底下的这个结构是为什么而建的。过道和办公室是为了一些懂什么工作的人建造的呢？雨天建筑物之间的小路呢？紧急路线呢？逃跑路线是为了躲避巨大的太阳耀斑和来自眩疯病人的攻击吗？

他跟着布兰达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有时候在岔路口向左转，有时候向右转。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他的身体很快消耗了最近大吃大喝所提供的能量。感觉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他才最终说服她停下来吃顿饭。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当他们又重新再出发时，他对布兰达说。他们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在托马斯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了无生趣、黑咕隆咚，不潮湿的地方都覆盖着灰尘。隧道十分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和走路时他们的衣服发出的窸窣声。他们的脚步撞击在混凝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来，低声说：“嘘。”她拿着手电筒从下面照在自己脸上。

托马斯跳起来，把她推开。“少胡来！”他喊道，他感觉自己像个笨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让你看起来像……”

她把手电筒朝边上轻轻一斜，眼睛还是一直盯着托马斯。“像什么？眩疯病人？”

这话触痛了托马斯的心。他不想那样想她。“嗯，是的……”他嘟囔道，“对不起。”

她转过身去，又开始走，手电筒朝前照着。“我是个眩疯病人，托马斯。得了闪焰症，我是个眩疯病人，你也是。”

他不得不跑几步赶上她。“是的，但是你还没有完全疯掉，我也没有，我们在疯掉之前会痊愈的。”最好那个鼠人之前说的都是实话。

“不能再等了。顺便说一下，对，我确实知道我们去往哪里，谢谢你的查验。”

他们继续走，转了又转，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紧接着又是另一条长长的隧道。这缓慢但稳定的运动让托马斯的思绪从布兰达身上转移开来，也让他比起前几天感觉好了一些。他的脑子处于半发呆的状态，想着迷宫和他那模糊的记忆，以及特蕾莎，主要是关于特蕾莎。

终于他们走进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有很多出口，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多。出口或通往左边或通往右边，这地方看起来像一个聚集地，所有建筑物的通道都通向这里。

“这是这个城市的中心还是什么？”他问。

布兰达停下来休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托马斯也和她一起坐了下来。

“多多少少吧。”她回答，“看到没？还有一半路就到城市的另一头了。”

托马斯喜欢这声音，但他讨厌想起其他人。民浩、纽特、所有的空地人。他们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因为自己并没有去找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处于困境中。

他们可能已经安全地逃出这个城市了？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吓了托马斯一跳，像是一个玻璃灯泡碎了。

布兰达立刻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的那个方向，但走廊消失在阴影中，空空如也。灰色的墙上倒是有一些丑陋的水纹，黑黑的。

“那是什么？”托马斯小声问道。

“我猜是一盏老旧的灯碎了。”她声音中没有一丝担心。她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这样一来手电筒的光就照在他们对面的墙上。

“为什么一盏老旧的灯会自己碎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老鼠？”

“我没看到任何老鼠，再说，老鼠怎么能在天花板上走？”

她盯着他，一脸的鄙视。“你说得对，肯定是一只会飞的老鼠，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托马斯没憋住，发出了微弱而又紧张的笑声：“好玩。”

又一声爆炸声，这次伴随着玻璃碎在地板上的叮当声。这声音肯定来自他们后面——这次托马斯非常确定。有人在跟着他们，肯定不是空地人——听起来更像是企图吓唬他们的人，惊吓他们。

连布兰达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

“起来。”她小声说道。

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包裹。布兰达又一次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时的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要过去检查一下吗？”她低声问道。事实上她说得很小声，但是由于隧道太安静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大。如果有人在附近，肯定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托马斯说的每个字。

“检查一下？”托马斯认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听到的最糟糕的主意了，“不，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就像你刚刚说的。”

“什么？你就这么让人一直跟着我们？或许他或她还会纠集他们的一些同伴来伏击我们啊！最好现在就赶紧处理一下。”托马斯抓住她拿手电筒的那只手，让手电筒照在地面上。然后他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说：“这很可能就是一个圈套。那边地上根本就没有玻璃，他们不得不爬上去打碎一只旧灯泡。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肯定是有人试图让我们回到那里去。”

她反驳道：“如果他们有足够的人来攻击我们，为什么要引诱我们呢？那就太蠢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正面交锋呢？”

托马斯想了想。她说对了一点。“更愚蠢的是坐在这里，讨论一整天。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们……”她边说着边把手电筒举了起来，但她突然不说话了，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托马斯即刻扭头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刚好就在光的边缘。

他就像一个幽灵——有点儿不真实。他向右倾斜着，左脚和腿轻微抖动着，似乎在神经性地抽搐。他的左胳膊也抽搐着，左手不停地握紧、松开。他穿一件深色西服，这衣服曾经也许是好的，但现在又脏又破。水或者某种更臭更脏的东西湿透了裤子的膝盖部位。

托马斯很快地看到了那些细节，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在那个人的头上。

他忍不住盯着他的头看，困惑不已。似乎他的头发从头皮上扯了下来，头皮上留下一些伤疤。他的脸苍白、潮湿，布满疮和疤痕。一只眼睛不在了，也没有鼻子。

还有他的嘴，嘴唇发出咆哮似的张开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牙齿暴露在外面，牙关咬得紧紧的。他好用的那只眼睛怒视着，有些邪恶地在布兰达和托马斯之间扫来扫去。

然后，那个男人以一种潮湿阴冷的声音说了一些话，托马斯吓得颤抖起来。他只说了寥寥数语，但实在太荒谬、太杂乱无章了，使得这一切更加恐怖。

“我猜，是罗丝把我的鼻子拿走了。”

32 寻找鼻子的人

从托马斯胸腔深处发出一阵微小的哭声，他不知道这是可以听到的声音，还是只是他内心的感受，想象出来的。布兰达站在他旁边，沉默着——也许是惊呆了，她手电筒的光还照在这个极其丑陋的陌生人身上。那个人朝他们迈出了笨拙的一步，靠挥动那只健全的手来保持那只健全的脚能够平稳地往前挪。

“我想是罗丝拿走了我的鼻子。”他重复道，嗓子里的痰发出让人恶心的声音，“浑蛋！”

托马斯屏住呼吸，等着布兰达采取第一步行动。

“明白了吗？”这个男人说。咆哮似乎改为咧嘴笑。他看起来像一只动物，要突袭猎物，“浑蛋。我的鼻子，被罗丝拿走了，我想。”然后他大笑，这笑声使托马斯担心他以后可能再也不可能睡安稳了。

“是的，我明白了。”布兰达说，“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托马斯感觉到她在移动，朝她看去。她偷偷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罐头，紧紧地攥在右手里。在托马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自己要不要阻止她时，布兰达已经把胳膊伸到背后，将罐头扔向了那个眩疯病人。托马斯看着那个罐头飞过去砸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发出一声尖叫，让托马斯整个人都惊呆了。

然后，其他人出现了。一开始两个人，接下来三个，又来了四个。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拖着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了第一个眩疯病人后面，一切都似乎失控了。非常可怕，那些人完全被闪焰症侵蚀了，彻底疯了，从头到脚都受伤了。托马斯还注意到，他们都没有鼻子。

“并没有那么疼。”带头的病人说，“你有一个好看的鼻子，我很想再有一个鼻子。”他停止了咆哮，用足够长的时间来舔嘴唇，然后又开始咆哮了。他的舌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布满伤痕的紫色物，似乎他无聊的时候就在咀嚼舌头。“我的朋友们也想要鼻子。”

恐惧感在托马斯体内油然而生，就像被胃拒绝的有毒气体。他现在比以前更了解了闪焰症对人们造成的伤害了。他以前是在宿舍的窗口见过，但现在他更近距离地面对了这一切。就是在他眼前，没有任何栅栏来隔离他们。眩疯病人们的脸是原始的、兽性的，带头的那个男人又跌跌撞撞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又迈了一步。

是时候离开了。

布兰达什么都没有说，根本不需要说。她把胳膊往后伸，愤怒地把另一个罐头朝眩疯病人们扔过去，托马斯立刻跟着她一起转身逃跑。他们身后响起追逐者神经质的尖叫声，就像是灾难军队的冲锋号。

他们全速向前奔跑，很多次左转弯和右转弯，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束也忽左忽右地晃动着。托马斯知道他们有一个优势——眩疯病人们都是半残的，受伤病所困，他们肯定没有办法赶上来。但是转念一想，这里可能有更多的眩疯病人，可能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布兰达停下来，向右转，抓住托马斯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跑。他磕磕绊绊跑了几步后就站稳了脚，使自己全速奔跑，眩疯病人们愤怒的喊叫声和嘘声逐渐消逝。

然后布兰达往左转，接下来又往右转。在第二次转完之后，她把手电筒关掉了，但仍没有减慢速度。

“你在干吗？”托马斯问。他确信自己时刻都会撞上一面墙，就伸出一只手放在前面。

他只得到一声嘘声，好奇自己到底有多信任布兰达。他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她身上，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头。

几秒钟之后她又停了下来，彻底地停下来了。他们站在一片漆黑中，上气不接下气。眩疯病人离他们已经很远，但是声音还是足够大，一直在靠近。“好了。”她小声说，“大约就在……这里。”

“什么？”他问。

“只要跟着我进这个房间就行了，这里有一个最佳的藏身处——我在一次探索中发现的。他们绝不会发现的，跟我来。”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去了右边。

他感到他们在穿过一道窄窄的门，接着布兰达拉着他到了室内。

“这里有一张旧桌子，”她说，“你能摸到它吗？”

直到托马斯感受到硬硬的、光滑的木头，她才推开他的手。

“是的。”他回答。

“当心你的头，我们要从它下面爬过去，然后穿过墙上的一个小洞就可以通往那个藏身的小隔间。天晓得它是用来干吗的，但是那些眩疯病人绝对找不到它。即使他们有手电筒——当然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也不会找到的。”

托马斯不得不纳闷，他们是如何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到处走的？但他只能稍后考虑这个问题了，布兰达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可不想跟丢了。他跟着她匍匐在地上迅速朝墙爬过去。他紧紧跟在她后面，手指不时碰到她的脚。

然后他们爬过一个方形的小口子，进入一个长长的、窄窄的隔间。托马斯摸了摸周围，拍了拍隔间的表面，想感受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天花板离地面只有大约两英尺，所以他拖着自己继续进入这个狭窄的空间。

托马斯笨拙地安置好自己时，布兰达已经紧靠着这藏身处较里面的墙仰面躺下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这样直躺着。地方很窄，但是能容下他。他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后背抵着她的上半身。他的脖子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这儿真舒服。”他小声说。

“别说话。”

托马斯往上挪了一点儿，这样他的头可以靠在墙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松一些。他安顿下来，深深地而又缓缓地呼吸，仔细听着眩疯病人发出的声响。

一开始安静得不得了，以至他耳边都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是紧接着就开始传来眩疯病人发出的噪声。咳嗽声，偶尔的喊叫声，疯狂的笑声。他们越发接近了。顷刻间，托马斯感到一阵恐慌，因为他们就这么愚蠢地把自己困在这里了，但之后他又开始思考。眩疯病人们发现这个藏身之处的可能性极小，尤其是在黑暗中。他们继续走着，但可能会越走越远，也许甚至是忘记了他和布兰达这回事。那可比一场持久的追逐要好得多。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他和布兰达还可以通过隔间的那个小口子来保护他们自己，也许吧。

那群眩疯病人现在近了，托马斯不得不拼命屏住呼吸。一个不经意的喘息就能把他们暴露了。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来集中注意力听。

拖脚走路的窸窣声、哼哼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有人撞到墙上，发出一阵重重撞击混凝土的沉闷声。有人开始争论，狂乱地交流着些什么。他听到“这条路”“那条路”，更多的咳嗽声。其中一个人突然住嘴了，猛烈地吐起来，就像是要咳出他的一两个器官。一个女人疯狂地大笑起来，这声音让托马斯直发抖。布兰达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又一次，托马斯感到一种负罪感，就像是他背叛了特蕾莎。他不能自已，这个女孩太煽情了。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当你……

一个眩疯病人进入了这个隔间外面的房间，然后另一个也进来了，托马斯听得到他们的呼吸声和脚踩地板发出的声音。又进来一个，其脚步是滑一步然后扑通一声，滑一步，扑通一声。托马斯想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眩疯病人，那个唯一对他们说话的男人——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都没用地晃动着。

“小男……孩。”那个男人叫着，这是一种嘲笑并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这个声音托马斯绝对不会忘记。“小姑……娘。出来吧，出来吧。发出点儿声音，发出声音啊，我要你的鼻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女人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桌子。”

木头摩擦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划破空气，然后戛然而止。

“或许他们把他们的鼻子藏在这下面了，”这男人回答道，“也许鼻子仍然还在他们美丽的小脸蛋上。”

托马斯听到一只手或者是脚就在他们藏身处的进口外的地上磨蹭时，听起来只有一两步之遥。他缩回去紧紧挨着布兰达。

“那里什么都没有。”女人又说了一遍。

托马斯听到她走开了，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都紧张得缩成了一团。他努力使自己放松，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

越来越多的拖着脚走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语声，似乎这三个人在房子的中间碰头在商量作战策略。托马斯心里嘀咕道，他们的脑子足够健全做这样的事吗？

他凝神去听，想要听到只言片语，但是仍然无法听清他们模糊的话语。

“不！”他们中的一个喊道。一个男人，但是托马斯无法辨认是不是那个男人。“不！不、不、不、不、不。”这话渐渐成了自说自话的口吃。

那个女人打断了他，反复地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闭嘴！”那个带头的说，肯定是那个带头的，“闭嘴、闭嘴、闭嘴！”

尽管汗水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形成水珠，托马斯还是感到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流是否有任何意义，或者这只是更加证实他们发疯了。

“我要走了。”女人说，哭泣着没说完话，听起来就像一个孩子要离开一场游戏。

“我要走，我也要走。”这话来自另一个男人。

“闭嘴、闭嘴、闭嘴！”那个带头的喊道，这次喊的声音更大，“一边去，一边去，一边去！”

词语的突然重复让托马斯毛骨悚然，似乎某种控制语言的欲望突然在他们脑中爆发。

布兰达紧紧抓着他的手，弄疼了他，她的呼吸吹凉了他脖子上的汗。

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在室外了，他们要离开了吗？

或许声音急剧减弱是因为他们进入走廊、地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与他们同来的那群眩疯病人似乎早就离开了。很快一切又回归了宁静，托马斯仅听到了他自己还有布兰达的呼吸声。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平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面朝着小小的出入口，大汗淋漓地挤在一起。寂静持续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越来越远。托马斯继续听着，以绝对确信他们已经走了。尽管他非常想要离开那个小小的隔间，因为它非常不舒服，但是他们必须等待。

几分钟过去了，又几分钟过去了，除了宁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认为他们已经走了。”最后，布兰达小声说道。她轻轻地打开了手电筒。

“你们好，鼻子们！”房间里传来可怕的喊叫声。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洞口伸进来，抓住了托马斯的衬衫。

33 锋利刀刃

托马斯尖叫着开始拍打这只满是伤疤的手，眼睛还在努力适应着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他眯着眼睛看到这个眩疯病人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衬衫。眩疯病人猛力一扯，把托马斯摔在了墙上。他的脸直接撞在坚硬的水泥墙上，鼻子处一阵疼痛袭来，他感觉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眩疯病人推着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把他拉了回来。一推一拉，一遍遍重复。每一次，托马斯的脸都被摔在墙上。托马斯难以相信这眩疯病人的力气如此之大——从他虚弱且伤痕累累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布兰达拿出了刀子，努力地匍匐着前进，准备伺机砍这只手。

“当心！”托马斯喊道，刀子离得非常之近。托马斯抓住这人的手腕，前后扭动着，努力松动他的铁拳。但是丝毫没用，这眩疯病人还是不停地一推一拉地把托马斯的身体摔在墙上。

布兰达尖叫着冲了过来，她掠过托马斯，朝着眩疯病人的前臂劈了过去。这时刀刃闪过一道亮光，眩疯病人发出了灾难般的痛哭声，松开了托马斯的衬衫。他的手飞出了走廊，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血迹。他不停地大声痛苦尖叫，伴着长长的回声。

“我们不能放他走！”布兰达喊道，“快，快出来！”

托马斯知道布兰达是正确的，尽管已是遍体鳞伤，他还是蠕动着向前移动。

一旦这个眩疯病人和其他眩疯病人接上头，他们会找回来的。或许他们早就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已经在往回赶了。

托马斯终于把胳膊和头从出口处挤了出来，剩下的就容易多了。他借助墙的支撑，把自己完全推了出来。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眩疯病人，等待着再一次的攻击。眩疯病人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受伤的胳膊蜷在胸前。他们目光交汇，眩疯病人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咆哮着，撕咬着空气。

托马斯站了起来，但是头猛地磕在了桌底。“妈的！”他吼道，然后从厚厚的木板下钻了出来。布兰达紧跟在他后面，很快他们就都站在了眩疯病人旁边。眩疯病人像胎儿一样躺在地板上呻吟着，血液从伤口处滴下来，在地面上流了一小摊。

布兰达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刀子，刀尖指向眩疯病人。“老家伙，你早就该和你那些神经病朋友一起走了的，早就该清楚和我们纠缠对你没好处。”

眩疯病人没回话，突然以肩膀为轴心旋转身体，用完好的那条腿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踢了出来。他先是踢到了布兰达，布兰达又撞在了托马斯身上，他们一起摔倒在了地板上。

托马斯听到了刀子和手电筒相继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影子在墙上晃动。

眩疯病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冲向刀子，刀子正落在通往走廊的门口处。托马斯从地上撑起来，朝着眩疯病人冲过去，猛地撞在眩疯病人膝盖后面，把他撂倒了。眩疯病人快速旋转着身体，同时挥出胳膊肘，这一下正好撞在托马斯下巴上。托马斯感到一阵剧痛袭来，倒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脸。

这时布兰达已经站起来了，她跳到眩疯病人身上，朝他脸上挥了两拳，让他短暂昏迷。

她利用这极短的时间，猛地一拉又把他翻了个个儿。这样眩疯病人就肚子朝地，俯卧在地上。她抓住他的胳膊，别在背后，然后用力往上推，令他疼痛无比。眩疯病人猛烈地扭动挣扎，但是布兰达用双腿压住了他。他开始尖叫，惊恐十足的刺耳尖叫。

“我们必须杀了他！”她喊道。

托马斯已经爬着坐了起来，双膝着地，正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什么？”他问道，累到极点，晕眩得无法反应她的话了。

“拿刀子！我们必须杀了他！”

眩疯病人一直在尖叫，那声音让托马斯想跑得越远越好。那声音是不正常的，是非人类的。

“托马斯！”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爬到刀子旁边，拿起它，看着锋利刀刃上深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朝着布兰达走了回去。

“快！”她说，眼睛因愤怒发亮。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怒气不再只是针对眩疯病人，她也在气恼他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他可以这么做吗？他可以杀人吗？即使是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发狂的疯子？一个想让他的鼻子流血不止的疯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她身边，拿刀的样子像是刀尖上有毒一样。仿佛仅仅拿着它就可能让他得上百种的病，然后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

这个眩疯病人，胳膊反压在背后，整个人被压在地面上，不停地尖叫着。

布兰达看着托马斯的眼睛，坚定地说：“快点儿！”

托马斯开始摇头，然后又停住了。他没有选择，他不得不这么做，所以他点了点头。

布兰达用力地喊了一声，压住眩疯病人的右侧，借助身子和握住胳膊的双手让眩疯病人侧扭到一边，眩疯病人更加无法抑制地高声尖叫起来。他的胸部就这样拱在托马斯面前，仅几英寸之遥。

“就是现在！”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用力地握紧刀子，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刀上好拿得更稳。他必须这么做，他不得不做。

“现在！”布兰达再次吼道。

眩疯病人尖叫着。

汗水从托马斯脸上流下来。

他的心脏，怦怦、怦怦，跳得厉害。

他眼里都是汗水，整个身体疼痛着，这可怕的、非人的尖叫。

“现在！”

托马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刀子猛地一刺。

34 货车厢里的贴心话

接下来的三十秒对于托马斯而言是非常非常恐怖的。

眩疯病人挣扎，抽搐，窒息，吐血。生命慢慢地从这个人身上流走，他眼中疯狂的光芒慢慢消失，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了下来，一动不动。

终于，这个感染了闪焰症的人死了。托马斯倒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像一团卷得紧紧的发锈的金属线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竭力平复胸中不断作呕的感觉。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他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内脏感到充满了毒物。

“我们要出发了，”布兰达站起来说道，“他们不可能没听到那些声音，快来。”

托马斯难以相信她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竟然可以从他们刚刚做的事中迅速抽身。不过反过来想，他们也没什么选择。走廊里传来回声，像是土狼跳跃大峡谷的声音，这表示其他的眩疯病人来了。

托马斯强迫自己站起来，用力压下仿佛叫嚣着要吞噬他的愧疚感。“好吧，但是下不为例。”一开始是腐蚀脑袋的银球，而现在是和眩疯病人在黑暗中搏斗。

“你什么意思？”

他受够了漫长的黑色的地道，这像是一生那么久。“我想要白天，我不在乎那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想要白天，现在就要。”

布兰达没有争辩什么，她带着他穿过了几个曲曲折折的弯道。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长长的铁梯，通向外面的天空，眩疯病人烦人的噪声在远处回荡。笑声，喊叫声，傻笑声，偶尔伴随着一两声尖叫。

挪动圆形的人孔盖很费力气，不过最后还是挪开了。他们爬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灰色的暮光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建筑物。只见窗户破烂不堪，街道上撒满垃圾，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充斥着灰尘与腐烂的味道，天气炎热。

但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人活着，一个也没有。托马斯突然警醒，想到这些死尸中可能有他的朋友，但是情况并非如此。这些散布的尸体是一些年龄较大的男人和女人，早就已经腐烂了。布兰达慢慢地转了一圈，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好了，沿着街道往下走应该就是山。”她指了指，但是因为建筑物早已挡住了正在落下的太阳，根本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你确定？”托马斯问道。

“是的，走吧。”

在他们沿着这条长长的孤独的街道走的时候，托马斯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每一扇破烂的窗户，每一条小路，每一扇破裂的门，希望能看到民浩和空地人的踪迹，希望不要看到任何眩疯病人。

他们一直走到天黑，一路上避免撞见任何人。他们确实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尖叫声，或者不时有建筑物里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的声音。在几个街区外的街道，托马斯一度看到一群人匆匆小跑过去，但是他们似乎没有留意到他和布兰达。

就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他们转了个弯。映入眼帘的是这个城市的边缘，大概再有一英里的距离。建筑物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而后面的山脉却格外庄严地耸立着。几天前托马斯瞥见过这些山，现在它们看来远比他当时所猜测的大了好几倍，而且干燥多石。在世界的这个部分，他模糊记忆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美景已不复存在。

“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托马斯问道。

布兰达正忙着寻找藏身之处。“想，但是不行。首先，夜里在这边到处跑太危险了。其次，就算我们能躲过危险，前面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除非是我们一直走到山里去。这一点，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尽管托马斯害怕再在这个恶劣的城市待一晚，他还是同意了，但是内心深处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正吞噬着他。他小声地回答道：“好吧。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跟我来。”

他们最后在一个正对着大砖墙的小路上安顿了下来，开始的时候托马斯认为睡在一个只有一个出口的地方是很糟糕的主意。不过布兰达用不同的想法说服了他——眩疯病人没理由进入一个没什么出路的小道。除此之外，她也指出，那儿有几辆生锈了的大货车可以藏身。

他们最后进入了一个看上去已经破烂到毫无用处的货车，座位虽破烂但柔软，而且驾驶室很大。托马斯坐在方向盘前，尽量把座椅往后靠。令人惊喜的是，一旦安顿下来，他觉得颇为舒服。布兰达坐在他右边几英尺的地方，安顿下来。外面，天已经完全变黑了，远处躁动的眩疯病人的声音从破碎的窗户里传出来。

托马斯筋疲力尽，疼痛，痛苦，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稍早一些的时候，他洗了手，用力地搓洗，直到布兰达叫喊他别再浪费他们的水了。但是眩疯病人的血沾染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掌……这让他难以接受。每次想到这事，他的心就沉重起来，但是他无法否认一个恐怖的事实：就算他之前没有得闪焰症——鼠人说谎的可能性极小——他现在也肯定已经被感染了。现在，坐在黑暗之中，头抵在货车门上，脑海里浮现出他之前的种种行为。

“我杀了那个家伙。”他小声说道。

“是的，没错，”布兰达回应道，声音柔和，“不然，他会把我们杀了。”

他想要相信她的话，那个家伙已经被闪焰症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反正不管怎样他估计都会死的，更别提他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他们，想要杀了他们。但是愧疚感仍然折磨着他，慢慢深入骨髓。杀了一个人，他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

“我知道，”他终于有反应了，“但是那是十分……邪恶的。如此之残忍。真希望我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

“嗯，抱歉你必须用那种方式。”

“要是我每晚睡着时就看到他恶狠狠的脸怎么办？要是他在我的梦里怎么办？”他突然对布兰达感到强烈的愤怒，因为是她让他刺眩疯病人的——但是当他想到当时他们绝望的处境时就知道自己未免不讲道理。

布兰达转过身面对他坐着，月光足够让他看清她黝黑的眼睛和脏脏的却美丽的脸庞。或许不应该，或许他是个浑蛋，但是看着她让他更想念特蕾莎。

布兰达伸出手握住托马斯的手，攥了一下。他由着她，但是没有回握。

“托马斯？”尽管他正看着她，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要知道你并不只是救了你自己的皮肤，你也保住了我的，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可能打败眩疯病人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内心感到受伤的原因又何止这一个，他所有的朋友都不见了。就目前他所知道的而言，他们应该是死了。查克肯定已经死了，特蕾莎他也找不到了。他自己也只是在通往安全避难所的半路上，和一个最后会变疯狂的女孩一起睡在一个货车里，困在一个满是嗜血眩疯病人的城市里。

“你睁着眼睛睡觉吗？”她问他。

托马斯努力笑了笑：“不，只是在想生活还能有多糟糕。”

“我的生活也很糟糕，极度悲惨，但是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如此简单贴心，让托马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所有的痛都转化成了一些因布兰达而生的东西，几乎像是对查克的感觉一样。他讨厌那些造成她痛苦的人，讨厌导致这一切的疾病，他想要一切正常。

他终于又看着她说：“我也很高兴，独自一个人会更糟糕的。”

“他们杀了我爸爸。”

托马斯抬起头，谈话内容的突然转变让他有些惊讶。“什么？”

布兰达慢慢地点了点头。“灾难总部。他想要阻止他们带走我，像疯子一样尖叫着攻击那些人，我觉得他用的像是木制擀面杖，”她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们射中了他的头。”她眼中闪着泪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真的？”

“是的，我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看到他还没倒在地板上生命就消失了。”

“哦，老天。”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很……抱歉。我目睹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被刺杀，他就死在我怀里。”他停顿了一下，“你妈妈呢？”

“她也没有活很久。”她没有细说，托马斯也没追问，其实也不太想知道。

“我很害怕变得疯狂，”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道，“我早就感觉到我正在变疯。很多事看上去很怪异，听起来也很怪异。在抑郁中，我会开始思考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有时候我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很恐怖。我肯定开始变疯了，闪焰症正吞噬着我的正常思维。”

托马斯不敢直视她眼中的表情，转为看着地面。“现在还不要放弃，我们会到达安全避难所，找到治愈方法的。”

“虚假的希望，”她说，“不过还是比没有希望要好。”

她攥了攥他的手，这次，托马斯回握了一下。

然后，不可思议地，他们睡着了。

35 真正的领导者

托马斯在噩梦中惊醒——梦到民浩和纽特被一群过了失控阶段的眩疯病人围堵，持刀的眩疯病人，愤怒的眩疯病人，溅出的第一道血惊醒了托马斯。他向四周看了看，害怕他刚刚大喊过或者说过什么。货车驾驶室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几乎看不清布兰达，甚至无法分辨她的眼睛是否是睁着的，不过紧接着她就开始说话了。

“噩梦？”

托马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是的，我一直很担心其他人，我们被迫分离是如此让人讨厌。”

“我对此很抱歉，真心的。”她在座位上转了个身，“但是我真的觉得你不必担心，你的空地人伙伴们似乎挺有能力的。不过就算他们不行，若热是很机灵不易被打败的啊，他会带领他们安全地穿过这座城市的。别枉费你心中的忧思了，我们才是你该担心的。”

“你安慰人的本领真烂。”

布兰达笑了。“不好意思，说最后几句时我笑了，不过我猜你看不到我的表情。”

托马斯看了看他的背光手表。“太阳出来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托马斯又开始说起话来。“跟我多讲一点关于目前生活状态的事吧。他们抹去了我们大多数记忆——我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儿来，不过都是皮毛，我不知道是否可信，而且也没多少关于外面的世界的记忆。”

布兰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嗯？好吧，那很糟。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了，但这总是发生在海平面下降之前。自闪焰症爆发以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托马斯，死了很多人哪。如此之多。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闪焰症的话，我觉得这世界终究会渡过难关的。但是如果梦想是鱼……噢，我想不起来了。我爸爸过去常挂在嘴上的话。”

托马斯几乎控制不住此刻内心强烈的好奇心：“发生了什么事？是出现了一些新的国家吗？还是只出现了一个大政府？灾难总部是如何融入其中的？他们就是政府吗？”

“仍然是一些国家，但是他们更……一元化。闪焰症一开始疯狂传播，他们就集合了所有的武力、技术、资源，还有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建立了灾难总部。他们建立了这个疯狂又详尽的实验系统，非常努力地建立隔离区。他们减缓了闪焰症，但是无法阻止它。我认为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治愈的方法。希望正如你说的，他们已经找到了——但是就算是他们找到了，也肯定不会和大众分享。”

“那么我们在哪儿？”托马斯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一个货车上，”看托马斯并没有笑，她又继续说道，“抱歉，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从食物标签判断，我认为我们在墨西哥。或者是这里曾经是墨西哥。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现在这儿被称作焦土区。基本上两条回归线之间的任何区域——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现在都是一片荒原了。美洲中部和南部、亚洲大部、中东和南亚，大量的荒原，大量的死人。所以，欢迎来到焦土区，他们把甜美的眩疯病人给咱们送过来不是很好吗？”

“哦，天哪。”托马斯脑海中思绪翻腾，大部分和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灾难总部的一部分有关，还有迷宫、A组、B组，以及他们经受的一切麻醉药也都成了它的一部分，但是他又记不起足够的事情来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哪？”布兰达问道，“这就是你能想出来的？”

“我有很多疑问——好像一个也不能理解。”

“你知道‘麻木代理’吗？”

托马斯仔细盯着她，希望可以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我想若热说过相关的事，那是什么？”

“你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新的疾病，新的药。即使对疾病没什么帮助，仍然能弄出一些东西来。”

“那东西有什么用？你有吗？”

“哈！”布兰达蔑视地喊了一声，“你认为他们会给我们丝毫吗？只有插手那个麻醉药的重要的人物或者有钱人才会有。他们称之为天堂药，麻木你的情绪，麻木你的大脑活动，让你缓慢到像醉得不省人事一样，如此你就没有什么感觉了。这样就能遏制闪焰症了，因为病毒在大脑里肆虐，它吞噬、摧毁着大脑，不过只要没有多少活动，病毒自会减弱。”

托马斯双臂交叉，布兰达讲的某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所以……那不是治愈方法，就算它能暂缓病毒？”

“根本不沾边，只不过延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闪焰症最终还是会胜利。人类没有任何机会再做有理性、有常识、有同情心的人，失去人性。”

托马斯安静了下来，他比以往更强烈地感觉到一段记忆——很重要的记忆——正尽力从把他与过去的记忆隔断的墙的裂缝中挤过来。闪焰症，脑子疯掉，麻木代理，天堂药。灾难总部，考验。鼠人曾经说过，他们对变化的反应才是真正的核心。

“你睡着了吗？”几分钟的沉默后布兰达问道。

“没有，只是信息量太大了，”他对她所说的感到有些震惊，但还是无法连贯起来，“很难消化全部。”

“好吧，那我就先不说了，”她转了个身，头抵着门，“别再想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你需要休息。”

“啊哈。”托马斯咕哝着，对于拥有如此多的线索却没有真正的答案感到很失望。不过布兰达说得对——他肯定可以充分利用一晚上的睡眠。他尽全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不过确实过了挺久他才开始打起盹儿来，做起梦来。

他年龄稍大一点了，大概十四岁。他和特蕾莎正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墙缝上偷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里面谈话，托马斯可以听得很清楚。

男人先说道：“你把那些增补物添加到变量列表里了吗？”

“昨晚，”女人回应道，“我喜欢特伦托在迷宫实验结尾加的东西。野蛮，但是我们需要它发生，应该会产生一些有趣的模式。”

“绝对的，要是表演出来的话这就等同于背叛的戏码。”

女人发出了一声做作又毫无喜感的笑声。“是的，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我是说，老天，在这些孩子变疯之前，他们能承受多少呢？”

“不仅仅如此，非常冒险，要是他死了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明白到时候他肯定能成为顶级候选人之一。”

“他不会，我们不允许他死。”

“不过，我们不是神，他可能会死。”

长久的沉默，然后男人说道：“或许我们不会到那种程度，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精神病专家说过那会促发很多我们需要的模式。”

“好吧，很多情绪都和那样的事有关，”女人回答道，“而且特伦托说过，那是最难制造的模式，我认为变量计划就是唯一能起作用的事。”

“你真的认为考验能起作用？”男人问道，“说真的，这件事情的规模和逻辑都难以置信。想想可能错得一塌糊涂。”

“或许吧，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有别的选择吗？尝试一下，如果失败了，我们就相当于原地踏步了，和我们不做任何尝试一样。”

“我觉得也是。”

特蕾莎猛地拉了一下托马斯的衬衫，他看她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该走了。他点了点头，不过他又靠到门边试试是不是可以听到最后的一两句。他听到了，是那个女人在说话。

“太糟糕了，我们没法看到考验的尽头。”

“我知道，”男人回答道，“不过未来会感谢我们的。”

黎明的第一抹紫色曙光又一次唤醒了托马斯。由于和布兰达的夜谈，他记不起来曾梦到了什么具体的情节——甚至梦醒了也想不起来。

这个梦，应该是最陌生的一个了，很多说过的话都模糊了，难以捕捉到，慢慢融入了他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过去的那些记忆正非常缓慢地开始拼凑起来。他允许自己抱有一点希望，或许自己和考验并不像刚开始时认为的那样有太多关联。虽然他在梦中没有特别明白，但是他和特蕾莎在偷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们俩并非和考验的方方面面都有关联。

但是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何未来要感谢那些人？

他揉了揉眼睛，伸展了一下四肢，看向布兰达——她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胸部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起伏，嘴巴微张。尽管他的身体甚至比昨天更僵硬了，但是睡眠休息仿佛对他的灵魂施加了魔法一样。他感觉精神焕发，活力十足。他因为刚刚梦中对于过去的记忆还有布兰达所告诉他的一切，感到有点困惑，脑细胞也死了一大片，不过他还是精神焕发。

他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此时他正巧看到小巷墙上的东西。一大块金属装饰板被钉在墙上，显示出的标志看上去非常眼熟。

他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并穿过街道跑到对面。之前在迷宫里看到过一个标志，“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墙上的标志和迷宫的标志非常相似。同样单调的金属，同样刻着字，除了这个写的内容不同。在盯着那些字看了至少五分钟以后，他移动了一英寸。

上面写着：

托马斯，你是真正的领导者。

36 不能拒绝的宴会

要不是布兰达从货车中走出来，托马斯或许会盯着装饰板看一整天。

“我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事儿呢。”她最终说道，一下把托马斯从呆滞中拉了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他的注视，仍然只是盯着标语。“自从我发现你叫什么名字之后，和若热一样。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决定冒险，和你一起穿过这个城市到你们的安全避难所。”

“布兰达，你在说什么？”托马斯重复道。

她终于扭过头直视他：“这些标语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所有的标语都是同样的内容，完全一样的。”

托马斯感觉腿都软了，他转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怎么……这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看上去这些标语已经很久了。”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不知道，”布兰达回答道，也和托马斯一样坐在了地上，“我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当你们出现，你告诉了我们你的名字的时候……嗯，我们明白那不是巧合。”

托马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一切？你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你爸爸被杀了，却不告诉我这些？”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会如何反应，我想你可能会跑开去寻找这些标语，而忘了我。”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厌恶透了这一切。他平息了怒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猜这只是噩梦中没什么意义的又一部分罢了。”

布兰达扭着身子抬头看了看标语。“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呢？再简单不过了，你理应是领导者。我会帮助你的，为自己争取一条路，也在安全避难所争得一席之地。”

托马斯笑了：“我现在所处的城市满是脑壳坏掉的眩疯病人，还有一群女孩想要杀了我，难道我应该担心谁是我这个组的真正领导者吗？简直荒谬。”

布兰达面露困惑地说：“想要杀了你的女孩们？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没有回应，考虑着他是否应该把故事从头到尾都告诉她，也担心他自己内心是否能承受得住再从头到尾说一遍。

“怎么了？”她催促道。

决定把那些说出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而且感觉她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松了口告诉了她所有事。他之前早就跟她说过一些零星的事，现在只是慢慢地讲述细节。关于迷宫，关于被营救，关于醒来发现一切又回到了糟糕的境地，关于阿瑞斯和B组。他并没有多说关于特蕾莎的事，不过他觉得当他提到特蕾莎时，布兰达留意到了一些事情，或许是从他眼睛中看出来的。

“那你和这个叫特蕾莎的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在他说完时问道。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之间有什么吗？他们关系亲密，他们是朋友，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尽管他只恢复了部分记忆，还是能感应到他们俩可能在迷宫相遇之前并不只是朋友。在那段糟糕的时间里，他们确实帮助设计了这些愚蠢的事，然后就是那个吻……

“汤姆？”布兰达问道。

他眼神犀利地看着她说，“别那样叫我。”

“啊？”她问道，显然被惊吓到，甚至是有点受伤，“为什么？”

“只是……不要。”他感到自己说这话真差劲，但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特蕾莎是那样叫他的。

“好吧。那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托马斯先生？或者是托马斯国王？或者更尊贵一些，陛下？”

托马斯叹了口气：“对不起，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

布兰达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他们俩都变沉默了。

托马斯和布兰达坐着，背靠着墙，时间就这样变得漫长起来。几乎是和平的宁静，直到一声奇怪的重重击打的声音惊吓到了托马斯。

“你听到了吗？”他问道，此时精神高度警惕。

布兰达一动不动，头贴到边上专注地听。“是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鼓。”

“我猜娱乐和游戏结束了。”他站了起来，然后也帮着布兰达站起身来，“你认为那是什么？”

“极有可能不是好事。”

“但是万一是我们的朋友呢？”

低低的砰砰砰的声音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回声来来回回地回荡在小路两边的墙之间。不过在漫长的几秒之后，托马斯慢慢确定声音是从死胡同的角落里传过来的。冒着危险，他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看一看。

“你在干什么！”布兰达高声喊道，不过看托马斯没理会她，她就自己跟了上去。

在小路的尽头，托马斯到了一堵破碎的褪了色的砖砌成的墙跟前，有四层台阶通向一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就在门的正上方，有一扇微小的长方形窗户，没有玻璃。一块碎片仍悬挂在顶端，像是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

托马斯可以听到音乐演奏声，现在要更响亮一些了。音乐声密集而急速，低音有力，鼓声砰砰，吉他刺耳。其中混杂着人的笑声、喊叫声和唱歌的声音，而且没有一个声音听起来……正常。里面蕴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安的东西。

看上去这些眩疯病人没有寻找人的鼻子去咬下来，这让托马斯感觉很不好……说明这些噪声和他的朋友们一点关联都没有。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托马斯说道。

“你觉得？”布兰达回应道，她就站在他身旁。

“来吧。”托马斯跟着布兰达转身要走，但是他们都停住了。在他们俩不注意的时候，有三个人在小巷里出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站在离他们俩几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迅速地观察这几个人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但是他再更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处，眼睛里闪烁着正常智力的光。是眩疯病人，但还没有完全成为眩疯病人。

“你们好。”那个女人说道，她把红色长发扎成马尾辫。她的衬衫被裁剪得那么短，以至于托马斯不得不强迫自己注视着她的眼睛。“来加入我们的聚会吧，充满了舞蹈、爱和酒。”

她的声音中有种优越感，这让托马斯感到紧张。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位女士并不是在示好，她是在嘲笑他们。

“不，谢了。”托马斯回答，“我们，呃，我们只是……”

布兰达插话说：“只是在试图找到我们的朋友，我们对这儿不熟悉，只是刚到这里。”

“欢迎来到灾难总部的‘眩疯病人之地’。”这是他们中的一个男人说的，那个男人高高的，长相丑陋，头发油腻，“不要担心，在那里的大部分，”他朝楼梯那里点点头示意，“最糟糕的也只是半疯。你可能会被胳膊击中脸，敏感部位可能会被踹上一脚，但是没有人会吃掉你们的。”

“敏感部位？”布兰达重复了那个词，“对不起，我不明白。”

那个男人指着托马斯。“我是对这个男孩说的。你得紧紧跟着我们，否则事情对你来说会更糟糕，你只不过有点女孩子气。”

这整个对话让托马斯感觉不舒服。“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们不得不走，去找我们的朋友，或许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另一个男人往前走了走。这个男人很矮，但是长相英俊，长着金色的头发，理了个平头。“你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孩子。你们是时候学点儿生活经验，是时候找点儿乐子了，我们现在正式邀请你们去参加聚会。”他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但是没有一点儿善意。

“谢谢，但还是不了。”布兰达说。

金发男子从他长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是把手枪，银制的，布满灰尘，死气沉沉，但看起来仍然像托马斯以前看到过的东西一样充满威胁。

“我觉得你们没搞明白。”那个男人说，“你们被邀请去我们的宴会，这可不是你们能拒绝的事情。”

长相丑陋的那个高个子拿出一把刀子，马尾辫的女人拿出一把螺丝刀，它的尖端是黑色的，那应该是血迹。

“你说什么？”金发男子问，“你们想要参加我们的聚会吗？”

托马斯看了看布兰达，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眼睛直盯着那个金发男人，她的表情表明她要去做非常愚蠢的事。

“好的，”托马斯赶紧答道，“我们去，我们这就去。”

布兰达迅速回过头来，说：“什么？”

“他有枪，他有刀子，她有螺丝刀。我可没心情让眼珠子扔到我脑袋上。”

“看起来你的男朋友并不傻，”金发男子说，“现在就让我们去找些乐子吧。”他用枪指着楼梯，笑着说，“请自行走那条路吧。”

布兰达真的很生气，但从她的眼神能看出她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好吧。”

金发男子又笑了，这表情要是在一条蛇的脸上出现的话很正常。“就是这种精神，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人会伤害你们，”那个丑陋的高个子补充道，“除非你们找麻烦，除非你们像粗鲁的孩子那样。到聚会结束的时候，你们会想要加入我们的组织的。相信我。”

托马斯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让恐惧将自己击穿。“我们走吧。”他对金发男子说。

“都在等着你们。”那个男人又用手枪指了指楼梯。

托马斯伸出手，抓住布兰达的手，拉着她靠近自己。“我们去这个聚会吧，亲爱的。”他用极具讽刺的口吻说道，“这肯定非常有趣！”

“那太好了，”扎马尾辫的女人说，“当我看到相爱的两个人的时候总是会眼泪汪汪的。”她假装从脸颊擦眼泪。

托马斯转身朝楼梯走去，布兰达与他并肩同行。他清楚枪一直在指着他的后背。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通往一扇老旧的厚木板门。这台阶很窄，只够他俩并排走。

到了楼梯底部后，托马斯并没有看到把手。他抬起头，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那人就在他们后面两步远处。

“要用特殊的敲门方式，”那个男人说，“用拳头慢敲三下，再快敲三下，然后用关节敲两下。”

托马斯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些人讲话那么冷静，讨厌他们用满是嘲讽的语气说些文质彬彬的话。在某方面来说，这些眩疯病人比他前一天刺死的没有鼻子的人更可恶——至少和那些人打交道时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敲啊。”布兰达小声说。

托马斯将手握成拳头，然后慢慢敲了三下，又快速敲了三下，然后用他的关节敲了这木头两下。这门立刻开了，跳跃的音乐像疾风一般从屋里传出来。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家伙，这人的耳朵和脸都刺穿了好几次，全身上下都是文身。他的头发又长又白，垂下来刚好过肩。但在这个男人讲话前，托马斯都没时间关注这些。

“你好，托马斯，我们都一直在等你呢。”

37 火焰果汁

接下来的大约一分钟，托马斯的五官反应极度模糊。

欢迎辞让托马斯感到震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长发男子几乎就把他和布兰达给推了进去，然后领着他们穿过紧紧靠在一起跳舞的人群。这些人旋转着，跳跃着，拥抱着，转动着。音乐震耳欲聋，每一声鼓点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托马斯的头骨上。天花板上吊着一些手电筒；人们撞到手电筒，它就晃来晃去，光束也自然晃来晃去。

他们一行人艰难地穿过跳舞的人群，长发男子前倾着跟托马斯说话。尽管那人在大声喊叫，托马斯也还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电池，要是没了这些，生活真是糟糕透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托马斯喊了回去，“为什么你们在等我？”

那个男人笑了。“我们整晚都在观察你！接着今天早晨我们透过窗户看到你对标语的反应——我们猜到你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托马斯！”

布兰达两手环抱着托马斯的腰，可能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分开。可能吧。但是当她听到那番话时，她抱得更紧了。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看到金发男子和另外两个人都紧随其后。

枪已经收起来了，但很可能又会拿出来，托马斯知道。

音乐喧闹着。重低音撞击着整个房间，发出咔咔的声音。人们在他们四周跳舞、跳跃，如剑一般的光在黑暗的空中划来划去。眩疯病人大汗淋淋，看起来灵活、发光，他们发出的体热让整个房间闷热不舒服。

就在房间的中间，长发男子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他们，抖动着他古怪的白色鬓毛。

“我们很期待你加入我们！”他大声喊道，“肯定有一些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们会保护你不被那些坏的眩疯病人伤害。”

托马斯很开心，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么多。也许，毕竟也不会那么糟。跟着他们一起玩，假装自己是一个特殊的眩疯病人，或许他和布兰达可以熬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在恰当的时间悄悄溜出去而不被注意到。

“我去给你拿杯喝的！”长发男子喊着，“玩得开心！”然后他急忙跑开了，消失在拥挤的、扭动着的人群中。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和他的两个朋友，仍然在那里，也不跳舞——只是看着，他注意到马尾辫的女人朝他挥了挥手。

“最好跳舞！”她喊道，但她自己却没有那么做。

托马斯扭动着身体直到他彻底与布兰达面对面，他们需要聊一聊。

她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把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抱着他的脖子，把他拉着靠近自己，直到她的嘴巴紧贴着他的耳朵。他身上满是汗，她呼出热气刺痛了他。

“我们是怎么陷入这一团糟的境地的？”她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胳膊抱着她的后背和腰。隔着她湿漉漉的衣服，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他的内心有什么涌了上来，掺杂着他对特蕾莎的愧疚与思念。

“一个小时前我绝没想到这种情况。”终于，他说话了，声音穿过她的发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播放的歌曲变了，现在是一首黑暗、不安的歌。节奏有所缓和，鼓声更用力了。托马斯无法听懂一句歌词——似乎唱歌的人在哀悼某桩可怕的悲剧，声音悲凉、高亢而又悲伤。

“或许我们应该和这些人待一会儿。”布兰达说。托马斯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已随音乐跳起舞来，没有任何含义，也没有多想什么。随着音乐慢慢转动，他们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相拥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他吃惊地问，“你已经放弃了吗？”

“不，只是累了，或许我们在这里更安全。”

他想要信任她，感觉他可以做到，但是这又让他有些担心——她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吗？这似乎是个延伸。“布兰达，不要放弃。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到达安全避难所，有药物可以治疗这个的。”

布兰达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真的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很难对此抱有希望。”

“不要这样说。”他不愿去想这件事，也不愿听到这件事。

“如果真的有药物的话，他们为什么把这些眩疯病人送到这里来？这真的讲不通啊。”

托马斯看着她，担心这态度的突然转变，她的眼睛被泪水打湿。

“你在说疯话。”他说，又停顿了。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疑虑，但是他不想打击她。“药物是真的。我们必须……”他又停下来，看着金发男子，金发男子正在盯着他。那个家伙可能听不到，不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托马斯倾身附着布兰达的耳朵说：“我们必须逃离这里，你想要和拿着枪与螺丝刀对着你的人待在一起吗？”

布兰达还没来得及回答，长发男子就回来了，两手都拿了一杯酒。周围跳舞的人不断碰到他，杯子里的褐色液体晃个不停。“喝光！”他大声喊道。

托马斯内心似乎开始觉醒了，从这些陌生人手里接过饮料似乎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这个地方和这个情景中的一切都不可思议地变得更加令人不舒服。

但是，布兰达已经伸手去接其中一杯饮料了。

“不！”托马斯脱口而出，然后又赶快掩盖自己的失误，“我的意思是，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喝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我们应该先喝些水。我们，呃，只是想要再跳一会儿。”他试图表现得随意一些，但内心却在哭喊，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笨蛋——尤其是布兰达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时。

有小小的，但硬硬的东西压迫他，他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那是什么——金发男子的手枪。“我给你拿了杯饮料，”长发男人说，这次他刺青的脸上没有一丝善意，“拒绝这样的请求是非常粗鲁的。”他又举起了杯子。

托马斯万分惊恐，现在已经非常确信了——这些喝的东西有问题。

金发男子甚至更用力地用枪抵着他。“我数到一，”这个男人直接对着他的耳朵说，“只有一个数。”

托马斯不必去想。他伸出手，把液体倒进了自己嘴里，一下子就吞了下去。吞咽的过程中，液体像火一样燃烧，灼烧着他的嗓子和胸腔，托马斯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现在，轮到你了。”长发男人把杯子递给布兰达。

她看了看托马斯，然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这似乎一点儿也没困扰她，只是吞咽的时候眼睛紧紧闭了一下。

长发男人带着空杯子回去了，脸上露着狡猾的笑容：“很好！你们继续跳舞吧。”

托马斯已经感受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了，一股舒缓的温暖、一种平静的感觉在他身内蔓延开来。他把布兰达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随音乐摇晃。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他是感受到自己含糊的声音，而不是听到。

“一些不好的东西，”她说，他几乎听不清她的话，“下了药的东西，使我的身体产生了有趣的反应。”

是的，托马斯这样想，有趣的事。房间开始旋转，比他们旋转得快多了。人们大笑时，脸似乎在拉伸，嘴巴像裂开的黑洞。音乐变得和缓，模糊不清，唱歌的声音却变大了，显得尤为突出。

布兰达把头抬起来，用手捧着他的脸。她看着他，尽管她的眼神开始迷离。她看起来那么美，比他看过的一切都美，他们身旁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脑子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知道。

“也许这样更好，”她说，她的话和嘴型不统一，她的脸庞晃着，就像和她的脖子分离了，“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或许等我们熬过失控阶段就可以幸福了。”她笑了，令人作呕而又不安的笑，“然后你就可以杀死我了。”

“不，布兰达，”他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一万里以外，就像来自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不要……”

“吻我，”她说，“汤姆，吻我。”她的手紧紧捧着他的脸，她开始把他拉向自己。

“不。”他拒绝了。

她停下了，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他几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你不是……她。”他的声音，那么遥远，仅仅只是回声，“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她。”

然后，她倒下了，他也没意识了。

38 发病的律师

托马斯在黑暗中醒来，感觉好像被按到了古代的某种折磨犯人的刑具上，钉子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地钉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发出呻吟声，一种软弱无力的可怕声音，这只会加剧他脑袋里的痛苦。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努力伸出手去擦……

他的手动不了，某种东西把它们压制住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压住了他的手腕。是胶带。他努力用腿去踢，但是双腿也同样被绑住了。这番折腾又引发了一波疼痛穿透他的脑袋和全身；他四肢无力，轻声地呻吟着，他想知道他在那里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布兰达？”他轻声说。没有回应。

一盏灯过来了。

明亮而刺目，他紧紧闭上双眼，然后微微睁开一只眼，刚好够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周围的情况。三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但是他们的脸都藏在阴影里，那盏灯的光源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的。

“醒醒，醒醒。”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有人发出一声窃笑。

“想要再来点那种火焰果汁吗？”这句话是一个女人说的，刚才那个人又窃笑了一声。

托马斯终于适应了那道光线，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坐在一把木椅子里，他的手腕被宽边的灰色胶带紧紧地绑在了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绑在了椅子腿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一个高个子丑男，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在那个巷子里就把我干掉呢？”托马斯问。

“干掉你？”金发男子回答道。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沙哑了，听起来就好像他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舞池里嘶吼似的。“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某个二十世纪的黑手党家族吗？假如我们想要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喋血街头了。”

“我们可不想让你死掉，”马尾辫插话说，“那样会毁了肉的味道。我们喜欢在牺牲品们还能呼吸的时候吃他们。你不会相信那滋味有多么甜美和……多汁。”

高个子丑男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托马斯没法辨别马尾辫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被吓得快要崩溃了。

“她在开玩笑，”金发男子说，“我们只有在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吃其他人类。人肉吃起来味道像猪屎一样。”

高个子丑男又爆发出一阵轻笑，不是窃笑，也不是大笑，而是咯咯的轻笑声。托马斯不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他更加担心的是他们看起来神经似乎有点不正常。

金发男子微笑了一下，这是自从托马斯遇到他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又说笑了，我们还没有到那么疯狂的地步，但是我确实敢打赌人肉吃起来味道不怎么好。”

高个子丑男和马尾辫都点了点头。

哥们儿，这些家伙确实正在失去理智。托马斯心里想。他听到从他左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声，望了过去。布兰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跟他一样被绑得严严实实。但是她的嘴巴也被贴上了胶带，让他想到她是不是在坚持战斗了更久之后才最终昏过去的。看起来她到此时才刚刚醒来，而当她注意到那三个眩疯病人时，她在她的椅子里一边不停挣扎扭动着，一边透过塞住她嘴巴的那个东西不断发出呜呜声，她的双眼熊熊燃烧着火焰。

金发男子指着她，像变魔法似的，他的手枪突然就出现了。“闭嘴！闭嘴，否则我把你的脑浆打到墙上去！”

布兰达不动了，托马斯期待她开始呜咽或是大哭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但是她没有，而他马上为这个想法感到惭愧，她已经表现过她有多么坚强了。

金发男子放下枪，搁在身边。“好多了，谢谢上帝，我们早就应该杀了她，当她第一次开始在那里尖叫，还咬人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前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弧形伤痕，闪着红光。

“她是跟他在一块儿的，”马尾辫说，“我们还不能杀死她。”

金发男子从远处墙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托马斯面前几英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他坐了下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才得到允许似的。金发男子把枪放在他的大腿上，枪口那一端笔直地指向托马斯。

“好的，”那个男人说，“我们有好多话要谈谈，我也不打算跟你聊些废话。假如你浪费时间或拒绝回答问题或诸如此类的，我会向你的腿开枪。然后是另一条腿。第三次，一粒子弹会打到你女朋友的脸上。我在想就从眼睛中间的某个地方打进去，而且我打赌你能猜得到第四次你惹毛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了。”

托马斯点点头，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能忍受得了这些眩疯病人。但是常理心战胜了一切。他被用胶带绑在一把椅子上，没有武器，没有盟友，什么都没有。尽管说实在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论这家伙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不论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有任何子弹射进他的腿里，而且他怀疑这个家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第一个问题，”金发男子说，“你是谁，还有为什么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写着你的名字的标记牌？”

“我的名字是托马斯。”这话刚说出口，金发男子的脸就因为愤怒而皱在了一起。托马斯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于是急忙说下去，“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嗯，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真的是一个离奇的故事，我怀疑你会不会相信它，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你不是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搭乘‘博格飞船’来的吗？”马尾辫问道。

“博格飞船？”托马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不是的。我们是从地底下的某条隧道里出来的，距离南边大概三十英里左右。在那之前我们还穿过了某个叫作平面穿越器的东西，在那之前——”

“打住，”金发男子说，抬起一只手，“平面穿越器？我现在就想开枪打你，但是你是不可能编造出那样的东西来的。”

托马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你要是想靠编一个那样明显的谎言而脱身的话也就太愚蠢了，你穿过了一个平面穿越器？”那个男人显然很惊讶。

托马斯看了看其他的眩疯病人，他们脸上都有着相似的震惊表情。“是啊，这事为什么让人很难相信？”

“你知道平面穿越器有多么昂贵吗？在发生闪焰症事件之前，它才刚刚对公众露面。只有政府和亿万富翁才用得起这玩意儿。”

托马斯耸耸肩。“嗯，我知道他们很有钱，而且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叫它的——平面穿越器。某种灰色的墙，当你从它里面穿行而过时会有冰一样的刺痛感。”

“什么家伙？”

托马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的思想已经混乱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故事呢？“我想他是来自灾难总部。他们是在设计让我们通过某种实验或是测试。我并不是很清楚一切内幕，我们……的记忆被洗掉了。我的某些记忆又恢复了，但是并没恢复多少而且也不完整。”

金发男子有一秒钟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干瞪着他。他的目光几乎像是穿透了他，注视着他身后的墙壁。终于，他说话了：“我是一名律师。这是在闪焰症爆发，并且这种疾病毁掉一切之前，当某个人在说谎时我是知道的。我对这个工作非常，非常在行。”

很奇怪，托马斯感到一阵轻松。“那么你知道我没有——”

“是的，我知道，我想要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说吧。”

托马斯就说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似乎这样也没关系。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眩疯病人就跟其他人一样——被送到这里来过完他们恐怖的最后几年，最后死于闪焰症。他们就跟任何人一样，不过是在努力寻找一点有利条件，寻找一条出路。而遇到他，一个这座城市里面到处都是关于他的特殊标志的家伙，这是极好的第一步。假如托马斯和他们角色互换的话，很可能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可能不会用枪和捆绑的做法，希望如此。

绝大部分事情他都在那天之前已经告诉过布兰达，现在几乎是照模照样地再重述一遍。迷宫、逃离、那些宿舍，被迫接受穿越这片焦土区的任务。他尤其注意让这个任务听起来显得非常重要，强调在终点等待着他们的解药那个部分。既然他已经失去了在若热的帮助下通过这座城市的机会，也许他可以在这些人身上重新开始。他还表达了他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但是当他问起他们是否见过他们——或者一大群女孩时——答案却是没有。

又一次，他没有说太多有关特蕾莎的事。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冒任何风险使她陷入危险之中，虽然他也不知道说起她的事怎么就会让她发生危险了。关于布兰达的事他也撒了一点谎，呃，他从没有真正直接撒过谎。他只是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打从一开始她就跟他在一块儿似的。

当他终于说完，说到他们在那条巷子里遭遇了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时，他深深吸了口气，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现在能不能请你把这个胶带从我身上拿开？”

高个子丑男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去，发现他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把非常锋利、闪闪发亮的刀子。“你想怎么做？”他问金发男子。

“当然，为什么不呢？”在听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他都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冷脸，现在仍然没有表现出他是否相信了这个故事。

高个子丑男耸耸肩，站了起来，走到托马斯那边。他倾斜着身体，伸出刀子，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敲打天花板的砰砰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然后听起来像是一百个人在奔跑的声音。疯狂的脚步声，跑跳声，更多的敲打声。还有更多的尖叫声。

“一定是别的小组发现我们了。”金发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站起来，向其他两人挥手示意跟上他。几秒钟以后，他们就走了，消失在通往黑暗的一组台阶上。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头顶上的混乱继续着。

这一切吓得托马斯差点儿没发疯。他望着布兰达，她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倾听着。她的眼睛最终跟他的目光相遇了。仍然被堵着嘴巴，她只能扬起她的眉毛。

他可不喜欢像这样被留在这里听天由命，身上还绑着胶带。他们那天晚上遇见的任何一个眩疯病人都不可能打得过这样的人物。“上面如果是一群已经彻底疯了的眩疯病人该怎么办呢？”他问。

布兰达透过胶带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句话。

托马斯的每一块肌肉都使着劲，开始连人带椅往她坐的地方一小步一小步地跳过去。他挪动了大约三英尺的时候，搏斗声和隆隆的噪声突然全都停止了。他停住不动，往上看着天花板。

几秒钟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也许是两个人的，在上一层的地面上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托马斯想象着尸体被抛到地上的情景。

台阶顶端的那扇门打开了。

然后传来了脚步声，迅猛而沉重，一路跑下来。一切都隐在阴影里面，一阵冰凉的恐惧席卷了托马斯的全身，他等着看是谁下来了。

终于，有人走到了亮光底下。

是民浩，脏兮兮、血迹斑斑的，他的脸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刀，是民浩。

“你这家伙看起来很舒服嘛。”他说。

39 重新会合

尽管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托马斯记不得有哪一次他会激动得像现在这般语无伦次。“什么……怎么会……”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民浩微笑起来，让人看了有一种相当温暖的感觉，尤其是考虑到他此刻的外表有多么恐怖。“我们才刚刚找到你们，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这群臭脸鬼对你们做出点什么事来吗？你欠我一笔债啦，真痛快。”他走过来，开始切割那些胶带。

“你说你们刚刚才找到我们是什么意思？”托马斯感到这么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想要咯咯地傻笑。不只是他们得救了，他的朋友们也都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民浩继续切割着胶带说：“若热一直带领着我们穿过这座城市——避开眩疯病人们，找到食物。”他已经把托马斯的胶带都割开了，接着又去一边解救布兰达，一边继续转过头来说话：“昨天早晨，我们展开了分散行动，到处侦察打探。就在那三个家伙举枪对着你的时候，弗莱潘正在拐角那里侦察那条巷子。他回来一说，我们都气疯了，开始计划我们的伏击行动。那些家伙中大多数人都被干掉了，或是昏睡过去了。”

布兰达身上的胶带一被割断，就马上一把推开束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经过民浩，向托马斯走过来，但是中途又犹豫了——他也不清楚她究竟是在生气还是担忧。然后她走完了剩下的距离，一边撕开嘴巴上的胶带，来到了他的身边。

托马斯站了起来，然而他的脑袋立马又开始嗡嗡作响，整个房间都在摇晃，让他感到恶心想吐，他扑通一下跌回到椅子里。“噢，哥们儿，谁有阿司匹林吗？”

民浩只是哈哈大笑，布兰达已经走到了那段阶梯的最底部，她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她的身体语言流露的某种信息确实让她看起来像在生气。然后他想起了他在因为那药而昏迷过去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哦，该死。他想道，他对她说了她永远都不会成为特蕾莎。

“布兰达？”他怯怯地问道，“你还好吗？”他绝对不会在民浩面前再提起他们那场古怪的共舞和那次谈话。

她点了点头，但是眼睛没有再和他对视。“我很好，我们走吧，我想要见到若热。”简短的只言片语，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很高兴有他的头疼作为借口。是的，她是对他生气了。事实上，生气可能是个错误的用词，她看起来更像是受伤了。

或者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可能她一点都不在乎呢。

民浩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吧，兄弟。不管头疼不疼，我们都得走了，说不准我们还能把那些囚犯们安安静静地控制在那里多久。”

“囚犯们？”托马斯重复道。

“随便你想怎么称呼他们——在我们出去之前，我们不能冒险让他们走啊。我们有一打左右的弟兄控制着二十多个囚犯，而且他们可不是很开心被看住。他们可能会开始考虑不用多久就可以反扑我们了，一旦他们的酒劲过去了以后。”

托马斯又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更慢。他脑袋里的疼痛就像有一面鼓在不断地摇晃和敲打似的，每敲一下都好像要把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敲出来似的。他闭上眼睛直到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再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民浩：“我会没事的。”

民浩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这才是男子汉，来吧。”

托马斯跟着他的朋友走到台阶那里，他在布兰达旁边停了下来，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民浩回头看了眼托马斯，脸上的表情在说，她怎么了？托马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民浩耸耸肩，然后就噔噔噔地走了上去，走出了那个房间，但是托马斯留下来跟布兰达多待了片刻。她看起来一副还不想动身的样子，而且她拒绝看他的眼睛。

“我很抱歉，”他说，为昏迷之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感到后悔，“我想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是——”

她猛地抬起眼睛撞上他的目光。“你以为我会有多在意你和你的女朋友吗？我只是在跳舞，想要在一切都变得糟糕之前努力找些乐子罢了。什么，你以为我爱上了你或是什么吗？一直等到你请求我做你的眩疯病人新娘那一天再死去？少自以为是了。”

她的话是这样火气十足，使得托马斯后退了一步，就好像被她扇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他还来不及回话，她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叹息声，他从未像此时此刻那样强烈地思念着特蕾莎。一时心血来潮，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呼唤着她，但是她仍然不在那里。他甚至还没走进那间他们曾经跳过舞的房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像混合着汗水和呕吐物的味道。

人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面上，有的在昏睡，有的抱在一起发着抖；有的甚至看起来已经死了。若热、纽特和阿瑞斯在那里，站着看守着他们，举着刀对准那些人慢慢地转着圈子。

托马斯还看到了弗莱潘和其他的空地人，虽然他的脑袋仍然阵阵抽痛，但感到一阵安慰和兴奋。“你们这些家伙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到哪里去了？”

“嘿，是托马斯！”弗莱潘大吼道，“他还活着，而且还跟以前一样丑！”

纽特来到他旁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很高兴你没有挂掉，汤米，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你也一样。”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托马斯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在你跟他们分开一两天以后大家就是这个样子彼此打招呼的，“到目前为止每个人都还活着吗？你们这些家伙去了哪里？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纽特点点头。“我们仍然有十一个人，再加上若热。”

托马斯的问题问得太快，没有人能来得及回答。“有巴克利和剩下的其他人的踪迹吗？会不会就是他们引发了那场爆炸？”

若热回答了——托马斯看到他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剑，那把剑此刻正架在那个高个子丑男的肩膀上。马尾辫就在他旁边，他们俩都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从那以后就再没看到过他们，我们离开非常迅速，而且他们太过于害怕，不敢深入到这座城市里面来。”

高个子丑男的目光在托马斯心里引发了一个小小的警报。金发男子，金发男子去哪里了？民浩和其他人是怎么处理他那把枪的？他环顾四周，但是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

“民浩！”托马斯轻声说，然后挥手示意他走近一点。等到他和纽特两个都到他身边时，他挺身向前一步，“有个家伙留着很短的金色头发，看起来像是领袖。他发生了什么事？”

民浩耸耸肩，看着纽特让他回答。

“一定是跑出去了，”纽特回答说，“有几个人跑掉了——我们不可能抓住他们所有的人。”

“怎么了？”民浩问，“你在担心他吗？”

托马斯环视了下四周，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他有一把枪，他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带着比刀更厉害的武器的，而且他不是很好对付。”

“管他呢！”民浩说，“我们一小时之内就会离开这个愚蠢的城市了，我们应该走了。现在就走。”

这话好像是托马斯几天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主意了。“好的，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这里。”

“听着！”民浩大声呼喊着，一边走开去，一边穿过那片人群，“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了。不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事。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命。很简单的选择，你们不会想不明白吧？”

托马斯很好奇民浩是在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手段将领袖的角色从若热那里夺回来的。他望着那个年长的男人，注意到布兰达正安静地站在一道墙边上，双眼注视着地面。前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如此糟糕，他曾经真的想要亲吻她。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同时又感到恶心，也许是因为那药的作用，也许是因为特蕾莎。也许是因为——

“嘿，托马斯！”民浩正在对着他喊，“兄弟，醒醒！我们要离开啦！”

几位空地人已经穿过了门，走入了阳光底下。他没有服用那种药已经有多久了？一整天？还是只过了几小时，从早上到现在？他动身跟上，经过布兰达身边时停了下来，轻轻推了她一把。他有一瞬间担心她不会跟他们一起来，但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朝着那扇门走去了。

民浩、纽特和若热等在那里，用他们的武器防守着，直到除了托马斯和布兰达之外的每个人都出去了。托马斯看守着门口，与此同时那三位空地人逐步撤退，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来回挥舞着他们刀剑的锋芒，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人想要作乱。他们可能全都准备好就此罢手，能够活着就很高兴了。

所有人从那段阶梯上下来后都在那个巷子里面集合。托马斯待在靠近顶端的一级台阶上，但是布兰达却走到人群的另一边去了。他发誓一等他们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他就要跟她单独在一起，做一次长谈。他喜欢她，就算没有别的想法也想要和她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对她的感觉就跟他对查克的感觉十分相似。由于某种原因对她有一种责任感，这让他备受困扰。

“……跑步去那里吧。”

托马斯摇摇头，意识到是民浩在说话。疼痛像匕首一样刺入他的头盖骨，但是他集中了精神。

“只剩下大约一英里了，”民浩继续说道，“这些眩疯病人终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我们——”

“嗨！”

那声呼喊来自托马斯的身后，响亮又尖锐，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味道。托马斯转过身，看到金发男子站在最底下的那级台阶上，在那扇敞开的门边，他伸着胳膊。他那关节发白的手指握住那把枪，惊人地平稳和冷静，枪口直接对准了托马斯。

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开枪了，一声炸响震得整条狭窄的巷子都在晃动，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

一阵剧痛在托马斯的左肩猛然炸裂开来。

40 中弹昏迷

那股冲击力让托马斯往后倒去，身体转了个圈，脸朝下摔了下去，鼻子撞到了地上。不知怎的，在那阵疼痛和他耳朵里沉闷的嗡嗡声中，他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是咕哝声和拳击的声音，随后是金属撞到水泥的噼啪声。

他翻转过来仰面躺着，手紧紧地捂住被射中的地方；他鼓起勇气去看那个伤口。他耳朵里的嗡鸣声变得更大了，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金发男子已经被按倒在地。有人正在狠命地揍他，要把他活活打死的样子。

是民浩。

托马斯最终看到了那个伤口，他看到的伤口那里的状况让他的心跳速度加快了一倍。

他的衬衣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鲜红的伤口，就在他的腋窝上方肉比较多的地方，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疼，疼得厉害。如果他在楼底下的时候感觉头疼已经够厉害了，那么此时的疼痛就像是那种痛的三四倍，一切都被粉碎，汇成了他肩膀那儿的一股剧痛，而且不断地向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蔓延开去。

纽特在他的身边，用担忧的眼神俯视着他。

“他打中了我。”这句话脱口而出，在他说过的最愚蠢的话里又增添了一条新语录，而且排名第一。那种疼痛，就像是金属订书钉活生生地钉入了他的内脏，它们那锋利的钉子尖在不停地又是刺又是划拉，他感觉他的思想在那天里第二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有人递给纽特一件衬衣，他把它紧紧地按在了托马斯的伤口上。这个举动又给他带来另一阵痛彻心扉的疼痛；他哭喊了起来，不在乎自己会显得多么懦弱无用。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痛，他周围的世界又黯淡了几分。

昏过去，他对自己恳求道，请昏过去，让这种痛苦快点过去。

说话声又一次从远处传来，就像是他被下了药以后在舞厅地板上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一样。

“我可以把那个子弹从他身上取出来。”这是若热的声音，在所有人的声音中显得很突出，“但是我需要火。”

“我们不能在这里做这个。”那是纽特的声音吗？

“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肯定是民浩无疑。

“好的，帮我抬着他。”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有一双手从他的下面攥着他，有人抓着他的腿。疼痛。有人说了几句像是数到三之类的话。疼痛。真的，真的很痛。一，疼痛；二，哎哟；三！

他被举向了天空，而那种疼痛又炸开了，一波新鲜无比的痛楚。

然后他想要昏过去的愿望成真了，黑暗冲走了他的所有烦恼。

他醒了过来，他的头脑还昏昏沉沉的。

阳光刺得他看不清东西；他一路都没法睁开眼睛。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被推挤着碰撞着，那几双手仍然紧紧地攥着他。他听到了呼吸声，沉重而急促。脚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有人在喊叫着，虽然他听不明白那些话。在远处，还有眩疯病人疯狂的尖叫声。距离足够近，他们很可能正在追赶着。

炎热。空气都是火辣辣的。

他的肩膀，像着了火似的。疼痛撕扯着他，就像一系列毒弹爆炸一样，而他又一次逃入那阵黑暗之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

这一次日光没有那么强烈了，一片金色的暮光。他仰面朝上躺着，身体下面的地面很坚硬。一块岩石顶着他的后腰，但是跟他肩膀处的伤口比起来那感觉已经是天堂了。人们在他身边慢慢地移动，简短而紧张地小声交谈着。

眩疯病人的尖笑声变得更加遥远了，除了头顶的天空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楼房，他的肩膀还在疼痛。嗷，疼痛。

一束火苗在近处的某个地方跳动着，火星四溅。他感觉到拂过全身的那股热浪，热风从热空气中吹过。

有人说：“你最好把他放下来，腿和胳膊。”

虽然他的思想仍然飘浮在一团迷雾里，这些话听起来可不怎么悦耳。

一道银光在他视野中闪过，那是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刀上的反光吗？是在发着红光吗？

“这样会疼得很厉害。”不知道是谁说的。

他听到咝咝的声音，紧接着肩膀那里像是有十亿磅的火药同时爆炸了一样。

他的意识第三次跟他说了再见。

他感觉到这一次醒过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星星像日光下的针芒一般在黑色的天幕上闪耀着，有人握着他的手。他努力想要转过头去看看，但是一动就引发了一波新的痛楚，顺着他的脊柱蔓延至全身。

他不需要去看，是布兰达。

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再说，那只手又软又小，肯定是布兰达。

之前那阵剧烈的疼痛被取而代之了，由于某种原因，他现在感觉更糟了，某种像疾病一样的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的器官中爬行着。一种不断啃咬、奇痒无比的脏东西。某种污秽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他的血脉里、他骨头的空隙处和他的肌肉中间蠕动着，蚕食着他。

很疼，现在的感觉还不只是疼。那疼痛深切而新鲜。他的胃咕咕地搅动着，他的血脉里像有火在燃烧。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非常确定这一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感染”这个词跳入他的脑海，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的日出惊醒了托马斯，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布兰达不再握着他的手了。然后他注意到清晨微凉的空气吹拂在他的皮肤上，给了他最短暂的片刻愉悦时光。

然后他完全意识到了折磨着他身体的那阵阵疼痛，像是在他的每一个细胞分子里面扎了根，这种疼痛不再跟他的肩膀和那处枪伤有任何关系。他全身的系统都不对劲，出了某种可怕的状况。

感染。又是那个词。

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忍过接下来的五分钟，或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怎么可能撑得过一整天？然后是睡眠，整件事又从头开始？绝望吞噬着他，一种空洞的、昏沉沉的空虚感威胁着要将他拉入一个可怕的深渊。一种夹杂着恐慌的疯狂击中了他。而弥漫在一切之上的，是疼痛。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古怪的。

其他人在他之前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民浩和所有其他人突然混乱起来，都在寻找某样东西，许多人扫视着天空。天空？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是若热，他心想——喊了一声，博格飞船。

然后托马斯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种低沉单调的声音，充满了沉重的砰砰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那个声音已经变得更大了，而且不久之后那噪声就像是在他的头脑里面一样，敲打着他的下巴和鼓膜，顺着他的脊椎一冲而下。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敲击，像是世界上最大的鼓在敲响；在所有一切声音之后，是一种重型机器发出的巨大的嗡嗡声。一阵风袭来，起初的时候托马斯还担心又要开始一场暴风雨了，但是天空一片湛蓝。一片云都看不到。

那噪声加剧了他的疼痛，使他又开始昏厥过去。但是他努力撑着，急于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民浩喊了一句话，指着北方。托马斯太过疼痛而无法转过身子去看。风变得更强，从他身上呼啸而过，撕扯着他的衣服。尘土飞扬，空气里起了一团浓雾。突然，布兰达又一次来到他的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俯下身子，直到她的脸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她的头发被吹得四处飞舞。

“对不起，”她说，虽然几乎听不清她的话，“我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她思索着用词，眼睛看着别处。

她在说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那样可怕的噪声！他疼得这么厉害……

一种奇怪的恐怖神情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她睁大双眼，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然后她就被两个人……推开了。

此时托马斯感到一阵惊慌，两个人，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服装。一整套的、松松垮垮的深绿色连体衣——胸口处有一行他不认识的潦草的文字。护目镜遮住了他们的脸。不，不是护目镜。是某种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他们看起来面目可憎，像外星人。他们看起来很邪恶，像裹着塑料膜的巨大疯狂的食人昆虫。

他们中的一个抓住了他的脚踝，另一个把手放到他的身下，抓住了他的腋窝，托马斯尖叫出声。他们把他抬了起来，于是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现在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疼痛，但是这次感觉更厉害了。那疼痛太过强烈难以抵挡，于是他无法动弹了。

然后他们移动了，一路抬着他，于是第一次，托马斯能够集中视线去读他脚边的那个人胸口的那行文字。

灾难总部。

黑暗再次威胁着要带走他，他随它去，但是疼痛也随他一起被带走了。

41 天堂药

又一次，他在刺目的白光中醒过来——这道白光从头顶直接射入他的眼睛。他立刻知道它不是太阳光——那感觉是不同的。另外，它是从距离很近的地方照过来的。甚至当他又一次紧紧闭上双眼的时候，那盏灯泡残留的影像还在黑暗中浮现。

他听到了说话声——更像是窃窃私语，他一个词也听不懂。声音太过轻柔，又隔着一定距离，刚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叮当和咔嗒声，细碎的声音让他首先想到的是医疗器械的声音。手术刀和那些顶端装着镜子的小手术棒。这些影像从他记忆深处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与那盏灯光结合在了一起，他知道了。

他被送到了一家医院里，一家医院。他完全无法想象在那片焦土区的任何地方会有一家医院。还是说他被带出了那片焦土区？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通过平面穿越器？

一个阴影从灯光里穿过，托马斯睁开了眼睛。有人正在俯视着他，穿着跟那些带他到这里来的人一模一样的古怪服装。戴着防毒面具，或者不知道什么东西。大大的护目镜。在防护玻璃后面，他看到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个女人的眼睛，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是个女人。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问。是的，一个女人，即使那个面具使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托马斯努力想要点头，不知道事实上他做到了没有。

“这事本不该发生的。”她的头往后仰了一点，目光转向别处，这让托马斯觉得她那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说他，“这个城市里怎么会有一把真手枪呢？你知不知道那颗子弹上会有多少铁锈和油泥？更不用提那些细菌了。”

她听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

一个男人回答说：“抓紧动手吧，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去，快一点儿吧。”

托马斯几乎没有时间理解他们说的话，一阵新的疼痛在他的肩膀处炸开，难以忍受。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昏过去了。

又一次醒来。

某样东西不在了，他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同一盏灯从头顶的同一个位置照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往边上看去。他的视力好多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了。天花板上贴着银色的方形瓷砖，一个钢铁的装置上面安着各种各样的转盘、开关和监视器，一个都看不懂。

然后一个想法击中了他，这个想法让他如此震惊和好奇，以至于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他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疼痛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站在他的周围，没有疯狂的绿色外星人外套，没有护目镜，没有人用手术刀刺入他的肩膀。他看起来是独自一人了，而疼痛的消失让他感到纯粹的喜悦。他不知道居然还能感觉这么好。

不可能，一定是药的作用。

他昏昏睡去。

他被一阵轻柔的说话声吵醒了，虽然因为麻醉作用还在，那声音像是透过那团薄雾传过来的。

不知怎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应该闭上眼睛，看看是否能从那些带走他的人那里听到任何消息。那些人显然治好了他，而且还把他身体里的病毒清除了。

一个男人在说话：“我们能确定这样不会把事情搞砸吗？”

“我很乐观。”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尽我所能地乐观。如果会搞砸什么事，那也可能会由此激发杀戮地带一个我们不曾预料的模式。一份额外的收获，可能吗？我无法想象那个模式会引导他或其他任何人朝一个会阻碍我们寻找其他模式的方向走去。”

“亲爱的上帝呀，我希望你是对的。”那个男人说。

另一个女人说话了，她的音调很高，几乎像水晶一般清脆剔透。“那些剩下的人里面你们认为还有多少人是仍然可用的应试者？”托马斯感觉到了那个词的首字母被特意强调了——应试者？满心困惑，他努力保持平静，倾听着。

“我们只剩下四五个人了，”第一个女人回答说，“托马斯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大的希望，他对那些变量的反应相当敏锐。等一下，我想我刚才看到他的眼睛动了。”

托马斯一动都不敢动，努力笔直地瞪着他眼皮底下的那团黑暗。这样做很困难，但是他强迫自己平静地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些人在谈论什么，但是他急切地想要听到更多，知道他需要听到更多。

“谁在乎他是不是在听呢？”那个男人问道，“他不可能听得明白的，不管他听去多少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反应。我们为他破了一个例，把他身体里的病毒都清除了，让他知道这点对他有好处。让他知道在必要的时候，灾难总部会做它必须做的事。”

那个音调很高的女士大笑了起来，这是托马斯听过的声音里最悦耳动听的一个。“如果你在听的话，托马斯，不要太兴奋，我们就要把你丢回到我们带你来的地方去了。”

托马斯血脉里流动着的那种药的作用似乎突然产生了，他感到自己正在渐渐融入“天堂药”的幻境中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做不到。在昏睡过去之前，他确实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来自第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这将会是你想要我们做的。”

42 可怕的明天

那些神秘人说的话是真的。

托马斯再次醒来的时候，被挂在半空中，身体紧紧绑在一副带把手的帆布担架上，随风前后摇晃着。一根粗大的绳索一头系在一个蓝色的金属环上，吊着他从某个巨大的东西上面降下来，整个过程中都伴随着爆炸的嗡嗡声和沉重的撞击声，跟他们当初带走他的时候他听到过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紧紧抓住担架的两边，感到很害怕。

最终，他感到一下轻轻的碰撞，然后像是有一百万张脸出现在了他的周围：民浩、纽特、若热、布兰达、弗莱潘、阿瑞斯，还有其他的空地人。那根吊着他的绳索突然松开了，弹回了空中。然后，几乎是在同时，将他放下来的那艘飞船也离开了，就在头顶上方那轮太阳的光辉之下慢慢消失了。它的发动机声音也在渐渐变小，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然后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是谁？”

“在博格飞船里好玩吗？”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什么都不去理会，努力想要爬起来，但是意识到那些将他固定在担架上的绳索仍然紧紧地把他绑在上面，他用眼睛找到了民浩。“能过来帮个小忙吗？”

当民浩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解开托马斯的束缚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来自灾难总部的那些人非常快地现身，救了他的命。从他们说过的话来看，这是某种在他们计划之外的情况，但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观察着，而且无论何时都可以突然赶过来解救他们，只要他们想这么做。

但是他们到今日之前都没有这么做过，在刚刚过去的几天里有多少人已经死去，而灾难总部却在那里袖手旁观？但为什么要为托马斯而有所改变呢，难道只是因为他被一颗生锈的子弹射中了吗？

一定是想太多了。

束缚一被解开，他就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全身的肌肉，拒绝回应第二拨向他飞过来的问题。天气很热，难熬的酷热，而当他伸展全身时，他意识到自己除了肩膀处细微的疼痛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而在衬衣左边的袖子底下是一块鼓出来的绷带。但是他的思绪马上转到了某个别的地方。

“你们这些家伙都待在露天做什么呢？你们的皮肤都快被烤熟了！”

民浩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他身后的某个东西。托马斯随之看过去，看到一间非常简陋的小屋。屋子是用干木头搭起来的，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会崩塌，化为尘土，但是那屋子足够大，可以为所有人提供一个遮阳的地方。

“我们最好回到那个屋子里面去。”民浩说，托马斯意识到他们肯定是刚刚跑出来，看到他从那艘巨大的飞……博格飞船上被送下来，若热称它为博格飞船。

那群人艰难地向那个遮阳小屋走去；托马斯对他们说了几十遍，一等他们安顿下来，他就会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地解释给他们听。布兰达就在他的身边走着。但是她没有伸出她的手，托马斯感到一种不太自在的安慰感。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说话。

眩疯病人的那座悲伤的城市就躺在几英里之外的远处，带着它所有的腐败和疯狂，面朝南方缩成一团，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那些受感染的人的踪迹。在北面，那些山脉此刻若隐若现，相距大约一天左右的路程，蜿蜒崎岖而毫无生气，它们的坡度越升越高，一直延伸到锯齿状的棕色山峰那里。岩石上有着粗大的裂缝，使得整条山脉看起来像是一位巨人用一把巨斧日复一日地砍凿而成的，倾诉着他那巨大的沮丧感。

他们到达了那个临时避难所，木头很干燥，像腐烂后的白骨。那屋子看起来好像已经在那里矗立了一百年——也许是在这个世界没有遭到破坏的时候，一位农民建造的。它怎么能够经受住发生过的一切完全是个谜，但是只要划一根火柴，这屋子可能三秒钟之内就会被付之一炬。

“好啦，”民浩说，手指着那片阴凉最远处的一个点，“你坐到那里去，舒舒服服地安顿好，然后说说吧。”

托马斯无法相信他的感觉有多么好——只有肩膀处隐约的一点钝痛。而且他认为他的身体里已经不再有一丝药物的作用了。不管灾难总部的医生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们的医术真是相当高明。他坐了下来，等着所有人都在他的前面找好位置，盘腿坐在炎热而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就像一位学校老师准备好要上一堂课——过去的情景在他脑海中模糊地一闪而过。

民浩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刚好坐在布兰达的旁边。“好啦，给我们讲讲你跟那些外星人在他们那艘大得吓人的博格飞船上的冒险经历吧。”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托马斯问，“要翻过那些山脉，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我们还剩下几天啊？”

“五天，兄弟，但是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毫无防护装备地在大太阳底下徒步行走。你先讲讲，我们睡一觉，然后整个晚上我们所有人再竭尽全力地赶路。就这么办吧。”

“那好吧。”托马斯说，很好奇他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但是他意识到那都没什么关系，“把你们所有的问题都留到最后，孩子们。”当没有人再大笑，甚至连微笑都没有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快速地说了起来，“是灾难总部带走了我。我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但是他们把我带去了一些医生那里，他们把我完全治好了。我听到他们在说着话，说原本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说那把枪是一个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因素。那颗子弹在我身体里造成了严重的感染，我猜他们很强烈地感到现在还不是我该死去的时候。”

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瞪着他。

他继续做更多的解释，他能记得起来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他偷听到的那段古怪的床边谈话，关于杀戮地带模式和应试者的事，更多关于变量的事。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当他竭力逐字逐句回想起来的时候就更加不得其解了。空地人——加上若热和布兰达——看起来也都跟他一样感到沮丧。

“呃，那确实有助于搞清楚一些事情，”民浩最后说，“一定跟这个城市里那些关于你的标记有什么关联。”

托马斯耸耸肩膀说：“很高兴知道你见到我还活着会如此的开心。”

“嘿，假如你想要当领袖，我也觉得无所谓，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开心。”

“不了，谢谢，还是你继续当着吧。”

民浩没有回答。托马斯无法否认那些标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灾难总部想让他做领袖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对此他又该怎么做呢？

纽特站了起来，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深思的表情。“这么说我们全都是某种实验的潜在应试者，而且也许我们经历所有那些磨难就是为了要淘汰掉那些不合格的人。但是由于某种原因，那把枪和生锈的子弹都超出了正常测试的一部分。或者变量，管他是什么。假如托马斯会挂掉，也不应该是死于一种病毒感染。”

托马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听起来像是对他的话一个绝佳总结。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在观察我们，”民浩说，“就像他们在迷宫里时做的那样，有没有人在哪里看到过刀锋甲虫飞来飞去啊？”

几位空地人摇了摇头。

“刀锋甲虫是个什么玩意儿？”若热问。

托马斯回答说：“是一种像小型机械蜥蜴一样的东西，装着照相机，用来在迷宫里侦察我们。”

若热转动着眼珠说：“当然了，抱歉我多问了。”

“那座迷宫肯定是某种室内装置，”阿瑞斯说，“但是我们现在不可能还在某个东西里面吧，虽然他们可以使用卫星或长焦相机，我猜。”

若热清了清嗓子：“是什么让托马斯这么特殊呢？这座城市里有关于他才是真正领袖的那些标记，当他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他们又突然赶到这里来救他的命。”他看着托马斯，“我并不是想要显得卑鄙，小子——我只是很好奇。你有什么东西是比其他伙伴强的呢？”

“我并不特殊，”托马斯说，即使知道自己在隐瞒某些东西，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们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我们有很多死在这里的方式，但是枪杀不应该是其中一种死法。我想我们中任何人被枪打中了他们都会来救的，并不是因为是我的原因——是那颗子弹让事情变混乱了。”

“但是，”若热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我仍然认为从现在开始我要紧紧跟着你。”

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声，但是民浩没有让那些议论持续很久。

他坚持认为他们全都需要睡觉，如果他们计划彻夜赶路的话。托马斯没有异议——坐在炎热的空气中那块滚烫的地面上，每过去一秒他都愈加疲惫。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康复，也许只是因为炎热。不管是因为什么，睡眠都在召唤着他。

他们没有毯子，也没有枕头，于是托马斯就在地面上坐的那个地方蜷起身体，把头靠在交叉的手臂上。不知怎的，布兰达最后到了他的身旁，虽然什么话也没说，而且肯定也没有碰他，托马斯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得透她。

他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迎接睡眠，迎接熟睡时那种沉重的感觉，此时它正将他拉入睡眠深处。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淡去了，空气变得厚重。一种平静蔓延全身，然后他就睡着了。

太阳仍旧在天空中闪着炽烈的光，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他醒过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特蕾莎。

在日复一日的完全沉默之后，特蕾莎开始用心电感应跟他说话了，突然之间，来了那么几句话。

汤姆，不要尝试回话，你只要听着。明天会有某件可怕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你会受伤，你还会感到害怕，但是你必须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不管你想到了什么，你必须相信我，我没办法跟你说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托马斯是如此震惊，并且如此努力地想要理解她说的话——确保他记下来了——以至于在她重新开口之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必须走了，你将会有一阵子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又一次停顿。

直到我们重新在一起为止。

他努力思索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和她的存在感都很快消失了，又一次将他留在了空虚之中。

43 凭空出现的女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托马斯才再次入睡。

他毫不怀疑那是特蕾莎，一点都不怀疑。就像以前他们对彼此说话的时候一样，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感受到了她的情感。她和他在一起，即使只是如此短暂的片刻时光。而当她离开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又一次在他心里打开了那片巨大的空虚。就好像自从她失踪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一种黏稠的液体已经慢慢地渗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而当她这样来了又走之后，那些液体就一下子全部被吸了出去。

不管怎样，她是什么意思呢？某件可怕的事将要在他身上发生，但是他需要相信她。他没法理清思路，弄明白这话的意思。而且跟她的警告一样糟糕的是，他的思想一直在最后那些话上打转，那些关于他们重新在一起的话。那是某种虚假的希望吗？还是说那意味着她认为他会顺利摆脱那些困境，获得好结局呢？与她重聚？这些可能性在他的头脑中急速奔跑着，但是它们似乎全都撞进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死胡同。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他辗转反侧，各种想法挥之不去。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特蕾莎的失踪，这使他的胃部感到一阵恶心。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背叛了她，让布兰达成了他的朋友，跟她变得如此亲密。

讽刺的是，他的第一本能却是伸手摇醒了布兰达，跟她说了这件事。这样有什么不对吗？他感到如此沮丧和愚蠢，让他忍不住想要尖叫。

对于努力想要在这难受的酷暑中继续入睡的人来说，一切都太好了。

当太阳拖着慢吞吞的脚步沉入地平线一半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那天傍晚当纽特把托马斯摇醒的时候，他感觉好一点了。特蕾莎在他头脑中短暂的来访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梦，他几乎可以相信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了。

“睡得好吗，汤米？”纽特问，“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坐起来，揉揉他的眼睛。虽然他可能睡了不到三四个小时，但睡得很沉而且没受到干扰。他试着摸了摸肩膀，再一次感到惊讶。“感觉很不错，实际上……有一点疼，但是不厉害，难以相信我之前还疼得那么厉害。”

纽特看了看周围正在准备离开的空地人，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感觉上自从离开那间宿舍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我猜是没多少时间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是啊。”某种原因让托马斯想到了查克，对于朋友之死的所有痛苦又一下子涌上心头。这让他再一次痛恨那些幕后的人。他又想起了特蕾莎的话。“我不认为灾难总部会有多好。”

“啊？”

“还记得特蕾莎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手臂上写了什么吗？或者你知道这件事吗？那上面写着灾难总部是好的。我就是觉得这话难以相信。”他的话里有一股明显的讽刺意味。

纽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唉，他们可刚刚救了你的命啊。”

“是呀，他们真是圣人。”托马斯无法否认自己也感到困惑。他们曾经救了他的命。他也知道他曾经为他们工作过，但是那又意味着什么，他对此毫无所知。

布兰达在睡梦中一直翻来覆去，现在终于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早安。或者晚安，管他是什么呢。”

“又活了一天。”托马斯回答说，然后意识到纽特可能不知道布兰达是谁。他真的不知道自从被枪射中以来这组人发生了什么。“我猜你们两个已经有充分的时间相互认识了吧？如果还没有的话，布兰达，这是纽特。纽特，这是布兰达。”

“是的，我们已经认识了。”纽特伸出手，嘲弄似的握了握她的手，“但是再次感谢你确保了这个胆小鬼没有在你们聚会的时候被杀掉。”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她脸上闪过。“聚会，是呀，我特别喜欢那些人想要割掉我们鼻子的那个部分。”她的脸上闪过一种神情，部分是尴尬，部分是绝望，“我猜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那些疯子中的一个了。”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很可能你比我们的状况还要好很多呢，要记住——”

布兰达不让他说完：“是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会带我找到那种神奇的解药，我知道。”然后她站了起来，这场谈话显然已经结束了。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耸了耸肩，然后一边跪坐下来，一边倾斜着身体靠过来，小声说：“她是你的新女朋友？我要告诉特蕾莎。”他偷偷笑了笑，就走开了。

托马斯在那里坐了一分钟，被这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特蕾莎、布兰达、他的朋友们。他接收到的那个警告，闪焰症，他们只剩下几天时间穿越那片山脉的事实。灾难总部，在安全避难所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不论什么东西。

太过分了，这一切太过分了。

他必须停止思考，他觉得很饿，而这个问题他能够解决。于是他站起来，去找些东西来吃，而弗莱潘没有令他失望。

当太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之下，让这片橘黄色的土地看起来几乎变成紫色的时候，他们出发了。托马斯感到又拥挤又疲倦，渴望着靠走路散发掉一些暑气，放松一下肌肉。

那些山脉慢慢地变成锯齿状山峰阴影，随着他们的接近变得越来越高。山脚下根本看不到缓坡丘陵，平坦的山谷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地面向天空高高耸起成为悬崖峭壁和陡坡。一切都是丑陋的棕色，没有生命气息。托马斯希望当他们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时，会突然出现一条光明大道。

前进的时候没有人多说话，布兰达一直待在很近的地方但是保持着安静。她甚至跟若热都没说话，托马斯讨厌现在这个样子。他和布兰达之间的一切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尴尬。他喜欢她，可能比除了纽特和民浩之外的任何其他人都还要更加喜欢。当然，还有特蕾莎。

纽特在夜幕降临之后靠近了他，星星和月亮成了他们唯一的向导。它们的光芒足够亮——当地面平坦的时候你并不需要太多光亮，只需要向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岩石墙走去就可以了。他们踏在土地上时，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

“我在思考。”纽特说。

“思考什么？”托马斯并不是真的很在意，只是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让他的脑子不再胡思乱想。

“灾难总部，你知道的，他们在你身上打破了他们自己的规则。”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说过根本没有规则，说我们有这么多时间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而事实就是那样，没有规则。人们这样那样地死去，然后他们坐着那个怪兽飞行物下来，救了你的命。这并不合理。”他停了一下，“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很高兴你活着，安然无恙。”

“哇，谢谢。”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很好的点，但是他已经厌倦了去想那件事。

“然后这座城市里全都是那些标记，很奇怪。”

托马斯看着纽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什么，你是在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吗？”他问，努力想要开个玩笑，以便忽略那个事实，即那些标记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纽特大笑道：“不是，你这家伙。就是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托马斯点点头，非常赞同，“那个女士说我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足够优秀到可以成为应试者。而且她确实说过我是最好的应试者，而他们不想让我死于某种他们计划之外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似乎跟那些有关杀戮地带模型的事有些关系。”

他们继续走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纽特又说话了：“我想这事不值得我们去伤脑筋了，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

那时托马斯几乎要告诉他特蕾莎在他脑海里说过的那些话了，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还是觉得时机不太对。

他保持着沉默，最终纽特慢慢走开了，托马斯又一次在黑暗中独自行走。

又过去了几小时，有了另一场谈话，这次是和民浩。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说了很多话，但最终也没有真正说多少实质性的内容，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将他们在头脑里已经想过百万次的问题拿来老调重弹一下罢了。

托马斯的双腿有点疲累了，但并不是太严重，那些山脉离得更近了。空气凉了许多，感觉很棒。布兰达依然保持着沉默，离得远远的。

他们继续赶路。

当第一线曙光将天空变成深深的墨蓝色时，星星们开始眨着眼睛离开，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托马斯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布兰达，去跟她聊些什么，随便聊什么都行。此刻那些悬崖若隐若现，枯死的树木和大块散落的岩石跳入人们的视线。等到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山脚下，托马斯非常确定这一点。

“嘿，”他对她说，“你的脚怎么样啊？”

“没事。”这个回答很简短，不过随后她又再次开口，也许是想要弥补什么，“你怎么样？你的肩膀看起来还好吧？”

“我都没法相信会有这么好，一点儿都不疼了。”

“那就好。”

“是呀。”他绞尽脑汁，努力想找点话来说，“所以，呃，我为所有那些发生过的奇怪的事道歉，而且……为所有我说过的话道歉。我的脑袋有点神志不清，一团混乱。”

她望着他，他能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点柔软。“拜托了，托马斯，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她又转回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我们只是不一样。再说，你有你的那位女朋友，我原本就不应该想要吻你的。”

“她不算是我真正的女朋友。”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后悔了——甚至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布兰达愤怒地说：“别犯傻了，也别侮辱我。如果你打算拒绝这一位——”她停顿了一下对自己打了个手势，双手从头到脚一扫，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那么最好找个好理由。”

托马斯笑了——所有的压力和局促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明白了，不管怎样，你很可能是一个蹩脚的亲吻对象呢。”

她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幸好是他那条好的胳膊。“你这话真是大错特错。在这一点上可得相信我。”

托马斯刚想要说些玩笑话，正在行走的他突然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半路上。身后的某个人差点撞上他，跌跌撞撞地到了他旁边，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他的眼睛像被胶水牢牢地粘在了前方，他的心跳完全停止了。

天空已经亮了许多，那片山脉陡坡的前沿地带就在几百英尺之外了。半路上，一个女孩像是凭空出现，从地面上冒了出来，正非常快速地朝着他们走来。

她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木箭，箭的一头扎着一片大大的、脏兮兮的刀片。

是特蕾莎。

44 半路劫杀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看到的景象，他看到特蕾莎还活着，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他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就在那天之前她还在他脑海中说过话，但是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她仍然让他精神大振。直到他记起她说过的有件坏事将要发生的警告，直到他想起她正握着一把带刀锋的长矛这个事实。

其他空地人随后也马上注意到了，每个人很快都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特蕾莎，而与此同时她正向着他们冲过来。她的手里握着那件武器，紧绷的脸上表情木然，看起来一副已经准备好一有任何动静就要开始发起攻击的样子。

托马斯往前跨了一步，并不是很确定打算干什么。就在那时场上更大的动静阻止了他。

特蕾莎的两边，女孩子们突然出现了，似乎同样是凭空而降。他转过头去看身后。他们被包围了，至少有二十个女孩。

而且她们都握着武器，各种各样的刀和生锈的剑，还有锯齿状的弯刀。有几个女孩子还拿着弓和箭，那富有威胁性的箭镞已经瞄准了这群空地人。托马斯感到一丝不安的恐惧。即便特蕾莎说过将会有坏事发生，肯定也不会让这些人伤害他们的。对吗？

“B组”的字样跳入了托马斯的脑海，而他的文身说她们将会杀死他。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这时特蕾莎停在了离这群人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她的同伴也一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将空地人包围起来。托马斯又转过头去全部看了一遍，这些新的来访者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眯着眼睛，武器举在身前做好了准备。那些弓最让他害怕——在箭镞飞过来刺入他们的胸口之前，他和其他人不会有机会做任何事。

他停了下来，面对着特蕾莎，她的眼睛盯着他。

民浩首先说话：“这是干什么，特蕾莎？这是你跟失散很久的伙伴们打招呼的好方法吗？”

一提到“特蕾莎”这个名字，布兰达转过身来，快速地看了托马斯一眼。他快速地向她点了点头，而她脸上的惊讶表情由于某种原因使他感到悲哀。

特蕾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一种怪异的沉默横亘在这群人中间。太阳继续升起，向着最炎热的那个点慢慢挪动，而他们都将会被它那不堪忍受的热度打败。

特蕾莎又向他们走了过来，停在了距离并排站立着的民浩和纽特大约十英尺的地方。

“特蕾莎？”纽特问，“为什么……”

“闭嘴。”特蕾莎说。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喊，她说得很冷静，带着坚定的信念，这只会让托马斯感到更加可怕，“你们任何人要是动一下，这些弓箭就要发射了。”

特蕾莎把她的长矛举到一个更加适合攻击的位置，当她经过纽特和民浩，穿过空地人时，长矛前后扫动着，仿佛是在寻找某样东西似的。她来到布兰达面前，停了下来。她俩谁也没有说话，但是彼此之间的仇恨非常明显。特蕾莎走过她的身边，那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然后她到了托马斯面前。他努力告诉自己她是不会用那件武器来对付他的，但是当你看着那刀片锋利的边缘时，要相信这一点并不容易。

“特蕾莎。”他来不及阻止自己就轻声说出了口。尽管有那根长矛，尽管她脸上木然的表情、肌肉紧绷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猛砍他似的，但是他想做的就只是向她伸出手去。他忍不住回想起她给他的那个吻，曾经的那种感觉。

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盯着他看，脸上除了显而易见的愤怒之外，不知是什么表情。

“特蕾莎，为什么……”

“闭嘴。”同样冷静的声音，完全命令式的口吻，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她。

“可是，为什么……”

特蕾莎后背弓起，对他挥舞着她的矛头，刺入了他的右侧脸颊。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头部，他的脖子；他屈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脸上被她刺中的部位。

“我说了闭嘴。”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衬衣，猛地往上提起使他又一次站了起来。她的手重新握住那个木头长矛上，指着他：“你的名字是托马斯吗？”

他呆呆地瞪着她，他的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即使他告诉自己她已经警告过他。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他必须相信她。“你知道我是谁……”

她这次将那根长矛挥舞得更加猛烈了，将没有刀锋的那一端刺入他头部的一侧，正中他的耳朵。那疼痛比第一次的攻击还要加倍，他哭喊着，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是这次他没有倒下。“你知道我是谁！”他尖叫道。

“我曾经知道，不管怎样。”她用一种既柔软又厌恶的口吻说，“现在我要再问你一次，你的名字是托马斯吗？”

“是！”他喊着回答她，“我的名字是托马斯！”

特蕾莎点点头，然后开始后退远离他一些，那矛的刀尖又一次瞄准了他的胸口。当她经过人群，回到包围着他们的那圈女孩子中间时，人们纷纷给她让道。

“你跟着我们来，”她喊道，“托马斯，过来。记住，任何人想要轻举妄动，箭就会发射。”

“不行！”民浩喊道，“你不能带他去任何地方。”

特蕾莎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托马斯，眯着眼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瞪着他。“这不是什么愚蠢的游戏。我要开始数数了。每次我数到‘五’的时候，我们会用箭杀死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我们会一直杀下去到只剩托马斯一个为止，然后我们无论如何还是会带走他，随便你们自己决定。”

第一次，托马斯留意到阿瑞斯的表现很奇怪。他站在托马斯右边相距几英尺的地方，他一直在缓慢地转着圈，一个接一个地注视着那些女孩子们，就好像他和她们每个人都很熟，但不知怎的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当然喽，托马斯心想，假如这真的是B组的话，阿瑞斯曾经跟她们在一起，他确实认识她们。

“一！”特蕾莎叫道。

托马斯没有抱任何侥幸，向前走去，一路推开人群走到空旷的地方，然后笔直地向着特蕾莎走去。他不去理会民浩和其他人的话，不去理会一切事情。眼睛注视着特蕾莎，努力不流露出任何感情，他一直走到几乎要跟她鼻子贴着鼻子的地方。

不管怎样这都是他想要的，对吧？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即使她不知怎的已经背叛了他，即使她正在被灾难总部操纵，就像艾尔比和盖里曾经那样。据他所知的一切来看，她的记忆已经再度被洗掉了。没关系，她看起来是认真的，而他可不能冒险让人用弓箭射杀他的朋友们。

“好的，”他说，“带我走吧。”

“我才数到一。”

“是呀，我这个样子还真是勇敢。”

她用那支长矛打了他，打得如此之重以至于他忍不住又一次倒在了地上，他的下巴和脑袋像被火烧一样疼。他吐了口唾沫，看到红色液体溅到了泥土里。

“把那个袋子拿过来。”特蕾莎居高临下地说。

托马斯在视野范围内看见两个女孩正向他走来，她们的武器藏在了某个地方。她们中的一个——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头发剪得很短，几乎看得到头皮了——拿着一个大大的敞口粗麻袋。她们在距离他两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用双手和膝盖将自己撑了起来，不敢有更多的举动，生怕再挨打。

“我们要带着他一起走！”特蕾莎喊道，“如果有任何人跟上来，我会再揍他而且我们会向你们射箭。我们不会费神去瞄准，只会让箭头随它们高兴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

“特蕾莎！”是民浩的声音，“你这么快就得了闪焰症了吗？显然你的神经已经失常了。”

那根长矛的尾端刺入了托马斯的后脑勺；他脸朝下倒了下去，黑色的星星在离他脸几英寸的泥土里舞动着，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还想说什么别的吗？”特蕾莎问，在很长一阵沉默之后，她说，“看来是不想说了，用袋子把他套起来。”

有几只手粗鲁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转过来仰面朝天——她们抓到了他被子弹打中的伤口，用力大到足以让一波深深的疼痛从他上半身穿过，这是自从灾难总部治疗他以来那伤口第一次痛成这样。

他呻吟出声，几张脸——她们看起来甚至没有愤怒——在他上方盘旋，两个女孩正握着麻袋开口的那一端直接从他头上往下套。

“不要抵抗，”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说，脸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否则只会更糟。”

托马斯感到疑惑不解，她的眼睛和声音里有着对他真心的同情，但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跟之前没有什么大差别。

“最好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让我们杀了你，一路上吃更多的苦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那个袋子从他的头上滑下来，他只能看到一片丑陋的棕色的光。

45 特蕾莎的惩罚

她们把他在地上翻来转去，直到将那个袋子完全套住他的全身。然后她们用一根绳子把脚那里开口的一头扎了起来，紧紧地打上结，将袋口翻下来包住他剩下的部位，把他在袋子里面固定住，在他头顶上方又打了一个结。

托马斯感到那个麻袋越绷越紧；然后他的头被拉了起来，他想象着女孩们正抓着那根长得不可思议的绳子的另一头。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她们打算拖着他走。他无法再忍耐下去，开始扭动挣扎起来，即使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特蕾莎！不要这样对我！”

这一次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肚子上，打得他号叫起来。他努力想要弯下腰，努力想要捂住自己的肚子，但因那个愚蠢的麻袋而没法做到。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他强忍着，把胃里的食物压下去。

“既然你明显不在乎你自己的安危，”特蕾莎说，“那就继续说话吧，我们会向你的朋友们射箭，你觉得好不好？”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啜泣。就在昨天，他不是还真的以为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他的感染被治愈了，他的伤口也愈合了，离开了那个眩疯病人的城市，只需要再辛苦一下，快速走完最后一段路程，穿过他们和安全避难所之间的那片山脉就大功告成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本该更加认清现实才是。

“我说的话都是当真的！”特蕾莎对着那群空地人喊道，“不会有警告。跟着我们，箭就飞过去了！”

当她跪在托马斯身旁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轮廓，听到她的膝盖在土地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她隔着那个布袋抓住了他，把她的头靠在他的头上，她的嘴巴距离他的耳朵只有半英寸。她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如此轻以至于他不得不努力去听，集中精神将她说的话和风声区分开来。

“他们不让我用心电感应跟你说话，记住要相信我。”

托马斯感到吃惊，不得不强忍着闭上他的嘴。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这话是握着扎口袋的绳子另一头的女孩中的一个说的。

“我在让他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这样做，我有多么喜欢我的复仇，你介意吗？”

托马斯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如此傲慢的话。她要么真的是一个好演员，要么就是已经开始变疯了，变成了分裂的双重人格。

“哦，”另一个女孩回答说，“很高兴看到你玩得这么开心，但是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我知道。”特蕾莎说。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托马斯脑袋的两侧，紧紧捏住摇晃着它。然后她把她的嘴唇贴在粗糙的布料上，压着他的耳朵。当她再一次用那热乎乎的耳语声说话的时候，他能透过粗布麻袋的编织层感觉到她那灼热的呼吸。“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那些话让托马斯的头脑无法思考。“好啦，让我们离开这里，保证这一路上你会尽可能多地撞上些石头吧。”

他的捕获者们开始走了，把他放在她们身后一路拖着。当他被拖着走时，他感觉到他身下粗糙的地面，那个大布袋完全没有任何保护的作用，很疼。他弓起背，将他所有的分量都放在脚上，让他的鞋子承受着冲击带来的摩擦力。但是他知道他的力量无法一直这样支撑下去。

当她们拉着他的身体走的时候，特蕾莎就走在他的旁边，他透过粗麻布可以依稀看出她的轮廓。

然后民浩喊叫起来，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已经有点模糊，而在泥地上被拖行时的摩擦声更使他的声音难听得清了。不管怎样，托马斯确实听到的那些话，也没带给他多少希望。在胡喊乱叫着一堆名字的中间，托马斯听到了“我们会找到你们的”“时机正好”和“武器”之类的词语。

特蕾莎又一次用她的拳头狠狠捶了托马斯的肚子一下，民浩闭上了嘴巴。

然后她们穿过了那片沙漠，托马斯像一袋旧衣服那样在泥地上弹跳着。

当她们在前进的时候，托马斯想象着可怕的事情。他的腿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加疲弱，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得不让身体垂到地面上。他想象着那些流血的伤口，那些永恒的伤疤。

但是也许这都无关紧要了，她们计划中无论如何都会杀死他的。

特蕾莎说过要相信她，即使他现在这么做很困难，但仍然尽力去相信她。自从她带着武器和B组一起再次出现以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会不会真的是在演一场戏？如果不是演戏，为什么她要一直对他耳语，要他相信她呢？

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为止。他的身体已经擦破皮，他知道他亟须想想如何避免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磨掉。

那些山脉救了他。

当她们开始沿着陡坡往上爬时，那些女孩用在平地上的那种方法拖着他的身体走显然变得很困难。她们试着用快速的猛拉硬拽来拉扯他——而一打滑他就会滑下去几英尺，然后把他拉回来只是让他再次滑回去。特蕾莎最终说可能抓住他的肩膀和足踝抬着他走会更容易一些，并且她们应该轮换着抬他。

这时托马斯突然想到，事情很明显，他想他肯定是错过了某些东西。“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走！”他透过粗麻布叫道，他的声音闷闷的，由于干渴而有些嘶哑，“我的意思是，你们肯定有武器，我还能干什么呢？”

特蕾莎从边上踢了他一脚。“闭嘴，托马斯。我们不是白痴，我们要一直等到你的空地人伙伴们再也看不见我们为止。”

当她的脚踹到他的胸腔时，他竭尽全力忍住不发出呻吟。“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被命令这么做，现在给我闭嘴！”

“你为什么告诉他这个？”另外一个女孩严厉地小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特蕾莎回答说，甚至一点儿都不打算避讳她正在说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杀死他的，谁在乎他知不知道我们被命令要做什么呢？”

被命令做，托马斯心想，被灾难总部？

与之前不同的另一个女孩开口说：“嗯，我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们了。一旦我们到达那边的那条裂缝，我们就会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从那以后他们将永远都找不到我们了，即使他们真的跟上来。”

“好的，那么，”特蕾莎说，“我们就把他带到那里去吧。”

很快有许多只手从四面八方抓住了托马斯，将他腾空提了起来。从透过麻袋能看到的情况来判断，特蕾莎和她的三位新朋友正抬着他。她们摸索着在岩石中穿行，绕过枯死的树，一直往上往上再往上。他听到她们沉重的呼吸声，闻到她们的汗水味，每一个震动的脚步都让他更加憎恨她们一分，甚至是特蕾莎。他最后一次努力与她精神沟通，试图挽回他对她的信任，但是她不在那里。

跋涉上山的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途中随处走走停停，女孩们换班抬人——这段路程至少有从她们离开空地人以来到第一次停下时那段路的两倍那么长。太阳正在升到一个很高的点，日光将会变得很危险，炎热令人窒息。但就在那时她们转入了一道巨大的墙，地面有些起伏，然后进入了阴凉的地方，微凉的空气减轻了痛苦。

“好啦，”特蕾莎说，“放下他。”

没有任何仪式，她们照她说的做了，他被摔在地上，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摔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他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女孩们解开那些绳索。等他喘过气来的时候，那个袋子已经被拿下来了。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着特蕾莎和她的朋友们。她们全都拿武器对着他，这场面看起来十分荒谬。

从某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丝勇气。“你们这些家伙肯定把我想得太厉害了，你们有二十个人拿着长枪短刀，我手无寸铁，我感觉如此特殊。”

特蕾莎拿着她的长矛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托马斯喊道，而她停了下来。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慢慢地站了起来，“瞧，我不打算做任何事。不管我们要去哪里都随你们带我去，然后我会像一个好男孩那样让你们杀了我的，不管怎样我没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地看着特蕾莎，努力在他的话里尽可能地放入更多的怨恨。他仍然坚持着一点希望，希望这一切最终总得有点意义，但是不论怎么样，在遭到这样的对待以后，他已经对这个希望不那么热衷了。

“来吧，”特蕾莎说，“这话让我恶心。我们到山口里面去，这样我们就可以睡上一整个白天，今天晚上我们开始穿过去。”

曾经帮忙把托马斯装到麻袋里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接着说：“那么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我们一直抬着走的这个家伙要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我们要杀死他的，”特蕾莎回答说，“我们要用他们告诉我们的方式杀死他。这是对他的惩罚，惩罚他对我做过的事。”

46 B组的大本营

托马斯无法理解特蕾莎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对她做了什么事？但在跟着她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的同时他的头脑变迟钝了，显然她们正在向着B组的大本营走去。一直不断地往山上爬，他的两条腿因为用力而像火烧一样疼。左边的一道陡峭的悬崖让他们可以一直在阴凉底下步行，但是一切事物仍然是红色的、棕色的和炎热的。干燥，遍地尘土。女孩们喂他喝了几口水，但是他确定每一滴水还没到达他的肚子里就已经蒸发殆尽了。

他们来到了东边那道墙上的一个巨大的凹坑处，这时中午的太阳仿佛已经在头顶上空爆发了，像一个金色的火球决心要将他们烧成灰烬。那个浅浅的凹坑在那座山的表面往里大约四十英尺的样子；显然这是她们的大本营，看起来好像她们曾经在那里待过一两天。毯子散落了一地，有生过火的痕迹，一些垃圾堆在边上。当他们到达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那里——跟其他人一样也都是女孩子——这意味着她们觉得有必要出动几乎所有的人来绑架托马斯。

用那些弓箭、小尖刀和大砍刀吗？这样做看起来几乎有点愚蠢，她们几个人也可以做得到的。

一路上，托马斯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名字叫哈丽特，而那个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女孩，留着一头带红色的金发和雪白的皮肤，名字叫索尼娅。虽然他没办法确定，但他猜想这两位极有可能在特蕾莎到那之前曾经是负责人。她们的举止有某种权威感，但最后总是听命于特蕾莎。

“好啦，”特蕾莎说，“我们把他绑到那棵丑树上去吧。”她指着一棵只剩下白色躯干的橡树，它的树根仍然紧紧盘在岩石和土壤里，即使它实际上早在好多好多年就已经枯死了。“我们还是喂他点吃的比较好，这样他就不会整天叫唤、抱怨个不停，把我们都吵醒了。”

她这么说是有点过分夸大事实了吧，不是吗？托马斯心想。不论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她的话已经开始变得有点荒谬了。而他再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他是真的开始憎恨她，不管她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什么。

当她们把他的身体绑到那棵树干上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的双手没有被绑。一旦她们觉得他听话也很安全的时候，她们就给了他一些格兰诺拉燕麦卷和一瓶水，没有人对他说话或者跟他有视线接触。很奇怪，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他注意到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内疚的样子。他开始吃东西，而当他在吃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周围的一切。他的思想在那个地方到处游荡，而与此同时其他人开始安顿下来准备用睡眠来打发白天剩下的时光了，这一切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特蕾莎的表现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在演戏，从来就不像在演戏。有没有可能她正在做的事跟她对他说过的话刚好完全相反——让他误以为他应该信任她，而她的真正计划一直都是而且将要——

心头一震，他想起了她之前那间宿舍房门外的那个标签。背叛者。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标签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了。

灾难总部是这里的老大，他们是这个组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如果他们真的下令让她杀了他的话，她会这么做吗？为了救她自己的命？还有她说过的那句话，说他对她做了某种事，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们甚至可以操纵她的思想吗？让她不再喜欢他了？

然后还有他的文身和城市里的那些标记，那个文身警告过他；那些标记告诉他他才是真正的领袖。特蕾莎门边上的那个标签是另一个警告。

他仍然手无寸铁地被绑在一棵树上。B组人数比他多出二十多个，而且她们全都有武器，对付他真是轻而易举。

叹着气，他吃完了他的食物，感到身体恢复了一点。虽然他不是很清楚这一切事情是怎么凑到一块的，但是他有了一种新的信心，认为他距离弄清真相又近了一步。而且他决不能放弃。

哈丽特和索尼娅把托盘摆放在附近；她们一直一边在偷偷地看着他，一边准备睡觉。托马斯又一次注意到那些女孩脸上有种羞愧和内疚交织的古怪表情。他明白这是一个让他用语言来捍卫自己的生命的好机会。

“你们这些家伙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我，是吗？”他用一种他已经发现她们在撒谎的语气问道，“你们以前真的杀过人吗？”

哈丽特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停了下来然后把头靠在一摞毯子上面，她用一只手肘支起身体。“根据特蕾莎告诉我们的情况，我们逃离迷宫的速度比你们组快了三天，损失的人比你们少而且杀死的鬼火兽也比你们多，我想打倒一个不起眼的小男生不会有多困难吧。”

“想想你们将会感觉多么内疚。”他只能希望那个想法会刺激到她们。

“我们会克服的。”她向他吐了吐舌头，真的把她的舌头吐出来了！然后她躺下，闭上了眼睛。

索尼娅交叉双腿坐着，看起来正尽她最大的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我们没有选择，灾难总部说了那是我们唯一的任务。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他们不会放我们进入那个安全避难所，我们就会全部死在这片焦土区。”

托马斯耸耸肩说：“嘿，我理解，牺牲我来救你们自己，非常高贵的做法。”

她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努力撑着与她对视。终于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躺下，用她的背部对着他。

特蕾莎走了过来，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哈丽特咕哝着说，“只是告诉他让他闭嘴。”

“闭嘴。”特蕾莎说。

托马斯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笑声：“你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不闭嘴就杀了我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他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为什么你突然之间就那么恨我了？”他问，“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索尼娅和哈丽特都转过身来听着，目光在托马斯和特蕾莎之间转来转去。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特蕾莎终于说，“这里的每个人也都知道——我全都告诉她们了。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卑劣，出于私怨而想要杀死你，我们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对不起，生活很艰难。”

她的眼睛里刚才是不是闪过什么东西？托马斯心里想道。她想要告诉他什么呢？“你在说什么呀，像我一样卑劣？我从来没有为了救我自己的命而杀死过一个朋友，从来没有。”

“我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我们并不是朋友的原因。”她转身离开。

“那么我对你做了什么啊？”托马斯快速地问道，“对不起，我有点失去记忆——你知道的，我们在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提醒我一下。”

她猛地扭转身体，用愤怒的双眼瞪着他。“不要侮辱我，你居然敢坐在这里，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现在闭嘴，否则我会在你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下另一个瘀青。”

她跺着脚跑开了，而托马斯陷入了沉默。他转动着身体直到觉得稍微舒服一点，他的头斜靠在那棵树枯死的枝丫上。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糟糕透顶，但是他下定决心要搞清楚一切并且活下去。

终于，他睡了过去。

47 命悬一线

托马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努力在那块硬邦邦的岩石上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终于他进入了深度睡眠，然后梦来了。

托马斯十五岁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这跟记忆的时间设定有某种关系吧，这是一个记忆吗？

他和特蕾莎正站在一大堆显示屏前面，每个显示屏上都显示着那片林间空地和迷宫里的各种各样的画面。有些图像是移动的，而他知道原因。这些摄像机拍下的图像是来自那些刀锋甲虫飞行器，而它们必须不时地变换位置。当它们这么做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通过一只老鼠的眼睛在往外看似的。

“我无法相信他们全都死了。”特蕾莎说。

托马斯感到疑惑，又一次不是很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附身在这个应该是他本人的男孩体内，但是他不知道特蕾莎说的是什么意思。很显然不是指那些空地人——在一块显示屏上他能看到民浩和纽特正在向那片森林走去；在另一块显示屏上，盖里正坐在一张凳子上。然后艾尔比正在对着某个托马斯不认识的人喊叫。

“我知道这事将会发生。”他终于回答道，不确定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仍然难以接受。”他们并没有看着彼此，只是在分析着那些显示屏，“现在取决于我们了，还有那些在空地里的人们。”

“那是件好事。”托马斯说。

“我感到对他们几乎跟对那些空地人一样的抱歉，几乎一样。”

托马斯想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此时梦中那个年轻版的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认为我们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了吗？你真的认为在所有原先的创造者们都已经死去的时候，我们还能做得到这件事？”

“我们必须这么做，汤姆。”特蕾莎向他走来，抓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但是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一切都已经就位，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来训练替代者和做准备。”

“但是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怎么可以要求他们去——”

特蕾莎转动着眼珠，更用力地捏着他的手，把他都捏疼了。“他们知道他们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况，不要再像那个样子说话了。”

“是的。”不知怎的，托马斯感觉此刻他视野中的另一个他内心已经死去了，他的话毫无意义，“现在重要的只有那些模式，那个杀戮地带，没有别的了。”

特蕾莎点点头。“不管有多少人死亡，多少人受伤。如果那些变量不起作用，他们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会那样。”

“那些模式。”托马斯说。

特蕾莎捏着他的手：“那些模式。”

当他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变成一种暗灰色，此时太阳已经沉到了他看不见的地平线下面了，哈丽特和索尼娅正坐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两人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晚上好，”他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说，那个令人困扰的梦在他的脑海中仍然还很清晰，“我能帮你们这些女士什么忙吗？”

“我们想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哈丽特平静地说。

那阵挥之不去的雾蒙蒙的睡意快速地消失了。“我为什么应该帮你们呢？”他想要坐起来，想一想他梦到的内容，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在哈丽特的眼神里能看到这种变化——不能错过这个救自己命的机会。

“我认为你并没有太多选择，”哈丽特说，“但是假如你把你知道的或是想到的一切跟我们共享的话，也许我们能够帮助你。”

托马斯看了看四周寻找特蕾莎的身影，但是没有看到她。“特蕾莎在哪里——”

索尼娅打断了他：“她说她想要去侦察一下附近地区，看看你的朋友们有没有跟踪我们，已经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了。”

在托马斯脑海里，他能看到梦中的那个特蕾莎。注视着那些模式，谈论着死去的创造者和杀戮地带，谈论着模式，这一切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呢？

“忘记怎么说话了吗？”

他的眼睛盯着索尼娅。“不是，嗯……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在重新考虑杀我的事了？”这话在他看来显得很愚蠢，他想知道在世界历史上有多少人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哈丽特得意地笑了笑：“不要那么快下结论，也不要以为我们全都变得正直了。我们只是说我们有些怀疑，所以想要聊聊——但是你的机会很小。”

索尼娅接过她的话头说：“目前最聪明的做法，看起来就是按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我们人数要比你们多很多，我的意思是，来吧。如果这事由你来做决定，你会怎么做？”

“当然，我肯定会选择不要杀死我自己啦。”

“别像个笨蛋一样，这一点儿都不好玩。假如你能选择，两个选项是要么你死要么我们所有的人都死，你会选哪个呢？这是一个不是你就是我们的选择题。”

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是非常认真的，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拳击中了他的胸部。她是对的，在某种意义上。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如果她们不除掉他的话她们全都会死——那么他又怎能期望她们不那么做呢？

“你打算回答吗？”索尼娅催促道。

“我正在思考。”他停顿了一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又一次，那个梦境努力进入他的脑海中，他不得不把它压回去。“好啦，我在这儿说的是实话，我保证。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会选择不杀死我。”

哈丽特转动着她的眼珠说：“你说这话当然很容易啦，现在是你命悬一线。”

“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我想这是某种测试，也许你们并不是真的应该那样做。”托马斯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说的的确是他真实的想法，但是他很怀疑她们会不会相信他，即使他努力地作解释，“也许我们应该共享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把某些事情弄清楚。”

哈丽特和索尼娅用眼神交流了好长一会儿。

索尼娅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哈丽特说：“我们从一开始对这整件事就有怀疑。总觉得这事有某些地方不对劲。所以，是的，你最好说说，但是先让我们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她们站起来，去唤醒其他人。

“那么，要快一点儿，”托马斯说，心里想着他是否真的有了一个机会来摆脱这个糟糕的处境，“我们最好在特蕾莎回来之前做这件事。”

48 倒戈成功

没用多久她们就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了——托马斯心想，听听他这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家伙会说什么话，这样的诱惑太大，没人会拒绝吧。那些女孩站在他面前，紧紧地围成一圈；他仍然被绑在那棵丑陋的、没有生命力的树上。

“好了，”哈丽特说，“你先说吧，然后我们说。”

托马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说起来，即使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要说些什么。

“关于你们组我所知道的事都是从阿瑞斯那儿听来的，看起来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那些事大都非常相似。但是自从我们逃离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不确定你们对于灾难总部都知道些什么。”

索尼娅插了一句嘴：“没有多少。”

这句话鼓舞了托马斯，使他感觉他有了一个优势。而看起来索尼娅犯了一个大错，她不该承认她不了解灾难总部这件事的。“嗯，我对他们的了解比较多。我们所有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特殊的——我们在接受测试或是某种诸如此类的东西，因为他们对我们制订了计划。”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表现出多少回应，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对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因为那只是实验的一部分——灾难总部称之为变量的东西，看看我们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之下会如何反应。我也不是完全明白这件事，甚至连基本了解都还谈不上，但是我想关于杀死我这整件事只不过是另一层次的实验罢了，或者另一个谎言。所以……我想这只是另一个变量，为了看看我们所有人会怎么做。”

“换句话说，”哈丽特说，“你想要我们因为这样一番冠冕堂皇的推论而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

“你们还不明白吗？杀了我毫无意义。也许这只是对你们的一个测试，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知道，如果我活着的话我能够帮助你们，如果我死了就不能了。”

“或者，”哈丽特回答说，“我们是在接受测试，看看我们是否有勇气杀死我们竞争对手的领袖呢。那不就是全部的意义吗？看看哪个组可以胜出？淘汰掉弱者，留下强者？”

“我甚至都还没有成为领袖——民浩才是。”托马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对，想想这一点吧。你们杀死我又怎么能显示你们的力量呢？我势单力孤而且你们还有这么多武器，那样做又怎么能证明谁是强者呢？”

“那么这到底和什么有关系呢？”人群后面的一个女孩喊道。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小心地选择着他的措辞：“我想这个测试是为了看看你们是否会自己独立思考、改变计划、做出理智的决定。而我们拥有的人越多，能够成功到达安全避难所的机会也就越大。杀了我毫无用处，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你们抓住我这点就已经证明了你们需要证明的力量了。要表现给他们看，你们不会一味盲目地听命行事。”

他停了下来，靠在树上休息。他再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可说了。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她们了，他已经尽了全力了。

“很有趣的说法，”索尼娅说，“听起来非常像一个急于求生的人会说的话。”

托马斯耸耸肩膀。“我真的觉得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想如果你们杀了我，你们就通不过灾难总部对你们设定的那个真正的测试了。”

“是呀，我打赌你是这么想的。”哈丽特说。她站了起来，“瞧，说实话，我们也一直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想要看看你会说些什么。太阳应该很快就要下山了，我确定特蕾莎随时都会回来的，当她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会讨论这件事的。”

托马斯急忙说话了，担心特蕾莎不会被动摇。

“不！我的意思是，她是那个看起来最最热衷于杀死我的人了。”他这样说，即便内心深处希望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即便她对他很坏，她对千方百计谋杀他这件事一定不是认真的，“我想你们应该做这个决定。”

“冷静一下，”哈丽特说，她微微一笑，“假如我们决定不杀你，她也无能为力的。但是假如我们……”她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她是在担心她说得太多了吗？“我们会弄清楚的。”

托马斯尽力不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可能已经激发了她们的自尊心，但是他尽量让自己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托马斯看着那些女孩收拾她们的物品，并把它们都装进背包里——她们是从哪里得到那些背包的？他寻思着——准备好晚上的路程，去往无论什么地方。窃窃私语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在空气中浮动着，与此同时人们一直在打量着他，显然是在讨论他说的话。

夜色变得越来越深，特蕾莎终于从她们那天早上来到这里的那个方向现身了。她马上注意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在不停地看着她和托马斯。

“怎么了？”她问道，她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从前天以来她就一直挂着这副表情。

是哈丽特回答了她：“我们需要谈谈。”

特蕾莎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跟小组的其他人一起去了这个凹洞的另一头。空气中很快充满了愤怒的低语声，但是托马斯听不清楚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他的胃紧张地缩了起来，期待着那个判决。

从他站立的地方他能够看到那场谈话已经开始变得激烈起来，特蕾莎看起来跟所有人一样被惹火了。他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同时又在尽力表明她的一些看法。看起来是她跟其他人有着相反的意见，这让托马斯非常紧张。

终于，就在夜幕几乎完全降临的时候，特蕾莎掉转身子，从那群女孩那里走开了，开始离开营地，向北边走去。她将长矛靠在一边的肩膀上，另一边的肩膀上挂着一个背包。托马斯注视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那个山口两边狭窄的墙壁之间。

他回头看着那群人，她们中许多人看起来如释重负，而哈丽特走了过来，一句话都没说，跪了下来，松开了将他绑在树上的绳索。

“嗯？”托马斯终于问道，“你们有决定了吗？”

哈丽特没有回答，直到她完全解开了他；然后她跪坐下来，看着他，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反射着星星和月亮微弱的光芒。“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们最终决定不杀你了。我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托马斯并没有像期待中的那种大大松一口气，那一刻，他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们会做这样的决定。

“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哈丽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帮他也站了起来，“特蕾莎并不喜欢你。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小心提防着她。”

托马斯让哈丽特把他拉了起来，疑惑和受伤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特蕾莎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49 戏演完了

托马斯静静地和B组一起吃着饭，准备着离开。不久之后，她们就要穿过那个黑暗的山口，向着另一边进发，安全避难所应该就在那里等待着她们。虽然在她们对托马斯做了那些事之后，突然又变得像朋友一样，感觉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她们却表现得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她们就好像把他，呃，当成了女孩中的一员。

但是托马斯还是刻意走在队伍的最后，保持着一些距离，心里暗暗地思索着，他是否能相信她们是真心改变了看法？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即使哈丽特和其他人同意让他离开，他是否应该去寻找他自己所在的组，去找民浩、纽特，还有所有其他人呢？他迫切地希望能够和布兰达还有他的朋友们重聚在一起。但是他也知道，时间不够了，而且他也没有食物和水供他独自上路。他只希望布兰达他们能够顺利到达安全避难所。

所以，他继续沉默地走着，紧跟着B组又保持着距离。

几个小时过去了，只有沿路高高的石崖和脚下泥土碎石的嘎吱声陪伴着他。虽然，最后期限已经迫在眉睫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又能够走动起来，又能伸展他的四肢和肌肉，这感觉很不错。谁知道前方又会突然蹦出些什么样的困难？或者那些女孩对他还有什么别的谋划呢？他沿路几次想起他一直以来做的那个梦，但还是没法把这些线索拼起来真正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前面的哈丽特渐渐放慢了速度，直到和托马斯保持一样的速度，肩并肩走着。

“对不起，我们把你放在麻袋里拖过了沙漠。”她说。虽然昏暗的光线让托马斯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能想到，她脸上一定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哦，没关系，躺着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托马斯知道他该如何应对——适当地表现出一些幽默感。他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些女孩，但是他别无选择。

她大笑了起来，笑声让托马斯感到一丝轻松。“是呀，好吧，其实那个来自灾难总部的男人给过我们有关你的非常详细的指示。但是，是特蕾莎特别把那些话当真，就好像杀了你是她的主意似的。”

这句话刺中了托马斯的痛处，但是他终于有个机会可以了解一些情况，而他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那个家伙是不是穿着白色西装，而且长相有点像是一只耗子变成的人？”

“对！”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和你们组说话的是同一个人吗？”

托马斯点点头说：“那个……他给你们的详细指示到底是什么样的？”

“嗯，我们大部分的路程都是在地下通道里，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沙漠里没看到我们的原因。我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很奇怪，就是你和特蕾莎在城市南边的那幢房子里说话的那件事，还记得吗？”

托马斯的心沉了下去，特蕾莎那个时候就和这组女孩在一起了？“嗯，是的，我记得。”

“嗯，也许你已经明白了，那一切都是一场表演，就好像是为了给你某种虚假的安全感而进行的一次预演。她甚至告诉我们，他们不知怎的……操纵了她很长的时间，让她在那期间亲吻了你，那是真的吗？”

托马斯停了下来，弯下身子，用双手抱住了膝盖。好像有某种东西将他身体里的空气吸出来了一样，就是这种感觉。他已经真正地、完全地再没有任何一丝怀疑了，特蕾莎已经背叛了他，或者可能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站在他这边过。

“我知道这让你很难受，”哈丽特柔声说，“看起来好像你曾经真的感觉和她很亲近。”

托马斯又站了起来，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曾经希望情况是刚好反过来的。是他们一直强迫她来伤害我们，而她是努力地摆脱他们的控制来……来亲吻我。”

哈丽特将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说：“自从她加入我们，她就把你描述成对她做了很恐怖事情的怪兽一样，只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那些恐怖的事情是什么。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的表现一点也不像她描述的那样，可能这就是我们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一下心情，然后他甩掉那些情绪，振作着又开始向前走去。“好吧，告诉我剩下的事情。我需要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

哈丽特跟他并肩同行，说道：“关于杀死你的那些指示的所有其他内容就是在沙漠里抓住你，就像我们所做的那样，然后把你带回到这里。我们甚至被告知，在离开A组的视线之前，必须把你装在袋子里。然后……嗯，然后那个重要的大日子，应该就是后天，在北面的山体中将会有一个地方，一个特殊的地方来……杀了你。”

“一个地方？”托马斯一愣，想要再度停下脚步，但马上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当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打赌那就是特蕾莎之前去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离那边还有多远？”

“说实话，不知道。”

他们陷入沉默，继续走着。

这一路花费的时间比托马斯预想的还要长，当前方传来叫喊声宣布他们已经到达那个山口的尽头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出发后第二晚的午夜。托马斯一路都待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小跑着赶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片山脉的北面到底有什么。无论如何，他的命运都在那里等待着他。

那群女孩已经聚集在一条宽阔的断岩上，那条断岩从山口所在的那条狭窄的山谷里延伸出来，然后呈陡坡状一路往下通到很远的山脚下。一弯下弦月照在他们面前的山谷上，使山谷呈现一种怪异的暗紫色。而且整个山谷非常平坦，放眼望去几英里外除了死气沉沉的大地，什么也没有。

绝对什么也没有。

完全没有任何可能像是安全避难所的样子，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在距离安全避难所几英里的范围内了。

“也许我们只是看不见它吧。”托马斯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但是他知道每个人都完全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了维持他们仅存的希望。

“是啊，”哈丽特补充说，听起来很乐观的样子，“也许就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入口，我觉得它一定就在那里。”

“你觉得我们还剩下多少英里要走呢？”索尼娅问道。

“不超过十英里，根据那个男人说的我们要走的距离和我们出发的地方来看，”哈丽特回答道，“更可能是七到八英里。我以为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会看见一幢漂亮的大楼，上面带着笑脸呢。”

托马斯一直在黑暗中搜寻着，但是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洋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看起来像是垂下了一幅星星做的帘子，哪里都没有特蕾莎的踪迹。

“好吧，”索尼娅大声说，“我们除了继续向北走之外也没什么选择了。我们应该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而不是期待着什么事都那么简单。也许在日出之前我们就可以到达山脚，在平地上睡一觉。”

其他人同意了她的意见，正准备要沿着从断岩延伸过来的那条几乎看不清的小路出发的时候，托马斯说话了：“特蕾莎在哪儿？”

哈丽特回头看着他，苍白的冷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在这个时候，我并不真的在乎。如果她是一个足够成熟的女孩，当她不能为所欲为的时候就自己到处跑的话，那么她也足够成熟到在平复了情绪之后可以赶上来并找到我们，走吧。”

他们出发了，沿着那条迂回曲折的“Z”字形小路进发，松软的泥土和岩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托马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座山的正面和那个山口狭窄的入口那里寻找着特蕾莎的踪迹。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迷惑，但仍然有一种迫切想要看到她的奇怪欲望。他越过那片黑黢黢的斜坡看去，只看到昏暗的影子和反射的月光。

他转过身走路，几乎因为没有发现她而感到轻松。

队伍一路往山下走去，沉默着在那条小路上来回穿行着。托马斯又一次落在了后面，惊讶于自己的大脑感到一片空荡荡的，多么麻木。他完全不知道他的朋友们在哪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着他。

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腿因为不停地走下山路而感觉像烧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队伍穿过了一大丛枯死的树木，伫立在上山的路上。从这些树奇怪形状的样子来看，过去这里曾经有一个瀑布把它们冲成了那个样子。不过就算有的话，它的最后一滴水也早就被焦土吸干了。

托马斯，仍然是队伍的最后一个，正要穿过那片树林的另一边，这时候一个声音念了他的名字，吓了他一大跳，害他差点绊倒。他飞快地转过身，看到特蕾莎从一大截粗粗的白色木头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右手握着长矛，她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其他人一定没有听到，因为她们在继续往前走。

“特蕾莎，”他低声说，“怎么……”他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

“汤姆，我们需要谈谈，”她回答说，听起来几乎又像是那个他认识的女孩了，“不要担心她们，跟我来吧。”她向着她身后的那片树林快速地甩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他回头看看B组的女孩们，她们仍然在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越走越远，然后他转过头来再次面对着特蕾莎。“也许我们应该——”

“来吧。戏已经演完了。”她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离开了，跨入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子里面。

托马斯努力思考了两秒钟，他的思想在一团混乱中打着转，他的直觉向他尖叫着不要跟上去，但他还是跟着她走了。

50 致命伤害

那些树木可能早已死去，但是它们的枝干仍然拉扯着托马斯的衣服，剐擦着他的皮肤。那些木头在月亮底下闪着白光，地面上斑斑点点的阴影使这整个地方都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特蕾莎一直沉默地走着，像一个幽灵似的在那片山坡上飘移着。

终于，他鼓起勇气说话了：“我们要去哪里啊？你真的希望我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出戏吗？为什么当其他所有人都同意不杀我的时候你还不肯罢手呢？”

但是她的回答很奇怪。她几乎头也不回地问道：“你遇见过阿瑞斯了，是吧？”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

托马斯停了一秒钟，完全被吓到了。“阿瑞斯？你怎么会知道他呢？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他加快脚步再次追上她，心里很好奇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

她没有马上回答，在那片特别茂密的枝丫间小心地穿行着；有一条树枝在她松手之后弹了回来，打到了他的脸上。一穿过那里，她就停下了脚步，向他转过身来，那里正好有一束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刚好跟阿瑞斯很熟，”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比你希望的那种程度还要更熟。在迷宫之前他不仅仅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他和我可以用思想对话，就像你和我曾经那样。甚至当我在林间空地的时候，我们也一直都有交流，我们知道他们最终会让我们重新在一起的。”

托马斯好一阵子没法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如此出乎他的预料，在开玩笑吧，肯定是灾难总部的另一场恶作剧。她等待着，抱着双臂，就像她很喜欢看他挣扎着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你在撒谎，”他终于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撒谎。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哦，得啦，汤姆，”她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愚蠢？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怎么还会有任何事情再让你感到惊讶呢？有关我们的一切都是某种荒谬的实验的一部分，而实验已经结束了。阿瑞斯和我将要完成我们被要求完成的事情，而生活还会继续下去。现在灾难总部才是最重要的，就是这样。”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特蕾莎的目光越过他，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他听到地上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他坚持着自己的尊严，没有转身去看是谁溜到了他身后。

“汤姆，”特蕾莎说，“阿瑞斯就在你的背后，他拿着一把非常大的刀。你要敢动一下，他就会割断你的脖子。你要跟我们一起来，你要照着我们的吩咐去做，明白吗？”

托马斯瞪着她，希望心中的愤怒能够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愤怒——在他能够记得起的那部分生命里。“打个招呼吧，阿瑞斯。”她说。然后，最恶劣的是——她微笑了起来。

“嗨，汤米。”那个男孩在他身后说。肯定是他没错，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友善。“能够再次跟你在一起真让我感到激动。”他的刀子尖正好抵着托马斯的后背。托马斯保持着沉默。

“嗯，”特蕾莎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你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了。继续跟着我走——我们就要到了。”

“我们要去哪里？”托马斯用钢铁般的声音问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转过身，再次穿过那片树林走去，同时用她的长矛拨开障碍。托马斯不等阿瑞斯推他就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树丛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挤，而月光却飞走了。黑暗包围着他们，将光和生命都从他身体里吸走了。

他们来到了一处洞穴，很多树木粗大的树干在入口那里形成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墙。托马斯没有收到任何预警——前一分钟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多刺的树枝，下一分钟他们已经在那座山一侧的一个高高的、狭窄的洞穴里了。一道昏暗的灯光从洞内深处照射过来，这是一个闪着病态绿光的长方块，当特蕾莎移到一边让另外两位进入的时候，那灯光照得她像个僵尸一样。

阿瑞斯绕过他往里走，当他退到特蕾莎对面的那道墙边并斜靠在墙上时，他的刀锋像一把枪一样抵在托马斯的胸口，托马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他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他的所有直觉都告诉过他，这两个人是他的好朋友，直到此刻为止。

“嗯，我们到了。”特蕾莎说，眼睛看着阿瑞斯。

他的视线没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是呀，我们到了，好的。你说他说服了其他人放了他这事是真的吗？他是个什么人物，某种超级心理学家吗？”

“这实际上有点帮助的，这样把他弄到这里就容易多了。”特蕾莎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然后穿过那个洞穴走向阿瑞斯。当托马斯看着的时候，她踮起脚，亲了一下阿瑞斯的脸颊，咧开嘴笑了：“我是这么高兴，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阿瑞斯微笑了，他向托马斯投来警告的一瞥，然后冒险转开视线，久到足够让他对着特蕾莎低下头去，然后亲吻了她。

托马斯硬生生地转开自己的视线，闭上了眼睛。她要他相信她的请求，她要他坚持下去的那阵快速的耳语——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把他弄到这里，为了更容易地把他带到这里来，以便于她能够完成灾难总部设定的某个邪恶的目的。

“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他终于说，不敢再睁开他的眼睛，他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说话了，但是他想让他们认为他已经放弃了，“赶快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他们没有回答，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他们正在低声对彼此说着话，并且在说话的间隙不时地亲吻，某种像滚油一样的东西填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再次转开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山洞后面那个古怪的光源上。一个巨大的惨绿色的长方体安装在黑色的石头里面，闪着一种迷离的光芒。它有一个普通男人那么高，在它黯淡的表面上布满了斑点污痕——像一道肮脏的窗户，通向某种看起来像是放射性废液的东西，闪着危险的光芒。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特蕾莎离开了阿瑞斯，显然他们的恩爱缠绵已经结束了。他看着她，想知道他的眼神是否能够表明她有多么让他万念俱灰。

“汤姆，”她说，“如果这样说有用的话，我真的很抱歉我伤害了你。在迷宫里的时候我做了我不得不做的事，表现出跟你很亲密的样子是我最好的机会，得到我们需要的记忆来弄清那道密码，逃出去。我在这片焦土上也一样是别无选择，为了通过这场实验我们不得不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特蕾莎停了片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阿瑞斯是我最好的朋友，汤姆。”她冷静地、温和地说。

这些话终于让托马斯崩溃了。“我……不……在乎！”他尖声叫道，虽然这话完全不像是他的真心话。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关心我，那么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会愿意做任何事来通过这场实验，保证他的安全，你不是也会为了我而做同样的事吗？”

托马斯无法相信他曾经认为是他最好的朋友的那个女孩，现在居然会如此遥远，甚至在他全部的记忆里——也总是他们两个在一块儿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想要用尽宇宙里一切可能的方式来伤害我吗？闭上你的嘴，赶快做完你把我带到这里来要做的事吧！”他的胸膛随着愤怒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的心脏以一种致命的速度跳动着。

“好的，”她回答说，“阿瑞斯，我们来打开那扇门。是时候让汤姆走了。”

51 一扇绿色的门

托马斯的话已经说完了，对他们两个都已无话可说。但是他肯定不会毫不反抗地被动接受，他下定决心要沉住气等待最好的时机。

阿瑞斯一直拿刀对着他，与此同时特蕾莎向着那块巨大的闪着绿光的长方形玻璃走去，托马斯无法否认他对那扇门有着很大的好奇心。

她走到某个地方，那里的光照出了她整个身体的轮廓。她的轮廓的边缘显得很模糊，就像她正在融化一般。她穿过洞穴一直走到完全离开了那道光线照射的范围，然后伸手摸索着那道石头墙面，开始用手指敲击着某个应该是某种键盘之类的东西，在托马斯的角度无法看见。

她结束了敲击，又朝着他走回来。

“我们来看看这样做是否真的会起作用。”阿瑞斯说。

“会的。”特蕾莎回答道。

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刺耳的咝咝声，托马斯注视着那块玻璃的右侧边缘开始像一扇门似的往外转动。当它打开的时候，一束束细小的白色雾气打着旋从那道不断变宽的缝隙中冒出来，但几乎立刻就蒸发殆尽了。就像是一台被废弃很久的冰箱正在将它的冷气释放到炎热的夜晚中来。黑暗在它内部潜伏着，即使那块长方形玻璃还在继续散发出奇怪的绿色光芒。

所以那扇门根本就不是窗户啊，托马斯心想。只是一扇绿色的门。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等待着他的不是毒气吧。他心里祈祷着。

那扇门终于停住了，随着一声冰冷刺耳的尖叫声砰的一下撞到了锯齿状的岩石墙壁上。那扇门原来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黑色的坑——没有足够的光线照亮内部的情况。那团雾气也已经完全停了下来，托马斯感觉一个焦虑的深渊正在他的脚下展开。

“你有手电筒吗？”阿瑞斯问。

特蕾莎把她的长矛放到地上，然后拉开她的背包，翻找着里面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拿出了一个手电筒，并且将它打开了。

阿瑞斯回头朝着那个开口处点了点头。“你去看一眼，我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托马斯，我很确定他们计划中对你做的事要比被刀刺死容易得多。”

托马斯没有回答，坚守着他那个病态的誓言，从现在开始都要保持沉默。他考虑着那把刀，以及他能否从阿瑞斯那里把它夺过来。

特蕾莎已经走到了那个打开了的长方形洞口那边；她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扫射着。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穿透了好大一团雾气，不过那团正在消散的雾气已经稀薄到足以让人看清内部的情况。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英尺深。房间的墙壁看起来是用某种银色的金属制成的，墙壁表面被一些小小的突起物弄得支离破碎，突起物大概有一英尺高，每个末端都是一个黑色的洞口。那些小小的旋钮或喷嘴相互间隔大概五英寸左右，在墙壁上构成一个正方形的网格。

特蕾莎向阿瑞斯转过身来，一边关掉了她的手电筒。“看起来是对的。”她说。

阿瑞斯转过头来看着托马斯，而托马斯正非常专注地观察着那个奇怪的房间以至于错过了另一个行动的好机会。“就跟他们说过的情形完全一样。”

“那么……我猜就是这里了？”特蕾莎问道。

阿瑞斯点点头，然后将他的刀子调换到另一只手上，握得更加紧了。“就是这里了，托马斯，表现出好男孩的样子，走到里面去吧。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这就是一个大考验，一旦你进去了，他们就会放你走了，而我们所有人全都可以开心地再次团聚了。”

“闭嘴，阿瑞斯。”特蕾莎说。事实上这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她说的第一句不让托马斯想要揍她的话。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托马斯，避开他的目光，说：“让我们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阿瑞斯挥舞着他的刀锋，示意托马斯应该向前走了。“来吧，不要让我拖你进去。”

托马斯看着他，努力不让脸上流露出任何表情，而同时他的头脑在一百万个方向上打着转。一阵紧张感在他内心翻腾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抗争就是死亡。

他将目光转向那个敞开的门洞，开始慢吞吞地向它走去。才走了三步，他就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距离。特蕾莎站得笔直，她的手臂紧绷着，以防他制造麻烦。阿瑞斯一直用他的武器抵着托马斯的脖子。

又是一步。再一步。现在阿瑞斯就站在他的左手边，只相距两或三英尺的地方。特蕾莎在他身后，在视线之外，而那个敞开的门洞和那个墙壁上布满洞眼的古怪的银色房间就在他的正前方。

他停了下来，看着边上的阿瑞斯：“当瑞琪儿流血至死的时候她是一副什么样子啊？”这是一场赌博，摆脱掉他的关键一击。

又是震惊又是伤心，阿瑞斯愣住了，给了托马斯需要的那一秒空隙。

他向那男孩跳过去，左手臂抡成弓状，一掌就将刀子从他手上打了下来。刀子撞到了岩石上。托马斯又用右拳狠击阿瑞斯的肚子，将他打倒在地上，一边拼命地喘着气。

金属撞到岩石上的咔嗒声阻止了托马斯继续踢打，他抬起头看到特蕾莎已经捡起了她的长矛。一瞬间他们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然后她向他发起了攻击。托马斯举起双手保护自己但是为时已晚——那支武器的底端破空而来，打中了他脑袋的右侧。他的眼前金星乱舞，他倒了下去，挣扎着保持意识清醒。一撞到地面，他就立即手脚并用地爬着逃开那里。

但是他听到了特蕾莎的尖叫声，一秒钟之后长矛砸到了他的脑门上。砰的一声，托马斯再次倒下了；某种湿湿的液体从他的头发间涌出，流淌到了他两侧的太阳穴上。疼痛撕裂着他的脑袋，就像是一把斧头已经直直地劈入了他的脑子里。疼痛蔓延到身体的其他部位，使他恶心想吐。他用力将身体撑起来，仰面躺倒在地面上，看到特蕾莎又一次将武器举过她的头顶。

“到房间里去，托马斯，”她呼吸沉重地说，“到房间里去，否则我又要打你了。我发誓我会一直这么做，直到你昏过去或是流血而死为止。”

阿瑞斯已经恢复过来，又站了起来；他就站在她的旁边。

托马斯两条腿往后缩回，又飞踢了出去，分别踢中了他们一条腿的膝盖。他们尖叫着弯下腰去，倒在了一起，这样一用力又引发了一阵可怕的剧痛穿透托马斯的全身。他的眼前只看到白色的闪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呻吟着，一边挣扎着移动身体，翻回来成俯卧的姿势，努力将双手撑到身体下面。他只在地面上爬行了几英寸，阿瑞斯就扑到了他的背上，将他打倒。很快那个男孩的胳膊就勒住了托马斯的脖子，用力挤压着。

“你要到那个房间里去，”阿瑞斯在他耳边说，“帮我一下，特蕾莎！”

托马斯再没有一点力气可以跟他们抗争了，他头部受到的双重打击不知怎的让他失去了一切力气，就像是他所有的肌肉都因为他的大脑没有足够的力量告诉它们该做什么而进入了睡眠状态。很快特蕾莎就抓住了他的双臂，拖着他往那个敞开的门洞走去，阿瑞斯推着他。托马斯无力地踢打着，岩石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不要这么做，”他小声说，在绝望中放弃了挣扎，每说一个词都会引发一波贯穿神经的痛楚，“求求你们……”他现在只能看到黑色背景上的白色闪光。是脑震荡，他意识到了。他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脑震荡。

他只能意识到他的身体越过了那道门槛，特蕾莎将他的手臂放在后面那道墙壁微凉的金属表面上，跨过他，帮助阿瑞斯抬起他的双腿，于是现在的他就躺成了一团，脸朝向一边。托马斯甚至连看着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他说，但是只是一句轻不可闻的低语。那个得病的男孩，本，被驱逐回林间空地里的形象突然涌进了他的脑海。此刻想起这个真是奇怪，但是现在他知道那个孩子在墙壁合上、永远被困在迷宫里之前的那最后几秒钟里是什么感觉了。

“不要。”他重复着说，声音是如此之轻，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他们会听得到。他从头到脚趾都在疼痛。

“你还真是倔脾气，”他听到特蕾莎说，“你就非得要让自己更难受！让我们所有人都更难受！”

“特蕾莎。”托马斯小声说。他在疼痛中努力用心电感应呼唤着她，即使这样做已经很久不起作用了。特蕾莎。

对不起，汤姆，她回答了，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但是谢谢你成为我们的牺牲品。

他意识到那扇门正在关闭，而就在它完全关上的那一刻，最后那句可怕的话飘进了他灰暗的思想中。

52 毒气室

关上的那扇门的背后散发着绿光，将这个小房间变成了一间毛骨悚然、令人厌恶的牢房。他原本可能会放声哭喊，原本可能会泪如泉涌，像个婴儿一样痛哭流涕，如果他的头疼得没有这么厉害的话。那种疼痛钻入他的头盖骨，他的眼睛感觉像是在岩浆里沸腾一般。然而甚至是在那一刻，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真正失去特蕾莎的痛苦还是更深地噬咬着他的心，他没法让自己痛哭出来。

他躺在那里，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就好像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想要让他在等待最后结局的同时，给他一个机会反思发生过的事情。想一想特蕾莎要他不管结局如何都要相信她的那条信息是如何成为一个残忍的诡计，只会大大加强了她双面的背叛所起的作用。一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是两个或三个小时，也许只是三十分钟，他不知道。

然后咝咝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在那扇会发光的门那微弱的光亮下，可以看到几束雾气正在从他身前那道金属墙上散布着的小洞里喷出来。他转过头，又引发了一波新的疼痛穿过大脑，然后他看到所有的洞口都在往外喷射着同样的雾气。而那咝咝的声响就好像是一窝毒蛇在游动一样。

所以就这样了吗？他想道。在他经历了一切之后，在所有的谜团、抗争和稍纵即逝的希望之后，他们打算要用某种毒气来杀死他了？愚蠢，这样的做法真是愚蠢至极，愚蠢。他战胜了鬼火兽和眩疯病人，经历了枪击和感染活了下来。灾难总部，就是他们那些人救了他！而现在他们打算就这样用毒气把他毒死吗？他坐了起来，事实上因为这一举动引起的那阵疼痛而忍不住哭喊出声。他环顾四周，寻找任何他也许能够……

疲倦，如此的疲倦。

他胸口的某个地方感觉不太对劲，恶心。是毒气。

疲倦，伤心，体力耗竭。

呼吸着毒气，身不由己。

如此的……疲倦……

他的内心，不对劲。特蕾莎，为什么非得要这样结束？

疲倦……

在他意识边缘的某个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头砰的一声撞到了地面。

背叛。

如此的……

疲倦……

53 梦中的记忆

托马斯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但是感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能意识到自己，但就像透过一层薄雾似的朦胧不清，他又滑入了另一个记忆的梦境之中。

托马斯十六岁，他正站在特蕾莎和某个他不认识的女孩面前。

还有阿瑞斯。

阿瑞斯？

他们三个全都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特蕾莎在哭泣。

“是时候该走了。”托马斯说。

阿瑞斯点点头：“开始移动，然后进入迷宫。”

特蕾莎伸出一只手来，阿瑞斯握住了它，然后托马斯跟他不认识的那个女孩同样握了手。

然后特蕾莎冲过来，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她在抽泣，托马斯意识到他自己也在哭。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头发，他紧紧地拥抱着她。

“你必须现在就走。”阿瑞斯说。

托马斯看着他，等一等，尽量享受此时此刻与特蕾莎在一起的欢愉。他记忆完整的最后一刻，他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像此刻这样了。

特蕾莎抬头看着他。“会起作用的。全部都会起作用的。”

“我知道。”托马斯说。他感到悲伤，悲伤使得他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疼痛。

阿瑞斯打开一扇门，召唤托马斯跟上他。托马斯跟了上去，但是仍然设法回头看了特蕾莎最后一眼，努力表现出充满希望的样子。

“明天见。”他说。

真是真心话，而它令人心痛。

那个梦淡了下去，而托马斯陷入了他这一生最最黑暗的睡眠之中。

54 无法再相信

黑暗中的低语声。

这是托马斯开始恢复意识时最先听到的声音，低沉但又嘶哑，像砂纸一般刮擦着他的耳膜。他什么都听不懂。周围太黑了，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某种冰凉坚硬的东西压着他的脸，是地面，自从毒气让他昏迷以来他就没有移动过。令他惊讶的是，他的头不再疼了。事实上，哪里都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爽的松快感流过他的全身，几乎让他感到晕眩。也许他只是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他把手撑到身体下面，推着自己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一丝能打破这片漆黑的微光都没有，他想知道特蕾莎关上的那扇门上的绿光怎么不见了。

特蕾莎。

他的快乐消失殆尽了，想起了她对他做的事，但是那时……

他并没有死。除非死后的生活就是一间黑乎乎的糟糕的房间。

他休息了几分钟，让他的思想清醒过来，恢复镇定，然后他终于站起身来，开始往周围摸索。三面冰凉的金属墙，上面平均分布着往外突出的洞口。一面光滑的墙壁摸起来像是塑料的触感。他肯定还在同一个小房间里。

他捶着那扇门。“嗨！有人在那儿吗？”

他的思想开始飞快旋转。那些回忆式的梦，现在已经做过好几个了——如此多的信息要处理，如此多的问题。在迷宫里随着痛变期他最先想起来的那些事慢慢地开始变得清晰、牢固起来。他曾经是灾难总部计划的一部分，所有这些事情的一部分。他和特蕾莎曾经是亲密——甚至是最好的朋友。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做这些事是为了更崇高的利益。

只是，托马斯现在感觉这事并不是那么好了，他只感到愤怒和羞辱。要怎么解释他们所做的一切？灾难总部——他们——在做什么啊？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他和其他人都还只是孩子。孩子啊！他连自己都没那么喜欢了。他不确定他是何时发生了这些心理转折，但是他内心的某种东西已经破裂了。

然后是特蕾莎，他怎么可能曾经对她抱有这么多的情感呢？

某种东西破裂了，然后咝咝作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扇门开始打开，慢慢地向外转动。特蕾莎站在那里，沐浴在清晨灰白的曙光下，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一等有了足够的空隙，她就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我真的很抱歉，汤姆。”她说，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他们说他们会杀了你，如果我们不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的话。不管那些事有多么可怕，我很抱歉，汤姆！”

托马斯没法回答，没法让自己回抱住她。背叛，特蕾莎门上的那个标签、他梦中的那些人之间的谈话，那些碎片正在慢慢地各归其位。就他所知，她只不过是想要再一次欺骗他罢了。那次背叛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相信她，而他的心告诉他自己他无法原谅她。

某种程度上，他意识到不管怎么说，特蕾莎是守住了她最初对他做过的承诺，她做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违背她本意的。她在那间小棚屋里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但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他终于推开了特蕾莎，她那双蓝眼睛里流露的真诚丝毫无法消解他心中的怀疑。“嗯……也许你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要相信我，”她回答说，“我告诉过你很坏、很坏的事情将会在你身上发生，但是那些坏事全都是在演戏。”然后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如此美丽以至于托马斯渴望找到一种方法来忘记她做过的事情。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挣扎，用一把长矛打得我差点没命，并且把我丢进一个毒气室里。”他无法隐藏正在他内心肆虐的怀疑。他看着阿瑞斯，后者看起来有些羞怯，好像他介入了一场私密谈话似的。

“我很抱歉。”那个男孩说。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我们以前就相互认识呢？”托马斯回答道，“为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全都是在演戏，汤姆，”特蕾莎说，“你必须相信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得到承诺，保证你不会死的。这间小房间的事自有它的目的，然后事情就结束了，我很抱歉。”

托马斯回头看着那扇仍然敞开着的门。“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所有这一切。”特蕾莎想让他原谅她——让一切都马上恢复到曾经的那个样子。而本能告诉他要藏起自己的痛苦恨意，但是这很难做到。

“不管怎样，那里发生了什么啊？”特蕾莎问道。

托马斯回望了她一眼：“不如你们先说说怎么样，然后我说，我想我拥有这个权利。”

她想要去握他的手，但是他躲开了，假装他的脖子痒了需要用手挠。当他看到她脸上闪过受伤的神情时，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无辜。

“瞧，”她说，“你说得对，你值得要求一个解释。我想现在告诉你一切也没关系了——并不是说我们对那个为什么有太多的了解。”

阿瑞斯清了清喉咙，很明显地插话进来。“但是，嗯，我们最好一边说一边走，或者跑吧。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那些话完全将托马斯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震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表。只剩下五个半小时了，如果阿瑞斯说得没错的话，他们已经到了两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了——托马斯自己也有点迷失了，不知道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多久了。如果他们到不了那个安全避难所，那么别的所有这些事情都不再重要了，希望民浩和其他人已经找到它了。

“好的，我们就暂时忘了这事吧。”他说，然后转变了话题，“外面有什么变化吗？我的意思是，我是在黑暗中看的，但是——”

“我们知道，”特蕾莎打断了他的话，“没有楼房的踪迹，什么都没有。在白天看甚至更糟糕了，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坦的荒原，连一棵树、一座山丘都没有，更不用提什么安全避难所了。”

托马斯看了看阿瑞斯，然后又回头看看特蕾莎。“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们要去哪里？”他想到了民浩和纽特，空地人，布兰达和若热。“你们看到过其他人吗？”

阿瑞斯回答说：“我们组的所有女孩都在山下那里，就像她们原本安排的那样正向北走，已经离开几英里之外了。我们在山脚下离这里往西一到两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你的朋友们，还无法确定，但是看起来人数一个都没有少，而且他们正朝着跟那些女孩们同样的方向走去。”

托马斯心中充满了安慰，他的朋友们活下来了——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我们得动身了，”特蕾莎说，“就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也并不意味着什么。谁知道灾难总部在干什么呢？我们必须按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来吧。”

托马斯曾经有过短暂的一瞬间想要放弃，想要坐下来并忘记一切——无论什么事情即将发生，都随它去发生吧。但是这个念头几乎刚刚一冒出来，就马上消失了。“好的，我们走吧，但是你们最好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会的，”她回答说，“你们准备好，一等我们走出这片枯死的树林就马上开始跑。”

阿瑞斯点点头，但是托马斯转了转眼珠。“请等一等，我是个行者。”

她扬起了她的眉毛。“嗯，那么，我们一定得看看是谁先停下来。”

作为回答，托马斯走出了那个小空间，带头进入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拒绝沉溺于回忆和情感的风暴之中，那些东西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愈加沉重。

天空还没有亮起来，而黎明悄然而至。风卷残云，灰色的云层厚厚的，以至于如果没有手表，托马斯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云朵，上一次发生那件事……

也许这次暴风雨不会那么厉害，也许。

他们一离开那片茂密的枯树林，就一刻不停地走着。一条明显的小径通向下面的山谷，千回百转，就像那座山表面上的一道锯齿状的伤疤。托马斯估计光是下到山脚下就要花好几个小时——在这片陡峭、滑溜溜的斜坡上奔跑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摔断脚或腿。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就永远都到不了了。

他们三个都同意他们要尽量快速但安全地行走，然后一旦到了平地上就全速前进。他们开始下山——阿瑞斯，接着是托马斯，然后是特蕾莎。黑色的云层在他们的头顶翻滚，风呼呼地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就像阿瑞斯说的那样，托马斯可以看到下面的沙漠里有分开的两队人马——他的空地人朋友们，离山脚不远的地方是B组，也许在一或两英里之外。

托马斯又一次感到安慰，连走路时候的脚步都感觉变得更加轻盈了起来。

在转第三个急弯之后，特蕾莎在他身后说话了：“那么，我想我还是从我们上次中断的地方开始讲这个故事吧。”

托马斯点了点头，无法相信他的身体感觉有多么好——他的肚子奇迹般的饱了，被打的伤痛也消失了，新鲜的空气和微风让他感觉充满活力。他不知道他在那间毒气室里到底吸入了什么，但是似乎绝对不是有毒气体。他对特蕾莎的怀疑仍然折磨着他；他不想表现得过于和善。

“就从我们那天午夜时分相互说着话那个时候开始说起吧——就是从迷宫中得救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处于半睡半醒之间，那时这些人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全都穿着奇装异服，挺吓人的，宽松的连体衣和护目镜。”

“真的吗？”托马斯转过头来问道，听起来就像是他被枪打伤以后见到的那些人。

“我可吓坏了——我试着呼唤你，但是突然之间就被切断了。我的意思是，那个心电感应中断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那种感觉消失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它就只是偶尔来一下偶尔又没有了。”

然后她在他的思想中说话了。你现在能听清楚我的声音了，是吗？

是的，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你和阿瑞斯真的通过话吗？

呃……

她的声音减弱了，当托马斯回头看着她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担忧的神情。

怎么了？他问道，在做出某种愚蠢的行为，比如绊一跤滚下山去之类的事之前，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他面前的道路上来了。

我还不想谈那个话题。

谈——他在大声说出口之前停了下来。谈什么？

特蕾莎没有回答。

托马斯尽他所能地在她的脑海里喊叫。谈什么？

她保持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终于回答道。

是的，自从我出现在林间空地以来，他和我就一直在说话，绝大部分是在我昏迷的那个时候。

55 背叛的后果

托马斯使出了全部意志力才能不让自己停下来，向她转过身去。什么？那在迷宫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呢？就好像他需要另一个理由来讨厌他们两个似的。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说话了？”阿瑞斯突然问道，“是在小脑袋里偷偷聊我的事吗？”不可思议，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再像之前那么阴险了。在那片枯树林里发生过的一切，几乎都像是由托马斯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一样。

托马斯重重地呼出肺部一直沉积着的一口浊气。“我无法相信这点，你们两个曾经——”他停了下来，意识到也许他终究也用不着那么惊讶的。他最近在大多数梦境中点点的记忆里都曾见到过阿瑞斯。他是这事的一部分，无论这事究竟是什么。而在那短暂的回忆片段里，从他们相互之间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不管怎样，曾经是同一边的。

“去他的，”托马斯终于说，“继续说下去吧。”

“好的，”特蕾莎说，“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所以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听我说。明白了吗？”

托马斯的双腿正在开始因为在陡坡上持续行走而开始疼起来。“好吧，但是……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在跟我说话，而什么时候是在跟他说话呢？那是怎么做到的呢？”

“自然而然就做到了，那就像是我问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右腿动，而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左腿动一样。我就是……知道，不知怎的它就是我脑部的一种构造。”

“我们也这样做过啊，哥们儿，”阿瑞斯说，“你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托马斯咕哝着说，这么多事情都让他感到既恼火又沮丧。要是他能想起所有的事情——每一片过去的记忆——他知道那些片段就会各归其位，而他就能够继续往前走。他捉摸不透为什么灾难总部会觉得将他们头脑里的记忆清除是如此重要，而为什么后来又会偶尔地泄露一些出来？那样做是故意的还是个意外？是痛变期遗留下来的影响吗？

太多的问题，太多费解的问题，全部都没有答案。“好吧，”他终于说，“我会闭上嘴也关闭我的思想，继续说下去吧。”

“阿瑞斯和我之间的事我们可以后面再谈，我甚至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一切记忆。我们的昏迷也一定是那些变量的一部分，也许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像这样子交流，而不会疯掉。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曾参与过这些实验的设置，是吧？”

“这些实验的设置？”托马斯问道，“我不——”

特蕾莎伸手向前，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认为你会保持安静吗？”

“好的。”托马斯嘟囔着说。

“不管怎样，这些人进入了我的房间，穿着那些可怕的装备，而我跟你的心电感应被切断了。我很害怕，而且还只是半醒着的状态。我思想的一部分觉得这只是一个噩梦，然后我所知道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他们把某个东西盖在了我的嘴上，那气味很可怕，而我就在那时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有一群人正坐在那道古怪的玻璃墙对面的椅子里。我看不见那道墙，直到我碰到它——几乎就像是一个引力场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是的，”托马斯说，“我们也见到过像那样的东西。”

“然后他们开始对我说话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告诉了我关于阿瑞斯和我对你所做的那些事的整个计划——他们希望由我去告诉他。通过，你知道的，在他的头脑中说话，即使他现在是跟你们组在一起的，我们组，A组。他们把我从我的房间里带出来，送去跟B组在一起；然后他们告诉了我们那个去安全避难所的任务，以及关于闪焰症的事。我们感到害怕、疑惑，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穿过了那些地下的隧道直到抵达那片山脉——我们完全避开了那座城市。当你和我在那幢小楼房里面相遇的时候，以及从我们在山谷里全副武装地向你冲下来那个时候起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计划好的。”

托马斯思考着他梦中见过的那些不完整的记忆，有某种感觉告诉他早在他到林间空地和迷宫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像这样的一幕情节很可能会发生。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特蕾莎，但是决定再多忍一小段时间。

他们又转过了一道急转弯；然后特蕾莎继续说下去：“我只能确定两件事。第一件事，他们说过如果我做了任何违反他们计划的事，他们就会杀了你。说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第二件事是所有这一切安排的原因是你必须真真正正地、完完全全地感受到被背叛的滋味。我们对你所做的事情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保证这件事的顺利发生。”

托马斯又一次想起了那些记忆，他和特蕾莎都用过“模式”那个词，就在他离开她之前，那是什么意思呢？

“那么？”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之后，特蕾莎问道。

“那么……怎样呢？”托马斯回答道。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就这样吗？这就是你的全部解释了吗？现在我就应该感到非常开心了吗？”

“汤姆，我不能心存侥幸。我很确信，除非我这么干，否则他们会杀了你的。无论如何，最终你一定得感觉到我完完全全地背叛了你。那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投入地演出的原因，但是为什么这事会如此重要？我不知道。”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信息又引发了他的另一波头疼。“哦，这方面你确实很擅长。那幢楼房里面又是怎么回事呢？当你吻我的时候？还有……为什么阿瑞斯非要被卷入到所有这些事情里来呢？”

特蕾莎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们算计好了一切，全都是为了那些变量，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

托马斯慢慢地摇头。“哦，这些废话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并且请原谅我感觉有一点生气。”

“那个起作用了吗？”

“嗯？”

“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想让你觉得被背叛了，而那件事起了作用。对吗？”

托马斯停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是啊，起作用了。”

“我为我所做的事抱歉，但是你还活着，我也一样，还有阿瑞斯也还活着。”

“是啊。”他重复道。他感觉真的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灾难总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特蕾莎看着阿瑞斯，后者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现在站在那条小路的下面，“阿瑞斯，转过身去，面朝着山谷。”

“什么？”阿瑞斯回答说，他看起来一脸迷惑的样子，“为什么？”

“就那么做吧。”她的声音里不再有一丝卑劣的痕迹，自从毒气室以来就没有了，但是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让托马斯更加怀疑了，她现在想干什么呢？

阿瑞斯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特蕾莎没有迟疑，她用胳膊搂住托马斯的脖子，将他拉了过去，他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拒绝。

他们接吻了，但是托马斯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56 安全避难所

风势变强了，呼呼猛吹着，打着旋。

雷声在越来越黑的天空中隆隆作响，给了托马斯一个借口挣开特蕾莎的怀抱。他又一次决定隐藏好他的心结。时间快用完了，而他们仍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用尽他最大的表演天赋，他给了特蕾莎一个微笑，说：“我想我已经懂了——你们做了一大堆奇怪的事，但是你们是被迫这样做的，而现在我还活着。就是那样，对吗？”

“事情就是那样的。”

“那么我就不再去想它了，我们需要追上其他人。”他要成功赶到安全避难所，最好的方法就是跟特蕾莎还要阿瑞斯合作，所以他要这么做，他可以之后再去想特蕾莎和她做过的一切。

“就按你说的办吧。”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好像她感觉到了某些事不太对劲。又或许她在发生过那些事之后，不太愿意再去面对那些空地人。

“你们在那儿办完事了没？”阿瑞斯喊道，仍然面朝着另一个方向。

“行了！”特蕾莎回答说，“不要希望我会再亲吻你的脸颊，我想我的嘴唇现在长了霉菌了。”

托马斯听到那句话差点没吐出来。他再次出发往山下走去，在特蕾莎试图握住他的手之前就动身了。

又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脚下，随着他们越靠近山脚，那道斜坡变得越平坦，使他们可以加快速度。最终那些急弯全都结束了，他们小跑着走完了最后一英里，来到了那片平坦而荒凉的不毛之地，那片荒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空气很炎热，但是阴沉沉的天空和风使它还能忍受。

托马斯仍然看不清楚前方正在慢慢会合到一起的A组和B组，尤其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居高临下的有利视野，周围的空气中又布满了尘土。而那些男孩和女孩仍然紧跟着各自的队伍，向着北边走去。从他那个有利的角度远远望去，他们行走的步伐似乎都能带起一阵疾风。

托马斯的眼睛因为空中飞扬着的尘埃而刺痛，他不停地擦着眼睛，而这样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感觉眼睛周围的皮肤都要被擦破了。随着头顶天空中的云层不断增厚，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在小憩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之后——他们剩余的供给正在快速地减少——他们三人花了一点时间观察其他两组人。

“他们正在往那儿走，”特蕾莎说，一只手指着前方，同时用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挡风，“他们为什么不跑起来呢？”

“因为我们到最后期限还有三个小时呢，”阿瑞斯看着他的手表，回答道，“除非我们完全搞错了，否则安全避难所应该离山的这边只有几英里远了，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托马斯不想承认这一点，然而希望他们只是因为距离而没看到某样东西的念头正在逐渐消失。“看他们慢吞吞的样子，显然他们也没看到它。它肯定不在那里——除了沙漠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奔跑的目标。”

阿瑞斯看着灰黑色的天空说：“这天气看起来真糟糕。万一我们又来一次那样的雷电暴风雨该怎么办？”

“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山里面。”托马斯说。那样子难道不是这一切苦难的最完美结局吗，他心里想着。在寻找某个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的安全避难所的时候，被几道闪电劈中而烧成焦炭。

“我们还是先赶上他们吧，”特蕾莎说，“然后可以想清楚该怎么办。”她转过头来看着两个男孩，把她的双手支在臀部，“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好了。”托马斯说，他正在努力不让自己陷入那片威胁要吞没他的恐惧和忧虑的深渊中去。所有这一切必须得有个答案，必须。

阿瑞斯只是耸了耸肩膀作为回复。

“那么我们跑起来吧。”特蕾莎说。托马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跑起来了，阿瑞斯紧跟在她的身后。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某种原因现在的一切都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跟民浩一起跑入那座迷宫里的情景。这让他很担心。他呼出那口气，然后跟在其他两人后面跑了起来。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狂风逼着他不得不使出他在迷宫里两倍的力气，托马斯在头脑中大声对特蕾莎说话。我想我最近又恢复了更多的记忆，在我的梦里面。他一直想要告诉她，但是又不想当着阿瑞斯的面说。一个测试，最主要的是，为了看看她对他想起来的那些事是如何回答的，看看他是否能够找到些蛛丝马迹来打探她真正的意图。

真的？她回答说。

他能够感觉到她的震惊。是的，很奇怪、很偶然的事，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的事，而且……你也在那里。我有几次看到灾难总部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就发生在我们去那片林间空地之前不久。

她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害怕问出那些最终要他回答的问题。那些记忆对我们有帮助吗？你记起很多事情了吗？

大部分事情，但是还不够，还没到真正能够产生很大意义。

你看到了什么？

托马斯向她讲述了每一小段记忆——或是梦境——他在上几个星期里看到的东西。讲看到了他的妈妈，讲那场手术时偷听到的谈话，讲他自己和她在暗中监视灾难总部的成员，听到了一些没法形成多少意义的东西，讲他们测试和练习他们的心电感应能力。还有，最后，讲了在他去林间空地之前他们说再见时的情景。

那么阿瑞斯也在那里？她问，但是在他回答之前，她又继续说，当然啦，我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我们三个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每个人都将死去，还有替换，所有这些事都很奇怪，你认为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但是我感觉如果我们有时间坐下来聊一聊这事的话，我们能够帮助彼此把这件事全都回忆起来。

我也是，汤姆，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难原谅我了。

你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不是，我有点接受这事了，某种程度上，为了救活你值得失去我们可能拥有的东西作为代价。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番话。

即使他想要聊得更多，他们也无法这么做了。随着狂风的号叫，尘土和碎片在空中的飞扬，还有云层的不断翻滚，天色越来越黑，而跟其他人的距离也在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于是他们继续跑着。

他们前方的那两组人马终于在远处相遇了，让托马斯更加感兴趣的是，这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是一个意外的相遇。B组的女孩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点上，停了下来；然后民浩——托马斯现在可以分辨出他来了，看到他安然无恙真是令人安慰——那些空地人则是改变了方向往东走了一段才遇上了她们。

而现在，就在半英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全都围着某样托马斯看不见的东西停了下来，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都在看着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那里发生什么事了？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中问道。

不知道。他回答说。

他们两人，和阿瑞斯一起，加快了脚步。

只花了几分钟时间穿越那片狂风肆虐、尘土飞扬的平原，他们就到达了A组和B组所在的地方。

当他们终于抵达的时候，民浩已经从那一大群人里面走了出来，面朝着他们站着。他的双臂交抱在胸前，衣服肮脏不堪，他的头发油腻腻的，他的脸上仍然残留着烧伤的痕迹。但是不知怎的他却在微笑。托马斯无法相信再次看到这副得意的笑容，那感觉居然会这么好。

“是时候让你们这些慢吞吞的家伙赶上我们了！”民浩向他们喊道。

托马斯停在了他的面前，弯下腰去喘了几秒钟的气，然后又站直了身体。“我还以为你们会跟这些女孩子们打个你死我活呢，在她们对我们做了那些事以后。哦，是对我做了那些事以后，不管怎样吧。”

民浩回头看了眼那群现在已经混作一堆的男孩和女孩，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托马斯。“嗯，首先，她们有更厉害的武器，更不用说弓和箭了。再说，某个叫哈丽特的小妞说明了一切。我们才是应该感到吃惊的人吧——你居然还跟他们在一起。”他恶狠狠地瞪了特蕾莎一眼，然后是阿瑞斯，“永远不要相信那两个叛徒中的任何一个。”

托马斯努力藏起他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我们这一边的，相信我。”以一种扭曲的、退让的方式，他真的开始相信这一点了，而这念头同时又让他感到恶心。

民浩挖苦地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会那样说的，让我猜猜，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是啊，非常长的故事。”托马斯回答说，然后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们全都停在了这里？所有人都在看什么啊？”

民浩走到一边，用手臂扫了他一下：“你自己去看一看吧。”然后他对着两组人喊道，“你们让一条路出来！”

几位空地人和女孩子回头看了看，然后慢慢地往边上挪动，直到在人群中形成一条狭窄的缝隙。托马斯马上看见那个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东西是一个其貌不扬的木棍，戳在那块不毛之地上。木棍的顶端挂着一条橙色的绸带，在风中飞舞着。那条细细的绸带上还印着文字。

托马斯和特蕾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托马斯挤上前去，更近地观察。他甚至还没挤到那里，就已经能看见印在那条绸带上的字了，橙色背景上黑色的字：

安全避难所

57 奇怪的白色容器

尽管到处是风声和人们的喧哗声，托马斯周围的整个世界有一分钟变得安静无比，就好像他的耳朵被棉花堵上了一样。他跪倒在地上，麻木地伸出手去触摸那条正迎风招展的橙色绸带。这个就是安全避难所？不是一幢楼房，一个避风港，诸如此类的东西吗？

然后，跟消失的速度一样快，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猛地把他拉回了现实，绝大部分声音是风声和闲聊的说话声。

他向特蕾莎和民浩转过身去，他们肩并肩地站着，在他们身后的阿瑞斯越过他们的肩头张望着。

托马斯看着他的手表。“我们还剩下一个小时，而我们的安全避难所是插在地里的一根棍子？”他的头脑一团乱麻——他也不确定到底该想什么或说什么。

“没那么糟，你好好想想这事，”民浩说，“我们超过半数的人来到了这里。看起来女孩组剩下的人甚至更多。”

托马斯站了起来，努力控制着他的愤怒。“闪焰症已经让你发疯了吗？是啊，我们到了这里，安然无恙，碰到了一根棍子。”

民浩嘲笑他：“兄弟，他们把我们派到这里来不会没有原因的，我们在他们规定的时间里及时赶到了。现在我们只要等时钟走到那个时间，就会有事情发生的。”

“这才是让我担忧的问题。”托马斯说。

“我不想这么说，”特蕾莎补充道，“但是我同意托马斯的看法。在他们对我们做了所有那些事之后，在这里放个小标志，然后他们作为回报用直升机来接我们，这样的方式未免也太容易了吧，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不管你说什么，叛徒，”民浩说，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隐藏他对特蕾莎的憎恨，“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他走开了，托马斯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生气过。

托马斯看着特蕾莎，她显然被吓到了。“你不应该感到惊讶的。”

她只是耸了耸肩：“我讨厌道歉，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托马斯无法相信她是在说真的。“无论如何，我需要找到纽特，我想要——”

他还没说完，布兰达就出现在了人群中，目光在他和特蕾莎之间来回地看。风穿过她的长发，吹得它疯狂地乱舞，于是她不停地把头发压到耳朵后面去，然而这样做只是让它又再次飞了回来。

“布兰达。”他说，由于某种原因感到内疚。

“嘿。”布兰达说，走过来站到他和特蕾莎的面前，“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女孩吧？当你和我在那辆车子里紧紧依靠的时候说的？”

“是的，”这句话从托马斯嘴里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来不及阻止，“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

特蕾莎向布兰达伸出手去，跟她握了一下，说：“我是特蕾莎。”

“见到你很高兴，”布兰达回答说，“我是一个眩疯病人。我正在慢慢地变疯狂，我一直想要咬掉我自己的手指头，有时候又想要杀人，托马斯承诺过要救我的。”虽然她明显是在开玩笑，但是她脸上甚至连一丝微笑都没有。

托马斯不得不藏起他的怯懦：“真有趣，布兰达。”

“很高兴见到你仍然还保有着一点幽默感。”特蕾莎说，但是她的脸色冷得可以把水冻成冰。

托马斯低头看看手表。还剩下五十五分钟。“我，嗯，需要跟纽特聊聊。”他在两个女孩都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就转过身，飞快地走开了，他想要尽可能地离她们俩任何一方远一点。

纽特正跟弗莱潘和民浩一起坐在地面上，三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等待着这个世界的末日。

凌厉的风已经变得湿润了一些，还有他们头顶上如波涛般汹涌翻滚着的云团也变低了很多，像一大团黑色的雾垂落下来，吞没了整个地球。到处是闪电，时不时地照亮天空，点燃了一块块紫色和橙色的云朵，在灰色的天幕上燃烧着。托马斯还没有看到过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闪电，但是他知道它们就要来了，第一次的大暴雨就是像这样开始的。

“嗨，汤米。”当托马斯加入他们时，纽特说道。感觉就好像托马斯刚才出去散了个步，而不是被绑架，差点被杀。他坐在他朋友的身边，用双臂抱着膝盖。

“很高兴见到你们都来到了这里。”托马斯说。

弗莱潘如往常那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像动物似的笑声：“你也一样啊，看起来你过得更有趣嘛，跟你亲爱的女神厮混在一起。我猜你们俩亲了嘴，言归于好了？”

“并不完全是这样，”托马斯是，“一点都不有趣。”

“呃，发生了什么事？”民浩问，“在所有这一切之后你怎么还能相信她呢？”

托马斯最初犹豫了一下，但他知道他必须告诉他们一切，而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来。他告诉他们灾难总部对他的计划，那个营地，他和B组的谈话，那个毒气室，仍然没有一样事情是有意义的，但是告诉他的朋友让他感觉好多了。

“而你就原谅了那个巫婆？”当托马斯终于讲完的时候民浩问道，“我可不会。不管那些该死的灾难总部的人要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相信她，我不相信阿瑞斯，他们俩我一个也不喜欢。”

纽特看起来对这件事考虑得更加深入。“他们经历了所有的事——所有的计划和演出戏码——只是为了让你感觉被背叛了？这完全没有任何道理。”

“这还用你说！”托马斯咕哝着说，“不，我还没有原谅她，但是暂时我认为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他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坐着，目光凝视着远方。没有太多的谈话，而且两组人也并没有混杂在一起，“你们这些家伙呢？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找到了一条穿过那座山的缺口，”民浩回答说，“必须一路上打败一些在那个山洞里扎营的眩疯病人，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如此，食物和水几乎都用完了。我很确定另一场大雷电将要来临，把我炸得像一片弗莱潘的培根。”

“是啊。”托马斯说。他回头看看那片山脉，估算了下总的来说他们从山脚下过来可能已经走了大约四英里的路，“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叫安全避难所的东西打包，然后设法找个藏身的地方。”但是即使他这么说，他知道这不是个可行的选择。至少在时间用完之前不是。

“不行，”纽特回答道，“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不是为了现在又回去的。我们就希望这场雷电暴风雨能再稍微延迟一会儿吧。”他抬头看着那片几乎已经全黑的云，做了个鬼脸。

其他三位空地人陷入了沉默，风力继续增大，狂风的咆哮声和抽打声此刻让他们已经很难听得清楚彼此间的说话声了，托马斯看着他的手表。

还有三十五分钟，这场暴风雨不可能会延迟——

“那是什么！”民浩大喊道，跳了起来；他越过托马斯的肩头指着一个地方。

托马斯转过头去看，一边站了起来，他的内心立刻警铃大作，民浩脸上的恐惧已经明显无疑。

距离这群人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一大块沙地正在……打开。一个正方形——可能十五英尺宽的样子——沿着对角轴旋转过来，一边的土块随之慢慢地从他们那边转开，而原本在底下的东西升了上来取而代之。呻吟声、钢铁扭曲的声音破空而来，比咆哮着的风声更响。不久之后，那块转动着的正方形已经完全地翻转过去，而曾经是沙地的地方现在躺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在它上面还安着一个古怪的物体。

这个物体是椭圆形的，白色，边缘呈圆形。托马斯以前曾经看见过某个像这样的东西，事实上，看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东西。在他们逃出迷宫，进入那个有鬼火兽出没的巨大的房间之后，他们看到过好几个这种像棺材一样的容器。他那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这东西，但是现在看到它，他想到那些东西一定是鬼火兽待着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当它们不在迷宫里猎杀人类的时候。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那片沙土地面上有更多的小块——包围着他们这群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开始转动开来，就像一个个黑色的，张大着的下巴。

有数十个这样的东西。

58 怪兽袭击

金属的摩擦声震耳欲聋，而同时那些正方形的方块慢慢地绕着它们各自的轴转动。托马斯用双手捂住耳朵，努力将那些声音堵在外面，人群中的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在他们周围，平均地分散开，将他们站立的那块区域团团围住，一小块一小块的沙地都转动着直到完全消失，每一块沙地最后都伴随着叮当一声巨响，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方块取而代之，顶上安放着一个那种球形的白色棺材，至少有三十个。

金属相互刮擦的尖啸声停止了，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这片土地，吹起一缕缕的灰尘和泥土，拂过那些圆形的容器。它发出一种沙砾般的咻咻声，有如此多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噪声，听得托马斯的脊梁骨发痒；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不让东西飞进他的眼睛里。自从那异国的，几乎像是外星的物体出现以来，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变动，只有声音、风、寒冷，还有刺痛的眼睛。

汤姆？特蕾莎呼唤着他。

是的。

你记得那些事，对吗？

是的。

你认为鬼火兽在里面吗？

托马斯意识到这完全就是他想到的事，但是他也终于接受了他永远都不可能期待任何事情。他把这事分析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回答。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鬼火兽有非常潮湿的身体——它们要在这里出来会很困难。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愚蠢，但是他正在努力抓住一些希望。

也许我们就应该要……进入到它们里面，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也许它们就是安全避难所，或者它们会把我们运送到某个地方。

托马斯讨厌这个想法，但又认为可能她是对的。他努力将目光从那个巨大的容器上面扯开，寻找特蕾莎的身影。她已经在向着他走过来了，幸运的是，只有她独自一人，他这个时候可无法同时应对她和布兰达两个。“嗨！”他大声说道，但是那声音甚至还没离开他的嘴，就好像被一阵大风给吹跑了。他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但随后又缩了回来，差点忘记了情况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她看起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走到民浩和纽特那边去，轻推了他们两个一下表示打招呼。他们转过来面对她，托马斯也凑过去跟他们说话。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民浩问。他恼怒地看了特蕾莎一眼，就好像他压根儿不想让她参与到做决定的过程中来似的。

纽特回答说：“假如那些东西里面有鬼火兽的话，我们最好开始做准备跟那些该死的家伙搏斗了。”

“你们在说什么哪？”托马斯转过头看到哈丽特和索尼娅——说话的那个人是哈丽特，布兰达站在她们身后，旁边是若热。

“噢，真棒！”民浩说，“战绩辉煌的B组的两位皇后驾到。”

哈丽特表现得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我猜你们也全都在灾难总部的房间里看到过那些容器，那些鬼火兽就是从那里面冲出来的，或者做些诸如此类的坏事的。”

“是的，”纽特说，“确实是这样的。”

在头顶的天空中，雷声炸响了，发出嗡嗡的轰鸣声，而闪电变得越来越亮。狂风撕扯着每个人的衣服和头发，每样东西闻起来都潮湿而满是尘土——一种奇怪的结合，托马斯再次查看了时间。“我们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我们要么跟鬼火兽搏斗，要么我们就得在合适的时机进入那些大棺材里面，也许它们是——”

一阵尖锐的咝咝声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那声音刺入托马斯的耳膜，他又一次用双手紧紧捂住他脑袋的两边。包围着他们的周边那圈东西起了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巨大的白色容器正在发生什么事。

一道黑蓝色的光出现在每个容器的一侧，然后扩展开来，与此同时那个物体的上半部分开始向上移动，像棺材的盖子那样随着铰链摇摇晃晃地打开了。它没有发出声响，至少那声响不足以压过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雷声而被听到。托马斯感到空地人和其他人在慢慢地靠近，聚集到一起，形成一个更紧密的结。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远离那些容器——很快他们就变成了密密的一团人，被三十个左右的圆形白色容器包围着。

那些盖子继续移动着，直到它们完全打开，掉到了地上。每个容器里都装着某种体形巨大的东西。托马斯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从他站着的地方，他看不见任何像那些鬼火兽奇怪的肢脚那样的东西。没有东西移动，但是他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特蕾莎？他在脑海中对她说。他不敢大声说话而被别人听到——但是他必须跟某个人说点话，否则他要发疯了。怎么了？

应该派某个人去看一眼，看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说，但是他真的不想成为去做那件事的人。

我们一起去吧。她很轻松地说。

她的勇气让他感到吃惊。有时候你真会出些最糟糕的主意。他回答道。他努力让这话听起来充满嘲讽的口气，但是他知道事情真相远远超过了他想要对自己承认的程度。他感到害怕。

“托马斯！”民浩喊道。风声仍然很狂野，此时被越来越近的电闪雷鸣声淹没了，剧烈的炸裂声和轰鸣声在他们头顶和远处的地平线上铺陈开来，这场暴风雨将要携着雷霆盛怒一股脑儿地向他们扑下来了。

“什么？”托马斯喊回去。

“你，我，还有纽特！我们去查看一下！”

托马斯刚要动身，正在这时某个东西从一个容器里面滑了出来。那些离托马斯最近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吸气声，他转过身去以便更好地看个清楚。不管它们是什么东西，它们肯定是从那椭圆形的巢里面出来的。托马斯的目光聚焦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容器上面，使劲地睁大眼睛看清楚他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畸形的手臂从容器边缘上垂下来，它的手在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晃荡着。手指扭动着，抓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就好像里面的这个生物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抓的东西来将它自己拉出来。那条手臂上面布满了皱纹和肿块，而且在原本应该是手肘的地方长着某个非常怪异的东西。一个正圆形的突起物或者增生物，直径可能有四英寸，发出明亮的橙色光芒，看起来就像是这东西在它手臂上长了一个灯泡一样的东西。那个怪兽继续往外探出来，一条腿弹了出来，它的脚是一团碎肉，四根脚趾关节跟它的手指一样蠕动着，看起来像是正在从它的皮肤上往外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民浩的喊声盖过了汹涌的暴风雨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托马斯一片茫然，瞪着那个生物——感觉着迷的同时又感到恐惧。他最终转开视线，用足够长的时间看到了同样的怪兽正在从每一个容器里面爬出来——全都以同样的速度——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离他最近的那一只上面。

它不知怎的已经用右手臂和右腿得到了足够的力气，开始把它剩下的身体往外拉出来。托马斯怀着恐惧继续看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弹跳着扭动着，直到它摇摇晃晃地从那个打开的容器的边缘出来，跌跌撞撞地爬到地面上。粗粗一看是个人类的形状，虽然个头至少比托马斯周围的任何人都要高出几英尺，它的身体是赤裸的、毛茸茸的，布满了痘疮凹痕和皱纹。最吓人的是有更多那种灯泡一样的增生物，总数可能有两打左右，分散在那东西的身体上，散发着耀眼的橙色光芒。有几个长在它的胸口和背上。每个肘关节和膝关节上都长了一个——当那只生物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它右腿膝盖上的那灯泡爆出一连串的火花——还有几个正在从一个大肿块里突出来……看样子应该是个脑袋，虽然那上面没有眼睛、鼻子、嘴巴或是耳朵，也没有头发。

那只怪兽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保持住身体平衡，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这群人类。快速地瞥了周围一眼，看到每个容器都已经放出了一只怪兽，现在所有的怪兽都站成一个圆圈，将空地人和B组围了起来。那些生物齐刷刷抬起手臂指向天空。然后，突然之间，它们那些粗短的手指顶端、脚趾、肩膀处都长出了薄薄的刀锋。天空中闪电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刀锋的表面，锋利，闪着银光。虽然没有任何类似于嘴巴的痕迹，一声致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从它们的身体里发出来——这个声音托马斯与其说是听到，更像是感觉到的。它必须很响亮才能盖过可怕的雷声被人们听到。

可能鬼火兽还好一些呢。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中说。

嗯，它们十分相像，足以显示是谁创造了这些东西。他回答说，用力保持着冷静。民浩快速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托马斯周围这群仍然在瞠目结舌的人。“大概我们每个人要对付一只！抓起你们能抓到的无论什么东西当武器吧！”

几乎就像是它们听到了这句挑衅的话一般，那些灯泡怪兽开始动起来了，往前走过来。它们最初的几步走得十分缓慢，但随后它们就恢复了过来，步伐变得稳定、强有力而敏捷起来，每一步都离他们更近了。

59 攻击灯泡

特蕾莎递给托马斯一把像剑一般长的小刀，而她自己则在她的矛上绑了一把短匕首，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么多东西她之前都藏在了哪里。

随着那些灯泡大怪兽们一步步地靠近，民浩和哈丽特喊叫着，召唤各自的队伍快速移动并组成阵型。他们的呼喊声和号令声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托马斯根本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他壮着胆把目光从缓缓靠近的怪兽身上抬起，看向天空。闪电的末梢在黑云下肆虐，看起来好像就挂在他们头顶上只有几十英尺高的地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托马斯回头看了一眼，凝神注视着离他最近的那只怪兽。民浩和哈丽特已经把队伍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圈，所有人都面朝外边。特蕾莎站在托马斯身边，要是他一想到什么就可以马上告诉她，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灾难总部最新型的巨怪离他们只有三十英尺了。

终于，特蕾莎用手肘捅了捅托马斯的肋下。他转过头去，看到她正指着其中一只怪兽，告诉托马斯——确保他明白——她已经选定了她的对手。他点点头，然后朝另一只怪兽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那是他的了。

二十五英尺。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在原地等待着怪兽们上前是一个错误——

必须把怪兽们尽量分散开来，民浩一定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冲啊！”他们的首领大喊道，暴风雨的声音使他的声音显得苍白而遥远，“向它们进攻！”

在那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从托马斯的脑海中闪过。为特蕾莎担忧，尽管他们之间有了变化。为布兰达担忧——她正坚忍地站在与他相隔几个人的同一排队伍里——并且为自从重新团聚以来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而感到遗憾。他想到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结果却只是被一个邪恶的人造怪兽给杀死。他想起了那些鬼火兽，还有他、查克和特蕾莎在迷宫里的时候为了到悬崖的鬼火洞而发起的攻击，那些空地人为了他们而搏斗和死去，他们才得以最终键入那串密码，停止一切。

他想起他们走到这个地步所经历的一切，又一次面对着灾难总部派来的生物科技军队。他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否值得再努力为此挣扎着活下去。查克握着那把刀对着他的画面突然跳入了他的脑海，那个画面发挥了作用，他被猛地从那极短一瞬间的怀疑和恐惧的冻结状态中拽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他用双手将那把巨大的刀子举过头顶，对着他那只怪兽笔直地向前冲去。

在他的左右两边，其他人也在发起攻击，但是他心无旁骛，不去理会他们。他必须，强迫他自己这样做。假如他不能好好完成他自己的任务，光是担心别人成就不了任何事情。

他越来越接近了，十五英尺，十英尺，五英尺。那只怪兽已经停下了脚步，撑起它的腿摆出一副战斗的姿势，手向外伸展着，刀锋直接对着托马斯。那些闪光的橙色灯泡现在正跳动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就好像这个面目丑恶的东西实际上在体内某个地方有一颗心脏似的。看到这只怪兽头上没有脸真是令人不安，但是这却帮助托马斯将它想成不过是一台机器，不过是一件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造武器。

就在他碰到那只怪兽之前，托马斯做了一个决定。他低下身子用膝盖和小腿滑行，同时将那把剑一般的武器在他的身后和周围挥舞成一个弧形，双手猛地用尽全力一插，将刀锋插入那只怪兽的左腿之中。那把刀刺入它的皮肤一英寸的样子，但随后就叮当一声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硬到足以引起托马斯的双臂一阵震颤。

那只生物没有移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种人类或是非人类的声音。相反地，它用那些装着刀锋的手向下扫过地面，托马斯此刻就跪在那块地方的前面，他的剑嵌入了那只怪兽的肉里。托马斯把它拔出来，并往后一缩，同时那些刀锋在他的脑袋原本在的地方相互碰撞到一起。他仰面躺倒，快速地从那只怪兽身边溜开，而与此同时那怪兽又往前走了两步，用它脚上的刀片一路踢过去，差点刺中托马斯。

这次那只怪兽发出了一声吼叫——那是一种跟鬼火兽们鬼哭似的叫声几乎完全一样的声音——并且跌落到地面上，猛烈摆动着它的手臂，努力要把托马斯刺穿。托马斯翻滚着躲开，他滚了三次，同时听到金属尖沿着那块土地一路擦过去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跳了起来，马上跑出了好几码远，然后转过身来，手里紧握着那把剑。那只怪兽正要站起来，它那粗短的带刀锋的手指在空中不停划动着。

托马斯吸了一大口空气，在他视野范围内能够看到其他人也正在战斗中。民浩双手持刀正在狠戳猛刺，那只怪兽事实上正在往后倒退，离开了他。纽特在地上连滚带爬，他攻击的那只怪兽正在缓慢地追赶着他，明显受了伤，速度越来越慢。特蕾莎离他最近，正跳跃着、闪躲着，并用她长矛的末端去戳她的敌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那只怪兽看起来也受了重伤。

托马斯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自己的战斗上来，一连串带着银光模糊不清的动作让他连忙闪躲，那只怪兽的手臂紧贴着他的脑袋挥过，带起一缕微风从他的发间拂过。托马斯翻转身体，蹲下贴近地面，尽他所能地去刺追着他的那只怪兽的任何部位，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要刺中了。托马斯碰到了一只突起的橙色灯泡，撞碎它爆出一阵火花；那灯光瞬间就熄灭了。知道他的机会一定会越来越小，他对着地面猫下身体，再次蜷起身体打着滚，一直滚出几码地以外才又跳了起来。

那只怪兽停了一小会儿——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托马斯正好得以逃开——但此时怪兽又开始向他追过来了。这时托马斯头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而当他回头看着特蕾莎的搏斗时，这个想法变得清晰了起来，特蕾莎的那只怪兽现在步履蹒跚地移动着，攻击变得很缓慢。她一直在攻击着那些“灯泡”，将它们刺穿，让它们像焰火般爆炸，那些长相怪异的“灯泡”她至少已经摧毁了四分之三。

就是这些“灯泡”！他其实只需要破坏这些“灯泡”就够了！不知怎的这些“灯泡”跟怪兽的力量或者生命或者体力有着某种关联。事情会不会真的就那么简单呢？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场上的其他人，其他有几个人也同样发现了怪兽的这个弱点，但是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发现，他们还在绝望地浴血劈砍着怪兽的四肢、肌肉或是皮肤，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灯泡”。还有两个同伴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了地上，没有了生命迹象，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托马斯改变了整个打法，他不再不顾一切地发起攻击，而是跳上前去对着怪兽胸口的一个“灯泡”狠狠戳了一下。他没有击中，刀锋滑入怪兽那皱巴巴的米黄色皮肤里。那只怪兽趁势向他扫了过来，托马斯急忙往后闪躲，怪兽的刀尖贴着他险险擦过，在他的衬衫上划出一道锯齿状的口子。就在那时，他再次发起进攻，对着那个“灯泡”再次猛地一戳。这一次他终于刺中了，那“灯泡”爆裂开来，喷出一串火花。那怪兽停顿了整整一秒，然后又猛地回复到战斗状态。

托马斯围着那怪兽转起圈来，不停地跳前退后，猛戳、猛刺、猛插。

噗，噗，噗。

那怪兽有一片刀锋划过他的前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血痕。托马斯再次攻击，然后又一次攻击，再一次。

噗，噗，噗，火花飞溅，每一次“灯泡”被打碎，那只怪兽都会一阵颤抖和抽搐。

每次成功刺中目标之后，怪兽停顿的时间都会变得更长一些。托马斯感觉又被怪兽擦破和划破了几处，好在伤口都不严重。他继续攻击，攻击着那些橙色的圆球。

噗，噗，噗，每一次小小的胜利都会消耗那只怪兽的力气，渐渐地它开始明显变得衰弱了，虽然它依然不停地想把托马斯撕成碎片。一个“灯泡”接一个“灯泡”，每一个都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容易，托马斯持续不断地攻击。只要能赶快干掉这只怪兽，把它杀死，然后他才能跑去支援其他的人，一次性解决这些家伙——

突然，一道令人目眩的亮光在他身后闪过，接着是一声巨响，好像整个宇宙都爆炸了一般，将他充满喜悦和希望的那短暂的一瞬彻底撕碎了。一波看不见的力量把他击倒，他脸朝下趴在了地上，那把剑也咔嗒一声从他手中掉落下来。那只怪兽也被击倒了，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托马斯打了个滚，翻过身来一看，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被烧焦了，正在冒着浓烟。黑洞的边上躺着某只怪兽的一只带刀的脚和一只手，身子的其他部分已经没了踪影。

这是闪电雷击，就在他的身后，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他一想到这个念头，就抬起头来，看到闪着白光冒着热气的雨丝正密集地从头顶黑色的云层中落下来。

60 博格飞船

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雷声在他周围爆炸开来，扬起的烟尘从四面八方飞向空中。几个人尖叫着——一个人被突然劈中了，一个女孩。还有那烧焦的气味，淹没了一切。闪电一击之后就快速地退去，但是光继续在云层中闪亮，而雨开始倾盆而下。

托马斯在第一串闪电到来的时候没有移动，没有理由认为他在另一个地方会比他躺着的地方更加安全。但是在这次突袭之后，他赶紧爬起来放眼四周，看看他能做什么或是在雷暴再次发生之前他能够往哪里跑。

之前与他搏斗的那只怪兽已经死了，一半的身体被烧黑了，而另一半不见了。特蕾莎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对手面前，她那把长矛的顶端猛地一戳，打碎了最后一个“灯泡”；它的火花咝的一声熄灭了。民浩倒在地上，不过正在慢慢地爬起来。纽特站在那里，不停地喘着粗气，深深地吸气又吐气。弗莱潘弯着腰在那里呕吐。有些人躺在地面上；其他人——比如布兰达和若热——仍然在跟那些怪兽作战。滚雷在他们四周炸响，闪电在雨中照亮了一切。

托马斯必须做点什么，特蕾莎太远了；她站在离她那只已经死掉的怪兽几步远的地方，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们必须找到安全避难所！他在她的头脑中说。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托马斯眯着眼凑近去看他的手表。十分钟。

我们应该进入那些容器里。她指着最近的那一个，那容器仍然敞开着躺在那儿，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鸡蛋壳，到这个时候它的两半都肯定已经盛满了雨水了。

他喜欢这个主意。要是我们关不上它怎么办呢？

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他抓住她的手，开始奔跑起来。

我们要告诉其他人！她说话间他们已经靠近了那个容器。

他们会明白的。他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随时都可能有更多的闪电击中他们。等他和特蕾莎跟别人说上话的时候，他们可能全都会死掉。他必须相信他的朋友们能救他们自己，他知道他可以相信他们的。

他们到达了那个容器，就在这时几道闪电呈“Z”字形地从天空中劈下来，在他们周围猛烈地爆炸开来。泥土和雨水流得到处都是；托马斯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向那个容器左半边的里面看进去，除了一小摊泥水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一种恐怖的气味从里面散发出来。

“赶快！”他一边喊着一边爬进去。

特蕾莎跟在他后面，他们不需要说话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俩都跪了下来，然后身体往前靠去抓另外一半容器的远的那一端——那容器的内层是橡胶材料，很容易抓。托马斯将他的腰部撑在那个容器的边缘上，然后往上拉，使出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另外一半抬了起来，向着他们盖下来。

就在托马斯重新调整姿势坐下来的时候，布兰达和若热向他们跑过来了。托马斯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心里感到一阵安慰。

“还有地方给我们吗？”若热的尖叫声盖过了暴风雨的喧嚣。

“进来吧！”特蕾莎喊着回答。

他们两个翻过那道边缘，溅落到这个大容器里面，挤得紧紧的但是还能装得下。托马斯往最远的那一头缩起身体，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握着那个快要关上的盖子——雨水像敲鼓一般打在外面。当每个人都安顿好时，他和特蕾莎低下头，让这个容器完全地合上。除了雨水空洞的敲打声和远处闪电的爆炸声还有喘气声之外，容器里面相对很安静，虽然托马斯仍然听见耳朵里有同样的轰鸣声。

他只能希望他的其他朋友已经安全地进入了他们自己的容器里。

“谢谢让我们进来，小伙子。”当每个人似乎都喘过气来的时候，若热说。

“当然。”托马斯回答说。容器里面完全是一片黑暗，但是布兰达就在他的右边，然后是若热，然后是特蕾莎在最远的那一头。

布兰达说话了：“还以为你们会犹豫要不要带上我们，这可是个除掉我们的好机会啊。”

“请别这样说。”托马斯喃喃道。他太疲倦了，没法注意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所有人几乎都死了，而他们可能也走不出这片树林。

“那么这就是我们的安全避难所吗？”特蕾莎问。

托马斯按了一下他手表上的那个小灯按钮；他们离时间用尽还有七分钟。“现在，我当然希望是这样。也许几分钟之内这些正方形的土块就会转开，让我们掉进某个舒服的房间里去，我们可以从此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下去。也可能不是。”

咔！

托马斯大叫了一声——某个东西砸到了那个容器上面，发出他所听过的最大声的巨响，一种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一个小洞——只是一丝灰色的光亮——出现在了他们安全避难所的天花板上，水珠子快速地汇聚、滴落下来。

“一定是闪电。”特蕾莎说。

托马斯擦了擦耳朵，耳鸣现在更加厉害了。“还会有更多的闪电劈下来，我们又要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又看了一次手表。五分钟。水滴答、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潭里；那种恐怖的气味仍然弥漫着；托马斯脑袋里的轰鸣声减轻了一些。

“这跟我想象的可不太一样，兄弟，”若热说，“还以为我们出现在这里，你就会说服你的大老板接纳我们，给我们解药，没想到我们会躲在一个臭烘烘的浴缸里面等着被雷电劈死。”

“还有多久？”特蕾莎问。

托马斯看了下。“三分钟。”

外面，暴风雨肆虐，一阵阵闪电猛烈地轰击着大地，大雨瓢泼而下。

又一阵轰鸣和碎裂声震动了那个容器，天花板上的那道裂口变得足够宽，使雨水冲进来，溅得布兰达和若热浑身湿透。某种东西咝咝地散发着蒸气也渗了进来，那道闪电加热了外面那层材料。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布兰达喊道，“坐在这里，束手待毙感觉更糟！”

“只剩下两分钟了！”托马斯喊着回答她，“坚持下去！”

外面开始响起一个声音。起先很微弱，在暴风雨的喧嚣之中几乎察觉不到。一种嗡嗡声。十分低沉。音量慢慢变大，似乎让托马斯的整个身体都随之震动。

“那是什么？”特蕾莎问。

“不知道，”托马斯回答说，“但是根据我们的经验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必须再坚持一分钟左右。”

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深，现在已经盖过了雷声和雨声，那个容器的四壁都在震动。托马斯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不知怎的跟之前吹了一整天的风声有点不太一样，充满力量，几乎像是……人造的。

“还剩下三十秒。”托马斯宣布，突然之间改变了心意，“也许你们是对的，也许我们错过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我……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

“什么？”若热回答道。

“我们需要去看看什么东西在发出那个声音，来吧，帮我把这个盖子打开。”

“如果一道大闪电正好劈下来，把我烤焦该怎么办呢？”

托马斯用双手手掌顶住天花板。“我们要抓住机会！来吧——推！”

“他说得对。”特蕾莎说，她伸出手去帮忙。

布兰达也跟她一样做，很快若热也加入了她们。

“差不多了，”托马斯说，“准备好了吗？”

在得到几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说：“一……二……三！”

他们全都往天空方向推去，他们的力量最终用得过了头。那个盖子弹了上去，翻转过来，并且撞到了地上，整个容器完全打开了。雨水在狂风吹袭下不停地横向打在他们身上。

托马斯斜靠在那个容器的边缘上，瞪大眼睛看着在离地面三十英尺的空中盘旋着的东西，正快速地降落到地上来。那东西体形巨大，呈圆形，安装着闪光灯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推进器。它跟那艘在他被枪射中之后来救了他的飞船是同一艘，博格飞船。

托马斯瞥了一眼他的手表，刚好看到走完最后一秒，又回头望去。

那艘博格飞船在像爪子一般的起落架上着陆下来，它那金属舱体中部的一扇巨大的货舱门开始打开。

61 真正的避难所

托马斯知道他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没有问题，没有畏惧，没有争论，只有行动。

“来吧！”他喊道，拉着布兰达的胳膊，跨出了那个容器。他滑了一下，摔倒了，脸朝下摔进泥浆里，啃了一嘴的湿泥巴。他用力撑起自己，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从眼睛上抹去，又重新爬起来。大雨倾盆而下，雷声从四面八方炸响，闪电那不祥的光芒点亮了天空。

若热和特蕾莎已经爬了出来，布兰达正在帮助他们。托马斯望着那艘博格飞船——也许相距十五英尺——它的货舱门现在完全打开了，入口像张大着的咽喉通往灯光温暖的内部。影影绰绰的人形站在那里，握着枪，等待着。他们显然并不打算出来，帮助任何人登上那个安全避难所——那个真正的安全避难所。

“跑！”他尖叫着，已经行动起来。他将他的刀子举在身前，紧紧地握着，以防那些怪兽中有任何一只还活着，正在伺机扑过来。

特蕾莎和其他人在他身边并排跑着。

被雨水泡软的地面让跑动时的摩擦力变小了，很难不打滑；托马斯滑了两次，摔倒了一次。特蕾莎拽着他的衬衣，把他拉起来，继续往前跑。其他人在他们周围，同样向着那艘飞船避难所冲过去。暴风雨的黑暗和密集的雨帘以及闪电耀眼的光芒让人很难看清谁是谁。也没有时间去担心这些。

从右手边，围绕着那艘飞船后边缓慢移动着，几十只灯泡怪兽出现了；它们向着刚好切断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冲往那扇敞开的货舱门的那个地方扑过来。它们的刀锋在雨水中闪着光，有些上面还沾着猩红的血迹。它们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发光“灯泡”中至少有一半已经被打碎了，它们跌跌撞撞的样子也表明了这一点。但是它们看起来依然很危险，而且博格飞船里的人们依然什么都不做，只是袖手旁观。

“就从它们中间冲过去！”托马斯喊道。民浩出现了，跟他一起的还有纽特和其他一些空地人，他们马上加入了这场攻击。哈丽特和一些B组的女孩也一样加入进来。每个人似乎都明白了那个计划，虽然机会很渺茫：打败最后这几只怪兽，离开这个地方。

也许是自从几个星期之前进入林间空地以来的第一次，托马斯感觉不再畏惧，他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感到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闪电在他周围爆炸，有人发出尖叫，雨势变大了。狂风撕扯着空气，卷起小石子和水滴向他砸过来，砸在身上一样的疼。那些怪兽在空中摆动着它们的刀锋，发出令人不安的咆哮声，等待着战斗。托马斯继续跑着，刀子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畏惧。

在距离正中间那只怪兽还有三英尺的地方，他腾空跃起，往前踢出，两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他用一只脚猛地踢进那只怪兽胸口中间突出的那只橙色“灯泡”里。“灯泡”爆裂了，咝咝地冒着火花；那只怪兽发出一阵可怕的哀鸣声，向后倒去，撞到了地上。

托马斯落到泥浆里，往边上一滚。立即又跳了起来，围着那只怪兽跳来跳去，又是砍又是戳，不停地刺破那些发光的突起物。

噗，噗，噗。

闪躲着，跳跃着，一次次躲开那只怪兽的刀锋徒劳无功地攻击。反击回去，用刀刺。噗，噗，噗。只剩下三个“灯泡”了；它几乎已经无法动弹了。托马斯一鼓作气，自信地跨坐到那只怪兽身上，快速地狠狠刺下最后的几刀结果了它。

最后一个“灯泡”炸裂了，火花咝咝地熄灭，死了。

托马斯站起来，转身游目四顾，看看是否有其他人需要帮忙。特蕾莎已经结果了她的那只。民浩和若热也是一样。纽特在那里，抚摸着他那条坏腿，布兰达帮助他把他那只对手剩下的“灯泡”刺破。

几秒钟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怪兽的动静，没有橙色的灯光亮起来。战斗结束了。

托马斯，粗重地喘着气，抬头看着通向飞船的那个入口，只相距二十英尺了。就在他看的时候，飞船的推进器突然点燃了，那艘飞船开始升离地面。

“它要走了！”托马斯竭尽全力地尖叫着，疯狂地指着他们唯一的逃生工具，“快啊！”

他的话音刚落，特蕾莎抓起他的手臂，拉着他向那艘飞船跑去。托马斯打了个趔趄，然后调整了自己的步伐，重重地踩在泥浆里。他听到雷声在他们身后炸响，看见一道闪电布满天空，又是一声尖叫。此刻其他人在他身边，围绕着他，或在他前面，全都在奔跑着。纽特拖着瘸腿在跑，民浩在他旁边，看着他确保他不摔倒。

那艘博格飞船已经升到了离开地面三英尺的地方，慢慢地上升的同时转动着，随时准备调整那些推进器，腾空而去。几个空地人和三个女孩首先抵达，爬到了那扇敞开的货舱门的平台上面，它还在上升。其他人赶到那里，爬上去，钻进了飞船里面。

然后托马斯和特蕾莎赶到了，那个敞开的舱口现在已经到胸口那么高了。他跳起来，双手往下推着那块平的金属面，双臂伸直，肚子紧紧压在那条厚厚的舱沿上。他的右腿往上摆，借着这股力量，将他的整个身体翻上了平台。那艘飞船仍然在上升，其他人在爬上来，伸手去把其他人拉上来。特蕾莎爬到一半，正在努力找一个可以握的把手。

托马斯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了进来。她倒在他身上，飞快地和他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然后她走开了，他们两个都靠近那扇门的边缘，去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

那艘博格飞船此时距离地面六英尺高了，船身开始倾斜。三个人仍然挂在那个边缘上，哈丽特和纽特正在把一个女孩拉进来。民浩在帮助阿瑞斯，但是布兰达只靠她自己的双手握住飞船的边缘。

托马斯趴到地上，快速地凑上前去，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臂。特蕾莎抓住另一只。那扇金属的货舱门很潮湿，滑溜溜的；当托马斯拉着布兰达的时候，他也开始往外滑去，但随后就突然停住了。他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看到若热盘腿坐在地上，紧紧地抓住托马斯和特蕾莎两个。

托马斯回头看着布兰达，又开始使劲拉她。在特蕾莎的帮助下，她终于翻过了那道边缘，足以让她的肚子以上部位都爬了上来；到那个位置就容易多了。当她继续往里面爬的时候，托马斯又看了一眼外面那块地，正在慢慢地离他们远去。大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些可怕的怪兽，没有生命气息，湿漉漉的，浑身都是松弛的肉疙瘩，那里曾经是饱满的闪亮的“灯泡”。几个死去的人类尸体，但是并不多，而且没有一个是跟托马斯关系很亲近的。

他退了回来，离开了那道边缘，感到一种巨大的安慰。他们做到了，他们中大多数人。他们成功地穿过了眩疯病人和闪电还有可怕的怪兽，他们做到了。他撞到了特蕾莎，转身面向她，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她，那一秒暂时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们做到了。

“这两个人是谁？”

托马斯猛地离开特蕾莎，去看刚才是谁在大声说话——是一个留着红色短发的男子，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对着布兰达和若热，他们相互挨着坐在一起，发着抖，湿漉漉的浑身都是伤痕。

“有人回答我吗？”那个男子再次喊道。

托马斯还来不及思考就开口说话了：“他们帮助我们穿过了那座城市——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们不会来到这里。”

那个男子朝着托马斯猛地甩了一下头：“你……一路把他们带了上来？”

托马斯点了点头，不太喜欢这件事发展的态势。“我们跟他们做了交易，保证他们也能得到解药，我们的人数仍然比开始的时候要少。”

“那不重要，”那个男子说，“我们没有说过你们可以带市民上来！”

那艘博格飞船继续在空中越升越高，但是那扇敞开的舱门并没有关闭。风从那个敞开的洞口吹进来；如果他们撞上气流，他们任何人都有可能滚下去摔死。

托马斯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决心要捍卫他已经占领的那块领地。“嗯，你们告诉我们来这里，而我们做到了我们该做的事！”

他们那位持枪的主人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番理论。“有时候我会忘记你们这些人是多么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吧，你可以留下他们中的一个，另一个人得走。”

托马斯努力不表现出这话给他的震撼。“你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走？”

那个男子打开了那把枪上的某个机关，然后把枪口凑近布兰达的脑袋。“我们没有时间处理这事！你有五秒钟选择让哪个人留下，不选的话他们都要死。一——”

“等等！”托马斯看看布兰达，看看若热。他们两个都瞪着地面，什么话都不说，他们的脸因为害怕而苍白。

“二！”

托马斯压下不断翻涌上来的惊恐，闭上了眼睛。这里没有什么新花样。不，现在他明白了情况。知道他必须做什么。

“三！”

不再有畏惧，不再有震惊，不再有疑问。见招拆招，玩下去，通过这些测试，通过这些考验。

“四！”那个男子的脸涨红了，“现在就选否则他们都要死！”

托马斯睁开眼睛，走上前去，然后他指着布兰达，说了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最伤人的两个字。

“杀她。”

由于那只有一个人能留下的古怪声明，托马斯认为他明白了，认为他知道了将会发生的事。知道这又是另一个变量，而他们会带走他没有选择的那个人，无论那人是谁，但是他错了。

那个男人将他的枪塞入他裤子上的腰带里，然后伸出手去，用两只手抓住布兰达的衬衣，将那个女孩拽了起来，一句话都没说，他拖着她向舱门口走去。

62 实验结束

布兰达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托马斯，她的脸上充满了痛苦，而此时那个陌生人拖着她穿过博格飞船的金属地面，向着舱门口和必然的死亡走去。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托马斯行动了。

他纵身往前一跃，向那个男人的膝盖撞去，将他撞倒在地上；那把枪咔嗒一声跌到了他附近的地面上。布兰达向边上倒去，但特蕾莎在那里抓住了她，把她从那扇门的危险边缘上拉了回来。托马斯将他的左手臂压住那个男人的喉咙，用他的另一只手去摸那把枪。他的手指找到了那把枪，抓住了它，把它拉近自己身边。他跳了起来，退开一些，用双手举着那把手枪，把它对准那个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陌生人。

“不会再有任何人死去，”托马斯说，沉重地喘着气，有点儿为他自己感到震惊，“假如我们做得还不够多，还不足以通过你们那些愚蠢的测试，那么我们就失败了，这些测试也结束了。”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想着这一切是不是原本就应该发生，但即使是这样也不重要了——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他的真实想法，毫无意义的杀戮和死亡必须终结。那个陌生人的脸部表情变柔软了，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他坐了起来，往后倒退了一些，直到撞上墙壁。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扇巨大的货舱门开始关闭，它的铰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就像一群猪在叫唤一样。没有人说话，直到它哐当一声完全关闭，在它关闭之前，最后一阵风涌了进来。

“我的名字叫大卫，”那个男子说，他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很响亮，只有那艘飞船发动机和推进器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打断他，“不要担心，你是对的，实验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托马斯点了点头，一脸嘲讽的表情：“是呀，我们以前也听过同样的话，这一次我们要说到做到。我们不会再坐以待毙，让你们像对付老鼠一样对付我们，我们完成了。”大卫花了一点时间扫视了一遍这个巨大的船舱，也许是在看其他人是否同意托马斯刚才说的话。托马斯不敢转开他的视线，他必须相信他们全都是支持他的。

终于，大卫回过头来看着托马斯，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边这么做一边举起一只手表示和解。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将双手都插入口袋里。“而你们不明白的是一切都已启动，并且会按照计划发展下去。但是你说得对，那些考验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不再有测试，不再有谎言，不再有设计，不再有伪装。”

他停顿了一下：“我只能承诺一件事，当你们听到我们为什么要让你们经历这一切，以及为什么你们这么多人活下来是这么重要时，你们就会理解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会理解的。”

民浩哼了一声：“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一堆废话。”

托马斯感到一点安慰，他的朋友还没有失去信心。“那么解药又怎么样？我们得到过承诺。把解药给我们和那两个帮助我们来到这里的人，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对我们说过的话呢？”

“想想你们目前想要什么，”大卫说，“事情从现在开始会有所变化，你们将会得到解药，正如你们被告知的那样，一旦我们返回到总部。你可以留着那把枪，顺便说一句——我们甚至会多给你们几把枪，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没有任何东西要你去为之搏斗，没有测试或是考验需要忽视或是拒绝。我们的飞船将会着陆，你们将会安然无恙，疾病被治愈，然后你们可以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我们唯一会要求你们再做的事情就是倾听，只要倾听，我确定至少你们对这一切背后的那些事情很感兴趣吧。”

托马斯想要对着那个男人尖叫，他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只是用一种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回答道：“不要再玩什么把戏。”

“一旦发现又有麻烦的话，”民浩补充说，“我们就会开始反抗。假如那样意味着我们会死，那死就死吧。”

这一次大卫完全笑开了：“你们知道，这完全是我们预测到你们在这个时候会做的事。”他用手臂朝着货舱后面的那扇小门做了个动作，“我们走吧？”

这次纽特开口说话了：“议事日程上的下一步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们想要吃点东西，也许还要洗个澡，睡一觉。”他开始绕开这群空地人和女孩子们走了过去，“这是一段非常长的飞行。”托马斯和其他人花了几秒钟时间彼此交换眼神，但是最终他们跟了上去，他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63 甜蜜的黑暗

托马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尽力不去想事情。

他已经坚定了立场，但是在那之后，所有的紧张、勇气和胜利感都感觉慢慢地流失了，而此时他们这组人全都展开了一些最普通的人类活动。热的食物，冷的饮料，医疗看护，爽爽地冲了一个长时间的澡，干净的衣服。

在整个过程中，托马斯意识到过去的一切又再次发生了。他和其他人正在被抚慰着，慢慢地被引向另一场惊变，就像他们从迷宫中被解救出来以后在那间宿舍里醒过来时所经历的事情。但是说真的，那些人又能做出些什么事来呢？大卫和他的其他工作人员毫无威胁性，也没有任何引起他们警惕的举动。

恢复了精神，吃饱了肚子，托马斯最终坐在了一张安放在博格飞船中间一截狭长的船舱内的沙发上，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放满了不搭配的浅褐色的家具。他一直在躲着特蕾莎，但是她走了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他仍然觉得待在她附近很不自在，很难跟她或是其他人自如地聊天，他的内心感到混乱而煎熬。

但是他把情绪抛到了一边，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不知道如何驾驶一艘博格飞船，即使能够抢过飞船的控制权，他也不知道要飞去哪里。他们会去灾难总部带他们去的无论什么地方，他们会倾听，他们会做出他们的决定。

“你在想什么呢？”特蕾莎终于问道。

托马斯很高兴她是大声说出来的——他不确定他是否还想再跟她用心灵感应的方式进行交流。“我在想什么？主要是努力不去想什么。”

“是啊，也许我们应该暂时享受一会儿这份平静和安宁。”

托马斯看着特蕾莎，她坐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他俩之间一点变化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就好像他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我讨厌你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特蕾莎垂下了头。“我努力想要忘记，你可能也是一样。瞧，我并不愚蠢。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但是我仍然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这就是那个计划，而它起了作用。你没有死，而这样对我来说是值得的，也许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

托马斯几乎讨厌她听起来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呃，我现在所在乎的就是阻止这些人，他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对的，不管我在这个计划里占了多重的一部分我都不在乎，这是错误的。”

特蕾莎稍微伸出手来，这样她就能把头靠在那张沙发的扶手上了。“来吧，汤姆，他们可能擦去了我们的记忆，但是他们并没有去掉我们的大脑。我们俩全都是这个机会的一部分，当他们告诉我们一切的时候，当我们想起我们为什么会让自己来经历这一切时——无论他们让我们做什么事，我们都会去做的。”

托马斯考虑了一秒钟，意识到他完全无法赞同这一点。也许他曾经也那么觉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然而跟特蕾莎讨论这件事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也许你是对的。”他喃喃地说。

“我们上一次入睡时是什么时候了？”她问，“我发誓我已经记不得了。”

又是那副装作一切都很好的样子。“我记得，不管怎样，我记得我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就是在毒气室里，你用那大大的长矛往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的时候。”

特蕾莎伸了个懒腰。“我只能说抱歉了，你得到了一点休息。你在外面的时候我可是一秒钟都没有睡着，我想我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闭眼了。”

“可怜的孩子。”托马斯打着呵欠说，他忍不住——他也很疲倦。

“嗯？”

他望过去，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呼吸也变得缓慢，她就像那个样子已经睡着了。他环视了一圈其他的空地人和B组成员，他们大多数人也都是昏昏欲睡。除了民浩——他正在努力跟某个可爱的女孩子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若热和布兰达却连影子都找不到了——有些事情让托马斯觉得很奇怪，不用说至少还有那么一点不安。

就在那时他意识到他非常地思念布兰达，但是他自己的眼皮开始垂下来，疲倦和精疲力竭的感觉偷偷爬了上来。在他更深地陷进那张沙发里去的时候，他决定之后要找个时间去找找她。然后他终于屈服于睡眠的召唤，让那甜蜜的黑暗带走了他的意识。

64 明亮的白色

他醒过来，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除了一片纯粹的白色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形状、没有阴影、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

他感到一丝惊恐，然后又意识到他一定是在做梦。很奇怪，但这肯定是一个梦。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的手指摸在皮肤上的触觉。感觉到他自己在呼吸，听得到他自己在呼吸，然而他周围的世界却完完全全成了一片天衣无缝的白色，除此明亮的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汤姆。

一个声音，是她的声音。他在做梦的时候她也能跟他说话吗？她以前这样做过吗？是的。

嘿。他回答道。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不对，是感觉上有些不安。

哈？是的，我很好，怎么了？

只是想到你现在会有点吃惊。

他感到一阵困惑。你在说什么呀？

你将会了解更多的事，过不了多久。

第一次，托马斯意识到那个声音不是很对劲，那话之外还有某些别的意思。

汤姆？

他没有回答，恐惧已经潜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一种恐怖的、令人恶心的、有毒的恐惧。

汤姆？

你……你是谁啊？他终于问道，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

是我，汤姆。是布兰达。事情将要变得对你不利。

托马斯还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前就尖叫了起来，他尖叫、尖叫、再尖叫，直到终于将自己吵醒。

65 看不见的墙

他笔直地坐了起来，浑身大汗。甚至在他能够完全弄清周围的环境之前，在所有的信息穿过他大脑的神经和认知功能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一切都不对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又一次被完全夺走了。

他躺在地上，独自一人，在一个房间里。那些墙壁、天花板、地面——一切都是白色的。他身下的地面是像海绵之类的材质，坚硬而光滑但又足够松软，让人感觉很舒服。他看着那些墙壁——它们都装了垫料，上面分布着巨大的带按钮的凹槽，每个相距大约四英尺。明亮的光线从天花板上的一个长方形物体那里照下来，太高了他无法用手触摸到。这个地方有着一种干净的气味，像氨水和肥皂水的味道。托马斯低头一看，看见甚至连他的服装都没有颜色：一条T恤衫，棉质的短裤，袜子。

一张棕色的桌子安放在他前面大约十几英尺远的地方，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样不是白色的东西。老旧、破烂还布满了刮痕，还有一把光秃秃的木头椅子被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椅子后面是一扇门，跟墙壁一样也装着垫料。

托马斯感到一种奇怪的冷静，直觉告诉他应该站起来，尖叫着请求帮助。他应该去撞那扇门，但是他知道那扇门是不会打开的，他知道没有人会听他的叫喊。

他又一次关进了这个箱子里，早就应该知道他不应该抱有太大希望的。

我不要感到惊恐。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另一个阶段的实验，而这一次他要努力改变这一切——终结所有这一切。这感觉很奇怪，但他就是知道他有了一个计划，为了找到自由，他愿意做任何事情，这个计划引起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冷静流过他的全身。

特蕾莎？他呼唤着，他知道在此时此刻她和阿瑞斯是他跟外界交流的唯一希望。你能听得见我吗？阿瑞斯？你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特蕾莎没有，阿瑞斯没有，布兰达……也没有。

但那只不过是一个梦境。一定是这样的。布兰达不可能会跟灾难总部合作的，不可能在他的头脑中说话的。

特蕾莎？他又一次呼唤，努力地用他的精神力量去呼唤。阿瑞斯？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向那张桌子走去，但是在距离桌子前方两英尺的地方，他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障碍，就像在那间宿舍里的时候一样。

托马斯不让心里的恐慌升级，不让恐惧征服他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到房间的那个角落里，然后坐了下来，倚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放松下来。

等待着，睡了过去。

汤姆？汤姆？

他不知道她叫了多少遍，他才终于回答。特蕾莎？他猛地惊醒过来，环顾四周，想起了这个白色的房间，你在哪里？

博格飞船着陆以后，他们把我们放到了另一间宿舍里面。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就是干坐着，什么都不做。汤姆，你发生了什么事？

特蕾莎很担忧——甚至是，害怕。他很确定地知道她有多么害怕。至于他自己，他则更多的是感到迷惑不解。好几天？什么——

博格飞船一着陆，他们就把你带走了。他们一直在告诉我们已经太迟了——闪焰症已经让你病入膏肓，他们说你已经变得疯狂而暴力。

托马斯努力把事情汇集起来想想清楚，努力不去想灾难总部会如何抹去记忆。特蕾莎……这只是实验的另一部分。他们把我锁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但是……你们在那里已经有几天了？多少天？

汤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

托马斯无法回答。差点儿想要假装他没有听到特蕾莎刚说过的话。他一直在努力控制的恐惧开始慢慢地从他胸口渗出来。他能够相信她吗？她已经对他撒过那么大的谎，而且他又怎么知道这个声音真的是她呢？是时候该切断跟特蕾莎的联系了。

汤姆？特蕾莎再次呼唤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很迷惑。

托马斯感到一阵情绪涌上来，在他内心烧灼着，几乎要令他热泪盈眶。他曾经把特蕾莎当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现在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他只会感到愤怒。

汤姆！你为什么——

特蕾莎，听我说。

喂？我就是想要那样——

不，只要……听。不要说任何别的话，好吗？只要听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好的。一个安静的、受惊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过。

托马斯无法再控制下去了，愤怒在他的心中奔涌。幸运的是，他只需要用思想去说那些话，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大声把那些话说出来。

特蕾莎，走吧。

汤姆——

不，不要再说一个字，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你可以告诉灾难总部我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游戏，告诉他们我受够了！

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回答道，好的。又停了一下，好的。那么我只剩下一句话要对你说。

托马斯叹了口气。我不能等了。

她没有马上说出口，他还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他，但是他仍然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终于，她再次开口说。

汤姆？

什么？

灾难总部是好的。

然后，她就消失了。

尾 声

灾难总部备忘录

日期：232.2.13

时间：21：13

收信人：我的同事

寄信人：艾娃•佩奇，总理

关于：烧痕审判，A组和B组

现在不是让情感干扰手头任务的时候。是的，一些事件已经向我们没有预见的方向发展了，并非一切都很理想——事情已经出错了——但是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并且已经收集到了许多需要的模式，我感到有很大的希望。

我期待我们所有人都保持我们的职业风范，记住我们的目的，这么多人的生命掌握在这么少的几个人手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个关头尤其重要，必须保持警惕和集中精力。

即将到来的日子对这次研究是至关重要的，而我满怀信心，当我们恢复他们的记忆时，我们实验对象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准备好去做我们计划中要求他们做的事。我们仍然拥有我们需要的应试者，最后的片段将会被发现，并且各归各位。

人类的未来胜过一切，为了这个最终的成果，每一次死亡和每一个牺牲都是值得的。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努力的终局即将到来，而我相信那个过程会起作用。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模式，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蓝图，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解药。

即便此刻心理学家们还在仔细商议，当他们说时机对了的时候，我们将会去掉那道移动界面，并告诉剩下的实验对象他们是——或者不是——对闪焰症免疫的。

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致 谢

我真的无法比在第一部里时更好地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对所有的人，尤其是丽奈特、克丽斯塔、迈克和劳伦，谢谢你们，你们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人生。同样感谢兰登书屋的所有人，他们如此努力地工作，使这一系列的书大获成功。他们中包括我的公关诺琳•赫里茨和艾米丽•蒲西奥，还有所有业务能力惊人的销售代表们。我真的无法相信我是多么的幸运和有福，谢谢你们。最后，致我的读者们：你们太棒了，我爱你们。

移动迷宫3：死亡解药

献给我的母亲，

她彰显了人性最美好的一面

1 维系神志的绳子

那味道开始让托马斯有些抓狂了。

不是因为三个多星期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待着，不是因为那惨白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不是因为没有窗户，也不是因为他们从不关灯，都不是这些原因。他们拿走了他的手表，一日三餐给他吃同样的食物：火腿片、土豆泥、生红萝卜、面包片和水；不和他说话，也不准别人进房间来。没有书、没有电影，也没有游戏。

绝对地与世隔绝，都三个星期了！不过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时间感了——他现在纯粹靠直觉。他使劲猜想黑夜降临的时间，以确保自己有正常的作息时间。一日三餐还是让他挺过来了，虽然并不总是准时送来，简直就是要让他昼夜不分。

孤独，就一个铺了垫子的房间，连颜色都没有，空空如也，除了角落那边一个很小的、难以发觉的不锈钢厕所和一张他根本用不着的木桌子。孤身一人待在这难以忍受的寂静中，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那扎根在他身体里的疾病：就是那闪焰症，那悄无声息地蠕动着的、慢慢让人变得不像人的病毒。

但这些都没让他抓狂。

他浑身散发恶臭！就是这点，让他的神经绷得像根锋利的线，切割着他坚固的神志。自从来了之后，他们就是不让他洗澡，也不给他换衣服或拿点什么擦擦身子。哪怕给他一寸破布也好啊，那样他就可以拿来蘸点给他喝的水来擦擦脸。被关进来后，除了他一直穿着的这身衣服，啥都没有，甚至连床单都没有！他睡觉时蜷成一团，屁股贴着墙角，两臂交叉，极力想搂住些暖气，却总冷得打战。

他也不明白为啥这身上的恶臭居然让他如此惊恐万分。或许这是他要失去这个身体的一个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日益糟糕的卫生状况跟脑袋较上劲儿了，滋生了许多可怕的念头。好像他在慢慢腐烂、解体，内脏变得和外表一样腐臭。

就是这点让他焦虑，莫名其妙地焦虑。他不愁吃不愁喝；爱睡多久睡多久；房间虽小，他也尽可能多做运动，有时也在原地跑上几个小时。逻辑告诉他，脏不脏其实与心脏的力量或肺的功能毫无关系。但是没用，他的脑子越来越觉得，那无穷无尽的恶臭像死亡一样冲进来，快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了。

那些黑暗的想法开始让他觉得，在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中，特蕾莎其实压根就没有撒谎。她说，一切对于托马斯来说太晚了，闪焰症已经迅速制伏了他，使他发疯，让他变得狂暴。她还说，他来这鬼地方之前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就连布兰达也警告过他情况在恶化，也许她俩都说对了。

潜藏在这之下的，是他对朋友们的担心。他们咋样了？他们在哪儿啊？闪焰症让他们脑子变啥样了？经受这么多磨难，终究难逃一劫吗？

他慢慢怒火中烧，就像一只浑身发抖的老鼠，在搜求一丝温暖，或一粒面包屑。怒火一日比一日强烈，有时托马斯来不及把狂怒收拢进口袋里，不知不觉地发起抖来。他不想让怒火就这样溜走了，只想把它储存起来，慢慢积聚，以便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释放出来。这都是灾难总部对他所做的，灾难总部抓住他和他的朋友们的生命，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毫不顾及后果。

他们得为这一切买单！托马斯每天对自己千万次地发誓。

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这些事都一股脑儿地涌向心头。他背靠着墙，面对着门，看着门前那张丑陋的木桌子，他猜测着现在应该是他被关进白房子后的第二十一天的上午。每次吃完早餐、做完运动后，他就做这事。一个劲儿地希望门会打开——真的打开，整扇门整个儿打开，不是门下面的他们塞食物进来的那个小缝。

他已经无数次地尝试着自己把门打开，书桌的抽屉是空的，里面散出霉味和杉木味儿。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到处看，希望有什么东西会在他睡着时奇迹般地从天而降。和灾难总部打交道时，这些事有时会发生。

所以他就那样坐着，盯着门，等待着。白色的墙壁，无边的寂静，还有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想到他的朋友们：民浩、纽特、弗莱潘，还有其他几个活着的空地人；布兰达和若热在那巨大的博格飞船上获救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哈莉特和索尼娅，从B组来的其他女孩，阿瑞斯；也想着在白房子里第一次醒来后布兰达对他的警告。她是怎么在他脑海中对他说话的？她究竟有没有站在他这边？

更多时候，他想着特蕾莎。虽然时光每流逝一寸他就恨她多一点儿，可是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开她。她最后对他说的话是“灾难总部是好的”。不管是对还是错，对于托马斯来说，她现在代表着发生过的所有糟糕透顶的事。一想到她，他的怒火就熊熊燃烧。

或许在他等待的过程中，这种愤怒就是维系着他的神志的最后一根绳子。

独自一人，吃，睡，运动，渴望复仇。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做的就只是这些而已。

第二十六天，门开了。

2 答案从深渊中浮出

托马斯一直在想象这事的发生，无数次地想，想象自己会怎么做、会怎么说。想象自己如何冲出去，放倒所有进来的人，然后飞奔而出，逃之夭夭。但这些想法几乎就只是自娱自乐而已，他很清楚，灾难总部不会让这事发生的。不，采取行动前，他得有周详的计划。

当这机会真的来临时，门先是轻轻地吱嘎一声，然后砰的一声打开了，托马斯却一动也不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直觉告诉他，有一个无形的障碍出现在他和桌子之间——就像从迷宫追踪之后回到宿舍那样。行动的时机尚未到来，还没到。

看到鼠人走进来，他只是感到微微有些吃惊——这家伙曾通过焦土区，告诉空地人他们要遭受的最后刑审。还是那长长的鼻子，贼溜溜的眼睛；油光滑亮的毛发往后梳成一绺，露出那明显的几乎一半头发掉光的秃顶；还是穿着那搞笑的白色西装。不过，和上次托马斯见到他时相比，他今天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肘弯里夹着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塞满了几十张皱巴巴的纸，拖着一张靠背椅子走了进来。

“早上好，托马斯。”他僵硬地点着头说。还没等托马斯反应过来，他就关上了门，把椅子放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他把文件夹放在面前，然后开始哗啦啦地翻动。翻到自己想要看的地方时，他就停下来，双手放在上面。接着他脸上闪过一道可怜的笑意，眼睛盯住托马斯。

托马斯终于开口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说话了，所以嗓子听起来很沙哑。“让我出去才会早上好。”

那人脸上表情毫无变化。“是啊，是啊，我知道。别担心，你今天会听到很多好消息，相信我。”

托马斯想了想，觉得这样期望很丢人，哪怕就那么一秒钟，他现在该更明白了才对。“好消息？难道你不就是因为觉得我们聪明才选择我们的吗？”

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聪明，是啊，不过还有一些更重要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会儿，认真打量了托马斯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你以为我们很喜欢这样？你以为我们看着你受罪很享受啊？都是有目的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高昂，到最后一个字时简直变成了喊叫，脸现在也涨得通红。

“哇，”托马斯说，这时也变得勇敢了不少，“小声点，冷静一下，老伙计，你这样离心脏病没几步啊。”说出这些话时，他的感觉超棒。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斜靠在桌子上，脖子上的血管鼓胀起来。接着他慢慢地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人们以为在白盒子里关上差不多四周的时间，就可以让人变得谦恭，没想到你倒比以前更傲慢不堪。”

“所以，你是想来告诉我，我还没精神失常吧？你以为没有闪焰症，从来就没有过，是吧？”托马斯再也忍不住了。怒火腾腾上升，一触即发，但他尽量压着嗓子镇定地说。“就是这让我神清智明。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对特蕾莎撒谎了，也知道这只是你的另一项实验而已。好了，我下一步去哪儿？该不会把我送到月亮上去吧？还是要让我穿着内裤游过海洋？”他微笑着说，以增强效果。

鼠人一直似看非看地盯着咆哮的托马斯。“你说完了吗？”

“不，还没完。”他日复一日地等着这个说话的机会，可如今这个机会真到了，脑子却空空如也。所有在脑海中演习过的场景，突然就全都忘了。“我……希望你告诉我一切真相，现在就说。”

“哦，托马斯。”鼠人静静地说，就像是在给一个小孩传达悲伤的消息一样，“我们没对你撒谎，你真的得了闪焰症。”

托马斯吓了一跳，一阵透心凉浇灭了他的怒火。鼠人到现在还在撒谎吗？他寻思着。但他耸耸肩，一副早就预料到这个消息的样子。“呃，我还没有开始发疯呢。”在某个时候——在眩疯病人的包围中和布兰达一起跨过焦土区之后——他最终会慢慢接受自己感染了这个病毒的事实的。可是，他告诉自己，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是没问题的，还没发疯。此刻，这就是最关键的。

鼠人叹口气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来这里要告诉你什么。”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怎么能指望我会相信？”

托马斯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喘气，胸部都斜倾着，以控制住自己。鼠人冷冷地盯过来，深不可测。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向他撒谎，托马斯得听他说完，即便他很想离开这间白房子。他强行慢慢平缓自己的呼吸，等待着。

沉默了几秒后，他的访客接着说：“我知道我们对你撒过谎，经常这样。我们对你和你的朋友做过一些糟糕的事，但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不仅同意，还帮忙敲定了这个计划啊！我们只是让事情比起初所希望的更进一步而已，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一切都符合创造者的构想——他们被……清洗后你站在他们角度所设想的情形。”

托马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曾经不知怎么搞的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可是他觉得无法让别人去经受他所经受过的考验。“你还没回答我，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所说的话？”当然，他陷入了过度的回忆之中。虽然通往他过去的窗户塞满了煤灰，只能透出星星点点的记忆尘屑，可是他知道，自己曾经与灾难总部共事过。他知道特蕾莎也一样，他们一起帮着建造了迷宫，还有其他记忆的火星闪过。

“托马斯，因为把你蒙在鼓里毫无意义。”鼠人说，“不再有意义了。”

托马斯突然觉得一阵厌倦，就好像所有的力量都从他那里渗了出去，渗得一干二净。他长叹一声，蜷缩在地上，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连一句话都不能相信，谈话还有什么意义？

鼠人还在不停地说，但语气变了，变得没那么超脱，没那么像医生或是教授那样。“你显然非常清楚，我们面临着一种蚕食全球人脑心智的病毒。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一个唯一的目的：那就是分析你的思维模式，以便建立某种蓝图。我们的目的，就是用这个蓝图来建立一个治疗闪焰症的方案。那些丧失了的生命，那些痛苦，那些挣扎，当这一切开始发生，你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们都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人类的生存。我们已经很接近了，很接近很接近。”

记忆好几次涌向托马斯，那个惊天痛变、他曾做过的那些梦，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都像闪电一样闪击着。此刻，听着这个身穿白色西装的人说话，他就觉得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所有的答案即将要从深渊中浮出，让他看个究竟。想要获得答案的冲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控制。

不过他还是很警惕，他知道自己曾经是其中一员，且帮着建了迷宫，也在原来的创造者逝世后接手过来，维持着这一计划的新人招募。“我所记得的足以让我无地自容，”他承认道，“但经受这种虐待，跟设计它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根本就是错的。”

鼠人挠了挠鼻子，挪动了一下屁股，托马斯说的某件事触动到他了。“托马斯，明天之前我们会来看看你咋想的，我们会来看的。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是在说，不值得牺牲几个生命去保全无数其他芸芸众生吗？”这个人再一次动情地说，身子往前倾，“这个道理很古老，但你相信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吗？当你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时候。”

托马斯只是盯着他，这是根本没有好答案的问题。

鼠人可能在微笑，但看起来更像是在嘲笑。“请记住，你曾经相信过这点，托马斯。”他开始收拾他的那堆纸，好像要出去了，却又没动身，“我来是告诉你一切已定下来了，我们的数据也差不多了，我们已经在一场大事件的风口浪尖上了。一旦拿到蓝图，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们随便说什么来奚落我们曾经多么不公平了。”

托马斯很想说点什么难听的来刺激这个人，但他忍住了。“你们是怎么折磨我们来拿到你们所说的什么蓝图的啊？把一群老大不愿意的青少年送到鬼地方，看着他们中一些人死去，这和找到病毒的疗法有什么关系啊？”

“这绝对有天大的关系。”鼠人重重地叹一口气，“孩子，很快你会记得所有的事，我感觉你会后悔莫及的。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这可能会让你重新清醒过来。”

“是什么？”托马斯真的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了。

他的客人站了起来，抚平裤子上的褶皱，理了理他的大衣，然后两手拢在背后。“闪焰症病毒活在你身体的每个部位，却对你产生不了影响，永远也不会。你属于一种极其罕见的人，你对闪焰症有免疫力。”

托马斯吞了吞口水，无言以对。

“在外头，在街上，他们称你们这种人为免疫佬，”鼠人接着说，“而且，他们非常讨厌你们。”

3 谎言背后的真相

托马斯无言以对，听了那么多的谎言，这回他知道刚才听到的是真相。跟最近的经历摆在一起，有了许多头绪。他，也许还有其他空地人以及B组中的所有成员，都是对闪焰症有免疫力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都被选上拿来接受烧痕审判。他们一路上布置的每一个残酷的鬼把戏、每一次骗局、每一个鬼火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实验的组成部分。而且，不知怎么的，这个实验有助于灾难总部寻找治疗方案。

这下疑团可以解了。不仅如此，这一真相的显露也勾起了他的记忆，听起来很熟悉。

“我可以看出，你相信我了，”鼠人终于说，打破了许久的沉寂，“一旦我们发现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说被植入了病菌却没有症状的人，我们就在你们中间找到最出色的和最聪明的。灾难总部就是这样诞生的。当然，你们实验组有些人并没有免疫力，他们只是用来做对照的。做实验你得有一个控制组来对照，托马斯，这样所有的数据才有意义。”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托马斯，让他的心为之一沉。谁没有……这问题当然没有说出来，他害怕听到答案。

“谁没有免疫力？”鼠人问，扬起眉毛，“啊，我觉得他们应该比你先发现，对吧？不过先说重要的。你闻起来像死了一个星期的尸体，我们先让你洗个澡吧，再去找些洗好的衣服。”说完，他拎起那沓文件，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刚要踏出门口，托马斯脑子突然一紧。

“等等！”他喊道。

他的客人回过头看他。“干吗？”

“在焦土区那阵，你为何撒谎说在牢房那里有治疗方法？”

鼠人耸耸肩。“我没觉得那是撒谎，通过完成烧痕审判，到达牢房，你们帮我们收集了更多数据。因此就会有疗法，最终会有的，给所有人的疗法。”

“那你干吗来跟我说这些？干吗现在说？干吗这四个星期都把我关在这里？”托马斯在房间走来走去，看着铺了嵌板的天花板和墙壁，还有角落里那可怜巴巴的厕所。他零星的记忆整合不起来，不足以让他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怪事。“为什么要对特蕾莎撒谎，说我发疯了，变得暴力了，还一直把我关起来？这样有什么意义？”

“变量啊，”鼠人回答说，“我们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心理学家和医生的精心算计的。为的是在杀戮区中刺激你们的反应，那里是闪焰症施展淫威的地带。为的是研究不同的情感、反应以及思考的模式，为的是看看它们在你身体里的病毒的领域里是如何起作用的。我们竭力想理解，为什么在你那里一点儿都起不到致病的效果。这都跟杀戮区模式有关，托马斯。测绘你的认知和生理的反应模式，从而建造一个潜在疗法的蓝图，一切都是为了疗法。”

“什么是杀戮区？”托马斯问道，使劲地回忆，可始终一片茫然，“告诉我，我才跟你走。”

“喂，托马斯，”那人回答说，“我也奇怪，被鬼火兽蜇过，怎么也没有让你回想起多少？杀戮区就是你的大脑，病毒安营扎寨的地方。杀戮区受感染越厉害，人就会越狂躁，越暴力。灾难总部利用你和其他几个人的大脑，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组织的目标在我们的名称里表述得很清楚：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鼠人似乎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是很开心，“好了，你去洗个干净吧。你现在也知道了，有人在观察着我们，一切行动都会导致后果的。”

托马斯坐在那里，试图梳理他刚听到的一切。又一次，一切听起来是那么真实，变得可以理解了，与最近几周以来重新回到脑海中的记忆能够契合。但是，他对鼠人和灾难总部的不信任还是使得他对这一切都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索性站在那儿，任由脑海倒腾这些新的发现，希望它们能够自己整理清楚，方便以后分析。他没再说话，穿过房间，跟着鼠人走出门，离开了这个白墙牢房。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楼里，里边也没有什么突出的东西。走廊长长的，地板铺着瓷砖，米黄色的墙上挂着山水画：海浪拍打着沙滩，红色花旁边飞舞着一只蜂鸟，雨雾缭绕的森林，白炽灯在头顶哧哧作响。鼠人带着他拐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一扇门前。他打开门，示意托马斯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浴室，两边一溜儿的储物柜和花洒。其中的一个储物柜是打开的，里面有洗好的衣服和一双鞋子，甚至还有一只手表。

“你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鼠人说，“洗好后，就坐着别动，我会回来找你的，然后你就可以见到你的朋友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朋友，特蕾莎就跳进托马斯的脑海。他好几次想用意念呼叫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尽管他越来越鄙视她，可她走后所造成的空虚，依然像个不会破灭的泡沫，浮在他脑海里。他完全清楚，她是连接自己的过去的一个环节，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是在他的世界里，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所以他很难让这个环节彻底消失。

鼠人点点头。“半小时后见。”他说。然后就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关上门，再次留下托马斯孤身一人。

除了去寻找朋友，托马斯还没有别的什么计划，不过他至少更进一步了。尽管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至少他走出了那个房间，终于出来了。就目前而言，还洗了个热水澡，有机会好好擦洗干净了，没什么比这听起来更好的了。托马斯暂时抛开忧思和顾虑，脱下肮脏的衣服，开始埋头将自己重新弄得像个人样。

4 掌控自己的生活

T恤衫、牛仔裤和跑步鞋，就像他在迷宫里穿的一样。清爽，柔软的袜子。从头到脚至少洗了五遍之后，感觉换了个人似的。他忍不住地想，从此以后，一切会好起来的，可以从现在开始掌控自己的生活了。如果镜子没有提醒他自己的文身就好了！这个文身是他去焦土区之前就有的。这是一个永久的标志，告诉他经历过什么，他倒希望可以忘记那一切。

他站在通往浴室的门外，背靠着墙，手臂交叉，在那里等着。他在想，鼠人会不会回来？他会不会任由托马斯在这里彷徨，开始另一轮的考验？一连串的想法还没开始，他就听到脚步声了，然后他看见那个狡猾的家伙身穿白色制服从角落闪现出来。

“啊，你看上去很帅啊！”鼠人评价说，嘴角顺着脸翘起来，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托马斯脑海里涌出上百个讥讽的回答，但他知道必须直截了当。当前重要的是尽量多收集一些信息，然后找到朋友。“我觉得挺好，真的，所以……谢了。”他也随意堆起一个笑容，“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其他空地人？”

“马上。”鼠人又变得一本正经了，他朝着来路点点头，示意托马斯跟着他，“你们都经过了第三关考验的不同测试。我们原指望在第二关结束的时候就把杀戮区的模型绘制出来，但我们不得不临时改变，以便继续推进一些。不过，如我所说，我们快成功了。在现在的这个研究里，你们将都是完全意义上的伙伴，帮我们调整和推进，直到我们解开这个谜。”

托马斯眯起眼，他猜到他的第三关就是那白房子，可其他人的是什么呢？虽然他憎恨自己经受的这个考验，他只能设想，灾难总部完全可能把它设计得更糟糕。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给自己的朋友们设计了什么折磨。

最后，鼠人在一扇门边停了下来。他毫不迟疑地打开，走了进去。

他们走进一个小礼堂，托马斯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十几排座位上散落地坐着他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安全和健康。空地人和B组的女孩，民浩、弗莱潘、纽特、阿瑞斯、索尼娅、哈莉特。每个人都好像挺开心，有说有笑的，虽然他们可能是在装。托马斯觉得他们也都被告知说事快到头了，但他怀疑是否有人相信。他自己当然不会信的，起码现在还不会。

他在房间里到处看，想找到若热和布兰达。他真的很想见到布兰达，博格飞船找到他们后她就没见影踪。此后他一直都很担心她，生怕灾难总部会像以前所威胁过的那样，把她和若热送回焦土区，现在连他们俩的影儿都没有。可是，还没等他去问鼠人他们俩在哪儿，一个声音就打破了嘈杂，托马斯忍不住会心一笑。

“哎呀，我的妈呀！是托马斯！”民浩大声叫起来。他的呼喊刚刚落音，四周就响起一片欢呼声、喝彩声和尖叫声，托马斯感到心里涌起一阵悲喜交集的情绪。他的眼睛继续搜寻屋子里的每一张脸，他居然缓不过神来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咧开嘴笑，直到他看到特蕾莎。

她站起来了，在那排座位的最远处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乌黑的头发干净整洁，闪闪发亮，垂在肩膀上，衬托出她那雪白的脸。她的红唇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照亮了整个脸庞，蓝色眼眸显得无比明亮。托马斯差点朝她走去，但他抑制住了自己，他的心头掠过一阵乌云：他清晰地记得她对他做过的事，记得尽管发生了这一切，她还说什么灾难总部是好的。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在脑子里呼喊着，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心灵感应能力有没有恢复。

但是她没有反应，而他心里也还是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两人只是站在那里，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虽然可能只是几秒钟，却像过了一分钟。这时，民浩和纽特走到他身边来了，拍着他的背、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进房间里。

“哎，至少你还没有死翘翘啊，汤米！”纽特边说边紧紧地捏着他的手。他的语调听起来比平时更暴躁些，尤其是在好几个星期都没见过面之后。还好他起码完好无损，得为这心存感激。

民浩一脸傻笑，但眼神那道凌厉的光表明他遭过罪，表明他还不是很自然，而是在使劲地装出那样。“了不起的空地人，终于又凑在一块了。真高兴看到你还活着，臭脸鬼！我上百次想象过你的死法啊。我打赌你每天晚上都在哭，想念着我。”

“是啊。”托马斯咕哝着说。看到大伙了，这让他如此激动，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挤出欢聚的人群，向特蕾莎走去。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愿望催促他去直面她，让心绪平静下来，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嗨。”

“嗨，”她回答，“你还好吧？”

托马斯点头。“还行，这几个星期真难熬啊。你能……”他打住了。他差点问她是否能听到他通过心灵感应发出的呼应，但是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尝试过，那样她会很得意的。

“我试过了，汤姆，每天我都试着和你说话。他们切断了我们，但我想还是值得的。”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这激起了空地人的一阵哄笑。

托马斯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红得发烫。不知为何，她说的话突然让他气愤得很，别人却以为他只是很尴尬而已。

“噢，”民浩说，“好甜蜜啊，跟上次她拿矛尖扎你的臭脸一样。”

“那是真爱啊。”弗莱潘也接过话头，说完就狂笑起来，“我可不愿看见这俩人真打起来，谁知道会咋样啊。”

托马斯不在乎他们想什么，但是这次他铁了心要让特蕾莎明白，她对他做了这么多事，这次她跑不了了。不管在烧痕审判之前他们曾多信任彼此，不管他们曾经有过什么关系，现在都烟消云散了。或许他可以和她和平相处，但此时此刻他发誓，以后只相信民浩和纽特，任何其他人都不再相信。

他刚想说些什么，这时鼠人从过道那里大步走过来，他边走边拍着手说：“大家请就座，在取出脑卡之前，我们得跟大家说些事。”

他说得很随意，托马斯差点没听清，可是那几个字定格在脑海中：取出脑卡！他全身僵住了。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鼠人踏上屋子前面的舞台，走向讲坛。他抓住讲坛边缘，再次挤出之前的微笑，然后说：“是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马上就能恢复你们的记忆了，一点儿也不会少。”

5 一揽子交易计划

托马斯目瞪口呆，他晕头转向，走了过去，坐在民浩身边。

许久以来，他一直在拼命回忆自己的生活、家庭和童年，甚至是他在迷宫醒来之前一天所做的事，可是，这一切过去的记忆全都恢复？这实在难以想象。不过当这点确定下来时，他意识到有某些东西变了，回忆起一切显得不再是什么好事了。他的五脏都可以确证自己感知的正确，因为鼠人说过，一切都结束了，事情也未免太简单。

鼠人清了清嗓子：“正如你们每个人被告知过的那样，你们所了解的烧痕审判已经结束了。一旦你们的记忆得到恢复，我想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而我们就可以继续干活了。你们都听了有关闪焰症以及烧痕审判的起因的简报，我们已经非常接近完成杀戮区的蓝图了。通过你们全面的配合，借助你们一如既往的思维，我们所要做的事——就是说继续改善我们现有的——就会得到更好的解决。所以，祝贺大家。”

“我应该上去，打断你的臭鼻子。”民浩说，相比他话里的威胁，他的声音极其平静，“你装作一切都完美的样子，好像我们一多半的朋友都没死一样，我受够了！”

“我倒想看看那老鼠鼻子被砸烂的样子！”纽特厉声说道。

他声音里夹杂的愤怒吓了托马斯一跳，他很想知道纽特在第三关经受了哪些可怕的事。

鼠人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首先，你们都知道，假如你们胆敢伤害我，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放心，你们都还处在监控之中。其次，对你们的损失，我感到很抱歉，但最终这些都是值得的。我担心的倒是，我所说的似乎没有一句话能让你们感觉到问题的所在，我们说的是整个人类的生存。”

民浩猛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想痛骂一顿，但他很快打住，闭上了嘴巴。

托马斯知道无论鼠人说得多好听多真诚，那都是一个骗局，一切都是骗局。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痛骂他还是痛揍他，都将无济于事。他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大家都先别急，”托马斯平静地说，“我们听他说完。”

鼠人刚想开口继续说，弗莱潘又嚷起来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这些人……叫什么来着？脑卡？你们对我们，对我们的朋友做了这么多勾当，而现在你们想取出那个脑卡？我不相信。我宁愿一直对过去一无所知，真是太感谢你了。”

“灾难总部是好的。”特蕾莎突然蹦出这句话，好像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弗莱潘问道，大家都转过身去看她。

“灾难总部是好的，”她重复说，但说得更大声，转过身迎着大家的注视，“我第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后想到的就是，如果要在我的手臂上写点什么字的话，我选择这几个字。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其中必有原因。我觉得我们最好闭嘴，按照这个人说的去做，只有记忆回来了我们才会明白这些。”

“我同意！”阿瑞斯大声叫道，声音异乎寻常地响亮。

整个房间争吵起来时，托马斯倒是很平静。这场争论主要发生在空地人和B组之间，前者赞同弗莱潘，后者支持特蕾莎，没有比这场意志较量更糟糕的了。

“安静！”鼠人咆哮着说，拳头重重地击在讲坛上，等大家静下来后，他才接着说，“看看吧，没人会怪你们不信任我们。你们被逼到了身体的极限，看着别人死去，体验到了最纯粹的恐惧。但我向你们保证，等说完一切、做完一切之后，你们没有人会回头看……”

“要是我们不想呢？”弗莱潘大声说，“要是我们不想恢复我们的记忆呢？”

托马斯转过头看着他的朋友，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他所想到的。

鼠人叹气说：“你们是真的对恢复记忆毫无兴趣？还是因为你们不相信我们？”

“噢，我实在无法想象，我们干吗非得相信你们。”弗莱潘回答说。

“难道直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如果我们想伤害你们，我们早就那样做了。”那人往讲坛下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如果你们有谁不想取出脑卡，那就别弄。你可以就站在旁边，看别人弄。”

他是给选择呢，还是吓吓人？托马斯听不出那人口气的真假，但还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吃惊。

房间再一次安静了，没等有人说话，鼠人走下了舞台，往屋子的后门走去。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你们真想这辈子不再有关于你们父母、家人和朋友的记忆吗？你们真的要放弃这个机会，不去把握住这一切发生之前，那些哪怕一丁点儿你们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吗？我无所谓，但你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托马斯考虑了自己的决定，说真的，他渴望能想起自己的家人，他无数次想过这些。但他非常了解灾难总部，而这次他不会再让自己掉进另一个陷阱了。他宁愿死战到底，也不愿意让这些人再拨弄自己的大脑了。说到底，怎么能相信他们所替换的那些记忆啊？

还有别的事困扰着他，那就是当鼠人第一次宣称灾难总部会取出脑卡时，他脑海里闪过的那道光。除了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接受灾难总部所谓的记忆之外，他还很害怕。他们宣称的真实的一切如果的确是真实的，他还是不想面对自己的过去，即便可以那样。他无法理解他们口中他曾是的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他自己。

他看着鼠人开门出去，他一出去，托马斯就朝民浩和纽特靠过去，因此只有他们听得到他说话。“我们绝对不这样做的，绝不。”

民浩紧紧抓着托马斯的肩膀。“阿门，即使我真的信任这些混蛋，我为什么要去记住？你看看他们对本和艾尔比做了什么。”

纽特点点头。“我们得快点采取行动了，当我们行动时，我得干掉几个人，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托马斯很认同，但他知道他们得很小心。“不过还是不要太着急，”他说，“我们不能搞砸了，我们得选好最佳时机。”托马斯感受到一股力量缓缓流遍全身。他有些吃惊，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他和朋友们再次团聚了，而且烧痕审判也已经结束了，永远结束了。不管怎么说，他们完成了灾难总部所希望他们做的事。

他们站了起来，一起走向那扇门。但是当托马斯把手放到门把上，准备拉开它时，他停住了，他所听到的声音让他的心为之一沉。人群中其他人还在说话，大部分的人都决定要恢复自己的记忆。

鼠人在礼堂外面等待着，他领着他们走过几个没有窗户的长廊，最后来到一扇巨大的不锈钢门前。门闩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挡住了外面的空气。他们的白衣领路人拿出一张钥匙卡，搁在不锈钢门上的方形槽边，咔嗒几声后，那块巨大的金属板嘎嘎地滑开了，那刺耳的摩擦声让托马斯想起了林间空地的门。

接着又出现另一扇门，这群人全都走进一个小门廊里时，鼠人关上第一扇门，接着又用同一张卡打开第二扇门。打开后发现又是一个大房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和大厅一样，地板铺着瓷砖，墙壁涂成米黄色，有许多橱柜和柜台。后面那扇墙边摆着一排的床，每张床上都挂着一些看起来怪怪的、闪闪发亮的金属和塑料管子，那些吓人的管子被拼成面具一样，托马斯无法想象有谁会把那东西戴在脸上。

鼠人指了指那些床。“这就是我们准备从你们的大脑中取出脑卡的方法，”鼠人宣布说，“别担心，我知道这些装置看起来很吓人，但整个过程没有你们所想的那样疼。”

“没我们想的那样疼？”弗莱潘重复着他的话，“我可不喜欢你这样说。那么你其实是在说，的确会疼的。”

“当然你会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毕竟是一个手术。”鼠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那排床左边的一个巨大的机器旁边，那机器有几十个耀眼的灯、按钮，还有屏幕。“我们要从你们大脑负责长时记忆的那部分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装置，但这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糟糕，我保证。”他开始摁那些按钮，于是整个房间都是嗡嗡声。

“等一会儿，”特蕾莎说，“也会取出你们用来控制我们的什么东西吧？”

托马斯想起了特蕾莎在焦土区茅屋里的情景，他也想起了在大屋那里艾尔比在床上打滚的样子，他还想起了盖里是如何杀死查克的，他们都被灾难总部控制着。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了：他真的可以允许自己任他们摆布吗？还是该让他们做这个手术呢？但很快顾虑消失了：这是有关不信任的问题，他拒绝妥协。

特蕾莎接着说：“还有那个……”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托马斯。

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是说他俩的心灵感应，更不用说与此相关的那种奇怪的相互感受：这能力一旦启动，他俩就好像是在共用大脑一样。托马斯突然很想永远失去这个能力。也许这样的话，那种因特蕾莎不在而造成的空虚感也会随之消失。

特蕾莎回过神来继续说：“所有的都会被取出来，是吗？所有的？”

鼠人点点头。“所有的，除了一个可以让我们测绘你们的杀戮区模式的小小装置。而且你不必说出你在想什么，因为我从你眼神里看出来了：不会的，你，托马斯，还有阿瑞斯，再也不能玩你们的小把戏了。我们的确暂时关闭了它，但现在它会永远消失。不过，你的长时记忆会得到恢复，而我们再也不能操纵你们的头脑了。我想这是个一揽子交易，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房间里其他人开始乱成一团，交头接耳，每个人脑中都闪过成千上万的念头。太多东西需要思考，有太多的可能性，有太多的理由对灾难总部发怒。但这群人似乎很快便没有争斗的欲望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结束这一切的迫切需求。

“那就变成了没有脑子的人了，”弗莱潘说，“明白吗？没有脑子的人。”可是只有一两声哀叹回应他。

“好了，我想我们差不多准备好了。”鼠人宣布说，“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在你们重获记忆之前，我得告诉你们一些事。由我来告诉你们比较合适，而不是……还记得那场测试吗？”

“说什么呢你？”哈莉特问道。

鼠人将双手紧握放在背后，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你们中有些人对闪焰症有免疫，但……有些人没有。我念一下名单——请尽量冷静接受事实。”

6 免疫者名单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偶尔响起机器的嗡嗡声和微弱的哔哔声。托马斯知道自己是有免疫的——起码人家对他说有——但不知道其他人怎样。他差点忘了这事，他第一次得知此事时所感觉到的那种不堪的恐惧又涌回来了。

“为了让实验有个精准的结果，”鼠人解释说，“得有一个控制组。我们尽可能地确保病毒远离你们，但它是依赖空气传播的，所以有极大的传染性。”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大家的眼睛。

“有屁就放，”纽特说，“反正我们都觉得染上了那鬼病，你吓不了我们了。”

“是啊，”索尼娅补充说，“别装神弄鬼了，直接说得了。”

托马斯注意到特蕾莎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难道别人也跟她说什么了吗？他想她应该和他一样，也是有免疫力的，不然灾难总部也就不会专门选出他俩了。

鼠人清了清嗓子。“好吧，你们大部分人都有免疫力，帮我们收集了不少宝贵的数据。现在，你们中间只有两个候选人，不过我一会儿再说，我们先来看名单。下面这些人是没有免疫的，纽特……”

托马斯心中一震，他弯下腰，盯着地板。鼠人还说了几个名字，但没一个是托马斯认识的，他几乎都没听到那些名字，令人晕乎乎的嗡嗡声塞满了耳朵，使他感觉到云山雾罩。自己都为这种反应感到吃惊：在听到这个宣布之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纽特对他有多重要。他突然想到，之前鼠人说过控制组成员就像胶水一样，把这个项目的所有数据黏合在一起，使得数据相互关联，产生意义。

胶体，那就是给纽特的头衔：这个直到现在还刺在他的皮肤上的文身，像黑色的疤痕。

“汤米，淡定点！”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纽特站在那里，两手交叉，强装着笑，托马斯直起身子。“淡定？那老混蛋刚才说你对闪焰症没有免疫。你怎么能……”

“我才不担心那混账闪焰症呢，伙计。我从没想过还能活到这个份上——再说活着也不是那么好。”

托马斯说不准他的朋友真的这样想呢，还是在努力让人觉得他很坚强。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依然停留在纽特的脸上，托马斯也只好挤出一丝笑容。“如果你觉得慢慢发疯、想吃人很酷的话，那我想我们不会为你流泪的。”他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空洞过。

“那好啊。”纽特回应说，但却没了笑容。

托马斯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房间里的其他人身上了，只是头还是晕乎乎的。有一个空地人，一个他从来不怎么了解的、名叫杰克逊的小孩，茫然地盯着天上，而另一个小孩则强忍着眼泪。B组的一个女孩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的几个好朋友抱着她，竭力安慰着她。

“我要先把这事放一放，”鼠人说，“主要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好跟你们说说我自己想说的，并提醒你们这个行动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找到治疗方法。没有免疫力的人大多处在闪焰症的早期阶段，我完全相信，在病情发作之前你们将得到很好的照顾，但烧痕审判需要你们的参与。”

“要是你们找不到解决办法呢？”民浩问道。

鼠人没理会他，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床边，然后踮起脚把手放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金属装置上。“这就是我们这儿非常引以为豪的东西——科学和医学工程的杰作。它叫牵开器，用来操作这个手术，它要放在你们的脸上。而且我保证，手术完成后你们看起来会是同样的漂亮。这个设备里的一些细线会垂下来，进入你们的耳孔。从那里，它们会取出你们大脑中的机器。我们的医生和护士会给你们提供镇定神经的镇静剂，还有一些减少不适的药。”

他停下来，扫视了一下房间。“神经自我修复时，你们会进入一种类似恍惚的状态，然后记忆就回来了，类似你们某些人在迷宫时所经历的所谓痛变。但我保证，不会那么糟糕，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刺激大脑思维模式。我们有好几个这样的房间，一个团队的医生等着开工。现在，你们肯定有成千上万的问题，但大部分的问题都可以由你们的记忆来回答，所以我等着这个程序结束后才来进行更多的问答。”

鼠人顿了顿，接着把话说完：“给我几分钟，我去确定医疗队是否已经准备好，趁着这个时间你们可以做决定。”

他穿过房间，房间安静得只听到他走动时白色裤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他就消失在第一道不锈钢门外，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紧接着，屋子里像是炸开锅一样，大家开始说话了。

特蕾莎来到托马斯身边，民浩就跟在她身后。屋子里这么嘈杂喧闹，民浩侧过身子，好让她听到他的话。“你们这些傻蛋比谁都清楚，比谁都记得多。特蕾莎，我从来就没把它当秘密：我不喜欢你，但我还是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托马斯也很好奇，想知道特蕾莎的想法。他朝着这个曾经的朋友点点头，等着她开口。身上还是有那么一部分在很愚蠢地期待她最终说出反对灾难总部所要做的事。

“我们得这样做，”特蕾莎说，而这一点儿也没让托马斯觉得吃惊，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永远死了，“我觉得这样做才对。我们需要恢复我们的记忆，这样才能明白处事，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托马斯的脑子转得像个陀螺，尽力把一切拴在一起。“特蕾莎，我知道你不蠢，但我也知道你爱上了灾难总部。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但我是不会买账的。”

“我也不会的，”民浩说，“伙计，他们能控制我们、随意玩弄我们的混账大脑！我们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是恢复了我们的记忆，还是植入别的什么新的玩意儿？”

特蕾莎长叹一声。“你们这些人整个儿就没弄明白！如果他们可以控制我们，如果他们想怎么处置我们就怎么处置，或让我们做任何事情，那么他们干吗还要费劲给我们选择？再说了，他也说过，他们也会把让他们得以控制我们的东西取出来，我觉得挺好的啊。”

“好吧，反正我从不相信你，”民浩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也不会信他们，我站在托马斯这边。”

“那阿瑞斯呢？”纽特一直没出声，托马斯根本没注意到他和弗莱潘走到了他身后，“你们不是说去迷宫之前他就和你们在一块吗？他是怎么想的？”

托马斯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阿瑞斯正在和他B组的一些朋友说话。自打托马斯来了之后，他就一直和他们待在一块。托马斯觉得可以理解：阿瑞斯是和那组人一起经受迷宫的体验的。但托马斯永远都无法原谅他帮特蕾莎回到焦土区，以致诱使他回到山上的屋子，并强迫他进去。

“我去问问他。”特蕾莎说。

托马斯和他的朋友看着她走过去，看到她和B组的人急切地交头接耳。

“我讨厌那妞。”民浩终于说。

“好啦，她也没那么坏。”弗莱潘回应说。

民浩翻了一下白眼。“她要这样做是她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我也不会，”纽特同意说，“而且我就是那据说感染了这混账闪焰症的人，所以我比谁的风险都大，我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托马斯早想好了。“我们听听她怎么说吧，她来了。”

她和阿瑞斯简短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托马斯他们说：“看起来他比我们还坚定，他们都同意了。”

“好吧，这也帮我做决定了，”民浩回答说，“如果阿瑞斯和特蕾莎都同意的话，我就反对。”

连托马斯也没法说得更妙，每一个直觉都告诉他民浩是对的，但他没有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相反，他盯着特蕾莎的脸，她也转过来看着托马斯。这是他多么熟悉的眼神啊：她期待他和她站在一边。但区别在于，他现在非常怀疑她为何这么渴望自己的支持。

他盯着她，让自己尽量显得面无表情，然后特蕾莎的脸沉了下来。

“随便你。”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尽管发生了这一切，当她离开的时候，托马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啊，伙计，”弗莱潘说话了，把托马斯从恍惚中拉回来，“我们不能让他们把那些东西放在我们脸上，对吧？我更愿意回到我在大屋的厨房里，我发誓。”

“你忘了鬼火兽？”纽特问他。

弗莱潘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到厨房来烦我，是吧？”

“是的，好吧，我们得给你一个新地方来烹煮。”纽特挽起托马斯和民浩的手臂，拉着他们离开人群，“我听够了这些狗屁争论，我不会躺在那些床上的。”

民浩伸手捏了捏纽特的肩膀。“我也不会。”

“我也一样，”托马斯说，接着他终于说出憋在心里几个星期的话了，“我们要一起待着，一起应对，好好表现，”他又轻声说，“但是，一旦有机会，我们就杀出这个地方。”

7 三个叛逆者

纽特和民浩还来不及回答，鼠人就回来了。光看他们的表情，托马斯就知道他们准备好了，百分之百地准备好了。

更多人拥进了房间，于是托马斯朝那边望去，想知道个究竟。他们每一个参加的人都穿着一件有点松垮的连体服，胸前写着“灾难总部”字样。托马斯突然觉得，这场游戏——这场实验的一切细节设计得是如此的周密。难道他们这个组织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其中的一个变量？一个显然颇具威胁感的词语，但却跟他们说是一个好的机构？很可能它就是另一次刺激，以观察他们大脑的反应和感受。

这完全是一个猜谜游戏，从一开始就是。

每一位医生——托马斯假定他们是医生，一如鼠人所说——都走到一张床边。他们摆弄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面具，调整着管子，修整着托马斯看不见的把手和开关。

“我们已经给你们每个人分派了一张床，”鼠人一边说，一边看着他带来的放在夹板上的纸条，“待在这房里的人是……”他噼里啪啦地说了几个名字，其中包括索尼娅和阿瑞斯，但没有托马斯或任何一个空地人，“没叫名字的请跟我来。”

整个场面变得有点怪怪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严肃性相比，显得非常随意轻松，就像黑帮在屠杀一群哭泣着的叛徒之前喊着点名似的。托马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束手无策，唯有等待机会自行出现。

他和别人一起无声地跟着鼠人走出房间，走过另一个长长的、没有窗户的走廊，在另一扇门的门口停下来。他们的向导又开始念名单，这回包括弗莱潘和纽特。

“我不干，”纽特宣告说，“你说过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而这就是我的决定。”他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下愤怒的眼神，似乎是说让他们最好尽快做点什么，否则他就要发疯了。

“行啊，”鼠人回答他，“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先跟着我，等我安排好其他人再说。”

“你呢，弗莱潘？”托马斯问，尽量掩饰自己的吃惊，他没想到鼠人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纽特。

厨师突然变得很懦弱。“我……想我还是让他们做吧。”

托马斯觉得很震惊。

“你疯了？”民浩问道。

弗莱潘摇摇头，竭力为自己辩护：“我想要恢复记忆，你们做你们的决定，我做我的。”

“我们继续走吧。”鼠人说。

弗莱潘急急地走进房间后就看不见了，也许是为了避免多余的争论。托马斯知道只能随他去：现在只能自求多福、寻找出路，希望一旦有机会还可以解救每一个人。

直到站在最后一道门前的时候，鼠人才点到了民浩、特蕾莎和托马斯的名字，还有哈莉特，以及B组的另外两个女孩。至今为止，纽特是唯一一个拒绝做这个手术的人。

“不了，谢谢，”当鼠人示意大家进房间的时候，民浩说，“不过，谢谢你的邀请，你们在里面开心些啊。”他嘲笑地挥了一下手。

“我也不干。”托马斯宣布说，他开始感到一阵期待的冲动了。他们得赶紧逮住个机会，做点什么。

鼠人盯着托马斯看了好久，表情捉摸不定。

“你没事吧，鼠人先生？”民浩问道。

“我的名字是副主任简森，”他低沉着声音回答说，似乎在艰难地保持平静，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对托马斯的注视，“学会尊重你的长辈。”

“你要是不再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大家，我或许会考虑一下的。”民浩说，“还有，你干吗这样瞪着托马斯看？”

鼠人——简森终于转过来，盯着民浩。“因为有很多东西要考虑。”他停住了，站得更直了，“不过，很好，我们说过你们可以自行选择的，我们会坚持这么做的。各位都进来吧，愿意参与的，我们开始吧。”

再一次，托马斯觉得全身一阵冷战。关键时刻终于到了，他知道的。从民浩的表情来看，他也知道。他俩彼此微微点头，跟着鼠人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和第一个完全一样，六张床，悬着的面具，全都一样，那开动一切的机器已经在那里轰鸣了。每张床旁边都站着一个人，和第一个房间里的医生一样，都是身穿同样的绿色衣服。

托马斯四下看了看，倒抽一口凉气。站在尽头的一张床边的，身穿绿色衣服的，正是布兰达。她看起来比谁都年轻，棕色的头发，俊俏的脸蛋，比他在焦土区见到她时还要干净。她冲他迅速摇了一下头，马上将视线转移到鼠人身上；接着，还没等托马斯反应过来，她已经冲过来。她抓住托马斯，把他拥在怀里。他也紧紧拥抱她，虽然是大吃一惊，但却不想放开她。

“布兰达，你干什么呀？”简森对她大叫，“回到原位。”

她的嘴唇压着托马斯的耳朵，低声跟他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别相信他们，绝对不要相信。只能相信我和佩奇总理，托马斯。记住，谁也别信。”

“布兰达！”鼠人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她这才放开他，慢慢走回去。“对不起，”她咕哝着说，“我只是很高兴见到他闯过了第三关，我不能自已了。”她走回到她的位置，再一次回头看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简森斥责她说：“我们没时间这样！”

托马斯的视线盯着她无法移开，根本不知道想些什么，也没什么感觉。他已经不再信任灾难总部了，因此她说的那些话让他们站在一块儿了。可是，她为什么为他们服务啊？她不是病了吗？还有，谁是所谓的佩奇总理？这只是另一场测试吗？还是另一个变量？

他们拥抱后，他感到浑身充满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想起布兰达在他关进白房子后对他的大脑说的话，她已经警告过他，说事情将变得更糟。他仍然弄不懂她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她真的站在他这边吗？

特蕾莎走出第一间房子后一直都没出声，现在她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在这儿干什么呀？”她低声说，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怨恨，现在她做的和说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让他心烦。“我觉得她是个眩疯病人。”

“不知道。”托马斯喃喃自语，满脑子里都是他和布兰达厮守在那个破烂城市的情景。很奇怪，他想念那块地方，想念和她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光，“也许她只是……给我扔了一个变量？”

“你以为她是整个表演的一部分，派到焦土区来运作这些事情？”

“也许吧。”托马斯内心很受伤。布兰达的确有可能一开始就是灾难总部的一部分。但这也就意味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撒了谎，他非常非常希望她的情况不是这样。

“我不喜欢她，”特蕾莎说，“她有点……怪里怪气。”

托马斯压制着不让自己对特蕾莎吼起来，或嘲笑她。相反，他平静地对她说：“去吧，让那些人继续摆弄你的脑袋吧。”也许她对布兰达的不信任更说明他应该信任布兰达。

特蕾莎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随你怎么看我，我只是做着我觉得对的事。”然后她走开了，等着鼠人的指示。

简森把那些愿意做手术的人分派到各个床位，而托马斯、纽特和民浩退到一边看着。托马斯看了一眼门那边，琢磨着他们是否可以冲出去。他刚想轻轻推一下民浩，鼠人说话了，好像读懂了他的想法。

“有人在监视你们三个叛逆的人，千万不要尝试做任何事情，我们说话的这一刻已经有全副武装的警卫走过来了。”

托马斯非常不安地感觉到，或许有人已经解读他的心思了，难道他们能够从他们处心积虑地收集到的大脑模式中解读他真正的想法吗？

“那是一群傻蛋！”在简森又忙着提醒人们整理好病床的时候，民浩悄声说，“我想我们得抓住机会，看会发生什么事。”

托马斯没接他的话，而是往布兰达那边看过去。她盯着地板，显然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自己非常想念她，感觉到和她有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关联。他只想单独和她谈谈，而且还不只是因为她对他说过的话。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三男两女冲进房间，全都一身黑色装扮，背上绑着装备：绳子、工具、弹药。他们都拿着有些笨重的武器。托马斯禁不住紧盯着那些武器——这些东西扯了一下他几乎无法触摸的远去的记忆，但他又感觉到自己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它们。这些装置闪烁着蓝光，中间一根透明的管子装满了闪闪发亮的金属手榴弹，电流通过发出咝咝的爆裂声。那些士兵正拿着这些枪，对着托马斯和他的两个朋友。

“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纽特压低着嗓子蹦出一句话。

托马斯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机会。“不管怎样，他们都会逮着我们的，”他轻声回答，嘴唇都几乎没动一下，“耐心一些吧。”

简森走过去，站在警卫旁，他指着其中的一个武器说：“这些叫作发射器，如果你们谁要找麻烦，这些警卫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开火。这些武器不会杀死你们，但相信我，它们会让你们经历这辈子最难受的五分钟。”

“怎么啦？”托马斯问他，没有一丝畏惧，连自己也觉得吃惊，“你刚才不是让我们自己决定吗？干什么突然要动武了？”

“因为我不信任你，”简森顿了一下，好像是在谨慎地选择词语，“我们希望你们恢复记忆后会主动地做事。这样会使事情变得简单多，但我从没说过我们不再需要你们了。”

“真是让人吃惊，”民浩说，“你又撒谎了。”

“我没有撒什么谎，你们自己做了决定，现在接受后果吧。”简森指着门说，“警卫们，把托马斯和其他人送回他们的房间，让他们在那里好好反思过错，直到明天的测试。如有需要，可以动用一切武力。”

8 囚室禁闭

两个女兵把她们的武器端得更高，又大又圆的枪口对准三个男孩。

“别逼我动武，”其中一个说，“你没有任何机会搞小把戏，你稍动一下我们就开枪。”

那三个男人摆了一下肩膀上的发射器吊带，然后一对一地朝反叛的空地人走来。托马斯仍然觉得出奇的平静——部分源自战斗到底的决心，也觉得很满意：灾难总部居然要动用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对付他们三个青少年！

抓着托马斯手臂的家伙比他大两倍，身材无比壮硕。他拽着托马斯，迅速穿过门口，来进走廊。托马斯回头一看，另一个警卫半拖着民浩走出大门，紧跟在后，纽特就在民浩后边跟着，徒劳地挣扎着。

男孩们被一直拖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唯一的声音来自民浩：他在咕哝着，喊叫着，诅咒着。托马斯想要叫他别嚷，想告诉他这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可能被杀死，但民浩没理他，只顾玩命抵抗，直到他们这群人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其中的一个武装警卫用钥匙卡开了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卧室，里面有两张双层床，角落那头是一个摆着桌子和椅子的小厨房。这显然不是托马斯所期待的：他以为会是林间空地里面那样的牢房，只有肮脏的地板和破烂的椅子。

“滚进去！”她说，“我们会给你们拿点吃的。你们表现这么差，我们都没想着饿你们几天，你们该庆幸才对！明天进行测试，所以今晚最好睡个觉。”

三个男人把他们几个空地人推进房间，然后把门甩上，锁门的咔嗒声在空气中回响着。

托马斯立刻感到在白墙囚室里被禁闭的滋味重又涌现。他穿过房间，走到门边，使劲地扭着门把，用足了力气又拉又推。他用双拳猛力捶打，拼命喊着要出去。

“省省吧，”纽特在他后面说，“鬼也不会来帮你的！”

托马斯满屋子转着，但当他看到自己的朋友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停下来了，民浩还没等他开口就说话了。

“我觉得我们错过了机会，”他一屁股坐在下床上，“你的奇迹瞬间到来之前，我们就会老死在这儿了，托马斯。他们不可能向你宣告：‘现在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会很忙。’我们自己得抓住机会。”

托马斯讨厌承认朋友们说对了，但的确如此，他们确实应该在警卫出现之前冲出去的。“对不起，就是感觉还不是时候。而且自从他们拿着武器指着我们的脸时，任何尝试似乎都是浪费，都是毫无意义。”

民浩只好说：“是的，好吧。”接着他又说，“你和布兰达倒是好好小聚了一会儿啊。”

托马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了一些事。”

民浩在床上挺直地坐起来：“她说了一些事？什么意思？”

“她告诉我不要信任他们，只能相信她，还有一个叫佩奇总理的人。”

“喂，她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啊？”纽特问道，“她在为灾难总部干活，是吧？什么意思，她在焦土区只是一个混蛋演员吗？”

“是啊，听起来她好像比他们其他人好不到哪里去。”民浩补充说。

托马斯只是无法表示赞同，他自己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何况向他的朋友解释。“听着，我也曾经给他们干活，但你们不是也相信我吗？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也许她没别的选择，也许她变了，我不知道。”

民浩眯着眼，好像在思考什么，但没什么反应。纽特只是坐在地板上，两手交叉着，像小孩一样噘着嘴。

托马斯摇摇头，啥事都要猜，他烦透了。他走过去打开小冰箱，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找到一些奶酪条和葡萄，然后分给大家。他整个儿地把奶酪塞进喉咙，然后喝光了整瓶的果汁。他们俩也在狼吞虎咽，谁都一句话没说。

没多久，一个女的出现了，端着一盘子切好的猪肉和土豆，他们又把这些拿来吃了。从托马斯的手表来看，刚到夜晚，但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睡着。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他的朋友，开始琢磨着该怎么办。他仍然觉得有些懊恼，觉得好像是自己的错：本来可以尝试做点什么的，可自己却没给大家想个办法。

自从食物拿来后，民浩是第一个说话的：“也许我们应该向那些臭脸鬼屈服，他们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那我们就会坐在一起，养得胖乎乎，还很开心。”

托马斯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是啊，也许你还可以找一个在这里干活的漂亮妞儿，结个婚，还生个孩子，好让全世界死在一群疯子手中。”

民浩接着说：“灾难总部会找到这个蓝图，我们从此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一点儿也不好玩，”纽特生气地说，“即使他们真的找到一个疗法，你在焦土区那里也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也要过了无限久之后才能回归正常。即使它能够，我们也永远看不到。”

托马斯意识到自己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地板上的一个斑点。“在他们对我们做过这一切之后，我是一丁点儿都不相信了。”他实在无法接受纽特的事——他的朋友，一个会为别人豁出去的人，他们给他判了死刑：一种无法医治的病！他们只是在那里等着瞧！

“那个叫简森的家伙还以为搞懂了，”托马斯接着说，“他以为一切会更好。让全人类去死吧，或者做些可怕的事去拯救他们吧！在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会变成疯子魔鬼的世界里，就那少数的几个有免疫力的人是无法活得长久的。”

“你想说什么呢？”民浩嘟囔着说。

“我的意思是，在他们消除我的记忆之前，我觉得我曾经相信这一切垃圾，但现在再也不会了。”现在让他恐惧的是，任何重新恢复的记忆都会改变他这个想法。

“那我们就别再浪费我们的下一个机会了，汤米。”纽特说。

“明天，”民浩补充说，“总会有办法的。”

托马斯朝他俩深深地看了一眼：“好！总会有办法的。”

纽特打了个哈欠，另外两个也跟着哈欠连天。“那我们最好少废话，睡觉吧。”

9 童年的记忆

托马斯在黑暗中眼睁睁地看了一个多小时，但最后还是睡着了。而待他真睡着了后，他梦到的尽是一团乱如麻的松散的景象和记忆。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视线越过桌面，直盯着他的眼睛笑。当他观察她时，她拿起一杯热气腾腾的液体，尝了一口。又笑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现在吃麦片粥吧，这就对了，好孩子。”那是他妈妈，一张慈祥的脸，她每次咧开嘴笑的时候，都显示出浓浓的爱意。她一直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麦片粥，然后拨弄一下他的头发，把碗放到水槽里。

然后他又到了铺着地毯的一个小房间，玩着银色的积木，在他搭起一个巨大的城堡时，这些积木好像都粘连在一块。他妈妈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哭着，托马斯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根据诊断结果，他爸爸感染了闪焰症，而且已经显示出一些症状。这显然表明，他妈妈也得了这种病，或者很快会得。梦中的托马斯知道，医生们很快就会知道，年纪小小的他也有这个病毒，但他有免疫力，不受影响，到那时他们会进行实验来确认。

接着他在大热天里骑着自行车，热浪从人行道上滚滚涌起，原本长着青青绿草的道路两旁，如今只杂草丛生。他那满是汗水的脸挂着笑容，而他妈妈在旁边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她在享受着每一秒的快乐时光。他们走到附近的池塘，一潭死水散发出阵阵臭味。她抓了一把石子给他，他把石子扔到浑水的深处。刚开始的时候，他使劲往远处扔，然后他试着打水漂，像他爸爸去年夏天教他的那样，但他还做不到。令人窒息的天气让人浑身无力，他和他妈妈很快就累了，于是就往家走。

接着，梦中的情景，那些记忆，慢慢暗了下来。

他回到了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沓纸，一脸严肃。托马斯站在他妈妈身边，拉着她的手。灾难总部成立了，一个由世界上各个逃过了闪焰症的政府组建的联合机构。这是发生在托马斯出生前的事。灾难总部的目标，就是要研究闪焰症造成破坏的部位，即现在被称为杀戮区的部位，也就是大脑。

那人说托马斯对此有免疫力，还有其他人也有免疫力，人数不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大都不到二十岁。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由于他们对这些可怕的病毒免疫，他们遭到了人们的仇恨，被别人嘲笑为免疫佬。人们会对这些人做很可怕的事情。灾难总部说他们能够保护托马斯，而托马斯则能够帮他们找到疗法。他们说他很聪明，是参加过实验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他妈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他去，她当然也不想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慢慢发疯。

然后她告诉托马斯说，她很爱他，她很高兴他永远也不会经历他们亲眼看到的发生在他爸爸身上的那些事。那种疯狂榨干了他的所有，就是说，他之所以为人的一切。

当这个梦渐渐退去之后，托马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他还来不及撑着手肘起来，门就打开了，昨天端着发射器的五个警卫走了进来，简森随后也跟了进来。

“起来吧，男孩子们，”鼠人说，“无论如何，我们决定给你们恢复记忆，不管你们喜欢不喜欢。”

10 从迷雾中惊醒

托马斯还是睡意未消，头昏脑涨的。他做的那些梦，他童年的记忆，弄得他云里雾里，他几乎没听明白那人说的话。

“滚开！”纽特回答说。他下了床，紧攥着拳头，怒视着简森。

托马斯从来没见过他的朋友眼里有过这样的怒火，然后，鼠人这番话的全部意义猛地把托马斯从迷雾中惊醒过来。

他双腿一摆，站在地板上。“你说过我们不是非得那样的。”

“恐怕我们没那么多选择了，”简森回答他，“谎言的时间已经过去。你们仨啥也不记得的话，就什么用都没有了。对不起，我们必须这样做。毕竟，纽特，在这么多人中，你将从治疗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我再也不在乎自己了。”纽特低声地号叫着。

托马斯被直觉攫住了，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最后的一根稻草。

托马斯仔细地打量着简森，那人的面容舒缓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他察觉到房间里危险越来越大，而想办法缓和一下气氛。“喂，纽特、民浩、托马斯，我理解你们会怎样想。你们经历过一些很可怕的事，但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也收不回发生在你们和你们的朋友身上的事，但此刻不完成蓝图不就是浪费吗？”

“收不回去？”纽特大声叫道，“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你给我小心点。”一个警卫警告说，发射器对准纽特的胸口。

房间静了下来，托马斯从来没见过纽特这个样子。他是如此的狂怒，如此不愿意表现得平静些。

简森继续说：“我们快没时间了，要么我们走，要么重复昨天的情景。我的警卫说到做到，我向你们保证。”

民浩从纽特上面的床跳了下来。“他说得很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们能救你，纽特，那么在这房子里多待一秒钟，我们就都是傻蛋。”民浩瞥了托马斯一眼，对着门点了点头，“来，我们走。”他从鼠人和警卫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进了走廊。

简森对着托马斯扬起眉毛，后者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惊讶。民浩这么说话实在是奇怪，他一定有什么计划，假装顺从可能会给他们赢得时间。

托马斯转身背对着警卫和鼠人，对纽特迅速眨了一下眼，也只有纽特才看得见。“我们就听听他们想让我们做什么吧，”他努力说得轻松点，诚恳点，但这是他干过的最艰难的事，“我在来迷宫前就在为这些人做事。我不可能完全是错误的，对吧？”

“得了吧。”纽特翻了翻白眼，但还是往门那边走，于是托马斯为自己小小的胜利暗自窃笑。

“这一切结束时，你们都是英雄。”托马斯跟着纽特走出门的时候，简森说。

“噢，闭嘴！”托马斯回应他。

托马斯和朋友们再一次跟着鼠人穿过迷宫般的长廊，他们一边走，简森一边讲述着路程，好像他是个导游似的。他解释说，这些设施没有窗户，是因为外面恶劣的天气，以及外面受感染的人的袭击。他还提到那晚空地人被从迷宫带出来时的狂风暴雨，还有那群眩疯病人是怎样冲破外围，看着他们上车的。

那晚的事托马斯记得再清楚不过了，他甚至还能感觉到上车前轮胎碾过那个走近他的女人的身体时的颠簸，那司机甚至不愿意减速。他简直无法相信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仿佛过了好几年。

“我真的希望你能闭嘴。”纽特终于蹦出一句话。鼠人果然照做，但他的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当他们到了昨天待过的地方时，鼠人停了下来，转身对他们说：“我希望你们今天都会好好配合，我就期待这点。”

“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托马斯问。

“其他的受试者都在恢复中……”

还没等他说完，纽特就猛扑过去，抓住鼠人白色西服的翻领，将他往最近的一扇门上猛砸。“再把他们说成受试者，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两个警卫立即扑向纽特，他们把他从简森身上拉开，扔到地上，用发射器对准他的脸。

“等等！”简森尖叫着，“等等。”他挣扎着站好，理了理弄皱了的衬衫和夹克，“别弄伤他了，这事到此为止。”

纽特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别叫我们受试者，我们不是一些找奶酪的小白鼠。还有，叫你那些狗朋友镇定点，我没想伤害你，没想伤害。”他的视线落在托马斯身上，托马斯一脸狐疑。

灾难总部是好的。

说不出什么原因，这几个字突然出现在托马斯的脑海。仿佛他从前的自我——那个相信灾难总部的目标值得采取一切堕落的行为的自我——在极力说服他这是真的，在告诉他，不管看起来多么恐怖，他们得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治疗闪焰症的方法。

可如今情况变了，他无法明白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一切没问题。他永远地改变了……但他得最后一次向他们展示一下以前的托马斯。

“纽特，民浩，”他平静地说，还没等鼠人再次开口，“我觉得他是对的。我想现在该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了，我们昨晚都已经同意这样的。”

民浩突然紧张地笑起来，纽特的双手握成拳头。

要么是此刻，要么就永远也不。

11 抗争以失败告终

托马斯没有丝毫犹豫，他朝后甩起手肘，直击后面警卫的脸，与此同时，一脚踢中前面警卫的膝盖。两个警卫都摔倒在地，极为震惊，但很快缓过神来。托马斯的眼角余光看到纽特将一个警卫扳倒在地，而民浩则在痛揍另一个警卫。但第五个警卫，那个女的，却没有被打着，而此刻正端起她的发射器。

托马斯冲过去，还没等她扣下扳机，就一把将发射器末端击向天花板，但她又抡了回来，冲着他脑袋一侧砸了过来。他的脸颊和下巴顿时一阵剧疼，失去平衡，双膝一软，扑倒在地。他想用手撑起来，但一个重重的东西落在他背上，将他砸到坚硬的瓷砖上，几乎把所有的气息都从肺里压出来。一个膝盖顶着他的脊梁骨，一块坚硬的金属压着他的头颅。

“下令吧！”那女人大声喊叫，“A. D.简森，给我下命令！我要砸开他的脑瓜子。”

托马斯看不见其他人，但打斗声已经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的叛乱完蛋了，三个人在一分钟内全都被制伏，他的心绝望得直疼。

“你们这些人想干什么！”简森在托马斯身后吼叫起来，托马斯能够想象那人狡猾的脸是怎么样的怒气冲冲，“你们还真以为你们三个……小毛孩打得过五个全副武装的警卫？你们几个小毛孩应该是天才，而不是白痴啊……异想天开的反叛者，也许闪焰症病毒真的进入了你们的脑子！”

“闭嘴！”托马斯听到纽特尖叫一声，“马上闭上你的……”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话，想到警卫在伤害纽特，托马斯就气得浑身发颤，那女的更使劲地用武器顶住托马斯的头。

“你……想都……别想。”她在他耳边低声说。

“拉他们起来！”简森狂吼道，“把他们拉起来！”

警卫扯着托马斯背后的衬衫，把他拉起来，用发射器的枪口顶着他的头。纽特和民浩也被发射器枪口顶着，剩下的两个警卫则用武器瞄准他们三个空地人。

简森的脸涨得通红。“真是荒唐！我们绝对不允许这事再发生。”他绕着托马斯说。

“我只是一个小孩。”托马斯这样说，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你说什么？”简森问。

托马斯死盯着鼠人：“我是一个小孩，他们给我洗脑，让我做这些事——来这样帮忙。”自从记忆开始恢复，自从他开始能够将许多的节点串起来以后，这事就在慢慢蚕食着他。

“我起初并不在那里，”简森用呆板的口吻说，“但是，最初的创造者被清洗后，你自己同意我这样做的。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积极的，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

“我不管你们在……”

“够了！”简森大吼，“我们先给他做，”他示意其中一个警卫，“叫一个护士过来。布兰达在里头，她一直坚持说要来帮忙。她来当技术员的话，他也许就好对付一些。把其他人弄到等候室去，我要一个一个地处理他们。我得去检查另一件事，所以我在那里见你们。”

托马斯心乱如麻，以至于连布兰达的名字都没注意到。另一个警卫加了进来，和他身后的警卫，一人抓住他的一个手臂。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托马斯几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一想到马上就会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他就觉得无比恐惧，“你们休想把那东西放在我的脸上！”

简森没理他，径直对警卫说：“一定要让她使他镇静下来。”说完就走开了。

两个警卫把托马斯拽到门那边，他双腿在后面拖着，拼命挣扎，想挣开双臂，但他们的手就像钢铁镣铐一般让他动弹不得，他最后只能放弃，以保全精力。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抗争就要以失败告终，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布兰达。

布兰达站在房间里头的一张床边，面无表情。托马斯盯着她的眼睛，却解读不出任何信息。

俘虏他的警卫将他揪到房间里头，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布兰达居然会在那里帮灾难总部做这些事情。“你为什么要为他们服务？”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微弱。

警卫把他转了几下。

“你最好闭上嘴，”布兰达回答说，“你必须信任我，就像在焦土区那阵一样，这样才最好。”

他看不到她，但声音里好像有些什么信息。尽管她说了那样的话，但听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温暖，她会站在他这边吗？

警卫把托马斯拖到最后一张床边，然后那个女兵就松开了他，但发射器还是对准着他，另一个警卫则把托马斯推到床垫边缘。

“躺下。”警卫说。

“不行。”托马斯咆哮起来。

那警卫猛转过来，扇了他一耳光。“躺下！快！”

“没门。”

那人抓住托马斯的肩膀，把他举起，然后重重地把他摔到床垫上。“这事必须得做，所以你最好别再反抗！”那挂满电线和管子的金属面具悬挂在他头上，像一个硕大无比的蜘蛛，让他感到窒息。

“你别想把那东西放在我脸上。”托马斯现在心跳得厉害，走投无路的恐惧感蜂拥而来，开始夺去他的镇定，使他无法找到摆脱的方法。

男警卫抓起托马斯的两只手腕，用全身力气靠过来，把他紧紧压到床垫上，以确保托马斯无法挣开。“给他注射镇静剂！”

托马斯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尝试为最后的逃离积攒力量。看到布兰达时，他几乎一阵伤心：连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她那么亲近了。如果她帮着他们强迫他做这些事，那就意味着她也是敌人，想想都觉得难过。

“求求你，布兰达，”他说，“别这样做，别让他们这样做。”

她走近他，轻轻地抚摸他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不是每个人都想折磨你，你以后会感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的。现在，不要号叫了，放松些。”

他无论如何也读不懂她的意思：“就这样？也不想想在焦土区那阵子发生的一切？我们在那座城里有多少次差点一起送命？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而你居然就这样抛弃我？”

“托马斯……”她没说下去，毫不掩饰她的沮丧，“那是我的工作。”

“我那时和你有心灵感应啊！你警告我说事情会变糟糕。请你告诉我，你不是他们那一边的！”

“当我们从焦土区出来，回到总部的时候，我进入了心灵感应系统，因为我想警告你，让你做好思想准备。我从来就没有指望，我们在那地狱里会成为朋友。”

在某种程度上，听到她说她有那样的感觉，事情也就似乎容易处理些了，现在，他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你感染了闪焰症吗？”他问道。

她急促地回答说：“我当时在做事，若热和我都是有免疫的，我们知道这已经很久了，所以他们要利用我们，现在请安静。”她的视线转向警卫身上。

“快点开始！”那男警卫突然大叫起来。

布兰达冷冷地看了警卫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她盯着托马斯，轻轻对他眨了一下眼，让他一惊。“我给你注射镇静剂之后，几秒钟内你就会睡着，你明白吗？”她强调着最后几个字，又微微地眨了眨眼。幸运的是，那两个警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囚犯而不是她身上。

托马斯糊涂了，但希望充满了全身，她自有打算。

布兰达走到身后的柜台上，开始准备她所需要的东西，警卫继续用尽全身力气，斜压在托马斯的手腕上，血液都给他阻断了。那人额头沁出汗珠，但显然只有当托马斯昏迷过去之后他才会放手。那个女警卫就站在他旁边，发射器瞄准着托马斯的脸。

布兰达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管向上，大拇指按着针筒，可以看见里面有淡黄色的液体。“好了，托马斯。我们很快就会打完针，你准备好了吗？”

他对她点点头，不清楚她究竟什么意思，但下决心准备好。

“好，”她回答说，“你最好已经准备好了。”

12 仅有的出逃机会

布兰达微笑着，向托马斯走来。突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前倾。她连忙用右手抓住床，针头恰好落在警卫紧抓着托马斯手腕的前臂上。还没等他急抽回去，她就迅速用拇指按下针筒，发出又快又尖厉的咝咝声。

“见鬼！”那人大吼，但他的眼睛已经发白了。

托马斯迅捷反应过来，一等那铁爪放松，他就往床上一摁，弓起双腿，箭一般踢向那个刚刚从吓得僵硬的状态中苏醒过来的女警卫。一只脚踢到她的发射器，而另一只脚则踢到她的肩膀。她大叫一声，然后头就重重地撞到地板上。

托马斯慌忙扑向发射器，在它滑落之前就一把抓住它，然后对准那个女警卫，她两手痛苦地抱着头。布兰达则冲到床的另一边，夺过男警卫的武器，也拿着它对准他那软塌塌的身体。

托马斯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肾上腺激素充溢全身。那么多星期过去，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么棒。“我就知道你……”

还没来得及说完，布兰达的发射器开火了。

一阵刺耳的声音刺破空气，转瞬间变得音量陡增，接着枪管开火了，反冲力逼得布兰达往后摇晃。一颗闪闪发亮的榴弹发射出去，直冲向那女兵的胸膛，继而马上爆炸，须状的闪电在她身上呈电弧状散开，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

托马斯呆了，发射器对人造成的这种效果让他感到震惊，也为布兰达毫不犹豫的开火感到震惊。如果他还继续需要看到布兰达并未完全服从于灾难总部的什么证明的话，那么他现在看到了，两眼盯着她。

她也看过来，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啦，好在我说服了简森，让他派我来给你做这个手术。”她弯下腰去，取下那个昏迷的警卫身上的钥匙卡，放在口袋里。“这个可以让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托马斯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但他忍住了。

“来吧，”他说，“我们得救出纽特和民浩，然后再去找其他人。”

布兰达跑在前面，领着他冲过了几个弯弯绕绕的走廊。这让托马斯想起，在焦土区时，她领着自己穿过地下隧道的情形。他催促她走快些——他知道随时会有更多的警卫出现。

他们来到了一扇门边，布兰达刷了一下钥匙卡，门开了。短短的咝声响起，金属门板就旋开了。托马斯紧跟着布兰达，冲了过去。

那时鼠人正坐在椅子上，但他跳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马上扭曲变形成恐怖的样子：“天啊，你们在干什么？”

布兰达已经对着警卫发射了两颗榴弹，一男一女倒在地上，旋起一阵烟雾和细细的闪电。纽特和民浩制伏了第三个警卫，民浩夺过他的武器。

托马斯用发射器顶住简森，手指扣在扳机上。“给我你的钥匙卡，放在地上，手放到头上。”他声调平静，但心在狂跳。

“这简直全疯了。”简森说，他把卡递给托马斯。他静静地说，表现出在这种情况下的异乎寻常的镇定。“你们绝对没有机会走出这栋大楼，越来越多的警卫已经开始赶过来了。”

托马斯知道胜算很小，但这也是他们仅有的机会了。“相比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这不算什么。”他笑了，意识到确实如此，“谢谢你们的训练。现在，你如果再说一次，我就让你……怎么说来着？‘你这辈子最难受的五分钟’？”

“你怎么可以……”

托马斯扣动扳机，刺耳的声音充斥房间，接着是榴弹发射出来。它击中了那人的胸膛，爆发出一阵光亮的闪电。他跌倒在地，尖叫着，抽搐着，头发和衣服上冒着阵阵烟雾。房间里充满了一股臭味，让托马斯想起了民浩在焦土区被闪电击中的情景。

“那滋味可不好受。”托马斯对朋友们说。他听到自己说得这么平静，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了。看着对手在打滚抽搐，几乎要为自己没有内疚感而觉得羞愧。

“应该不会让他没命的。”布兰达说。

“真可惜，”民浩回答，他用自己的皮带绑好没受伤的警卫，站了起来，“世界本应该更美好。”

托马斯不再理会脚下抽搐的人：“我们走吧，快。”

“我会为这干一杯的。”纽特说。

“正有此意！”民浩补充说。

他们都转过身来，看着布兰达。她双手扛起发射器，点点头。看起来她已经准备好，要大战一场了。

“我跟你们一样讨厌这些人，”她说，“我加入你们。”

在这过去的几天里，托马斯第二次觉得心里溢满了奇异的幸福感，布兰达回来了。他瞟了一下简森，那噼啪的静电开始慢慢减弱，他双眼紧闭，最后终于不再动弹，不过他还有气息。

“我不知道这一梭子射击的效果能持续多久，”布兰达说，“而他苏醒过来后绝对会气炸了，我们最好离开这里。”

“有什么计划？”纽特问。

托马斯也没有头绪。“我们一边走一边想。”

“若热是个飞行员，”布兰达提了个主意，“如果我们能想法去到机库，去到他的……”

没等大家回应，喊叫声和脚步声已经从大厅传来。

“他们来了。”托马斯说。他突然想到他们的处境——没有人会让他们跳着华尔兹舞出去的。谁知道他们要与多少个警卫交手才能出去。

民浩跑到门口，在旁边摆起姿势：“他们都得从这儿经过。”

大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警卫离他们更近了。

“纽特，”托马斯说，“你到大门的另一边去，布兰达和我将朝最先冲进来的两个人射击。你们在两旁干掉剩下的，然后冲到大厅，我们会紧跟在你们后面。”

他们各就各位。

13 小型机器蜥蜴

布兰达脸上露出既愤怒又激动的奇特表情，托马斯在她身边也做好准备，手里紧紧握着发射器。他知道，信任布兰达是一次赌博。他曾经被这个组织的几乎所有人欺骗过，他不能低估灾难总部，但也正是她让他们能够走到现在的地步。而且如果他打算带上她，那就再也没有怀疑她的理由了。

第一个警卫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色制服，但他紧紧地攥在胸前的武器却不一样，更小也更有光泽。托马斯开火了，看着榴弹直击那人的胸膛，他被打得连连往后退，在一团闪电之中抽搐着，颤抖着。

紧跟在他后面又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端着发射器。

民浩抢在托马斯之前行动了，他抓起女人的衣领，一把拽到跟前，把她甩了一圈，掷向墙壁。她开了一枪，但银色的榴弹射到地面，没有伤到人，铺着瓷砖的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声。

布兰达则对着男人开了一枪，击中了他的大腿。小小的锯齿状的电流冲上他的躯干，于是他就号叫起来，倒在大厅里，他的武器也跌落到地板上。

民浩解除了女人的武装，逼她跪下，他现在拿着发射器对着她的头。

第四个人穿过门，但纽特敲掉他手中的武器，一拳猛揍到他的脸。他瘫跪在地，一只手捂着流满鲜血的嘴。警卫抬起头来，好像想说什么，但纽特后退一步，一枪打中他的胸膛。由于射程太近，一团火球发出可怕的爆裂声，在他身上炸开。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声，倒在地上，在一团电光中翻滚蠕动。

“那个刀锋甲虫在监视着我们，”纽特说，他朝房间后面的某个东西点了一下头，“我们得离开这里，他们会不断赶过来的。”

托马斯转身一看，发现那里装着一只小型机器蜥蜴，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他朝门那头看了看，发现已经空荡荡了。他转脸看着那女警卫，民浩的枪口就摆在她头的正上方。

“你们那里有多少人？”托马斯问她，“还有人往这儿赶过来吗？”

她起初并不回答，但民浩身体往前一倾，他的枪就几乎顶到她的脸了。

“至少有五十个人在值班。”她连忙说。

“那他们在哪儿？”民浩又问。

“不知道。”

“别跟我撒谎！”民浩吼了起来。

“我们……发生了别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发誓。”

托马斯仔细地看了看她，发现她的表情里不仅仅是恐惧。难道是沮丧？她好像说的是真话。“别的事？比如说？”

她摇摇头。“我只知道我们中的一群人被叫到别的区域了，就这样。”

“而你并不知道为什么？”托马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的口吻，“我难以相信你说的一切。”

“我发誓。”

民浩揪住她背上的衣服，把她拉了起来：“那么，我们就把这个可爱的女士当作人质吧，我们出发。”

托马斯走到他前面。“让布兰达来带路，她知道这里的路。我跟在后面，接着是你和你的新朋友，纽特殿后。”

布兰达急忙站在托马斯身旁。“我还是没听到有人来，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走吧。”她往大厅瞅了瞅，然后闪出房间。

托马斯迅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抓起发射器，跟在她身后，她转向右边。他听到其他人跟在他后面，迅速瞄了一眼，发现民浩的俘虏也跟着跑。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担心随时可能遭受的一场电浴。

他们走到最初到的那个大厅尽头，停都没停就往右转了。他们走的新路和上一条一模一样，他们通过米色的过道，往前面走了最少五十英尺才走到一扇双开门边。不知怎么的，这场景让托马斯想起了悬崖前面迷宫的最后延伸带，当他、特蕾莎和查克冲到出口的时候，其他人奋力与鬼火兽抗争，掩护着他们。

当他们就要走到门边的时候，托马斯从口袋拿出鼠人的钥匙卡。

他们的人质对他大叫起来：“我才不会这样做！我敢打赌那边有二十支发射器等着，要活活把你们烧死。”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难道灾难总部有点过度自信，而放松警惕了？只剩下二三十个青少年了，他们肯定不会为每一个受试者配置一个以上的安全人员，即使真有那么多。

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得找到若热和博格飞船，但他们也要找到每一个人。他想到了弗莱潘和特蕾莎，不能因为他们选择了恢复记忆，他就把他们撇下不管啊。

他在门口急忙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民浩和纽特。“我们只有四个发射器，所以我们最好做好门那头有更多的警卫等着我们的准备，我们准备好了吗？”

民浩一边走到钥匙卡的嵌板上，一边拖着那警卫的衣领说：“你来给我们开门，好让我们对准你的同伙。就站在那儿，我们没给你发出命令，你什么事都不许干，别惹我。”他扭过头对托马斯说，“门一开就开始射击。”

托马斯点点头说：“我蹲下，民浩，你斜靠着我的肩膀。布兰达站在我的左边，纽特在我右边。”

托马斯蹲了下来，用枪口顶着门缝。民浩在他身子的上方学着托马斯的样子，纽特和布兰达也各就各位。

“数到三就开门，”民浩说，“还有，警卫小姐，要是你耍花招或者想逃走的话，我保证我们中的一个人会逮住你的。托马斯，你倒数吧。”

那女人拿出她的钥匙卡，一声都没吭。

“一，”托马斯开始数了，“二。”

他停了停，好让自己深吸一口气，但还没等他吼出第三个数，警报就响了起来，灯全灭了。

14 我们被算计了

托马斯马上眨了眨眼，好适应一片漆黑。警报响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他感到民浩站了起来，然后听到他走来走去。“警卫跑了！”他的朋友大叫起来，“我找不到她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警报声的间隙中传来充电的声音，接着是榴弹在地板上爆炸的声音。电光照亮了房间，托马斯看到一个影子从他们这边跑回大厅，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都是我的错。”民浩嘟囔着，声音小得几乎没人听见。

“回到原位，”托马斯一边说，一边担心着警报意味着什么，“门打开后，摸索找到那个门缝。我来用鼠人的钥匙卡，准备好！”

他在墙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对了地方，于是刷了卡。只听见嘀的一声，其中的一扇门就开始往里面旋开。

“准备射击！”民浩喊道。

纽特、布兰达和民浩开始从门口向一片黑暗中发射榴弹。托马斯小心翼翼地找好位置，也跟着开枪，射出满屋子狂飞乱舞的电流，在门那头断裂开来。他们隔几秒钟就狂射一阵，但很快就产生了一阵炫目的光芒和爆炸。到处都见不到人影，也没有任何反击。

托马斯放下枪。“停！”他叫道，“别再浪费弹药了！”

民浩刚刚射出一颗榴弹，但他们还是站了起来，等爆炸的威力缓下来，以便能够安全地冲进屋子里去。

托马斯转过身来，面对着布兰达，大声地对她说话，好让声音压过那些噪声。“我们的记忆力都不太好，你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我们吗？大家在哪儿呢？为什么会响起警报？”

她摇摇头：“坦白地说，我觉得有些东西很不对劲。”

“我敢打赌这又是另一场混账测试！”纽特大声叫起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所以我们从头开始又被人算计了。”

托马斯几乎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纽特也帮不上忙。

他扛起发射器，走过大门。趁榴弹的光还没消失，他想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去。从恢复的零碎记忆来看，他明白自己得从那成长——他只是希望能记得个大概。他又一次意识到布兰达对他们的自由来说是多么重要。若热也同样重要，要是他愿意带他们飞离那个地方的话。

警报声停了。

“现在……”托马斯起初说得太大声，后来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现在怎么办？”

“也许噪声太大了，他们的耳朵都被吵得流血了，”民浩回答说，“他们关掉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啊。”

电击发出的光已经消失，但报警灯在门那头的房间里闪烁，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中。他们站在很大的接待区里面，只见堆满了沙发和椅子，还有几张桌子，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在接待室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托马斯说着，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整个地方都显得空荡荡的，也很诡异。”

“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我敢确定。”布兰达回应他。

“下一步怎么办，汤米？”纽特问，“我们不能在这儿整天干等吧。”

托马斯想了想，他们得找到他们的朋友，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先找到出路。

“好的，”他说，“布兰达，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忙。我们得找到机库，找到若热，让他启动博格飞船。纽特和民浩，你们俩可以在那儿帮帮忙，我和布兰达去搜查一下，看看我们的朋友在哪儿。布兰达，你知道他们把武器藏在哪儿吗？”

“武器库是在去机库的路上，”布兰达说，“但估计有人看守着。”

“我们遇到过更糟的事，”民浩提出来，“我们开枪扫射，直到他们停火，或是我们停火。”

“我们冲过去，”纽特几乎号叫着说下去，“扫掉最后一个坏蛋。”

两条走廊从接待室那头分开来，布兰达指着其中的一条说：“走那边。”

布兰达领着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转了一个又一个弯，一路暗淡的红色警报灯照着。他们没有遇到阻拦，虽然地板上不时有一个刀锋甲虫急速飞掠而过，发出一阵阵嘎吱声。民浩对着它们开枪，却没打着，反而差点打伤了纽特，弄得他哇哇大叫，几乎要对他开火还击，起码脸上的表情是这样表现的。

他们连走带跑了足足十五分钟，终于到了武器库。托马斯在走廊停了下来，发现门已经大开，吃了一惊。在他看来，里面的架子似乎装得满满的。

“就是这么回事，”民浩说，“不要再怀疑了。”

托马斯非常明白他的意思，经历了这么多，还不理解就怪了。“我们被算计了。”他瓮声瓮气地说。

“应该是的，”民浩补充道，“所有人突然消失，门没上锁，武器在这儿等着我们。很显然，他们通过那些臭刀锋甲虫观察着我们。”

“绝对可疑。”布兰达也接着说。

听到她说话，民浩转过身对着她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其中的一员？”他一副怀疑的口吻。

她疲惫不堪地回答：“我只能说，我发誓不是其中之一，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很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但正如纽特一开始就暗示的那样，即整个逃跑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个精心安排好的演练，已经是越来越有可能的解释了。他们再一次成了小白鼠，在另一种迷宫里逃奔，托马斯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纽特已经走进武器库里逛开了。“看看这个。”他招呼他们。

当托马斯走进房间，纽特指着空墙面和空架子说：“看看这些尘土的样子，很显然最近刚从这儿拿走了一捆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一小时左右以内的事情。”

托马斯检查着这块地方，房子堆满灰尘，稍微多走动一下都会让人打喷嚏，但纽特指着的地方却完全是干净的，他心都死了。

“这些东西很重要吗？”民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纽特转过身问他。“难道你自己不会判断一下吗，一头蠢驴！”

民浩眨了眨眼，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吃惊。

“噢，纽特，”托马斯说，“情况很糟，没错，但不要大惊小怪，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我来告诉你们是什么鬼问题吧，你们是英雄好汉，却毫无计划，像领着一群小鸡找食吃的母鸡一样领着我们到处走。还有民浩，你好像不问问先抬哪只脚，就一步都挪不开似的。”

受了刺激的民浩终于反应了过来。“喂，臭脸鬼，你以为你自己是个天才啊，就你凭空想出可能有一些警卫从武器库拿了一些武器。我来告诉你，这样怀疑有什么好处吧，你弄得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下次你再说出谁都知道的事，我得好好拍拍你发凉的脊背了。”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纽特，刚好见到他朋友的脸都变了。他好像受了打击，几乎快哭了。

“对不起。”纽特喃喃自语，转身走出房间。

“怎么了？”民浩悄声问。

托马斯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即纽特的神志正在慢慢被侵蚀。幸好他也不必说出来，布兰达开腔了：“你俩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说是什么？”民浩问她。

“这里应该曾经有二三十支枪和发射器，现在都不见了。刚发生的事，大约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像纽特说的一样。”

“所以？”民浩催着说，托马斯也一样着急地想知道。

布兰达摊开手，好像在说，答案很明显。“警卫只有在需要换枪，或除了发射器以外还要用点别的什么的时候才会来这儿。为什么他们要同时这样做呢？而且都在今天？还有，发射器这么重，如果还拿着另一个武器，你根本就不能开火，他们能把武器留在哪儿呢？”

15 破信封里的秘密

民浩第一个说出他的解释：“也许他们知道这事会发生的，而且他们也不想杀死我们。这样看来，除非直接对脑子开枪，那些发射器什么的只是吓你一阵罢了。所以他们除了用常规枪，也来拿这些用用。”

他还没说完，布兰达就摇头否认了。“不是的，他们要求随时带着发射器。所以，要他们马上过来拿一个新的发射器，这是不可能的。不管你们怎么想灾难总部，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杀越多人越好，甚至是眩疯病人冲进来的时候也没这样。”

“眩疯病人以前也冲进来过？”托马斯问。

布兰达点点头。“他们受感染越重，越是经历失控阶段，他们就变得越来越绝望。我真的不相信警卫——”

民浩打断她的话说：“也许是那样吧，警报停止后，估计有些眩疯病人闯进来，拿走了这些武器，吓死了人，还开始吃他们的臭身子。我们只看到几个警卫，也许是因为其他都死了！”

托马斯看见过失控阶段后的眩疯病人，而且那记忆一直挥之不去。眩疯病人感染闪焰症太久了，以致它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们的大脑，直到他们完全变疯为止，到最后简直就成了长得像人的动物。

布兰达叹一口气说：“我讨厌说出来，但也许你是对的。”她想了想又说，“说真的，这样还说得过去。有人闯了进来，并拿走了一些武器。”

托马斯脊背一阵发冷。“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你这个对闪焰症没有免疫力的家伙居然不是唯一脑子正常的！太高兴了！”

托马斯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纽特。

“下次把自己解释清楚，别那么脾气暴躁，”民浩说，语气里没有丁点同情，“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你还没输，但很高兴你回来了。我们也许需要一个眩疯病人来找到其他眩疯病人，如果他们真闯进来的话。”

对于这番不留情面的话托马斯眨了眨眼，看着纽特会有什么反应。

那大男孩当然不高兴，表情毫不掩饰。“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臭嘴是吗，民浩？总是有可恶的最后一个字。”

“别摆你的臭脸了。”民浩回答他。他不动声色地说，以致有一阵子托马斯都打赌，民浩几乎要失控了，谁都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纽特慢慢走到民浩身边，站在他前面。然后，像一条猛扑过去的蛇，他的拳头落在了民浩脸上。民浩摇晃着后退了几步，撞在空武器架子上。然后，他突然冲上前去，把纽特打翻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托马斯简直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跑过去揪住民浩的衬衣。“住手！”他尖叫着，但这两个空地人继续彼此撕咬着，一个劲地乱踢乱蹬。

布兰达走上来帮忙，她和托马斯最终用尽力气拽开民浩，让他站起来，拳头却还在空中狂乱地挥舞。一不小心他的臂肘砸到托马斯的下巴，激起了他一阵怒火。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蠢！”托马斯大声叫起着，抓起民浩的手臂放到背后，“我们刚从那里逃脱，而你们却在这儿打起架来？”

“他开的头！”民浩抢着说，唾沫星子都喷到布兰达身上了。

她擦了擦脸。“你是什么东西啊，你才八岁吗？”她问。

民浩没回答，他想让托马斯松开他的手臂，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托马斯被整件事烦透了，他不知道哪样更糟糕：纽特好像慢慢失控了；民浩—— 一个本来应该能控制住自己的人——也居然像个蠢货一样。

纽特一边站好，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脸上的一块红点，肯定是民浩弄的。“是我的错，一切都让我不爽。你们自个儿想该怎么办吧，我实在太需要歇会儿啦。”说完他又转身走出去了。

托马斯叹口气，沮丧极了；他松开民浩，然后整了整衣领，他们没时间耗在这儿无聊地争论了。如果他们要走出去，得是一个团队，那样的话力气才能往一处使。“民浩，给我们找一些新的发射器吧，然后从那边的架子上拿几把手枪。布兰达，你能尽量装满一盒子的弹药吗？我去找纽特。”

“听起来不错啊。”她一边回答，一边环顾四周，民浩一声不吭地在架子上搜寻开了。

托马斯出去走到大厅里，看见纽特在离他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板上，靠墙坐着。

“什么都不用说了。”他见托马斯走过来，嘟囔着说。

不错的开头，托马斯心里想。“听着，发生了奇怪的事——要么是灾难总部在拿我们做实验，要么是有眩疯病人在这里跑着到处杀人。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得先找到我们的朋友，然后再出去。”

“我知道。”他就说了这些，其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站起来，回来帮我们。刚才就你很沮丧，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现在你却想坐在大厅这里噘嘴生气？”

“我知道。”还是一样的回答。

托马斯从来没见过纽特这样子。这家伙好像完全没希望了，托马斯看着他这样子实在很绝望。“我们都有一些疯疯癫……”他没说下去，他不能再说更糟糕的了，“我的意思是……”

“闭嘴好了，”纽特说，“我知道我脑子里开始有些东西了。我觉得不舒服，但你没必要担心到脱裤子。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就没事了。我会把你们这些人弄出去，然后我来应付。”

“你什么意思？把你们这些人弄出去？”

“好吧，把我们弄出去。随便你怎么说，反正给我一分钟，行吧。”

林间空地的世界好像是亘古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纽特永远是平静和镇定的一个，此时此刻他却把大家弄得四分五裂。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他逃跑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其他人都这么做。

“好吧，”托马斯回答，他意识到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和以前一样对待他，“但你要知道我们耗不起多少时间了。布兰达在收集弹药，你得帮她抬到博格飞船机库去。”

“会的，”纽特马上从地上站起来，“但首先我得拿点东西，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开始走开，走回接待室。

“纽特！”托马斯大声叫他，实在弄不明白他的朋友究竟想干吗，“别傻了，我们得前行，我们要团结在一起。”

但纽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托马斯一眼。“就是去拿点东西！就几分钟的时间。”

托马斯摇了摇头，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找不回那个他熟悉的、理性的家伙了，他扭头往武器库走去。

托马斯、民浩和布兰达他们三个把能拿的都拿上了。托马斯除了手上拿着一个发射器，肩膀上还各背上一个。前面的口袋塞了把上了子弹的手枪，后面两个口袋则放了几个弹药夹子。民浩也跟着他这样做，布兰达则拿上一箱子蓝色榴弹和很多的子弹，上面放着发射器。

“看起来很重啊，”托马斯指着箱子说，“你需要——”

布兰达打断他的话：“纽特回来前应该没问题吧。”

“谁知道这家伙怎么了呢？”民浩说，“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闪焰症已经侵蚀他的大脑了。”

“他说他会很快回来。”托马斯有些烦民浩的态度了，他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还有，在他身边别乱说话，我们最不希望的是你又惹恼他了。”

“你还记得我在卡车上跟你说的话吗？还在城里的时候。”布兰达问托马斯。

话题突然一转，让他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而且更让他吃惊的是她再一次说到焦土区，这只让人想起她对他撒过的谎。

“你说什么？”他问，“你是说，你之前说的有些事是真的是吗？”那一晚他觉得与她如此亲近，他发现自己希望她给出肯定的答复。

“托马斯，对不起，关于我为什么在那儿，以及我说我能感觉到脑子里有闪焰症的时候，我撒谎了。但其他的都是真的，我发誓。”她看着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副祈求的表情，“不管怎么样，我们谈论过脑部活动的增多会如何加快灭亡的步伐——这叫作认知毁灭。也就是为什么那药，天堂药，对买得起的人来说是很受欢迎的。天堂药使脑部功能变慢，它延缓你变疯的时间，但那东西真的很贵。”

要找到不参与任何实验的人，或不在废弃大楼里东躲西藏的人，跟他在焦土区看到的那样，这想法对托马斯来说已经不现实了。“如果人们不吃药的话，他们还会有正常的功能吗？过日子、去上班，或干其他的活？”

“他们做他们该做的事，但他们更加……想得开了。你可以是一个从火海里救出三十个小孩的消防员，但你不会因为一路上不小心掉了几个小孩而感到有压力。”

一想到这样的世界，托马斯就非常恐惧。“那样真的……很恶心。”

“我得拿到那玩意儿。”民浩嘟囔着。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布兰达说，“想一下纽特地狱般的经历吧——他要做出所有决定。怪不得闪焰症在他身上这么活跃，他被刺激得太多了，比日复一日过日子的常人要多得多。”

托马斯叹了口气，造访过他的悲伤现在又揪住了他的心。“其实，除非我们走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做什么呢？”

托马斯转过身，看见纽特又站在门边，他闭上眼让自己振作了一下。“没什么，别介意，你想去哪儿？”

“我得跟你谈谈，汤米，就你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

现在谈什么呀？托马斯心想。

“说什么废话？”民浩问。

“你放我一马吧，我要给汤米一些东西，除了汤米不能有别人。”

“随你便，爱干吗就干吗吧。”民浩整理着他肩膀上的发射器的带子说，“但我们得赶快了。”

托马斯和纽特走进大厅，怕得要死，不知道他的朋友究竟会说什么，或者那些话听起来有多疯狂，几秒钟飞也似的过去了。

他们离开门走了没几步，纽特就停下来面对着他，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信封。“你把这个塞进口袋放好。”

“这是什么呀？”托马斯拿着翻来覆去，表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反正把这破东西放你口袋。”

托马斯照着他说的做，觉得很迷惑也很好奇。

“现在看着我。”纽特打了一个响指。

托马斯看到他一脸的憔悴心里一沉。“什么东西？”

“你现在不必知道，你也无法知道。但你得给我做个保证，我就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是什么嘛？”

“你得发誓不到合适的时候绝对不看这破信封里的东西。”

托马斯简直无法想象读它还要等待，他开始从口袋里抽出信封，但纽特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这样干。

“当时间合适的时候？”托马斯问他，“我怎么知道——”

“你会知道的，好吗？”没等托马斯说完，纽特就这样回答他，“现在给我发誓，发誓啊！”这男孩每说一个字都全身颤抖。

“行吧！”托马斯现在不仅仅是担心他的朋友这么简单了，“我发誓不到合适的时间绝对不去读它，我发誓，但为什么——”

“好了，就这样，”纽特打断他，“不守诺言，我饶不了你。”

托马斯其实想伸出手握紧他的朋友，可是，他郁闷得直想撞墙。他没有这样做，他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纽特转身朝着武器库走去。

16 红色警报灯下

托马斯得相信纽特，他必须为他的朋友这样做，但好奇心却在心里熊熊燃烧。虽然这样，他也知道没有时间给他们浪费了，他们得把所有人带出这个灾难总部大楼。他可以在博格飞船里面和纽特说更多的话，如果他们能走到机库，并说服若热帮他们的话。

纽特从武器库出来了，自己一个人扛着一箱弹药，民浩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布兰达，她也拿着一个发射器，几个口袋里塞满了手枪。

“我们去找朋友们吧。”托马斯说。然后他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搜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但他们的朋友好像消失了似的，连影都看不见。他们扔下的鼠人和警卫也不见了，餐厅、所有的宿舍、卫生间和会议室，也都是空的，见不着一个人或者一个眩疯病人。托马斯被吓坏了，他害怕发生了很恐怖的事，他们还得面对可怕的后果。

最后匆匆搜寻完建筑物的每个角落和裂缝以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在白房子被关着的时候，你们可以到处走动吗？”他问，“你们确定我们没有错过哪些地方吗？”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民浩回答，“但要是没有秘密的房间，我会很吃惊的。”

托马斯同意他的话，但觉得花不起更多的时间去搜寻了，唯一的选择是继续往前走。

托马斯点点头。“好吧，我们绕着路去机库吧，一边走一边找他们。”

他们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民浩突然站住不动，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们看不太清楚，因为大厅里只有警报灯昏暗的光。

托马斯和大家一块停了下来，尽量放缓呼吸去听，他很快就听到了。传来一阵低沉的让托马斯浑身打战的呻吟声，这声音从几英尺远的地方、大厅难得一见的窗户—— 一个大房间的窗户传来。从托马斯所站的地方来看，这房间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窗户的玻璃从里面给打碎了，玻璃片碎了一地。

那呻吟声又响了起来。

民浩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唇上，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好另外的两个发射器。托马斯和布兰达跟着做，而纽特则把他的弹药箱放在地上。他们四个紧紧抓住武器，让民浩带队走在前面，悄悄地朝噪声传来的方向爬过去，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一个人拼命想从噩梦中醒过来一样。托马斯每走一步，担忧就多一些，他害怕不知道会发现什么东西。

民浩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就在窗户边上。进房间的门在窗户的另一头，门关着。

“预备，”民浩低声说，“开始。”

他对着黑房子瞄准好发射器，与此同时，托马斯挪到他的左边，布兰达在他的右边，两人都拿好了武器，纽特在他们后面守着。

托马斯的手指头在扳机上来回移动着，准备随时射击，却一直没有动静。他看了看房间里面的情况，困惑极了。红色警报灯下没看见什么东西，但整个地板好像都被一个土堆盖住似的，有东西在那儿慢慢移动。他慢慢地调整好视角，才看到是身体的形状，还有黑色的衣服，他还看见了绳子。

“他们是警卫！”布兰达说，声音划过一阵死寂。

房间里传来阵阵蒙住嘴巴发出的喘气声，托马斯终于看清了那些脸，有好几张脸。他们的嘴巴被塞住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睁开着。警卫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一个挨着一个、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整个房间。有些已经不会动弹，但大多数还在挣扎着想松绑。托马斯意识到自己一边盯着他们看，一边琢磨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原来都在这儿。”民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纽特靠过去看了一下。“起码不像上次那样，吊在在天花板上，还伸出舌头。”

托马斯完全同意，不管那是真还是假，那景象他记得太清楚了。

“我们得讯问他们，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布兰达一边说，一边朝着门走过去了。

托马斯想都没想，一把抓住她，说：“别去。”

“你什么意思？不让我去问？为什么不？他们会告诉我们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挣脱了手臂，但还是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说，做了这件事的人很可能马上就回来，我们得远离这地方。”

“是的，”民浩说，“没必要争论了。我不在乎是谁在这儿跑来跑去，眩疯病人也好，反叛者也好，大猩猩也好，这些警卫不是我们目前要担心的。”

布兰达耸了耸肩。“行啊，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获得一些信息而已。”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前面说，“机库在那边。”

托马斯和其他几个人收拾好武器和弹药，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厅，同时警惕地寻找那些可能打倒警卫的人。最后，布兰达在另一个大门前停下来了。有一扇门半开着，一阵微风吹来，拂乱了她的头发。

民浩和纽特很自觉地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发射器随时准备射击。布兰达握着门的把手，手枪对着门缝。里面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托马斯紧紧抓着发射器，枪托顶着肩膀，枪口朝前。“打开门。”他说，心跳也加快了。

布兰达扭开了门，托马斯猛冲进去。他端着枪左右猛扫，一边走，一边转着圈。

庞大的机库看起来好像是为三个巨无霸飞船而建的，但装货区里只有两架飞船。它们若隐若现的像青蛙那样趴在那儿，满身是烧焦的金属和磨损的边缘，好像载着士兵参加了几百场恶战似的。除了几个货运箱和看起来像机械场的地方，这机库的其他部分只不过是一块空地。

托马斯继续往前走，在机库搜寻着，同时其他三个人在他周围散开，没有丝毫动静。

“嘿！”民浩大叫起来，“过来。有人在……”他没说完，而是在一个大箱子旁站住了，然后拿枪对准它后面的东西。

托马斯第一个跑到民浩身边，非常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人躺在木箱子另一头，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边呻吟一边擦着他的头。深色的头发里看不到有血流出来，但从他挣扎着起来的情形看，托马斯断定他伤得不轻。

“小心啊，朋友，”民浩提醒他，“放松点，不能急，慢慢来，否则没等你回过神来，就已经烤焦成熏肉了。”

那人支起手肘，当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时，布兰达惊叫一声，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原来是若热，托马斯如释重负：他们总算找到了飞行员，受了点伤，但基本无大碍。

布兰达好像不这样认为，她一边在若热身上找伤口，一边连珠炮发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谁开走了博格飞船？大伙去哪儿了？”

若热又呻吟起来，轻轻地把她推开。“别急，小妞儿，我的头好像被乱舞乱跳的眩疯病人踩到了。给我一秒钟，让我重新找回神志。”

布兰达放开他，坐了下来，满脸通红，流露出焦急的表情。托马斯有成千上万的问题，但非常清楚头颅挨打是什么感觉。看到若热慢慢恢复正常，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害怕这个家伙，甚至是恐惧。他永远忘不了在焦土区的废弃房子里若热和民浩打架的情形。但和布兰达一样，若热最终发现自己和空地人是同一战线的。

若热拼命想睁开眼，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好几次之后才开始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占领了一栋大楼，甩开警卫，把博格飞船偷走，和另一个飞行员飞走了。我真是笨，想让他们等等，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了，我的头为此付出代价了。”

“你说谁？”布兰达问他，“你在说谁？谁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若热抬头看着托马斯，回答说：“特蕾莎那妞啊，她和其他的受试者。好吧，兄弟，除了你们，其他人都走了。”

17 屏幕上的一出戏

托马斯踉跄着，往左边走了几步，然后靠在一个笨重的箱子上。他一直以为，可能是眩疯病人发动了攻击，或者其他组织偷偷溜进了灾难总部，带走了特蕾莎和其他人，他们甚至会来拯救他们的。

但是，特蕾莎却带着大家逃跑了？他们杀出重围，制伏了警卫，开着博格飞船飞走了？留下他和其他人？这场景实在有太多元素了，但没有一个能汇集到他的脑海。

“闭上臭嘴！少废话！”若热听到民浩和纽特没完没了地问，大叫起来，“你们给我的脑袋打钉子啊！别说了好不好！谁扶我站起来啊？”

纽特抓住他的手拉着他起来。“你最好开始吧，给我们解释发生了什么臭事，从头开始。”

“最好快点说。”民浩补充道。

若热背靠着木箱子，两手交叉在胸前，每动弹一下就眨一下眼。“你瞧，妹子，我都告诉你了，我知道的不多，就这些了。我的头都……”

“哦，我们明白了，”民浩抢着说，“你头疼。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们吧，然后我去给你找些阿司匹林。”

若热几乎笑出声来。“你有种，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那个在焦土区的时候又认错又求饶，说要捡回命来的人吧。”

民浩的脸拧成一团，涨得通红。“好吧，有一群疯子拿着刀子保护着你，谁不会装英雄啊，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吧。”

“你们能别说了吗？”布兰达对他俩说，“我们都是同一战线的。”

“继续说啊，”纽特说，“说吧，说到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做最好。”

托马斯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他站在那里，听着若热、民浩和纽特说话，却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屏幕上的一出戏，而不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他在想，特蕾莎对他来说已经够神秘了，现在又出了这事。

“你们瞧，”若热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机库，是吧？开始的时候，我听到大楼那边传来各种喊叫和警报声，接着无声的警报灯开始闪烁。我出去想看怎么回事，结果就给人打了头。”

“至少现在不疼了吧。”民浩咕哝着说。

若热要么是没听到他的评论，要么是有意不理他。“然后灯就灭了，我便回来找我的枪。我知道的另一件事是，特蕾莎和一群你们的强盗朋友跑过来，像世界末日来临一样，拉着老托尼去开博格飞船。七八个人拿着发射器对着我的胸口，我只好放下我的破手枪，然后求他们等等，给我解释清楚，但几个金头发的妞拿着枪敲我的额头。我晕了过去，醒来就看见你们几个臭脸鬼盯着我看，一架博格飞船也不见了，我就知道这些了。”

托马斯认真听着，但发现所有细节都无关紧要。整个事件中只有一个细节重要，但这不仅让他困惑，也让他伤心，不愿去面对。

“他们抛下我们了，”他几乎耳语一般地说，“我无法相信。”

“说啥？”民浩问。

“说大声点，汤米。”纽特补充了一句。

托马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几眼。“他们抛下我们了，起码我们还回去找过他们。他们却把我们抛下留在灾难总部，随它如何处理我们。”

他们没有回应他，但他们的眼神表明，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也许他们真的搜寻过你们，”布兰达提示说，“只是找不到你们。或者因为交火太激烈了，所以不得不离开。”

民浩嘲笑她的说法：“所有的警卫都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在房子里吓得半死！他们有太多的时间来找我们的，不可能没时间。不是那样的，他们抛下我们了。”

“他们故意这样做的。”纽特低声说。

没有一个说法合托马斯的胃口。“有些事不对劲，特蕾莎之前一直表现得像个灾难总部的超级粉丝。她为什么要逃跑？应该是玩某种把戏。来吧，布兰达，你告诉过我，不要相信他们，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说吧。”

布兰达摇摇头。“这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其他受试者也许和我们一样有逃出去的想法。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只是比我们做得更好而已。”

民浩在一旁嗷嗷乱叫。“现在谁也不准侮辱我们！你再说受试者这个词，我就揍你，管你是不是女生。”

“你试试看，”若热警告他，“你揍她，那么这就是你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男子汉游戏能不能停一下啊？”布兰达翻了一下白眼，“我们要想的是，下一步怎么办。”

托马斯烦得不得了，怎么也想不通特蕾莎和其他人——居然还有弗莱潘——竟然抛下他们走了。如果所有的警卫都是他们绑起来的，他们不就可以搜查了，直到找到其他朋友为止？还有，为什么特蕾莎要离开？难道她的记忆让她回想起了之前没预料到的事了吗？

“没什么好想的了，”纽特指着一艘博格飞船说，“我们得出去。”

托马斯完全赞同，他转身对着若热说：“你真的是飞行员吗？”

那家伙咧开嘴笑了。“说得对极了，大哥，最好的一个。”

“那他们干吗要把你送到焦土区呢？你不是很有价值吗？”

若热看了一眼布兰达。“布兰达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讨厌这样说，但去焦土区总比待在这儿好听一些，我把那当成度假。没想到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警报声又开始响起来，和刚才一样凄厉的声音。托马斯吓了一跳——机库的噪声好像比刚才大厅的声音更响亮，回荡在高墙和天花板之间。

布兰达睁大眼睛望着他们进来时穿过的那些门，弄得托马斯也转过去看，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至少有一打警卫从门口蜂拥进来，穿着一身黑衣，高举着武器，他们开火射击了。

18 进攻来势凶猛

有人揪住托马斯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拽到左边，他踉跄着摔倒在货运箱后面，然后就听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整个机库电光闪烁噼啪作响。几个电闪形成几道弧光灯，缠满了板条箱，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味道。一眨眼的工夫一排子弹就乱射过来，落在木头上。

“谁给他们松了绑？”民浩叫起来。

“现在不是考虑这破事的时候！”纽特也大叫着回答他。

一组人蜷缩在地，身体一个挨着一个紧压着。要想以这样的姿势反击他们，基本不可能。

“他们随时都会从侧面袭击我们，”若热喊道，“我们得开始向他们射击！”

尽管那边的进攻来势凶猛，托马斯突然说出这句话：“那么，我猜你跟我们是一派的吧？”

这个飞行员看着布兰达，耸耸肩说：“如果她都帮你们，那我也就是吧。如果你还没注意到的话——他们也想要我的命呢！”

托马斯突然觉得没那么恐惧了。现在他们得走到那些博格飞船上面去。

这场射杀停了一会儿，托马斯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命令声。如果他们要有任何优势，他们得迅速行动、先发制人。

“我们怎么办？”他问民浩，“这回你来做主。”

他的朋友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匆忙点头说：“好吧，我向右边开火，纽特向左。托马斯和布兰达，你们两个在箱子上开枪。若热，你来领路，带我们到你那艘破博格飞船上去吧。见到移动的或者穿黑色衣服的都射击，准备好吧。”

托马斯跪着，脸朝着箱子，准备随时听到民浩的指令就跳出来。布兰达就在他身边，手里没拿发射器，而是拿着两把手枪，两眼冒火。

“准备杀某个人吗？”托马斯问。

“才不是，我要射他们的大腿。但谁知道呢，也许一不小心我就射过了头。”

她对他莞尔一笑，托马斯越来越喜欢她了。

“好了！”民浩叫起来，“开始！”

他们开始行动了，托马斯站着，抬高了发射器，让它高过箱子。他开火了，都不敢好好看清，而是听到榴弹爆炸的声音就跳出来，寻找具体目标。有一个人穿过房间偷偷摸摸地向他们爬过来，于是托马斯就对准他开枪。榴弹一碰到那人的胸口就炸开了电火花，只见他全身痉挛，满地打滚。

机库充斥着枪火和尖叫声，还有静电的声音。一个个警卫捂着伤口，滚落在地，主要是抱着大腿的伤，就像布兰达保证的那样。其他人则乱跑乱撞，寻找遮掩。

“我们打跑他们了！”民浩叫着，“但持续不了多久的，也许他们没想到我们有武器。若热，哪艘是你的博格飞船？”

“那艘，”若热指着机库左边角落的尽头，“那就是我的宝贝，很快就可以开着它飞走了。”

托马斯转头朝若热指的方向看去，博格飞船的机舱门大开着放下来，等待旅客跑上它的金属斜梯，他记得一组人逃离焦土区那阵子也是这样的，没什么比这个更加有吸引力了。

民浩又放了另一颗榴弹。“好了，首先，大家上好子弹。然后我和纽特来掩护，同时，托马斯、若热和布兰达往博格飞船方向跑。若热，你开动飞船的时候，让托马斯和布兰达从机舱后面掩护我们，听起来像个计划吧？”

“发射器会伤到博格飞船吗？”托马斯问。这时大家都在往武器和口袋里使劲塞额外的弹药。

若热摇摇头。“不怎么能伤到，那些猛兽比焦土区的骆驼强壮多了。如果他们打不到我们，而是打了我的战舰，那最好不过了。我们开始吧，兄弟们！”

“那就冲啊！”民浩没发出任何警告就喊叫起来了。他和纽特开始发疯似的发射榴弹，弄得它们像排球一样在博格飞船前面到处滚动。

托马斯抑制不住地一阵激动，他和布兰达在若热的左右两边分开站好，借着货物箱的掩护跑过去。空中一片枪林弹雨，但电闪太多了，烟雾太大了，基本不可能瞄准任何人来射击。托马斯一边跑一边尽量瞄准好武器，布兰达也一样。他发誓自己觉得子弹就在身旁擦过，差点就被打中了。榴弹从发射器飞出，碰到玻璃发出爆炸声，左右两边咔嚓作响。

“快跑！”若热大叫起来。

托马斯加把劲，跑得更快了，双腿烫得要烧起来似的。电光像刀箭一样，从各个方向射过来；子弹碰到机库金属墙面就砰砰作响；这鬼地方烟雾缭绕，像手指一样旋来转去。他眼前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见，虽然博格飞船就在几十英尺远的地方。

他们就快到了，突然，一颗榴弹击中了布兰达的背部，她尖叫一声，脸朝地倒下，接着电光像蜘蛛网一样布满她全身。

托马斯急速停下，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倒在地上，尽量不让自己成为目标。卷须般的电光像蛇一般爬满布兰达的身子，触到地板后又化为缕缕烟雾。托马斯肚子贴着地面，趴在离她几英寸远的地方，一边躲闪着跑出来的白气，一边想办法靠近她。

显然，纽特和民浩看到了这惨状，情况已经急转直下，只好放弃目前的计划。他们朝着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继续开火。若热已经走到博格飞船那边了，消失在机舱里，但他又走了出来，拿起另一种发射器扫射着，它的榴弹碰到的东西都爆炸成为一片片烈火。几个警卫看到火焰就尖叫起来，其他人看到新的威胁后也往后撤退了一些。

托马斯躺在布兰达身边的地板上，一边心急如焚地等着，一边咒骂着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知道得等到电光慢慢消失，才能抓住她拖到博格飞船上面，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这样做。她的脸变得煞白，鼻子流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整个身子都在那儿弹跳着，她的眼睛因受到惊吓而瞳孔放大。

纽特和民浩到他身边后也滚倒在地。

“别过来！”托马斯大叫，“继续往博格飞船走，在机舱后找掩护，等我们开始走过去的时候再来掩护我们。火力猛烈些，直到我们到达。”

“别啰唆了！”民浩也对他大叫。他抓住布兰达的肩膀，托马斯大气都不敢喘，看到他的朋友皱着眉头——几个锯齿状的光弧爬上了他的手臂。但能量已经大大减弱了，于是民浩站起来，开始拉着她往前走。

托马斯双臂挽住布兰达的肩膀，纽特则抬起她的双腿。他们后退着走到了博格飞船边，机库成了噪声、烟雾和闪电的世界。一颗子弹擦着托马斯的大腿飞过，他顿时感到一阵灼痛，然后鲜血渗了出来。再有一英寸，他估计就要跛脚一生，或者流血致死了。他狂叫一声，想着每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都可能是打中他的人。

托马斯瞄了一眼民浩，那男孩奋力拖着布兰达，脸都变形了。他收起自己的怒气，壮着胆子，用一只手抬起脚下的发射器，趁着有人拉走布兰达的空当，随意地向各个方向扫射。

他们到机舱下了，若热立刻放下他庞大的武器，滑下斜坡，抓住布兰达的手臂。托马斯松开抓着她衬衣的手，让民浩和若热拽着她进了飞船，只听得她的脚跟咚咚地撞击着升起来的止滑凹槽。

纽特拿起枪又是一阵扫射，往左右两边射出榴弹，直到用完弹药为止。托马斯也射了一阵子，并清空了他的发射器。

机库的警卫非常明白他们已经没时间了，一大群人冲到飞船旁，再一次扫射。

“别上弹药了！”托马斯大叫，“我们走！”

纽特转过身，爬上了斜坡。托马斯就跟在他后边，他的头刚进舱口，就听到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在后背开裂了。刹那间，他感到了背后一阵灼热，成百上千道强光的能量迅速聚集到他身上。他往后倒了下去，一级一级地往下翻滚，直到躺在机库的地板上，他全身抽搐，视线逐渐模糊。

19 机舱近在咫尺

托马斯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弧状的强光横在他眼前，他几乎被弄瞎了，他不能眨眼、不能闭上眼不看。疼痛流遍全身，皮肤像从肌肉和骨头上溶解了下来，一寸一寸地剥落。他想尖叫，但好像已经失去了对一切功能的操控——他的手臂、双腿和躯干不停抖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电的碎裂和噼啪声塞满了耳朵，但很快又传来另一种噪声，一阵沉重的嗡嗡声敲打着他的耳朵、摇晃着他的头。他几乎没有任何意识，觉得自己好像在深渊中滑来滑去，随时被吞噬进去，但他又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博格飞船的引擎开动了，推进器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他马上想到他们要离开他了，之前是特蕾莎和其他人离开他，现在是他最好的朋友和若热。他已经受不了任何背叛了，他伤心不已。他想尖叫，但每一寸肌肤都像针扎般疼痛，烧焦的味道也几乎让他窒息。不能，他们不能就这样把他给撂下，他知道的。

慢慢地，他的视线开始清晰了，那股滚热的白气逐渐消失殆尽。他眨了眨眼。两个人，然后三个人，穿着一身黑，站在他旁边，拿着武器对着他的脸，是警卫。他们会杀了他吗？把他拉回鼠人那儿，进行更多的实验？其中一个人说话了，但托马斯听不见他在讲什么，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

突然间，警卫不见了，两个好像在空中飞着的人解决了他们。那是他的朋友们，只能是他的朋友了。透过一阵烟雾，托马斯可以看见机库高高的天花板。疼痛几乎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麻木，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动弹。他挪到右边，然后又滚到左边，接着斜撑起手肘，觉得头晕眼花、无比虚弱。最后一丝强光飞离他的身体，消失在水泥地板上。最糟糕的过去了吧，他这样希望着。

他又挪动起来，还往后面看。民浩和纽特都骑在警卫身上，使劲地打他们。若热站在两个空地人中间，拿着发射器疯狂乱射。大部分警卫应该都放弃了，或者被弄伤，否则托马斯和其他人不可能走到这一步。也有可能警卫在装，假装一个行动，像所有参加实验的人一样，托马斯这样想着。

他不在乎了，他只想走出这个地方，而且出路就在他面前。

他一边呻吟，一边腹部发力挪动着，然后用双手和膝盖撑了起来。他周围尽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电的噼啪声、武器开火的砰砰声和子弹打中金属的乒乓声。如果现在有人击中他，他实在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只能拖着自己往博格飞船挪去。飞船的推进器轰鸣着，整个机器在颤动，摇晃着身子。机舱近在咫尺，他们得上飞船了。

他想对民浩和其他人喊叫，可只听见自己咕噜咕噜地呻吟。他用手和膝盖走路，像一条受伤的狗，他拼命地爬，有多快爬多快，他用尽了浑身的力量。他碰到斜坡的边了，于是再拉着自己过来，一英寸一英寸地爬上去。每一块肌肉都在痛，肚子里一阵恶心。激战的噪声敲打着他的耳朵，神经的承受几乎到了极限，任何东西都可以随时击毁他。

他快爬到一半了，转过身，又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们。他们也朝着他后退，三个人同时开枪。民浩停了下来装弹药，托马斯只知道自己很可能被射中，或者被榴弹炸到。但他的朋友装完弹药后又开火了。三个人一起到了机舱门的底部，已经很近了。

托马斯想再一次开口说话，没想到听起来像条受伤的狗。

“好了！”若热大叫一声，“抓住他的屁股，把他拖进去！”

若热爬上斜坡，从托马斯身边走过，消失在机舱里面。只听得咔嚓一声响，斜坡板就往上升，铰链吱嘎作响。托马斯觉得自己已经崩溃了，脸贴着刚升起的金属牵引板，就是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感到有双手拉着他的衬衫，也感到自己被提了起来。机舱门被关上了，还锁上了，他便仰面摔到地上。

“不好意思，汤米，”纽特在他耳边咕哝着，“本来可以对你温柔一些的，我想。”

虽然他几乎没有任何意识，但一种莫可名状的快乐让他雀跃起来——他们在逃离灾难总部！他微弱地咕哝一声，想和朋友分享这快乐。然后他就闭上眼，昏了过去。

20 星星点点的记忆

托马斯醒来后，发现布兰达一直盯着他看。她看起来很担心，肤色苍白，脸上还有着干了的血迹，额头沾了烟灰，脸上有伤痕。好像她的伤提醒了他似的，他突然感到全身针扎般疼痛。他无法知道这些发射器榴弹是怎么产生作用的，但他很庆幸自己才被击中一次。

“我也只是刚恢复过来，”布兰达说，“你感觉怎样？”

托马斯挪了挪身子，斜靠在手肘上。被子弹擦过的大腿上一阵剧疼，他皱着眉。“一副傻瓜样！”

他躺在大货架里一个低矮的小床上，里面暂时什么都没放，只是胡乱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家具。民浩和纽特在几张很丑的沙发上躺着，终于可以好好打个盹了，身上盖着毯子，掖在下巴那儿——托马斯暗暗觉得那是布兰达干的——他们看起来像小孩子，温暖又舒适。

布兰达应该一直跪在他的小床边，她现在站了起来，然后在旁边邋遢的扶手椅上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我们睡了快十小时了。”

“真的吗？”托马斯简直不相信自己能睡这么久，感觉他只是打了个瞌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失去了知觉。

布兰达点了点头。

“我们飞了有那么久吗？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去月亮那儿吗？”托马斯甩开腿，坐在简陋的小床边上。

“不是，若热载着我们飞了差不多一百公里远了，现在停在一块大空地上。其实他也已经在打鼾了，我们可不能有一个累坏了的飞行员啊。”

“真不敢相信，我们俩都被那个电流发射器射中了，扣动扳机的人肯定爽极了。”托马斯揉了揉脸，打着呵欠，然后他查看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烧伤的地方，“你觉得这些会留下伤疤吗？”

布兰达大笑着说：“你就担心这事啊？”

托马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得没错。“那么，”他开口了，然后慢慢地接下去说，“在灾难总部的时候，想着逃离那地方真的很美妙，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现实的世界……应该不会像焦土区一样的，是吧？”

布兰达回答道：“不会的，只有热带之间的地区才是荒原，其他地方都有极端不同的气候，我们只能去少数几个安全的城市。再说我们这些人有免疫力，我们也许会容易找到工作。”

“工作，”托马斯重复着这个词，好像这是他听过的最陌生的一个词了，“你已经开始想着找工作了？”

“你得有饭吃是吧？”

托马斯没回答，感到了现实的无比沉重。如果他们真的可以逃回现实世界，就得像真实的人一样生活。但在一个闪焰症存在的世界，这可能吗？他想到了他的朋友们。

“特蕾莎。”他说。

布兰达吃了一惊，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她怎么了？”

“有可能发现她和其他人去哪儿了吗？”

“若热已经找过了，他检查了博格飞船的追踪系统，他们跑到一个叫丹佛的城市了。”

托马斯慌了一下：“这意味着灾难总部可以找到我们吗？”

“你还不了解若热。”她诡异地笑了一下，“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会怎么操控系统。我们说不定可以领先他们一步到达，至少一步。”

“丹佛，”托马斯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一说出这名字才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在哪儿呢？”

“在落基山那边，高海拔的地方。作为隔离区来说，是显而易见的选择之一，因为那里阳光普照，天气恢复得很快，一个很适合我们的地方。”

托马斯并不太在意地点，他只是知道要找到特蕾莎和其他人，大家才能联合起来。他还不是很确定为什么得这样做，而且他确实没准备好和布兰达商量这事，所以他得等到合适的时间。

“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他终于开口问。

“说实在的，和大部分大城市一样，他们很无情，不许眩疯病人进去，居民还得常常随机接受检测。实际上，他们在山谷的另一头建了另一座城镇，把新感染人群送到那儿。照看他们的免疫者薪酬很高，虽然也非常危险，两个地方都有警卫重重把守。”

虽然记忆回来了一些，托马斯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有闪焰症免疫力，但他记得鼠人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些话。“简森说过，人们非常讨厌免疫者，称他们为免疫佬，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当你感染了闪焰症，你知道你会疯的，然后死去。这不是是否会感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会感染。这世界虽然做了很大努力，但病毒总是能找到隔离区的缝隙渗进来。想象一下，你知道了这种情况，而且还知道免疫者安然无恙，闪焰症丝毫侵犯不了他们，他们甚至不会传播病毒，你难道不会讨厌那些健康的人吗？”

“也许会吧。”托马斯说，为自己属于有免疫的那群人而感到高兴。

被人讨厌总比得病好吧。“但你不觉得有这些人在身边挺好吗？我的意思是，知道他们不会得这病挺好的。”

布兰达耸耸肩说：“他们绝对要被人利用的，特别是扮演政府和安全人员的角色，但其他人把他们当垃圾。还有，没有免疫的人更多。这就是为什么免疫佬领高薪当警卫，否则他们才不愿意受这罪。很多人还拼命不让人知道自己有免疫力呢。或者去为灾难总部卖命，就像若热和我之前一样。”

“那你俩去那儿之前彼此认识吗？”

“我们是在阿拉斯加认识的，那是我们都被检查出有免疫力的时候。那里有一个我们这种人的聚集地，有点像隐秘的集中营。若热有点像叔叔那样对我，而且他发誓成为我的保护人。我爸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我妈一发现自己得了闪焰症就把我推出家门。”

托马斯身子前倾着，手肘放在膝盖上。“你告诉过我灾难总部杀了你爸，但你居然还自愿去为他们服务？”

“为了生存，托马斯。”她的脸阴沉了下来，“你不明白，在灾难总部的护翼下成长有多好。在现实世界，大部分人都会为了多生存一天而什么都愿意干。眩疯病人和免疫者有不同的问题，是啊，但都是关于生存的问题，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托马斯没回应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所知道的生活是迷宫和焦土，还有他童年和灾难总部有关的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他感到一阵空虚和迷惑，好像自己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

突然他一阵心痛。“我在想我妈究竟怎么了。”他说这话时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你妈？”布兰达问，“你记起她了？”

“我做了几个梦，梦到她了，我想那应该是记忆。”

“想起什么来了？她长什么样？”

“她就是……一个妈妈，你知道，她爱我、关心我，也为我担忧。”托马斯声音都变了，“他们把我从她身边带走后没有人这样对我。想到她变疯我就觉得伤心，想着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觉得难过。那些疯狂嗜血的眩疯病人会怎么样——”

“别说了，托马斯，真的别说下去了。”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想想她会多么开心，如果她知道你还活着，还继续在抗争。她死的时候是知道你有免疫力的，还知道你有机会可以长大成人，不管这世界有多么糟糕。还有，你完全错了。”

托马斯一直盯着地板，但听到最后一句他抬起头看着布兰达。“啊？”

“民浩、纽特、弗莱潘，你所有的朋友都关心你、担心你。即使是特蕾莎，她确实在焦土区做了那些事，因为她觉得别无选择。”布兰达停顿了一下，接着悄声补充说，“查克。”

托马斯的心揪得更紧了。“查克，他……他是……”他要停住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说到底，查克是他鄙视灾难总部的最直接的理由，杀死像查克一样的孩子能结出什么善的果子呢？

他于是接着说：“我看着那孩子死的，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你能看到他满眼的恐惧。你不能那样做的，你不能那样对待一个人。哪怕别人跟我说，我不在乎有多少人发疯，然后死亡，我也不在乎整个臭人类的消亡。哪怕是为了找到疗法的唯一能做的事，我也依然反对。”

“托马斯，放轻松，你快要把你的手指头挤掉了。”

他不记得自己放开了她的手，他低头看自己紧握的双手，皮肤完全变白了，他松了下来并感到血往回涌。

布兰达很认真严肃地点点头：“我在焦土区那儿就永远地变好了，我为所有的事情致歉。”

托马斯摇摇头：“你和我不一样，你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去道歉，这就是一团糟。”他呻吟着又躺回到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金属电网。

好长时间没出声后，布兰达终于又开口了：“你知道，也许我们能找到特蕾莎和其他人，大家汇在一起，他们的暴动意味着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觉得，我们这样怀疑他们，结果是，也许他们除了离我们而去没有别的选择，那么他们去一个有选择的地方就不足为奇了。”

托马斯转头看着她，真希望她说的是对的。“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去——”

“丹佛。”

托马斯点头同意了，甚至突然间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了。“对，去丹佛。”

“但去找你的朋友们不是唯一的理由，”布兰达笑着说，“在那儿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21 跑进黑暗之中

托马斯盯着布兰达，很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知道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说，“那么，我们最应该担心的是什么？”

托马斯思索了一下。“灾难总部对我们的追踪或者控制。”

“对极了。”布兰达说。

“然后呢？”他又一次不耐烦了。

她又在他对面坐下来，弯着膝盖，身子斜靠过来，激动地搓着双手。“我认识一个叫汉斯的人，他搬到丹佛去了，他和我们一样是有免疫的。他是一个医生，他一直在灾难总部工作，直到他因脑移植协议而与高层发生不和。他觉得他们所做的风险太大了，说他们越过了底线，不人道。灾难总部不让他走，但他还是想办法逃走了。”

“那些家伙需要为安全考虑。”托马斯咕哝说。

“对我们而言是好事，”布兰达咧开嘴笑，“不管怎样，汉斯是个天才，他对你们大脑里的装置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去了丹佛，因为就在我被放到焦土区之前，他在网上翻墙，给我发了信息。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他就能够取出你们大脑里的那些东西，或者至少解除它们的功能。我也不知道怎么弄，但如果说有人会弄，那一定是他。而且他会很乐意这样做，那人和我们一样痛恨灾难总部。”

托马斯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们控制了我们，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这种事我至少见过三次。”在大屋那里的时候，艾尔比在和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对抗，盖里被击中查克的刀子所控制，还有在焦土区的棚屋外面时，特蕾莎也一直拼命和托马斯说话。最为困扰他的，就是关于这三件事的记忆。

“没错，他们可以操纵你，指使你做事。虽然他们无法透过你的眼睛去看，无法透过你的耳朵去听，但我们还是得把你们弄好。如果他们近得能够监视你们，他们觉得值得冒险的话，他们是做得出来的，那是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太多事情要理清头绪了。“呃，看来我们有一箩筐的理由去丹佛了，等纽特和民浩醒来后，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布兰达点点头：“听起来还不错。”她站起来，走到跟前，靠在他身上，亲了一下托马斯的脸颊，他顿时激动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知道，发生在隧道里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一次行动。”她静静地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我去叫醒若热——他在机长室睡得正香呢。”

她转身走开了，托马斯坐在那里，当他想起在隧道她跟自己很亲近时，他真希望自己的脸没有红得吓人。他双手交叉在脑后，又躺回小床上，努力梳理刚刚听到的一切。他们终于有了方向。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但不仅仅是因为他被人亲了。

民浩把他们的相遇称为团圆，纯粹是因为旧日时光的缘故。

最后，托马斯觉得头很痛，一阵一阵的，痛到他觉得眼球都要暴出来了。民浩对每个提议都唱反调，而且不知为什么总是给布兰达脸色看。托马斯知道他们确实得从各个角度去斟酌，但他还是希望民浩会放布兰达一马。

经过一个小时的争论和十几个来回的商讨，他们最终决定—— 一致同意去丹佛。他们计划让博格飞船在一个私人机场着陆，谎称自己是寻找一份政府运输工作的免疫者。幸运的是，博格飞船没有任何标识：显然，灾难总部出现在现实世界时，并没有做广告。他们会接受检测，并被标为闪焰症免疫者，这样他们就可以进入市区地带。所有人都去，除了纽特，因为他受了感染。他得一直待在博格飞船里面，直到他们想出个法子。

他们很快填饱肚子，然后若热出去驾驶飞船。他说他休息得很好，所以希望大伙都打个盹儿，因为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城里。到那儿以后，谁也不知道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一个地方过夜。

托马斯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所以他的头痛成了他的借口。他在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一张斜靠的椅子，然后就蜷缩在里面，背对着外面。他拿了一个毯子，拉起来裹在身上，感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一丝温暖舒适。尽管他害怕将要发生的事，他还是感到了一些安宁，也许他们终于快要永远和灾难总部断绝关系了。

他思索着他们的逃亡，以及一路发生的事情。他想得越多，他就越来越无法相信这一切会是灾难总部所策划的。太多的事情是在冲动之下做出来的，还有，那些警卫也是在拼命地战斗，试图堵截他们。

最后，睡意赶走了所有这些思索，他开始做梦了。

他只有十二岁，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另一个男人，这人好像很不高兴待在那里，他们所在的房子有一个监视用的窗户。

“托马斯，”那个忧伤的人开始说话了，“你最近有点……疏远，我要你回到重要的事情上面。你和特蕾莎的心灵感应做得不错，事情也完全和预计的那样进展顺利，该是重新专注的时候了。”

托马斯觉得很羞愧，然后又为这种羞愧而感到羞愧。这让他糊涂了，也让他很想逃离，想回到他的宿舍，那人感觉到了。

“在我对你的投入感到满意之前，我们不会离开这个房间的。”这话听起来像是铁石心肠的法官所颁布的死刑判决，“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每个毛孔都要表现出你的诚意，明白了吗？”

托马斯点头。

“我们干吗来这儿？”那人问。

“因为闪焰症。”

“这不够，详细说明。”

托马斯停了一下，他最近有些叛逆的感觉，但他知道，一旦自己说出所有这人想听的事，那种叛逆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他会重回到以前的状态，就是说，他们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叫他学什么他就学什么。

“继续说。”那人催促他。

托马斯唰的一声全倒出来了，就像他很久以前背诵的那样，一字不漏。“太阳耀斑袭击了地球，许多政府大楼的安全都遭到破坏，为生化战争而设计的人造病毒从一个控制疾病的军事中心那里泄漏出来。那病毒袭击了所有主要的人口中心地带，迅速蔓延开来，它后来被叫作闪焰症。逃过劫难的各国政府将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灾难总部，而后者找到了最优秀最聪明的一些有免疫力的人。他们开始了激发和测绘大脑对一切已知的人类情感的思维模式的计划，以研究在闪焰症病毒侵入大脑的情况下我们的肌体是如何运作的。这个研究将导致……”

他一直不停地说啊说啊，吐出一个又一个他所痛恨的词语。

梦中的托马斯转身逃走，跑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22 第二次团圆

托马斯觉得要告诉大家更多关于他做的梦，他怀疑这些是恢复过来的记忆。

当他们坐下来，开始当天的第二次团圆的时候，他首先要他们发誓保证让他说完话才开口。他们把椅子全挪到博格飞船的驾驶舱附近，以便若热也能听到他们说的话。托马斯这才开始跟他们讲述他所做过的每一个梦——他的童年生活，被灾难总部发现他有免疫力而把他抓走，和特蕾莎一起接受训练等等，所有的记忆。当他一股脑说完他所记得的一切之后，他便等着他们的反应。

“我不觉得那和什么有关系，”民浩说，“只是让我更憎恨灾难总部。还好我们离开了，而且希望再也见不到特蕾莎那张臭脸了。”

最近一直急躁易怒、落落寡欢的纽特，自打坐下来团圆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和那个自以为啥事都懂的相比，布兰达绝对是个公主。”

“啊……谢谢？”布兰达翻了一下白眼回答他。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民浩脱口而出。

“什么？”布兰达回应他。

“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狂反对灾难总部的？你一直在为他们干活，你在焦土区做了那么多他们要你做的事情。你也随时准备好把那种面具戴到我们脸上，胡乱整我们。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突然这么强烈地站到我们这边来的？”

布兰达叹了口气，她看起来很疲倦，但她的话带着一丝愤怒。“我从来都没站在他们那边，从不。我一直都反对他们的操作方式，但我自己一个人还能做什么呢？即使是有若热？我做了一切为了生存而做的事。但是后来在焦土区的时候和你们这些人在一块，然后我就意识到……呃，我就意识到，我们还有机会。”

托马斯想换个话题。“布兰达，你觉得灾难总部会打算强迫我们干活吗？会来捣鼓我们，操纵我们什么的吗？”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得去找汉斯，”她耸耸肩说，“我只能猜测灾难总部会做什么。我常常看见，当他们利用安装在大脑里的装置来控制某个人的时候，那人都是靠得比较近，处于监视之中。由于你们跑走了，他们无法看清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所以他们可能不想冒这个险。”

“为什么不想？”纽特问她，“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们捅自己的大腿，或者把自己用锁链拴到椅子上，直到他们找到我们呢？”

“就像我说的那样，他们靠得不够近，”布兰达回答他，“他们显然需要你们，他们不想冒险让你们受伤或送命。我敢打赌，他们一定派了各种各样的人来追赶你们。一旦他们离你们近得可以进行监视的时候，他们也许就会开始做点什么来捣鼓你们的脑子。而且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会这样做的，这就是一定得去丹佛的原因。”

托马斯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要去，就这么着。而且我要说，我们得再过一百年再开会讨论了。”

“好，”民浩说，“我支持你。”

那已经是三比二了，大家都看着纽特。

“我只是个疯子，”那个老男孩说，“我的胡思乱想并不重要。”

“我们能把你们弄进城里，”布兰达没理会他，继续说，“至少能够让你们待足够的时间，让汉斯处理你们的大脑。我们会非常小心地保护你们，不让……”

纽特猛地站起来，一拳打到椅子后面的墙上。“首先，我脑子里有没有那东西并不重要，反正我很快就会发疯。还有，我死的时候也不想知道自己曾经在满是健康人的城市里跑来跑去传染他们。”

托马斯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他差点把它忘了。他把手伸进去，准备拿出来读。

大家都不说话。

纽特脸都黑了。“别想着说服我了，”他大声吼叫，“大家都知道，灾难总部那鬼疗法永远都不会有效的，我也不希望它有效。在这该死的星球上，活着没多少意义。你们进城时，我就待在博格飞船里。”他转身跺脚走了，消失在公共区的角落里。

“这样很好，”民浩咕哝起来，“我想，团圆结束了吧。”他站起来，跟在他朋友后面走了。

布兰达皱起眉头，然后盯着托马斯。“你……我们……做的事是对的。”

“我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了，”托马斯说，都能感到自己声音里的麻木，他非常想要睡个觉，“只有恐怖和没那么恐怖之分。”

他也站起来，跟着那两个空地人走了，手指还在摸着口袋里的信。它上面写着什么呢？他一边走出去一边嘀咕着，还有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打开它比较合适？

23 面对未知世界

托马斯没多少时间去想灾难总部控制之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他们真的要去面对这个世界了，对未来的期待让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即将要进入未知的领域了。

“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吗？”布兰达问道。他们站在博格飞船外面，在货舱门的斜坡下，离有着一扇大铁门的水泥墙只有数百英尺远。

若热哼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他们这地方有多诱人了。”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托马斯问。

“哥们儿，闭嘴吧，别管我。我们用的是真名假姓，说到底，他们真正关心的，就是我们有免疫力，他们会很乐意把我们记录在案。不出一两天，他们就会逮到我们，逼我们为政府干活。我们很值钱啊！还有，我再强调一次，托马斯，你得闭上你的臭嘴。”民浩说。

“你也闭嘴，民浩！”布兰达补充说，“知道吗，若热给我们所有人都编了一套假档案，他撒起谎来像神偷。”

“别开玩笑。”民浩咕哝着。

若热和布兰达往大门走去，民浩紧跟在后面。托马斯有些犹豫，他抬头看着那堵墙。这墙让他想起了迷宫，然后关于那地方的恐怖记忆突然袭来，特别是他把艾尔比吊到常春藤里，不让鬼火兽看见的那个晚上，他很感激那些墙上空无一物。

往大门走的路好像无比漫长，随着他们一群人一步步走近，那巨墙和大门变得越来越高耸入云。待他们真的到达那大门脚下的时候，一阵电子嗡嗡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然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报上你们的名字和事由。”

若热大声回答：“我叫若热•加拉勒嘉，这些人都是我的伙伴，布兰达•德斯潘、托马斯•墨菲和朴民浩，我们是来收集信息和进行田野测试的。我是得到授权的博格飞船飞行员，我身上带着所有相关的证明材料，你们可以检查一下。”他从后面的口袋拿出一打信息卡，对着墙上的摄像头举起来。

“请等等。”那个声音下令道。托马斯出了一身大汗：他敢肯定，那位女士现在随时就会按响警报，卫兵们会冲出来。他们会把他重新送回灾难总部，或者更糟的话，送他回那白房子。

他一边等着，一边神游，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接着空气中传来一阵咔嗒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其中一扇铁门往外旋开了，铰链吱嘎响着。托马斯从越来越大的开口处往对面张望，看到狭长的过道里空无一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尽头处立着另一堵高墙，墙上又是一组门。不过，那几扇门看起来更现代一些，右边水泥墙上还嵌着几块屏幕和嵌板。

“走！”若热说。他穿过那道敞开的门，一副天天在这儿出入的神气。托马斯、民浩和布兰达跟着若热走向过道，走到外墙边，停了下来。刚才在另一边看到的这些屏幕和嵌板走近一看，却显得很复杂。若热摁了一下最大的仪表板上的一个按钮，然后就开始输入他们的假名和身份号码。他还键入了其他几条信息，然后就把信息卡塞进一个大槽里。

一组人静静等待着，几分钟慢慢过去，托马斯越来越紧张。他拼命掩饰，但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们本来应该去一个没那么安全的地方，或者应该想办法硬闯进城。这些人将把他们全看透的，也许灾难总部已经发出号召，要大家留意逃亡者。

淡定，托马斯！他告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担心自己大声说出来了。

女士的声音又传来了。“材料准备就绪，请移步到病毒检测站。”

若热走到右边，墙上打开了一块嵌板，托马斯眼看着一个机器手臂伸了出来。这是一个奇怪的装置，上面有一些看起来像眼窝的凹槽。若热向前倾，脸贴在机器上。他的眼睛刚对上凹槽，一根细线像蛇一样伸出来，扎进他的脖子。一阵咝咝声和嘀嗒声之后，细线缩进那装置里，若热退后，走开。

整个嵌板又转回到墙上，若热刚用过的装置就消失了，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下一个。”那女士宣布说。

布兰达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神，然后走上前，靠在机器上。细线扎进她的脖子，发出一阵咝咝声和嘀嗒声后就结束了。她走开，明显地舒了一口气。

“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像这样的东西了，”她悄悄地对托马斯说，“它让我紧张，好像我突然会没有免疫力似的。”

那女士再一次说：“下一个。”

民浩走完了程序，终于轮到托马斯了。

当测试嵌板又转过来的时候，他便走了上去。新的装置出现了，固定好后，他就靠上去，把眼睛放在该放的地方。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细线造成的痛楚，但还没感觉到什么，它缩回去了。他在机器里看见的，只是一阵闪光和色彩。他感到一阵风吹来，他赶快闭上眼睛，睁开时，却看见一切都变暗了。

几秒钟之后，他往后退，等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那女士终于又开口说话了：“你们都通过了VCT检查，并被确定有免疫力。你们也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在丹佛这里有很多很多的机会，但不要在外面满大街地宣扬。这里每个人都很健康，都没有感染病毒，但还是有很多人对有免疫者不那么友好。”

“我们来这儿是要完成几个简单的任务，然后我们就出去，大概一周左右。”若热说，“希望我们能保住这个小……秘密。”

“什么是VCT？”托马斯悄声问民浩。

“你以为我知道啊？”

“病毒感染威胁的简称，”布兰达没等托马斯问，就已经回答了，“但别声张，任何不知道这点的人都会被看作是可疑的。”

托马斯刚张口想说点什么，就被一阵响亮的嘟嘟声吓了一跳，原来是大门滑开了。又出现了一条走廊，墙面都是金属。尽头也是一道紧闭的门。托马斯想，这种情形还会持续多久？

“请一个一个地进入检测器。”那女的命令道。她的声音好像一直跟着他们到了这条走廊，“第一个是加拉勒嘉先生。”

若热走进那个小空间，门就哗啦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检测器是什么？”托马斯又问开了。

“它检测东西。”布兰达简短地回答了他。

托马斯对她扮了个鬼脸，没等他反应过来，嗡嗡的警报声又响了，门接着打开，若热已经不在里面了。

“下一个是德斯潘女士。”播音员此刻声音干巴巴地说。

布兰达对托马斯点点头，走进检测器，大约一分钟左右就轮到了民浩。

民浩看着托马斯，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如果到了那头我看不到你，”他神采奕奕地说，“记住，我爱你。”看到托马斯翻白眼，他一阵窃笑，走进去，门就关上了。

没多久，女士叫托马斯进去。

他刚踏进去，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几声低沉的哔哔声响起，他便感到一股气流涌来，然后前面的门就滑开了，里面到处是人。他的心跳加速，但一看到等待着的朋友们，他就松了口气。他走过去，对周围的活跃气氛感到惊讶。一群喧闹的男男女女挤满了中庭，许多人都抓着破布捂着嘴巴。头上是高高的玻璃天花板，洒进大片阳光。透过一个角落，他看见几栋摩天大楼的顶端，不过这些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他们在焦土区那里看到的。在阳光下，这些建筑非常壮观。托马斯被所有这些东西震住了，几乎忘了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感觉不坏吧，哥们儿？”若热问他。

“我有些喜欢了。”民浩说。

托马斯简直惊呆了，他忍不住伸长脖子，贪婪地欣赏着他们踏进的这座大楼。“这是什么地方啊？”他终于回过神来，“这些人都是谁啊？”他看着他的三个伙伴，期待他们的回答，若热和布兰达好像觉得和他在一起有些尴尬。但布兰达的表情突然变了，显得有些伤感。

“我老是忘了你已经失去了记忆，”她喃喃自语，然后张开双手，对周围指指点点，“这叫购物中心。总的来说，它一直沿着整个城墙，主要是商店和企业。”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他的声音慢慢停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人朝他们走过来，眼睛紧盯着托马斯，他看上去不太高兴。

“嘿。”托马斯轻声说，朝这个陌生人点了下头。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人就到他们身边了。他对他们这群人轻轻点头，然后宣布道：“我们知道有些人从灾难总部那里逃跑了。从你们乘坐的博格飞船来看，我猜你们就是那群人中的一部分，我强烈建议你们接受我要给你们的建议。你们不必有任何担心，我们只是寻求帮助，而且你们到了这儿就会受到保护的。”

他递给托马斯一张纸，然后一转身，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这到底怎么了？”民浩问，“纸上写的是什么？”

托马斯低下头，读了一下字条：“上面写着：你们得马上过来见我，我和一帮被称为正义军的人在一起。地点是在2792号公寓，建武街和布鲁克郡街的路口。”

当托马斯看到字条下面的签名时，喉结都鼓胀了起来。他抬头看着民浩，感觉自己的脸都煞白了。“这是盖里写的。”

24 灾难总部的工具

结果，托马斯发现他根本无须做任何解释。布兰达和若热已经为灾难总部服务很久，完全知道盖里是谁，知道他在林间空地那里差不多是个被逐出门户的人，也知道盖里和托马斯因为盖里关于痛变的记忆成为势不两立的对手。但是托马斯此刻所能想起来的，只是这个愤怒男孩怎样扔刀子刺杀查克，导致查克失血过多而死，就死在托马斯怀里。

然后托马斯就失去了控制，痛揍盖里，直到他觉得自己把他打死了。现在，如果这字条真的是盖里写的，或许他没打死他，对此他居然觉得一阵解脱，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虽然托马斯很恨这个家伙，但他不想当杀人犯。

“不可能是他写的。”布兰达说。

“为什么？”托马斯问她，刚松了一口气现在心又悬了起来，“我们被带走后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不会……”

“死了？不可能。他在医务室待了一个星期左右，被打裂的脸颊骨恢复了。但这跟心里所受的伤比起来，真不算什么。他们利用他来杀查克，因为精神病医生认为这样的思维模式会很有价值。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们强迫查克在你们面前晃动。”

托马斯原来对盖里怀的怒火现在完全转移到了灾难总部那里，对这个组织的痛恨越来越高涨。那个家伙完全是一个死猪头，但如果布兰达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也只是灾难总部的工具而已。让托马斯更气愤的是，查克被杀死，而不是他被杀死，这居然并没有出错！

布兰达继续说：“我还听说，有一个精神病医生将互动设计为一种变量，这种变量不只是为了你和空地人的其他目击者而设计的，也……也是为查克的最后时刻而设计的。”

就在那么可怕的短短一秒钟，托马斯觉得自己气得快炸掉了，甚至觉得想随便抓住身边的一个陌生人，像打盖里那样痛打一顿。

他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梳了一下头。“没什么让我更吃惊的了。”他紧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盖里的大脑根本无法掌控他做的事情，”布兰达说，“他完全疯了，所以他们不得不把他送走。我敢肯定，他们觉得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故事。”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这不可能是他？”托马斯问，“也许他好了，找到了这地方。”

布兰达摇摇头。“啊，一切都有可能。但我见过那家伙，他好像感染了闪焰症。他使劲想吃椅子，随地吐痰，大声吼叫，还狂扯自己的头发。”

“我也见过他，”若热补充说，“他有一天从卫兵面前走过。他在大厅里裸奔，歇斯底里地尖叫，说是血管里有刀锋甲虫。”

托马斯想极力理清头绪。“我在想，他说的正义军是什么意思。”

若热回答他：“到处都有关于他们的谣言，有人说是致力于推翻灾难总部的一个秘密组织。”

“那就更有理由按照字条说的去做了。”托马斯说。

布兰达一脸怀疑。“我倒觉得我们首先要找到汉斯。”

托马斯拿起字条晃动着。“我们要去见见盖里，我们需要有个了解这个城市的人。”不仅如此，直觉告诉他，他们应该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是啊，”民浩说，“也许我们得考虑考虑。”

“不，”托马斯摇了摇头，“我们再也猜不过他们了。有时候他们就是在搞鬼，让我做一些跟他们以为我想做的事正好相反的事。”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满脸的困惑。

“从现在开始我要跟着感觉走，”托马斯解释，“我感觉我们得去这个地方见盖里，至少得搞清楚那是不是他。他关系到林间空地，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站在我们这边。”

其他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像准备和他继续争论。

“那好吧，”托马斯说，“你们这样看我，我就当你们同意，我很高兴你们都同意。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去到那儿呢？”

布兰达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听说过出租车吧？”

他们在商场里随便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叫了一辆出租车载他们进城。当若热递给司机一张卡付款时，托马斯又担心灾难总部会追踪到他们。他们一坐好，他就悄声问若热，以免司机听到。

若热只是很疑惑地看着他。

“你之所以担心，是因为盖里知道我们来，是吗？”托马斯猜道。

若热点头称是。“有一点儿，但那人介绍自己的方式有些怪，我只是希望他是不小心说出逃跑这两字的，而且这个正义军组织一直在寻找我们，我听说他们的基地在这里。”

布兰达提出：“或者这和特蕾莎的小组先来这里有关。”

托马斯觉得不是很自在。“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他问若热。

“我们会没事的，哥们儿。我们既然已经到这儿了，灾难总部就很难追上我们。融入这个城市比你想象的要容易，放松好了。”

托马斯不清楚这样会有什么机会，但他的确背靠着座位，往窗外看。

穿过丹佛，一路的情景都让他屏住呼吸。他记得童年时候头上飞翔的机器——无人驾驶但全副武装的警察飞机，大家都把它们称为警察机器。但是有许多东西他几乎从来没见过似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壮观气派的全息广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身体的一部分在寻思，他的视觉神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被灾难总部操纵着，是否这一切只不过又是一场虚拟景象。他还想，自己之前是否曾经住在这样的城里，而且如果是的话，他又怎么会忘记它的这种辉煌灿烂啊。

随着他们驶过拥挤的街道，他突然觉得也许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这里是一个完整的社区，成千上万的人在过着平常的生活。但车继续往前开，他起初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慢慢开始凸显出来。车开得越久，托马斯就越是感到不安，他看见几乎每个人都很不安。他们好像在相互躲闪，但却不只是出于礼貌。他们倒是像采取一切措施来尽量躲开别人，就好像刚才在商场一样，很多人一边走一边戴着面具或者拿着破布掩住嘴巴和鼻子。

大楼的墙壁上胡乱贴满了海报和广告，很多已经被撕毁或者被喷漆乱涂乱画。有些警告人们小心闪焰症，有些告诉人们遇到感染者时该采取什么措施。托马斯还瞅见一张海报上有个头发向后梳的面无表情的女人的特写，下面写着“佩奇总理爱你们”的口号。

佩奇总理。托马斯马上认出了那个名字。她是布兰达说的可以信任的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转过去想问布兰达，但他迟疑了，直觉告诉他要等到只有他俩的时候再问。汽车一路驶过，他注意到海报上的她都大同小异，但大多都被涂鸦覆盖了。在魔鬼的头角和愚蠢的胡子覆盖下，很难看出她究竟长啥样子。

某种警卫人员成群地在街上巡逻：成百上千个，都穿着红衬衫，戴着防毒面具，一手拿着武器，另一只手则拿着病毒检测装置，跟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进城前用过的一样，只是型号小一些。他们离外层的隔离墙越远，街道越显得脏，到处都是垃圾，窗户玻璃也被打碎，几乎每扇墙上都满是各种涂鸦。尽管阳光从高高的窗户上折射开来，这个地方依然显得一片黑暗。

出租车转入一个小巷，托马斯吃惊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到了一栋至少有二十层楼高的混凝土大楼边，车子停了下来，司机从插卡槽拿出若热的卡递回给他，在托马斯看来这是要他们下车的表示。

他们全都钻出来后，出租车就开走了。若热指着一个最近的楼梯说：“2792号就在这里，在二楼。”

民浩吹了声口哨，说：“看起来很有家的感觉啊。”

托马斯同意他的说法，这地方一点儿也说不上好看，布满涂鸦的单调乏味的灰色砖墙让他紧张兮兮。他甚至不想走上那楼梯，去看究竟谁在里面等待着。

布兰达从后面推了推他。“你的主意，你在前面走。”

他暗自叫苦，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楼梯那边，慢慢地往上爬，其他三个则在后面远远地跟着。2792号公寓的木门又破又歪，好像在那儿放了一千年似的，上面只有零星的几滴绿色油漆。

“真是疯了，”若热悄声说，“完全疯了。”

民浩鼻子里哼了一声：“托马斯曾经痛揍过他，他现在可以再来一次。”

“除非他端着枪狂扫着出来。”若热反驳说。

“你们闭嘴好吗？”托马斯说，他的神经都快崩溃了。他没再说一句话，就伸出手敲了敲门。过了难熬的几秒钟后，门开了。

托马斯马上认出开门的黑发孩子就是从林间空地那里来的盖里，毫无疑问。但是他的脸上满是疤痕，鼓起的包像细细的白虫子。右眼看起来永远都是肿的，还有，那在查克事件之前看起来就有点变形的大鼻子，现在已经明显地歪了。

“很高兴你们来了，”盖里沙哑的声音说，“因为世界末日已经发生在我们身上了。”

25 盖里的小信鸽

盖里往后退了退，门大开着。“进来吧。”

托马斯看到对盖里所造成的伤害，突然感到很内疚，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只是点点头，逼着自己走进他的公寓。

房间很暗，没有一样家具，但很整洁，闻起来有熏肉的味道。黄色的毯子挂在大窗户上面，给房间添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请坐。”盖里说。

托马斯只想知道为什么正义军知道他在丹佛，以及他们想要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如果想知道答案的话，他得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来行事。他们坐在空空的地板上，他和朋友们一字排开坐着，盖里则像法官一样面对着他们。盖里的脸在昏暗的地方看起来很可怕，浮肿的右眼布满血丝。

“还认识民浩吧，”托马斯很不自然地说，民浩和盖里彼此随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布兰达和若热，他们来自灾难总部，但——”

“我知道他们是谁，”盖里打断了他的话，听上去他没生气，只是有些麻木，“那些灾难总部的混蛋恢复了我的记忆。当然，没征求过我的意见就塞回来了。”他盯着民浩看，“嘿，最后一次聚会的时候，你对我可真好啊！真得谢谢你。”全是讥讽的口气。

托马斯想起那件事就心中一紧——民浩一边把盖里扔到地板上，一边威胁他，托马斯已经忘了这事了。

“我那天糟透了。”民浩回答他，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是当真的，还是有那么一丝歉意。

“是啊，好吧，”盖里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是吧？”他窃笑着，显然是言不由衷。

民浩或许没觉得后悔，托马斯却感到内疚了。“盖里，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抱歉。”他一边说一边迎着他的目光。他要盖里相信他，并明白灾难总部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你很抱歉？我杀了查克，他死了，都是我干的。”

听他这样说，托马斯并没觉得解脱，而是伤心。

“那并不是你的错。”布兰达带着安慰的语气说。

“那是一群废物，”盖里面无表情地说，“要是我有种，我就可以不让他们控制我。但我让他们这样做了，因为我以为可以杀死托马斯，而不是查克，打死我也不会杀了那个可怜的孩子的。”

“你还挺坦诚的。”民浩说。

“你要我死？”托马斯吃惊地问，没想到这个男孩这么诚实。

盖里嘲笑着说：“别怨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从来没这样恨过任何人，但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了。我们得谈谈未来，说说世界的末日。”

“等等，兄弟，”若热说，“首先，你得告诉我们，你从灾难总部被运出来，又来了这儿，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民浩补充说，“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给我们传信息的那个奇怪的家伙是谁啊？”

盖里又窃笑了起来，他那张脸看起来更令人害怕了。“是不是我在灾难总部待过以后，就没法让人信任现在的我了，是吗？”

“他们说得有道理啊，”托马斯说，“你确实得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特别是如果你需要我们帮忙的话。”

“要你们帮忙？”盖里反问他，“我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但我确定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你听好了，”托马斯说，“我们需要相信你的理由，请说吧。”

盖里停了好久以后才说：“递字条给你们的人叫理查德，他是一个叫正义军组织的成员，这讨厌的星球上所剩的每个城镇里都有他们的人。他们的使命就是推翻我们的老朋友灾难总部，然后用灾难总部的钱和影响力来做大事。但他们没有足够的资源，不足以捣毁这么庞大且有影响力的组织。他们想行动，但缺乏某些信息。”

“我们听说了这些事，”布兰达说，“但你是怎么参与其中的呢？”

“他们在灾难总部的主楼里有几个间谍，他们找到了我，并跟我说，如果我装疯，他们就把我送出来。为了出来，我当然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怎样，正义军需要一个知道大楼内部运作和安防系统这些玩意的内线。所以他们袭击了运送我的车，把我带了出来，来到了这里。至于我是怎么知道你们来了，那是因为我们翻过网络封锁收到一个匿名信息，我猜是你们发的吧。”

托马斯看看布兰达，希望得到解释，却见她耸了耸肩。

“那就不是你们发的了，”盖里说，“也有可能是总部的某些人发出的警报，想设立赏金猎人或什么的。关键是，一旦我们知道后，我们轻而易举地入侵机场系统，就可以知道一架博格飞船会飞到哪儿了。”

“然后你就把我们弄到这儿，聊着如何推翻灾难总部了？”托马斯问，尽管这事的可能性还很遥远，他还是充满了希望。

盖里故意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你这样说，好像事情很简单啊。但没错，这就是事情的关键。可是，目前我们手头还有两个很棘手的问题。”

布兰达很显然没有耐心了。“是什么呢？说出来给我们听吧。”

“别着急，妹子。”

“什么问题啊？”托马斯也催促着。

盖里盯了布兰达一眼，然后回头看着托马斯。“首先，有人说闪焰症已经在整个混账城里蔓延开来了，还说滋生了各种腐败，企图掩盖这事。因为那些患病的人都是政府要员，他们用天堂药来掩盖病毒，它延缓闪焰症传染的速度，好让受感染者融入人群，但病毒却继续扩散。我猜世界各地都差不多，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那怪兽了。”

托马斯觉得一阵恐惧袭来，一想到世界上到处是成群的眩疯病人就觉得可怕。他想象不出事情究竟会糟糕到什么地步——如果真是那样，有免疫力也无济于事了。

“另一个问题是什么？”民浩问，“好像那个问题不会那么坏吧。”

“像我们这样的人。”

“像我们这样的人？”布兰达重复着，一脸的迷惑，“你是说有免疫力的人吗？”

“是的，”盖里身子往前倾，“他们消失了。要么被绑架，要么逃跑了，跟空气一样，一个个都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一个小信鸽告诉我，他们被集中了起来，然后被卖到灾难总部，好让他们继续搞那个实验。有必要的话，他们还要从头开始。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在过去的六个月里，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里的免疫者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大部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人很头疼。人们都不知道，这座城市非常需要他们啊。”

托马斯的顾虑更深了。“不是说大部分人都很讨厌免疫佬吗？他们不是这样称呼我们吗？也许他们被杀了或者其他什么。”他讨厌自己想到的其他可能性，灾难总部可能绑架了他们，并让他们经受着他所受过的那些折磨。

“我不这样认为，”盖里说，“我的小信鸽是很可靠的信息来源，而且这样就让灾难总部从头臭到脚了。所有这些问题组合在一起，情况就再糟糕不过了。闪焰症在城里到处蔓延，尽管政府声称说并非如此，免疫者又在消失。不管正在发生什么事，没有人会留在丹佛，谁知道其他城市是怎么样的呢。”

“那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若热问。

盖里听了好像很吃惊。“什么？文明即将崩溃，你们不在乎吗？城市也摇摇欲坠，不用多久，这个世界就只剩那些想把你们当晚餐吃掉的精神病患者了。”

“我们当然在乎，”托马斯回答，“但你要我们怎么做啊？”

“喂，我所知道的是，灾难总部有一个目标——找到治疗方法。很显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我们拿到他们的钱和资源，我们就可以真正用它来行善，就是用来保护健康的人，我想你们也想要这样吧。”

托马斯当然想，而且是想得不得了。

看到没人回应，盖里耸耸肩说：“我们已经输不起了，我们得尝试做点什么事。”

“盖里，”托马斯说，“你知道关于特蕾莎和其他一群人今天也逃出来了的消息吗？”

盖里点点头说：“是的，我们也找到他们了，给了他们同样的信息，你猜猜我的小信鸽是谁？”

“特蕾莎。”托马斯悄声说，心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取出脑卡之后，她肯定想起了所有与灾难总部有关的东西。难道那个手术让她改变主意了？难道她所坚称的“灾难总部是好的”终于成了过去？

“没错，她说她无法赞同他们从头再来一遍，也说什么希望找到你们，但还有一件事。”

托马斯叫苦了。“这听起来很不爽。”

盖里耸耸肩。“这几天都不爽，我们有一个出去找你们的人听到一个奇怪的谣传，说跟所有从灾难总部逃出来的人有些关系。我不清楚他们是否能追踪你们，但很可能的是，他们已经猜到你们来到丹佛了。”

“为什么呢？”托马斯问，“是什么谣传？”

“出了一大笔赏金，要捉拿一个叫汉斯的人，他曾经在这儿工作和生活。灾难总部认为你们会来这儿找他，所以准备要他的命。”

26 热心肠的人

布兰达站了起来。“我们走吧，现在就走，来吧。”

若热和民浩也站了起来，托马斯也同时跟上，终于知道布兰达说得没错。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汉斯，让汉斯将大脑的追踪装置取出来。还有，如果那些人在追踪汉斯的话，他们几个也得先到他那儿。“盖里，你能发誓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没有半句假话，”那个空地人站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正义军要采取行动了。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制订计划了。他们需要灾难总部的信息，可是有谁比你们更适合来帮我们呢？如果我们还能找到特蕾莎和其他人，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需要每一个热心肠的人。”

托马斯决定相信盖里，也许他们俩谁都不会喜欢谁，但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如果要加入你们，要做些什么？”托马斯终于问他，“我们回这儿来，还是去别的地方？”

盖里笑着说：“回这儿来吧，再等一个星期，九点左右。我应该在这儿，在那之前我想我们还不会有行动的。”

“行动？”托马斯好奇极了。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想知道更多就回来吧，我到时会在这儿等你们的。”

托马斯点点头，然后伸出手，盖里握了过来。

“我什么都不怪你，”托马斯说，“当你经过痛变的时候，你也看见我为灾难总部做什么了，我也不相信自己，我也知道你不想杀死查克的。就是每次见了面，别想着抱我。”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布兰达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托马斯离开前，盖里还是捏了捏他的手肘说：“时间不多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做点儿事的。”

“我们会回来的。”托马斯说，然后跟着朋友们出去了。他不再害怕未来的不可知，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们第二天才去找汉斯。

若热让大家买了一些吃的和穿的，住进了一个廉价的汽车旅馆。然后托马斯和民浩就用房间的电脑来搜寻网络，若热和布兰达则打了几十个电话，托马斯从来没听说过那些人。倒腾了几个小时以后，他们终于通过若热称为“敌人的敌人的朋友的朋友”的人找到了一个地址。弄完已经很晚了，个个都倒头便睡，托马斯和民浩直接躺在地板上就睡了，其他两个则睡在双层床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洗漱、吃喝，然后穿上新衣服。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开往人家说的汉斯的住处—— 一栋比盖里住的稍微好些的公寓楼。他们爬到第四层，敲了敲灰色的铁门。开门的女士坚持说她从没听过汉斯的名字，但若热继续缠着她。接着，一个满头灰白、长着宽下巴的男人从那女人的肩膀上探出头来。

“让他们进来吧。”他声音沙哑地说。

大约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托马斯和他的三个朋友坐在了厨房里的一个摇来晃去的桌子旁，都盯着名叫汉斯的、粗声粗气的陌生人。

“看到你没事真好，布兰达，”他说，“还有你，若热，但我没心情玩猜谜。你们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儿的主要原因，”布兰达回答他，然后对着托马斯和民浩点点头，“但我们也刚听说灾难总部重金悬赏要拿你的人头。我们就赶紧来了，你得马上离开这里。”

汉斯听了最后一句话，好像很不以为意，同时看着他的两位潜在顾客说：“你们脑子里还有植入的东西，是吗？”

托马斯点点头，很紧张，但决心克服这个困难。“我只想拿出控制的装置，我不想恢复记忆。还有，我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汉斯皱着眉，露出厌恶的表情。“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布兰达，你带了什么样的软骨头、胆小鬼到我这儿啊！”

“我不是胆小鬼，”托马斯没等布兰达回答就说，“只是脑子里想的人太多了。”

汉斯举起手，然后拍着桌子说：“谁说我会弄你的脑子啊？你以为我会喜欢你而这样做吗？”

“丹佛还有好人吗？”民浩嘟囔着。

“不到三分钟，你们这些人就会被我扔出这栋公寓。”

“大家都闭嘴好吗？”布兰达大声叫着，她身子往汉斯靠过去，压低了声音说话，“听着啊，这很重要。托马斯很重要，灾难总部会想尽一切办法抓到他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他们接近我们，来控制他或者民浩。”

汉斯紧盯着托马斯，像一个科学家审视一个物种一样打量着他。“看起来对我不重要啊。”他摇着头站了起来，“给我五分钟时间准备一下。”说完，他就消失在一个侧门里了，什么都没解释。托马斯只能想，是不是那人认出他来了，是不是他知道托马斯去迷宫之前为灾难总部做的事了。

布兰达坐回她的椅子，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特别糟糕。”

是啊，托马斯心想，糟糕的事正要发生呢。汉斯会帮他的，他松了一口气，但他四处看，却觉得越来越紧张了，他即将让一个陌生人在这又脏又破的公寓里捣弄他的脑袋了。

民浩偷笑说：“汤米，你看起来很害怕。”

“别忘了，兄弟，”若热说，“你也要做的。那灰头发老爷爷说五分钟就好，所以准备好吧。”

“越快越好啊。”民浩回答他。

托马斯手肘放在桌子上，两手托着头——头已经开始感到抽痛了。

“托马斯？”布兰达轻声问，“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说：“我只想要……”

话音堵在喉咙里，他感到脊背像给人劈了一刀那样痛得不得了。但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吓了一跳，坐在椅子上，然后一阵痉挛袭来，手臂突然伸直，腿也踢了起来，扭曲着他的身体，于是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倒在地板上，全身颤抖。他的背砰一声撞到硬邦邦的瓷砖上，他疼得大叫，想拼命控制不听使唤的四肢，但是他做不到。他的脚拍打着地板，小腿乱踢着桌脚。

“托马斯！”布兰达大声喊叫起来，“你怎么了？”

虽然身体无法控制，托马斯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眼角看见民浩就在身边，蹲在地上，想让他平静下来；若热则睁大着眼睛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托马斯想说话，但只吐出白沫。

“听得到我说话吗？”布兰达叫喊着，弯下腰来，“托马斯，怎么了？”

然后他的四肢突然僵硬了，大腿伸直了，不再乱动，两臂无力地放了下来，他动弹不得。他使尽浑身解数，就是没有丝毫作用。他想开口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

布兰达的表情都变了，几乎变成了恐惧。“托马斯？”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开始往前走，虽然他并没让自己这样做。他的手臂和大腿移动着，他站了起来。他简直成了一个木偶。他想尖叫，却做不到。

“你没事吧？”民浩问。

托马斯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和四肢，心中无比惊慌。他的头抽动着，然后转过来，望着这个公寓的主人消失的那扇门。他嘴里开始吐出几个字，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

27 自动防护装置

托马斯绝望地挣扎着，使劲地想控制自己的肌肉，但奇怪的东西已经接管了他的身体。

“托马斯，他们操纵你了！”布兰达大叫起来，“你要挺住！”

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推开她的脸，只见她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板上。

若热走过去，想保护她，但托马斯伸出手，猛揍他的下巴。若热的头甩了回来，喷出一口鲜血。

那几个字又从托马斯嘴里吐出来了：“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他尖叫着，喉咙都受伤了。好像他的大脑已经被设计成只会说那句话，任何别的话都不会说了。

布兰达已经站了起来，民浩蒙了，一脸茫然地站着。若热擦干净他下巴上的血，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

然后托马斯的脑海浮现了一个记忆，他脑子里安装了一种类似自动防故障装置的程序，防止植入的脑卡被取出。他想对着朋友们大声喊叫，让他们给他注射镇静剂，但他就是喊不出来。他一边踉跄着开始往门那边移动，一边推开民浩。他跌跌撞撞走着，快到厨房操作台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住了水槽边的一把刀。他抓住了刀柄，越是想放开它，却越是紧紧地抓住了它。

“托马斯！”民浩叫起来，终于从呆若木鸡中清醒了过来，“挺住，伙计！把那些混蛋赶出你的大脑！”

托马斯转过身，面对着他，高高地举起那把刀。他恨自己这么软弱，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他再一次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他的身体会做的就是：采取一切措施，阻止大脑里的脑卡被取出。

“你想杀我吗，蠢货？”民浩问，“像盖里杀查克那样扔那把刀过来是吗？那好，来吧，扔过来啊。”

那一刻，托马斯知道，他真的是要这样做，他吓坏了，但他刚这样做的时候，身体却转了过去，对着相反的方向。汉斯从门口走出来了，两眼瞪得大大的。托马斯猜汉斯就是他的主要目标——那自动防护装置要攻击任何尝试取出他的脑卡的人。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汉斯问。

“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托马斯回答他。

“我就担心这个。”汉斯喃喃自语。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你们过来帮忙啊！”

托马斯想象着大脑的内部运作，好像由极小的蜘蛛操作的细小部件。他咬紧牙关，与它们抗争着。但他的手臂开始举起来，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刀。

“我不……”还没说完，就有人从后面推倒了他，敲脱了他手里的刀。他摔倒在地板上，扭头看见了民浩。

“我不会让你杀任何人的。”他的朋友说。

“放开我！”托马斯大叫着，不清楚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灾难总部的话。

但民浩夹着托马斯的手臂，将他摁到地板上。民浩压着他，气喘吁吁地说：“他们不放过你的大脑，我是不会起来的。”

托马斯想笑，可是他的脸不能接受任何一个简单的指令，他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汉斯不修复，它是不会停的，”布兰达说，“汉斯呢？”

老人家在托马斯和民浩旁边跪了下来。“真不敢相信我曾经为那些人服务过，还有你。”他几乎是吐出最后一个字，直盯着托马斯看。

托马斯无助地看着这一切，他多么想放松，好帮汉斯做他要做的事。然而，他的身体好像被什么点燃了似的，腹背都拱了起来。他身子弯起来，挣扎着想挣脱开。民浩把他压了下去，把他的腿放好，坐在托马斯的背上。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着托马斯，释放出他体内的肾上腺素，最终他的力量压倒了民浩，让他摔了下来。

托马斯迅速站了起来，他从地板上捡起刀，直朝汉斯冲过去，挥舞着刀。汉斯想用前臂打歪他的刀，却划出一道血口。两人一边对撞着，一边满地打滚，厮打着。托马斯拼命想让自己停下来，但汉斯越是躲闪，那刀越是猛劈过去。

“抓住他！”布兰达从身旁的某个地方叫喊着。

托马斯看见一双手伸了过来，感到它们抓住了他的手臂。有人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托马斯痛苦地尖叫着，然后胡乱地用刀劈来劈去。他松了一口气——若热和民浩控制住他了，把他从汉斯身上拉了下来。托马斯背朝着地倒下，刀也被击落。他听到它哗啦啦地滑过地板，好像有人把它踢到了厨房的角落。

“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托马斯大喊大叫。他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失控，但还是很恨自己。

“闭嘴！”民浩对着他的脸叫了起来，同时和若热一起竭尽全力不让他挣脱，“你疯了，傻瓜！他们让你发疯了。”

托马斯非常想告诉民浩，说他是对的——托马斯也不相信他自己说的话。

民浩转过来对着汉斯大声喊：“我们把那东西从他脑子里弄出来吧！”

“不行！”托马斯大声叫，“不行！”他扭着身子，举起手臂砸过去，凶猛地抵抗他们，但他们四个力量够大了。最后他们四个分别死死抓住他的四肢。他们抬着他出了厨房，走过一个很短的走廊，他一边踢一边扭动，撞落了几个相框，一路传来玻璃的碎裂声。

托马斯一遍又一遍地尖叫，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抵抗内在的力量了——他的身体反抗着民浩和其他人，他说着灾难总部要他说的话，他已经屈服了。

“进这边来！”汉斯在他那头叫了起来。

他们进了一个又小又窄的实验室，里面有两张放满工具的桌子和一张床。有一个面具悬在空床上面，和灾难总部见到的一样，只是粗糙了一些。

“把他放到床上去！”汉斯叫着，他们把汉斯仰面摔到床上，但他还是在挣扎，“给我抓着这条腿，我得给他打麻醉。”

民浩本来拉着另一条腿，现在抓起了两条腿，并用他自己的身子压住他。托马斯突然想起，还在林间空地的大屋的时候，艾尔比从痛变中醒了过来，他和纽特拼命压着艾尔比，不让他动弹。

汉斯在抽屉里找这找那，不时发出叮当声和咣当声，然后他走回来了。

“尽量压紧他！”

托马斯最后一次企图挣脱出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一只手臂从布兰达的紧握中抽了出来，用拳头猛击若热的脸。

“停住！”布兰达一边叫，一边伸手抓住他。

托马斯又一次拱起身子。“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他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按住他，别让他动，真该死！”汉斯喊道。

布兰达终于抓住他的手臂了，并用她的上半身压住了它。

托马斯感到大腿被戳了一下，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一边猛烈地反抗着某种东西，一边又完全希望它发生。

当黑暗开始侵袭过来，身体变得僵硬的时候，他终于重新控制住了自己。他在最后一刻说：“我恨那些混蛋。”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28 迷失在混沌中

迷失在药物的混沌中，托马斯做了个梦。

他十五岁了，坐在床上。房间很昏暗，桌上只有一盏灯，发出幽暗的光。特蕾莎待在那儿，她拉出一张椅子，坐在他身旁。她的脸很吓人——活似一张凄惨的面具。

“我们得这样做。”她平静地说。

托马斯也在那儿，但又好像不在那儿。他记不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心里感到又烂又脏。他和特蕾莎干了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梦中的他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他们被人要求做了一件可怕又令人恶心的事，而且他们这样做了。

“我们得这样做。”她重复着说。

“我知道。”托马斯回答她，声音如从死寂中传来。

两个字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清洗。阻止他回忆的防护墙暂时变薄了，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特蕾莎又开始说话了。“他们想要以这种方式结束，汤姆。一年一年地变得更疯，还不如死了算了，他们终于完了。我们没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已经结束了，仅此而已。我们要找到新的人来训练，好让实验继续下去。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就此放弃了。”

托马斯有一阵子很恨她，但很快就过去了，他知道她故作坚强。“那并不意味着我要喜欢它。”他确实不喜欢，他从来没这么强烈地讨厌过自己。

特蕾莎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梦中的托马斯尽力潜入自己年纪更小的时候的大脑，探索着那时没受羁绊的记忆空间。最早的迷宫创造者，闪焰症感染、清洗和死亡；无数志愿者参与进来；两次迷宫实验在一年里进展顺利，每天都产生出新的结果；蓝图建构有些缓慢，但非常确定；为替换而做训练。

一切都等着他去拾捡，让他想起来，但是他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开了。过去已成过去，现在只有未来。

他跌入了遗忘的黑暗中。

托马斯醒来时头昏脑涨，眼睛后面隐隐作痛。那场梦仍然像脉搏一样在他头颅里跳动着，虽然细节已经慢慢模糊。他很清楚清洗是怎么回事，还有它如何从针对最早的创造者转移到针对替换者。他和特蕾莎得在一次病毒爆发后清除所有的员工，作为剩下的唯一的两个免疫者，他们别无选择，他发誓不再去想它了。

民浩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头懒洋洋地靠在那儿，一阵睡一阵醒，还打着呼噜。

“民浩，”托马斯轻声叫他，“喂，民浩，醒醒。”

“啊？”民浩慢慢睁开眼，咳嗽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汉斯取出那东西了吗？我们被整好了吗？”

民浩伸了伸懒腰，点点头。“弄好了——我们俩都被整好了，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伙计，你刚才大闹天宫啦，你都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很尴尬，脸红到了脖子根上，“但是我像瘫痪了似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中断那个控制我的什么鬼东西。”

“傻瓜，你拼命要砍掉我的什么东西啊！”

托马斯大笑起来，很久都没这样笑过了，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可惜没砍掉，否则就可以让这世界免受未来小民浩的烦扰了。”

“记住，你又欠我一笔。”

“行啊。”他欠他们所有人的。

布兰达、若热和汉斯三个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一脸严肃，托马斯顿时收住笑容。

“盖里又来和你们做励志演说了吗？”托马斯问，故作语气轻松，“你们看起来真是郁闷极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快乐无忧的，兄弟？”若热回应说，“几小时之前你还拿着刀子砍我们呢。”

托马斯想开口道歉、解释，但汉斯嘘了一声，让他别说话。他探过去，照了照托马斯的双眼。“好像你的脑子清理得挺好的，很快会不疼的，由于你的自动防护装置，你的手术差了一些。”

托马斯转身问布兰达：“修好了吗？”

“有效果，”她说，“从你不再杀我们来看，那功能已经解除。但——”

“但是什么？”

“嗯，你没法再听到特蕾莎或阿瑞斯的话了，也没办法和他们说话。”

要是在前两天听到这消息，托马斯可能还会觉得有一些伤心，但现在他只觉得是一种解脱：“这就是我想要的，还有什么麻烦事吗？”

她摇摇头说：“没有了，但他们已经不能再冒险了——汉斯和他太太准备离开这儿，走之前他想跟你说些事。”

汉斯已经退后站在墙边了，估计是想给他们多一些空间。他现在走上前来，低垂着眼睛。“我希望可以和你们在一起，也想帮些忙，但我有妻子，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主要牵挂。我想祝你们好运，我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做到。”

托马斯点点头，这个人的态度明显改变了，也许最近的事件提醒了他灾难总部会有什么勾当。“谢谢！要是我们能阻止灾难总部，我们会回来找你的。”

“我们会等着瞧的，”汉斯自言自语，“我们会等着瞧很多东西。”

汉斯转过身，又走到了墙边的位置，托马斯相信这个人背负了许多黑暗的记忆。

“下一步怎么办？”布兰达问。

托马斯明白他们没时间休息，他已经在想着需要做些什么了。“我们找到其他朋友，说服他们加入我们，然后我们回去找盖里。这辈子我做过的唯一一件事是帮着建起了一个失败的实验并折磨了一群孩子，到该在清单上增加点什么的时候了。我们要赶在他们重新起用新的免疫者之前，终止整个操作过程。”

若热这个时候第一个开口说话：“我们？你说什么呀？哥们儿？”

托马斯转身看着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我们要帮助正义军。”

没有人说话。

“好吧，”民浩终于开口了，“但是，我们得先找点儿东西吃吧。”

29 咖啡店遇险

汉斯和他妻子推荐了附近的一间咖啡店，他们走了进去。

托马斯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至少他不记得了。顾客在柜台前排队，等着买咖啡和点心，拿到后不是往桌子走去就是走出去。他观察着，看见一个紧张兮兮的老太太总是拉起她的手术面具，去喝她的热饮。一个穿红衬衫的警卫站在门口，拿着一个手提式的装置，每隔几分钟左右就随机检测着，看看有没有人感染了闪焰症；他自己的嘴巴鼻子上戴着奇怪的金属设备。

托马斯和民浩、布兰达一起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若热则去拿吃的和喝的。托马斯的视线总是落在一个三十五、四十上下的男人身上，他坐在附近的长凳上，就在对着大街的大窗户前面。自从托马斯和朋友们到这儿以来，他就没有碰过他的咖啡，杯子早已经不冒热气了。那个人只是弓着背，弯着腰，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随意地合着，直盯着咖啡店另一头的一个地方看。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一脸的茫然。他的眼睛几乎是浮在眼眶上的，但也透出一丝愉快。当托马斯指给布兰达看的时候，她悄声说那个家伙可能在用天堂药，还说如果他被抓到，会被关进监狱的。托马斯一阵心惊肉跳，他希望那个人快点离开。

若热拿着三明治和热腾腾的几杯咖啡回来了，然后他们四个就一声不吭地吃喝起来。托马斯知道，他们都明白情况很紧急，但还有时间休息，得以补充能量，他很感激。

他们吃完准备离开的时候，布兰达却坐在座位上不动。“你们介意在外面等几分钟吗？”她问。她的表情再清楚不过了，她是对若热和民浩说的。

“你说什么？”民浩回答，带着愤怒的口气，“有那么多秘密吗？”

“不是，我保证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我要跟托马斯说些事。”

托马斯觉得很奇怪，但也很好奇，他坐了回去。“说吧，”他说，也同时对民浩说，“你知道我从来不跟你隐瞒什么的，而且她也知道的。”

他的朋友嘟嘟囔囔着，但还是和若热走开了，两人站在人行道上等着，离窗户很近。民浩突然对着托马斯傻笑，还挥了挥手，他显然是在讥讽托马斯，看来他一点儿也不开心。托马斯也对他挥挥手，然后看着布兰达。

“好了，想告诉我什么事呢？”他问。

“我知道我们得抓紧，所以我会很快说完的。我们没有时间单独待在一起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焦土区所发生的事不是一次行动。我在那儿工作，在那儿帮忙打理事务，但我确实与你接近了，而这也确实改变了我，我想还有几件事你得知道。关于我，关于佩奇总理，关于——”

托马斯举起手，打断了她。“请别说了。”

她停了下来，满脸吃惊的表情。“怎么了？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一件事都不想知道。我在乎的是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些什么，而不在乎你的或者我的过去，乃至灾难总部的过去。什么都不要紧了，我们得出发了。”

“可是——”

“别说了，布兰达，我是说真的。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有了一个目标，这就是我们需要专注的，什么都别说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再说下去，然后低着头，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手。“那么我要说的就是，我明白你做的事是正确的，也朝着正确的方向走，我会尽全力继续帮忙。”

托马斯希望自己没有伤到她的感情，但他说的确实就是他想的。该是放开这些的时候了，虽然她总想告诉他点什么事。当他想着怎么回答她的时候，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长凳上那个奇怪的人身上。托马斯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按在右肘弯处。他眨眨眼，又闭上了，过了好久才睁开，人看起来有些恍惚了，他的头慢慢往后面的窗台靠了过去。

穿红色衬衫的闪焰症检测员走进了咖啡馆，托马斯侧着身子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红衫人朝着长凳走去，那个吸完毒的人却还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坐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走到检测员身边，紧张兮兮地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

“托马斯？”布兰达叫他。

他的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朝着即将爆发冲突的地方点点头。她坐在那儿转过身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红衫人踢了踢长凳上那家伙的脚指头，那人缩了一下并往上看。两个人开始说话，但咖啡店吵吵嚷嚷的，托马斯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一直很放松自在的那个人突然看起来很害怕。

布兰达回过头对托马斯说：“我们得出去了，马上。”

“为什么？”气氛变得紧张了，托马斯却对将要发生的事很好奇。

布兰达已经站了起来。“你快点过来！”

她转身飞快地朝出口走去，托马斯终于动身跟着她。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红衫人就拔出手枪对着长凳上的人，然后身子靠过去，想把检测器放在他脸上。但是那个人用力甩开，直往前冲，一把抓住了检测器。托马斯很吃惊，瞪着眼，看呆了，就在那时候，枪滑落到柜台下面不见了，两个人扭打着撞上桌子，扑倒在地上。

红衫人开始大叫起来，他的声音从他嘴巴和鼻子上面的金属防护面具传出来，听起来像机器人的声音：“我们抓到一个感染者！大家赶快撤离这栋楼！”

这个地方像炸开了锅一样乱成一团，大家都往唯一的出口冲去，尖叫声此起彼伏。

30 最完整的记忆

托马斯想，要是自己没有迟疑就好了，有机会的时候他本该跑出去的。一群人挤成一团往前挪，门都给挡住了，布兰达即使想进来也没有办法做到了。托马斯困在桌子边，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又揍又抓，都想控制住对方。

托马斯明白，虽然他会被逃离的人群伤到，他事实上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是免疫者。店里的其他人吓得半死，那是因为病毒离他们太近了。这也可以理解——他们中的某个人很可能已经被感染了。但只要他可以远离骚乱，待在原地也许会安全些。

有人拍打着窗户，托马斯抬头一看，是布兰达，她已经和站在人行道上的若热和民浩在一起了，她发疯似的做出各种手势和表情叫他出来，但托马斯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衫人终于把那个人制伏了，按在地上。“结束了！他们已经出去了。”他大声叫起来，又是那种恐怖的金属声。

感染者停止了挣扎，突然稀里哗啦地哭起来。就在那时，托马斯才注意到人群完全疏散，空空的咖啡厅只剩这两个人和自己，这地方变得异乎寻常的安静。

红衫人盯着他，说：“小鬼，你怎么还在这儿——找死啊？”没等托马斯回答，他又说，“如果你还想在这儿逗留，干点事吧，把枪给我找来。”说完他又看着被他制伏的人。

托马斯感觉自己像做梦，他见过很多暴力，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他走到柜台下找起枪来。“我……我是免疫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跪在地上，伸长了手往里面摸索，直到摸到冷冰冰的金属。他拉出那把枪，走到红衫人跟前。

那人连谢谢都没对他说，他拿上枪，站了起来，枪口对着感染者的脸。“真糟糕，糟糕透了。越来越多这样的事了——你都知道有谁在吸天堂药了。”

“那真的是天堂药了。”托马斯自言自语。

“你也知道？”红衫人问他。

“呃，是这样的，我一进来就觉得他看起来很奇怪。”

“然后你什么也没说？”警卫面具周围的肤色快要和他的衬衫一样红了，“你有什么毛病啊？”

看到红衫人发火，托马斯吓坏了。“不……不好意思，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感染者在地板上蜷缩成了一个圆球，抽泣着。红衫人终于从他那里走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托马斯。“你不知道？什么东……你从哪儿来的？”

托马斯现在真的希望自己早点跑走就好了。“我是……我叫托马斯。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他拼命想找点什么来解释自己，“我不是这附近的人，不好意思。”

红衫人拿枪对着他了。“坐下，就在这儿坐下。”他拿着枪指着旁边的椅子。

“等等！我发誓我是有免疫的！”托马斯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

“你给我坐下！快点！”

托马斯两膝一软，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他往门那边看去，看到民浩站在那儿，身后紧跟着布兰达和若热，才松了一口气。但托马斯不想让朋友们搅和进来，不要冒险再让他们受伤。他对他们拼命地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掺和这事。

红衫人没有注意到门边的人，只是盯着托马斯。“如果你这么确定自己是个免疫佬，那应该不介意让我来检查证明一下吧？”

“不介意。”这事实上是让他得到解脱了，发现他没说假话，说不定那家伙会放他走的，“请检查吧。”

红衫人收起枪，走到托马斯跟前。他探过身去，拿出装置，放在托马斯的脸上。

“往里面看，睁开眼睛，”那个人说，“几秒钟就好了。”

托马斯照着他说的做，想尽快结束这检测。他看到了彩色灯闪，和进城门那时一样，同样的气体冲过来，脖子上给扎了一下。

红衫人拿回仪器，看着小小屏幕上的读数说：“你知道什么呢？你确实是一个见鬼的免疫佬。你来解释给我听听，你怎么来到丹佛的，还有，你为什么说一点儿都不知道天堂药，却又能指出有人在用它。”

“我曾经为灾难总部服务。”他还没认真考虑清楚，话已经说出来了，他只是想尽快离开这儿。

“我要是相信你的鬼话，我就可以相信这家伙的吸毒问题和闪焰症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屁股贴在那儿，别动，否则我开枪了。”

托马斯吞了吞口水，他很害怕，但更气自己陷入了这么荒唐的境地。“好吧。”他说。

但红衫人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的帮手到了，四个人，全身裹着厚厚的绿色塑料，只露出脸。他们的眼睛戴着很大的护镜，护镜下戴着和红衫人一样的面具。托马斯脑海闪过很多景象，但有一个是最完整的记忆：他被子弹打中了，伤口受了感染，得被从焦土区带走，当时博格飞船里面的人有着和这四个人一模一样的装备。

“究竟怎么了？”其中一个人说，声音同样也是机械化的，“你抓到了两个？”

“不全是，”红衫人回答说，“抓到一个免疫佬，估计他原想待在这儿看热闹。”

“一个免疫佬？”另一个人说，听起来好像无法相信似的。

“是一个免疫佬，大家都想挤着出去，他居然一动不动，说是想看发生了什么事。更糟的是，他说他早就怀疑我们这个未来的眩疯病人在用天堂药，却不告诉任何人，而是继续喝咖啡，好像世界已经太平了一样。”

大家都往托马斯这边看过来，但他无话可说，只是耸了耸肩。

红衫人往后退了退，其他四个穿防护服的人围着还在抽泣的感染者。他蜷曲着身子，侧躺在地板上。其中一个新来的人双手握着厚厚的蓝色塑料一样的东西，尾端有一个奇怪的喷嘴，那家伙拿着它，好像某种武器，对准地上躺着的人，看起来不怀好意。托马斯在记忆匮乏的脑海中搜寻着，想确定那究竟是什么，最终是头脑一片空白。

“请你伸直双腿，先生，”为首的人说，“保持身体静止，别动，尽量放松。”

“我不知道啊！”那个人号啕大哭，“我怎么能知道呢？”

“你知道的！”红衫人从那头喊过来，“没有人吸天堂药是闹着玩的。”

“我喜欢那种感觉啊！”那个人求饶着，托马斯为他感到非常难过。

“还有很多更便宜的毒品啊，你干吗不吃？别撒谎了，闭上嘴。”红衫人挥了一下手，好像在赶走一只苍蝇，“谁相信呢？把这蠢货装起来。”

托马斯看到那个感染者缩得更紧了，双手抱着腿，紧贴胸前。“这不公平，我不知道！把我赶出这座城吧。我发誓再也不回来了，我发誓，我发誓！”说完他又痛苦地抽泣着，哭得一塌糊涂。

“噢，他们会把你弄出去的，行了吧。”红衫人一边说，一边别有用心地看着托马斯。看起来他好像在面具后面笑了——眼睛闪着某种亮光，“看着吧，免疫佬，你会喜欢这个的。”

托马斯突然讨厌起红衫人来了，就像他讨厌其他人一样。他避开他的眼神，转而看着四个穿制服的人。他们猫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地上那个可怜的家伙逼近。

“伸直你的腿！”他们中的一个人重复着这句话，“否则会很疼的。伸直了，快点！”

“我不能！请让我离开！”

红衫人冲过去，推开一个挡路的人。他弯下腰拿着枪口直对准那病人的头部。“伸直腿，否则我开枪了！这样大家都好过点。快点！”托马斯简直无法相信，这个人几乎没有一丝同情心。

感染者一边啜泣，一边满眼恐惧地放松和伸开了大腿。他摊开了，平躺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红衫人收起枪，走开了。

那个拿着奇怪蓝色东西的人迅速走了过去，站在他的头后面，然后把管子口放在他头顶，慢慢往发梢处按下去。

“尽量别动。”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或者说，托马斯觉得，从面具里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比男人的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否则你会失去某些东西的。”

托马斯还来不及去想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发现她按了一下开关，管子喷出啫喱状的物质。一股蓝色的黏液迅速在那个人的头上散开，布满了耳朵和脸庞。他尖叫起来，但那啫喱流过他的嘴巴，再到脖子和肩膀，声音一下子就听不见了。那东西一边往下移，一边变硬，凝结成壳状的涂层。透过涂层，托马斯可以看到里边的样子。短短几秒钟，那个人的一半身子都僵硬了，被紧紧地裹在那东西里面，每一寸肌肤的缝隙和衣服的褶皱都渗进了那胶状物质。

托马斯注意到红衫人在看着他，他也终于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托马斯问。

“很好看是吧？”红衫人回答他，“好好享受吧，这事完了以后，你跟着我走一趟。”

31 糟糕透顶的一天

托马斯心里一沉，红衫人眼里闪着虐待狂般的快感。托马斯目光移到感染者身上，看到蓝色啫喱流到他的双脚，在周围凝结起来。那家伙现在完全被裹在坚硬的塑料涂层里面，丝毫动弹不得。拿着胶枪的女人站了起来，这时，托马斯看到她的枪已经成了一个空袋子，她折了起来，塞进绿色防护服的口袋里。

“我们把他弄出去吧。”她说。

四个人弯下腰，抬起了感染者，托马斯迅速看了红衫人一眼，见他正看着他们几个抬走这个俘虏。他说托马斯要跟他走，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去哪儿呢？为什么呢？如果那人不是拿着枪，托马斯肯定跑了。

当其他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民浩出现了。他刚想踏进来，红衫人就拔出枪。

“就在那儿站着！”那个人叫起来，“出去！”

“但我们是跟他一块的。”民浩指着托马斯说，“而且我们得走了。”

“这个人哪儿都不能去。”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他看着托马斯，然后又看着民浩。“等等，你们这些人都是免疫佬吗？”

托马斯一阵慌张，但民浩反应很快。他毫不迟疑，拔腿就跑。

“站住！”红衫人大声喝着，冲到门边。

托马斯蹒跚着，走到窗边。他看见民浩、布兰达和若热刚穿过街道，消失在角落里。红衫人就在咖啡店外面停住了，他没再去追其他人，而是跑了进来，拿枪对着托马斯。

“看你的伙伴做的好事！我本来应该一枪打中你的脖子，让你血流不止。感谢上帝吧，免疫佬这么值钱，否则我喜欢怎么干就怎么干，真是糟透的一天。”

托马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却被困在一个如此糟糕的处境里。他不害怕，只是感到很泄气。“唉，我今天也不好过。”他呢喃着说。

“你会给我带来一大笔钱，就这么回事。还有，到目前为止，你让我看着就讨厌。”

托马斯笑着答道：“是啊，没错，大家彼此彼此吧。”

“你真有幽默感，很好笑是吧？不过在太阳下山之前，你就笑不出来了，走吧。”他用枪指着门说，“相信我，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再搞点什么小动作，我就一枪崩了你的脑壳，再告诉警察你是个感染者，还企图逃跑。零容忍政策。别人还一点儿都不会怀疑我，简直易如反掌。”

托马斯站在那儿，琢磨着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够有讽刺意味了，他逃离了灾难总部，没想到却逃到了一个常见的城市工作者的枪口下。

“我不想再说一遍。”红衫人警告他。

“我们要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要发财啦。好了，现在出发。”

托马斯已经受过两次枪伤，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想再挨枪子，那么跟这个家伙走是他唯一的选择了。他瞪着他看，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往哪边走？”托马斯问。

“往左走，我们乖乖地走上三个街道，然后再往左转。那儿有车等着我们。还需要我再提醒你吗？如果你想耍花招，有你好受的！”

“我知道你会开枪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知道了，再清楚不过了。”

“行了，真是讨厌的免疫佬，走吧。”他用枪口顶着托马斯的脊背，走下了街道。

他们走到了第三条街道的尽头，谁都没说一句话，便往左转了。空气令人窒息，汗水湿透了托马斯的身子。他伸手擦着额头的汗，红衫人拿着枪柄砸了他的头。

“别那样，”那人说，“我会紧张的，然后给你脑子开个洞。”

托马斯拼命坚持着，尽量保持沉默。

街道空无一人，到处是垃圾。那些海报——一些关于闪焰症的警告，其他是佩奇总理的形象——贴满了墙壁的下方。从外在的样子来看，每一张海报都一层接一层地喷涂过。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停了下来，等几辆车过去，托马斯注意到了身边不太起眼的一张海报，一张没有涂鸦的广告，托马斯觉得它应该是新贴上去的，他读着上面写着的警告。

公共服务告示

遏制闪焰症的扩散

请帮忙遏制闪焰症的扩散，趁你还没感染邻居和亲友，好好了解一些症状：

闪焰症又叫作闪焰症毒（VC321－b47），一种具有高传染性的、人造的感染病毒，来源于太阳眩光灾难的意外释放。闪焰症是导致大脑慢慢退化的一种疾病，最终会引发无法自控的行为、情绪紊乱和精神崩溃，从而导致闪焰症的流行性爆发。

科学家们目前正在进行后期临床实验，但尚未找到针对闪焰症的标准治疗方案。病毒总的来说是致命的，而且可以通过空气传播。

此时此刻，全体市民必须团结一致，遏制这种流行病毒的传播。要想知道如何辨别你本人和他人是否携带病毒感染威胁（VCTs），请采取以下的首要步骤来遏制闪焰症。

任何可疑的受试者都要立即上报权威机构。

……

它接着提到了五到七天的潜伏期和一些症状，关于这种病的早期征兆，诸如坐立不安，失去平衡，然后是痴呆、偏执和后来严重的暴力倾向。托马斯已经耳濡目染地接触过这些人，也不止在一个场合和眩疯病人打过交道。

红衫人推了托马斯一下，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走着，托马斯没法不去想海报里那些可怕的信息。他老想着其中有一部分说，闪焰症是人造的，这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某个记忆，不是特别清晰的记忆。虽然海报没有直接说出来，他知道字里行间还隐藏着别的什么。那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回到过去的回忆中，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就在这儿了。”

红衫人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不到几十英尺的地方，有一辆小白车在街口等着。托马斯拼命想着怎么逃出去，如果他进了那辆车，一切都完了，但是他能冒挨枪中弹的危险吗？

“给我乖乖地坐进后座去，”红衫人说，“那儿有手铐，我看着你，你自己戴上吧。你以为你不做点傻事可以应付它，是吧？”

托马斯没理他，他多么希望民浩和其他人在身边，好一起做个计划，他需要有人或者其他事来转移红衫人的注意力。

他们到车边的时候，红衫人拿出车钥匙卡，对着前面的客座窗按了一下。锁嘀了一声，他打开了后门，但枪一直对着托马斯。

“进去，给我小心点。”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还在街道上搜寻着，想看看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整个地方空无一人，但他的眼角突然发现有些动静，一个像车那么大的机器在来回走着。他扭过头，看见这机器突然转入了两个街区下面的那条街，然后开始朝着他们开过来。越是靠近他们，轰鸣声越大。

“说了叫你进去，”红衫人重复了一遍，“手铐在中间的控制台里面。”

“有一辆类似警察机的东西正开过来呢。”托马斯说。

“是啊，又怎样呢？它在巡逻，整天见到它们呢。开车的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的人。运气真不好啊，伙计。”

托马斯叹了口气，还以为运气来了呢，朋友们去哪儿了呢？

他最后扫视了一下这个地方，然后走到开着的车门那边，溜了进去。就在他抬起头看着红衫人那一刻，空中响起猛烈的枪声。红衫人踉跄着往后退，抽搐着扭动起来。子弹穿过他的胸膛，也打到他的金属面具，顿时火星四射。他放下枪，撞到旁边大楼的墙上，面具也掉了下来，整个人重重地朝他这边摔过来。托马斯看着，已经吓得半死。

然后就没了动静，托马斯僵在那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打中的人。他听到持续的轰鸣声，接着看到警察机就在开着的门边停了下来，他才发现是它发动的袭击。那东西里面没人，却全副武装，上方的麦克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托马斯，出来吧。”

托马斯浑身颤抖，无论去到哪儿，他都会记得那声音的。

那是简森，鼠人的声音。

32 最终候选人

托马斯吃惊得不得了，他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从车里爬了出来，那机器离他没几英尺远。机器边上打开一块面板，露出一个屏幕，简森的脸从屏幕中冒了出来，盯着他看。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是鼠人，没错，但他不在警察机里面，只是有他形象的一个视频播放而已，托马斯只能猜那人也能看到他。“发生什么事了？”托马斯惊魂未定地问。他尽量不去看躺在地上的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简森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真是花了不少力气啊，还靠了一些运气，相信我吧。我们还是很欢迎你的，我刚把你从悬赏猎人手中救出来了。”

托马斯大笑起来。“还是你给他们报酬的呢，你想要什么呀？”

“托马斯，我坦白跟你说吧，我没去丹佛带回你的原因是，感染人数天文数字般地上升了，这是最安全地接触你的方式。我再次敦促你，来这边吧，好完成这个实验。”

托马斯想对这个人尖叫，他凭什么要回去灾难总部？但红衫人遭受攻击的景象再清晰不过了，他的身体就在几英尺远，他得好好处理这事。“我凭什么要回去？”

简森毫无表情地说：“我们一直用数据来筛选一个最终候选人，这个人就是你。我们需要你，托马斯，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

打死也不会的。托马斯想。但这话说出来并不能让他甩开鼠人。相反，他歪着头，故作思考状，然后说：“我想想看吧。”

“我相信你会的。”鼠人停顿了一会儿，“我有义务告诉你一些事，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它可以影响你的决定。好让你知道，你得按照我们说的去做。”

托马斯背靠着汽车的圆顶，这场折磨已经让他身心疲惫了。“你说什么？”

鼠人的脸皱了起来，看起来更加狡猾了，好像准备公布什么天大的坏消息似的。“这是关于你朋友纽特的事，恐怕他已经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啊？”托马斯问，心都跌到冰窖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清楚他感染了闪焰症，你们也已经看到有一些症状了。”

托马斯点点头，突然想起口袋里的字条。“是啊。”

“好吧，他似乎迅速受闪焰症控制了。你们离开之前就已经看到他发怒和失控的症状，这意味着他将马上会进入疯狂的深渊。”

托马斯觉得心都揪紧了，他已经接受纽特没有免疫力的事实，但他以为病毒会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后才恶化。但简森说对了——所有的压力加在一起，纽特急剧崩溃，而且他们居然把他一个人独自留在城外面。

“你其实可以救他的。”简森不动声色地说。

“你很高兴是吗？”托马斯问他，“因为有时候看起来你乐在其中。”

简森摇摇头。“我只是做我的工作，托马斯，我比谁都更想要这个治疗方法。在我们拿走你的记忆之前，你应该比我还热衷。”

“你走开。”托马斯说。

“我希望你回来，”简森回答说，“你有机会做大事。我和你这么不同，真是令人难过。但是，托马斯，你得抓紧，时间不多了。”

“我会考虑的。”托马斯又逼着自己说出这话。这样稳住鼠人，自己都觉得恶心，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可以赢得时间。还有个可能性是，如果他不稳住简森，他会得到和红衫人一样的下场——被前面几英尺远的警察机击毙身亡。

简森笑着说：“这就是我想听的话了，我希望在这边见到你。”

屏幕变黑了，面板也关上了，然后警察机升到空中，飞走了，轰鸣声越来越远，托马斯看着它消失在一个角落里。等它飞走，托马斯看到了那个死了的人。他赶快移开视线，这是他最不愿意看的了。

“他在那儿！”

他扭头一看，只见民浩从人行道上向他冲来，后面紧跟着布兰达和若热，托马斯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民浩看到躺成一团的红衫人，停住了脚步。“天……他怎么了？”他转过头看着托马斯，“你怎么了？没事吧？是你干的吗？”

荒唐的是，托马斯居然想大笑。“是的，我拔出自己的枪，让他炸开花了。”

民浩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挖苦，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反驳，布兰达已经说话了。

“谁杀了他？”

托马斯指着天空说：“一个警察机飞到这儿，开枪打死了他，然后，我所知道的是，鼠人出现在屏幕上。他使劲想说服我回到灾难总部。”

“蠢货，”民浩说，“难道你不能——”

“你得相信我！”托马斯叫起来，“打死我都不会想回去的，但他们这么需要我，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帮我们一把。我们要担心的是纽特，简森说他受闪焰症感染的速度比一般人还快，我们得回去看看他。”

“他真的这样说吗？”

“是啊，”对朋友发脾气，托马斯觉得很难受，“这方面我是相信他的，你们也看见纽特最近的行为了。”

民浩盯着托马斯，一脸的痛苦。托马斯突然想到民浩认识纽特的时间比他还多两年，有更多的时间产生深厚的感情。

“我们最好想办法去看看他，”托马斯重复着说，“为他做点事吧。”

民浩只是点头，看着别处。托马斯真的很想抽出纽特的字条，在此时此刻读出来，但是他承诺过，要等到时机确实合适了才拿出来。

“已经有些晚了，”布兰达说，“他们晚上既不让人进来，也不让人出城，白天很难把握局面的。”

托马斯现在才意识到亮光开始消退了，楼顶的天空呈现出橙色的光晕。

一直很安静的若热这时候说话了：“这是我们最不重要的问题了。这儿发生了奇怪的事呢，兄弟们。”

“你什么意思啊？”托马斯问。

“好像所有人都在最近的半小时内消失了，我见到的几个人看起来也不正常。”

“咖啡店的情形的确让大家四处逃窜。”布兰达指出来说。

若热耸耸肩。“我不知道，这座城就是让我觉得怪怪的，妹子。好像它是活的，随时准备释放出非常肮脏的东西。”

托马斯忽然脊背发凉，又想到了纽特。“我们抓紧的话，可以出去吗？或者我们能冲出去吗？”

“我们可以试试，”布兰达说，“最好我们能找到一辆出租车，但……我们现在已经跑到城的另一边了。”

“我们试试吧。”托马斯建议说。

他们沿着街出发了，但民浩的脸色很难看，托马斯当然不希望这意味着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33 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一辆车都没见，更不用说出租车了。他们零零散散地碰见几个人，不时飞过来的警察机发出怪异的轰鸣声。每隔几分钟，他们就会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让托马斯想起在焦土区的日子——大声说话的人，一声尖叫，一阵怪笑。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

布兰达终于停了下来。“我们得等到明天了，”她宣布说，“今晚我们找不到车了，走路去又太远。我们得睡个觉，明天早上才能有精神。”

托马斯虽然很不愿承认，但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应该有办法出去的。”民浩反驳她。

若热捏了捏他的肩膀说：“没用的，兄弟，机场离这儿至少十英里远。从目前城里的情况来看，我们在路上很可能被抢、被枪打，或被人打死。布兰达说得没错——先休息好，明天再去帮他吧。”

托马斯感觉到民浩想像平时那样与别人对着干，但他不再争论，让步了。若热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们身在大城市，又是在晚上，已经完全水土不服了。

“我们离旅馆近吗？”托马斯问。他安慰自己，纽特应该可以独自多熬一个晚上。

若热指着他的左边说：“就几个街区远。”

于是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还剩一个街区远的时候，若热突然停住了，一只手举了起来，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放在唇上。托马斯原地停了下来，神经自动响起了警报。

“什么事？”民浩悄声问。

若热慢慢绕了一圈转过身来，四处扫视。托马斯也跟着这样，心里想着是什么东西突然让这个年龄比他们大的人这么紧张。到处一片黑暗，经过的几盏路灯几乎没什么亮光。托马斯看见的世界好像由影子构成似的，他想象着每个影子后面都藏着恐怖的东西。

“什么东西？”民浩又悄声问。

“我一直在想，我听到有东西，就在我们后面，”若热回答他，“在悄声说话，还有谁……”

“在那儿！”布兰达大声叫起来，像宁静中闪过一道惊雷，“你们看到了吗？”她指着她左边说。

托马斯直直地看过去，却什么都没见着，他只知道街道是空荡荡的。

“有人刚从那栋楼后面出来，然后又跑回去了，我发誓我确实看到了。”

“嘿！”民浩大声叫，“谁在那儿呀？”

“你疯了？”托马斯轻声说，“我们进旅馆去吧！”

“小心点儿，傻瓜。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想对我们开枪什么的，他们现在就有可能这样做吗？”

托马斯只是恼怒地叹气，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本来该说点什么的。”若热说。

“也许什么都没有，”布兰达回答说，“如果真的有，站在这儿也没啥用，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吧。”

“喂！”民浩又嚷了起来，吓了托马斯一跳，“喂，你！谁在那儿？”

托马斯拍他的肩膀，说：“我是认真的，你不要那样行吗？”

他的朋友没理他。“出来露个脸啊！”

什么回应都没有，民浩好像要走到街对面去看一看，但托马斯拽住他的手臂。

“不能这样，什么鬼主意啊！天黑了，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有很多可怕的事。我们睡个觉吧，明天好看得清楚些。”

民浩受不了他们的劝说了。“行吧，当个胆小鬼吧，但今晚我要睡床上。”

说完他们就走到房间去了，托马斯压根儿就睡不着，一个劲地想是谁在跟踪他们。但无论他怎么想，他总是想到特蕾莎和其他人。他们可能在哪儿呢？会是特蕾莎在街上监视他们吗？或者是盖里和正义军他们？

托马斯很讨厌他们别无选择，要多等一个晚上，才能去看纽特，要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呢？

终于，意识活动缓慢下来，问题一个一个退去，于是他就睡着了。

34 面对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托马斯觉得有些吃惊，自己居然休息得非常好。他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但估计还是有一段深度睡眠，得以让精力恢复。他好好地冲了一个热水澡，又从自动售货机拿了早餐吃，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新的一天了。

他和其他人大约早上八点离开了旅馆去找纽特，他一路想着他们会发现什么东西。他们看见到处都是人，但远不如前天繁忙时段那么多，托马斯也没再听见昨天晚上那样的古怪声音。

“出事了，我是说真的，”若热一边走下街去找出租车，一边说，“本来这外面应该有更多的人。”

托马斯观察着附近几个行人，没有人抬眼看他——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只手常常捂着手术面具，唯恐一阵风就把它们吹走了似的。他们个个像惊弓之鸟，行色匆匆，一看见有人稍微走近，就飞也似的跑开了。他发现，有个女人在看着关于闪焰症警告的海报，跟那天和红衫人一起走的时候看到的一样。这勾起了那段他愣是没办法想清楚的记忆，这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我们快点去那破机场吧，”民浩嘟囔着说，“这地方让我毛骨悚然。”

“也许我们应该走那条路，”布兰达指着路说，“那些商业办公地带应该会有出租车的。”

他们穿过街道，然后朝着一条窄窄的路走下去，路的一边有块空地，另一边则是一个破败不堪的房子。

民浩向托马斯靠过去，并几乎耳语一般地对他说：“傻瓜，我现在有点头晕脑涨。我很害怕，不知道纽特会怎样。”

托马斯也很害怕，但没承认。“别担心，我确定他目前应该没事的。”

“那好吧，闪焰症的治疗方法要随时从你屁股那儿飞出来了。”

“谁知道呢，也许会的，虽然听起来很搞笑。”

他的朋友并没有觉得那很好笑。“看吧，我们不去见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托马斯不喜欢自己这种消极心态，但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够糟了，他们不能再往坏处想了。“多谢你的励志演说了。”

右边的空地散落着旧砖房的断壁残垣，长满了杂草。中间立着一扇墙，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托马斯发现墙尽头有点动静。他停了下来，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叫民浩也停下。没等他发问，托马斯就对他嘘了一声。

布兰达和若热也注意到了，站在原地。托马斯指着他看到的东西，然后想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没穿衬衣的人背对着他们，像是弓着背，双手在泥里挖着，好像在找什么丢失的东西。肩膀上满是奇怪的抓痕，脊椎中间划过一道长长的疮疤。托马斯觉得他的动作既摇晃又……绝望。他的手肘不时往后甩，好像要把地上的东西都撕下来似的。高高的杂草挡住了视线，托马斯看不清那人究竟在疯狂地盯着什么看。

布兰达从后面悄声对他说：“我们继续走吧。”

“那家伙病了，”民浩也悄声告诉她，“他怎么会这样发泄呢？”

托马斯当然不知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开始继续走，但托马斯就是不能不看这让人不安的场景，那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到了街道尽头，托马斯停住了，其他人也一样。很明显，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深受其扰，他们都想看最后一眼。

那个人突然跳起来，转过身对着他们，鼻子和嘴巴上沾满了鲜血。托马斯吓得直往后退，撞到了民浩身上。那个人非常恶心地笑了，龇着牙，咧着嘴，还得意扬扬地举起血淋淋的双手炫耀着。托马斯刚想对那个家伙大叫一声，那家伙却弯下腰，又忙他的事了，幸好他们看不清他究竟在干什么。

“终于可以走了吧。”布兰达说。

托马斯只觉得肩背发冷，他百分之百赞同。他们都转身跑起来，一直跑了两条街才慢下来走着。

又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辆出租车，但他们终于走上正道了。托马斯想谈谈他们在空地上见到的东西，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那场景实在把他恶心得够呛。

民浩第一个说话。“那家伙在吃一个人，我知道的。”

“也许……”布兰达也开始说了，“也许吃的只是一条流浪狗。”听她的语气，托马斯都觉得她自己压根儿都不信，“倒不是说吃流浪狗就没问题。”

民浩嘲笑她：“我很确定，大白天在一个被隔离的城里闲逛漫步，那不是你应该看到的东西。我相信盖里，我觉得这里爬满了眩疯病人，而且很快整座城市会自相残杀的。”

没有人回应他，他们去机场的一路上都没人吭声。

通过安检，走出环城的高墙没花多少时间。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就是碰到的员工很兴奋地看着他们离开。

博格飞船还在他们离开的地方，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大虫壳，在热浪滚滚的水泥地板上等着，周围没有丝毫动静。

“快点打开它。”民浩说。

听到粗暴的命令，若热好像不为所动。他从口袋抽出控制板，按了几个键。舱门的斜坡慢慢降了下来，铰链发出尖叫声，边缘碰到了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托马斯本来希望看到纽特带着满脸笑容，从舷梯上跑下来迎接他们。

但里里外外都没动静，他心里一沉。

显然民浩也有同感。“出事了。”没等托马斯反应过来，他已急忙冲到门边，跑上坡道。

“我们最好进去吧，”布兰达说，“要是纽特变得有危险了怎么办？”

托马斯讨厌听到这个问题，但他明白她说得没错。他没回答她，只是跟着民浩跑过去，走进黑暗且令人窒息的博格飞船。几乎所有的系统都关闭了：没有空调，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若热紧跟在托马斯后面。“我来开动它，否则我们会被熏蒸到只剩下皮包骨的。”他朝着驾驶员座舱走去。

布兰达站在托马斯旁边，两个人都探视着机舱的一片黑暗，唯有几个舷窗透过些许亮光。他们能听见民浩在机舱深处的某个地方呼喊着纽特的名字，但受感染的男孩就是没有回应。托马斯心里张开一个黑洞，抽空着他每一丝的希望。

“我去左边看看吧，”托马斯指着通到公共区的小过道说，“你可以跟着若热在那儿找找看。这情形真不好，如果没事的话，他本来会在这儿欢迎我们的。”

“还会给我们开灯、开空调呢。”她冷冷地看了托马斯一眼，然后走开了。

托马斯走下过道，进了主室。民浩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着一张纸，脸上毫无表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那个黑洞继续扩张着，他的最后一线希望都消失殆尽。

“嘿，”他说，“那是什么？”

民浩没回答，只是一直盯着那张纸看。

“发生什么事了？”

民浩抬眼看着他。“你自己看吧，”他一只手举起那张纸，浑身无力地坐回沙发，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走了。”

托马斯走过去拿了那张纸翻开看，纸上是马克笔写的潦草字迹：

不知怎么的，他们进来了，他们带我到其他眩疯病人那儿了。

这最好不过了，感谢你们成为我的朋友。

再见。

“纽特。”托马斯轻声说。他朋友的名字像讣告一样悬在空中。

35 寻找最近的眩疯宫

没过多久，他们都坐在了一起，想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们实在无话可说。他们四个人只顾盯着地板，一言不发。不知怎么回事，托马斯老想着简森。回去真的可以救纽特吗？他浑身都抵触着回到灾难总部的念头，但如果他真的回去，而且还可以完成那个实验……

民浩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闷。“我要你们三个都听我的。”他盯着每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自从我们从灾难总部逃离出来后，我基本上都照着你们这些蠢货的最终决定去做的，而我也没抱怨过，没怎么抱怨过。”他苦笑着，看托马斯一眼，“但此时此刻，我来做一个决定吧，你们都得按照我说的去做。要是有人推诿，就见鬼去吧。”

托马斯知道他的朋友想要干什么，他也乐意让他这样做。

“我知道我们有更大的目标，”民浩接着说，“我们要与正义军接上头，弄清楚该怎么对付灾难总部——所有那些拯救世界的废话。但前提是，我们得找到纽特，这问题不需要公开讨论。我们四个人——全部人——不管要飞到哪儿，我们都要找到纽特，把他救出来。”

“他们把那地方叫作眩疯宫，”布兰达说，托马斯转过身，见她正茫然凝视着，“应该像他说的那样。估计一些红衫人闯进了博格飞船，他们找到了纽特，看见他受感染了，他们让他给我们留纸条的。毫无疑问，就发生了这些事。”

“听起来很有想象力啊，”民浩说，“你去过那儿吗？”

“没有，每个大城市都有一个眩疯宫—— 一个他们运送感染者的地方，好让他们在进入失控阶段之前好受些。我不知道他们接着会怎么对待那些人，但不管你是谁，应该都不会觉得那是个好地方，所以我只能想象。免疫者在那儿管理，报酬很高，因为一个非免疫者永远都不会愿意冒感染闪焰症的险的。如果你们想去，我们首先得花时间好好想想。我们已经用尽弹药了，所以不会有任何装备。”

尽管听了这些不祥的描述，民浩眼里依然闪着一线希望。“已经花时间好好想过了，你们知道最近的一个眩疯宫在哪儿吗？”

“是的，”若热回答说，“来这儿的路上，我们已经经过了。就在这山谷的尽头，正对着西边那些山。”

民浩拍了一下手，说：“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若热，开着你这破玩意儿，我们飞到那儿去吧。”

托马斯指望着来点哪怕是小小的争论或反对意见，但什么都没有。

“来个小探险，我很乐意啊，兄弟，”若热站起来说，“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

若热的时间算得很准确，他的博格飞船降落到森林边的空地上，令人吃惊的是，这森林绵延不断，一直延伸到绿色的半山腰上。大约半数的树都死了，其他的一半看起来好像刚从多年的骇人的热浪袭击中恢复过来。想到某一天也许整个世界会从太阳眩光中恢复过来，却发现已经没有人烟了，托马斯便觉得一阵难过。

他走下舷梯，好好地看了看几百英尺远的围墙，那应该就是眩疯宫的地带了，围墙是厚厚的木板搭起来的。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刚打开，就出现了两个人，应该是警卫，手里都端着巨型发射器。他们看起来累坏了，但还是疲倦地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让他们的武器瞄准——他们显然听到或看到博格飞船开过来了。

“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啊。”若热说。

其中的一个警卫大声喊着，但托马斯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我们过去跟他们说话吧，他们拿着这些发射器，应该就是免疫者了。”

“除非那些眩疯病人接管了这地方，”民浩提议说，他看了一眼托马斯，奇怪地咧开嘴笑着，“不管怎样，我们都得进去，没找到纽特，决不离开。”

一群人头抬得高高的，慢慢地朝大门走去，确保不弄出任何动静，以免引起他们的恐慌，托马斯最不想的是再一次被发射器榴弹射中。他们走得越来越近，看见两个警卫近看起来更糟糕。他们又脏又臭，还浑身是伤痕和抓痕。

走到门边，他们停了下来，一个警卫走上前来。

“见鬼，你们是些什么人啊？”他问。他长着黑色头发，留着胡子，比他的同伴高了好几英寸，“你们看起来不像那些偶尔过来的科学呆子。”

若热负责跟他们对话，就像他们那天到达丹佛机场一样。“你们当然不知道我们要来了，兄弟。我们从灾难总部来，我们有一个伙伴被抓了，被误送到这儿来了，我们来接他回去。”

托马斯很吃惊，但认真想想，若热说的基本上都是真话。

警卫好像不为所动。“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些废话？还有你那奇怪的灾难总部的工作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了，好像这是你们的地盘似的。你们想和眩疯病人一起玩是吗？来做客吧，尤其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以后。”他走到一边去，做了一个夸张的挥手欢迎的动作，“享受在眩疯宫逗留的时光吧。如果掉了一条胳膊或丢了一只眼球，没钱退，不包换。”

托马斯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了，而且他担心民浩会说些自作聪明的话，让那些家伙勃然大怒，于是他就急忙说：“你说‘最近发生的事’是什么意思呢？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耸耸肩说：“这可不是个什么快乐的地方，你们要明白的就这么多。”他没有再说什么。

事情变成这样，托马斯已经不太喜欢了。“那么……你们知道这一两天内有新的……”托马斯觉得说眩疯病人并不好，“人被带到这儿吗？你们有记录吗？”

另一个警卫矮壮一些，还剃了光头，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说：“你们在找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托马斯回答说，“他的名字叫纽特。比我高一些，金黄头发，头发有些长，有点儿跛脚。”

那个人又吐了一口痰。“我也许知道一些东西，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码事。你们这些小毛孩好像很有钱啊，想和我们分享吗？”

托马斯抱着一丝希望，回头看着若热，发现他已经气得绷紧了脸。

民浩没等若热开口，说：“我们有钱，臭脸鬼，先告诉我们，我们的朋友在哪儿？”

警卫更加凶狠地拿着发射器朝他们指过去。

“拿你的现金卡出来，否则就别想谈了，我最少要一千。”

“你要多少他都有，”民浩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朝若热比了比，眼睛扫视着警卫，“贪婪的家伙。”

若热抽出他的卡，在空中挥着。“你打死我才能拿到这东西，你也知道没我的指纹根本就没用。你会拿到你的钱的，兄弟，现在给我们指路吧。”

“那好吧，”那个人说，“跟我来吧。记住，如果你们不幸遇到一个眩疯病人，丢了身体的某个部位，我强烈建议你们不要管那个部位了，只管拼命跑。当然，除非掉的是条腿。”

他转身迈开步，穿过敞开着的门，走了进去。

36 最悲惨的区域

眩疯宫很可怕，到处脏兮兮的。他们穿过乱糟糟的可怕区域时，没想到矮个子警卫一路话很多，说起来没完，提供的信息比托马斯原来想知道的还要多。

他说感染者住的地方是个巨型聚居地，一环套着一环，其中所有的公共区域——自助餐厅、医务室、娱乐设施——都坐落在正中央，四周环绕着一排排质量很差的房屋。眩疯宫还被认为是有人性的选择，是感染者的避难所，一直住到他们发疯的阶段，然后他们就被运送到太阳耀斑爆发后遭人遗弃的偏僻的不毛之地。建造这些眩疯宫的人想让感染者好好享受最后一刻的体面生活，世界上所剩下的城市基本上都采用了这样的规划。

用意虽然很好，现实却变得很糟糕。当一个地方塞满了没有希望的人，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即将跌入腐朽疯狂的可怕旋涡的时候，这最终创造了一些有史以来最悲惨的区域。居民们都知道不会受到真正的惩罚，也不会再有比他们已经面对的更糟糕的后果了，犯罪率便大幅度上升，所以就发展成了纵情声色的天堂。

一群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屋子……说是屋子，只不过是年久失修的木棚罢了，托马斯想到住在这样的地方就觉得可怕。房子的窗户大部分都烂了，警卫解释说，城里使用玻璃窗是最大的一个错误，它成了最大的武器来源。满街都是垃圾，虽然还没看见任何人，托马斯和他的朋友已经觉得有人在暗处监视他们了。他听见远处有人骂了几句脏话，然后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尖叫，托马斯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他们为什么不关了这地方？”他是几个人中第一个发问的，“我的意思是，如果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的话。”

“这么糟糕？”警卫说，“小朋友，糟糕是一个相对的词，就只能这样了。你还能对这些人怎样？你不能让他们在有防护的城里和健康人混在一块吧。你不能一到他们的失控阶段就把他们扔到到处是眩疯病人的地方，让他们被活生生吃掉吧。没有哪个政府绝望到人们一旦得了闪焰症就开始杀人的，只能这样了。而且这也是我们免疫者发财的一种方法，因为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在这儿工作了。”

听了这番话，托马斯更加沮丧了，世界真可怜。他不帮灾难总部完成实验，也许就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布兰达开口说话了，自从进了城，她脸皱成一团，一副厌恶的表情。“你为什么不实事求是地说：你们让那些感染者绕着这些倒霉的地方跑来跑去，直到他们变得不能再糟糕了，你们就可以问心无愧地除掉他们了。”

“那叫万事大吉。”警卫一本正经地回答，托马斯很不喜欢这个家伙，他几乎为他感到可怜了。

他们一直往前走，经过了一排排的房子，没有一个不是破败不堪和脏不可言的。

“人都哪儿去了？”托马斯问，“我以为这地方人满为患呢。还有，早些时候你说发生了一些事，你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候那个长胡子的家伙搭腔了，换一个声音听听也是好事。“有些人，幸运的人，在自己家里吸天堂药。但大部分人在核心区，吃喝玩乐或者无所事事。他们给我们送来太多这样的人了，比我们送出去的还快。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身边很多免疫者都不见了，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的比例越来越小，这场混乱总有一天会变得难以控制。就说今天早上吧，这水终于有些热了。”

“身边的免疫者不见了？”托马斯重复着说。看起来灾难总部在利用一切能得到的资源，用来做更多的实验，尽管他们的所作所为会有危险的后果。

“是啊，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几乎消失了一半的工人。一点儿踪迹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解释，只让我的工作比之前艰辛了千倍。”

托马斯咕哝着说：“让我们远离这些人吧，并把我们弄到安全一些的地方，直到你找到纽特。”

“这还差不多。”民浩补了一句。

警卫只管耸肩。“行，只要我能拿到钱。”

警卫终于在离核心区两圈远的地方停下来，让他们等着。托马斯和其他人挤在一个棚屋后面的阴影里。每过一分钟，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越来越响，现在又这么靠近眩疯宫人口最多的地方，听起来就像身边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斗殴。托马斯讨厌坐在那儿等的每一秒钟，听着那些可怕的噪声，只想知道那个警卫是否还会回来，倒没怎么想纽特。

警卫走开大约十分钟后，狭窄的过道对面的小木屋里出来两个人。托马斯脉搏跳动加快，就要起身跑走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威胁的意味。他们是一对夫妇，手拉着手，除了有点脏、穿着皱巴巴还有些破旧的衣服外，他们看起来挺正常的。

两人走近他们几个人，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来这儿的？”那女的问。

托马斯笨嘴笨舌地想说点什么，布兰达却先开口了。

“我们跟上一批一起来的，我们其实是来找一个老朋友。他的名字叫纽特，金黄色头发，脚有些跛，你们见过他吗？”

那男的好像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傻的问题，回答说：“这里很多人都是金黄色头发的，我们怎么知道谁是谁啊？再说，纽特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民浩张开嘴刚想回答，城中央的噪声又响起来了，于是大家都转头望去，这对夫妇彼此关心地看着对方。然后，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就跑回屋子里面去了。他们关门的时候，托马斯听到了锁嘀嗒锁定的声音。几秒钟后，窗户上出现了一个木板，盖住了整个窗户，一个玻璃碎片掉到外面的地上。

“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很高兴来到这儿。”托马斯说。

若热咕哝起来：“真的很友好，我想我会回来探望他们的。”

“他们显然来这儿没多久，”布兰达说，“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你知道自己被感染了，被送到这儿，和眩疯病人一起住，看着自己就要成为跟你眼前一样的人。”

托马斯只是慢慢摇头，这就是最纯粹意义上的不幸了。

“那些警卫去哪儿了？”民浩问，一副明显不耐烦的口气，“找一个人并告诉他他的朋友在这儿等着，要花多长时间啊？”

十分钟后，两个警卫重新出现在角落那头，托马斯和朋友们站了起来。

“你们找到他了吗？”民浩急促地问。

矮个子看起来很烦躁，眼神不定，好像他已经没了之前的厚颜无耻，然后托马斯就想，是否去了他们所说的核心区一趟，人就变成这样了。

他的同伴回答说：“我们到处问，我想我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看起来和你们描述的一样，我们喊他的名字，他也朝我们转过身来，但是……”两个警卫很不自在地互相看了一眼。

“但是什么？”民浩催促着。

“他说——斩钉截铁地说，我得补充一下——让你们这些人滚开。”

37 天堂药的烟雾

那些话刺痛了托马斯，而他只能想象民浩的感觉。

“带我们去那儿看他。”他的朋友粗暴地命令着。

警卫摊开手。“你难道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托马斯坚持着，他绝对是支持民浩的。纽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既然他们离他已经这么近了，就得和他说句话。

矮个子警卫摇摇头，断然拒绝。“没门，你们叫我们去找你们的朋友，我们已经找到了，给钱吧。”

“我们已经跟他在一块了吗？”若热问，“我们没相聚的话，一分钱都不会给。”

布兰达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站在若热身边点头以示支持。看到大家都没把纽特说的话放在心上，依然不约而同地要去见他，托马斯松了一口气。

两个警卫看起来很不高兴，在那儿来来回回地嘀咕着，争吵着。

“嘿！”民浩嚷起来，“如果你们想要钱，那就走啊！”

“好吧，”长着胡子的警卫终于说话了，他的同伴非常恼火地盯着他，“跟我们来吧。”

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民浩跟在他们后面，其他人接连跟上。

他们离建筑群越来越近，托马斯一直以为事情不会更坏了，但结果还是很糟糕。建筑物越来越寒酸，街道也越来越脏。他看见几个人躺在人行道上，头枕在肮脏的袋子上或几件衣服堆起来的垫子上。他们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地盯着天空，一副忘记一切的快乐表情。天堂药真的是名副其实啊，托马斯想。

警卫继续往前走，拿着发射器对着左右两边所有离他几十英寸的人扫来扫去。他们经过一个地方，看到一个备受摧残的人，他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上盖着某种黑色黏胶，身上满是皮疹。他摔倒在一个昏昏沉沉的青少年身上，并开始揍那个少年。

托马斯停了下来，想知道他们是否应该帮一下忙。

“想都不要这样想，”矮个子警卫没等托马斯说一个字就开口了，“继续往前走。”

“难道你的工作不是——”

另一个警卫打断他的话：“闭嘴！让我们来处理吧。如果我们每一次见到发生口角和争吵都出面干预的话，我们还有完没完啊，我们就死定了，那两个人可以自己解决问题的。”

“赶紧带我们去见纽特吧。”民浩平静地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托马斯尽量不去理会身后突然发出的号叫。

他们终于到了一堵高墙边，墙上有个很大的拱门，里面很开阔，挤满了人。拱门顶上有个指示牌，上面的闪亮字母宣告着这就是核心地带。托马斯不太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

警卫停了下来，长胡子的那个人对他们说：“我就问一次，你们确定要进到里面去，是吗？”

“是的。”民浩很快地回答。

“那好吧，你们的朋友在保龄球馆那边。我一指出他的时候，你们就要拿钱给我们。”

“我们往前走再说。”若热吼起来。

他们跟着警卫穿过拱门，走进核心区。然后他们停了下来，这地方便一览无遗。

托马斯脑海中第一个反应是疯人院，然后他发现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到处是眩疯病人。

他们在对面几百英尺的一个环形地带走来走去，显然，周围曾经是商店、餐厅和娱乐场所。大部分已经破败不堪，凋敝关门了。大多数感染者看起来没有他们在街上看到的头发乱蓬蓬的家伙那么疯，但这群人中有一种疯狂的气氛。在托马斯看来，每个人的动作和言谈看起来都……很夸张。有些人歇斯底里地笑，互相粗鲁地拍打对方的背，满眼的狂野。其他的则无法控制地哭着，要么在地上独自地抽泣，要么在转圈圈，脸埋在手里。到处都发生着小打小闹，到处都能看见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呆站着，歇斯底里地尖叫，脸涨得通红。

也有一些人挤成一群，两手交叉着，脑袋左右猛晃，好像随时等着被人攻击似的。就像托马斯在外面看到的那样，一些眩疯病人已经迷失在天堂药的烟雾中，或坐或躺在地上笑着，根本不在乎周边的嘈杂混乱。几个警卫在那儿走来走去，武器随时准备着，但相比之下，他们的数量实在少得可怜。

“提醒我不要在这儿购置房产啊。”民浩调侃起来。

托马斯根本笑不起来，他满心焦虑，无比希望这事快点结束。

“保龄球馆在哪儿呢？”他问。

“在这边。”矮个子警卫说。

他往左边走，紧贴着墙，托马斯和其他人在后面跟着。布兰达走在托马斯旁边，每走一步他们的手臂就碰在一起。他想拉她的手，但是他不想有任何举动让自己受到关注。这地方一切都不可预测，他也不想做任何根本没必要做的事。

大多数眩疯病人停下了狂热的活动，盯着几个新来的人走过来并经过他们。托马斯低垂着眼，唯恐他的眼神接触到任何人，以引起他们的敌意或想和他说话。他们一路走的时候，听到了起哄声和口哨声，一路也听到很多粗鲁的笑话或辱骂。他们走过了一个破败不堪的便利店，托马斯还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边的样子。玻璃早就没有了，几乎所有的货架都是空的。有一个医生办公室和三明治店，但里面都没有灯。

有人抓住了托马斯肩膀上的衬衣，他一边甩开那只手，一边扭过头去看究竟是谁。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深色的头发乱成一团，下巴被抓了一条痕，除了这些，她看起来还算是正常的。她皱着眉，拉长了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尽力张大着嘴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只是看起来很久都没刷牙了，还露出已经肿胀褪色的舌头，然后她又闭上了嘴巴。

“我想亲亲你，”那女人说，“你觉得怎么样啊，免疫佬？”她笑了起来，一阵夹着鼻息的咯咯的狂笑，还伸手想抚摸托马斯的胸膛。

托马斯猛地跳开了并继续往前走，他注意到警卫根本没停下来，以确保没坏事发生。

布兰达靠过来对他悄声说：“这应该是最毛骨悚然的事了吧。”

托马斯只是点头，继续赶路。

38 残忍的满足感

保龄球馆根本就没有门，从露出来的铰链上面厚厚的锈迹来看，它们应该很早就被拿走并处理掉了。一个大的木牌子高悬在入口处，但牌子上的字已经不见了，颜色早已褪去，上面尽是刮痕。

“他就在里面，”长胡子的警卫说，“马上付钱吧。”

民浩走过去，走到空门边，伸长了脖子，在门口处侧过身往里面看，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托马斯。

“我可以看到他在后面，”民浩满面愁容地说，“里面很黑，但绝对是他。”

托马斯一直很急着找到老朋友，却发现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为什么他要他们滚开？

“我们要拿到钱。”警卫重复着说。

若热显得不慌不忙。“如果你能确保让我们安全回到博格飞船上的话，我给你们两倍的钱。”

两个警卫商量着，然后轮到矮个子说话了：“三倍，还有，我们现在就要拿到一半，表明你们不是骗人的。”

“成交，兄弟。”

若热拿出他的卡触碰警卫的卡，开始转钱给他们了，他们居然从灾难总部偷到钱，托马斯感到一种残忍的满足感。

“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警卫转完钱就说。

“来吧。”民浩说，他没等大家回答就进里边去了。

托马斯看着布兰达，见她皱着眉。

“怎么了？”他问，好像还有一件什么事似的。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我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拉起他的手，现在他也乐意这样，然后他们走进保龄球馆，若热跟在身后。

自从他的记忆被清除后，和其他很多东西一样，他对保龄球馆也有些印象，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又是怎么运作的，但是他就是记不起自己有没有打过保龄球。他们走进房子以后，那情形和他想的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保龄球的球道现在完全被弄坏了，大部分的木板不是被扯掉了就是被打烂了。里面堆满了睡袋和毯子，有人在打瞌睡，有人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呆。布兰达告诉过托马斯，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天堂药，所以他在想人们怎么会有胆量告诉别人，说他们在这样的地方用天堂药。他想，没过多久就会有人采取一切手段从他们那儿拿到药物。

在放保龄球瓶的壁龛里，有几处烧着火，不可能很安全，但至少有一个人在火边守着。空气中飘满了木头燃烧的味道，黑暗中的烟雾更让人窒息。

民浩指着左边过道的尽头，大约一百英尺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多少人，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中间的过道里，虽然几乎没有多少亮光，但托马斯还是马上认出了纽特。火光中他金色的长头发闪闪发亮，还看见他熟悉的歪着身子的样子，他背对着他们。

“管不了那么多了，试试吧。”托马斯悄声对布兰达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纽特走去，挑着路，绕着地毯上打瞌睡的人们形成的迷宫，走到了过道尽头，没人烦他们。托马斯一边走，一边小心看路。他最不想的就是踩到某个眩疯病人，大腿被他猛咬一口。

他们离纽特大约十英尺远的时候，他突然大声说话，响彻整个黑暗的保龄球馆。“我说过让你们这些混蛋滚开！”

民浩停了下来，几乎撞倒托马斯。布兰达紧紧抓着托马斯的手，然后又放开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听到纽特说出这样的话，他知道这事就这样完了。他们的朋友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前面只有黑暗的日子等着他。

“我们要和你谈谈。”民浩一边说一边挪动几步，想靠近纽特，他要跨过一个侧躺着的皮包骨头的女人。

“别再走近了，”纽特回答说，他的声音很柔和，但充满了威胁的意味，“那些混蛋带我来这儿是有原因的，他们以为我是一个藏在博格飞船里面的臭免疫者。想想他们有多吃惊，发现了闪焰症病毒在蚕食我的大脑。说什么是为了尽他们公民的义务，才把我扔到这老鼠窝。”

当民浩不出声的时候，托马斯说话了，尽量不把纽特说的当回事。“纽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吗？对不起，我们让你待在那儿，结果致使你被抓了。对不起，他们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但是我们可以带你出去……这儿不管谁来了还是走了，好像都没有人理睬。”

纽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看到那男孩手里紧紧抓着发射器，托马斯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看起来衣衫褴褛，好像他又跑又打从悬崖上摔下来三整天一样。但除了满眼的怒火之外，他还没怎么变疯。

“哎呀，好了，”民浩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他差点儿就踩到后面的妇人了，“冷静，别激动。我们说话都拿发射器对着我，没必要吧，你究竟在哪儿弄到那玩意儿的？”

“我偷来的，”纽特回答说，“从一个警卫那儿拿的，他让我……不高兴了。”

纽特双手微微颤动起来，让托马斯一阵紧张，这男孩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了。

“我……状态不是很好。”纽特说，“说实在的，你们来找我，我很感激。我是说真的，但到此为止。你们就在这儿转身，从那门走出去吧，去博格飞船那儿，飞得远远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纽特，我不明白。”民浩说着，语气越来越沮丧，“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儿，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带你回家。如果你疯了以后要发牢骚要哭闹，那也行。但你得在我们身边这样做，而不是和这些眩疯病人在一起。”

纽特突然站起来，快得让托马斯毫无防备，几乎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纽特举起发射器对着民浩说：“我就是一个眩疯病人，民浩！我就是一个眩疯病人！怎么你的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如果你感染了闪焰症，还知道你将要受罪的话，你会让你的朋友站在身边看着你吗？啊？你会这样做吗？”他几乎是喊着说完话的，每说一句话都颤抖得更厉害。

民浩什么也没说，托马斯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自己也拼命找话说，结果头脑一片空白，纽特的闪焰症转移到他身上了。

“还有你，汤米，”那男孩压低声音说，“你来到这儿，要我跟你们离开，你有种啊，真有种，见到你就让我恶心。”

托马斯被惊得哑口无言，没有谁说的话比这更让人伤心了，真的没有。

39 最令人伤心的话

听到他这样说，托马斯想不出任何解释。“你在说什么？”他问。

纽特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看，双臂颤抖着，发射器对着托马斯的胸口。但紧接着他就僵住了，表情也柔和了下来。他把武器放下，看着地板。

“纽特，我不明白，”托马斯轻声地追问他，“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纽特又抬起了头，丝毫没有几秒钟前的挖苦了。“对不起，各位，对不起，但我要你们听我说。我已经越来越糟糕了，没剩下多少清醒的时间了，请离开吧。”

托马斯刚张开嘴，想争辩，纽特却举起手。“不！你不要再说了。只是……请你别说了。请离开吧，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为我做这一件事。就像这辈子我要你们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真诚，我要你们为我这样做。我遇到了一群像我一样的人，他们计划冲出去，准备今天晚些时候去丹佛，我准备和他们一块去。”

他停顿了一下，托马斯下了很大决心不说话，为什么他们要冲出去前往丹佛？

“我不指望得到你们的理解，但我就是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够艰难了，还要让你们目睹这一切的话，会更糟糕的。或者说，最糟糕的是我会伤到你们的，所以我们说再见吧，然后你们保证记得过去的我。”

“我就是做不到。”民浩说。

“你闭嘴吧！”纽特大叫起来，“你想过现在要我保持平静有多难吗？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马上出去！明白吗？马上给我出去！”

有人推了推托马斯的肩膀，他转过身，看见几个眩疯病人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了。推托马斯的那个人是个大高个儿、宽肩膀，长着一头油乎乎的长头发。他还伸出手来，用指尖推压托马斯的胸口。

“我想我们的新朋友要你们这些人走开，他想一个人待着。”那家伙一边说，一边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这不关你的事。”托马斯回答他。他觉得事情不太妙，但不知怎么的，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纽特已经够让他烦了，“他来这儿之前是我们的朋友。”

那个人用手梳了梳他油亮的头发。“那男孩现在是眩疯病人了，我们也是。那他就是我们的事了，现在让他……一个人待着。”

民浩抢了托马斯的话，回答他：“喂，神经病，你耳朵被闪焰症堵住了是吧。这是我们和纽特之间的事，你走开吧。”

那个人怒气冲冲，然后举起一只手，手里握着一块长条玻璃，拿着玻璃的地方滴着血。

“我就指望着你会反抗，”他咆哮着，“我烦透了。”

他挥起手臂，玻璃直往托马斯脸上横切过来。托马斯闪到门边，伸出手想挡开这一击。但没等武器打到他，布兰达就走上去，拍开了那家伙的手，结果玻璃碎片撒了一地。然后民浩扑上去，把这个眩疯病人按到地上。他们倒在了之前为了找纽特差点踩到的女人身上，结果她尖叫一声说“谋杀”，便开始连打带踢起来。没多久他们三个就厮打在一起了。

“住手！”纽特叫起来，“马上住手！”

托马斯僵在那儿，一边蹲着，一边等待机会跳过去帮民浩。但是他转过身，看见纽特端着发射器，一副准备射击的样子，眼睛都要喷出火了。

“住手，否则我开枪射击了，射到谁，谁就死无全尸。”

油头发的人从斗殴中抽出身，站了起来，还在踢那女的胸肋部位。她号啕大哭，民浩也站起来，已经满脸抓痕。

空中响起了发射器的电子声，托马斯闻到了烧焦的味道，然后纽特扣紧了扳机。一个榴弹射进了油头发家伙的胸口，电光夹裹着他的全身，他尖叫着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双腿僵直，口吐白沫。

托马斯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睁大眼睛看着纽特，很高兴他这样做，也为他没有用发射器对准他或者民浩而感到高兴。

“我叫他住手。”纽特几乎耳语一般地说，然后他又拿枪对着民浩，但武器摇晃着，因为他的手臂颤抖得厉害，“现在你们给我走开，不要再说了，对不起。”

民浩抬起手说：“老友，你要开枪打我？”

“走开，”纽特说，“我好心跟你说了，现在我是说真的。对我来说够不容易了，走吧。”

“纽特，我们一起出去吧……”

“走开！”纽特走得更近了，也更凶猛地瞄准了，“给我滚开！”

托马斯讨厌眼前的一切，纽特已经完全疯狂失控了。他全身发颤，眼里已经没有一丝清醒，他完全失去理智了。

“我们走吧，”托马斯说着，听着自己说着最令人伤心的话，“来吧。”

民浩突然猛盯着托马斯，看起来心好像都撕成了碎片。“你不是当真的。”

托马斯只能点点头。

民浩垂着肩，眼睛望着地板。“世界怎么变得这么混蛋？”他咬牙切齿，痛心疾首。

“对不起。”纽特说，流着泪，“你们……你们不走我就开枪了，马上走。”

托马斯一刻都受不了了，他先抓起布兰达的手，然后是民浩的手臂，拉着他们往出口走去，跨过那些人的身子，绕着毯子头也不回地走。民浩没有反抗，托马斯也不敢看他一眼，只希望若热也跟着过来了。他只管一直走，穿过大厅，出了门，然后走到核心地带外面，终于到了闹成一团的眩疯病人群里。

远离了纽特，远离了他的朋友，还远离了他朋友被感染的大脑。

40 逃离眩疯宫

陪他们来的警卫不见了踪影，但却看到了比进保龄球馆时更多的眩疯病人，而且他们大多数好像都在等着他们这些新来的人。他们也许听到了发射器开火的声音和被打中的那个家伙的尖叫声，或者有人跑出来告诉了他们。不管什么原因，托马斯觉得每一个看着他的人都到了失控阶段，饥肠辘辘地等着一顿人肉午餐。

“看看这些家伙。”有人叫了起来。

“是啊，他们真不错啊！”另一个回答说，“来跟眩疯病人一起玩吧，或者说你们就是来加入我们的，是吗？”

托马斯继续走，朝着通向核心地带的拱门入口走去。他放开了民浩的手臂，但仍然拉着布兰达的手。他们穿过人群，然后托马斯终于不再与他们的目光对视。他只看到无数张流着血和残破不堪的脸，上面写满了疯狂、嗜血和嫉妒。他想飞跑，但他觉得如果真这样做的话，这群人会像一群狼一样攻击他们的。

他们到了拱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托马斯领着他们走到大街上，穿过一排又一排的破房子。他们一离开，那个地带好像又开始喧闹起来了，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接着是疯狂的尖叫，声音一直跟着他们几个人。他们离噪声越远，托马斯越觉得没那么紧张。他根本不敢开口和民浩说话，问他怎么样了。再说，他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们刚经过几间破房子的时候，他听到几声大叫，紧接着听到了脚步声。

“快跑！”有人叫起来，“跑啊！”

托马斯刚停下来，就看见抛下他们的两个警卫从角落那头猛冲过来。他们没放慢脚步，朝着最远的那排房子和博格飞船的方向跑去，两个人都没了之前拿着的发射器。

“喂！”民浩喊起来，“回来！”

长胡子的警卫回头看了一下。“我说跑，你们这些白痴！来啊！”

托马斯想都没想，拔腿就跟着他们，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民浩、若热和布兰达紧跟在后。他回头看见一群眩疯病人追着他们，数量起码有一打。而且他们看起来很疯狂，好像某个开关被拧开了一样，他们每一个人都迅速到了失控阶段。

“发生什么事了？”民浩气喘吁吁地问。

“他们把我们从核心地带拉出来了！”矮个子叫着，“我发誓他们是想吃了我们，我差点儿就没逃出来。”

“别停下，一直跑！”另一个警卫补充说。他们两个突然唰的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跑到一条隐秘的路上。

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继续往出口跑，去找博格飞船。后面传来一阵阵口哨声和嘘声，托马斯壮着胆子回过头，想看清追他们的人。只看到褴褛的衣服、杂草般的头发和沾满泥巴的脸，但他们还远得很。

“他们抓不到我们！”他叫着，同时看到了前面的外墙门，“继续跑，我们快到了！”

尽管如此，托马斯有生以来还没跑过这么快，比他在迷宫那阵子跑得快多了，想到被眩疯病人抓住就觉得无比恐怖。一行人终于跑到了大门口，没停下来就跑了过去。他们也顾不上关上门，而是直接朝博格飞船跑过去。若热按了他手上的开关，舱门就开了。

他们跑到舷梯上，托马斯跑上去后就冲了进去。他转过去看到他的朋友滑着向他冲过来，舷梯一边关上一边发出尖叫声。追他们的那群眩疯病人再也无法碰到他们了，但他们还在跑，还一边尖叫，一边喊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一个人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朝他们砸过来，石头扔到二十英尺高就掉下去了。

门一关紧，博格飞船就升到了空中。

若热开着飞船盘旋了几十英尺后，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地面上的眩疯病人已经无法威胁他们，他们没有一个人拿着武器，跟着他们跑出墙外的人也没有任何威胁。

托马斯和民浩、布兰达站在一个观察口，看着下面狂怒的人群，他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

“看看下面这些人吧。”托马斯说，“谁知道他们几个月前在干什么呢！也许他们曾住在一栋高楼上，在某个办公室上班，现在却像一群野兽一样追着人。”

“我来告诉你几个月前他们在干什么。”布兰达回答，“他们很悲惨，因为得了闪焰症，怕得要死，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民浩扬起手。“你们怎么能担心他们呢？刚才只是我一个人和我的朋友在一起吗？他的名字是纽特？”

“我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若热从机舱驾驶室叫着说。听到他这么没有同情心，托马斯皱了一下眉头。

民浩转过身对着他说：“你闭嘴吧，开你的飞机，臭脸鬼。”

“我会尽力的。”若热叹口气说。他捣鼓着某些设置，博格飞船继续开动起来。

民浩瘫倒在地上，整个人都融化了一样。“要是他的发射器没有榴弹了怎么办？”他自言自语，盯着墙上的一个地方发呆。

托马斯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表达他满腔的伤心。他一屁股坐在民浩身边，坐在地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博格飞船飞得越来越高，离眩疯宫越来越远。

纽特疯了，离他们而去了。

41 降落丹佛机场

托马斯和民浩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坐到公共区的沙发上，布兰达在驾驶舱给若热帮忙。

有时间思考了，托马斯才发觉刚刚发生的事如巨石压顶。自从托马斯进了迷宫后，纽特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托马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朋友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很伤心。

他尽量提醒自己说纽特并没死，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更糟糕，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他已经掉进了疯狂的黑洞，身边围着嗜血的眩疯病人。一想到基本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他就觉得难受。

民浩终于有气无力地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回来？为什么他要拿枪对着我的脸？”

“他永远不会扣动扳机的。”托马斯说，虽然说出来自己都怀疑了。

民浩摇摇头。“你也看见他眼睛的变化了，全是疯狂，我再坚持下去就会被炸掉了。伙计，他疯了，他从头到脚都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也许这是好事。”托马斯说。

“你又来了？”民浩转过身问他。

“也许当他们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他们了。也许我们熟悉的纽特已经不在了，而且他也没意识到他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不会再受罪。”

民浩几乎被这说法激怒了。“说得真好啊，傻瓜，但我不会相信的。我想他只会一直在内心狂叫，精神错乱，还每分钟都受罪，像个被活埋的傻瓜饱受折磨。”

想到那样，托马斯都不想再说话了，于是他们又沉默了。托马斯一个劲盯着地板看，感受着纽特可怕的命运，直到博格飞船砰的一声降落在丹佛机场。

托马斯用双手揉搓着脸。“我想我们到了。”

“我想我现在比较了解灾难总部了。”民浩心不在焉地说，“见了这么多双凑上前来的眼睛，见了那疯狂，你认识的人全然不一样了。我见过许多朋友死去，但我不能想象更糟糕的情况了。伙计，那闪焰症，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治疗方法……”

他没说下去，但托马斯知道他在想什么。托马斯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事情没有什么黑白对错，永远都不会。

沉默了好久以后，若热和布兰达加入了他们。

“对不起。”布兰达自言自语。

民浩咕哝着说了些什么；托马斯点点头，看了布兰达好一会儿，想用眼神告诉她自己感觉多么糟糕；若热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地板。

布兰达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们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民浩迅速站起来，指着她说：“你想干什么你就自己去吧，布兰达小姐，我们刚把朋友留在一群精神病那儿。”说完他就冲出去了。

布兰达看着托马斯说：“对不起。”

他耸耸肩说：“没事，我去迷宫之前，他和纽特已经相处了两年的时间，他需要点时间来接受。”

“我们真的耗尽体力了，兄弟，”若热说，“也许我们得休息几天，都好好想想吧。”

“是的。”托马斯自言自语说。

布兰达朝他靠了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可以从一个地方着手，”托马斯回答说，“盖里家。”

“也许你说对了。”她又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放开并站起来，“来吧，若热，我们弄点吃的。”

他们两个走开了，留下托马斯一个人独自在那儿伤心。

他们吃了很糟糕的一顿饭，几乎没人说话，只是偶尔蹦出一些无意义的话，之后四个人又各自忙乎去了。托马斯一直不停地想着纽特，在博格飞船里面漫无目的地游来晃去。一想到他失去的朋友将要度过怎样的生活，想到他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心就为之一沉。

那张字条。

托马斯站在那儿发了一阵呆，然后跑到卫生间，锁住门。那张字条！在眩疯宫的一片混乱中，他几乎忘了这事。纽特说过托马斯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去读的，而且还没把他一个人留在那臭不可言的地方之前，他本该就这样做的。如果那时候不是适当的时候，还会有什么时候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撕开了，然后抽出那张字条。镜子周围柔和的光照亮了里面的信息。是句相当短的话。

杀了我，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杀了我。

托马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希望里面写的不是这样的话。想到他的朋友曾经多么害怕，并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而写下这些话，托马斯难受到了极点。他想起他们在保龄球馆找到纽特的时候，他其实对托马斯多么气愤，他只想逃避成为一个眩疯病人的命运。

然而托马斯让他失望了。

42 行动是唯一良药

托马斯决定不把纽特的信息告诉其他人，他看不出告诉他们有任何意义。该继续往前走了，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么冷酷就作出了这决定。

他们在博格飞船里面待了两个晚上，休整好了后，开始讨论计划。没人对这座城市有所了解，或者有什么确定的联系人。他们谈着谈着就说到盖里和正义军，正义军想阻止灾难总部。如果灾难总部真的会利用新的免疫者重启实验的话，那么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有着和正义军一样的目标。

盖里，他们得回去找盖里。

和纽特争执后的第三天早上，托马斯洗了个澡，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吃了简易的早餐。很显然，呆坐了两天后，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行动起来。计划是先去盖里的住处，然后从那儿开始。他们有点担心纽特跟他们说的事—— 一些眩疯病人计划冲出眩疯宫去丹佛，但目前这事还没有任何迹象。

他们一准备好，托马斯和其他人就在机舱口集合起来。

“还是让我来和别人交涉吧。”若热说。

布兰达点点头说：“我们进了城就找辆出租车。”

“好的，”民浩咕哝着说，“我们别再嚷嚷了，走吧。”

托马斯自己没法说得更好，行动是驱除他对纽特的绝望和他那可怕字条的唯一良药。

若热按了一下开关，舷梯开始往下旋开。门开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看见博格飞船外面站着三个人。舷梯的底部触到地面的时候，托马斯意识到他们不是来欢迎他们的。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戴着和咖啡店那个红衫人一样的金属防护面具。男的拿着手枪，女的拿着发射器。他们的脸脏兮兮的，满身是汗，衣服有些地方被撕烂了，好像刚浴血奋战来到这儿似的，托马斯只希望他们是特别小心的安全人员。

“这是怎么了？”若热问。

“闭嘴，免疫佬，”其中一个家伙说，机械化的声音让他的话听起来更邪恶，“现在乖乖地下来吧，否则你们不会喜欢将要发生的事，不要有任何企图。”

托马斯越过突袭者看过去，吃惊地发现通向丹佛的两道门都大开着，通往城里的狭窄的过道上躺着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若热是第一个说话的：“你先开火的话，兄弟，我们就像臭苍蝇一样扑到你们身上。你可以打我们中的一个人，但我们会把你们三个废物一起收拾了。”

托马斯知道这是没用的威胁。

“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的，”那个男的说，“把你最厉害的招数使出来吧。我很有信心，你们还没动一步，我就可以让你们两个人动弹不得。”他把枪抬高了几英寸，对着若热的脸。

“够公平，”若热嘟囔着举起手，“现在你赢了。”

民浩呻吟着说道：“你这傻瓜可真威猛啊。”但是他也举起手来，“你们最好别放松警惕啊，我就说这么多。”

托马斯知道，他们除了跟着走别无选择，他举起手第一个走下舷梯。其他人跟在后面，然后他们被带着走到博格飞船后面，看见一辆破旧的货车等在那儿，发动机隆隆作响。戴防护面具的女士坐在方向盘后面，另外两个人端着发射器坐在她后面的座椅上。

其中的一个男的打开侧门，然后点头示意让他们进去。“进去吧，错一步，子弹就飞起来了。我说过，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的。这世界不是少了一两个免疫佬而已，而是更糟糕。”

托马斯爬到货车后面，一直想着胜算有多大。六比四，他想了想，但他们有武器。

“谁付钱让你们偷免疫者的？”他问，这时候他的朋友爬了进来，坐在他身边。他想确定是否真的像特蕾莎跟盖里说的那样，免疫佬被围捕起来后就被卖掉了。

没人回答。

在博格飞船那儿“迎接”他们的那三个人进了货车关上门，然后他们拿着枪瞄准了后面。

“角落那儿有一堆黑罩子，”为首的家伙说，“戴上去。如果我发现你们途中偷看的话，我会不客气的，我们得好好保守着这个秘密。”

托马斯叹了口气，争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抓了一个罩子往头上戴。眼前一片黑暗，只感到货车东倒西歪地轰隆前行。

43 赏金猎人的俘虏

车开得倒还顺利，但好像有走不完的路。托马斯根本不想要这么多的时间胡思乱想，特别是当你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但这时候他都想吐了。

货车侧门打开的时候，托马斯本能地想伸手拿掉罩子。

“别拿开，”领头的家伙厉声说，“没叫你这样做，你就别想拿掉那东西。现在出来，慢点儿。帮我个忙，好让你们活着。”

“你真是够强硬啊。”托马斯听到民浩说，“你们六个人，拿着枪，当然容易了。你们干吗不……”

民浩还没说完就被重重地揍了一拳，然后听到他发出一阵咕哝声。

一双手粗鲁地揪住托马斯，然后把他拉出货车，弄得他几乎快摔倒了。他站好后，那个人又拽着他往前走，托马斯几乎没法站稳。

他一路都没吭声，被带着走下楼梯，然后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停了下来，他听到刷钥匙卡的声音，锁头嘀的一声，门就嘎吱一声开了。门一打开，里面传来悄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有几十个人在里面等着。

那女的推了他一下，弄得他往前踉跄了几步。

门一关上，他便马上伸手掀开眼罩。

他和其他人站在大房子里，满屋子都是人，大部分人坐在地板上。天花板昏暗的灯光照在几十张脸上，都盯着他们几个人看。那些脸有些脏兮兮的，很多则看起来不是抓伤了就是打伤了，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个女的走上前来，恐惧和忧虑让她的脸都变形了。“外面怎么样了？”她问，“我们到这儿几个小时了，事情急转直下，是不是越来越糟糕了？”

托马斯回答的时候，更多人开始朝他们几个人走过来。“我们刚才在城外面，他们在城门口抓到我们。你说事情急转直下，是什么意思呢？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着地板说：“没有任何警告，政府就宣告了紧急情况。然后警察、警察机、闪焰症检测员什么的，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一切都是突然间发生的。我们在从事城市建筑工作的时候被这些人抓住，根本都没有时间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是眩疯宫的警卫，”另一个男的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断消失，所以几天前我们终于放弃了那儿的工作来到丹佛，我们也是在机场被抓住的。”

“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而且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布兰达问，“我们来这儿三天了。”

那男的大声苦笑起来。“整座城里都是白痴，以为他们都感染了病毒。这本来需要一定时间的，但最终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爆发了。这世界没机会了……病毒太顽强，我们有些人看着这个到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托马斯转而看着其他凑过来的人，看到了阿瑞斯，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民浩，你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碰他，并指给他看。

B组的男孩已经露出笑脸，并跳着走过来，托马斯看到他身后跟着几个在迷宫时曾经在阿瑞斯那组的女孩。抓住他们的不管是谁，确实都有两下子。

阿瑞斯走到托马斯面前站着，好像要给托马斯一个拥抱，却伸出了手，托马斯握住了他的手。

“很高兴你们都没事。”男孩说。

“你们也一样。”看到阿瑞斯熟悉的面孔，托马斯觉得他们之间在焦土区发生的任何事和任何苦楚都烟消云散了，“大伙都在哪儿？”

阿瑞斯脸沉了下来。“大部分都不和我们一块了，他们被另外一组抓了去。”

托马斯刚想接着他的话说，特蕾莎出现了，托马斯要清清嗓子消除堵在那儿的结，才能说话。“特蕾莎？”他突然觉得五味杂陈，都不知道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

“嗨，汤姆。”她走上前来，显得很难过，“真高兴你没事。”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是啊，看到你们没事我也一样高兴。”他一半是恨她，另一半又想念她。想到她在灾难总部抛下了他们，他就想尖叫。

“你们几个去哪儿了？”她问，“你们怎么来到丹佛的？”

托马斯很不解。“问我们去了哪儿？你什么意思？”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们有好多话要说。”

托马斯眯缝着眼。“你现在又要干吗啊？”

“我没想干吗……”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反抗的口吻，“显然有些误会。你瞧，昨天我们组大部分人被不同的赏金猎人抓了去……他们也许已经被带回去卖到了灾难总部，包括弗莱潘，对不起。”

托马斯脑海闪过厨师的形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失去另一个朋友的打击。

民浩靠过来说：“我看你总是那么精神抖擞啊，真高兴又看到你光辉的存在。”

特蕾莎全然不理会他。“汤姆，他们很快要转移我们。过来跟我说说话，单独谈，马上。”

托马斯很讨厌自己，其实想和她谈谈，还得尽力装着自己并不想。“鼠人已经跟我做了他的伟大演讲了，请你告诉我你并不赞成他，并不认为我应该回灾难总部。”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压抑着她的骄傲，“求你了。”

托马斯盯着她看了好久，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感觉。布兰达就在几英尺远，很明显她不愿意见到特蕾莎。

“怎么样啊？”特蕾莎问，她暗示着周围的情况，“这里做不了什么事的，只能等着，你忙得都没法跟我说话了是吗？”

托马斯得让自己不再翻白眼，他指着大房子角落的几张空椅子说：“走吧，但快点说完。”

44 难以弥补的过错

托马斯头靠着墙坐着，两手交叉，特蕾莎双腿放好让自己面对他坐着。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民浩警告他一个字都不要信她。“开始吧。”特蕾莎说。

“开始吧。”

“从哪儿开始谈？”

“你说要谈的，你告诉我啊，没话说就回去吧。”

特蕾莎叹口气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怀疑我有什么好处？别装傻了。是的，我知道我在焦土区做了那些事，但你也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是救了你的命。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和变量及模式有关的。给我点儿信任好不好？像个正常人那样跟我说话。”

托马斯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答她：“好吧，行了，但是你在灾难总部丢下我们离开了，表明了你……”

“汤姆！”她叫起来，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我们没有抛下你们好不好！你在说什么啊？”

“你又在说什么呀？”托马斯现在全糊涂了。

“我们没有抛下你们！我们追着你们，是你们把我们抛下了！”

托马斯直盯着她说：“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笨吗？”

“大楼里的所有人都说你、纽特还有民浩冲了出去，躲在附近森林的什么地方。我们去找了，但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看到，从那以后我就希望你们可以回到文明世界。你说说，我干吗看到你还活着会这么激动啊？”

托马斯涌起一股怒火。“你怎么还指望我相信你的话？你也许非常清楚鼠人告诉我的事……他们需要我，说什么我是最终候选人。”

特蕾莎颓丧地说：“你以为我是地球上最邪恶的人是不是？”她当然没让他作答，“如果你找回你的记忆，你本应该找回来的，你就会明白，我一直是以前那个特蕾莎，从来没变。我在焦土区做我该做的事来救你，从此我就一直在做补救工作。”

托马斯这么一直生着气并不好受，她好像不是在演戏。“我怎么能相信你，特蕾莎？怎么可能？”

她泪盈盈地抬起头看着他。“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任何关于最终候选人的事……这是我去了迷宫后才有的事情，所以我根本记不得。但我确实知道的是，灾难总部不得到蓝图是不会停止考验的。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进行第二轮考验了，托马斯。如果那个考验行不通的话，灾难总部会搜罗更多的免疫者开始测试。我不能再接受测试了，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来找你，就是这么回事。”

托马斯没有回应她，他在某方面想去相信，非常想。

“对不起。”特蕾莎叹口气说道，她看往别处，用手梳着头发，过了几秒钟才又看着他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心已经伤痕累累，碎成几瓣了。之前我确实相信会研制出一个治疗方法，那时我也知道他们需要你这样做，现在不一样了。尽管我的记忆回来了，但我认为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现在我觉得事情不会完结的。”她没说下去，托马斯也无话可说。他盯着特蕾莎的脸，看到她一脸痛苦，以前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说的是真话。

她不等他开口又接着说：“所以我和自己打赌，我可以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过错。我首先要拯救我的朋友，如果可能，然后救其他免疫者，你看看我做得多好。”

托马斯想着怎么措辞。“这个我们做得还不是很好，是吗？”

她皱着眉。“你想要阻止他们？”

“我们即将被卖回灾难总部，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托马斯愿意用一切方法来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忽略。他难过了好一阵子，想着他们共处了无数日子，却没有一点儿记忆，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她终于说：“如果我们真有办法做点事，我希望你能再信任我。我也知道我可以说服阿瑞斯和其他人帮助我们，他们和我都这样想。”托马斯知道自己要小心行事，奇怪的是，她既然拿回了记忆，却只在灾难总部方面赞成他的看法。

“我们且看会发生什么事吧。”他终于说。

她眉头紧皱。“你真的不信任我，是吗？”

“我们且看会发生什么事吧。”他重复着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讨厌看到她脸上一副受伤的样子。也讨厌自己——明知道她对自己做过这么多事以后，竟然还这么在乎她。

45 绑架免疫者

托马斯走回去，看见民浩和布兰达坐在一起。民浩见到他很不高兴，他厌恶地看了托马斯一眼。“那个臭叛徒说了些什么啊？”

托马斯坐在他身边，几个陌生人靠了过来，看得出他们也在听着。

“说啊。”民浩催促着。

“她说，他们发现灾难总部想从头开始进行考验，所以就逃跑了。还说，灾难总部在搜捕免疫者，就像盖里跟我们说的那样。她发誓说，他们也不知为什么就相信我们冲了出来，然后就来找我们了。”托马斯停顿了一下，他知道民浩不会喜欢他下面说的话，“她说，如果可能，她会帮我们的。”

民浩只管摇头说：“你真是个傻瓜，你根本就不应该和她说话的。”

“谢了。”托马斯搓了搓脸说，民浩说得没错。

“真不该打断你们，兄弟，”若热说，“这种废话你们爱说多久就说多久，可是不管谁站在谁那边，只要我们不离开这个鬼地方，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门开了，三个抓他们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袋子，不知道塞满了什么东西。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拿着发射器和手枪。他端着枪在房间里四处扫视，唯恐有什么麻烦。其他几个开始倒出袋子里的东西，原来是面包和瓶装水。

“我们怎么老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啊？”民浩问，“之前我们起码可以把一切都怪罪于灾难总部。”

“是啊，我们还是可以怪他们的。”托马斯自言自语地说。

民浩咧嘴笑着说：“好啊，那些臭脸鬼。”

绑架者在房间四处走动，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显得很不自在。托马斯发现，如果要继续说话，他们得低声耳语才行。

民浩用手肘轻轻碰了托马斯一下。“他们中只有一个人有武器，”他悄声说，“他看起来不算坏，我保证可以收拾他。”

“也许吧，”托马斯低声说，“别干蠢事，他拿着枪和发射器。相信我，你不想被两个东西同时打中的。”

“是啊，好吧，这次你来相信我吧。”民浩对着托马斯使了个眼色，托马斯只能对此叹叹气。要想不让人注意到他们想干的事，可能性并不大。

绑架者走近托马斯和民浩，在他们几个人旁停了下来。轮到托马斯的时候，他拿了一瓶水，但那个人想给民浩一些面包的时候，他甩开了。

“我干吗要吃你们的东西？也许你们下毒了。”

“想挨饿，是吧，我才无所谓呢。”那家伙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走。

没等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民浩突然一跃而起，抓住拿着发射器的人。那家伙的发射器从他手中滑脱了出去，突然走火了，榴弹射到天花板上，炸裂成一道闪电，托马斯退着躲开了。绑架者还躺在地上，民浩开始揍他，同时拼命想用另一只手抢他的手枪。

有好一阵子，每个人都惊呆了。然后，还没等托马斯反应过来，大家就都行动起来了。其他三个警卫扔了袋子，想对付民浩，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被扑过来的六个人打翻在地。若热和民浩拖倒警卫，按着他的手臂，终于让他松开了刚从腰带拔出来的枪；枪被民浩踢到地板那头，被一个女人捡了起来，托马斯看到布兰达抓到了发射器。

“住手！”布兰达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武器瞄准绑架者。

民浩站了起来，放开躺在地上的人，托马斯看见那家伙满脸是血。大家已经拉着其他三个警卫过来了，好让他们躺在他们的同伴旁边，这样，他们四个就躺成一排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托马斯还没来得及从他坐着的地方动身站起来，但他马上开始配合大家的行动。

“我们得让他们说话，”他说，“趁援兵还没来，得抓紧。”

“我们开枪得了！”一个人叫起来，“崩了他们，冲出去。”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叫起来。

托马斯觉得这群人已经变成暴徒了，如果要获得信息，他得趁事情还没搞砸就赶紧行动。他站起来，朝着拿枪的女人走过去，说服她把枪给他；然后转过身，跪在发面包给他的那个人旁边。

托马斯拿着枪对着那家伙的太阳穴。“我数到三，你告诉我，灾难总部究竟想拿我们怎么样，还有，你们准备在哪儿跟他们见面，否则我就扣动扳机了。一。”

那个人毫不犹豫地说：“灾难总部？我们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在撒谎。二。”

“我没撒谎，我发誓！这真的和他们没关系！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噢，是真的吗？那你想解释一下吗？说说你们为什么出去绑架了一大群免疫者？”

那个人迅速看了他的朋友一眼，然后直盯着托马斯回答说：“我们是给正义军服务的。”

46 正义军的雇员

“你说什么？你们为正义军服务？”托马斯问他。这样解释不通啊。

“问我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嘛！”那人说，也顾不上对着他脑袋的枪了，“我为该死的正义军工作，有那么难懂吗？”

托马斯拿开枪，坐了下来，困惑极了。“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出去抓免疫者呢？”

“因为我们想这样做，”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放下来的武器，“你休想知道别的什么了，少管闲事。”

“一枪崩了他，接着问下一个。”人群中有人大声叫了起来。

托马斯靠了过去，又用枪顶着那人的太阳穴。“我拿着枪你还这样，真是勇敢得不得了啊，我再数到三。告诉我，正义军为什么要抓免疫者，否则我还是觉得你撒谎了。一。”

“你知道我没撒谎，小朋友。”

“二。”

“你不会杀我的，我从你眼里看出来了。”

那个人看透他了，托马斯是绝对不会对着陌生人的脑袋开枪的。“如果你是为正义军工作的，那么我们就是同一战线的，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家伙慢慢地坐了起来，其他三个也一样，那个满脸是血的人一边使劲想坐起来，一边呻吟着。

“如果你们想知道答案，”其中一个人说，“那么你们去问老板吧，我们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托马斯旁边的那个人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布兰达端着发射器走近了。“那我们怎么找到你们老板啊？”

那个人耸耸肩说：“我不知道。”

民浩抱怨起来，拿起托马斯手里的枪。“我受够这个闷蛋了。”他拿着枪对着那个人的脚说，“好吧，我们不杀你，但是，我数到三，你如果还是不说，就让你的脚指头痛个够吧。”

“我说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那家伙气得脸都歪了。

“好吧。”民浩回答他，他开枪了。

托马斯吃了一惊，看着那个人抓着他的脚，痛得哇哇叫。民浩刚好射中了他的小脚趾。脚趾和鞋的那部分全没了，只剩下伤口，流着血。

“你怎么能这样？”他身旁的警卫躺在地上，一边嚷着，一边过来帮她的朋友。她从裤兜里拿出一团纸巾，摁着放在他的脚上。

民浩真的这样做了，托马斯很震惊，但他得尊重那个家伙。托马斯是不会扣动扳机的，而且，如果他们现在得不到答案，他们永远都得不到了。他朝布兰达看过去，她耸耸肩，说明她也同意了。特蕾莎远远地看着，露出一副让人读不懂的表情。

民浩继续逼问他们：“好了，她在帮他弄那可怜的脚指头了，你们谁最好开始说话。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我们要弄掉另一个脚指头。”他挥着手枪，对着那个女士，然后又对着其他两个家伙说，“你们为什么给正义军绑架人质？”

“我们已经告诉你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那女人回答，“他们给我们钱，我们就照着他们说的去做。”

“那你呢？”民浩拿枪对着另一个男的，问他，“你想说点什么吗？想留着一个脚趾还是两个啊？”

他举起双手。“我以我妈的生命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

还没说完，他好像就后悔了。他盯着他的朋友们看，脸都白了。

“但是什么？全吐出来啊……我知道你们藏着话的。”

“没什么。”

“我们真的要继续这样玩下去吗？”民浩直接拿枪对着那个人的脚说，“我数完了。”

“别开枪！”警卫大叫起来，“好吧，听着，我们可以带着你们几个跟我们回去，你们自己去问他们吧。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让你们跟负责的人说话，但还是有可能，我不想无缘无故就被你们打掉我的脚指头。”

“那好吧，”民浩说，他退后了一步，示意让那个家伙站起来，“看到了吧？这样就好了。我们去拜访你们的老板吧，就我、你和我的朋友们去。”

房间一下子炸开锅了，没有人想留下，也没有人想保持安静。

拿水进来的女人站了起来，开始喊叫，人群安静了下来。“你们这些人留在这儿会安全很多！这个你们要相信我。如果所有人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我敢保证，有一半人都到不了。如果这些人想见老板，那就让他们拿命冒险去吧，一把枪和一个发射器在那儿不顶事的。但这里我们的门会上锁，也没有窗户。”

她说完后，房间又响起了一阵抱怨声。那女的转过身，对着民浩和托马斯，尽量扯着嗓门，盖过噪声：“听着，外面很危险。我们只能最多带两个人。带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见。”她停了一会儿，扫视着房间，“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就马上走了。从表面来看，这些人只会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很快你就挡不住他们了，而且外面还……”

她双唇紧闭，然后接着说：“到处是眩疯病人，一切会动的都会被他们杀死的。”

47 速度和安全的抉择

民浩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吓了托马斯一跳。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民浩不需要说一句话。他打着手势，示意那个女人说话。

“外面很疯狂，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好像他们躲了起来等着某个信号或什么的一样。今天早上警察被他们制伏了，大门也被打开了。眩疯宮里的一些眩疯病人也加入了他们，现在到处都是眩疯病人。”

她停了一会儿，借这时间迎着几个人的目光说：“我保证你们不想去外面的，我也保证我们是好人。我不知道正义军有什么计划，但我确实知道，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是带我们所有人离开丹佛。”

“那你们干吗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们？”一个人叫起来。

“我受雇于人，只是照着吩咐的去做。”她转身看着托马斯，然后接着说，“我觉得离开这个地方是很蠢的想法，但就像我说的那样，如果想去，最多也只能带两个人。一旦让那些眩疯病人发现了一群会走路的鲜肉，就全完了，有没有武器都一样。还有，老板不喜欢看到一群人出现……看到一车厢的陌生人，我们的警卫也会开枪扫射的。”

“我和布兰达去吧。”托马斯说。他还没想好说什么，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不行，”民浩摇着头说，“我和你去。”

民浩是个负担，他脾气急躁。布兰达想好了才行动，他们若想活着走出去，还真得靠她。还有，托马斯不想她不在身边……再简单不过了。“就我和她去吧，我们在焦土区的时候配合得很好，这次也可以做到。”

“绝对不行，伙计！”托马斯确信他的朋友看起来有点受伤了，“我们不能分开。我们四个都得去，这样才安全些。”

“民浩，我们需要有人在这儿看着，”托马斯这样说，也确实这样想，这整整一个房间的人都可能帮他们扳倒灾难总部的，“再说了，说得不好听点，要是我们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留下吧，为了确保我们的计划不流产。民浩，他们已经抓了弗莱潘了。谁知道还会抓谁呢？你曾经说过，我是行者的守护者。那么，今天让我来实现一次吧，相信我。像这位女士说的那样，人越少，越不容易被发现。”

托马斯盯着他的朋友看，等着他答复，民浩很久都没回答。

“好吧，”他终于说，“但是，如果你死了，我会不开心的。”

托马斯点点头说：“那就好。”他没想到民浩依然相信他，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这几乎给了他一半的勇气，让他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情。

最后，说过会带托马斯和他的朋友去见老板的那个人领着他们出去了。他的名字叫劳伦斯，他好像不管外面已经怎样了，而是很着急地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一大群怒气冲冲的人。他打开大门的锁，示意托马斯和布兰达跟着他，托马斯拿着手枪，而布兰达则拿着发射器。

三个人重新沿着长廊走出去，劳伦斯到了大楼的门边停了下来。天花板昏暗的灯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托马斯看得出他忧心忡忡。

“好了，我们来做个决定。如果我们走路去，要花上几个小时，但我们有多一些机会穿过街道，而且躲起来也容易，开货车去就不一定了。货车可以让我们快点到，但绝对会被发现的。”

“速度和安全的抉择，”托马斯说，并看着布兰达，“你选哪个？”

“我选择坐货车去。”她说。

“好的，”托马斯同意了，想到前天看到的满脸鲜血的眩疯病人，托马斯就打战，“想到走路去我就吓得要死了。没错，就坐货车去。”

劳伦斯点头说：“那好吧，就坐货车去。现在别出声了，准备好武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钻进货车锁好门。车就在门外面，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抬眼看着布兰达，两人都点了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劳伦斯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逐个开开排列在墙上的门锁。他手里攥着钥匙卡，身子顶着门，然后慢慢地推开，露出一条缝。外面很黑，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发出亮光。托马斯在想，不知道路灯的电源能撑多久，就像所有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用完的，丹佛过几天就一片死寂了。

他看见货车了，就停在二十英尺远的窄窄的过道上。劳伦斯探出头去，左右都看了一下，然后缩回头。

“好像没人，我们走吧。”

三个人溜了出去，托马斯和布兰达快步冲到货车旁，让劳伦斯锁好了门，托马斯觉得自己像根高压电线。他紧张地上下扫视着街道，确保能看见随时跳出来的眩疯病人。但是，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的疯狂笑声，这里确实空无一人。

货车的锁开了，布兰达跟着劳伦斯，打开门，溜了进去。托马斯也跟着他们，坐在前排的位置上，砰地关上了门。劳伦斯马上上好锁，启动发动机。他刚想持好枪，头顶正上方却传来一阵爆裂声，货车剧烈地摇晃了几次。接着什么声音也没了，然后听到沉闷的一声咳嗽。

有人跳到货车顶上去了。

48 平衡被打破

货车往前冲去，劳伦斯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托马斯转过身，往窗户外面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不知怎么回事，那人还待在货车顶上。

托马斯刚扭过身，前面的挡风玻璃就垂下来一张脸，倒挂着看着他们。一看是个女人，劳伦斯以吓死人的速度开着车冲下巷道，直弄得她的头发在风中旋来转去。那女人望着托马斯，然后笑了，令人惊奇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她抓着什么东西啊？”托马斯大声叫。

劳伦斯声音低沉地回答：“谁知道呢，但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女人一直盯着托马斯看，只见她松开一只手，攥成拳头，开始击打窗玻璃。咚，咚，咚。她一直灿烂地笑着，路灯照着她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

“麻烦你甩开她好吗？”布兰达大声说。

“好吧。”劳伦斯赶紧踩了刹车。

那女人飞到半空中，像发射器的榴弹一样冲了出去，手臂张开着，像风车的叶子，腿叉开着摔到地上。托马斯眼眨了一下，紧紧地闭上，然后又紧张地看了她一下。令人吃惊的是，她还在动，摇晃着站了起来。她重新平衡好身子，然后慢慢地向他们转过来，货车的前灯照亮了她每一寸肌肤。

她没有再笑，一点儿都没有。相反，她翘起嘴唇，发出凶猛的号叫，青筋暴出，脸涨得通红。再一次盯着托马斯不放，让他直打哆嗦。

劳伦斯加大油门，眩疯病人看起来想撞汽车，好像她有办法挡住它似的，但最后一刻，她退回去了，看着他们开过去。托马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瞥见她皱起了眉头，眼神也清澈了，就像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一样，就像她还有一丝变疯之前的痕迹。

看到她这样，托马斯觉得更难受。“她好像既疯狂又清醒。”

“庆幸吧，只是她一个人。”劳伦斯咕哝着说。

布兰达捏了捏托马斯的手臂。“看着就难受，我明白你和民浩看到纽特那样是什么感受。”

托马斯没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

他们到了街道的尽头，劳伦斯往右转，走上了宽一些的街道。看到前面有好几群人站在那里，好像有几个人在打架，挣扎着，但大部分在挖着什么东西，或吃着什么，托马斯也看不清。几张鬼魅般狰狞的脸盯着他们，眼里没有一丝人气，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开过去。

车里面谁也不说话，好像一开口说点什么就会惊动外面的眩疯病人似的。

“真难以相信事情发生得这么快，”布兰达终于说话了，“你觉得他们会计划占领丹佛吗？他们能组织那样的事情吗？”

“很难说，”劳伦斯回答说，“有迹象的。本地人不见了，政府的代表也不见了，发现了更多的感染者。但是看起来大量的傻瓜躲了起来，等待机会，准备行动。”

“是啊，”布兰达说，“好像眩疯病人的数量真的超过了健康人。一旦平衡被打破，一切都轰然坍塌了。”

“谁在乎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劳伦斯说，“关键是怎么变成这样了。看看周围吧，这地方现在是一场噩梦。”他慢了下来，小心地打了一个急转弯，走上了一条长长的小路。“快到了，我们现在得更小心了。”他关了前灯，又加快了速度。

他们往前开着，天色越来越暗，直到托马斯看不见任何大的物体，他想象着无形的影子突然在他前面蹦出来。“也许你不能开太快。”

“没事的，”那个人说，“我走这条路一千次了，我熟悉这条路就像知道我背上的……”

托马斯身子飞着扑过去，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他们撞上什么东西了，那东西卡在了货车下面，从声音来看，应该是块金属。货车颠簸了几次，然后停了下来。

“是什么东西呢？”布兰达悄声问。

“不知道，”劳伦斯更小声地回答说，“估计是垃圾桶什么的，吓死我了。”

他一点点往前挪，发出一阵锐利的刮擦声。只听得咚的一声撞击，什么声音都没了。

“好了，过去了。”劳伦斯自言自语地说，松了一口气。他继续往前开，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也许你应该再打开灯吧？”托马斯建议说，心跳这么快，自己都觉得吃惊，“我什么都看不见。”

“是啊，”布兰达也接着说，“我肯定外面的人都听到那声音了。”

“我想是的。”劳伦斯开了灯。

前灯的一束蓝白色光照亮了整个巷道，有之前黑暗的对比，看起来比太阳光还亮。托马斯被强光晃得眯着眼，后来慢慢睁开，结果吓得魂飞魄散。前面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出现了至少三十人，站成一堆，完全挡住了去路。

他们惨白的脸显得很憔悴，脸上尽是抓痕和伤痕。他们衣衫褴褛地站在那儿，每个人都盯着亮光，好像一点儿也不受其扰。他们像站着的尸体，死后竖起来了。

托马斯打了个冷战，从头冷到脚。

人群开始离开，他们一起移动，退到了巷道的旁边，中间腾出一大块空地。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人挥动手臂，示意货车可以往前开过去了。

“这些眩疯病人太有礼貌了。”劳伦斯低声说。

49 闯过疯狂的街头

“也许他们还没到失控阶段吧？”托马斯回答说，虽然听起来自己都觉得蠢，“或者不想被一辆大货车撞着？”

“快，加大油门吧。”布兰达说，“趁他们还没改变主意。”

劳伦斯果然照着做，托马斯松了一口气；货车都往前冲了，他也没减慢速度，眩疯病人站在墙边看着他们驶过去。这么近地看着他们：他们的抓痕、血迹和瘀伤、发疯的眼睛，托马斯又是一阵冷战。他们就要驶过这群人了，突然爆出一阵响声，货车颠簸着往右急转。货车前端撞到了巷子的墙上，朝着两个眩疯病人轧过去。托马斯惊恐万状，透过汽车挡风玻璃看到他们痛苦地尖叫着，血淋淋的拳头拼命砸着汽车前端。

“搞什么鬼啊？”劳伦斯一边吼，一边倒着车。

货车往后退了几步，发出尖叫声，很可怕地摇晃着。两个眩疯病人倒在地上，接着马上受到了前面离货车最近的两个人的攻击。托马斯吓得只觉得一阵恶心，赶忙往别处看。这时候，轮胎一个劲地打转，发出尖叫声，根本无法往前开。所有噪声混合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怎么了？”布兰达叫着问。

“他们给轮胎做了手脚！或者是车轴。肯定出问题了！”

劳伦斯拼命打着方向盘，从倒退转为往前开，但每次都是只开动几步就停了下来。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走过来，走到托马斯的右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无比大的铲子，他看着她高高举在头顶，直直地往窗口甩过来，车玻璃没有反应。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托马斯大声喊着。他无助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太蠢了，掉进了这么明显的陷阱。

劳伦斯还在不停地转着方向盘，踩着油门，但他们只是前后摇晃起来，车顶传来熟悉的砰砰声，有人跑到上面去了。现在眩疯病人砸着四面的玻璃，有的用木棍子敲，有的用头撞，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托马斯那侧窗户外的女人没有放弃，还在那儿用铲子一次又一次地敲着。终于，她敲了五次或六次以后，玻璃裂开了一条头发长的缝隙。

托马斯越来越害怕，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她就要砸开了！”

“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吧！”布兰达也跟着说。

货车开了几步远，刚好让那女人扑了个空。但是有人从上面挥舞着大锤子砸到挡风玻璃上面，玻璃裂开了一个蜘蛛网状的花。

货车又往后退了，抓着大锤子的人刚想再砸玻璃，没想到滚到了前面的车盖上，然后又滚落到了地上。一个秃头、头顶上裂开一个很大口子的眩疯病人，一把抢过那个人的工具，又敲了两下，接着其他人都过来开始抢秃头的武器，挡风玻璃的裂缝几乎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车后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托马斯扭过头去，看见一只手臂从窗口扭着伸进来，锯齿般的玻璃撕裂着他的皮肤。托马斯解开安全带，挤着爬到货车后面。他看到什么就抓什么，他先拿到了一个塑料的工具，一头是刷子，另一头很锋利，是雪铲，然后爬到中间的那排位置，用雪铲砸眩疯病人的手臂，然后又猛砸了一次，接着砸了第三次。听到有人尖叫，手也抽了出去，几片玻璃也被敲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你要发射器吗？”布兰达在后面问他。

“不要！”托马斯大叫着说，“货车里用太大了，给我手枪！”

货车往前开，然后又停了下来。托马斯的脸撞到了中间座位的靠背，脸和下巴顿时觉得一阵疼。他转过身，看见一男一女正在撕拉着破窗户上剩下的玻璃。洞口越来越大，流满了鲜血。

“接住！”布兰达从后面叫他。

他转过去接住她扔过来的枪，然后瞄准开了一枪，接着第二枪，两个眩疯病人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尖叫起来，很快又淹没在轮胎可怕的尖叫声、过度使用的发动机声，以及眩疯病人袭击的撞击声中。

“我想我们快完蛋了！”劳伦斯大叫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了！”托马斯转过去看见劳伦斯大汗淋漓。挡风玻璃的蜘蛛网中间出现了一个洞，其他窗户也完全裂开了，几乎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布兰达拿着她的发射器，一副万不得已就随时准备开枪的样子。

货车后退又前进，然后又后退。好像稍微能控制一些了，也没有刚才摇晃得那么厉害了。后面的大洞口又伸进来两双手，托马斯于是又开了两枪。他们听到尖叫声，接着看到一张女人的脸——脸都变形了，可怕地对着他们怒目而视，每一颗牙都脏不可言。“让我们进去，孩子。”几乎听不到她说什么，“我们只想要吃的。给我们一些吃的吧，让我进去！”

她尖叫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伸着头想挤进来，好像她觉得可以伸进来似的。托马斯不想开枪打她，但举着枪，随时准备好，以防她真的钻进来。但是，此刻货车又往前冲了，她摔了下去，碎玻璃上留下斑斑血迹。托马斯已准备好，等着货车又往后退了。但它摇晃着停了一会儿以后，向前开了几英尺，朝正确的方向转去。接着又往前开了几英尺。

“我想应该可以了！”劳伦斯大声叫起来。

车再次往前开动，这一次好像开了十英尺。眩疯病人拼命跟上来，虽然他们被甩开后安静了一阵子。很快，又响起了尖叫声、撞击声和敲打声。一个男的从后面的洞口伸进来一把刀，左右两边猛劈开来，但什么都没砍着。托马斯端起枪，扣动了扳机。他杀了多少人了？三个？四个？他杀他们了吗？

货车最后一次长叫一声，冲了出去，没有停下来。它驶过躺在路上的眩疯病人，颠簸了好几次，然后很顺利地开了过去，速度也快了。托马斯往后面看去，只见几具尸体从车顶上掉下来，摔到街上。剩下的几个眩疯病人追赶着，但很快就落在后面了。

托马斯仰卧着瘫在座位上，盯着上面凹陷下来的车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重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几乎没注意到劳伦斯关了一盏没被打坏的前灯，转了两次弯，然后钻进了一个开着门的车库，门随后就关上了。

50 免疫者失踪之谜

货车停了下来，劳伦斯关了发动机，到处一片寂静。托马斯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他头上血管的跳动声，他闭上眼，想让呼吸慢下来。另外两人也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劳伦斯打破了沉默。

“他们就在外面，围着我们，等着我们出去呢。”

托马斯强打起精神坐起来，又对着车前方，破烂的窗玻璃外面一片漆黑。

“你说谁？”布兰达问道。

“老板的警卫啊，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一辆货车，但是我们不出来露个面，他们是不会靠过来的。他们得先确定我们是什么人，我猜现在大概有二十支枪对着我们吧。”

“那我们怎么办？”托马斯问，也不想再次与人对抗了。

“我们走出去，乖乖地，慢慢地出去，他们会很快认出我的。”

托马斯从位子上爬过去。“我们是一起出去呢，还是一个人先出去？”

“我先出去吧，告诉他们没什么事。你们等着，我敲车窗你们就出来。”劳伦斯回答，“准备好了吗？”

“应该可以了吧。”托马斯叹口气说。

“我们会前功尽弃的。”布兰达说，“经过了千辛万苦，如果被他们一枪打死了……我现在看起来绝对像一个眩疯病人。”

劳伦斯开了车门，走了出去，托马斯焦急地等着他的暗示。货车架子大声响了一下，托马斯吓了一跳，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布兰达慢慢地小心开了门走出去，托马斯跟在她后面，在黑暗中摸索着，想看清点什么，可是这里一片漆黑。

突然嘀的一声响，这地方唰地被照得雪亮了。托马斯举起手，紧闭着双眼，然后用手保护着自己，眯着眼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三脚架上一盏硕大的聚光灯直接照着他们，他看到聚光灯两边各站着一个人，而且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他扫视了一下其他的地方，发现至少有十几个人站在那儿，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劳伦斯所说的情形一样。

“劳伦斯，是你吗？”一个人大声喊，声音回响在混凝土墙上，根本看不见究竟是谁在说话。

“是的，是我。”

“我们的货车怎么了？这些人又是谁？你不是带着感染者进来了吧。”

“经过巷道的时候，一大群眩疯病人跳了上来，折腾了好久。这些人是免疫佬……他们逼我带他们来见你，他们要见老板。”

“为什么？”那个人问。

“他们说——”

那个人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我想听他们亲自说。报上你们的名字来，说说为什么要逼我们的人带你们到这儿来，还把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车弄坏了。”

托马斯和布兰达交换了一下眼神，想决定由谁来应答，只见布兰达对他点点头。

托马斯目光转向聚光灯，看着右边的人。究竟谁在跟他说话，他也只能猜这些了。“我的名字叫托马斯，她是布兰达。我们认识盖里……我们在灾难总部的时候在一起的，几天前他告诉了我们有关正义军的事，还说了你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们准备好帮忙了，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们想知道你们计划做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绑架有免疫的人，还把他们关起来，我觉得这样做跟灾难总部就没什么区别了。”

托马斯不知道他想听什么，但那个家伙开始咯咯笑起来。“我想我会让你见到老板的，好让你明白我们究竟是不是和灾难总部一样。”

托马斯耸耸肩说：“好啊，让我们见你们的老板吧。”那个人看起来好像真的挺厌恶灾难总部的，但托马斯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抓那些人。

“你最好别说大话骗人，小朋友。”那个家伙说，“劳伦斯，带他们进来。你们谁去检查一下货车，看看有没有武器。”

托马斯和布兰达一起被带着走了两层楼梯，他一直没吭声。然后穿过一扇年代已久的木门，走下了一条很脏的走廊。走廊上面挂着一盏灯泡，墙纸已经脱落了下来，然后终于到了一个很大的室内空间，像个有五十年以上历史的会议室，看起来还不错。现在，整个会议室只剩一张很大的桌子，到处是刮痕，房间周围随意摆了几张塑料椅子。

桌子那头坐着两个人，托马斯发现坐在右边的是盖里。他看起来很疲惫，而且衣衫不整，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点点头微笑了一下，无非是脸上多出了一条不幸的皱纹。他身边坐着一个大个子，脂肪比肌肉还多，白色塑料椅子勉强可以装得下他的身子。

“这就是正义军的总部？”布兰达问，“我可是有点失落啊。”

盖里没了笑容，回答她说：“我们搬来搬去，都数不清几次了，但还是谢谢你的表扬。”

“那你们谁是老板啊？”托马斯问。

盖里对他的同伴点了点头。“别傻了……文斯是负责人，给点敬意吧。他冒着生命危险，就是因为他相信可以扭转乾坤。”

托马斯举起手，想调和一下气氛。“我没别的意思，当时在你公寓的时候，看着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负责人呢。”

“呃，我不是的，文斯才是。”

“文斯知道怎么说话吗？”布兰达问。

“够了！”大个子叫了起来，嗓音深沉、浑厚有力，“我们整个城市到处是眩疯病人，我没时间坐在这儿听你们幼稚的争吵，你们这些人想干什么？”

托马斯强压着一肚子的怒火。“就一件事，我们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你们为什么帮灾难总部绑架人。盖里曾给我们无限的希望，我们以为我们是同一战线的。想想我们有多吃惊吧，发现了正义军和他们所要对抗的人其实是一丘之貉。这样贩卖人口，你们能赚多少钱啊？”

“盖里。”那个人回答了，但好像根本就没听托马斯说的一个字。

“什么事？”

“你相信这两个人？”

盖里不顾托马斯盯着他看，说：“是的。”他点点头，“我们可以的。”

文斯俯着身子，粗壮的手臂放在桌子上。“那么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小男孩，这是个类似的行动，但我们没有赚任何人一分钱，我们聚集免疫者是为了假装成灾难总部。”

托马斯听到这个回答很吃惊。“你们干吗要这样做？”

“我们想利用他们进入他们的总部。”

51 谈判砝码

托马斯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如果灾难总部真的造成了其他免疫者失踪的话，原因居然这么简单，他几乎笑出声来了。“也许那样行得通。”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赞同。”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还是无法读懂，托马斯也说不准那人是不是在讽刺他，“我们有个联络人，交易已经安排好，我准备把他们卖给他，这是我们进去的方法。我们得终止那些人了，阻止他们继续浪费更多的资源，来做没有意义的实验。如果世界还要存在，他们应该利用已有的资源来帮助剩下的人活下去，让人类有意义地生存下去。”

“你不觉得他们也许有可能找到治疗方法吗？”托马斯问。

文斯低声笑了，笑了好久，好像胸膛都隆隆作响。“如果你对他们真有丁点儿的信任，你现在也不会站在我的面前，是吗？你也不会逃出来，不会寻找报复的机会，我猜你是这样做的。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盖里都跟我说了。”他停了一会儿，“我不相信他们，我们已经很早就……不指望他们的治疗方法了。”

“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复仇的。”托马斯说，“不是我们的问题。我喜欢听的是，你说要用他们的资源做些不一样的事，你对灾难总部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呢？”

文斯又背靠在了椅子上，他一挪动，椅子就嘎吱作响。“我刚才跟你说了，这是用生命去捍卫的秘密，到你来回报我们对你们的信任了。如果劳伦斯和他手下的人知道你是谁的话，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你来这儿。这样粗暴地对待了你们，我向你们道歉吧。”

“你不需要道歉，”托马斯回答，虽然他确实很不爽，如果正义军知道他是什么人的话，他应该受到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对待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你不跟我们分享你所知道的事，我们没法进一步开展的，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呢？”

“告诉他。”布兰达悄声说，用手肘碰了碰托马斯，“我们来就是为了告诉他的。”

她说对了，从他拿到盖里的纸条开始，直觉就告诉他，要相信盖里，到了有所奉献的时候了。没有人帮托马斯他们的话，他们永远都回不了博格飞船，更不用说干什么大事了。

“好的。”他说，“灾难总部认为他们可以完成治疗方法的实验，还觉得他们就快找到了。万事俱备，就差我了。他们发誓说真的是这样，但他们操控了我们太久，撒了太多谎了，已经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谁知道他们现在有什么动机，有多绝望，或者究竟想干什么呢。”

“你们有多少人？”文斯问。

托马斯想了想。“四个人……我们跟着劳伦斯过来，他们在那儿等着。我们没有多少人，但我们了解内幕，你们组织有多少人呢？”

“呃，托马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有多少人参加了正义军，那从我们几年前开始碰面聚会算起，就有一千多。至于身边还有多少人安然无恙，而且还愿意一直……坚持下去，那么我们只能说，很不幸，只有几百人。”

“你们有免疫吗？”布兰达问。

“基本上都没有免疫，我自己也没有，而且……自从丹佛发生了这些事……我很确定自己现在也有闪焰症了。希望我们大部分人都还没染上病毒，但世界已经摇摇欲坠，没人能够逃避得了。我们想确保能做一些事情，拯救那些所剩不多的、叫作人类的美丽物种。”

托马斯指着身边的几张椅子问：“我们能坐下吗？”

“当然可以。”

托马斯几乎一坐下来就开始不断地问问题了：“那么你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呢？”

文斯又低声地笑了起来。“不着急，孩子。先告诉我你能提供什么信息，然后我再说出我们的计划。”

托马斯发现他几乎没坐在椅子上，身子往桌子上倾着。他放松了下来，坐了回去。“你看，我们对灾难总部很了解，也知道里面是怎么运作的。我们有的人恢复了记忆，但最关键的是，灾难总部想要我回去。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获得某种优势。”

“就这样吗？”文斯问，“你们就只有这些信息？”

“我想说的是，没人帮助，或者没有武器，我们成不了什么大事。”

听到他这样说，文斯和盖里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托马斯知道他触动他们了。“怎么了？”

文斯先看了布兰达一眼，接着看着托马斯。“我们绝对有比武器更好的东西。”

托马斯身子又靠上前去。“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有办法，保证大家不必用任何武器。”

52 武器工程师

“怎么做到呢？”布兰达没等托马斯开口就问开了。

“我来让盖里解释吧。”文斯示意那男孩说话。

“好的，想想正义军吧，”盖里说着，站了起来，“这些人不是士兵。他们是会计师、守门员、管子工和教师。灾难总部实际上有一小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即使我们能找到一堆世界上最好的发射器，拿到他们在用的其他武器，我们也仍然处于劣势。”

托马斯不明白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那么你们有什么计划呢？”

“唯一能让竞争平等的是，要确保他们没有任何武器，然后我们才有机会。”

“那么，你们想去偷武器是吗？”布兰达问，“拦截武器运输？还是其他什么？”

“不是那样的，”盖里摇摇头，回答说，然后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激动，“关键不是你能招募多少新人，而是你能招募到谁。正义军招到的所有人中，有一个女人是关键性的人物。”

“是谁呢？”托马斯问。

“她的名字叫夏洛特•琪丝维尔，她是全球最大武器生产商的总工程师，至少是使用第二代技术的高端武器生产商的工程师。手枪、发射器、榴弹……只要你能说出来的，灾难总部使用的那些武器，都是从那儿生产出来的，而且他们都依赖尖端的电子和计算机系统来操作。夏洛特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让武器全无用处。”

“真的吗？”布兰达带着怀疑的口吻问。托马斯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他专心地听盖里解释着。

“他们每一件武器用的是相同的芯片，她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想研究出远程给武器进行重新编程的方法，来扰乱它们。她终于成功了。她一旦启动，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行了，但得在大楼里装上一个小装置，才会有效，所以我们的人会通过运送免疫者来完成这项工作。如果可行的话，我们也不动用武器，但至少我们有了公平的竞争环境。”

“如果不是一个优势，”文斯补充说，“他们的警卫和安防人员在武器使用方面训练得很好，已经像他们的第二天性了。但我敢打赌，他们徒手打斗已经松懈了很多。真正的打斗，用刀子、板子、铲子、棍子和石头，还有拳头来打。”他咧开嘴开心地笑了，“将会是老式的打架，我想我们可以打赢他们的。如果我们不那样做，如果他们的武器还能用，我们还没开始就会被他们打败的。”

托马斯回想起在迷宫时和鬼火兽的一场打斗，就像文斯描述的那样。一想到那场景他就打冷战，但这样总比一点儿都不使用武器好。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了，托马斯突然感到一阵激动。“那么你们怎么做？”

文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有三架博格飞船，装八十个人进去——我们找到的最强壮的人员。我们给灾难总部的联系人送过去，植入装置，虽然将会是最艰苦的工作，但完成以后，我们就会在墙上打个洞，让所有人进去。一旦我们控制了他们的设施，夏洛特就会帮我们确保足够的武器还能用，以控制局面。我们只能这样做，否则大家都会没命的。如果有必要，我们会炸毁那个地方。”托马斯全明白了，他们在这样的袭击中将是多余的。对于那些有完整记忆的人来说尤其如此，他们可是知道灾难总部大楼的布局的。

文斯好像看出了托马斯的心思，接着说：“如果盖里说的是真的，你和你的朋友们将给我们的计划小组帮上大忙，因为你们中有些人知道里里外外的设施。每一个人员都必不可少，不管你们年纪有多大。”

“我们也有一架博格飞船，”布兰达提出建议，“除非它被眩疯病人撕成了碎片。它就在丹佛西北方向的城墙外面，飞行员和我们的其他朋友一起回来了。”

“你们的博格飞船在哪儿？”托马斯问。

文斯朝着房间后面挥挥手。“那个方向安然无恙，一切都近在咫尺。我们想要用一个或两个星期来准备，但已经没多少选择了。夏洛特的装置已经做好了，我们第一批的八十个人也准备就绪。大概第二天我们会让你们和其他人交流一下你们所知道的信息，以做最后的准备，然后我们就出发。没什么比这个计划听起来更加光彩夺目的了，我们只管进去，开始行动。”

听到他这样说，托马斯觉得更踏实了。“你有多少把握？”

“孩子，听我说，”文斯一脸严肃，“多年来，我们早就听说了灾难总部的使命。也听说了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每一种资源……都用来寻找对付闪焰症的治疗方法。他们告诉我们，说找到了免疫者，而且说如果他们能够弄明白为什么免疫者的大脑不受病毒的侵害，世界从此就可以得救！但与此同时，城市轰然坍塌；教育、安全、治疗其他疾病的医药、慈善机构、人道救援……整个世界都急转直下，而灾难总部却为所欲为。”

“我知道，”托马斯说，“我太了解这些了。”

文斯停不下来，胸中憋了很久的话想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我们本可以更好地抑制疾病的扩散的，而不必寻找疾病的治疗方法，但是灾难总部抽空了所有的资金和最优秀的人才。不仅如此，他们制造虚假的希望，结果没有人警惕了。以为神奇疗法最终可以拯救他们，但是如果再等下去，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拯救了。”文斯看起来很累了，房间很安静，他坐在那儿盯着托马斯，等着他回答，托马斯丝毫不反对这个人说的话。

文斯终于又开口了：“我们售卖免疫者的人只要进得去，他们完全可以植入装置。但如果我们到达的时候，那东西就已经装好的话，事情会顺利很多。手头有了免疫者，我们就可以进入机场，也允许我们着陆，但是……”他抬起眼看着托马斯，好像等着他表个态一样。

托马斯点点头。“这个由我来吧。”

“是的。”文斯笑着说，“我相信得靠你了。”

53 深入虎穴前的约定

托马斯出奇的平静。“离那儿几英里远的时候，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我走路进去，我会假装成回去完成考验。根据我的所见所闻，他们会张开双臂欢迎我回去的，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去植入装置就行了。”

文斯真心实意地又笑了。“我会让夏洛特来告诉你的。”

“你可以从我们的朋友那儿得到信息和帮助，如特蕾莎、阿瑞斯和其他人，布兰达知道得也很多。”托马斯很快做出了决定，而且很坚决，他已经接受了这危险的任务，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了。

“很好，盖里。”文斯说，“下一步怎么走？我们该怎样开展呢？”

托马斯昔日的仇敌站起来看着他。“我去找夏洛特，训练你处理装置。然后我们带你去我们的博格飞船库，载你到灾难总部的附近，再放你下来。同时，我们其他人准备集合主要的袭击战队。你最好在那儿装得像模像样一些……我们带免疫者进去前得等上几个小时，否则会显得很可疑的。”

“我应该没事。”托马斯努力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很好，你出发的时候，我们把特蕾莎和其他人都运送过来，我希望你不介意在城里再进行一次短途旅行吧。”

夏洛特个子不高，很安静，而且很能干。她言简意赅地给托马斯解释了解除装置的功能和特性。它很小，可以装进他们给他的背包里，包里还装了一些食物，以及额外的衣服，以防他走路时着凉。一旦装置植入并激活，它会寻找并连接每个武器的信号，然后扰乱系统。大概一小时以后，灾难总部的武器就会作废。

非常简单，托马斯想。难度在于，他进去以后如何不受到任何怀疑，才可以安装这个东西。

盖里决定让劳伦斯送托马斯和飞行员到他们放博格飞船的废弃机库，他们将从那儿直接飞往灾难总部。这意味着要坐货车重新走一趟布满眩疯病人的丹佛街道，但他们将走一条最直接的路线，就在主要的高速公路下面，到时天也亮了。不知为何，托马斯觉得好多了。

布兰达出现的时候，托马斯正忙着帮忙收拾行程的危急时刻急需品。他对她点点头，微微地笑了。

“你会想念我吗？”托马斯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但实际上很希望她说是。

她翻了翻白眼。“别那样说话，听起来好像你已经放弃了。我们大家很快又会在一起，而且开开心心地缅怀旧日时光。”

“我认识你才几个星期啊。”他又笑了。

“管他呢。”她伸出手臂，揽着他，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我被送到焦土区去找你，假装成你的朋友。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就是我的朋友，你……”

他抽出身，好看着她的脸，却读不懂她的表情。“怎么了？”

“只是……别被人杀了。”

托马斯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她说。

“你也要小心。”他能说的就这些了。

布兰达凑上前来，亲了一下他的脸。“这是你说过的最甜蜜的话了。”她又白了他一眼，但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托马斯觉得一切都明朗了许多。“确保他们别把事情搞砸了。”他说，“还有，确保一切计划都有意义。”

“会的，我们大概一天以后见吧。”

“好的。”

“你不会被人杀了的话，我也不会的，我保证。”

托马斯最后一次把她拥进怀里。“一言为定。”

54 再遇疯狂的朋友

正义军给了他们一辆新一点儿的货车，由劳伦斯开车，飞行员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她很安静，也不是那么友善，一直不跟人说话。劳伦斯状态也不是很好，大概是因为他刚到大门紧锁的地方分派食物回来，现在又成了到达指定地点的司机，需要两次穿过到处是眩疯病人的城市吧。

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大楼上，整个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晚上大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阳光让人觉得世界安全很多。

托马斯拿回了自己的手枪，还上好了子弹，插在腰间的牛仔裤上。他知道，如果他们又遇到埋伏的话，十二发子弹足够了，但重要的是，他心理上觉得安全多了。

“好了，记住我们的计划。”劳伦斯说，终于打破了沉默。

“什么计划啊？”托马斯问。

“活着走到机库那儿啊。”

托马斯听了觉得很舒服。

他们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和路面颠簸的声音。这时候，托马斯忍不住想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有可能出现的可怕事情。他拼命不去想，看着外面经过的堕落之城。

到目前为止，他只看见几个人，大多数都离得较远。他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人都熬夜了，唯恐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跳将出来，或者是他们自己跳来跳去。

阳光洒在摩天大楼高高的窗户上，巍峨的大楼高耸入云，好像寻找着永恒。货车开过城市的中央，走上了一条开阔的大路，偶尔看见几辆废弃的车。托马斯看见几个眩疯病人躲在车里，偷偷往窗外看，好像随时等着放开陷阱的弹簧。

开了一两英里后，劳伦斯拐了个弯，然后上了一条又长又直的高速路，开到城墙围绕的一个城门，两旁设了隔音墙，估计是过去太平年代的时候建的，以挡住无数车辆的噪声，好让房子紧贴大道的城市居民不受打扰。几乎想象不出曾经存在这样的世界，一个你不用整天担惊受怕的世界。

“这条路带我们一直到那地方。”劳伦斯说，“机库可以说是我们保护得最好的设施了，所以我们要保证安全到达那儿。一小时内我们就可以上飞机了，开心又安全。”

“那好啊。”托马斯说，虽然经过昨晚的事，听起来未免也太容易了，飞行员依旧不吭声。

他们开了大概三英里的时候，劳伦斯开始放慢速度。“这究竟怎么了？”他喃喃自语地说。

托马斯转过去看着前面的路，想知道他在说什么，结果发现几辆车在兜圈子。

“我想只能尽量开过去了。”劳伦斯几乎在自言自语。

托马斯没回答，知道车里每个人都很清楚，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一个麻烦。

劳伦斯又加快速度了。“绕回去找另一条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要尽量超过他们。”

“别干蠢事。”飞行员嚷起来，“如果我们被迫要走路去的话，绝对到不了的。”

他们开过去的时候，托马斯坐在位子上，身子前倾，瞪大着眼睛，想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二十个人围在那儿，争抢着一大堆什么东西，托马斯没怎么看清楚，只见他们互相扔着碎石片，推推搡搡，拳打脚踢的。车子离他们大概一百英尺远，一边转弯打滑，一边互相碰撞着。路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被撞倒，真是奇迹。

“你打算怎么办？”托马斯问。劳伦斯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然后就快冲到他们那儿了。

“你得停下！”飞行员大声叫着。

劳伦斯没听她的命令。“不行，我要开过去。”

“你会让我们送命的！”

“我们会没事的，给我闭嘴吧！”

他们离那群人很近了，他们还在那儿打斗，抢着那一大堆东西。托马斯坐到了货车的边上，好看得更清楚些。眩疯病人在撕扯着一大包垃圾，拉扯出一堆旧包装的食物、几乎腐烂的肉和残羹剩饭。手里刚拿到点什么东西，马上又被人抢走了。只看见拳头雨点般乱挥，手指又抠又抓。其中一个人眼皮下面被抓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血流到脸上，就像红色的眼泪。

货车转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托马斯注视着前面。只见都是些旧款车，车壳凹下去了，油漆很多都已脱落。三个司机停了下来，站成一排面对着朝他们开过来的货车。劳伦斯没有减慢速度，相反，他转过去，直往右边和中间两辆车的缝隙开过去。刹那间，左边的车往前冲过来，突然又来一个急转弯，想夹住货车。

“坚持住！”劳伦斯尖叫着，然后更猛地加大油门。

托马斯紧紧揪住下边的座位，看着车往缝隙冲去。缝隙旁的两辆车都没动，第三辆车却加足了马力朝他们冲过来。托马斯知道他们没有机会了，几乎只有叫喊的时间，但都已经太迟了。

货车的前车盖刚过缝隙口，第三辆车就砸到货车左侧的后面。托马斯飞到了右边，撞在两个侧窗中间的栏杆上，嘎吱一声窗玻璃全碎了。玻璃飞得到处都是，货车在那儿打转，车尾像条鞭子。托马斯摇来晃去到处乱撞，想使劲抓住些什么东西，听到的尽是车胎的摩擦声和金属碰撞声。

货车撞上了水泥墙，噪声终于停了。

托马斯伤痕累累地跪坐在座位下面，他费劲地坐起来，刚好看见三辆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消失在又长又直的路上，朝着托马斯他们几个来时的路的方向开去。他看了一眼劳伦斯和飞行员，两个人都毫发无损。

然后最奇怪的事发生了，托马斯望着窗外，看到二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个满身是伤的眩疯病人盯着他看。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确定那个眩疯病人就是他的朋友。

是纽特。

55 掉进黑暗的冰窟窿

纽特看起来很可怕，他好几个地方的头发被揪没了，露出的与其说是几块秃顶，不如说是红色的鞭痕。脸上到处是抓痕和伤痕；衬衫被撕了开来，挂在他瘦小的身躯上；裤子沾满了灰尘和鲜血，脏兮兮的。他好像已经完全疯了，终于加入了眩疯病人的队列。

但是他盯着托马斯看，好像意识到碰到老朋友了。

劳伦斯一直在说话，但托马斯只是现在才听到他说什么。

“我们没事了，车被撞得一团糟，但希望还可以再开几英里，送我们到机库去。”

劳伦斯挂了倒退挡，货车晃动着离开了水泥墙。破碎的塑料和金属发出的嘎吱声、轮胎的摩擦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然后他准备开走了，这好像按了托马斯脑子的按钮似的。

“停下！”他大叫着，“停车！马上！”

“什么？”劳伦斯回答，“你说什么？”

“停住你那可恶的货车！”

劳伦斯赶紧踩了刹车，托马斯于是爬起来，走到车门边。他正准备开门，劳伦斯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衬衣，把他拽了回来。

“见鬼，你想干什么啊？”那个人对着他大叫起来。

现在什么都拦不住托马斯了，他从裤兜里一把拿出手枪，对着劳伦斯。“放开我，放开我！”

劳伦斯放开他，举起双手。“哇，小朋友。冷静下来！你没问题吧？”

托马斯背对着他。“我看见我的朋友在那儿了……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好。如果有任何麻烦，我会跑回来的，你也随时准备带我们离开这儿。”

“你以为那个东西还是你的朋友吗？”飞行员冷冷地说，“那些眩疯病人已经过了失控阶段了。你难道没看到吗？你的朋友现在除了是个动物，什么都不是了，比动物还糟糕。”

“那么起码有个简短的告别，是吧。”托马斯回答。他打开门，回到街上，“如果有必要，掩护我吧，我必须去看他。”

“上飞船前我会踢你屁股的，我向你保证。”劳伦斯号叫着，“快点。如果垃圾堆旁的那些眩疯病人朝这边走来，我们就开枪，我才不管是不是你妈或者你大叔呢。”

“那好吧。”托马斯转身出去，手枪塞回牛仔裤兜里。他慢慢走向他的朋友，纽特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儿，离那群眩疯病人很远，而他们还在争抢着那堆东西。从目前来看，他们好像挺满意的，而对他不感兴趣了。

托马斯离纽特一半远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朋友最可怕的地方是疯狂的眼神。里面藏着疯狂，已是两汪化脓的池子，一脸的病容，病情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

“嗨，纽特。是我啊，托马斯，你还记得我，是吗？”

纽特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变得清澈起来，让托马斯吃惊地往后退了退。

“我当然记得你，汤米。你到眩疯宫看我，让我气愤的是你根本不管我的字条，我这几天内还不会完全疯掉的。”

听到这些话比看到他更让托马斯伤心。“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

纽特看看眩疯病人，然后又看了看托马斯。“有时好，有时坏，伙计，我也解释不清楚。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但很多时候脑子痒痒的，一切都无法控制，让我烦透了……也让我生气。”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是吗？”

“是吧，我从眩疯宫出来，和这群疯子混在一起，是因为我不知道可以干些什么。他们是在打架，但也是一个群体。你发现自己孤单一人，什么鬼机会都没有。”

“纽特，这次跟我走吧，现在就走。我们带你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好一点儿的地方，可以……”

纽特笑了，笑的时候头很奇怪地扭了几下。“汤米，你走吧，你走开。”

“跟我来吧。”托马斯求他了，“我会把你绑起来，让你好受点。”

纽特的脸突然冷了下来，变得很气愤，愤怒地说：“你闭嘴吧，你这个背叛者！你难道没读我的字条吗？你不能为我做最后一件坏事吗？总是要做个英雄是吗？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

他说的不是真的。托马斯坚定地告诉自己，只是说说而已。“纽特……”

“都是你的错！本来第一个创造者死的时候，你就可以阻止他们的。你本可以想出一个办法的，但是你没有！你继续这样做，想拯救世界，成为英雄。还有，你来到迷宫，也从来没有阻止。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你认了吧！想要大家记得你，崇拜你！我们当时要是把你扔进传输箱洞就好了！”

纽特的脸红得都发紫了，一边喊叫，一边唾沫横飞。他开始笨重地往前走，两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要一枪崩了他！”劳伦斯在货车上叫起来，“走开！”

托马斯转过身。“别这样！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什么也别做！”他又对着纽特，“纽特，别这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在这儿挺好的，我该解释的也解释完了。”

“我恨你，汤米！”他就在几英尺远的地方了，托马斯往后退了几步，纽特对他的伤害已经变成让他恐惧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迷宫里经受了那么多可怕的臭事，你居然做不了我要你做的事！我甚至都不想看到你这张臭脸！”

托马斯接连退了几步。“纽特，你得停下，他们想开枪打你。停下听我说！进货车去吧，我会绑着你，给我一个机会！”他不会杀了自己的朋友，他是不会的。

纽特尖叫着冲上来，发射器从货车里射出一道弧光，滑过人行道，咔嚓作响，但没有射到他。托马斯僵在那儿，被纽特打翻在地，差点儿气都喘不过来。他挣扎着想喘口气，但他的老朋友已经骑在他身上并把他压到地上。

“我应该挖你的眼珠出来。”纽特一边说，一边喷了托马斯满脸的唾沫星子，“这么愚蠢，让我好好教训你吧。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还想我拥抱你是吗？想好好坐下来，‘谈谈林间空地那时候的好时光’，是吧？”

托马斯摇摇头，非常害怕，慢慢地伸手拿他的枪。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瘸着腿吗，汤米？我告诉过你吗？没有的，我想我没告诉过你。”

“发生什么事了？”托马斯问，也拖延着时间，手指头放在武器上。

“我在迷宫的时候想杀了我自己，爬墙爬到一半，然后跳下来。艾尔比发现了我，在门关上之前拖我回到了林间空地。我讨厌那个地方，汤米。我讨厌在那儿的每一天、每一秒，而且，这都是……你的……错！”

纽特突然扭转身，抓住托马斯拿着枪的手。拽着它往自己身上拉，一直拉着，让手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现在你做个补救吧！趁我还没变成食人魔，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信任你才给你字条的！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马上杀了我！”

托马斯想抽出自己的手，但纽特力气太大了。“我不会的，纽特，我不能。”

“你要赔罪！为你所做的事忏悔吧！”他嘶喊着，全身都在颤抖。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急切又刺耳的悄声细语。“杀了我，你这个臭胆小鬼。证明一下你还能做一件好事，结束我的痛苦吧。”

他这些话吓坏了托马斯。“纽特，也许我们能……”

“闭嘴！给我闭嘴！我信任你！马上杀了我！”

“我做不到。”

“杀了我吧！”

“我不会的！”纽特怎么能让他做这事？他怎么可以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你。杀了我！马上！”

“纽特……”

“趁我没变成那些人，赶快杀了我吧！”

“我……”

“杀了我！”然后纽特的眼睛清澈了起来，好像他颤抖着获得了最后一丝清醒，声音柔和了下来，“求你了，汤米，求你了。”

托马斯的心都掉进黑暗的冰窟窿了，他扣动了扳机。

56 挥之不去的噩梦

托马斯开枪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子弹穿过身体的声音，感觉到纽特的身体抽动着，然后一歪倒在地上。托马斯腹部用力，扭开身子用力站了起来，一直都没睁开眼睛，直到他开始跑起来。他不想看到自己对朋友所做的事。那种恐惧、悲痛、内疚和恶心……所有的一切都虎视眈眈地企图吞噬他，跑回货车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进来！”劳伦斯对着他大叫。

门还开着，托马斯跳进去关上门，然后货车开动了。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托马斯茫然地望着窗外。他击中了最好朋友的头部，没关系，他让自己那样做的，纽特一直想这样，也求他这样做，托马斯真的扣动了扳机。他向下望去，看见他四肢还在颤抖，突然觉得刺骨般的寒冷。

“我做了什么呀？”他喃喃自语，但其他人一句话都没说。

剩下的旅程对托马斯来说是一团模糊，他们经过了更多眩疯病人，甚至有好几次还得往窗外射出几颗榴弹。然后他们穿过了外面的城墙，穿过小机场的篱笆，也穿过了巨大的机库门，看到有更多正义军成员重兵守卫在那儿。

托马斯没怎么说话，只管照着所说的去做，去他该去的地方。他们登上了博格飞船，他跟着他们走过去，做了一个检测。但他一句话都没说。飞行员走过去，开动了大飞船，劳伦斯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托马斯在主室找了张沙发坐下。他躺在那儿，只顾盯着天花板上的金属网格看。

杀了纽特以后，他一次都没想过自己出来要干什么。好不容易逃出了灾难总部，此时此刻他却主动要求回去。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要发生什么事，就让它们发生吧。他知道这辈子永远忘不了所看到的一切。查克流血而死的时候大口喘着气，现在又有纽特痛苦和可怕的疯狂，对着他尖声嘶叫。还有他最后一刻的清醒，以及那祈求的眼神。

托马斯闭上眼，一切景象历历在目，他过了很久才睡着。

劳伦斯把他叫醒了：“喂，该起床了，孩子，我们还有几分钟就到了。我们放你下去，然后离开这见鬼的地方，没有冒犯的意思啊。”

“没事。”托马斯呻吟着，腿从沙发上放了下来，“走路到那儿有多远？”

“几英里路吧，别担心，不会碰到多少眩疯病人了，在野外很冷的。但可能会撞上几头愤怒的麋鹿，可能会有狼咬掉你的大腿，其他就没什么了。”

托马斯看着那个人，希望他会咧开嘴灿烂地笑，但他好像在角落里忙着收拾什么。

“舱门那儿有件大衣，你的背包也在那儿。”劳伦斯一边说，一边把一片小装置放在架子上。

“吃的和喝的你都有，我们要确保你走路过去很舒服顺畅……享受大自然的乐趣吧，就这么多了。”他还是没笑。

“谢谢。”托马斯咕哝着说。他努力不让睡梦中的悲伤重新袭来，可他就是不能不去想查克和纽特。

劳伦斯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对他说：“我只跟你说这一次。”

“说什么？”

“你确定自己要干什么吗？我知道这些人都坏透了。他们绑架、折磨、谋杀……反正是坏事干尽。轻易让你一个人去那儿，真是有点疯狂啊。”

不知怎的，托马斯已经不再害怕了。“我没事的，就是你们要记得回来。”

劳伦斯摇摇头。“你要么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要么是完全疯了。不管怎么样，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吧，储物柜里应该有的。”

托马斯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子，但可以想象他像个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僵尸，以及死人一般的眼睛。“好吧。”他说，然后跑去冲洗，赶走了一些恐惧。

大飞船倾斜着，托马斯抓着机舱壁的栏杆，飞船便往下降。离地面还有一百英尺左右的时候，舱门开始徐徐打开，铰链发出尖叫声，推进器燃烧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托马斯看到他们下面是一大片白雪覆盖的松林，里面有一小块空地。但树木太浓密了，飞船没办法着陆，托马斯只能跳下去。

飞船往下降了些，托马斯沉着应对。

“祝你好运，孩子。”劳伦斯说，又靠近地面一些的时候，他对着地面点点头，“我想让你小心点的，但你不是白痴，所以还是不说了。”

托马斯对着他笑了，也希望他报之以笑容。他觉得自己很需要看到他笑，结果却什么也没看到。“那好吧，我一进去就植入装置。我确信没什么问题的，一切都会顺利的，是吗？”

“你如果没事，我鼻孔会飞出蜥蜴来呢。”劳伦斯回答说，但口气不无善意，“好了，准备好。你一下到地面，就往那个方向走。”他指着森林的左边。

托马斯披上大衣，手臂伸进背包的肩带，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下舱门的大金属板，蹲在它的边上。离雪地只有四英尺远，但他还是得小心点。他跳了下去，站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是刚飘落下来的一堆雪。由始至终，他心里都是麻木的。

他杀了纽特。

他射中了自己朋友的头部。

57 敲开灾难总部大门

空地散落着很久以前倒下来的树干，又高又密的松林围着托马斯，像巍峨的高塔直伸向蓝天。飞船加速升到空中，刮起一阵狂风，他遮挡着眼睛，看着它消失在西南方的天空中。

空气清爽凉快，森林让人觉得无比清新，好像他站在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没有疾病感染的地方似的。他确信不是很多人能看到今天这样的情景，于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收紧了背包，朝劳伦斯所指的方向走去，决定尽快到达那儿。越是没有时间想他对纽特干的事，他越觉得好。他也知道，一个人独自在野外行走，只会让他觉得时间太多。没走几步就走出了白雪覆盖的空地，走进了浓密松林的一片黑暗之中。他沐浴着林子里阵阵的清香，尽情地享受着，尽量不去想任何事情。

他走得很顺畅，专注于前面的路，看着两边的景致，听着小鸟、松鼠和各种虫子的声音，享受着美妙的气味。他的五官不太熟悉这些东西，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大部分日子都待在室内。更不用说迷宫和焦土区了。他徒步穿越林子的时候，他很难相信这样的一个地方——焦土区——会同时存在于地球上。他思绪万千。他想知道一旦人类都消失了，这些动物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走到了树林的尽头，看到一大片堆满石子的荒地。深棕色的土丘一点儿绿色都没有，装点在一棵树都没有的大片空地上，雪也被风吹走了。地上怪石嶙峋，一直倾斜着，突然急速下降，他看到了无比巨大的悬崖。悬崖外面是海洋，深蓝色的海水通向天际，交界处是淡蓝色明亮的天空。离他一英里远的地方，在那悬崖的边上，就是灾难总部。

综合大楼硕大无比，由几栋宽阔的、没有装饰的建筑连在一起；白色墙壁散布着狭小的缝，里面是偶尔出现的几个窗户。建筑物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建筑，像座塔高高耸立着。这地方恶劣的气候，加上海水的湿气，已经在大楼的墙面敲响了丧钟——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大楼的墙面。但它们看起来要永远伫立在那儿，不屈于人，不服于天。让人想起了故事里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像某座诡异的疯人院。这曾经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容纳了一个组织，致力于防止世界成为这样的疯人院。一条又长又窄的路从大楼延伸出来，消失在森林里。

托马斯踏步走上铺满石头的地方，四周安静得让人很不自在。除了自己咚咚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唯一能听到的是远处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即使这样，也是若有若无的。他很确定，灾难总部的人现在已经认出他了，他们的安防绝对是全方位的，严密的。

一个声音呼啸而过，好像金属打到了木头发出的吧嗒声，他停了下来，往右边看。刀锋甲虫好像听到了安全指令似的，站在了大石头上，红色的眼睛闪着灯，望着托马斯这个方向。

他记得在林间空地第一次见到它的感受，看着它匆匆跑开，钻进小树林，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一样。

他对刀锋甲虫挥挥手，然后继续走着。不到十分钟，他就会站在灾难总部的门口，第一次敲门要求进去，而不是出来。

他走下最后一段斜坡，踏上打滑的人行道，这条路一直环绕着综合大楼。看起来有人曾经打理过这地方，想让地板比外边的荒地好看一些，但鲜花和树木还是早早屈服于严寒的冬天了，雪地里偶尔能看见几堆灰土，但里面也只有杂草。托马斯沿着铺好的道路走去，心里嘀咕着为什么还是没有人出来和他打招呼。也许鼠人在里面看着他，猜想到托马斯终于站在他们这边了。

他注意到又飞来了两个刀锋甲虫，漫步在花坛里白雪覆盖的杂草间，一边快速移动，一边用红灯左右两边扫描着。托马斯抬头看看离他最近的窗户，只见到一片黑暗——玻璃上有很厚的涂层。后面轰隆一声响，他转头看过去。暴风雨就要来了，乌云黑压压地飘过来，但还在几英里远的地方。他看着看着，突然灰暗的天空划过几道闪电，让他想起了焦土区的情形，想起了快到城里时，迎接他们的那场可怕的雷阵雨。在这遥远的北部，他只能希望气候不会这么恶劣了。

他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到了前面的入口脚步才慢了下来。等着他的是一扇玻璃门，突然，一阵痛苦的记忆涌过来，敲打着他的头颅。想起了逃离迷宫、飞快跑过灾难总部的走廊、冲出这道门，遇上了瓢泼大雨的时候。他看着右边的小停车场，看见一辆旧汽车停在一排小汽车旁边。它应该就是那辆从可怜的患闪焰症的女人身上碾过去，又把他们送到那些宿舍的车，然后他们的大脑就在那儿任人摆弄，结束后他们就被一个平面穿越器运送到了焦土区。

经受了这么多，现在他又站在灾难总部的门槛，而且是自己主动选择来的。他伸出手，敲了敲前面冰冷黑暗的玻璃门，他看不见里头有任何东西。

几道锁几乎立即解开了，一个接着一个，然后其中的一扇门猛然打开。简森——托马斯永远会叫他鼠人的——向他伸出了手。

“欢迎你回来，托马斯。”他说，“没人相信我，但我一直说你会回来的，真高兴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继续试验吧。”托马斯说。他会这样做，他会演下去，但他没有必要这么客气了。

“这主意听起来很不错。”简森退后一步，身子微躬着，“你先走。”

一如外面的冰天雪地，托马斯脊梁发冷，从鼠人身边走过，进了灾难总部。

58 游戏的终点

托马斯走进宽敞的大堂，里面有几张沙发和椅子，前面是一张空空的大桌子，那桌子看起来和他上次离开时看到的不一样，颜色很亮丽，但无法掩盖这地方的阴暗和凄凉。

“我想我们到我的办公室待几分钟吧。”简森指着大堂右边分叉的走廊说，他们开始往那边走去，“对丹佛发生的事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失去了这么有潜力的城市，真是一个耻辱。我们更有理由把它做完，而且要尽快完成。”

“你们得做什么呢？”托马斯硬着头皮问。

“我们在我的办公室谈吧，我们的主导团队在那儿等着。”

托马斯一直惦记着藏在他背包里的装置，他得尽快想办法装好它，好让里面的钟嘀嗒响起来。

“那好吧，”他说，“但我真的想先上一下洗手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理由了，也是唯一可以单独待着的方法。

“前面就有一个。”鼠人回答说。

他们在转角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一个更阴暗的走廊，终于到了男士洗手间。“我在外面等你。”简森对着门点头说。

托马斯一声不吭进去了，他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置，然后到处看。看见洗手池上面有一个装洗漱用品的木柜子，上面刚好有个盖子，放得下托马斯的装置，而且还不会被发现。他冲了冲马桶，然后打开水龙头。他按照夏洛特教给他的方法激活了那装置，听到微弱的哔哔声，皱了皱眉头，又伸手把它放在柜子的最顶端。关了水后，他一边用干手器，一边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回到了走廊。

“好了吗？”简森有点烦，但还是很礼貌地问。

“好了。”托马斯回答。

他们继续走着，经过了几张挂歪了的佩奇总理的肖像，和他在丹佛城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要去见总理吗？”托马斯问，对这个女人感到很好奇。

“佩奇总理很忙的。”简森回答，“你得记住，托马斯，完成蓝图、敲定疗法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还在组织着物流，好运送给大众……我们说话的此刻，小组成员正在积极筹备中。”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确定这有效呢？为什么只是选我呢？”

简森看了他一眼，露出他啮齿类动物的微笑。“我就知道，托马斯。我身上每个细胞都相信，我也向你保证你会得到属于你的荣誉。”

不知怎的，托马斯突然想到了纽特。“我不需要任何荣誉。”

“我们到了。”那个人回答，没理托马斯说的话。他们到了一个没有标志的门前，鼠人让他进去。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桌子那儿，托马斯不认得他们。那个女的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身衣裤，留着红色的长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那个男的是个秃头，瘦骨嶙峋的样子，穿着一身绿色的医生工作服。

“他们俩是我的助手。”简森还没说完就走过去，坐在桌子后面。他指引托马斯坐在他两个客人中间的位子上，他照做了。“莱特医生，”他指着那个女的说，“是我们的主治心理医生，而克里斯滕森医生则是我们的主治医师。我们要讨论很多东西，所以原谅我做这么简短的介绍吧。”

“为什么我是最终候选人呢？”托马斯直入主题地问。

简森强打起精神，下意识地摆弄着桌子上的东西，坐了回去，两手交叉放在腿上。“问得好，我们内定了好几个——原谅我用这个术语——受试者，从一开始就……让你们竞争这个殊荣。最近我们筛选锁定了你和特蕾莎。但她不像你，她容易接受指令。而你偏向自由思想，最终我们就决定你是最终候选人了。”

这场游戏终于玩到尽头了。托马斯痛苦地想。他一直努力反抗，却最终成全了他们需要的品质。托马斯所有的怒火都指向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鼠人。对托马斯来说，简森从头到脚、由始至终都代表着灾难总部。

“那我们就快点搞完吧。”托马斯说。他尽力不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但声音里还是听得出来。

简森好像不受其扰。“请耐心一些，这花不了多少时间的。要记住的是，收集杀戮区的模式是很精细的手术。我们处理的是你的大脑，如果你所想的、解读的或理解的有一丝偏差和意外，都会导致所得的结果失去价值。”

“是的。”莱特医生一边补充，一边用手整理头发，放在耳后，“我知道简森告诉你回来的重要性了，我们也很高兴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声音很温柔，让人很舒服。

克里斯滕森医生清了清嗓子，然后说话，但声音又细又弱。托马斯马上不喜欢他了。“我不知道你还能做怎么的决定，整个世界岌岌可危，而你可以出力拯救它。”

“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托马斯回应他。

“确实如此，”简森说，“我们是这样认为的。一切准备就绪了，但还是有些东西得告诉你，好让你理解你做出的决定。”

“告诉我一些东西？”托马斯重复着，“变量的关键不是不能让我什么都知道吗？你不会把我扔进装着大猩猩的笼子什么的吧？或者让我走在种满地雷的田地里？把我扔到大海里，看我能不能游回岸上？”

“告诉他其他的事吧。”克里斯滕森医生回答。

“其他的事？”托马斯问。

“是的，托马斯，”简森叹口气说，“其他的事。经过了这么多考验、这么多研究，审查了所有收集起来的模型，还有加到你和你的朋友们身上的所有变量，终于要涉及这一点了。”

托马斯什么也没说，他奇怪地期待着答案，几乎不能喘气，既渴望知道也希望不知道。

简森身子靠了过来，手肘放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最后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啊？”

“托马斯，我们需要你的大脑。”

59 最后一块拼图

托马斯心跳加速，感觉到它怦怦地快要蹦出胸口了，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测试他。他们做了那么多，走了那么远，分析了反应和大脑模式。现在他们选到了最适合的人去……参与打造治疗方法。

这么突然，正义军也没法迅速到达。

“我的大脑？”他强迫自己重复着。

“是的，”克里斯滕森医生回答，“最终候选人弥补了缺陷，可以使蓝图的数据完整，不过我们只能在完成针对变量操控模式以后才能得知这点。活体解剖可以给我们提供最终的数据，我们这样做的时候你的系统正常运作。你不会觉得疼……我们会给你注射大量的镇静剂，直到……”

他没必要说下去，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息，灾难总部的三个科学家等着托马斯的反应，但他无法说一句话。有记忆以来，他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面对死亡，每次都迫切地希望能生存下来，尽一切能力坚持到最后一刻。但这次不一样，他不用最后经受什么考验才等到援兵。这一次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不来的话他就完了。

无意间，一个可怕的想法蹿了出来：特蕾莎知道这事吗？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伤心，自己也觉得吃惊。

“托马斯？”简森问，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知道这对你的打击很大。我需要你理解，这不是一次实验。这也不是一个变量，我没有对你撒谎。通过分析你的大脑组织，以及辅以我们收集到的模式，分析它的物理结构如何阻挡闪焰症病毒的威力，我们认为可以完成治疗方法的蓝图。我们这样设计考验，为的是不必打开每个人的大脑。我们的目的就是挽救生命，而不是浪费生命。”

“我们做了很多年的模式收集和分析，到目前为止，你是对变量反应最强烈的一个，”莱特医生接着说，“我们很早就知道，而且关键是不能让受试者知道，最终我们得选择最佳候选人进入这个最后程序。”

克里斯滕森医生继续描绘着整个过程，托马斯一声不吭，麻木地听着。“你得活着，但不能醒着。我们给你注射镇静剂，麻醉切口区，但由于脑部没有多少神经，所以整个过程不会很疼。不幸的是，你无法从我们的神经探索中恢复过来……这过程是致命的，但结果将是宝贵的。”

“要是没有用怎么办？”托马斯问。他只想到了纽特的最后时刻，要是托马斯真的可以使无数人免于面对可怕的死亡会怎么样呢？

心理医生眼里闪过一丝不安。“那我们就继续……进行研究，但是我们有足够的信心……”

托马斯不由得打断了她。“但你们没有信心是吧？你们付钱给人，让他们偷到更多的免疫者……受试者，”他狠狠地强调了最后几个字，“以便你们可以从头开始。”

起初没有人回答他，然后简森说话了：“我们会不顾一切找到治疗方法的，也尽可能减少损失，在这件事上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为什么我们还要谈呢？”托马斯问，“为什么不直接抓了我绑起来，再切开我的大脑？”

克里斯滕森医生回答：“因为你是我们的最终候选人，你部分连接着我们的创造者和目前的员工。我们尽可能对你表示你应该得到的尊重，我们希望你能自己做出选择。”

“托马斯，你需要一点儿时间吗？”莱特医生问，“我知道这很艰难，我也向你保证我们不会随意对待这件事。我们要求的是一个很大的牺牲，你愿意为科学事业捐赠你的大脑吗？你允许我们一起给拼图补上最后一张吗？然后再进一步为人类找到治疗方法？”

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简直不相信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们说只要最后一次伤亡，这是真的吗？

正义军正在路上，纽特的样子铭刻在脑海。

“我想一个人待着，”他终于说出来了，“求你们了。”他第一次觉得真的有点想放弃了，想让他们这样做算了，即使有效的可能性很小。

“你会做一件正确的事，”克里斯滕森医生说，“也不用担心，你基本上不会觉得疼的。”

“可以理解，”简森站了起来说，“我们陪你到医疗设备间，让你单独在房间里待一会儿，虽然我们需要尽快开始。”

托马斯俯身向前，双手抱着头，看着地板，他和正义军制订的计划突然变得愚蠢至极。即使他可以逃离这群人，即使他现在想这样干，他又怎么能活着等到朋友的到来？

“托马斯？”莱特医生伸出手放在他背后，问，“你没事吧？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托马斯坐起来，甩开了她的手。“就……让我去你们说的地方吧。”

简森办公室的空气好像突然间不流通了，托马斯觉得胸口发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到了走廊里，他实在受不了了。

60 没有回头路

托马斯跟着几个医生，脑子却转个不停，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根本没有办法联络正义军，而且他已经没有能力借助特蕾莎，或者阿瑞斯的大脑来说话了。

他们转了几个弯，这种弯弯绕绕让托马斯想起了迷宫。他几乎希望自己回到那儿了，那时候事情简单多了。

“左边那头有个房间。”简森解释说，“我已经在那儿放了一个写字板，方便你给你的朋友们留信息，我会想办法传达给他们的。”

“我也会让你吃点东西的。”莱特医生在后面说。

他们对他这么礼貌，托马斯很反感。他想起了关于古时候那些杀手临刑前的故事，他们也总是有最后一餐，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想吃牛排，”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还有龙虾，还有煎饼，以及糖果条。”

“不好意思……你只能将就吃几口三明治了。”

托马斯叹了一口气，说：“我猜到会这样了。”

托马斯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看着前面小桌子上的写字板。他不想写字条给任何人，但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情况已经变得比他原来想象的复杂多了。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指望，但也没去想他们要活体解剖他的事。他原来想的是，无论他们做些什么，他都要坚持到底，直到正义军出现。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终于写了一些告别的信息给民浩和布兰达，以防他万一就这样死了。然后他手臂抱着头歇了一会儿，直到他们送食物过来。他慢慢地吃，然后又休息了一下，他只能希望他的朋友及时出现。无论怎样，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离开这个房间的。

他等着等着就打起瞌睡来了，拖延着时间。

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他，他吓了一跳。

“托马斯？”传来简森低沉的声音，“我们真的要开始干活了。”

他的话让托马斯异常惊慌。“我……还没准备好呢。”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很荒谬。

过了很久，简森才说：“恐怕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但是……”托马斯开始说话，但还没想清楚说什么，门已经打开，简森踏了进来。

“托马斯……等下去只有更糟，我们得走了。”

托马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一直这么心平气和地对他，他也觉得奇怪。他发现自己已经把事情逼到极限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弄完这件事吧。”

鼠人笑了。“跟我来。”

简森带着托马斯来到一个预备间，里面是一张有轮子的床，周围是各种各样的监控器，旁边是几个护士。克里斯滕森医生也在那儿，从头到脚都穿着手术服，脸上戴着手术面具。托马斯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能看出他很急切地想开始了。

“就这样吗？”托马斯问，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咬噬着他的胸口，“要把我切开了？”

“对不起，”那医生回答说，“但是我们得开始了。”

鼠人刚想说话，大楼里嘟嘟地响起了警报声。

托马斯雀跃了一下，顿时一阵放松，应该是正义军来了。

门推开了，托马斯刚好看见一个女人满脸惊恐地进来宣布说：“来了一艘运送飞船，但他们送人进来是个骗局……他们此刻正想占领主楼。”

简森的反应几乎让托马斯的心停止了跳动。

“看来我们得抓紧了，马上启动这个程序。克里斯滕森，给他注射全身麻醉。”

61 一场精心安排的舞蹈

托马斯胸口揪得紧紧的，喉咙好像也肿了起来。情况异常紧急，他却目瞪口呆地僵在那儿。

简森号叫着下命令。“克里斯滕森医生，快点儿。谁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呢，我们不能再浪费一点儿时间了。我去叫手术人员各就各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托马斯终于沙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做。”这些话毫无意义，他知道他们此刻不会停下来的。

简森满脸通红，他根本没有回答托马斯，而是转身对着医生说：“想尽一切办法给这个小孩开刀。”

托马斯刚想张口说话，他的手臂好像给什么扎了一下，忽然全身发热，然后他腿一软，倒在了床上。他脖子以下都是麻木的，令他惊恐万状。克里斯滕森医生俯下身，递给护士一支用完了的注射器。

“非常抱歉，托马斯，我们必须这样做。”

这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推着他往床上躺，抬起他的双腿，好让他平躺着。托马斯可以左右摇动脑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事情急转直下，让他猝不及防，他就要死了。除非正义军想办法马上过来救他，否则他就死定了。

他看见简森走了过来，鼠人满意地点点头，拍着医生的肩膀说：“做完它。”然后他就转身消失了。门关上之前，托马斯听到有人在走廊上大声喊叫。

“我需要做几个测试。”克里斯滕森医生解释说，“然后我再送你到手术室。”说完他就转身摆弄他后面的仪器。

托马斯觉得这个人好像隔着几百英里和他说话。他无助地躺在那儿，任由医生给他量血压、测颅压，脑子却一片混乱。这个人默不作声，眼都不眨一下，但是他额头上的汗珠表明他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赛跑。他要花上一个小时吗？或者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他想知道武器解除装置是否生效了，也想知道他们是否能找到他。然后他又想到，他真的想他们这样做吗？灾难总部说就快找到疗法了，是真的吗？他强迫自己均匀地呼吸，想集中精神移动四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个医生突然站直了，咧开嘴对托马斯笑。“我相信我们准备好了，我们现在把你推到手术室吧。”

这个人走到门外，托马斯的床被推到了走廊。他不能动弹，躺在那儿被推着走过长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一闪一闪的灯，他终于得闭上眼了。

他们让他睡着了，世界会消失的，他则会死去。

他突然睁开双眼，再闭上。他的心咚咚直跳，他手心出汗，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揪着床上的床单。他开始慢慢地能动了，又睁开了眼睛。灯光晃了过去，一盏一盏地迅速飞过。医生还没开始，他已经绝望得要命了。

“我……”他开始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克里斯滕森俯身看着他问。

托马斯拼命想说话，但还没挤出一个字，雷鸣般的轰隆声响彻了走廊，医生被绊了一下，他一边努力不让自己跌倒，一边用力推着床往前走。床冲到右边，撞到了墙上，然后又弹回来旋转着，直到撞上另一边的墙。他想起了查克和纽特，突然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爆炸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喊叫声，然后一切又平静了下来，医生也站起来了，匆忙走到床边，拉直了重新推着走，砰地撞开了两扇合页门。在一个白色手术室里，一大群穿着手术服的人正等着他们到来。

克里斯滕森开始吼叫着下命令：“我们得抓紧！每个人都各就各位。丽莎，给他注射全面镇静剂，马上！”

一个矮个子的女士回应他：“我们还没完全准……”

“没关系了！据我们所知，整栋楼都要被炸掉了。”

他把床推到手术台旁边，没等床完全停住，几双手就开始抬起托马斯，把他移了过去。他躺在那儿，瞪大眼睛看着像蜜蜂一样忙碌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最少有十个人。他感到手臂被扎了一下，一眼瞄过去，只见那个矮个子女士给他的静脉注射液体。与此同时，他只能控制手部的运动。

灯光移到他的上方，各种东西从各个方向贴在他的身体上。检测器开始哔哔作响，一台机器轰鸣的声音，人们彼此讲话的声音，房间充斥着各种移来动去的声音，就像一场精心安排的舞蹈。

灯光又这么亮，房间好像在旋转，虽然他一动也不动。他越来越害怕，不知道他们会对他干什么。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希望有用吧。”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几秒钟后，他身上的药物起作用了，然后他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62 在黑暗中沉浮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托马斯只知道一片黑暗。他的思绪的虚空中出现一道裂缝，细如发丝，宽度仅足以让他觉察到虚空的存在。在虚空的某一个边上，他知道他应该睡着了，还活着，所以他们可以审视他的大脑，也许还一片一片地把它解剖、分离。

所以他还没死。

他沉浮在一团模糊的黑暗里，在某一个点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听到几声托马斯后，他终于决定寻找它，找到它，他推着自己朝那声音走去。

朝着他的名字走去。

63 床边的地图

“托马斯，我相信你。”他挣扎着想找回意识，听到一个女人对他说话。他不记得那声音，但好像有些温柔，又有些权威。他继续挣扎，听到自己在呻吟，感觉到自己在床上移来动去。

他终于睁开眼睛，眨着眼适应头顶上的亮光，他注意到那个唤醒他的人关上了门，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等等。”他说，但听起来像沙哑的低语。

他凭自己的毅力，用手肘撑住，推着自己坐了起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只听到远处的喊叫声和偶尔传来的响雷一样的轰隆声。他头脑开始清晰起来，发现他除了有点头昏脑涨外，其他都很好。这意味着，他的大脑还在，除非科学奇迹出现。

他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马尼拉文件夹，上面用大号的字体写着托马斯三个字。他甩开腿坐在床边，拿起文件夹。

里面有两张纸。第一张是灾难总部大楼的地图，黑色的马克笔标注了通过大楼的几条路线。他很快又看了第二张，是一封写给他的信，署名是佩奇总理。他放下地图，从头开始读那封信。

亲爱的托马斯：

我相信考验已经结束，我们已经有相当多的数据来创建蓝图了。我和同事们在这方面有分歧，但我还是终止了这个程序，救了你一命。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分析已有的数据，为闪焰症找到治疗方法，已经不需要你和其他受试者的参与了。

现在你面临着一个伟大的任务。当我当上总理时，我意识到了给这栋楼设置一个后门的重要性，我把这个后门安置在没用过的维修间。考虑到我们聚集了太多的免疫者，我要求你撤离，也帮你的朋友们撤离。

我附上的地图标有三条路线。第一条路线告诉你如何通过隧道离开这栋楼……一旦出去，你会发现正义军进入另一栋楼的入口。你在那儿和他们会合。第二条路线告诉你怎样找到其他免疫者。第三条路线则告诉你找到后门。一个平面穿越器会运送你们出去，在那儿我希望你们过上新生活，带上他们所有人离开吧。

总理  艾娃•佩奇

托马斯盯着那张纸，脑子一片混乱。远处又轰隆一声响，拉着他回到了现实。他相信布兰达，而她相信总理，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离开。

他折起这封信和地图，塞到后面的口袋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力气恢复得很快，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跑到门边，窥视着外面的走廊，看见那儿没人。他溜了出去，恰好看见两人从后面跑过来。他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托马斯这才意识到，正义军的袭击让这儿乱成了一片，估计这救了他一命。

他拿出地图仔细研究起来，找到带他去隧道的黑色线路。到那儿应该花不了很长时间的。他记住了那条路，然后开始慢跑着走到大厅，一边走一边寻找着佩奇总理在地图上标出的另外两条路。

刚走几步他就停了下来，看着前面，觉得非常吃惊。他拉近地图来看，想确认清楚，也许他没有正确解读，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这样指引的。

灾难总部原来把免疫者藏到了迷宫里。

64 通往隧道的小门

当然，地图上有两个迷宫，一个是A组的，另一个是B组的。两个都应该建在灾难总部大楼的基石底下。托马斯不知道地图指引他去哪一个，但无论选择哪条路线，他都是回到迷宫。他既恐惧又反感，但还是开始朝着佩奇总理指示的隧道跑去。

他照着地图的指引，跑过一个又一个走廊，直到他看见一段长长的楼梯，通往一个地下室。这条路带着他走过了几个空房子，然后终于看见了通往隧道的窄小的门。隧道很黑，但还不是全黑的，于是托马斯舒了一口气。他沿着狭窄的过道跑，看见几盏光秃秃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面。跑了大概两百英尺的时候，他来到一个梯子旁，和地图上标的一样。他爬上去，看见上面又有一扇圆的金属门，上面是圆形的把手，让他想起了林间空地里地图室的入口。

他转动把手，用力推门。托马斯推开门后，看见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门弹了开来，猛地吹来一股凉风。他冲出去来到地面上，刚好落在一块石头旁边，就在树林和灾难总部之间的一块白雪覆盖着的荒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隧道上面的盖子，重新盖上，然后蹲在石头后面。他没发现任何动静，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他抬头望着天空，看到了同样黑压压的乌云，才发现自从进了综合大楼，他已经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他到大楼才几个小时吗？还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

佩奇总理说正义军已经进了大楼，也许用炸药进去的，就像托马斯之前听到的那样，他首先应该找到入口。他觉得和一群人联系上才明智。人多安全一些。而且他得让他们知道免疫者藏在哪里。从地图看来，托马斯最好的选择是，跑到离他跑出来的那个地方最远的楼群，并搜寻那个地带。

他于是找着方向，沿着大石头的边上走去，奔向最近的大楼。他尽可能猫着身子跑。天空裂开了几道闪电，照亮了综合大楼的水泥墙，也照到了白雪。紧接着听到了雷鸣，轰隆隆响彻大地，敲打着他的心房。

他到了第一栋楼旁边，推开墙边杂乱的灌木丛。他走遍了大楼的边上，却什么也没发现。走到第一个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不时地探头往左右两边看。看见两栋楼之间是一系列的庭院，但他还是没看到进去里面的路。

他绕着另外两栋楼走去，当他靠近第四栋楼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话，马上趴在地上，而后他尽可能不弄出声响，沿着冻土，朝着长势很好的灌木丛走去，然后探头四处看，想弄清楚哪里传出的声音。

就在那儿，院子里散落着一堆堆的碎石，石子后面露出一个大的洞口，看样子是从里面炸出来的。也就是说，爆炸发生在里面。洞口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有两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人坐在影子的边上，是正义军。

托马斯正想站起来，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拉着他往后退。另一只手臂绕在胸前拉住他拖着走，他的双脚埋在雪里。托马斯一边踢，一边想挣脱出来，但那个人力气太大了。

大楼拐角处他们转了个弯，走进一个小庭院里面，托马斯面朝下被扔到地上。抓他的人跳上他的背，一只手紧紧地钳住他的嘴巴。他不认识这个人，同时另一个人蹲了下来。

是简森。

“我非常失望。”鼠人说，“看起来我组织里的人并不都是同心协力的。”

托马斯不能动弹，只能用力反抗摁倒他的人。

简森叹口气说：“我想这次我们要狠心一点儿了。”

65 傲慢会摧毁一切

简森拿出一把又细又长的刀，举起来，眯着眼审视着。“小朋友，让我告诉你吧。我从来不认为我是暴力的人，但你和你的朋友们确实把我逼到走投无路了。我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但我还是会尽量节制的。我不像你，我不是只想着自己。我工作是为了拯救人民，我会完成这个项目的。”

托马斯强迫自己想办法放松，保持冷静。挣扎不是办法，他得保存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行事。显然鼠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从那刀锋来看，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托马斯弄回手术室了。

“这样就是个乖孩子了，没必要反抗的。你应该感到自豪，托马斯，你和你的大脑将拯救世界。”

摁住托马斯的人—— 一个黑头发的矮胖子——说话了：“小男孩，我现在放开你的嘴巴。你要是敢弄点什么小动作，A.D.简森的刀就会戳你一下，给你点颜色看看。明白了吗？我们要你活着，但并不是说不能负伤。”

托马斯平静地点点头，那个人就放开他坐回去了。“很聪明嘛。”

托马斯觉得动手的时机到了，他往右边猛地一甩腿，踢到简森的脸。简森的头往后一歪，身子扑到地上。黑头发的人过来对付托马斯，但托马斯从他腋下溜了出来，又朝简森扑过去，这次踢到了他拿着刀的手。刀飞了出来，滑到地板上，然后砸在大楼的边上。

托马斯转身看着刀锋，刚好让矮个子钻了个空子。他扑向托马斯，结果让托马斯仰面摔在简森身上。他们在简森身上扭打起来，托马斯突然觉得一阵绝望，肾上腺素往上涌。他尖叫着又推又踢，想在两个人中间杀出一条血路。他拳打脚踢，挣脱了他们，冲向墙边的那把刀。他扑过去，抓住它，然后扭转身，唯恐他们马上袭击他。两个人却刚刚站起来，看到他力量突然爆发，显然给吓坏了。

托马斯也站了起来，拿着刀放在胸前。“放我走，你们走开，让我走。我发誓，如果你们走过来，我会发疯乱砍的，直到扎死你们，我发誓。”

“小朋友，是二比一啊，”简森说，“我才不怕你有刀呢。”

“你看见我会做什么了。”托马斯回答他，说的时候尽量表现得危险一些，“你们在迷宫和焦土区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这么有讽刺意味，他差点笑出声了。他们让他成为一个杀手，来拯救人们？

矮个子不以为意。“如果你认为我们……”

托马斯退后一步，刀子扔了出去，刀柄在上，刀刃在下，像他看到盖里做的那样。它像车轮一样旋转，飞了出去，打着了那个人的脖子。起初没看见鲜血，但是那人伸手摸过去，想去抓扎在他身上的刀。这时候血流出来了，和着他的心跳喷涌而出。他张开嘴，还没说话就跪着瘫倒在地。

“你这个小……”简森低声说，同时盯着他的同事，惊恐地睁大眼睛。

托马斯自己也很吃惊，他居然这样做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但他很快缓过神来，看见简森扭过头看着他。托马斯突然跑出了院子，跑到大楼的角落。他要回到大楼的洞口，要进到里面去。

“托马斯！”简森喊叫起来，托马斯听到他的脚步声紧跟着，“你给我回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托马斯一刻不停，他跑过躲藏过的灌木丛，开足马力，冲向大楼边的大洞口。旁边仍然坐着一男一女，背靠着蹲在地上。看到托马斯过来，他们马上站起来。

“我是托马斯！”还没等他们开口问话，他就对他们大声叫，“我是你们这边的！”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转过来看着托马斯，他刚好停在他们面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看，只见大概五十英尺远的地方，简森拖着影子朝他们跑过来。

“他们到处找你呢。”女警卫说，“但你应该去那里边。”她手指着洞口。

“大家都在哪儿？文斯在哪儿？”托马斯喘着气说。

说话的时候，他知道简森还在后面发疯似的追过来。托马斯转过去面对鼠人，鼠人气得脸都歪了。托马斯见过这种表情，是失去理智的气愤，和他在纽特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鼠人得了闪焰症。

简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个男孩……是灾难总部的……财产，把他交给我。”

那个女士不为所动。“老头子，灾难总部对我来说连一堆鹅粪都不算。如果我是你，我就消失得了，也不会回到里边去，你里面的朋友要遭殃了。”

鼠人没有回应她，还在那儿喘气，眼睛在托马斯和其他两个人身上瞄来瞄去，终于他开始慢慢往后退。“你们这些人不会明白的，你们自以为是的傲慢会毁了一切的，我希望你们腐烂在地狱的时候能记住这一点。”

然后他转身跑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你做什么了，让他这么发疯？”

托马斯使劲喘了口气。“说来话长，我要找到文斯，或者其他负责人，我要找到我的朋友们。”

“别激动，小朋友，”那个男的回答说，“现在情况基本平息了。大家已经各就各位，正在安放那些东西。”

“安放？”托马斯问。

“是的，安放。”

“那是什么意思？”

“炸药啊，你这个白痴，我们要弄倒整栋楼。告诉旧的灾难总部，我们是当真的。”

66 不为人知的企图

那一刻托马斯什么都明白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文斯的狂热。正义军在博格飞船抓到他们作为人质后，对待他们的方式也不大对劲。还有，为什么他们不用常规武器，而是用这些炸药呢？除非他们的目标是毁灭，而不是接管，否则没法解释。原来正义军想的和他并不一样，也许他们觉得他们的动机很纯粹，但托马斯开始意识到，这个组织有不为人知的企图。

他得小心行事了，目前的关键是救出他的朋友，找到并释放其他可能被关押的人。

那个女士的声音打断了托马斯的思绪：“你那小小的脑瓜子，想的东西倒挺多啊。”

“是啊……不好意思，你们觉得炸药什么时候会点燃呢？”

“很快吧，我想，他们安放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们想同时引爆，但我觉得我们并不是那么擅长。”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那些跑来救援的人怎么办？”

这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然后耸耸肩说：“文斯希望把所有人弄出来。”

“他希望？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希望啊。”

“我得和他谈谈。”托马斯真正想的是找到民浩和布兰达。不管有没有正义军，他知道他们要做的事：去迷宫，带所有人出来，登上平面穿越器。

那女士指着大楼边的洞说：“那边，穿过一段路，差不多就是他们接管的地方。在那儿你应该可以找到文斯，但要小心。到处藏着灾难总部的警卫，他们是邪恶的小东西。”

“谢谢提醒。”托马斯转过身，急着想进去。那个洞看起来很幽暗，里面布满灰尘，一片漆黑。听不到警报，也看不见任何闪烁的红灯，他走了进去。

开始的时候，托马斯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他悄无声息地往前走，每转一个弯都小心翼翼，唯恐前面有危险。他越往里面走，灯越来越亮，走廊快到尽头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门已经开了。他小跑过去往里面瞧，看见了一间很大的房子，地板上凌乱地摆着几张桌子，像盾牌一样靠墙放着，几个人蹲在桌子后面。

那些人看着对面房间的一道双扇大门，没人发现他躲在门框边，基本上整个身子都藏在里面，他探过头去想看清楚一些。他发现文斯和盖里在一张桌子后面，却不认识其他人。房间左边的尽头是一个小办公室，他估计最少有九或十个人躲在里面。他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却认不出一张面孔。

“喂！”他壮着胆子，小声喊着，“喂！盖里！”

那男孩马上转过身来，但到处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托马斯。盖里眯着眼，好像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托马斯挥挥手，让他相信看到的是他，盖里于是示意让他过去。

托马斯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安全后蹲了下来，跑到桌子旁，趴倒在他旧敌身边的地上。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却不知从哪儿开始。

“发生什么事了？”盖里问他，“他们对你怎么了？”

文斯盯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托马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们……做了几个测试。看，我找到他们藏免疫者的地方了。我们没救他们出来，你们就不能炸掉这个地方。”

“那去救他们啊，”文斯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不想浪费啊。”

“是你带他们来这儿的！”托马斯看着盖里，想得到他的支持，但他只看到盖里耸耸肩以示回答。

托马斯只能孤军作战了。

“布兰达、民浩和其他人在哪儿呢？”他问。

盖里向旁边的房间点点头。“那些家伙都在那儿，说你不回来什么都不干。”

托马斯突然很可怜身边这个有疤痕的男孩了。“盖里，跟我来。让这些人干他们想干的事吧，但你要过来帮我们。我们还在迷宫的时候，难道你不希望有人这样做吗？”

文斯突然扭过身，对着他们。“你们想都别想，”他号叫着，“托马斯，你知道我们来这儿的目标是什么的。如果你现在离弃我们，我会认为你是个叛徒，你就成了我们的靶子。”

托马斯盯着盖里不放，他看到男孩眼里流露出的悲伤，他的心都碎了。他也看到他之前从来没看到的东西：信任，真诚的信任。

“跟我们走。”托马斯说。

盖里露出了笑脸，托马斯压根儿没想到他的旧敌会这样回应他。

“好吧。”

托马斯根本不等文斯反应，他抓起盖里的手臂，飞跑着一起离开了桌子，然后跑到办公室，溜了进去。

民浩第一个过来迎接他，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他，弄得旁边的盖里很尴尬。看到其他人都在：布兰达、若热、特蕾莎，还有阿瑞斯。托马斯一个接一个和大家问候、拥抱，头都转晕了。他见到布兰达特别激动，跟她聊的时间也长一些。虽然感觉很好，但他知道他们没多少时间儿女情长了。

他抽出身来。“我现在不能给大家解释清楚，我们得去找灾难总部抓走的免疫者，然后找到我所知道的通往平面穿越器的后门。我们得赶紧，趁正义军还没把这儿夷为平地。”

“免疫者在哪儿呢？”布兰达问。

“是啊，你知道了什么？”民浩接着问。

托马斯想都没想，也从来没想过，就说了：“我们要回到迷宫去。”

67 重新向迷宫进发

托马斯给他们看他在恢复室找到的那封信，没过多久，他们都异口同声同意，甚至特蕾莎和盖里也赞成。放弃正义军，走他们自己的路，开始朝迷宫出发。

布兰达看了一眼托马斯的地图，说她非常清楚该怎么去那儿。她给他一把刀，他右手紧紧攥着，心里想着一把刀是否就能让他生存下来。他们从侧门悄悄出去，朝双扇门走去，只听见文斯和其他人对着他们大叫，说他们疯了，还说他们几分钟就没命了，托马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门还开着一条缝，托马斯第一个走过去。他蹲了下来，以防被袭击，但只见大厅空无一人。其他人一个个在后面跟上，他决定以隐蔽来换速度，冲到了第一条长长的走廊里。那灯光忽明忽暗，好像鬼影憧憧，似乎被灾难总部害死的所有冤魂都在角落和壁龛里等着他们的到来。但托马斯觉得，他们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布兰达指着路，他们转了个弯，走下了一段楼梯。他们穿过一个旧的储藏室作为捷径，又来到另一条长廊。还走了一些楼梯。先往右转，再往左转。托马斯脚步很快，不时扫视着，注意周围动静。他一刻不停，连喘气都顾不上，一点儿都不怀疑布兰达的方向感。他又成了奔跑者，尽管如此，他却感觉很好。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向右转，托马斯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不知从哪里扑过来一个人，揪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倒在地。

托马斯摔了下来，滚倒在地，死命推开那个人。他听到有人大叫和其他人挣扎的声音。里面很黑，托马斯几乎看不清他在和谁打斗，但他拳打脚踢，拿着刀乱砍一气，觉得好像碰到了并撕裂了什么，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飞来一拳，打在他的右脸颊上，大腿上方被什么东西紧紧钉住。

托马斯停了下来，鼓足勇气，用尽全力猛地一推。袭击他的人撞到了墙上，然后又扑了回来。他们滚落在地，撞上另一对打斗的人。他竭尽全力集中精神，紧紧抓住刀子，继续挥刀猛砍，但因为靠得太近，很难砍到袭击他的人。他左手攥成拳，猛地一戳，击中了袭击者的下巴，同时借着这个空隙拿着刀猛扎那个人的腹部。又听得一声尖叫，又是一女人的声音，绝对也是袭击他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他终于推开她了。

托马斯站在那儿，四处看还能帮谁的忙。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民浩跨坐在一个人身上，用力揍他，那人已经没任何反抗能力了。布兰达和若热在合力对付另一个警卫，就在托马斯看着的时候，他爬了起来，跑了。特蕾莎、哈莉特和阿瑞斯靠在墙上喘着气，他们都没事了，他们得赶快跑。

“过来！”他叫起来，“民浩，别管他了！”

他的朋友又狠狠地揍了那人两下子，才站起来，最后还踢了那家伙一脚。“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于是他们转过身继续跑。

他们跑着走下另一段长长的楼梯，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底下的房间。托马斯看到自己所处的地方，都惊呆了。这是放置鬼火兽箱子的地下室，也是他们逃离迷宫后来到的第一个地方。观察室的窗户依旧是破碎的，地上到处是玻璃碎片。里面大约有四十个鬼火兽充电的椭圆形箱子，看起来这地方自从空地人几周前进来后就一直被密封了。托马斯最后一次见到还是亮闪闪的白色表面，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尘土。

他知道，作为灾难总部的一个成员，他在这儿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努力建造着迷宫，他再次感到羞愧了。

布兰达指着梯子，那儿通往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托马斯想到他们上次逃跑时，经过滑溜溜黏糊糊的鬼火兽陡坡就直打冷战，他们不能只是爬梯子下去的。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民浩问。他转了一圈，搜寻着这个地方，“如果他们把人关在这儿，怎么没有警卫把守？”

托马斯想了想，说：“如果有迷宫为你工作，谁还需要士兵来把守呢？我们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想出办法啊。”

“我不知道，”民浩说，“感觉事情很蹊跷。”

托马斯耸耸肩。“呃，光坐在这儿是没什么用的，除非你拿到有用的东西。我们上去吧，找点东西出来。”

“有用？”民浩说，“我什么也没有。”

“那我们上去吧。”

托马斯爬上梯子，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房间输入站的房间，他曾经在这输入代码，关闭了鬼火兽。查克曾经在那儿，他当时很害怕，但很勇敢，不过没过一小时他就死了。想到失去的朋友，他再一次觉得无比悲伤。

“家，甜蜜的家。”民浩咕哝着说。他指着他们上方的一个圆洞口，这是之前通往悬崖的出口。那时候迷宫还在全面运作中，运用全息技术进行遮掩，使其看起来像无边无际人造天空的一部分，向急速下降区的石头边上无限延伸。当然现在都关闭了，托马斯还能透过那个开口看到迷宫的墙壁，正下方放着一把梯子。

“真不敢相信我们回到这儿来了。”特蕾莎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站在托马斯身边。她的声音听起来惊魂未定，和托马斯感受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儿，听到她随意这样说，托马斯发现他俩终于可以和平相处了。致力于拯救生命，想尽办法弥补他们所做的一切，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了，他想用他所有的存在来相信这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她。“很疯狂是吧？”

她第一次笑了，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她这样笑过了。“很疯狂。”

托马斯不记得的事太多了——关于他自己、关于她，但她在此处，帮着忙，他只能要求这么多了。

“你不觉得我们该上去了吗？”布兰达问。

“是的。”托马斯点点头，“我们该上去了。”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等其他人都爬了过去，他爬上梯子顶端，自己爬出石洞，然后走过跨在洞口与迷宫悬崖边缘石地板之前的两块木板。他的下方刚好是黑色墙面的工作区，以前总是让人觉得一直往下掉。他回过头往上看着迷宫，停了下来，想好好地把整个地方看个明白。

曾经湛蓝明亮的天空，此时是灰暗的天花板。悬崖边的全息技术已经完全关闭，曾经让人晕头转向的景象只不过是一片灰泥。但看到通往悬崖的爬满藤蔓的墙，他还是惊得喘不过气来。不用任何幻想，它们巍然屹立在那儿，像远古的巨石拔地而起，绿中带灰，四处裂痕。它们好像在那儿守望了千年，如巨型的墓碑，代表着无数的亡灵。

他回来了。

68 大地在剧烈摇晃

这一次由民浩带路，他直起肩膀往前跑，一副为曾经掌管迷宫走廊两年时光而感到自信满满的样子。托马斯跟在他后面，伸长脖子看那满墙疯长的常春藤，都快要长到灰色天花板上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从逃跑后，经过了这么多事，又回到了这里。

他们朝着林间空地跑去，一路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托马斯想知道布兰达和若热是怎么看待迷宫的，他知道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无比广阔的。刀锋甲虫绝对无法测出它的规模并传回观察室。至于盖里回想起过去那些可怕的记忆又会有怎样的感觉，他只能凭空揣度。

他们转了最后一个弯，到了林间空地东门外面的那条开阔的走廊。当托马斯来到他曾经把艾尔比绑在常春藤上面的那一段墙边的时候，发现那块地方的藤上仍然能看见弄得一团糟的痕迹。他想全力拯救空地人的前任领导，可没想到几天后只看到他的死亡，他的头脑至今都还没完全从那痛变中恢复过来。

一阵怒火让托马斯血脉偾张。

他们来到东门，那其实是两扇墙之间的大缺口，托马斯喘了口气，慢下脚步。几百号人在林间空地上走来走去，让他惊讶的是，他还看到了人群中有一些婴儿和儿童。窃窃的私语好一会儿才覆盖到所有的免疫者，但他们的目光却都迅速地聚集在新来者身上，林间空地顿时鸦雀无声。

“你之前知道有这么多人吗？”民浩问托马斯。

到处都是人，当然比空地人的数目多多了。可是，让托马斯哑口无言的，是林间空地的景象。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子原来是他们所谓的家园；可怜的小树林；血屋仓库；只剩一片干草的田野；地图室被烧焦了，黑乎乎的金属门还半开着；从他站的地方，还能看到牢房。他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喂，你做白日梦呢？”民浩打了个响指说，“我问你问题呢。”

“嗯？噢……太多人了……这让这地方显得比我们在的时候小多了。”

他们的朋友没过多久就认出他们来了，弗莱潘、医师克林特、索尼娅，还有B组其他的女孩子。他们都跑过来，接着就是一阵喜悦和拥抱。

弗莱潘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你信吗？他们把我弄回这个地方来了！他们居然不让我煮东西，只是每天三次送来一大堆包装食品。厨房基本没用，没有电，什么都没有。”

托马斯笑了，气消了不少。“你以为你还是五十个人的厨师啊？你试试喂饱这个军团看看。”

“你真逗，托马斯，你最会逗大家乐了，见到你太高兴了。”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盖里？盖里也来了？盖里居然还活着？”

“也很高兴见到你。”那男孩干巴巴地回答。

托马斯拍拍弗莱潘的背。“说来话长，他现在变好了。”

盖里对此嗤之以鼻，但什么都没说。

民浩走过来，对他们说：“好了，快乐时光结束了，伙计，我们究竟该怎么行动啊？”

“应该不会太糟。”托马斯说。其实，一想到不仅要把这里所有人送出迷宫，而且还得从灾难总部综合大楼一路冲到平面穿越器那里，他就觉得很烦。可问题是，不得不这么做！

“别跟我来这一套！”民浩说，“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托马斯笑了。“好吧，有很多人和我们一起战斗。”

“你究竟有没有睁眼看过这些可怜的家伙啊？”民浩问道，听起来很是嫌恶，“他们一半多的人比我们还小，剩下的则看上去连掰手腕都没掰过，更别提用拳头打架了。”

“有时数量才是关键。”托马斯回答说。

他看到特蕾莎，就把她叫了过来，然后他又找到了布兰达。

“有什么计划？”特蕾莎问道。

如果特蕾莎真的是站在他们这边的，那么现在正是托马斯需要她的时候，而且她的所有记忆都恢复了。

“好吧，让我们将他们分成几个小组。”他对大家说，“大约有四五百人，所以……五十组。每组安排一个空地人或B组的人来负责。特蕾莎，你知道去这个维修室的路怎么走吗？”

他把地图拿给她看，她仔细看过后，点了点头。

托马斯继续说：“那么你和布兰达带路，我来帮忙安排大家行动。其他每个人都带领一个小组。民浩、若热和盖里除外，我想你们几个应该在后面压阵。”

“我没问题。”民浩耸耸肩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看上去很无聊的样子。

“听你的，大哥！”若热补充说，盖里则只是点点头而已。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一直在给每个人进行分组，让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他们还特别注意地按年龄和力量来平均安排各组。当免疫者们明白了这些新来的人是来拯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愉快地接受了命令。

分组一结束，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就列队出现在东门前面。托马斯挥舞双手，示意大家注意。

“大家听着！”托马斯开始了演说，“灾难总部打算利用你们进行科学研究。利用你们的身体，你们的脑子。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研究人类，收集数据，以寻找闪焰症的治疗方案。现在，他们也想利用你们，但你们的生命不应该只是充当实验室中的小白鼠。你们属于……我们全都属于……未来，而未来不会按灾难总部所想的那样发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我们要带领大家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将穿过许多建筑，寻找一个平面穿越器，它可以将我们输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遭到攻击，我们就必须打仗。请紧跟着各自的小组，最强壮的组员要全力保护……”

托马斯最后几个字被一阵猛烈的断裂声打断了，那声音好像是石头碎裂的声音。但紧接着却是一片寂静，只是回荡着由高大的墙壁反射所造成的回声。

“什么声音？”民浩大叫道，抬头看着天空，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托马斯认真审视整块中央空地，身后是高耸的迷宫墙壁，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正想开口说话，突然又传来一阵断裂声，然后又是一阵。炸雷般的轰隆声在林间空地中滚动，起初声音不太大，接着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广阔。大地开始颤抖，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要崩溃了。

人们团团转，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托马斯感觉到恐慌开始弥漫起来，很快他就会无法控制局面。大地摇晃得更加剧烈，声音也越来越响：轰隆隆的雷声、嘎吱嘎吱的岩石摩擦声，接着是站在前面的人群发出的尖叫声。

突然，托马斯心中一颤。“是炸弹！”

“什么？”民浩朝他大叫。

托马斯看着他的朋友说：“是正义军。”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使空地摇晃起来，托马斯迅速转过身来，抬头往上看。东门左边的一大片高墙被炸裂了，无数的石头四处乱飞。有一块巨大的墙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盘旋在空中，然后落了下来，砸向地面。

托马斯来不及发出警示，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飞向一群人，重重地砸在他们身上，裂成两半。他张口结舌，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石块边缘处鲜血慢慢渗透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大摊血。

69 摇摇欲坠的迷宫

受伤的人们尖叫起来。轰隆的响声混合着石头碎裂的声音，构成了恐怖的合唱。托马斯脚下的大地继续摇晃起来，他们四周的迷宫不断坍塌——他们必须逃出去。

“快跑！”托马斯朝索尼娅大叫道。

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来，消失在迷宫的走廊里。站在她那组队伍里的人们没等别的警告，就跟着跑走了。

托马斯绊了一下，但又稳住了身体。他跑到民浩身边，说：“你来殿后，特蕾莎、布兰达和我到前面去。”

民浩点点头，推了他一把，让他快点去。托马斯回头瞥见他们的大屋从中间劈开，就像裂开了的橡果一样，残破的结构有一半崩溃在地面上，砸起一阵碎屑和灰尘。他接着朝地图室望过去，发现那混凝土墙壁已经坍塌粉碎。

没时间犹豫了，在一片混乱中，他四处搜寻，发现了特蕾莎。他一把抓住老朋友，她紧跟着他，越过裂口，跳进迷宫中。布兰达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和若热一起全力帮助后来的人，尽量阻止大伙同时惊慌地奔跑，因为那样肯定会导致半数的人死亡。

头顶上又是一阵撕裂般的折断声，托马斯往上一看，发现又是一段高墙砸向地面。触地时整个炸裂开来，好在下面没有人。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屋顶最终也会塌下来！

“快走！”布兰达朝他大吼，“我就在你后面！”

特蕾莎抓住他的手臂，猛地把他往前面一拉，三个人穿过大门的犬牙交错的边缘，跑到迷宫中，左穿右插地绕过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的人群。托马斯一阵全速跑，追上了索尼娅。他不知道她在B组迷宫里是否也是行者，或者她也像他那样熟悉迷宫的布局，那边的迷宫是否也完全相同？

地面继续颤动，随着远处的每一声爆炸而突然倾斜。人们左摇右晃，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奔跑。托马斯一边跑，一边左躲右闪，有时跳过倒在地上的人。石头从墙上翻滚下来。他看见有个人被击中头部，倒在地上。人们弯下腰来，努力抬起那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但鲜血流得太多了，托马斯觉得已经太迟了。

托马斯赶上索尼娅，跑到她前面，带领人们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到了，他只是希望，迷宫是最早遭遇爆炸的，而综合大楼的其他地方都还完好无损。他希望如果他们能冲出去，他们会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脚下的地板突然跳起，一声刺耳的断裂声扯破了空气。他被摔了个狗抢食，又蹒跚地站起来。在他前面大约一百英尺处，大块的石头地板向上隆起。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大块地板炸裂开来，碎石和灰尘雨点般朝着四面八方洒落。

他脚没停下，继续往前冲。在突出的地板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向那里跑过去，特蕾莎和布兰达紧跟在后面。但他知道，这个瓶颈会让大家的速度慢下来。

“快跑！”他扭头大叫道。他放慢脚步，看到大家的眼睛里都充满绝望。

索尼娅穿过豁口，然后停下来，抓住后面的手，一拉一推，帮助其他人鱼贯而过。速度比托马斯所希望的要快得多，于是他继续全速地朝迷宫悬崖跑过去。

在穿过迷宫的一路上，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石头不断崩裂，砸到他们四周，人们不断尖叫哭喊。他束手无策，只能带领着幸存者继续前行。一个左拐，接着一个右拐，然后又是一个右拐。就这样，他们来到通往迷宫悬崖的长长的走廊。在它的尽头，他看到了黑乎乎的墙壁上头那灰不溜秋的天花板，以及出口处的圆形孔洞。接着，一声断裂般的巨响激射起来，横穿曾经是虚假的天空。

他转身面向索尼娅和其他人。“快点！走！”

当他们走近时，托马斯看到了整个恐怖的景象，人们煞白的脸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人们摔倒在地，然后又爬起来。他看见不到十岁的男孩拼命拉拽着一个女士，直到她最后站了起来。一块轿车般大小的大圆石从墙上滚落，击中一个年长些的男子，他被撞出几码远，然后才倒在地上，如一堆烂泥一样瘫下来。托马斯惊骇万分，但他继续奔跑，一路对周围的人喊着鼓励的话。

最后，他终于来到迷宫悬崖边上。那两块石板还在那里，非常牢固。索尼娅示意特蕾莎跨过这个临时的桥，穿过那个古老的鬼火兽洞穴。在她后边，布兰达和一队人马跟着过来了。

托马斯在悬崖边沿等着，招呼大家继续前行。看着整个地面似乎随时就要四分五裂地塌下来，而人们又只能缓慢地穿过迷宫，实在是令人煎熬，几乎无法忍受。人们一个接一个跑过石板，跃进洞穴。托马斯在想，特蕾莎是否有意让人们走陡坡，而不是走梯子，这样速度快多了。

“你走吧！”索尼娅对托马斯大声喊道，“当他们到了下面的时候，他们得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托马斯点点头，虽然他对离别感到恐惧：第一次逃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那时他抛弃了空地人，让他们继续战斗，而自己却溜之大吉，但他知道她是对的。他最后看了一眼摇晃着的迷宫：一块块天花板被震松跌落，而原本平坦的地面翘起许多石板。他的心为民浩、弗莱潘和其他人而感到痛苦，不知道他们能否挺过。

他挤过人流，越过石板，来到洞里，然后从人群中急转过来，顺着陡坡跑到梯子边。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梯子噔噔噔滑下来，发现洞底还没遭受损坏，他松了一口气。特蕾莎在那里，不停地扶起滑下来的人们，告诉他们朝哪个方向走。

“这里有我！”他朝她大叫，“你到队伍前面去！”他朝门外指着。

她正想回答，但突然被他身后的东西所吸引。她的双眼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托马斯转过身去。

几个沾满灰尘的鬼火兽蛹打开了，上半部分像棺材盖一样翘起。

70 再战鬼火兽

“听我说！”特蕾莎尖叫道。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掰过来，看着他的脸，“在鬼火兽的尾巴上，”她指着最近的兽蛹说，“创造者说那是枪管——在它的脂肪里有个开关，就像把手一样。你要把手伸进表皮下，将那把手拉出来。如果你做得到，那东西就会死。”

托马斯点点头。“好的，你带着大家继续前进。”

兽蛹上端继续打开，托马斯一个箭步冲向最近的兽蛹。当他走到跟前时，那盖子已经打开近半，他踮着脚往里看。鬼火兽那庞大的、鼻涕虫般的身躯在颤抖，在蠕动，吮吸着连接着它的身体的管子里传输过来的水分和养料。

托马斯跑到远端那头，爬上兽蛹盖子，尽力靠到鬼火兽里侧，一手猛插进湿润的表皮里面，找到了特蕾莎描绘的把手。他低哼一声，用力猛掏，终于找到一个坚硬的把手，然后尽全身力气拼命一拽。鬼火兽全身散落，像一堆果冻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兽蛹底部。

他将把手扔到地上，朝下一个兽蛹冲过去，这个兽蛹的盖子已经滑落到地上了。他几秒钟内就爬上去，翻到里面，伸手在肥腻腻的肉里掏摸，拽住把手。

当托马斯跑向下一个兽蛹时，他忙乱中朝特蕾莎看去。她还在搀扶那些从陡坡滑下来的人们，把他们送到门口。他们行动迅速，一个接一个地下来了。索尼娅到了，接着是弗莱潘，然后是盖里，民浩一边看一边飞奔过来。托马斯来到兽蛹旁，盖子现在已经完全打开，连接鬼火兽和兽蛹的管子一个一个地脱离了。他又翻身过去，猛地伸手插进那东西的皮肤里，拽出把手。

托马斯跳到地上，转身冲向第四个兽蛹，但鬼火兽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前端已经滑出敞开的兽蛹边缘，皮肤里探出一些附件，帮助它蠕动。托马斯刚刚来到跟前，他跳过去，翻过兽蛹侧壁。他一手伸进肥腻腻的皮肤下，抓住把手。一个剪刀般的锋刃从他头上扫过。他低头躲过，将把手从那个怪兽身体里掰出来，它就死了，庞大的身躯重又被扯进棺材般的容器里。

托马斯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最后一个鬼火兽了，它已经爬出兽蛹了。他转过身来，思考了一下当前的情势。他看到它的整个身躯噼啪着滑倒在地上，从前额上突出来的小小的观察器凹槽像眼睛一样，开始打量四周。然后，正如他以前许多次见到过的那样，那怪兽蜷缩成球状，然后从皮肤中冒出一些尖刺。伴随着肚子里各种机器所发出的巨大的嗖嗖声，那怪兽向前旋转而来。它的尖刺撕裂了地板，混凝土被甩到空中。托马斯无助地眼看着它冲进刚从陡坡滑下来的人群中。锋利的刀刃朝前一挺，将那几个人切开，可怜他们都还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托马斯四下寻找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从天花板某处折断了一个手臂长的铁管，他跑过去，捡了起来。当他转身面对鬼火兽时，他发现民浩已经冲过去了，他拼命地以骇人的方式猛力踢向怪兽。

托马斯一面呼喊着叫人们闪开，一面朝怪兽直冲过去。鬼火兽好像是听到命令一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球状般的尾部坐下来，挺起身躯。那怪兽两侧冒出两个附件，托马斯一个急刹车。那两个附件是两个崭新的金属臂，一个拿着旋转着的铁锯，发出咝咝声，另一个则是难看的铁夹子，四个尖端都是锋利的刀刃。

“民浩，让我来引开它！”他大吼道，“带着大伙离开这里，让布兰达把他们领到维修室去！”

可是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他看到一个男子试图爬着躲开鬼火兽。但没等他爬出几步远，那怪兽身上就射出一根铁棒，从胸部刺穿那人，只见他鲜血喷涌，倒在地上。

托马斯冲过去，举起铁管，一路打过去，穿过那些怪臂，直奔把手而去。就在他快要到达的时候，特蕾莎突然从右边闪出，纵身跳到鬼火兽上面。它马上蜷成一团球，所有的金属臂都缩了进去，把她压到皮肤下。

“特蕾莎！”托马斯大吼起来，停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扭过身来，看着他说：“快走！带他们走！”她开始猛踢猛抓，双手没入怪兽那满是脂肪的身体里。迄今为止，看来她似乎没受什么伤。

托马斯一步一步挪近，紧紧地抓着铁管，试图寻找一个既可以攻击又不会打到她身上的地方。

特蕾莎又看到了他。“走开……”

可是她的话消失了，鬼火兽把她的脸吸入它那厚厚的表皮里面，一点一点地把她拉进肚子，她无法呼吸了。

托马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死了太多人了！太多了！他不想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为了自己和其他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大吼着，使出全身力气奔跑过去，一跃而起，飞向那鬼火兽。飞速旋转的锯子向他胸前袭来，他猛地躲到左边，同时挥舞着铁管。铁管重重地打过去，锯子被砸断了，飞向空中。托马斯听到它掉到地上，发出哐啷声。他借力旋过来，就在特蕾莎脑袋旁将铁管插进那怪兽身体里。然后他又使劲儿地拔出来，又插进去，一次又一次。

另一个铁臂夹住他，把他举起，然后往外一扔。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他打了一个滚，又跳了起来。特蕾莎已经把那怪兽的身体撑开了一些，膝盖顶在那里，猛击鬼火兽的铁臂。托马斯再次发动进攻，他跳起来，抓住它的肥肉。他用铁管一顿乱砸，特蕾莎在下面拼命挣扎。那怪兽突然侧斜，然后旋转起来，把她甩出足足十英尺外，然后掉到地上。

托马斯抓住一条铁臂，当那爪子划过来的时候，他一脚踢开。然后他双脚牢牢地插进肥油里，身子趴向侧边往后伸展。他一手扎进肥油中，开始掏摸把手。他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划过，引起全身剧痛。可是他继续深挖，搜寻那把手。他插得越是往里，越是感觉到那怪兽的肉像厚厚的烂泥。

最后，他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塑料。他又伸手往里一挺，抓住把手，使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然后飞旋着从鬼火兽身上跳走。他抬头一看，发现特蕾莎刚刚把一双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刀刃拍开。那怪兽的机器内脏噼啪巨响，然后就死了。屋子突然一片死寂。那怪兽坍塌在地，成了一堆肥腻的白肉和一些装置，突出的铁臂散落在地上，松软无力。

特蕾莎头靠在地板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爬到他身旁，把他推起，让他仰卧在那里。他看到她脸上的痛苦，伤痕累累，涨得通红，布满汗珠。但是，她却微笑起来。

“汤姆，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战斗之后的轻松感觉实在太好了，好像不真实一样。

她把他拉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托马斯发现已经没有人从陡坡滑下来了，民浩刚刚将最后几个人领出双门。然后民浩转过身来，面对着托马斯和特蕾莎。

民浩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不断喘气。“全部都过去了。”他呻吟着站直身体，“起码对幸存下来的人来说都过去了。我想我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容易地让我们进来了：他们原来是想用那些臭鬼火兽把我们切成碎片啊！无论如何，你们得冲到前面去，帮助布兰达带领大家。”

“那么她没事吧？”托马斯问道，他感到卸下了千斤重负。

“是啊，她已经到了那里。”

托马斯挣扎着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整个屋子颤抖了几秒钟，然后静止下来。

“我们得赶快行动！”他说，然后一跃而起，赶上其他人。

71 平面穿越器

至少有两百人冲出了迷宫，但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停止前进了。托马斯在拥挤的门厅左右躲闪，费力地往前面走去。

他在这群男女老少中穿梭而行，最后终于看见了布兰达。她朝他挤过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他内心是多么的希望在那一刻一切都结束，多么希望他们现在就很安全，不需要再东奔西跑啊！

她说：“是民浩让我离开的，他逼我走，要我答应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帮助。他告诉我说，带领大家逃出来实在是太重要了，而你们这帮人能够对付鬼火兽。我本来该留下的，对不起。”

“是我跟他说的，”托马斯回答说，“你做得对。这是唯一该做的事，我们马上就要逃出这里了。”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那我们快点，快点离开这里。”

“好！”他捏了捏她的手，赶上特蕾莎，继续往人群前面走。

门厅更暗了，这里能发光的灯都很暗，而且时明时灭的。人们默默地拥抱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穿过这些人。托马斯看到了弗莱潘，他一言不发，强装笑脸。他的笑带有鼓励的意味，但和平常一样，看起来更像是傻笑。远处不时地传来阵阵轰隆声，整栋建筑都在颤抖。离开那么远了，爆炸声还是能听到。但托马斯知道，这声音最终会停的。

当他和布兰达走到队伍前面时，他们发现，人群停在楼梯前，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

“我们得上去。”布兰达说。

托马斯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示意人们跟上，然后开始往上爬，布兰达跟在他身边。

他累极了，但他咬紧牙关。四层，五层，六层，他在一个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歇息一会儿。他朝下一看，发现其他人都跟上来了。布兰达带着他穿过一扇门，顺着另一条长长的走廊往下走，转向左边，然后又向右拐，再向上走了一层楼梯。又穿过一个大厅，然后再往下走了几层楼梯。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跟着，托马斯真希望总理关于平面穿越器的说法是真实的。

突然，上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爆炸声，整栋大楼都晃动起来，他摔倒在地板上。到处都是灰尘，让人难以呼吸。天花板上的细碎瓷砖砸在他背上，空气中传来阵阵吱嘎声和破裂声。最后，又晃动了几秒钟，然后一切都静止下来了。

他伸出手去找布兰达，发现她没有受伤。

“大家没事吧？”他朝走廊大喊道。

“没事！”有人回答说。

“继续往前走！我们快到了！”他扶起布兰达，继续前行。托马斯默默地祈祷大楼能再坚持久一些。

托马斯、布兰达，以及跟随着他们的一群人最后终于走到总理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即大楼的维修室。又有几个炸弹爆炸了，一个比一个近。但什么也无法阻挡他们，而且他们实际上已经到了。

维修室位于一个巨大的仓库后面，右边的墙壁前面整齐地排着几列金属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箱子。托马斯走到维修室的另一边，示意大家进来。在穿过平面穿越器之前，他希望所有的人都在一起。维修室后面有一扇门：这门必然是通向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房间啊！

“让他们过来，做好准备。”他跟布兰达说，然后他全速地向那扇门冲过去。如果佩奇总理在平面穿越器这件事上撒了谎，或者如果灾难总部或正义军里有人发现他们在做什么，那他们就死定了。

穿过这扇门，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桌子。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工具、金属碎片和机器零件。在远处那头，一块巨大的帆布挂在墙上。托马斯冲过去，一把将帆布扯了下来：后面赫然出现一个微微发光的灰色墙体，四周是闪闪发亮的银框，在它旁边有一个控制盒。

果然是平面穿越器。

总理说的是真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大笑起来：灾难总部……灾难总部的头儿……帮助了他们！

除非……他意识到必须弄清最后一件事。他必须测试一下，看看它究竟会通往哪里，然后才能让大家跟上。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就这样！

他强迫自己踏上平面穿越器的冰冷的表面。他出来了，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简陋的木屋，屋门在他前面敞开着。他往外一看——绿色！满眼的绿色啊！花啊，草啊，树啊，灌木丛啊！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返身回到维修室，压抑不住地激动。他们终于做到了，他们马上就安全了！他跑回仓库那边。

“快来！”他大叫道，“叫大家都过来……可以出去啦！万岁！”

一阵爆炸声，震得墙壁和金属架子嘎嘎作响，灰尘和碎屑像下雨一样从天花板上散落下来。

“快！”他再次喊道。

特蕾莎已经催促大家跑起来，引着他们向托马斯冲过来。托马斯就站在维修室门口，第一个人踏进门槛的时候，他就抓住她的手，把她领到平面穿越器的灰墙前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他问她。

她勇敢地点了点头，极力掩饰住想要穿过去、走出这里的迫切心情。“我来过这里几次了，孩子。”

“我能拜托你站在这里，确保大家都穿过去吗？”

一开始她脸上突然惨白，但很快她就点了点头。

“别担心。”托马斯安慰她说，“能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一答应之后，他就跑回门口。

其他人都挤进小屋子了，托马斯也走过来。“就在那里，请在那边让出一个地方来。”

他从人群中挤了过去，重新回到仓库。在人群后头的，是民浩、布兰达、若热、特蕾莎、阿瑞斯、弗莱潘，还有B组的人，盖里也在那里。托马斯在人群中穿梭而过，走到他们跟前。

“大伙得快点过来，”民浩说，“爆炸越来越近了。”

“整栋楼马上就要塌下来了。”盖里补充说。

托马斯瞄了一下天花板，以为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我知道，我已经叫他们快点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喂，这里是怎么回事啊？”从房间后面传来一阵大叫声。

周围发出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托马斯转过身来，看是谁在说话。鼠人正好从外面走廊处走进大门，他不是一个人。他周围还有一群灾难总部的保安。托马斯数了数，总共七个，这意味着他和朋友们占了优势。

简森停下来，双手拢在嘴前，以便自己的声音盖过另一阵爆炸声。“好奇怪啊，找了这样的地方来躲藏！整栋楼都要塌下来了！”几块金属片从天花板上掉下，砸到地上，发出哐啷几声。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托马斯大叫着回应道，“太迟了……我们就要走啦！”

简森掏出他在外面用过的刀，晃了晃。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展示出同样的武器来。

“可是我们可以救走几个。”简森说，“而且看来我们前面的就是最强壮、最聪明的几个人啊！简直就是我们的最后的候选人啊！正好！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也是拒绝合作的家伙啊！”

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一字排开，站在保安和越来越少的免疫者之间。托马斯他们从地板上抓起一切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铁管、长长的螺丝刀，以及犬牙交错的金属栅格。托马斯见到一根弯弯曲曲的、粗大的卷缆柱，柱子一头是尖硬的电缆，看起来就像一根致命的长矛。他一把抢在手中。与此同时，又一阵爆炸声，整个屋子都晃动起来，一大排金属架子倒在地上。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群可怕的暴徒！”鼠人大叫道，一脸疯狂样，嘴巴扭曲着，发出粗野的嘲笑，“我得承认，我好怕啊！”

“闭上你的臭嘴，我们决斗吧！”民浩大声地回应他。

简森那冷冷的、疯狂的眼神紧紧盯着面前的几个少年。

“正合我意！”他说。

托马斯拼命地压制住伴随了他一生的恐惧、痛苦和折磨。“打！”他大吼道。

这两帮人朝着对方冲过来，但他们的打斗声被突然传来的阵阵爆炸声掩盖了，整个建筑猛烈地摇晃起来。

72 来不及说道歉

虽然刚才一系列的爆炸使得整个屋子都还在摇晃，但托马斯还是努力保持住了平衡。大部分的金属架都倒了下来，满屋子飞舞着各种物件。他躲开一块锯齿状的木板，接着又跳起来，躲过了一个飞旋而来的圆溜溜的机器。

在托马斯身旁的盖里脚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托马斯把他扶起来，两人继续往前冲。布兰达被绊了一下，但好在稳住了身体。

他们就像古代步兵战斗中排在最前列的士兵一样，展开了肉搏。托马斯迎战的是鼠人，这家伙至少比他高半英尺，手中挥舞着刀子，弧形地朝托马斯的肩膀砍过来，但托马斯挺起他那坚硬的电缆线，往对方的腋窝猛刺。简森发出凄厉的叫声，手中的武器掉下来，伤口喷涌出一股鲜血。他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摁住，往后撤退，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托马斯。

在他的左右两旁，大家都在厮杀中。托马斯的耳朵里充斥着金属的撞击声，还有尖叫声、喊叫声、呻吟声。有的是二对一，民浩最后是和一个看上去比任何男人都壮实一倍的女人对打。布兰达倒在地上，跟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缠斗在一起，拼命地把他的手往地上撞，要夺下他手中的大砍刀。这一切都是在瞬间瞥见的，托马斯接着又专注在自己的对手身上。

简森狞笑着说：“只要在死之前能把你抓回来，我流血而死都不怕！”

又一次爆炸，掀动着他脚下的地板。托马斯跌跌撞撞地往前一冲，手中的破烂武器掉了下来，他一下撞到简森的胸前，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托马斯一只手拼命地推开他，另一只手则尽力地抡过来，紧握着的拳头狠狠地打中简森的左脸。他看到鼠人的头被突然打歪，嘴里喷出雨点般的鲜血。他再次抡起拳头，但鼠人猛地弓起身子，把他拱翻了，他仰天摔了下去。

他还来不及动弹，简森已经跳到他身上，双腿绞住他的躯干，膝盖顶住托马斯的双臂。托马斯拼命地扭动着，想挣脱开来，但拳头雨点般地砸下来，一下又一下地猛揍他那毫无保护的脸，痛楚洪水般地涌来。这时，肾上腺素迅速布满他的身体，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双脚往地板一蹬，腹部猛地往上一拱。

他只是拱起那么几英寸，但他的双臂足以摆脱那人的膝盖了。他举起一双手，用前臂挡住又一轮的打击，然后双拳往简森的脸一击，打中了，鼠人失去了平衡。托马斯一把将他推翻，双腿一缩，然后猛地朝他踢过去，两个脚板狠狠地撞上简森的肋骨，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都将那人的身体踢开一些。但当托马斯收回双腿时，简森突然蹦开，一把抓住他的双脚，甩到一边，然后再次跳到托马斯身上。

托马斯简直要疯了，拼命踢啊，打啊，扭动啊，要从那人身下摆脱出来。他们翻滚在一起，两人都充分利用那各自在被压倒前的一瞬间。拳头在飞舞，四脚在猛踢……疼痛像子弹般击中托马斯的身体，简森又抓又咬。他们不停地翻滚，都把对方打得几乎失去知觉。

最后托马斯终于获得一个绝好的角度，手肘朝简森的鼻子猛地一击，这一击把他打晕了，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托马斯感到全身突然充满了能量，他跳到简森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简森双脚乱踢，双手乱打，但托马斯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压，双手掐得越来越紧。

有个人摊开手掌拍了拍他的头，他感到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清讲的是什么。民浩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在大声地说什么。托马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死死盯着简森的脸。那人早已经死了，一动不动的。

“他死了！”民浩吼叫着说，“他已经死了！”

托马斯终于强迫自己放开了那人，歪倒在他旁边，感到民浩在扶着自己起来。

“我们把他们全都干掉了！”民浩在他耳旁嚷道，“我们必须离开了！”

两声巨响同时在仓库两旁炸起，墙壁往中间塌下，无数的砖头和水泥朝四面八方激射。碎片雨点般地砸向托马斯和民浩，灰尘弥漫了整个空间，托马斯四周只见到模糊的人影，摇晃着，摔倒下来，然后又爬起。托马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摸索着往维修室方向走去。

几块天花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又引起一阵爆炸。爆炸声恐怖无比，震耳欲聋。地面猛烈地摇晃起来，炸弹一次又一次地被触发，好像同时在四面八方爆炸了。托马斯跌倒在地，民浩连忙将他拽起，但几秒钟后民浩也摔倒了，托马斯猛然拽住，把他拉起，两个人继续奔跑。布兰达突然出现在托马斯前面，双眼充满了恐惧。他觉得自己也看见了特蕾莎在旁边，几个人一边竭力保持平衡，一边艰难前行。

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劈开空气，托马斯不由得回头一看。他抬眼发现一片巨大的天花板被炸开。当它砸过来的时候，他使劲地盯着，如同着了魔一般。特蕾莎在他视线的余光中出现，在呛人的空气中她的身影几乎难以辨认。她的身体朝他扑过来，把他推入维修室。他脑子一片空白，仰天倒下，而这时庞大的天花板砸到特蕾莎身上，把她紧紧地压在地上，只有头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

“特蕾莎！”托马斯发出一声吼叫，那声音怪异得好像盖住了一切其他声音。他跌跌撞撞跑到她身边，她的脸满是鲜血，手臂看起来被压断了。

他再次大声呼叫她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又看到查克倒在血泊中。他也仿佛看到纽特暴凸的双眼，三个都是他的最好的朋友啊！全都被灾难总部夺去了生命！

“对不起！”他哑着声音跟她说，明知她已经没法听到了，“对不起！”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要说话。他俯下身子，努力听清她想说什么。

“我……也……”她的声音非常小，“我只是……担心……”

此时托马斯被拖了起来，被猛地推离开她，他再也没有力量或意志反抗了，她走了。他的身体充满伤痛，他的心被针扎着。布兰达和民浩把他扶起，他双脚无力地被拖着。他们三人蹒跚向前，挣扎着前行。爆炸造成的巨大洞口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灰尘笼罩四周。托马斯咳嗽起来，但却只能听到耳旁的轰鸣。

又一声爆炸撕裂了空气。托马斯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发现仓库后面的墙壁被炸裂，无数碎片砸在地上，火苗从洞开的口子里蹿出。上面仅存的一些天花板开始倒塌，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支撑了，整栋大楼的每一英寸都永远倒塌下来了。

他们终于到了维修室门口，刚挤进去，就看到盖里乘着平面穿越器消失了，其他人也都全部走了。托马斯和朋友们绕着几张桌子，穿过了短短的通道，再过几秒钟他们就会全都完蛋。各种物件的撞击声、倒塌声从托马斯身后传来，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响，伴随着的是金属的断裂声、嘎吱声、尖叫声，以及火焰的呼呼声。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响亮。托马斯实在不愿意往回看，虽然他可以感觉到它们在追赶，似乎就只隔几步远，甚至就在他脖子后面喘息。他一把将布兰达推上穿越器。在他和民浩周围，整个世界都倒塌了下来。

他们一起纵身跳进冰冷的灰墙里。

73 一个好的开端

托马斯气都喘不过来，他又是咳嗽，又是吐痰。他的心跳得非常快，无法慢下来。终于，他到了木屋的地板上。为防有可恶的碎片到处飞舞，他于是爬出来，希望走出平面穿越器，但他眼角瞥见了布兰达。她正在一个控制面板上摁着一些按钮，灰色的墙面眨眼间不见了，露出后面的木屋的雪杉板壁。她是怎么知道如何操作的？托马斯感到纳闷。

“你和民浩快点出去！”她说，声音中的焦急让托马斯摸不着头脑。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不是吗？“我得完成最后一件事。”

民浩已经站了起来，他走过来扶起托马斯。“我的臭脑袋再也不能想事啦！她干吗就让她干吗去，走。”

“好吧。”托马斯说。两人对望了许久，调匀呼吸，终于从刚刚经历过的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活过来了。一切的死亡，一切的痛苦，都过去了。现在只感到放松下来了，或许，只是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但托马斯更多的是感觉到痛苦的失落感，看着特蕾莎为了救自己而死，实在是无法承受。如今，看着眼前最好的真正的朋友，他只能拼命抑制住泪水。在这个时刻，他发誓决不把自己对纽特所做的事告诉民浩。

“当然好啊，臭脸鬼！”民浩终于说，但他那标志性的傻笑不见了。相反，那眼神告诉托马斯，他其实是知道的，他们是不得不在剩余的生命里一直担负这痛苦的损失的。他转过身来，走开了。

过了好久，托马斯才跟了上去。

当他脚踏出外面，他不禁停了下来，盯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来到了一个人们早就说已不复存在的地方。到处是一片葱绿，生机勃勃。他站在一个小山头上，山下满是高高的绿草和野花。他们拯救下来的大约两百人在那里闲逛着，有些人在跑啊跳啊。在右边，顺着山坡往下，山谷里长满高耸的大树，一直绵延开去，尽头处是巍峨的石山，高高地直插蔚蓝无云的碧空。左边的草地那头则是矮树丛，一直延伸到大片的沙地，然后是大海，巨浪深黑，浪尖则是白色的，不停地冲刷着沙滩。

天堂啊！他们来到了天堂！他多么希望有这么一天，他的心能够享受这种地方的快乐啊！

他听到木屋的门关上了，身后传来大火的呼呼声。他转过身来，看到布兰达。她轻轻地将他推开几步，让他离开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屋子。

“就是为了确保？”他问道。

“只是为了确保。”她重复道，对他笑了笑，笑得那么真诚，让他感到松了口气，感到一丝的安慰，“我为特蕾莎感到……难过。”

“谢谢。”他无法找到别的词来回答。

她不再说话，而托马斯也觉得她不需要再说什么。他们走过去，加入到那群和简森一伙人做过最后战斗的人中间，所有的人都是从头到脚满是伤痕。他看到弗莱潘，眼神一如他见到民浩的那样，然后他们都面朝木屋，看着它被慢慢烧尽。

几小时之后，托马斯坐在悬崖上，双脚在岩石边上晃着，眺望着大海。太阳马上就要沉入海平面，看上去在熊熊地燃烧，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他们已经决定在下面的森林里安顿下来，民浩已经开始指挥大家了——他在组织食物搜寻队、建筑委员会，以及保安队。托马斯很高兴，再也不想肩负起一丝的责任了。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他希望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都是与世隔绝的，都是安全无忧的，让这个世界的别的地方去思考如何对付闪焰症吧，管他是否有治疗方法呢！他知道治疗的过程会很漫长，很艰难，很丑陋，他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再也不想被卷进去了。

他已经是万事已了了。

“嘿！你在啊。”

托马斯转身一看，是布兰达。“嘿，你也来了，要坐坐吗？”

“嗯，好嘞，谢谢！”她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这让我想起灾难总部那边的日落，虽然在那里绝对没有这么壮观。”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可以这么说啊。”他脑海中浮现出查克、纽特和特蕾莎的脸，不禁又感到一阵心悸。

他们沉默了许久，盯着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天空和大海慢慢地从橙色变成粉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你脑子里想些什么啊？”布兰达问道。

“啥也没想，实在是想腻了。”他真是这么觉得。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既自由又安全，虽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接着，托马斯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他伸出手，拉住布兰达的手。

她也捏捏了他的手，以示回应。“我们有两百多人，而且都是有免疫的，这是个好开端。”

他扭过头去，看着她，听她说得那么自信，不禁有些怀疑，她好像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托马斯也不再去想了，把她抱得更靠近自己。太阳的光芒在海平面上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尾 声

灾难总部最后一条备忘录，日期是：232年4月10日，时间为：12：45。

收信人：我的同事们

写信人：艾娃•佩奇总理

主题：崭新的开始

就这样，我们失败了。

但我们也成功了。

我们原初的愿景没有获得任何成果，解决方案一直都没有构想成功。我们无法找到疫苗，也无法找到闪焰症的治疗方法。但我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也实施了另一套方案，至少能够拯救我们人类的一小部分。在同事们的帮助下，在两个精心安插进去的免疫者的帮助下，我得以规划和实施了一个方案，足以获得我们所能梦想的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灾难总部的绝大多数同人都认为，我们对受试者要更加严格、更加无情，挖掘得更深，不断搜寻，寻找答案，要开始更多新的考验。但是，我们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东西，免疫者是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资源。

如果一切都是按照计划，那么我们是把受试者中最聪明、最强壮、最坚强的人派遣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尽管世界的其他地方都灭绝了，他们也能够在那里重新开创文明。

我衷心希望，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们的组织在某些方面偿还了我们的先辈对人性所犯的难以启齿的错误。虽然我完全明白这是在太阳眩光灾难之后的绝望之举，但是，通过传播闪焰症病毒来控制人口，始终是一种骇人听闻的、无法挽回的罪行，而且灾难性的后果永远也无法预测。自此之后，灾难总部一直致力于纠正错误，力图寻找到一个解决方法。虽然这项努力已经失败，但我们至少可以说，我们为人类的未来播下了种子。

我不知道历史将会如何评判灾难总部的行为，但在这里，为了日后的记录，我要声明，本组织从来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保护人类。在这个最后的行动中，我们所做到的，正是这点。

正如我们一再向我们的每一个受试者所教导的那样：灾难总部是好的。

致 谢

这部三部曲的写作是怎样一个旅程啊！在许多方面，她是我的编辑克丽丝塔•马里诺（Krista Marino）以及我的经纪人迈克尔•布热特（Michael Bourret）和我本人通力合作的结果。无论我怎样感谢他们两人，都无法充分表达我的谢意，但我会一直努力表达。

我也非常感谢兰登书屋的所有好心人，尤其是贝弗莉•霍洛维茨（Beverly Horowitz），以及我的出版商艾米莉•鲍西尔（Emily Pourciau）和诺林•贺丽茨（Noreen Herits）。我也感谢销售、市场、设计、审稿等团队全体杰出的成员们，以及所有其他使得本书获得生命的朋友们。你们的努力使这部丛书得以成功，感谢你们！

感谢劳伦•阿布拉莫（Lauren Abramo）和迪斯特尔与戈德里奇公司（Dystel & Goderich），是你们将这些书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我也感谢为这些书提供了这些机会的所有出版商。

感谢林艾特（Lynette）和J.司各特•萨维奇（J. Scott Savage），是你们阅读了我的初稿并给予积极的反馈，从而使得这部作品更加完美。

感谢本书的所有博客和网友们，是你们一直陪伴着我，将我的这些故事推荐给世人。感谢你们，感谢我的所有读者。是你们让我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我也希望你们享受生活于其中的快乐！

移动迷宫4：致命追捕

远在灾难总部建立、林间空地建成、托马斯进入迷宫之前，地球就遭到了太阳耀斑的袭击，疾病肆虐，吞噬人类。

《致命追捕》讲述的就是那段故事……

十三年前

序  幕

特蕾莎看着她最好的朋友，想知道忘记他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不可能忘记，虽然早在托马斯之前，她就见过几十个男孩脑中被植入脑卡，但托马斯那沙褐色的头发、深邃的眼神和一副总是沉思的表情……她怎么会陌生？他们共处一室，又怎能不拿某些气味开开玩笑，或者取笑身边那个没精打采的伙伴？她就站在托马斯的面前，她怎会不抓住机会和他用心灵感应交流一番？不可能的。

可是，只有一天之隔。

对她来说是如此，而对托马斯来说，却是几分钟的事。他闭着眼睛，躺在手术台上，胸口随着柔和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已经按照要求穿上了林间空地的指定制服——短裤和T恤，看起来很像过去某个瞬间的缩影……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在学校度过平淡无奇的一天后，回来睡一个午觉，突然出现的太阳耀斑和可怕的疾病，摧毁了这个平凡的世界。随之而来的是死亡和毁灭的威胁，孩子们的正常生活堂而皇之地被掠夺……他们的记忆也被窃取……还被送到迷宫那样可怕的地方。人的大脑被视为杀戮地带，必须进行观察和研究。所有这一切都被冠以科学和医疗之名，成了理所当然的行为。

一名医生和一位护士在做手术前的准备，面具降了下来，罩在托马斯的脸上，接连响起嘀嗒、咝咝和哔哔声。特蕾莎看着金属、电线和塑料管子爬满托马斯的肌肤、插进他的耳道，看到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条件反射般地抽动着。虽然被注射了麻药，但他也许还能感到有点疼，只是他永远都不会记得了。机器开始运转，一张张图像从托马斯的记忆里清除，清除了关于他的妈妈、爸爸还有他个人生活的记忆，也清除了有关她的记忆。

特蕾莎心里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生气，应该尖叫、大喊，并拒绝给予哪怕片刻的帮助，但她内心更多的部分却如同外面悬崖上的岩石一样坚硬。是的，她内心如此深深地坚信这样做是对的，即使到了明天，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也同样如此坚信。她和托马斯受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对待，来确认他们的信念。如果他们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灾难总部会找到疗法拯救苍生，地球会在某一天回归正轨，焕发生机。特蕾莎内心知道这一点，就像她知道人有生老病死，树也有年年枯荣一样。

托马斯突然吸了一口气，轻微地呻吟了一声，抽动了一下身子。有那么一刻，特蕾莎恐慌地想到他可能会醒来，因为痛苦而歇斯底里地喊叫……那东西已经深入他的大脑，进行着无人理解的操作。但是他没醒，依旧平躺着，均匀和缓地呼吸着。嘀嗒声和咝咝声也没有停歇，她最好的朋友的记忆犹如这回声一样，慢慢地消退。

他们正式跟彼此道别，那句“明天见”还萦绕在脑海。不知为什么，托马斯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真的全身为之一震，他即将要做的事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和令人伤心。他们明天会再见到彼此，虽然那时她还在昏迷中，他却根本不会记得她是谁——在他的脑海中，某个想法也许会一闪而过，但也只是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而已。明天会到来的，他们经受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恐惧、训练和计划……或者可以终于归结为大脑的事。发生在艾尔比、纽特和民浩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内心平静得像注射了镇静剂，她不再受到鬼火兽和眩疯病人那些可怕事物的侵扰。灾难总部没有任何选择，她和托马斯……也没有选择。她怎么能退缩，怎么能不愿牺牲几条生命以拯救多数人？又有谁能退缩？她没有时间来怜悯、伤心或祈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没有回头路。她和托马斯一起帮着建造了迷宫；与此同时，她也竭尽全力建造了一堵墙，阻隔了她涌动的情感。

她没再往下想，等着托马斯手术结束的时候，思绪慢慢飘向了远方。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在屏幕上摁了几个键，哔哔声、咝咝声和嘀嗒声加速响了起来。管子和电线从插入的位置蜿蜒滑动到托马斯的面具上，他的身子也跟着轻微抽动着。待他又静止不动的时候，面具的开关关闭了，所有声音和动作都停了下来。护士俯身向前，摘掉托马斯的面具。他被那面具压过的皮肤红红的，还有印痕，眼睛紧闭着。

顷刻间，特蕾莎心中那堵阻隔悲伤的墙轰然坍塌。如果托马斯就在那一刻醒来，他已经记不得她了。一想到他们很快会在林间空地相遇却形同陌路，她就觉得害怕，甚至有些惶恐了。这摧毁性的想法让她清晰地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抢先建造那堵墙。像泥瓦匠拼命往变硬的灰泥里砸砖头一样，她堵起了裂缝，将墙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回头路了。

安全组的两个人过来帮忙移走托马斯。他们把他从床上抬起来并高举着，好像他的身体里塞满了稻草。一个人抓着他没有知觉的手臂，另一个人抓着他的双脚，然后把他放在轮床上。他们看都没有看特蕾莎一眼，就朝着手术室的门走去。每个人都知道他将被推往什么地方。医生和护士做着清理工作……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虽然安全组的两人没有朝这边看，特蕾莎还是对他们点点头，然后跟着他们走到走廊里。

他们推着轮床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灾难总部的电梯，她几乎不敢看托马斯一眼，她的那堵墙又变得脆弱不堪了。托马斯看起来脸色苍白，脸上布满汗珠。他好像在某种程度上还有意识一样，知道地平线上有可怕的东西等待着他，努力抵制着麻醉药的侵蚀。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很伤心，也很害怕，因为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她那堵愚蠢的墙此刻还有何意义？无论如何，它将随着所有的记忆灰飞烟灭。

他们到了迷宫大楼的地下一层，走过仓库，看见里面一排排的架子上放着好多林间空地使用的物资。大楼里面黑乎乎、凉飕飕的，特蕾莎感到手臂都起鸡皮疙瘩了。她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轮床碾过水泥地板的缝隙，辘辘作响，托马斯在床上摇来晃去，安睡的脸庞看似宁静，却露出一丝恐慌的表情。

他们到了电梯井，看到了那巨大的金属方块。

是那个传送箱。

只是针对林间空地而编的几个故事，却操控着林间空地的居住者，让他们以为走出来的路程无比漫长和艰辛。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刺激居住者的情感和大脑活动，让他们从困惑到迷失，再到彻底的恐惧。这是一个完美计划的开始，其目的是便于他们掌控托马斯大脑中的杀戮区。特蕾莎知道明天她也要走过这段路程，手里还要拿一张纸条。但至少她是处于昏迷状态的，省了那半小时如影随形的黑暗。托马斯则会独自一人在传送箱里醒来。

两个人推着托马斯到了传送箱附近。其中一个人拖来一架很长的梯子，将它靠在传送箱边上，发出可怕的金属碰撞混凝土的声音。有那么一阵子，两个人笨拙地一边抬着托马斯一边往上爬。特蕾莎本来可以帮忙的，但是她没有，只是固执地站在旁边看着，尽其所能修补着她心中那堵墙。

一番嘟囔和咒骂之后，两个人终于推着托马斯到了上边。他就那么躺着，紧闭双眼的脸庞最后一次面对着特蕾莎。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听到的，她还是尝试在脑子里和他说话。

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托马斯，到另一头再见。

那两个人弯下身子，手臂尽可能地放低，然后就把托马斯放了下去。特蕾莎听到他的身子砰的一声倒在里面冷冰冰的钢地板上，他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她转身走开了，听见后面远远地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传送箱的门轰然关上，发出响亮的回声。无论托马斯的命运将会如何，他就这样随着传送箱的门一起被封住了。

1 美好的一天

马克浑身打着冷战，他很久都没这样了。

他刚醒过来，拂晓第一缕阳光透过一排木头的缝隙洒进他的小木屋里。他几乎从来不用自己的毯子，这是一张很大的麋鹿皮，是他两个月前从捕获的猎物身上剥下来的——为此他感到很自豪。就算他真的盖了这毯子，那只是图个舒服，而不是为了取暖。毕竟他们居住的世界正惨遭热浪的袭击。或许这正是变化的迹象，木头缝里不仅透过了阳光，也吹来了一阵晨风，他感到了一丝凉意。他把毛茸茸的兽皮往上拉到下巴处，转身仰卧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亚历克还在木屋另一头的小床上睡着，离他也就四英尺那么远，还鼾声如雷。这个年长的男人当过兵，说话粗声粗气，个性强硬，难得见他一笑。他若真笑起来，通常和他的腹鸣腹胀有关，但亚历克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们和拉娜、翠娜以及其他人一起为生存而奋战，马克已经不再害怕这只“老熊”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俯下身子，从地板上抓起一只鞋，然后朝那家伙掷过去，鞋子击中了亚历克的肩膀。

亚历克低吼一声，倏地坐起身来，多年的军队训练让他一下子醒了过来。“什么鬼……”那个军人大叫一声，但马克没等他说完又扔了另一只鞋过去，这次正中他的胸口。

“你这块小老鼠肝。”亚历克冷冷地说。他第二次受到攻击，既不退缩，也不挪动一下，只是眯起眼睛盯着马克看，凶狠的眼神闪过一丝幽默。“你得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你这样吵醒我，不想活了，是吗？”

“嗯，这个嘛……”马克一边揉下巴，一边回答，好像在认真思考，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说，“噢，我知道了。主要是为了叫停你发出来的糟糕透顶的声音。说真的，伙计，你得侧躺着睡，或者尝试其他方式。这样打鼾绝对是健康有问题。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搞到窒息。”

亚历克嘟囔一声，接着又嘟囔了好几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匆匆起床穿好衣服。马克隐约可以听见“希望我永远不”“最好”以及“地狱之年”之类，其他就实在听不出什么来了，不过话中传达的信息再明白不过。

“来吧，长官。”马克说，心里很明白自己很快要惹事了。亚历克很早就退役了，而且非常讨厌马克这样称呼他。太阳耀斑爆发的时候，亚历克是国防部门的一名雇员。“要不是我们每天这样把你揪出苦海，你可能永远没法来到这可爱的住所。我们言归于好吧，怎么样？”

亚历克往头上套衬衣，眼睛朝下看着马克。老家伙的两道浓眉在中间挤成一团，好像两条彼此寻欢的毛毛虫。“我喜欢你，小朋友。掘地六英尺将你埋在下面，那才叫丢人呢。”他拍了拍马克的脑袋瓜，这差不多是这位军人做过的最亲密的动作了。

军人——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马克仍然喜欢那样看待他。这让马克觉得好受很多，安全很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看着亚历克噔噔噔冲出他们的小木屋，应对新一天的挑战，马克笑了，他真的笑了。被死亡和恐惧追逐了一年，来到北卡罗来纳州西北部阿巴拉契亚山脉高山顶上的这个地方，日子总算变得像寻常百姓的生活了。他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放下过去所有的不愉快，要让今天成为美好的一天。无论如何。

这意味着他得花十多分钟找到翠娜。他赶忙穿戴整齐，找她去了。

他在溪水边找到了翠娜，溪水上游很安静，她最喜欢来这儿读书了。这些书是从沿途一家旧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没有人比她更爱读书，她如饥似渴地读着书，试图把逃命的那几个月的进度补上，她读的是纸质书，电子书早就消失了，马克猜测，是在计算机和服务器被摧毁的时候被一起清除了。

和往常一样，马克越走越沮丧，每走一步，他的好心情就减弱一分。看看眼前的景象，这就是他们居住地的中心区：纵横交错的树屋、小木屋和地下巢穴，全是木头、绳索和干泥巴垒起来的，全都东倒西歪。走过他们居住地的这些拥挤的巷道，他不禁想起住在大城市的那些美好时光，那时日子充满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随你享用。然而当时的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走过一群骨瘦如柴、又脏又臭的人，他们看起来像在濒死边缘。他没有可怜他们，因为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其实和他们一样。他们有足够的食物——从废墟里挖来的、树林里打猎搜罗来的，有时候也会有从阿什维尔来的补给品……但定量配给只是冠冕堂皇的字眼，每个人其实就是一天吃一餐地过活。住在林子里，不管你一天在河里洗多少次澡，还是没有一天不弄得满身尘土的。

天空是蓝色的，还带着一点焦黄色。毁灭性的太阳耀斑毫无预兆地袭击地球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那焦黄色还是挥之不去，像朦胧的窗纱，有意地时刻提醒着他们，没有人知道世界是否还会恢复到像以前一样。马克醒来时感受到的那丝凉意现在看来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温度还在逐渐攀升，骄阳似火，炙烤着山顶上一排排稀疏的树木，他已经汗流浃背了。

但是今天也并非那么糟，当马克离开他们拥挤的营地，进入树林的时候，还是有很多好的迹象的。新树苗发芽了，老树在恢复生机，松鼠在焦黑的松针上窜来跳去，到处是绿色的新枝嫩芽。他甚至还看见远处有类似橙子花的东西，他有点想摘一朵给翠娜，但他明白，如果他胆敢阻碍森林的发展，会被她责备得体无完肤的。也许他的日子终究会好起来的，他们已经逃过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糟糕的自然灾害，也许已经渡过了最大的难关。

马克费了好大劲儿才翻过山坡，来到翠娜所钟爱的藏身之地，此时他已经气喘吁吁了。她特别喜欢大清早待在这儿，因为这时候不太会遇见其他人。他停了下来，从树后面看着她，心想她一定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只是继续假装没听见。

天哪，她可真美！她靠在一块花岗岩大石头上，一如靠在给她做随从的巨人身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摊在膝盖上。她翻了一页，绿色双眸追随着书里的文字。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衫，配一条破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微风吹拂着她金色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祥和惬意的化身，好像她还属于之前那个一切都尚未烧焦的世界。

马克一直觉得翠娜是他的人，事实摆在眼前，再简单不过了。她认识的人基本上都死了，马克是悲剧过后残留的唯一一块碎片，她如果不选他，就要永远孤独一人。但是他很高兴能这样，甚至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不知道没有她，自己会变得怎么样。

“如果不是有个偷窥的家伙在我努力看书的时候烦我，这本书一定会更好看！”翠娜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笑容。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

“是我啦。”马克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她身旁他的话大多数听着都傻里傻气的。

她笑了起来，终于抬头看着他。“这时候你也该来了！我差点开始自言自语了……天刚亮我就已经在这里看书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他们紧紧地拥抱，觉得周身充满了温暖，像清晨醒来时那样充满希望。

他抽出身子看着她，傻乎乎的笑容布满了整张脸。“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她问。

“今天一定会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翠娜微微一笑，溪水潺潺流动，仿佛他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2 整装出发

“自从我十六岁生日过后，我就不知道美好的一天是什么模样了。”翠娜一边说，一边折起页角，把书放在旁边，“三天以后，我将跟你冒着生命危险，穿过一条比太阳还要酷热的隧道。”

“那些好时光啊。”马克若有所思地说，他找到舒服的姿势，靠着同一块大石头，盘腿而坐，“那些好时光……”

翠娜斜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我的生日聚会还是太阳耀斑？”

“都不是。你那时喜欢生日会上约翰·斯蒂德哈姆那个白痴，你还记得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内疚的表情。“嗯，是的。好像是三千年以前的事了。”

“估计要等世界上一半的人消失以后，你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马克笑了一下，但在那表情下面只有一片空洞。现实让人有点沮丧，哪怕只是开开玩笑，头脑已经乌云密布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我同意。”她闭上眼睛，头靠在石头上，“我一刻都不愿提起那些事情了。”虽然知道她看不见，马克还是点点头。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美好的一天的计划就这样随着溪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些回忆啊！他躲不开它们的，哪怕一时半刻。它们总是突然滔滔地涌来，让所有的恐惧再现。

“你没事吧？”翠娜问道。她伸手抓住马克的一只手，但马克赶紧抽了回来，他的手心都出汗了。

“是的，我没事。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好好过上一天，不用回想过去的日子。如果能够遗忘，我在这个地方会过得很幸福的。我们需要的就是……彻底忘了那些事！”他几乎是喊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却不明白自己为何感到气愤。他只是讨厌脑海中的那些东西——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味道。

“我们会忘记的，马克，我们会的。”她再次向他伸出了手，这回他握住了。

“我们最好回到山下去。”他总是这样。每当回忆来袭，他就会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负起责任，干点事，别思考，这是唯一有用的方法。“我敢肯定，亚历克和拉娜给我们准备了大概四十件事呢。”

“那今天就得完成啊。”翠娜接过话来说，“今天就完成！否则世界就完蛋喽！”她笑了，一切都明亮了起来，起码明亮一些了。

“过一会儿再读你那些无聊的书吧。”他站了起来，拉着她一起走。他们沿着山路走下去，走向他们称之为家的临时村庄。

那味道开始向马克迎面扑来，每次去棚屋核心区都是这样子——腐烂的灌木丛、烹煮的肉、松脂的气味。太阳耀斑爆发后，世界就变成这样了，总夹杂着那股焦味。倒不是很难闻，只是无处不在，挥之不去。

他和翠娜沿着迂回的路，经过了东倒西歪、你挤我压的居住地。营地这边很多房子刚建好没几个月，那时还没发现人群中有建筑师和承包商。这些茅屋由树干、泥土和松针团堆砌而成，窗户和奇形怪状的门廊露出很大的缝隙，有些住处甚至就是在地上挖个坑而已。坑的底部铺着塑料布，几根木头捆扎在一起覆盖其上，权当遮蔽风雨用。这跟他长大的地方，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混凝土景观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马克和翠娜穿过棚屋核心区木质建筑那道歪斜的门，亚历克咕哝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们还没来得及回话，拉娜就大步朝他们走来。拉娜身材健壮，一头黑发总是紧紧地盘在脑后，她当过随军护士，年龄介于马克和亚历克之间。马克在纽约的地下隧道里见到她时，她已经和亚历克在一起了。那时候，他们都在国防部门供职。亚历克是拉娜的顶头上司，那天他们刚好急着去开会，然后一切就全变样了。

“你俩去哪儿了？”拉娜差点和马克撞个满怀，赶忙停下来，“今天我们本来天一亮就要往南面的山谷走，去搜寻另一个分支驻地。在这个拥挤的地方再多待几个星期，我就要得狂躁症了。”

“早上好。”马克说，“你今天看起来真有活力。”

她露出微笑，马克知道她会这样的。“我有时候确实有点急不可耐了，是吧？不过在变得像亚历克那样脾气暴躁之前，我还是很有弹性的。”

“你说长官吗？是啊，你说得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那头“老熊”嘟囔了一声。

“对不起，我来迟了。”翠娜说，“我本可以找个好借口的，不过还是诚实点好。马克叫我去小溪上游的，然后我们……你懂的。”

几天来已经难得有什么让马克感到惊诧了，更难得被人弄得满脸通红，翠娜却都办到了。他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拉娜翻了翻白眼。

“哎呀，饶了我吧。”拉娜摆摆手接着说，“如果你们还没吃早餐，赶快去拿点带上吧，我们得出发了，我想一个星期内赶回来。”

要在野外待一个星期，见识新的东西，呼吸新鲜空气。马克听着都觉得妙不可言，原本跌入谷底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许多。他决心要专注于当下，尽情享受这次跋涉。“你们见到达内尔和托德了吗？”翠娜问，“还有米斯蒂？”

“那三个臭皮匠？”亚历克问，接着便狂笑起来，那家伙觉得事情越古怪就越好笑，“他们记得计划，早吃完饭，现在已经在收拾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马克和翠娜吃着煎饼和鹿肉香肠，刚吃到一半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他们在纽约地下隧道里的另外三个朋友来了。

“脱掉你头上那东西！”一个不满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口，棕黄色的头发上套着一件内衣，算是戴着顶帽子了。马克确信这孩子这辈子就没把什么事当真过，尽管一年来太阳几乎要把他活活烤熟了，他也总能找到机会开玩笑。

“可是我喜欢这玩意儿啊！”头上套着内衣的男孩一边说一边走进棚屋，“这有助于保持发型，又能挡住脏东西，一举两得。”

一个女孩跟着他走了进来。她又高又瘦，留着一头红色的长发，年龄比马克稍小一些。他们叫她米斯蒂，虽然她从来没跟他们说那是不是她的真名。她看着达内尔，露出一副既反感又想笑的表情。而“蟾蜍”托德又矮又壮，和他的昵称相符，边跳边推着她走了进来，想抓住达内尔头上的内衣。

“我要这东西！”托德一边喊一边跳着伸手去拿。他十九岁，是马克见过的同龄人里最矮的，但长得和橡树一样壮实。他全身都是肌肉，肌腱发达，血气充盈。大家觉得可以捉弄一下他，尽管他们都知道如果他真想收拾他们的话，完全可以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但托德喜欢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而达内尔则喜欢装傻，故意烦人。

“你为什么喜欢戴这令人讨厌的东西啊？”米斯蒂问，“你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吧？这是托德的内衣吧？”

“说得对极了。”达内尔装出一副恶心的样子回答。这时托德终于抢到了戴在他头上的内衣。“我真是失算了。”达内尔耸耸肩，“也算很搞怪吧。”

托德正使劲儿往他背包里塞缴获的战利品。“好吧，我最后再来让大家笑一笑吧。我两周没洗这些破玩意儿了。”说完托德就笑起来，那笑声简直让马克想到了一只狗抢肉时发出的声音。每次托德狂笑的时候，大伙就忍俊不禁，僵局也适时打破。马克说不准自己究竟是因为这个话题还是因为托德发出的声音而笑。不管怎样，这样的时光少之又少，笑出来的感觉真好，这不，翠娜都一脸喜色了。

连亚历克和拉娜都在咯咯笑，马克觉得这简直就是美好的一天。但是，一阵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笑声。马克有一年多没听见这声音了，他再也不想听到。那是空中传来的发动机的声音。

3 天空飞来的怪物

发动机的声音轰隆作响，山摇地动般震得棚屋上下摇晃，用灰泥固定的木头之间扬起一阵阵尘土。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他们头顶上空扫过，马克捂住耳朵，直到声音慢慢消失，棚屋也不再摇晃。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亚历克已经站起来冲向门口。拉娜紧随其后，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大家都一声不吭，相继跑出棚屋，早晨的阳光异常猛烈，热浪逼人。马克眯着眼，用手遮着强光，在空中寻找着噪声的来源。

“这是一艘博格飞船。”托德多此一举地说，“真他……”

太阳耀斑发生后，马克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博格飞船，这景象让他心头一震。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这艘劫后余生的博格飞船是怎么飞过重峦叠嶂来到这儿的。它近在眼前，硕大无比，闪闪发亮，圆形的蓝色推进器轰鸣着，朝着聚居地中央慢慢降落。

“它想干什么啊？”翠娜跟着小组成员沿着博格飞船飞过的路径，跑向弯弯曲曲的山路，“他们一向在阿什维尔那样大一些的聚居点发放补给品。”

“难道……”米斯蒂说，“难道他们是来救我们的？要把我们弄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不可能。”达内尔嘲笑说，“如果是，他们早就这样做了。”

马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后面跟着小组成员跑，心里纳闷这艘大博格飞船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其他人不断提到某些神秘人物，尽管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一直有传言说，中央政府正在组建中，但就是没有任何可靠的消息，当然也没有任何官方渠道可知。日用品和食物被运送到阿什维尔附近的营地，这一情况的确属实，当地的人们还和边远的聚居点分享过物资。

博格飞船在半空中停住了，蓝色的推进器朝下，在村子广场上空大约五十英尺的地方悬停着。这广场是他们建造居住地时留下来的一片四方形的空地。大伙加快速度来到了广场，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正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飞行器，好像那是一只神秘的野兽。它在那儿轰鸣，还闪着耀眼的蓝光，这对人们来说非常新奇，因为大家已经很久没见过任何高科技产品的踪迹了。

大部分人群集中在广场的正中央，每个人都是一副期待和激动的表情，好像他们得出了和米斯蒂一样的结论——博格飞船是来施行拯救的，或者至少带来了一丁点儿好消息。马克却心存警惕，过去的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不要再徒生希望。翠娜拉拉他的衣袖，靠上来跟他说：“它想干什么啊？这里根本没有地方让它降落。”

“我不知道啊。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也不知道是谁的博格飞船，或者是从哪儿飞来的。”

亚历克就在身边，大概听到了他们在谈论那狂吼乱叫的东西，他简直有着超级强悍、如战士般的听觉。“他们说在阿什维尔发放补给品的博格飞船上面写着PFC三个大字母，意即‘后耀斑联盟’。”他几乎是在大喊，“真奇怪，这艘博格飞船上面什么都没写！”

马克朝着他耸耸肩，不知道亚历克所说的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发觉亚历克也是一头雾水。他再次向上望，想知道机舱里面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什么目的。翠娜紧握着他的手，他也握紧了翠娜的手，他俩的手心都冒汗了。

“也许里面是上帝吧，”托德尖着嗓子说，他一喊出声就这效果，“来跟我们说不好意思，弄出了这么多耀斑的事。”

马克眼角的余光瞥见达内尔大张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估计是想对托德说点什么机灵好玩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上面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还有液压装置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马克惊奇地看着博格飞船徐徐张开一个方形的大舱口，一边转动着铰链，一边将舱门放成一道斜坡。里面一片漆黑，随着舱门越开越大，一小股喷雾从里面飘出。

拥挤的人群开始发出阵阵惊呼和喊叫。大家举起了手，手指指向上面。马克的目光从博格飞船移开，看着眼前的景象，看到人们这种敬畏之情，他心头为之一震。他们已经非常绝望了，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能否活到明天。然而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仰望着天空，似乎证明托德刚才说的绝非笑话。他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渴望，好像真的会有神圣人物下凡来拯救他们似的。马克觉得有点厌烦。

广场上又响起一阵惊呼声，马克于是扭过头，再往上看。黑乎乎的博格飞船里出来了五个人，马克看到他们的装备就脊背发凉。那些陌生人全身都是笨重的绿色橡胶连体制服，连体制服将他们从头包到脚，裤管塞进黑色长筒靴里。制服的头部有清晰的可视遮光板，但由于刺眼的阳光，马克没法看清他们的脸。他们排成一行，小心地迈着步子，然后站在放下来的机舱门边，僵硬的姿势表明，他们费了不少劲儿才得以保持平衡。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黑色管子，看起来像是一把枪。但那管子看起来不像马克见过的任何一种。它们看起来瘦长瘦长的，尾部还挂着个东西，像从工业抽水泵拔下来的水管设备。这些陌生人刚在位置上站稳，就举起那些管状东西，直接对准站在下面的他们。

这时马克才发现亚历克正声嘶力竭地高声喊叫，用力推动人群，想让他们离开。人们已经乱作一团，一片喊叫声和惊呼声。此时大家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这些人并非来拯救他们的。马克却还在发呆，光顾着看那些穿着奇异服装的陌生人拿着吓人的武器走出博格飞船。向来反应灵敏的马克今天这是怎么了？那年耀斑肆虐地球之际，他可是那个逃过一劫的人啊！

马克依旧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正看得出神，上方已经射出第一枪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长管中射出，那东西又细又快，极速一闪，径直冲下来。马克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它的轨迹，听到它发出咚的一声响，他顿觉难受，即刻扭转头，看见达内尔的肩膀上已经插入了一支五英寸长的飞镖。尖细的镖杆已经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肌肉，鲜血从伤口渗了出来，达内尔奇怪地咕哝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至此，马克才如梦初醒。

4 夺命飞镖

尖叫声划破长空，惊慌失措的人们四处逃散。马克弯下腰，抓住了达内尔的手臂。随着左右两边嗖嗖声响，飞镖如雨点般地从上面射下来，不断击中目标。这逼得他们摒弃一切杂念，慌忙逃生。

马克拉起达内尔，拽着他的身子往前走。翠娜摔倒了，但好在她身边的拉娜扶起了她。她们两人都跑过来帮忙，分别抓住了达内尔的两只脚。他们抬起他走出广场，远离了那片空地。他们小组的其他人都没被飞镖打中，真算是个奇迹。

嗖！嗖！嗖！咚！咚！咚！尖叫声四起，不断有人倒下去。

飞镖继续如雨点般飞过来，在身旁掉落一地。马克、翠娜和拉娜尽力躲闪，还要精疲力竭地抬着达内尔。他们从几棵树后面走过去，马克听到几声重重的砰砰声，那是飞镖扎下来钉在枝干上的声音，然后他们又来到了开阔地带。他们赶忙穿过空地，走进几座随便搭建起来的小木屋之间的过道。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如发疯一般敲着门，还有人从敞开的窗户里跳了进去。

然后，马克听到推进器的轰鸣声，一股暖风吹过他的脸。轰鸣声越来越响，风也越来越大。他顺着噪声往上看去，只见博格飞船已经掉转方向，正追赶着四处逃散的人群。他看见了托德和米斯蒂，他俩还在催促着人们赶快逃走，喊叫声淹没在博格飞船的轰鸣声中。

马克不知道如何是好，寻找避难所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但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想躲起来。要想拖着达内尔加入他们混乱的行列，只会落得被他们踩成一摊烂泥的下场。博格飞船又停了下来，穿着奇特制服的陌生人再一次端起了手中的武器射击。

嗖！嗖！嗖！咚！咚！咚！

一支飞镖擦着马克的衬衫飞过，打在地上，被某人一脚踩中，深深插入土里。还有一个人正往前跑，另一支飞镖直朝他射过去，刚好插在他的脖子上。只听得他一声尖叫，踉跄着扑向前，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来。他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结果三个人都被他绊倒，重重地压在他身上。马克突然听到拉娜大声喊，叫他继续赶路，他才知道自己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吓得停下了脚步。

他们上方的射击者显然越瞄越准了。飞镖四处乱飞，人群中响起一片痛苦和恐惧的尖叫声。马克束手无策，他根本无法抵挡雨点般密集的袭击，只能一瘸一拐地尝试跑赢飞行器，但他怎么可能会成功？

亚历克去哪儿了？那个天生就知道如何战斗的硬汉呢，他跑哪儿去了？

马克继续往前走，一边拖着达内尔的身子，一边催着翠娜和拉娜跟上他的脚步。托德和米斯蒂跑着跟在他们身边，想帮忙却找不到空隙插手。飞镖更密集地疾射而下，更多人尖叫，更多人倒下。马克拐了个弯，在通向棚屋的巷道里蹲了下来，身子靠右尽量贴紧墙壁，算是做了些许掩护。因为没有太多人朝这边跑，自然少了很多飞镖，不用老是躲闪着。

大伙带着他们失去知觉的朋友蹒跚着艰难前行，已到了速度的极限。这一带聚居地的房子是一座紧挨着另一座搭建起来的，所以基本没有空隙让他们抄近路逃到周围的山林里。

“我们就快到棚屋了！”翠娜大叫一声，“动作快点，趁博格飞船还没回过头来对付我们。”

马克转身面朝前方，两手抓住身后达内尔的衬衣，由于马克一直倒退着跑，大腿肌肉已经拉伤，现在感到热辣辣地疼，并且开始抽筋了。路上没有任何拖延他们的障碍物，所以马克加快了脚步。拉娜和翠娜抓着达内尔的大腿紧跟其后。托德和米斯蒂随后挤过来，一人抬着一只手臂，减轻了一些重量。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跨过凸起的树根和土丘，转到左边，又拐到右边，接着又往左拐去。博格飞船轰鸣着从他们的右边飞过来，好在有房屋和一排排树的遮挡，声音已经有所减弱。

马克终于拐到了一个角落，看见一小块空地对面的棚屋。他迈开脚步，刚想冲到对面去，只见一群逃跑的居民从那边蜂拥而来，发疯般四处奔逃，见到门就想闯进去。此时博格飞船从头顶冲来，飞行高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马克呆在原地，动弹不得。现在，博格飞船的机舱门口只站着三个人，可一旦博格飞船处于悬停状态，他们就要开枪扫射了。

银色飞镖高速划过低空，如雨丝一般落在刚拥过来的人们身上。每一支飞镖似乎都找到了命中目标，猛扎在男女老少的肩颈和手臂上。他们尖叫连连，随即倒在地上，其他人为寻求庇护慌不择路，踩在他们身上。

马克和他的小组成员走进离他们最近的建筑，将达内尔放在地上。马克已经浑身无力，四肢酸疼，差点就累趴在没有知觉的朋友身上。

“也许我们当初就不应该带上他。”翠娜说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气都喘不过来，“是他让我们慢下来的，再说了，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要我说，是死了。”托德的声音变得很沙哑。

马克瞪了他一眼，也许这家伙说对了。他们为了救一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拉娜一边问，一边走到房子边上往空地四下看。她回过头看了大伙一眼，“他们专门对着人四处射击。他们干吗用飞镖，而不用子弹？”

“确实莫名其妙。”马克回答道。

“我们能想点办法吗？”翠娜说话时身子都颤抖起来，倒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沮丧，“我们怎么能让这些人肆无忌惮地作恶？”

马克走到拉娜跟前，和她一起偷偷往外看。现在空地上堆满了人，身上扎着的飞镖向上竖着，像微型森林。博格飞船还在上方盘旋，推进器熊熊燃烧着，喷出蓝色的火焰。

“我们的安全人员去哪儿了？”马克自言自语地说，“他们放假了吗？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没人回答他，但他突然看到棚屋的门那边有东西在闪动，他松了一口气，是亚历克，他在那儿使劲挥着手，想要他们和他会合。那家伙好像手里拿着两把步枪，尾端是抓钩，还绑着一大卷绳子。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副军人的模样。这家伙看来好像有什么计划，且需要帮手。他要对这些魔鬼实施反击，马克也是。

马克从墙边抽身回来，四下张望，看到巷道的另一边有一块木板。他没跟其他人说什么，就跑过去抓了回来，然后身子一跃跳到空地上，用木板当作盾牌，直冲棚屋，往亚历克那边跑去。

马克不需要抬头看，他听到飞镖发出清脆的嗖嗖声，直朝他射过来。他还听到沉闷的砰的一声，一支飞镖打在木板上。他继续往前冲。

5 绿色按钮

马克变换着步伐，时快时慢，左躲右闪，一路朝亚历克奔去。飞镖砰砰地不停插在他脚边的地上，还有一支打到了他的临时盾牌上。他跑过空地的时候，亚历克手里紧抓着那两把步枪，直直地朝空地中间走来。他们俩在博格飞船下几乎撞了个满怀，于是马克赶紧靠过去，用他的盾牌保护他们两个人。

亚历克的眼神炙热而坚定。虽然满头花白，但他看起来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我们得抓紧啊！”他大叫着说，“别让那东西飞走了！”

推进器在他们的头上低吼，飞镖继续射向四周的民众。尖叫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要我做什么啊？”马克喊道。现在他全身又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等待着朋友的指示。

“你用这个掩护我。”

亚历克将步枪挪到腋下，从后面的裤兜里拿出一把手枪，是一把马克从来没见过的深黑色的手枪。当下容不得丝毫犹豫，马克伸出空着的手接过枪，手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马克知道它已经上好子弹了。他刚拿好手枪，就听到一支飞镖猛地插进木板里。接着又飞来一支。博格飞船上的陌生人已经发现空地上有所企图的两个人了。更多飞镖突然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扎进土里。

“开枪啊，伙计！”亚历克对他吼道，“要瞄准啊，你只有十二发子弹。别走火了，来吧！”

话音刚落，亚历克已经转身跑到十英尺外的地方。马克拿起枪，对准博格飞船机舱门口的人迅速开了两枪，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不让他们注意到亚历克。三个穿绿色制服的人后退几步，他们蹲下身子躲过子弹，其中一人转身爬回了博格飞船。

马克把盾牌抛到一边，他双手紧紧抓着手枪，站稳后就全神贯注地瞄准。上面的机舱边探出一个头，马克立即瞄准目标开了一枪。他的双手被手枪的反冲力弹开，但是他看到空中喷出一团红色的血雾。斜坡上滚下一具尸体，直朝下面的三个人身上压去。见到这般情形，人群间又爆发出新一轮的尖叫声。

博格飞船上方伸出一只手臂，举起管状武器到处乱射。马克见状即刻开枪，只听得子弹砰的一声打在那金属装置上，便见那武器掉在了地上。一个女人捡起武器开始研究起来，想弄明白如何用它来反击。此时此刻，这绝对是有益无害之举。

马克不顾危险迅速望了亚历克一眼，他正拿着抓钩式武器，十足像个捕鲸的水手。只听砰的一声，挂钩突然飞甩到博格飞船上，钩子后面的绳子高速旋转，如同一缕轻烟。钩子叮当作响，钩住了液压机轴，让舱门保持开放状态，并且稳稳当当地挂在上面。亚历克拉紧了绳子。

“把枪扔给我！”那个军人对着马克大喊。

马克抬头看了看，确保里面没人再出来发射飞镖了，便冲到亚历克跟前，把那把手枪递给他。马克都还没看到亚历克握好枪，就听到砰的一声响。这家伙已经一边朝天上开枪，一边用装置拉着绳子往悬停的博格飞船上面爬去。他一只手紧抓着抓钩器，另一只手拿着枪瞄准上方。三声枪响后，机舱门已经清空。马克看着他爬上斜坡，双脚也从视线中消失。几秒钟后，机舱上又抛出了另一具穿绿色制服的尸体，掉在空地上。

“给我另一个钩子！”亚历克在上面对马克喊，“快点！趁他们没有援手，也趁他们还没飞走！”没等马克回答，他已经转向博格飞船的机身了。

马克的心咚咚直跳，觉得它几乎要穿过肋骨跳出来了。他四下看了看，终于看到亚历克放在地上的那笨重玩意儿。马克捡起它琢磨起来，有点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破玩意儿。

“对准这里就可以了！”亚历克在上面大声喊，“如果还钩不住，我就会把它绑在我身上固定。动作要快！”

马克像拿着一把手枪一样抓住了抓钩，对准机舱门的中间部位。他扣动了扳机，反冲力实在太大了，但是这回他顺势斜倾过去，忽然觉得肩膀在撞击下一阵疼痛。钩子和拉绳直朝博格飞船射去，一直飞到敞开的舱门边。钩子打中舱门，往后一滑，说时迟，那时快，亚历克稳稳地抓住了它。马克看着亚历克冲到液压机轴旁，将钩子紧紧绑在上面。

“好了！”亚历克嚷道，“按下绿色的牵引器钮……”

还没等他说完，博格飞船发动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飞船震动了一下，随后就直往空中冲去。马克握住抓钩尾部的绳子，没想到一下被吊了起来，拽到了半空。马克隐约听到翠娜在下面叫喊，人却离地面越来越远，地上的人一下子变小了。马克害怕极了，双手紧紧抓着抓钩上的绳子，手指都发白了。他一往下看就头晕目眩，肠胃翻江倒海般难受，于是他逼着自己看向机舱门。

亚历克正沿着斜坡的边缘往上爬，差点就要被甩出去了。他和马克揪着同一条救命的绳子，猛踢双脚才回到舱内，脱离了危险。然后他趴在那儿，睁大眼睛盯着马克。

“找到那个绿色按钮，马克！”他叫道，“按下去！”

马克感到风和推进器的转动合为一体，形成一股气流，从身旁呼呼吹过。博格飞船不断往上升，现在离地面最少两百英尺，并朝着树林飞过去。树林即将卡住马克，即便不将他撕成碎片，也会把他从绳子上扯落下来。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发疯似的寻找按钮装置。

找到了，按钮就在扳机旁边几英寸处，就在他刚才射钩子和绳子的那个地方。他一点也不想松开手，哪怕只是片刻，但还是集全身力气于右手，抓得更紧，然后伸出左手去摸索那东西。他整个身子在半空中摇来晃去，随着风向和博格飞船的颠簸，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又歪向右边。眼看飞船钻进松树和橡树丛里，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去按那按钮。

突然间，头顶的金属哐啷哐啷响声大作，马克抬头望去，只见机舱门正徐徐关上。

6 密封的盒子

“快点啊！”亚历克在上面对他高声喊叫。

飞船飞到了树丛上方，马克想试着再去按那开关。他再次对着那武器伸出左手，牢牢地将其握在手中。然后他蜷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博格飞船把他甩向树林，长得最高的松树树梢狠狠地打在他身上。松针扎着他的肌肤，又长又尖的树枝钩住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脸颊。它们像骷髅的手一样，肆无忌惮地撕扯着他，欲将其置于死地。他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划着，全身上下无一处幸免。

但马克还是挺过来了。博格飞船一冲，绳子又一甩，他逃出了树枝的魔爪。趁博格飞船还在扭转，他松开腿狂踢起来，结果仍划着弧线飞悬在空中。机舱门已经关上了一半，亚历克探出身子靠过来，一边叫一边使劲往上拉着绳子。但噪声实在太大，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马克觉得肚子很难受，但他明白，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希望了。他左手放开那装置，沿着边缘一直摸索，终于再次摸到了扳机，然后凭着印象，移动手指往按钮的位置摸过去。他眼角的余光看见更多的树丛朝他而来，博格飞船正在疾速降低，不给他任何机会去完成任务。

他终于找到了按钮，按了下去，但手指一滑，树枝绊住了他。他再次尝试了一下，将身子整个压在那装置上，以起到杠杆的作用，然后用尽全力按下开关。只听开关咔嚓一声，他的身子刚要被甩到茂密的树丛里，绳索一收，人就立即往上飞去。他疾速飞离树丛，冲向上面的机舱门，树枝狂乱地打在他的脸上。装置收卷着绳子，将他拽向亚历克。亚历克已伸出手准备接住他，还差两三英尺金属门就要关闭了。

马克松开装置，不让缓缓关上的舱门边角打到他，然后跃起身子抓住亚历克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抓住金属门。他没抓稳，但是亚历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拉着他匆忙钻进越变越小的空隙。马克不得不全身扭动、猛力踢腿，终于及时挤了进去。但舱门夹住了他的鞋子，他还得用力拽鞋才得以脱险。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雷鸣般的回音在漆黑的博格飞船机舱内回响。

里面很凉快，等回音退去，马克只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眼前一片漆黑，至少对他尚未调整过来的视觉来说是这样的，可能待在刺眼的阳光下太久了。马克感觉到亚历克就在身边，正喘着粗气调整呼吸。他感到每一寸肌肤都在疼，有几个地方流血了。博格飞船已经停下来了，嗡嗡地悬停在某个地方。

“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成功了。”马克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内回响，“但是怎么没有一队人马在这儿等着收拾我们，把我们扔出去，或者用飞镖来射杀我们呢？”

亚历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只有基层组员，但我想至少有一个家伙在这儿等着我们吧。”

“他或许正拿着飞镖瞄准我们中的某个人呢。”

“呸！”亚历克吐了口痰，“要我说啊，这些家伙连菜鸟都算不上，专业人士不愿干这事，因此才派他们来的。也许我们已经清理完他们的成员了，除了飞行员，一个不剩。”

“或者说，有十个家伙在门外端着枪等着咱们呢。”马克嘟哝道。

“行啊，反正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啰。”亚历克回应他，“来吧，咱们出去吧。”这个军人慢慢往前挪动，马克只能凭声音来捕捉他的动作，感觉他好像在爬行。

“但是……”马克一开口，才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就坐在这儿干等，像瞎子一样玩跳房子游戏，直到有人拿着饼干和牛奶过来招呼他们？他也趴在地上，跟着他的朋友前进。刚才弄出的一身伤让他眉头紧锁。

前面没多远就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他们越靠近，就越能清晰地看清周围的情形。他们似乎身处某个储藏室，四周的墙边摆满了搁板，还有用来固定货物的束带和钢铁架，但至少有一半的搁板是空的。

光源来自低矮的金属门上方的发光板，门上有一排螺栓。

“我们是不是被他们锁在里面了？”亚历克终于站起来说话了。他走到门边，试着扭动把手，门把手果然纹丝不动。

马克站了起来，整个人都轻松了。地板实在太硬，弄得膝盖直发疼，可一旦站起来，肌肉又酸疼无比。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消耗这么多的体力了，而且被一堆树枝弄得遍体鳞伤，可以说是马克有生以来的头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克问，“我们这破村子算个啥啊？他们究竟想得到什么东西？还用飞镖来射我们。我的意思是，这算哪门子事啊？”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亚历克用力猛拉门把手，仍然无济于事，白费了许多力气，“但是那些混蛋袭击的时候，被击中的人像苍蝇一样直接倒地。”他带着一脸泄气的表情转身走开，像个老太太一样两手叉着腰。

“满地苍蝇，”马克不动声色地重复着，“达内尔恰好是其中的一个，你觉得他会有事吗？”

亚历克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说你心里明白得很。马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心又是一沉。博格飞船到来后，一切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疯狂，现在他才缓过神来——也许达内尔已经死了。

“那我们上来干吗呀？”马克问。

亚历克用手指着他说：“因为你就该这样做。别人闯进你的家袭击你，你得反击啊。这帮坏蛋干了这等好事还想溜？没门！”

马克想起了达内尔和所有无辜受伤且无比慌乱的人，觉得亚历克说得没错。“好吧，算我一个，那我们要做什么？”

“首先得把这破门打开。帮我看着点，想想能找到什么东西来弄开它。”

马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尽管只有那么可怜的一丁点光亮。“我们在这儿晃来晃去，究竟能干吗啊？”

“你就会问个不停，有人理你才怪。瞪大你的眼珠子，开始找啊。”

“好吧。”

马克开始只看到垃圾，除了垃圾还是垃圾。什么零件啊，工具啊，一箱又一箱的补给品，从肥皂到厕纸都有。然后他看见墙边绑着一样东西，亚历克一定会喜欢：一把铁锤。

“嗨，过来看！”马克叫了起来。他解开绑带，拎起那东西，拿在手里掂量起来。“不错，够分量，和你的巨无霸手臂是绝配，足以敲开那扇门了。”

“老啰，没以前中用了。”

“老熊”咧嘴笑着，眼睛隐约闪着光，一把抓住锤子的木柄，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门边，开始使劲狠敲起来。门是一定能打开的，但马克料想着还得再敲一两分钟。他只是希望门打开后，不会看见一群身穿绿色制服的恶棍出现在门外。

咣！咣！咣！……亚历克不停地敲，凹痕越来越深。

马克更积极地到处翻找，指望能找到某种武器，好应对门最终打开后的情形。至少亚历克可以挥着这把大铁锤，使劲甩过去。房间最黑暗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马克看到就挪不开视线了。那是一大堆硬包装的盒子，约两英寸长、一英寸宽、一英寸高，看样子是用来装重要东西的。有些开了盖，里面已经空了，其他则密封着。

他急忙走过去，眯着眼使劲看，但实在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捡起其中的一个密封盒，比他料想的要轻不少。然后他走回有亮光的地方，放在地板上的金属板上面。他凑上去，终于看了个明白。

盒子上方贴着一张警告标志，类似某种危险生化物质的提醒。标志下还有一张标签，写着：

病毒 VC321xb47

高传染性

24支飞镖，谨慎使用，极度小心

在那一瞬间，马克希望自己根本就没碰过那东西。

7 黑暗隧道

马克直起身，后退了好几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触碰了那盒子。如果不是要先把它拿到有亮光的地方去，他也许已经打开盒子了。据他猜测，在博格飞船飞行的过程中，一定已经有盒子被撞破了。也许病毒早已渗到容器的小缝隙里面，更不用说那些已经打开的盒子了，虽然说盒子看起来已经空空如也。

他一边在裤子上擦着手，一边使劲往后退。

咣！咣！咣！

亚历克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再这么砸两下，估计这玩意儿就会裂开了。我们得有所准备，找到什么武器了吗？”

马克觉得一阵恶心，他站在那儿，觉得好像有许多无比细小的虫子从盒子里跳到了他的皮肤上，钻进了他的血管。“没呢，只找到一些装着飞镖的盒子，飞镖带有致命的病毒。也许我们可以扔几支给他们？”他想开个玩笑，但话一说出口，感觉却更糟糕。

“什么？病毒？”亚历克一脸怀疑地重复着。他走过去，盯着地板上的盒子。“这也太……那么这就是他们拿来射我们的东西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马克吓坏了。“要是他们在门那头等着怎么办？”他问，“等着往我们脖子上扔飞镖？我们上来究竟是为啥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惊恐不安，觉得很丢人。

“别慌啊，伙计。我见过的某些场面比这棘手多了。”亚历克回答说，“尽管找点东西出来，什么都行，只要能拿在手里，万一有人来袭击，你就砸他们的头。他们用飞镖枪射咱们，你想让他们就这样溜之大吉吗？既然上来了，就没有回头路。”

亚历克的声音充满了斗志，马克冷静了些，对自己也多了几分肯定。

“好吧，我再找找。”

“抓紧点！”

马克想起刚才放锤子的地方还有一个扳手，他跑过去一把抓在手里。他一直指望着能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武器，现在只能用这一英尺长的金属棒将就一下。

亚历克手里拿着那把锤子，准备朝着已经歪歪扭扭的门把手猛砸过去。“你说对了，这东西一旦弄开，他们就会对着我们开枪的，我们可不能像两个傻乎乎的大猩猩一样冲出去。你到那头去，等我的命令。”

马克照着他的吩咐做，背靠着门边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扳手。“准备好了。”说完马克心里直发怵。

“那就好。”

亚历克高高举起他那把铁锤，挥向门把手，哗啦一声响。又敲了两次，终于嘎吱一声，那东西整个被砸了下来。亚历克用力转了一下，门就开了。他们赶忙冲出去，靠在另一头的墙上。与此同时，伴随嗖嗖嗖的声响，飞来三支飞镖，打在墙的尽头后掉落在地。接着听到什么东西咚咚撞击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飞奔的脚步声。听起来只有一个人。

亚历克伸出手，好像怕马克会去追那个家伙似的。然后他在门框旁伸头窥探。

“没障碍了，那坏蛋估计没飞镖了，因为他的枪都扔到地上了。我在想，这艘博格飞船其实没几个人。过来，我们抓那只黄鼠狼去。”亚历克说。

亚历克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前后扫视了一番，然后走到稍有亮光的那块地方。马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到了过道，厌恶地踢开了飞镖枪。那枪哗啦一下撞到了墙边。马克忽然想起了达内尔，想起他肩膀上直插着的那支飞镖。马克真希望自己手中不只有一把扳手。

亚历克缓步走在狭窄的过道上，朝着一个角度高高竖起锤子。过道有轻微的弧度，似乎顺着博格飞船的环形外壳。发光面板和他们在机舱室看到的一样，大约每隔十英尺一个，这是唯一的光源。他们走过几扇门，亚历克想打开，却发现每扇门都是锁着的。

马克走过去的时候神经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应对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袭击他。他刚想问亚历克博格飞船都有什么样的构造——他记得这家伙曾经是个飞行员，却突然听到前面一扇门砰地关上了，然后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

“冲过去！”亚历克大声叫起来。

马克心头一震，拔腿就跑，跟着亚历克穿过弧形的过道。马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在前面跑，看起来像他们之前看到的穿绿色制服的某个人，但没戴头盔。那个人在喊叫，却听不清他在喊什么，过道墙壁的回音太大了。那绝对是个男人，非常有可能就是向他们射击的那个人。

四周都是发动机加速转动发出的声响，博格飞船突然猛地一晃，然后全速往前冲。马克失去平衡撞到了墙上，又弹了回来，结果踩到了亚历克身上，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他俩爬起来，各自抓住自己的武器。

“驾驶舱就在上面。”亚历克叫道，“快走！”

没等马克回答，亚历克就跳下了过道，马克紧跟其后。他们来到一个开阔的区域，里面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们追赶的那个人消失在一个圆舱口边，进入那个应该是驾驶舱的地方。那人想拉上门，但亚历克及时举起锤子挥了过去。锤子砸中舱口边的墙后掉到地上，刚好挡住门，不让它关上。马克也没闲着，他跑到亚历克前面，想都没想就把身子靠过去，率先闪进了驾驶舱。

马克迅速看了一眼，发现有两个驾驶座位，挡风玻璃下是一个宽阔的控制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仪器、表盘和不断闪烁着各种信息的屏幕。其中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发疯似的按着开关，弄得博格飞船一个劲儿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已经看不到下方的任何树木了。马克还没完全看清，就被右边冲来的一个人按住了，结果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袭击者使劲按住马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时，亚历克赶到，用铁锤猛砸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并把他踢开。那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马克赶忙爬起来大口吸气，好让肺部舒服些。亚历克揪住那个人的绿制服，把他拉到跟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退伍军人大声喊着，唾沫星儿四溅。

驾驶员继续慌忙操纵控制板，顾不上身后的一团混乱。马克走到她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她。马克站稳了，尽量装出威严的样子，厉声对她说话。

“收手就范吧。让飞船掉头带我们回家。”

但看女驾驶员的表现，把他的话全当耳边风。

“说话呀！”亚历克对着被抓的那个人喊起来。

“我们什么都不是！”那家伙一边痛楚地呻吟，一边说，“我们只是被派来执行任务而已。”

“被派来？”亚历克重复着他的话，“谁派你们来的？”

“我不能说。”

马克听着驾驶舱另一边的对话，实在恼火得很，驾驶员根本不理他的指示。“我说了停下！马上！”他举起扳手，却觉得荒唐至极。

“我只是在执行命令，孩子。”那女士回答他，丝毫不动声色。

马克正想着如何机智地反驳她，突然听到亚历克使劲揍那个男的，将那人揍倒在地，他不知不觉分了心。

“谁派你们来的？”亚历克又问道，“你们射的飞镖上有什么东西？是某种病毒吗？”

“我不知道。”那人抽泣着说，“求你了，别伤害我。”

马克现在全神贯注看着那个穿制服的人，只见他的脸突然如死灰般煞白，好像被鬼魂攫住了一样。“动手吧，”那人说，像个机器人似的，“手动结束航程。”

“什么？”亚历克说，“你什么意思？”

驾驶员转过头看着马克，马克也盯着她，一脸茫然。她也同样面无表情，眼睛变得和穿绿制服的家伙一样直勾勾的。“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她伸出手，按下一个控制杆，使劲往前推到尽头。博格飞船顿时向前倾，直往地上俯冲，驾驶舱的窗外顷刻间变成一片绿色。

马克飞到地板上，又撞到控制板。有个巨大的东西破裂了，发动机瞬间轰鸣不已，震耳欲聋，接着是一声撞击发出的巨响和一阵爆炸声。博格飞船疾速停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从房间那头飞过来，砸在马克的头上。

马克觉得一阵疼，趁鲜血还没流下来模糊他的视线，他赶忙闭上眼睛。然后他就慢慢失去了知觉，依稀听到亚历克在一条无尽黑暗的隧道里呼喊他的名字。

一条隧道，再合适不过了，他这样想着，完全昏迷过去。毕竟一切就是从隧道开始的……

8 地铁故障

地铁慢慢加速，马克把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露出微笑。那天学校的课很多，但都结束了。从现在起放假两周，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了……单纯放空，打电子游戏，胡吃海喝。缠着翠娜，和翠娜说说话，跟翠娜出去玩。也许他最好跟父母说再见，跟她一起亡命天涯算了。对，就这么办。

他睁开眼睛。

翠娜就坐在他的对面，根本不理睬他。她没想到马克做着关于她的白日梦，或者说他居然为她神魂颠倒。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可以说关系非同寻常。如果你住在一个小孩家附近，按宇宙定律，那小孩就是你的好朋友了。管他是男还是女，或者是外星人。可他怎么能想到，她长着长着就成了拥有火辣身材和迷人眼睛的美人了呢？当然，唯一的麻烦是，学校里每一个男孩子都喜欢她。翠娜也很享受这样的状态，这是显而易见的。

“嗨。”他开口说话了。地铁在纽约的地下隧道穿过，悄然前行，简直令人心情舒缓，弄得他好想合上眼。“你在那儿想什么呢？”

她和他眼神交会在一起，然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什么都没想。接下来的两周我都打算这样。如果我真要动脑子，就得好好想着不去想，直到我彻底无思无想。”

“哇，听起来不简单啊。”

“没有啊，就是好玩而已。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知道怎么做。”

往往就是在这种时候，马克匪夷所思地想说自己多么喜欢她，想正式和她约会，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可是他偏偏惯性般地蹦出这些话：“噢，最聪明的人啊，也许你可以赐我锦囊，告诉我不思而思的妙计。”

她皱着眉。“你真是个傻子啊。”

噢，没错，他已经任由她摆布了。他暗暗叫苦，简直是自己扇自己耳光了。

“可是我就喜欢傻子。”她说，想减轻对他的打击。

于是他又觉得妙不可言了。“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你们会去什么地方吗？还是待在家里呢？”

“我们可能要去我外婆那儿住几天，但是假期基本都会待在家里。我应该会找时间跟丹尼出去玩，但什么都说不准。你呢？”

他已经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了，这女孩真的是太难预料了。“嗯，是的。我是说，不是的。我们只是……没什么。我就整天坐着吃薯片，然后整天打饱嗝，整天看着我妹妹拿到很多礼物，她被人宠坏了。”玛蒂森？是的，她被宠坏了，但大半是马克的责任。

“也许我们可以出去玩一下。”

终于回到正轨了。“那该有多好啊，每天都出去怎么样？”这真是他对她说过的最大胆的话了。

“行啊，也许我们还可以……”她故意摆出小心翼翼的模样，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又盯着他看，“在你家地下室里偷偷亲一下。”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是当真的，他的心跳停止了，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胸中激流涌荡。

可是，她居然开始狂笑起来。但她不是恶意捉弄他，他甚至隐隐觉察到了一丁点真实的挑逗。但总的来说，马克知道她是把他当作终生的伙伴了，仅此而已。在地下室亲吻，想想都觉得没有比这更傻的了，马克正儿八经地决定暂时搁下自己的幻想。

“你笑得这么欢，”他说，“我可是只在心里发笑。”

她打住了，不再咯咯笑，拿手当扇子，朝自己的脸扇着风。“我真的会的哟，你知道的。”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灯就灭了。

地铁停电了，开始慢了下来，马克差点就从座位上被甩出去，结果一屁股坐在翠娜的膝盖上。要是在平时，他也许觉得这是件美妙的事，可现在他觉得很害怕。他听过不少过去发生的这类事情，但在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地铁停电。他们陷入了一片漆黑，人们开始尖叫起来。毫无预兆地突然被扔进这种黑暗里，大脑没有丝毫防备，简直太可怕了。最后终于借几个人手腕戴着的手机发出的一些微光，稍稍打破了黑暗。

翠娜抓起他的手紧握着。“究竟怎么了？”她轻声地问。

他再次觉得踏实了些，因为她看起来没那么恐慌。这也让他恢复了理智。尽管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但毫无疑问，地铁故障应该也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吧。

“有故障吧，我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没钱买那些昂贵的手腕机。可是很奇怪，居然没有信号，他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柔和的黄色应急灯亮了起来，在车厢顶上形成一条条光带。灯光很微弱，但相比之前的一片漆黑，已经让人觉得宽慰了。身边的人都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列车，无比烦躁地交头接耳。身处此境，低声私语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还好，我们不是很着急。”翠娜说，当然是低声说的。

马克已经完全不像刚开始那样恐惧了，他现在想做的事就是问清楚她刚才说的“我真的会的哟，你知道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那一瞬间已经永远定格在那儿了。时机一过，永不再来。

车厢晃了一下，只是稍微晃动。更像是抖了一下，或是比较强烈的震动，但还是很令人不安，有人又开始尖叫起来，四处走动。马克和翠娜对视了一下，满心好奇，夹杂着一丝恐惧。

两名男子噔噔地大步走到出口处，想用力强行打开门。门最终滑了开来，于是两人跳出去走到过道上，隧道有多长，过道也就多长。像见了火就仓皇逃开的老鼠一样，其他乘客也跟过去，又是挤又是推，嘴里还不断在骂娘，很快大家都跑出去了。就这么两三分钟的光景，地铁车厢里只剩下马克和翠娜，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该这样做。”翠娜说，不知为何她还是低声说话，“我觉得这趟车很快会开动起来的。”

“没错。”马克说。车厢继续慢慢震动，这才是让他更担心的事，“我也不知道。好像事情很不对劲，真的。”

“你觉得我们要出去吗？”

他想了想。“是的，一直坐在这儿，我会发疯的。”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

马克站起来，翠娜也一样。他们走到门开着的地方，然后爬出去走到过道上。过道很窄，也没有围栏，倘若列车真的开动，将会无比危险。隧道里也有应急灯，但实在是太黑了，这些灯的微光根本无济于事。

“他们到那边去了。”翠娜指着左边说。马克猜她的意思是要到对面去，他同意了。

“那……那就到右边吧。”他点头说。

“是的，我不想靠近那些人，说不清为什么。”

“看起来像一群暴民。”

“过来吧。”

她拉着他的手臂，开始沿着窄窄的墙壁走去。他们都用一只手扶着墙，几乎是靠着墙，确保自己不会掉到轨道上。墙体也在颤动，但是不像在列车里感觉颤得那么厉害。不管什么东西造成了断电，那件事都已经要结束了。也许只不过是普通的地震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彼此一句话都没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尖叫。不对，不光是尖叫，比尖叫还可怕。简直是毛骨悚然，好像有人被屠杀了似的。翠娜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马克。不论他们本来有什么疑问，或者说希望，现在都已消失殆尽。

发生了可怕的事。

马克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往相反方向跑，但听到翠娜说话，才知道她这么勇敢，他真是羞愧难当。

“我们得走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能帮什么忙。”

他还能说不吗？他们开始尽量小心翼翼地快跑起来，一直跑到一个变电站上的开阔月台，然后他们停下来。眼前的情形惨不忍睹，马克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知道，从此时此刻开始，他的人生将永远被改变。

地上躺满了尸体，都光着身子，烧得焦煳。痛苦的尖叫声和哭泣声传过来，刺穿耳膜，在墙壁间回响。人们一瘸一拐地走着，双臂摊开，衣服着火，一半的脸好像已经被烧成了炭。到处都是鲜血，空气中冲过来一阵巨大的热浪，让人感觉如同进了火炉。

翠娜转过身抓住他的手，一脸的恐惧。马克想，她的这个样子会永远烙在他的脑海。她又拉起他，跑回他们来时的地方。

与此同时，马克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他的妹妹。

脑海中，他看见他们在某个地方烧着了，他看见玛蒂森在尖叫。

然后，他的心都碎了。

9 飞船残骸

“马克！”

他什么都看不见，画面散去，记忆退去。隧道里发生的一切，像渗出来的一摊烂泥，每每想起就像掉进记忆的深渊。

“马克！你醒醒！”

是亚历克的声音。没错，是他的，亚历克正对着他大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醒来啊，该死！”

马克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穿过树梢照过来，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于是就看到了亚历克。他的身子挡住了阳光，马克可以看得更清楚。

“该醒了。”“老熊”说，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都急死了，孩子。”

原来马克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只觉得一阵剧痛，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但他还是感到头痛欲裂，脑袋发涨。他呻吟了一声，把手放在额头上，摸到了滑溜溜的、还没完全干的血。

马克又呻吟起来，疼得直叫“哎哟”。

“我们坠机时你受伤不轻，活着算你走运。好在有我这个守护天使在身边，得以救你一命。”

虽然马克觉得坐起来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但他还是忍痛坐了起来。他眨眨眼，视觉有所恢复，等着身上和头部的疼痛减轻，然后他便四处张望。

他们正坐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树。粗糙的树根歪歪扭扭地穿过松针和落叶。大约在一百英尺远处，博格飞船的残骸平躺在两棵橡树之间，好像长在树丛间的某种硕大无比的金属花朵。它完全扭曲变形了，还在燃烧中，冒着烟，虽然看不见任何明火。

“发生什么事了？”马克问，仍然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不记得了？”

“呃，头部被砸到以后我就什么知觉都没了。”

亚历克双手往空中一挥。“也没什么，坠机后我把你拖到这里来，然后就坐在这儿看着你满地打滚，好像你做噩梦了，是吗？又是那些回忆吧？”

马克只能点点头，他都不愿意再提它了。

“我把博格飞船翻了个遍，”亚历克说，想转移话题，他没再追问，马克很感激，“但是发动机的烟雾太浓了。等你什么时候能走动了，眼珠子也不会老翻了，我还是想回去找找看。我要找出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还有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的话。”

“好啦。”马克回答他，然后心头一惊，突然蹦出一个想法，“我们看到的那些玩意儿怎么样了？要是那些容器和飞镖的包装都被打碎了，洒得到处都是怎么办？”

亚历克伸出手拍拍马克的胸口。“我知道，我知道，别急。我穿过那个机舱，出去看到了那些盒子，它们还密封着，没事。”

“那……病毒是怎么传染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会染上吗？我们能知道吗？”他很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你认为这究竟是什么病毒呢？”

亚历克忍不住笑了出来。“孩子啊，你的问题也太多了，我没法回答你，我们得回去问问我们的专家，也许拉娜以前听说过这种病毒。但我的想法是，除非你有不断抽鼻子的不良症状，否则我是不会过于担心的。别忘了，这东西一下子就让别的人倒地不起，你现在却还行走自如。”

马克的脑海中又闪现出盒子上写着的那些字：高传染性。于是他想办法放松自己。“我会记住的。”他小心地说，“你觉得我们已经飞离居住地多远了呢？”

“不知道，也许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回去呢，但还不算太坏啦。”

马克又闭上眼躺回草地上，用手挡住阳光。“给我几分钟时间。我觉得应该去搜一下博格飞船，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东西。”

“没错。”

半个小时后，马克又回到了博格飞船里面。他脚踢着碎片，发现自己现在踩着墙，而不是发出刺耳声音的地板。

侧倒着的博格飞船让人头晕目眩，马克觉得脑子晕晕乎乎，肠胃更加不舒服，头也很痛。但他和亚历克一样，铁了心要找出这艘博格飞船究竟属于何方妖魔，他们在山边的住所显然不再安全了。

最值得摸清楚的莫过于计算机系统了，亚历克却发现行不通。它死机了。虽然马克和亚历克还能找到一线希望，就是在残骸的某个地方找到手机或者平板电脑……如果幸运的话，还得都没有弄坏，马克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那样的高科技产品了。太阳耀斑爆发后，就不再有新的电子产品，而现有的电池总有坏掉的一天。但既然有博格飞船，就有可能找到电池。

马克已经进了博格飞船，想到过去的一年里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就很难受。曾几何时，见到博格飞船就像见到一棵树那样稀松平常。可就在昨天，他觉得自己似乎再也见不到下一艘了。博格飞船坠毁有他的一份功劳，此刻他却在里面东翻西找，搜寻某些秘密。他还是很激动，虽然迄今为止只找到垃圾、衣服、破碎的机身，以及更多的垃圾。

突然间，他看到了一个宝贝——一台毫发无损、正常运转的平板电脑。它还开着，马克就是被它的亮光吸引过去的。他是在一个小座舱里找到它的，夹在床垫和床架之间。拉出来后他就关了它的电源，如果电池用完了，将没有任何办法给它充电。

他在另一个座舱看到了亚历克，那家伙正靠在一个私人皮箱上，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想用力砸开它。

“喂，看我找到什么了！”马克自豪地宣告着，拿起那台平板电脑给他看，“你找到什么了？”

亚历克直起身子，看到这发现就眼睛发亮。“我什么破东西都没找着，烦死了，都不想找了，我们去好好检查检查吧。”

“我担心电量不够用呢。”马克说。

“是啊，所以我们就更应该马上研究一下了，是吧？”

“那我们到外头去。我烦透这堆破垃圾了。”

马克和亚历克凑在一起，琢磨起这台平板电脑来，他们坐在树荫里，太阳高悬空中，洒下异乎寻常的热浪，炙烤着他们，马克确信时光都慢了下来。他调节着屏幕的功能，同时不断擦去手上渗出的汗。

平板电脑，这里头好像什么都有，游戏、书籍、太阳耀斑爆发前的老旧新闻节目。里面有一份私人日记，如果是最近更新的话，应该有些有趣的信息。结果这台机子上却没多少和工作有关的东西。

最后他们发现了定位功能。显然这台机器不是用老式GPS（全球定位系统）来运作的，否则那东西会在太阳耀斑爆发时的辐射大屠杀中毁于一旦。但是它好像与博格飞船的跟踪器有某种连接，也许是由某种老式雷达或其他短波技术控制的。他们还发现了这艘破博格飞船所有航程的相关日志。

“你看，”亚历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每条跟踪博格飞船航行的航线都最终回到这一点，“显然那是他们的总部或基地什么的，随你怎么叫。从坐标来看，再根据我对咱们这附近山脊的了解，这地方离我们不过五六十英里远。”

“说不定是个旧的军事基地。”马克说。

亚历克想了想。“也许是个地堡，在山上建那样的东西才说得过去。孩子，我们得去那儿，越快越好。”

“现在？”马克受伤的脑子仍然十分错乱，但他确定这老头儿不会径直走到那里去，他们还得先回到居住地。

“不，不是现在。我们得回家，弄清楚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达内尔，还有其他人是否安好。”

一听到达内尔，马克心里就一沉。“我们在博格飞船上看见的那些东西，你还记得吗？那些装在盒子里的飞镖，那些人大费周章地飞过来，不会是为了散播流感吧？”

“你说得对。我讨厌这么说，但你说对了，孩子。我不期待回去有什么好消息，但怎么都得回去，走吧。”

亚历克站起身，马克跟上，把平板电脑装好。他宁愿回去，也不愿继续找什么地堡了。

他们出发了，马克还是觉得头部隐隐作痛。但他们走得越远，他的心跳就越快，感觉也越来越好。一路上有阳光、树丛、树根、松鼠、虫子和蛇。空气很暖和，也很新鲜，闻起来像树木的汁液和焦吐司面包的味道，沁人心脾。

他们坐着博格飞船离开居住地居然这么远了，真是没想到。他们在树林里露营了两个晚上，得到了足够的休息时间，补充了足够的能量。亚历克打到了一些小猎物给两人充饥。博格飞船坠毁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到了居住地边上。

马克和退伍军人走到离村庄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闻到一股死尸腐烂的味道，像一波新的热浪朝他们席卷而来。

10 首要任务

太阳还有几个小时才下山，他们到了居住地的山脚下，远远看见山上的茅棚和小屋。

马克从衬衣下面撕了一大块布当作口罩，裹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爬上村子前面最后一个山坡。那味道一直通到胃里头，好像吞了什么霉烂的东西似的令人反胃。他强忍着不呕出来，一步步走上去，几乎喘不过气来，等着看袭击究竟造成了怎样的惨状。

达内尔。马克的心里像灌了铅一样，他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达内尔可能死了。但翠娜、拉娜、米斯蒂和托德他们呢？他们还活着吗？还是感染病毒生病了？亚历克突然伸出手，挡在马克的胸前，于是他停下脚步。

“好了，你听我说。”老头子说话了，嘴上也捂着布带，声音很低沉，“我们得整理好情绪再上去，不能感情用事。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首要任务是，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马克点点头，想继续向前走，但亚历克又拦住了他。

“马克，我得弄清楚我们是否达成了共识。”亚历克愁容满面地说，这表情让马克想起了一位讨人嫌的老师，“如果我们上去后和大家抱头痛哭，并试图帮助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人，仅仅因为我们伤心欲绝，这样只会伤害到更多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要有长远打算。听起来也许很自私，但我们首先要保护好我们自己。你懂吗？我们自己。要救大家意味着我们不能死，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马克看着亚历克的双眼，只见他眼神非常坚定。马克知道亚历克说得没错。从手里的平板电脑、地图还有在博格飞船上发现的东西判断，显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马克？”亚历克一边说，一边打着响指，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伙计，你说话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马克问他，“如果人们看起来病恹恹的，如果那些飞镖真让他们病倒了，离他们远点，是吗？”

亚历克退后了一步，愁眉不展，那表情让马克捉摸不透。“你这样说，听起来很不够哥们儿，但你得狠下心来。我们病不起，不能冒险，马克。我们还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情况，该怎么去面对和处理。我只是说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一旦发现有谁可能疑似……”

“那就不理他们，让他们给野兽吃了。”马克冷冰冰地说，希望会让亚历克有所触动。

那退伍军人只是摇摇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孩子。我们上去吧，看看会有什么发现。找到我们的朋友，但千万别做傻事，我再强调一次。不要靠近任何人，当然也不能碰任何人。继续用那块布裹着你那漂亮的小脑袋，明白了吗？”

马克听懂了，至少他知道要和中了飞镖的人保持距离。高度传染性，他的脑子里又闪过那几个字，他知道亚历克说得没错。“我明白，我不会干蠢事的，我向你保证。你开路，我会跟着你。”

亚历克露出一副同情的样子，一种马克不常见的表情，眼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善意。“我们已经下过地狱了，并且还回来了，孩子，我知道的。但这让我们坚强如钢了，对吗？我们无论如何都可以再接受一次挑战。”他看了看通往村庄的路，“希望我们的朋友安然无恙吧。”

“希望吧。”马克重复着，捂紧了脸上的遮布。亚历克生硬地对他点点头，再次恢复了职业习惯，开始往山上爬。马克振作精神，发誓暂时将情感放一旁后，才跟着他走。他们刚爬上山顶，就清楚地看见了那些可怕臭味的源头。那么多的尸体。

村子边上是一个简陋的大木头建筑，是为了方便大家能在下暴雨的时候有个遮挡。后来，人们建起了更多结实的房子，这里就暂时用来储藏物品。这房子只有三面墙，前面是敞开的。茅草堆成的屋顶铺了一层泥，以便室内保持干燥。大家都把它叫作斜屋，因为虽然它看起来挺结实的，却有点朝山坡方向倾斜。

有人做出了决定，将尸体堆放在斜屋里。

马克吓坏了，他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他去年见过的死人比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辈子见过的还要多，但他还是吓呆了。

至少有二十具尸体，一个挨一个躺着，堆满了地板。大多数尸体都满脸是血，鼻子、嘴巴、眼睛和耳朵，到处都是血。从他们的肤色和散发的味道来看，应该都死了一两天了。马克快速扫了一眼，没发现达内尔在里头，但他不敢抱任何的希望。他拉紧了布条，捂住鼻子和嘴巴，逼着自己的视线离开，看来接下来的这几天他不可能吃得下任何东西了。

亚历克倒是没怎么受影响。他还在看那些尸体，表情与其说是恶心，还不如说是灰心丧气。也许他想进去检查那些尸体，想弄个明白，但又知道这是最愚蠢不过的举动。

“我们穿过村子吧，”马克说，“找到我们的朋友。”

亚历克应了一声：“好吧。”这地方已经成了一座鬼城，满眼是灰尘、残树，空气也热烘烘的。

路上和巷子里不见一个人，但马克总是瞥见有眼睛从窗户和木板缝里盯着他们看。营地里的人他都不认识，绝对不可能认识，但现在却感觉一定有人认出他来了。

“嗨！”亚历克大声叫起来，吓了他一跳，“我是亚历克。大家出来好吗？说说我们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有人应了他一句，声音稍微有些低沉，像是从上面传来的。“那天早上博格飞船开过来后大家都藏起来了。有人帮了那些中飞镖的人，结果很多人都病倒，接着就死了，没比中飞镖的人多活多久。”

“都是飞镖的问题。”亚历克大声回应他们，确保附近的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很可能是一种病毒。我们上了那艘博格飞船，它离开这儿后不久就坠毁了。我们找到了一箱飞镖，就是那天射我们的那东西。估计被射中的人已经感染了……某种病毒。”

人们藏身的屋子里开始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但还没有人对亚历克的话做出反应。他转而对马克说：“他们很聪明，会在家里躲起来，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如果真有某种病毒，这样做可以防止病毒像野火一样扩散。谁知道呢？如果大家都在里头，也没人生病，说明病毒已经随着斜屋里那些人的死去而消亡了。”

马克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

亚历克正准备回答，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俩都转过身去面向村子正中央，刚好看到翠娜从角落那头向他们跑过来。她浑身脏兮兮、汗涔涔的，一副紧张抓狂的表情。但一看到马克她就两眼发亮，马克也为此精神一振。她看起来很健康，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她径直冲向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亚历克赶忙制止了她。他踏步上前，伸出双手，站在她和马克的中间。翠娜滑了几步，赶忙停住。

“好了，孩子们，”亚历克说，“我们得小心行事，不必急着彼此拥抱。小心为妙。”

马克本以为翠娜会争辩一下，可她却点点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的，我只是……只是见到你们太开心了。但是要抓紧了，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跟我来！”她向他们挥着手臂，转过身，原路跑回去。

马克和亚历克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跑步穿过村里的主要巷道。马克一边跑一边听有人从住处发出来的喘气声和嘀咕声，还看见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几分钟后，翠娜终于在一个小棚屋前面停了下来，门上钉了三块木板。

门是从外面封住的，有人被关押在里面，而且有人在大声尖叫。

11 一切归于宁静

尖叫声听起来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翠娜刚到钉着门板的棚屋前就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看着马克和亚历克。只见她眼泪哗哗直流，站在那儿直喘气。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末日磨难，马克觉得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悲伤的人。

“我知道这糟透了。”她说话时，屋里的人发出一阵尖叫声。马克听得出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却不清楚是不是他认识的人，声音非常吓人。“是他要我们这样做的。说如果不这样他就割自己的手腕，以后会越来越糟糕，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像其他人那样死了。拉娜让大家从一开始就小心行事，她担心有某些传染性的东西会蔓延成灾。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都病倒后，她就隔离了他，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翠娜继续说道。

马克吓呆了。他刚想开口提问，却又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亚历克帮他说出来了：“达内尔在里面，是吗？”

翠娜点点头，又是一阵泪如泉涌。马克此刻只想一把抱住她，拥着她度过下半辈子的每一天，但是现在他只能说话，表达他的关切之情。

“没事，翠娜，没事了，你们俩做得很好。像拉娜说的那样，达内尔知道他自己很可能已经感染上了什么病毒。我们都得小心谨慎，直到这东西停止扩散，不管那是什么。”

木屋里又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声，声音从门缝传出来，听起来感觉达内尔快要喊破嗓子了，马克只想捂住耳朵。

“我的头啊！”木屋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马克急忙转身看着木屋，这是达内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说话。马克忍不住了，赶忙走到钉着木板的窗户旁，看到中间有一个约两英寸宽的缝。

“马克！”亚历克大叫起来，“你给我回来！”

“没事的！”马克回答他，“我不会碰任何东西。”

“要是染了什么糟糕的病，可有你好受的，绝不会好受的！”

马克看了他一眼，想让他放心。“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朋友。”他用手紧紧按住布条以捂住鼻子，夸张地向亚历克挑了挑眉毛。

那家伙嘟囔一声，看都不看马克一眼。翠娜却盯着他看，显然不知道该阻拦他还是加入他。

“你就待在那儿吧。”趁翠娜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马克先嚷了起来。布条挡住了他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她还是明白了。她微微点头，盯着地面。

马克从窗户上钉着的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往里看。里面的人不再大喊了，但他还是听见了轻轻的啜泣声，每隔几秒钟就重复着那三个字。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啊……”

马克往前走了一步，接着又上前一步。他的脸现在离缝隙很近了。他把手伸向脖子后面，收紧了布条，确保嘴巴和鼻子都被完全裹住。然后，他靠过去往里面瞧。

若隐若现的夕阳洒在地上，房间里总体还是很黑。借着一点亮光，马克看见达内尔的腿和脚紧紧地朝身子收拢起来，却看不见他的脸，看样子他的头深深埋在手臂里。

又是一阵抽泣和呻吟，他全身都在颤抖，好像在暴风雪中受了风寒。

“达内尔？”马克询问一声，“嗨……是我，马克。我知道你受的那些磨难，老兄。我……我很抱歉……嘿，我们找到做这坏事的家伙了，并且毁了他们的博格飞船和所有相关的东西。”

他的朋友没吭声，只是躺在那儿，露着半个身子，一边颤抖一边呻吟，嘟嘟囔囔地重复那几个字。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

马克只觉得心呼地往下一沉，他见过那么多的惨状和死亡，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看着他的朋友独自忍受煎熬……这让马克心如刀割，尤其是这一切根本是毫无意义也毫无必要的。世界已经一片混乱，为什么还要置人于死地？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

马克突然觉得无比愤怒。他一拳打在木屋的硬木头上，指关节顿时布满鲜血。他希望有一天会有人为此埋单。

“达内尔？”马克又叫了他一声，他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也许……也许你比别人坚强……所以你还活着。兄弟，你就忍忍吧。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会……”尽是空话，听起来就是废话，他简直像在对自己的朋友撒谎。

“不管怎样，长官和我、翠娜、拉娜，所有人……我们大家会尽可能查个水落石出。你就……”

达内尔突然绷直了身子，腿伸得笔直，手臂一动也不动。只听他一声尖叫，比以前更凄厉，歇斯底里地从沙哑的喉咙冲出来，像一头狂怒的牲畜发出的吼叫。马克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但很快又靠过去，尽量睁大眼睛朝缝隙里张望，也尽量不触碰到任何东西。达内尔滚到了地板中央，透过一缕阳光，马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只见他在不断摇晃着头部。

达内尔的额头、脸、下巴和脖子上都是血，头发结成一团。鲜血不时地从眼睛、耳朵里汩汩涌出，流到他的嘴唇上。他终于能抬起自己的双臂，用力按住自己的头，一个劲儿地扭动着，好像要把头从脖子上拔下来。他不停尖叫，偶尔蹦出几个别人能听懂的字眼。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啊！”

“达内尔。”马克轻声说，他知道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自己的朋友对话了。无论怀着怎样的内疚，感到怎样的恶心，马克都知道自己无法进去帮忙了，那样做只会让人觉得愚蠢不堪。

“我的头……”达内尔如同困兽般长声吼叫、竭力哀鸣。马克又后退了几步，不忍心再看下去。

屋子里传出脚步拖动的声音。然后只听到一声撞击门板的声音，又一次撞击，再一次撞击。

砰！砰！砰！

马克闭上眼，他知道那可怕的声音是什么。翠娜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把他抱入怀中，一边紧紧地抓住他，一边抽泣着摇头。亚历克抗议他们这样做，但听上去并没有真正坚持。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又传来几次撞击声，接着是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爆发之后戛然而止。这以后，马克只听到达内尔跌倒在地的声音，还听到他喘了一大口气。

马克无比羞愧，但此刻一切归于宁静，他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煎熬，他也很庆幸这事没发生在翠娜身上。

12 无声的对话

马克从来不觉得亚历克是个温和的人，丝毫没这种感觉。但是当这个退伍军人走过来把他和翠娜分开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温暖的表情，接着他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亚历克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达内尔所在的木屋，“刚经历的那些，也许是到现在为止最糟糕的事了。”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一直想着怎么活下去。”

马克点点头，看了看翠娜。

她擦干眼泪，冷冷地看了亚历克一眼。“我想到求生这件事就有点厌倦，至少达内尔不用再忍受这些了。”

马克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的样子。

“别那样说。”马克说，“我非常清楚你不是当真的。”

她扫了他一眼，目光柔和下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尽管地球快烤出油了，我们还是躲过了几个月的毒辣阳光，也找到了可以藏身和果腹的地方。就在几天前我们还大声嬉笑。然后那些坐博格飞船的人就来了，往我们身上发射飞镖，人们就这样送命了。这算哪门子的事？开什么玩笑啊？难道上面有人在笑话我们，耍我们吗？”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双手捂住脸，开始哭了起来，盘腿往光秃秃的地上一坐。她不断地轻声抽泣，肩膀微微颤动。

马克眯着双眼盯着亚历克，亚历克也回望着马克，好像在说，她是你的朋友——说点什么吧。

“翠娜？”马克轻声说。他走过去，在她身后跪了下来，伸出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我知道——我们以为再也不会有更坏的事了。对不起。”他知道现在没必要再让人以为事情没那么糟糕，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保证不再玩这毫无意义的把戏了。

“但是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他接着说，“我们会竭尽所能，不被这种让达内尔和其他人丧命的病毒感染。但要做到那样……”他抚摸着她的背，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亚历克。

“那我们就得非常谨慎。”亚历克说，“必要时我们还得机智小心，甚至冷酷无情。”

马克知道抚摸翠娜是件很傻的事，但此时他顾不上了。如果翠娜不在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活下去。

翠娜放下捂着脸的双手，看了看亚历克，然后对马克说：“马克，你站起来，离我远点吧。”

“翠娜……”

“走吧，现在就走开。去站在亚历克身边，好让我看清你们两个人。”

马克照着她说的话去做。他走到亚历克身边，转身一看，刚刚那个哭泣、无助、一心只想放弃的翠娜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马克所熟悉的那个意志坚定的女孩。她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事实上，自从你俩上了博格飞船后，我一直都很小心。从那些坏蛋穿的制服、飞镖，还有人们中了飞镖后迅速病倒来看，没等拉娜告诉我们任何事情，我就知道不妙了。我唯一接触的人只有达内尔，但他知道要跟我保持距离。是他要求去那个屋子隔离自己的，还逼着我在门窗上面钉了木板。”

她停下喘了一口气，看着他们两个。“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我染上病毒了，特别是看到这病毒那么快传染上其他人。”

“我明白，但是……”亚历克刚想说话，翠娜就打断了他。

“我还没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们得小心谨慎。我可能生病了，我知道我俩接触了，但我们不会再像这样，除非我们确定自己没有生病。还有，我们仨都要戴上新的面罩，彻底洗干净我们的脸和手。”

马克很高兴，他喜欢听她发号施令。“听起来挺不错的。”

“非常好。”亚历克赞同道，“问题是，其他人在哪儿？拉娜、米斯蒂和托德他们去哪儿了呢？”

翠娜指了几个方向。“大家都在某些地方藏起来了，不在一起，以保安全。确认没有任何人生病，也许还得再等上几天吧。”

一两天待在原地不动对马克来说可能是最坏的主意了。“那样我会变成傻瓜的。我们从博格飞船找到了一台平板电脑，里面储存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博格飞船从何处飞来的标志。我们还是先找些粮食吧，然后离开这儿……也许我们能找到些什么。”

“我同意。”亚历克说道，“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等等……那达内尔怎么办？”马克明知故问，因为说出来至少能让他自己好受一些，“我们要不要葬了他？”

翠娜和亚历克的眼神已经表露无遗。他们不能接近达内尔的尸体，风险太大了。

“我们去找拉娜和其他人。”亚历克对翠娜说，“找到后我们就离开。”

他们在村子里寻找朋友的时候，马克一直担心会有人试图加入他们。但大家已是惊弓之鸟，没有任何人敢冒险离开他们的房子。整个村子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但马克依然能感觉到有好多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们走过那些巷道。

穿过村子，离开了斜屋和里面的尸体，他们走到村子边上，在一个木屋的二层找到了米斯蒂和托德。翠娜不确定拉娜藏在何处。他们出发后，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找到她，她筋疲力尽地睡在河边的灌木丛后面。马克和亚历克登上博格飞船消失在丛林中后，她一直在掌控全局。既要隔离人群，又要将尸体收在一处。她说他们一定要戴手套和面具，还要挨家挨户帮着递送食物。没人知道聚集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拉娜一开始就提醒大家小心，唯恐他们接触的是什么传染性的东西。

“我没病。”见到他们准备离开小溪，跑回村子，她肯定地说道，“这种病发作得很快……染病的人都死了。我想如果我染病了，现在也该有症状了。”

“有多快呢？”马克问她，“多久就有症状了？”

“除了达内尔，其他人都是十二小时内死亡的。”她回答说，“他们醒来后两三个小时内就有症状了。我觉得要是有人还活着，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症状，那就算没事了。”

马克留意了一下小组成员：托德很紧张、坐立不安；米斯蒂看着地板；亚历克和拉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看起来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而翠娜则看着马克。她的眼神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经受这次考验，就像他们之前经受过的那样。

一小时后他们都回到了木屋里，拼命往背包里面塞吃的和用的东西，能塞多少就塞多少。他们一边忙，一边尽量保持距离，现在大家都变得很小心了。马克在狂乱收拾之际也不忘洗手，最少洗了三次。

他们打完包，每个人背上都负重不轻，米斯蒂为此怨声连连。马克转过去想表达同感，背包确实很重，但一看到她的脸，马克的心就沉下去了。

米斯蒂一脸苍白，双手撑着靠在桌上。马克吓呆了，刚刚看她还好好的。但她的双腿撑不住了，只好蹲了下来。她试着摸摸脸颊，好像很担心摸到什么东西。

“我的……头好痛。”她轻声说。

13 令人抓狂的一小时

“大家马上出去！”拉娜大喊一声，“出去！马上！”

马克说不出话来，他想做的事情是违背拉娜的命令的，他想帮助他的朋友。

“到外面去，我们才能说话！”拉娜坚持己见，用手指着门。

“走吧。”米斯蒂声音微弱地说，“照她说的做。”

马克和翠娜交换了一下眼神，翠娜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大步走出门外。亚历克紧随其后，然后是拉娜。

马克转身想出去，却看到托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嗨……来吧，兄弟。我们出去谈吧。米斯蒂，你来跟他说。”

“他说得没错，托德。”米斯蒂说，她已经放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马克简直难以置信，刚才她还好好的，现在却已经全身无力地坐在地板上。“走吧，让我好好想想，也许我刚才吃错什么东西了。”但是马克明白，她说这句话时毫无底气。

“我们不能总是将人弃之不顾。”托德盯着马克说。

“要是你最终也完蛋了，你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米斯蒂反驳他说，“要是换了你，你会怎么想？你也想让我离开的。马上给我出去！”她好像是挤出了浑身的力量说这番话的。米斯蒂跌倒在地，几乎要躺在地上了。

“来吧。”马克说，“我们不是抛弃她，只是出去说说话。”

托德冲出屋子，一路憋着气，喃喃自语道：“现在全乱套了，简直糟透了。”

马克看了米斯蒂一眼，只见她一边盯着地板看，一边大口喘气。他能说的只有对不起，然后就跑到外面去找大家了。

大家决定等她一小时，看看会发生什么事，看看她究竟是会好转还是恶化，或者是保持原样。

这简直是令人抓狂的一小时。马克根本无法安静地站着，他在屋子外面来回踱步，忍受着内心深深的焦虑。想到病毒有可能潜入他的身体，他就觉得无比难受，还有翠娜也可能感染了。他很想知道，立刻就知道。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忘记米斯蒂已经染上病毒，且危在旦夕时，他心中的惊讶久久无法平息。

“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思路。”原定的一小时时间快要结束时，拉娜开口说。米斯蒂既没有改善，也没有恶化。她还是躺在地板上，呼吸也很均匀，只是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什么意思呢？”马克问。沉默终于被打破，他无限感激。

“达内尔和米斯蒂都证明了一点，不管这是什么病毒，它都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产生效果。”

亚历克说话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利用好时间，现在就动身前往地图标出的地方，而且要快。”他压低声音继续说：“对不起，但我们得离开这儿，还有什么地方比那儿更值得去？到那儿我们起码可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并且找出飞镖上究竟涂了什么东西。我们要找到飞镖的来源，也许还会有什么东西……比如治疗这病毒的药物什么的，谁知道呢？”

这话一出口，让人觉得有点冷酷无情。但马克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儿。

“我们不能丢下米斯蒂不管。”翠娜说，但话语间实在有些底气不足。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亚历克反驳她说。

拉娜原来背靠墙坐着，现在也站了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尘。“我们不用为此内疚。”她自言自语道，“我们去问问米斯蒂吧，她怎么决定，我们就怎么行事。”

马克抬头看着大家，发现大家都在彼此观望。

拉娜当大家都同意了，就朝敞开的屋门走过去。她没进去，只是敲了敲门框，大声说：“米斯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马克坐在地上休息，能看到屋内的情况。米斯蒂仰面躺在地上，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得走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头出大问题了。感觉里面有虫子在吞噬着我的大脑。”她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好像说这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是，亲爱的，我们怎么能这样撇下你一个人呢？”

“不要再让我说话了。走吧。”米斯蒂又是一阵喘气。马克能从她眼中看见痛苦。

拉娜转身望着大家。“米斯蒂说我们得走了。”

马克知道他们的心肠已经变硬了，太阳耀斑爆发以来，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这样。但这是他们第一次面临是否放弃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抉择。不管这是不是米斯蒂的决定，马克都觉得内疚会跟随他一辈子。

看着翠娜，马克更坚定了决心，还是让亚历克扮黑脸好了。

退伍军人站了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现在向米斯蒂致敬的最好方式就是马上动身，找到能最终帮上忙的东西。”

马克点头称是，拉紧了背包的带子，跟随亚历克。翠娜犹豫了一阵，然后走到门边，面向米斯蒂。

“米斯蒂……”她一开口就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走开！”那女孩大喊，吓得翠娜往后退，几乎绊倒在地，“不要等到我脑子里的东西蹦出来咬你们，走吧。走！走开！”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用尽全力大声说。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会伤到自己，也许她已经意识到即将要面对达内尔所经受过的一切了。

“好的。”翠娜伤心地说，“好的。”

托德是米斯蒂目前最亲密的朋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头盯着地板看，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当马克和其他人准备离开时，这个壮实的家伙却站在那儿没挪一步，亚历克终于忍不住问他究竟在干什么。

“我不走了。”托德说。

马克其实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做了。马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根本无法改变这家伙的主意。他们现在要同时和两个朋友告别了。

亚历克和托德讲道理，拉娜也来帮忙劝说。翠娜没吭声，显然她和马克想的一样。而且正如马克猜到的，托德根本无动于衷。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丢下她的。”

“但是她想让你离开。”拉娜说，“她不想让你待在这儿，因为你极有可能和她一起送命，她要你活下去。”

“我不会抛下她的。”他重复道，冷冷地看了拉娜一眼。米斯蒂在里面什么也没说，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太虚弱了，无法回答。

“好吧。”拉娜说，毫不掩饰她的恼火，“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追上来吧。”

马克只想离开，这情形他已经无法忍受了。动身前，他最后从门口处看了米斯蒂一眼。她蜷缩成一团，发出奇怪的声音，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他们离开的时候，马克听到那女孩在唱歌。

她完了，他想，她彻底完了。

14 超级英雄

他们走了大约三英里的时候，天就黑了，没法再往前赶路。马克很想停下来，经过了疯狂的一天，他简直累坏了。亚历克知道他们不能再继续前行，但待在那个村子里也不是办法。他们终于远远地离开了那地方，走进了茂密的树林，呼吸着林子里的新鲜空气，所有人在过去几小时中的紧张情绪，此时都稍稍得以缓解。

大家谁都不说话，搭了个简易帐篷，拿出阿什维尔工厂的包装食物，随便吃了一餐。拉娜坚持彼此要保持距离，于是马克就侧身躺着，离翠娜几步远。马克有上百次冲动想溜到她身边，希望起码可以抱一抱她，但都忍住了。他知道她怎样都不会让他靠过去的。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

马克确信翠娜也想着同样的事情，他们的世界怎么说崩溃就崩溃了呢？上一次的劫难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从纽约一路逃难到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带，他们的三个朋友也好不容易劫后余生，今日却离他们而去。显而易见，她一定也在想病毒的事，没有一件是好事。

亚历克谁都不搭理，一个人在那儿研究着从博格飞船取出来的平板电脑。他已经用铅笔和纸粗略地描摹了从平板电脑上找到的地图，但还想从中挖掘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拿出自己的指南针，一边测试一边做着笔记，拉娜则在他身边不时提出一些建议。

马克止不住要合上眼皮，翠娜笑着看他，他也回敬了一个笑脸。不管境况多么糟糕，他们至少还在笑。马克终于睡着了，记忆再次涌来，无法忘却。

有人在跟踪他们。

几个小时前，他们头顶上的城市发生了大事。马克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猜想可能是一起恐怖分子投放炸弹的事件，或者一次燃气泄漏造成的爆炸，反正就是出现了什么致燃的东西。

热浪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尖叫声也让人不忍卒听。他和翠娜已经逃离了地下隧道，在废弃的分支隧道中越走越远。但到处都是人，大都被吓疯了。周遭乱成一团——有人被抢了，有人受了骚扰，甚至还有更糟糕的事。仿佛只有冷酷无情的人才能逃过地面上的灾难。

翠娜找到了一盒速食食品，是别人在慌乱中落下的。现在马克拿在手中，两人已经同时启动了某种生存本能模式。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一路跑着的时候，每个人似乎都知道马克和翠娜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还知道他们不仅仅有吃的东西。

他们在又脏又热、地下迷宫般的隧道里转了很多弯，但还是没能甩开跟踪他们的那个人。那家伙块头很大，跑得也很快，简直就像个影子。但是，每次马克回过头看他的时候，那人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跑到一条浸满水的过道，水深没膝，每走一步就水花飞溅。唯一的光是马克的手机发出来的，他非常害怕电量在某一刻突然用尽。一想到要待在这鬼地方，在一片漆黑中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他就觉得害怕。翠娜突然停了下来，抓住他的手臂，拉他闪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右边一个缺口。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个储藏室，应该是很久以前这里还有地铁运行时的系统操作间。

“手机关掉！”她一边语气有些严厉地低声说，一边拉着他在房间里越走越深。

马克关了手机，一头撞进他刚才害怕的黑暗中。他感到恐慌，不禁尖叫起来，但一时的错乱很快就过去了。他调整呼吸，感受到翠娜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背，心中不胜感激。

“他绝不可能看到我们进来。”翠娜在他耳后低声说，“还有，他在水里不可能不发出声音，我们等他出来吧。”

马克点头赞同，但突然想到她其实看不见他。“好的。”他小声说，“但如果他真找到了这条路，我们就跑不了了，我们就得合力打倒他。”

“好的，我们会打败他的。”

翠娜捏了捏他的手臂，把身子靠向他。虽然此时此刻事情无比荒唐，他还是从头到脚感到温暖，脸上发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这个姑娘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就好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又感到一阵内疚，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他居然感激不尽，因为这让他俩走到了一起。

他听到远处响起一阵哗啦声，接着又是一阵，显然是有人在狭小隧道的水中走路发出的声音，就在他们藏身处的外面。随后传来很有节奏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追他们的人——他认为是追他们的人——听起来越来越近了。马克紧贴着翠娜和她身后的墙，满心希望脚步声会突然消失在砖头缝里。

脚步声停住了。一束光照在马克的右侧，他几乎惊叫一声，马克眯着眼——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了——想努力弄清光的来源。光移动起来，照着整个房间，然后固定在马克的眼睛上，亮得让他睁不开眼。马克往下看，那应该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

“你是谁？”翠娜问。她的声音很小，但对于此时紧张兮兮的马克来说，那声音简直就像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闪动起来，有人从墙上的洞口爬了进来，然后站起来。马克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满身污垢的人，头发乱成一团，衣衫褴褛。那人后面又闪出另一个人，接着又一个，总共三个人。他们看起来都一样——肮脏、绝望、危险。

“我想我们也要问同样的问题。”第一个陌生人说，“我们比你们先来这儿，而且我们不怎么喜欢客人。为什么大家像老鼠一样在这儿到处乱窜？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俩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我们这类人啊。”

马克几乎被吓死了。他犹豫着想说点什么，觉得有必要做出回答，却被翠娜抢了话头。

“喂，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如果不是发生了恐怖的事，我们才不会来这儿呢。”

马克终于找到话头了。“你们难道没注意空气变得有多热吗？我们以为是炸弹或燃气爆炸什么的。”

那人耸耸肩说：“你以为我们在乎这些吗？我们只想着下一餐在哪儿。还有……也许今天还有什么好东西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给我和兄弟们一个小惊喜呢！”他上下打量着翠娜。

“你不能碰她。”马克看着那人的眼睛，鼓足了勇气说，虽然几分钟前他还胆小如鼠，“我们手头有些食物……只要你不烦我们，就拿去吧。”

“我们不能给他食物！”翠娜怒气冲冲地说。

马克转过去对她轻声说：“好过让他们割喉吧。”

马克听到咔嗒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他转过去再次面对那人时，看到了银色的刀锋寒光逼人。

“你们得识相一些。”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在这儿可不会讨价还价，我们要拿到食物，有什么拿什么！”

他们开始逼近，这时，突然从左边闪出一个人影，是从外面过道的门口冲进来的。刹那间就与眼前的人打成一团，马克大气都不敢出。只见人影团团转，手臂乱舞，刀子乱飞，拳头乱挥，一片呻吟声。现场如同闯进了某个超级英雄，以超常的速度和力量，将三个劫掠者打了个落花流水。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三人已经躺倒在地，蜷曲着身子，一边嗷嗷乱叫，一边咒骂着。手电筒滚到了地上，在一个大个子的靴子旁亮着。

那人就是一直跟着他们的人。

“你们以后再谢我吧。”他的声音低沉，还很难听，“我叫亚历克，我想我们还有比对付这些笨蛋更麻烦的事。”

15 又一个感染者

马克醒来时，身子的一侧疼得要命。从这感觉来看，他应该是在这块大石头上躺了好几个小时。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一边呻吟，一边透过树梢看着闪电划过的夜空。他回想着有关过去事情的梦境，如此栩栩如生，好像银幕上的电影。

亚历克不仅那天救了他们一命，此后还救了他们无数次。但马克非常清楚，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回报了他。他们的性命已经紧紧相连，如同他们此刻身子下的岩石和泥土一样，彼此不能分离。

不到半小时，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亚历克拿出从木屋偷来的几个鸡蛋，快速地给他们煮了一顿简易早餐。大家很快又得去打猎了，马克很高兴他无须精于此道，他只要出点力就行了。大家坐在那儿吃着饭，都没怎么说话，尽量避免彼此触碰，或者接触彼此碰过的东西。马克在一旁寻思着，他烦透了，日子刚有些起色，却又突如其来地被谁全都毁了。

“我们准备出发，怎么样？”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亚历克问道。

“好的。”马克回答说。翠娜和拉娜只是点点头。

“那台平板电脑真是神授之物啊。”亚历克说，“有了这张地图和这个指南针，我敢保证我们会到那儿的，一定会的。谁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呢。”

他们出发了，走过烧成半焦的树林，踏过重新长出来的灌木丛。

他们一整天都在步行，刚走下山的一边，又开始爬另一边。马克一直想知道他们是否会碰到另一个营地或村子，曾经有谣传说阿巴拉契亚山脉上到处是聚居地。太阳耀斑爆发和海平面上升后，城镇和植被遭到大面积毁坏，这里成了唯一适合居住的地方。马克只希望有一天日子恢复正常，重归往日的平静，哪怕要等上一辈子。

到了下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稍作休息。翠娜打了个响指，吸引了马克的注意。他抬头看去，只见她朝着林子对他示意。然后她站了起来，声称要方便一下。她走后，马克足足等了两分钟，然后说他也要方便一下。

两人在不到一百码外的一棵大树下碰面了。空气比之前清新多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生机。

“什么事？”他问。他们站着，相隔五英寸远，虽然周围无人监视，他们还是按照规定办事。

“老是这样子，我都烦透了。”翠娜回答说，“看看我们，自从那艘博格飞船袭击村庄后，我们几乎没有拥抱过。我们俩看起来还感觉正常，所以没有比互相躲着更傻的事了。”

听她说完，马克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目前情况不会再恶化，很高兴听到她依然想和他亲近。

马克笑了。“那……让咱们抛下这蹩脚的隔离制度吧。”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再傻不过了。

“我们别让拉娜知道这个秘密，不要让她生气。”她走上前来，手臂绕在他的腰上，吻了他一下，“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觉得这游戏根本毫无意义。我们没有任何症状，我们一定已经没事了。”

马克即使真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倾着身子亲吻她，比之前任何一次时间都长。

他们手拉着手，直到快靠近营地的时候才分开。从目前日渐浓烈的情感来看，马克不知道自己能隐瞒多久，但起码目前他不想惹拉娜或亚历克生气。

“我想我们后天就可以到那儿。”亚历克等他们一回来就宣布说，“也许不用等太阳出来就可以做到，我们休息一下，想想明天早上该做些什么。”

“主意不错。”马克一边收拾背包，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他还是有些飘忽，至少暂时不想理会这些东西。

“那就废话少说，好好睡觉。”亚历克说。

马克没怎么听懂亚历克的话，但是他看了看翠娜，耸耸肩。她嘴角挂着笑，马克希望今晚另外两个人能尽早睡着。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抑制住又想拉手的冲动，直到“老熊”和拉娜睡下后才偷偷拉拉手。

那一晚，营地又黑又安静，只听见亚历克打鼾的声音和翠娜伏在马克胸口的喘气声。他们等亚历克和拉娜一睡着就一起溜了出来，抱在一起。

马克抬头透过树枝看去，发现一个亮点，定睛一看，是星星在头顶闪闪发亮。在他很小的时候，妈妈曾经教给他一些星座的知识，他也把这非常有用的知识讲给了他的小妹妹玛蒂森。他最喜欢的是每个星座背后的故事，也乐于与人分享。特别是住在纽约这样的大城市里，要看见满天星斗的天空实在太不容易了。每次到乡间游玩都让他觉得乐趣无穷。他们会花上好几个小时聊天上的星座及它们背后的种种神话和传说。

他找到了猎户座，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一条星带，也是玛蒂森最爱的星座，因为它太容易找到了，还有关于它的故事也是那么酷。猎人带着他的猎枪还有他的猎狗，和魔鬼般的恶牛做斗争。马克每次讲这个故事都要润色一番，想到这儿他就哽咽了，眼睛也湿润了。他非常想念玛蒂森，太想念了。他内心阴暗的一面总想忘了她，因为思念总令他无比伤心。

他听到了林子外面树枝折断的声音。

对小妹妹的思念瞬间全无，马克想都没想就立即跳了起来，同时一把推开了翠娜。她嘟囔着说了些什么，然后滚到另一边侧身睡下，显然是又沉沉地睡过去了，但这时候马克听到林子里又传来咔嚓一声响。

马克一只手放在翠娜的肩膀上，半蹲着扫视四周。林子很浓密，也很黑，即使有星星和月亮，依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的听力变得超常敏锐，他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倾听。他知道那很可能是一头鹿、一只松鼠或其他什么东西。但是自从太阳耀斑席卷世界一年以来，他没有一天不是活在猜测中。

树枝折断的咔嚓声越来越频繁地传来，还有很重的脚步声，那绝对是双脚走路发出的声响。

他刚想大声喊出亚历克的名字，前面就蹦出一个人影，是从一棵树后面闪出来的。只听到点火柴的声音，火柴唰的一声点燃了，照亮了拿火柴的人。

原来是托德。

“怎么……”马克重重地嘘了一口气，胸中的疑团顿时烟消云散，“托德！天哪，臭家伙，你简直吓死我了。”

托德蹲了下来，举着火柴往脸上靠。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两眼无神，眼泪在里面打转。

“你……你没事吧？”马克问，希望他的朋友只是因为太累了才这样。

“我不行了。”托德回答他，鼻头一皱，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不行了，马克。我一点都不好，我的脑子里有东西。”

16 别无选择

马克推醒了翠娜，然后仓促站起身，顺势一把把翠娜拉起来。托德绝对感染了，而且此刻就站在离营地几步远的地方。他们对他的病情毫不知情，因此更加可怕。翠娜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马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半拖半拉地拽着她来到昨晚点燃的火堆旁，火堆现在已经烧成灰烬了。

“亚历克！”他大声喊起来，“拉娜！快醒醒！”

这两位还是一副当兵的架势，不到三秒钟就已经起身站起来了，但他们俩都还没注意到新来的访客。

马克没时间费口舌去解释。他直接冲托德说道：“托德，我很高兴你跟过来了，而且安全到来。但是……你不是生病了吗？”

“为什么？”托德问道，依然蹲在那儿，大家只看得见他的侧脸，“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干吗这样躲开我？”

马克心都碎了，这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我……我……我们尽力了，想让你跟着来的啊。”

托德仿佛没听见马克的话。“我脑子里有东西。我需要有人帮我取出那些东西。不要等到它们吃了我的脑子，又跑到我的心脏里去。”他啜泣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声，而更像受伤的狗发出的号叫。

“你感觉自己有什么症状呢？”拉娜问，“米斯蒂怎么样了？”

“我的……脑子里……有东西。”托德慢慢重复着，刻意地强调着，声音充满了怒火，“在这生无可恋的世界上，我结识了你们这帮朋友，好歹也一年多了，满心以为你们会帮我。”他站起来，开始大叫，“给我把脑子里的这些东西弄出来！”

“你安静些好吗，托德？”亚历克说，威严的口气再清楚不过。

马克不希望情况变得不可收拾，以免后悔莫及。“托德，听我说，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但是我们需要你坐在那儿，别吼了。你这样吼叫无济于事。”

托德没有回答，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双手攥成拳头。

“托德，请你坐下来，说说我们离开村子后都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一动也不动。

“说说吧，”马克催促着，“我们很想帮忙。你只管坐下来，放松点。”

几秒钟后，托德好像中了一枪似的，重重地瘫倒在地，随即发出阵阵呻吟，身子在地上来回滚动。

马克深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局面至少可以把控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和翠娜站在了一起，但是亚历克和拉娜好像没有察觉。马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灰烬旁，然后坐了下来。

“可怜的孩子。”他听到亚历克在他背后喃喃自语，幸好声音很小，没让托德听见。有时候就是这样，老头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多亏拉娜护士的职业本能战胜了其他念头，她开始引导托德和她对话。

“好了，”她开口说，“托德，你好像经受了很多痛苦，我真的为你感到很难过。但如果真要我们帮你，你得先告诉我们一些事。感觉好点了吗？可以跟我们说说吗？”

托德继续一边打滚，一边低声呻吟，但还是答话了：“我会尽力的，伙计们，但不知道脑子里的东西能让我说多久，你们最好尽快开始吧。”

“很好，”拉娜答道，“很好。那让我们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讲起，你做了什么呢？”

“我坐在门口和米斯蒂说话。”托德说，从声音听得出他很疲倦，“我还能做什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谁会抛下最好的朋友呢？”

“是的，我理解，我很高兴她在那儿有人陪着。”

“她需要我，我知道的。她已经不行了，于是我就进去抱起她，将她抱在胸前，亲她的额头，像个宝贝一样，她就是我的宝贝。我从来没那么快乐过，那样抱着她，看着她在我怀里慢慢死去。”

马克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托德的话让他反胃，他希望拉娜能够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是怎么死的？”拉娜问，“她有没有像达内尔那样受了很多的罪？”

“是的，拉娜，她受了很多的罪。她一直尖叫着，直到那东西爬了出来，跑到我的脑子里，然后我们就一起结束了她的痛苦。”

最后一句话话音一落，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马克觉得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亚历克在后面挪动，拉娜嘘了一声，示意他停下来。

“我们？”亚历克重复着，“你什么意思啊，托德？还有，你在说什么？那东西爬进了你的大脑？”

托德两手紧按着脑袋。“你们怎么这么蠢啊？我还要跟你们说多少次啊？我们！我和我脑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你们听到了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蠢得不能再蠢的小孩！”

托德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根本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令人觉得异常刺耳，分贝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响。马克赶忙起身，后退了几步。托德爆发出的号叫震天撼地，好像树都摇晃起来了，所有动物都逃之夭夭，各自去寻找安身之所，只剩下这可怕的噪声。

“托德！”拉娜大叫一声，但托德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根本听不见。

托德一边不停地尖叫，一边抱着头来回摇晃着身子。马克看着他的朋友们，尽管事实上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不知如何是好，拉娜显然也没了主意。

“够了。”马克几乎没听见亚历克说这话，只见他走上前来，差点撞上马克。马克几乎被绊倒，随后才站稳，不知道这个退伍军人又有什么计划。

亚历克径直朝托德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衬衣，拉他站起来，拖着他走到林子深处。尖叫声没停下来，只是变得更加急切，感觉他急着喘气，想努力挣脱出来。很快他们都消失在树林里，但马克依然能听到托德的身体一路擦着地面发出的声音。他们走得越来越远，号啕大哭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那家伙想干什么啊？”拉娜紧张兮兮地问。

“亚历克！”马克循着声音喊道，“亚历克！”

没有任何回应，唯独还能听到托德的哭喊声。然后那声音突然被生生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好像亚历克把他丢进了一个隔音的房子关上了门。

“这究竟是……”翠娜在马克后面喘着气说。

很快，脚步声再次传来，那是一种坚定、丝毫不容置疑的步伐。有那么一刻，马克吓了一跳，想着会不会托德伤到了亚历克，然后再回来准备收拾剩下的几个人。他会不会完全疯了，成了一个嗜血魔王？

但是，幽暗的林子里闪出的人却是亚历克，树荫遮住了他的脸，马克看不太清楚，只能想象某种悲伤烙在了他的表情里。

“我不能冒险，我怕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他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声音发颤，“我不能。只要涉及病毒，我都冒不起这个险。我……我要到河里洗洗了。”

他摊开双手，盯着他们看了好久，然后大踏步走向附近的小河。马克听到他抽了抽鼻子，接着便消失在树林里。

17 走回头路

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他们都得回去睡觉了，天要好几个小时后才亮呢。

亚历克清洗完毕之后，不管他对托德做了什么，都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马克觉得自己忍不住了，对大约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他感到无比困惑。他想说话，可是一面对翠娜，她却转过身去不理睬他。她一头倒在地上，卷起毯子，蒙住头开始抽泣。这伤透了马克的心……在这些事发生前，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流眼泪了，可现在又开始了。

对马克来说翠娜是个谜，她从一开始就比他坚强、勇敢和沉着。起初他为此觉得尴尬，也觉得是个耻辱，但是他太爱她身上的这些品质，就努力克服那些心理障碍。翠娜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如果想哭，她就会放声大哭一场。

拉娜默默地一个人离开现场，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在营地边的一棵树旁躺了下来。马克想找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但他实在太清醒了，根本无法入睡。亚历克终于回来了，谁都不想说什么，慢慢地，马克注意到了森林里的声音，昆虫的鸣叫以及微风拂过树林的声音，他的脑子却像个陀螺，狂转个不停。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亚历克对托德做了什么事？这真的是马克所想的吗？这样痛苦吗？这世界怎么就变成一团糟了呢？

幸好他终于还是睡着了，而且是没有梦境困扰的一觉。

“这是飞镖带来的病毒。”拉娜第二天早上起来说，他们都坐起来了，僵尸一样围坐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马克抬头看着她。他原来一直盯着火苗看，正回味着昨晚的事件，一听到她开口说话，便突然回到了当下。

亚历克毫不遮掩他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我想大部分病毒都有问题吧。”

拉娜狠狠瞪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们难道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啊？”马克问。

“你是不是说，它对大家造成的影响不一样？”翠娜问。

“没错。”拉娜很肯定地看着翠娜回答，“受到飞镖袭击的人都在几小时内毙命，然而达内尔和其他参与救援的人却是几天后才死的。他们的主要症状是头颅内的高压，表现得如同脑袋被钳子挤压了似的，而米斯蒂则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症状。”

马克还清晰地记得离开她的那一刻。“是啊。”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在唱歌，在地上缩成一团，她说她感觉头很疼。”

“她和别人不一样。”拉娜说，“达内尔刚生病的时候你们不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很快死去，但是他很快就开始表现得行为古怪。米斯蒂开始也没问题，等到头痛发作以后就不一样了，但是他俩这里都有点不太对劲。”她轻轻地敲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我们昨晚看到托德的样子了。”亚历克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染上的，究竟是和米斯蒂同时染上的，还是米斯蒂死的时候从她身上传来的，他像得了疯牛病一样癫狂。”

“给人点尊重好吧！”翠娜猛地回了他一句。

马克原以为亚历克会反击或为自己辩护一下，但是听到这样的指责却变得低声下气了。“对不起，翠娜，我真的很抱歉。拉娜和我只是尽量审时度势，解决问题，而且托德昨晚也明显失去理智了。”

翠娜依旧不依不饶。“所以你就杀了他。”

“这样说不公平。”亚历克不动声色地说，“如果米斯蒂一有症状就迅速死了，那么托德迟早也会死的。他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但他也是我们的朋友。我很同情他，但也希望我们能多活上那么一两天。”

“除非你没有从他那儿感染病毒。”拉娜冷冷地说。

“我很小心的，我马上把我的全身擦洗干净了。”

“这一切听起来没有任何意义。”马克说，他越来越觉得情绪低沉，“也许我们都染病了，只是每个人的免疫系统不一样，所以就不同程度地拖延了发病时间。”

亚历克变换了姿势，开始蹲着说话。“我们扯远了，没围绕着拉娜的意思来讲。这病毒有问题，它对每个人产生的影响并不一致。我不是科学家，但是我猜这也许是一种突变现象，一边从这个人身上传到下一个人，一边又不断地产生变化。”

拉娜点点头。“突变，适应，强化……谁知道呢？但确实有问题。而且它一边扩散，一边让人慢慢死去，这情形和你们想的恰恰相反，实际上这意味着病毒更加穷凶极恶地扩散着。当时你和马克不在那儿，否则你会看到第一批受害者是多么快地倒下，和米斯蒂根本不同。一小时的时间，血腥、惨烈，非常可怕，然后就全完了。他们抽搐着，血流满地，导致病毒扩散到更多的人身上，从而继续蔓延。”

马克很庆幸自己不在场，但想到达内尔最终经受的痛苦，那些迅速发作的人相比之下又是幸运的了。一切历历在目，马克想起了那男孩哭喊着用头撞击门的样子。

“这和他们的大脑有关系。”翠娜自言自语。

大家都望着她，她的意思谁都知道，这正是关键所在。

“这绝对跟他们的大脑有关系。”马克插话表示赞同，“他们都经受了可怕的疼痛，接着失去理智。达内尔产生了幻觉，显然是疯了。然后是米斯蒂，接着又是托德……”

翠娜提出一个问题：“也许他们是用不同的东西射击人群……我们怎么知道开始都是一样的呢？”

马克摇摇头说：“我把博格飞船里的盒子看了个遍，它们看起来有着一样的标记。”

亚历克站了起来。“好了，如果病毒真是在突变，如果我们都已经感染了，在失去理智之前，希望我们还能多活一两周。来吧，我们要出发了。”

“好的。”翠娜一边嘀咕一边站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继续前进了。

大约中午时分，他们远远看见了另一个聚居地。它不在亚历克草草画成的临时地图上，但马克透过树丛辨认出了几座木质建筑，而且规模还不小。想到又能再次看见一大群人，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要去那里吗？”拉娜问。

亚历克好像在权衡利弊，思考一番后才回答：“嗯，我不清楚。我很想接着往前走，跟着地图走，我们根本不了解这些人。”

“但也许我们真得去看看。”马克提议道，“也许他们知道有关地堡、总部之类的事，管它叫什么，反正博格飞船是从那儿飞来的。”

亚历克看着他，显然在琢磨着他们所面临的选择。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弄个明白。”翠娜说，“如果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告知他们。”

“好吧。”亚历克同意了，“不要超过一小时。”

眼前是一片用圆木和茅草搭起来的木屋，他们快要到达第一排房子的时候，风向转变了，一阵臭味袭来。

同样的味道。马克和亚历克在搜寻博格飞船之后回来，快要到村子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

“哇哦！”亚历克大声叫起来，“完了。这下我们要走回头路了。”

大家都知道味道是从哪儿来的，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几具尸体，一具压着一具横放在道路的前方。然后，前面闪出一个人影，一个小女孩从尸体的方向朝着他们走过来。她应该有五六岁的光景，头发乱蓬蓬，衣服也脏兮兮的。

“伙计们。”马克说。大家都看着他，他对着走过来的女孩点点头。离他们大约二十英尺远的时候，女孩突然停下来。她一句话都不说，脏脏的脸上满是伤心的表情，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你好啊！”翠娜开口叫起来，“宝贝，你没事吧？你爸妈呢？村子里其他人呢？他们……”她没必要再问下去，一堆堆的尸体已经说明一切了。

那女孩一边轻声回答，一边指着马克和其他人身后的森林。

“他们都跑了，跑进森林了。”

18 幸运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马克一听到女孩说的话就心里发毛，他忍不住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和灌木，还有洒在地上的斑驳阳光。

马克扭过头再看着那女孩，翠娜朝女孩走过去。当然，亚历克要抗议了。

“你不能这样！”他说，可他严厉的指责没有任何威力。将成人置之不理是一回事，因为他们有能力自我保护。让一个接近成人的青少年结束痛苦也还说得过去，就像亚历克对待托德那样。但这是一个孩子，情形就完全不同了。“至少尽量不要去碰她，就算是为了我们大家好。”

那女孩见翠娜向自己靠近，神色有些紧张，往后退了几步。

“没事的。”翠娜停了下来，她单膝蹲了下来，“我保证我们是好人。我们的村子和你们的一样，也有很多孩子。你在这儿有朋友吗？”

那女孩点点头，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悲伤地摇摇头。

“他们不在了吗？”

她又点点头。

翠娜回头看着马克，掩饰不住她的伤心，然后又回头望着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呢？”翠娜问，“我叫翠娜。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沉默了好久，然后说：“迪迪。”

“迪迪，是吧？我喜欢这个名字，真的是很可爱的名字。”

“我弟弟的名字叫瑞奇。”

多么天真无邪啊！不知怎么的，马克想起了玛蒂森，他的心痛了起来，他真希望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妹妹。但和往常一样，他竭力不让自己往黑暗的记忆深处回忆，不去想太阳耀斑袭击后玛蒂森究竟经历了什么。

“瑞奇去哪儿了？”翠娜问。

迪迪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和其他人一起走了，走到森林里去了。”

“和你们的爸爸妈妈一起走了吗？”

女孩摇摇头。“不是，他们被天上飞来的飞镖射伤了，两个人都是，他们死得很惨。”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接着泪如雨下，泪水顺着小脏脸冲刷下来。

“我很难过，宝贝。”翠娜说，流露出无比的真诚。此刻，马克比任何时候都要喜欢她。“我们的一些朋友也……被同样的人伤害了。很惨，像你说的那样。我真的很难过。”

迪迪一直哭，脚后跟同时不断地前后摇动，又让马克想起了玛蒂森。“没事的。”翠娜说。小女孩这么乖巧懂事，马克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坏蛋的错，就是那些穿着奇怪的绿色制服的人。”

马克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想着自己当天也看到了博格飞船上的同一伙人，或者说同一伙人的朋友。谁知道会有多少博格飞船呢？载着飞镖枪四处飞，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翠娜继续追问，以尽量温柔的方式来获得更多的信息。“其他人走了，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去呢？”

迪迪举起右臂，右手攥成一个小拳头。她撸起破烂的袖子，露出肩膀附近的一个圆形伤疤，伤口结痂了，看得出没怎么得到护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直直地举起右臂，展示给大家看。

马克迅速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她被飞镖射中过！”

“我为你的小伤口感到难过。”翠娜说，同时瞪了马克一眼，“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吗？他们去哪儿了呢？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走啊？”

女孩又伸出自己的手臂，指着伤口。马克、亚历克和拉娜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明白里面的深意。如果这女孩被射中了，为什么她还安然无恙呢？

“我真的感到很难过，他们这样伤了你。”翠娜说，“好像你是个幸运的女孩。你不想再多回答几个问题了，是吗？如果你不想，没关系的。”

迪迪失望地叹了口气，再一次指了指伤口说：“这就是原因了！这就是他们离开我的原因！他们很坏，和穿绿衣服的人一样。”

“我真的很抱歉，宝贝。”

马克再也忍不住了。“我来告诉你发生什么事了吧。他们也许认为你中了飞镖染上了病毒，所以就弃你而去。”可是这话听起来有问题。有谁真会这样做呢？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这是真的吗？”翠娜问她，“他们离开你，因为他们觉得你可能染上了病毒，像其他人那样，对吗？”

迪迪点点头，又流下两行泪水。

翠娜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亚历克。

那个军人举起一只手。“你还没开口我就要阻止你了。我好像看起来被丛林里最凶猛的野兽咬过，嚼碎了又被吐了出来似的，但我不是个无情之人。我们会带上这个小女孩的。”

翠娜点头赞成，那一天她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没错，她也许确实受感染了。”拉娜说，“只不过发作的时间会长些。”

“很可能我们都染病了。”亚历克一边嘟囔，一边重新调好背包的肩带。

“我们会小心对待她的。”翠娜说，“只是我们要保持双手干净，避免碰鼻子和嘴巴，尽可能戴上面罩。我不会丢下这个甜美宝贝不管的，直到……”马克很高兴她没把话说完。

“又多一个人吃饭了。”亚历克说，“但我想她吃得不多吧。”他笑了笑，表明自己只是开玩笑，实在难得见他这样。“我想搜搜这个地方，找找装备、食物什么的，但估计大伙想的是：虽然没有一方净土，也要舒舒服服地扎个营地，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儿吧。”

翠娜示意迪迪跟过来，她毫不犹豫就跟来了。亚历克朝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去，再次回到他仔细描绘过的地图上的路。他们一路走着，马克努力不去想，他们走上了迪迪之前指过的路。

他们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马克也几乎忘记了抛下迪迪的那帮人。小女孩一路很安静，即使大家走路的速度很快，她也没有一丝抱怨，跟着大家沿着崎岖的山路爬上爬下。翠娜脸上罩着一块布，一直跟在她身边。

晚餐时，迪迪狼吞虎咽，大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像样的一餐。此后，他们又走了一两个小时，便开始停下来扎营。亚历克宣布说，按照他的算法，只要再走一整天就可以到了。

马克看着和迪迪待在一起的翠娜。她把小女孩照顾得非常好，找了个地方让她睡觉，还帮她在溪水里洗漱干净。等夜幕降临，到处是树木的山谷暗了下来，她就给迪迪讲故事。

马克看在眼里，希望有那么一天，生活会再次变得安全美好，不再有恐惧。到时候，迪迪这样的女孩就可以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快乐。

他在翠娜和女孩的附近安顿好自己，回忆往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结果灰暗的记忆悄悄潜进来，踏碎了他那天真的愿望。

19 冰冷的巨浪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马克就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自己想要安全回家，一定得跟紧亚历克这个伙伴。作为一个退伍军人，亚历克不仅能在三十秒钟内让三个男人束手就擒，还能第一时间就掌控局面，并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

“有时候你可以听听传言和八卦。”这个老兵一边说，一边和他们蹚着过道的水走出储藏室，离开了他们遇到暴徒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那只不过是傻蛋为了引起女生注意而编造出来的。可一旦谣言四起，你就得注意了。你们也许在想我说的是什么鬼东西，是吧？”

马克往翠娜的方向看过去，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亚历克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翠娜也看了马克一眼，大概是说，这家伙是谁啊？她拿着早些时候找到的一盒食物。她不肯让任何人接近这个盒子。

“是啊，我们是这样想的。”马克终于回答亚历克。

亚历克停下脚步，像一条发动攻击的蛇一样回转身。起初马克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话中带有嘲讽的意味，以为这家伙要把他揍昏过去，没想到这个老硬汉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

“我们最多只有一个小时，可以想办法逃出这破隧道。听到了吗？一小时。”他转身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等，你说什么？”马克和翠娜一边赶上他的脚步，一边问，“你说什么呢？为什么？走出去不太好吧，等到……我也不知道。”

“太阳耀斑啊。”

他就说了这几个字，好像根本不必再说其他什么似的，好像其他人都应该立刻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一样。

“太阳耀斑？”翠娜重复着，“你的意思是，这就是隧道上面发生的事吗？”

“确定无疑，我可爱的小姐。”

马克一听到这消息，不祥之感迅速升级。如果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如果这真是全球范围内的太阳耀斑，那么他对家里人还抱有的一线希望就都没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亚历克的声音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因为我离开混乱的现场之前，听到来自各地的很多人都在描述同样一件事情。估计新闻媒体早就发出警告了。好了，就是太阳耀斑。极度高温，加上辐射，双重摧残啊！这世界以为它受过训练，有备而来，但恕我无知，这世界出问题了。”

三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亚历克继续往前走，马克和翠娜跟在他后面。他们拐了几个弯，进了几个不一样的隧道，尽量躲避靠过来的人群。一路上，马克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他不愿相信自己失去了家人，发誓不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就绝不停歇。亚历克终于在一条长长的过道中间停了下来，看上去这过道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

“我这里还有另外几个朋友。”他说，“我离开他们去找吃的，并得知一些信息。我和拉娜共事很多年了，我们是国防部的雇员。和我一样，她也是个退伍军人，是个随军护士。其他人是我们遇到的迷路之人。加上你们俩就超过我们能承担的人数了……不能再多带一个了，否则就去不成了。”

“去哪儿呢？”马克问。

“去上面的世界啊，”亚历克的回答，恰恰是马克最不愿意听到的事，“回到城里去，尽管那里可能已经惨不忍睹了。只要在室内再躲上一阵子，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但我们要赶在洪水淹没我们之前走上去。”

马克醒来了，转过去侧身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很沉重。他还没梦到最可怕的那部分呢，他不想记起任何东西了，不想再重现那天的惨状了。

行行好，他想着，行行好啊，不要再想起。行行好，别在今晚，我不能这样。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难道他在跟自己的大脑说话？也许他从托德那儿染上了病，并有了发疯的迹象。

他猛地躺回去，凝望着上面的树枝和星星。天空没有一点黎明即将来临的迹象，非常黑暗。他希望早晨到来，不要再受梦境的折磨，哪怕几个小时都受不了了。也许他可以想办法让自己清醒，他索性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但是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看见树木和躺在不远处的朋友们的身影。

他本想弄醒翠娜，她会理解他需要人陪伴，他甚至不必告诉她有关做梦的事，但是她此刻气息均匀，睡得如此安宁。他只能暗自叹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不能就这样剥夺她宝贵的睡眠时间。他们第二天要走很多路，而她还有另一个重担，要照看小迪迪。

于是马克又躺了回去，辗转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不想再做梦了。那汹涌澎湃的水，还有人们被淹没时发出的尖叫声。实在太可怕了，他简直要被吓疯了，只想尽快逃走。即使醒着，他也能看见纽约城地下的那间屋子，他们第一次见到拉娜和其他人的地方。还有亚历克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他当时给他们解释说，由于这场大规模的太阳耀斑爆发，目前最大的担忧是发生海啸。估计全球范围内都已遭遇耀斑的横行肆虐，生灵涂炭，形同地狱。

这也意味着，极地冰帽在迅速消融，海平面将以世界末日般的速度急剧上升。同时也意味着曼哈顿岛将在几小时内沉入几十英尺的水底。他给他们解释着所有这一切，他们则蜷缩在地底下的房子里，若是大水来袭，绝对将淹没一切。

这些思绪至少又折磨了马克一个小时。他知道，如果再次入梦，情况会更糟，他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意袭来，一如冰冷的巨浪，势不可当。

20 林肯大厦

林肯大厦是纽约最高、最新也是最宏伟的建筑，也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直接进入地铁系统的建筑之一。

亚历克不断强调，那就是大家现在该去的地方。他手机上存有一张完整的地铁线路图，但他显然担心他们不能及时走出去。出发之前，借着若有若无的光，马克看得出亚历克顾虑重重……那和他表面的硬朗形象格格不入。马克心想即使这个家伙和十几只饥饿难耐的狮子待在同一个笼子里，他也会脸上挂着笑，决断先杀哪只狮子。

林肯大厦，马克对自己说，去到那儿，然后你就可以去找家人了。

他们一路奔跑，穿过无数条貌似永无止境的城中隧道。亚历克打头，后面是拉娜——那个据说和他快乐共事了十二年的女子。接下来是一个和马克年龄相仿的男孩，他叫达内尔，然后是米斯蒂——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孩，估计有十八岁。还有一个比马克大的男孩，个子不高，胸肌发达，米斯蒂叫他托德。马克和翠娜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叫巴斯特的男孩。巴斯特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十三岁左右，但马克看得出他是个小硬汉。他坚持要走在最后，说是要保护大家，以免突然受袭。

马克一边跟着他们跑，一边希望能有机会和这个孩子成为朋友。

“我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翠娜轻声对他说。他俩紧挨着一起向前跑。

“他应该知道的。”马克很欣赏巴斯特。他不想让翠娜知道自己其实吓得发抖，差点都跑不动了。活了十七年，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一个胆小鬼。

“海啸。”翠娜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们现在在纽约市地铁系统的中央，而海啸应该是我们最大的担忧了。”

“我们可是在地下。”马克回答说，“别忘了，我们的城市就在海边。水往下流，你知道地心引力的作用吧？”

他感觉到她投来厌恶的一瞥，也觉得自己活该。他估计是太神经过敏了，想装成聪明的亚历克那样。他赶忙补救，好挽回脸面，唯一的方法就是——诚实。

“对不起。”他小声嘀咕着，跑着跑着，他慢慢觉得累了，连呼吸都有些吃力，“我只是太害怕了，才胡言乱语的，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不是认真的。我只是……我也说不清。我想说这太疯狂了。太阳耀斑加上海啸。几个小时之前，我的脑海里根本没有这些词，压根儿没有。”

“这真是糟透了。”这是马克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了。他实在不想再说了，说得越多，他内心越是愁肠百结。

到了最新的一条隧道末尾时，亚历克放慢了脚步，他停下来转身面向大家。他们都气喘吁吁的，马克全身都湿透了。

“我们现在得穿过最新的地铁路段。”亚历克说，“那头绝对有其他人，但谁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心态呢？有时候人们只要觉得世界即将完蛋，绝对会做出非常恶劣的事情。”

整组人慢慢呼吸正常了，马克听到队伍后面传来了微弱的声响，是一群人在谈论着、喧嚷着，和几种不安的噪声混合在一起：远处的尖叫声、哭喊声和哀号声。现在想想，相比这里，那个狭小储藏室的隔绝和封闭也没有那么糟糕。

拉娜挑起了话题。“我们只是要走过去。大家走快点，别搞得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一样。我们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大家清空手头和口袋里的东西，否则我们会受到袭击的。我们只能期待在林肯大厦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了。”

有几个人和翠娜一样，手里本来还拿着之前找到的食物盒子，这下只能全扔到地上了。这举动简直像要了翠娜的命。

“我们要穿过这扇门。”亚历克一边说一边看手机——好像快没电了，“然后跳上其他轨道，一直走大概半英里就可以进入林肯大厦的楼梯门。那道楼梯一直通到第九十层，这是我们唯一的目标。”

马克迅速看了周围一眼，只见其他人都躁动不安、紧张兮兮。托德蹿上跳下，和他的绰号“蟾蜍”实在惊人地吻合。

“我们走吧。”亚历克说，“大家跟紧点，别走散了，誓死保护彼此。”

“走，走，走啊！”拉娜大声喊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沮丧，还是为了激励大家。

亚历克打开门走了过去，其他人也跟了过去，忽然间一阵热浪吹向他们。马克觉得胸中的空气几乎都要烧光了，他尽力屏住气，调整呼吸，直到自己适应过来。

他紧跟翠娜进了一条宽一些的隧道，大家现在已经走在了一条离地铁轨道几英尺高的狭窄走道上……亚历克和拉娜率先跳下去，之后伸出手帮助其他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手拉着手往下跳。马克往上看了一眼，光从楼梯间洒了进来，梯子向上通向他们头上那个已成废墟的世界。他观察着对面楼梯平台上挤来挤去的人群，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新来的人。

马克看到上面的情形，心跳差点骤然停止。

那地方被挤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一半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割伤的和打伤的，还有被严重烧伤的。有人躺在地上尖叫连连，伤者中有不同年龄的孩子，这是最让马克心碎的事。在一个角落，有两个人厮打在一起，拳头像雨点一样向着彼此砸去。没有人要把他俩分开的意思，有位女士从高处摔下去看不见了。马克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地狱。

“走啊。”亚历克在下方的轨道上命令大家。

大家听从命令，尽可能紧跟在一起。马克左边是翠娜，巴斯特则在他的右边。那孩子好像吓坏了，马克想说点什么来帮他缓解一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亚历克和拉娜就在马克的前面，两人的肢体动作让其他人一看就明白，没事最好不要惹麻烦。他们走过大厅，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两男一女三个陌生人跳下轨道，站在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陌生人看起来很脏，但却没有受伤，起码从外表看是这样的，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焦虑。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那个女人问道。

“是啊，”她的朋友补充说，“你们看起来挺有身份啊，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另一个人向前朝亚历克走去。“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太阳似乎铁了心要吞了我们所有人。先生，都死了那么多人了。我不喜欢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搞得好像可以走出这里，然后万事大吉一样。”

又有几个人从楼梯平台上跳了下来，站在最初跳下来的三个陌生人后面，一起挡住了马克他们的路。

“来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吃的。”有人叫起来。

亚历克退后几步，挥拳朝站在他前面的人打过去。那家伙头往后一甩，血从鼻子喷出来，人倒在地板上。事情发生得太快，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接着好几个人又叫又喊地冲向马克和他的朋友们。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拳打脚踢，也有人揪住别人的头发不停地拽。马克的脸被人揍了一拳，他又发现翠娜被一个男人扯到了一边。马克怒从中来，立刻冲过去反击那个打他的人，手臂一阵乱挥，打了那个家伙两拳。然后他推开这个家伙，看到一个男的压住了翠娜，在地上和她扭打着，那人想抓住她的手臂，而她则拼命地想甩开他。

马克冲上去揪住那个人，他们一起从翠娜身上摔下来，滚到了地板上。那个人不停地打马克，马克也不停地打回去，然后他们就厮打在一起，扭成了一团。摆平那人之后，马克爬了起来，想看看翠娜有没有事。只见她站起来，跑过去踢那个袭击者的脸，却没踢着，自己反而摔倒在地上。又一个陌生人追了过来，马克扑过去，肩膀用力向他腹部猛顶过去。那个人“哎哟”一声缩成了个圆球，马克爬起来抓住翠娜的手。他们俩冲出人群，环顾四周，想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打斗还未结束，但起码没有更多陌生人再从平台上跳下来了。马克看见托德在揍一个人；亚历克和拉娜在跟一男一女对打，以保护米斯蒂和巴斯特。另外两个陌生人跑了出去，基本上该结束战斗了。

就在这一切即将归于沉寂的时候，只听轰隆一声响，起初是低沉的声音，但音量开始慢慢变大。隧道都开始有些颤动，所有人立即停止了打斗，人们站起身来到处看。马克也一样，想找出噪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他依然拉着翠娜的手。

“这是什么声音？”翠娜叫起来。

马克不停地来回扫视着隧道。脚下的地在颤动，轰隆声越来越响，简直像是在咆哮。他的视线落在了从地铁交会处向上延伸的楼梯上，那边开始响起尖叫声——无数的尖叫声，然后是黑压压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在骚动。

一面魔鬼般的污水墙从宽宽的楼梯上奔涌下来。

21 可怕的一幕

马克醒来了。耳边既没有尖叫声，也没有轰隆声，他甚至没有突然站起来，或抓住什么东西，他只是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泪水。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树丛闪闪发亮。

那面水墙啊。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样子，看着它从楼梯上奔涌下来，像扑面而来的怪兽一样。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它冲走了楼梯上的第一个人，那种恐怖无与伦比。

“你没事吧？”

是翠娜。真是太好了。他马上转过身，擦干眼泪，希望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哭了。但是一眼瞥过去，他就知道完了，她一副家长般关心的样子。

“嗯，嘿。”他自言自语地说，觉得自己很丢人，“早上好！”

“马克，我不是白痴好不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着她，努力和她用眼神交流着，不想回答她的问题。然后他看见迪迪靠在几步远的一棵树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剥树皮。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特别开心，但至少没了那种非常忧郁的神色，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马克？”

他回过头，看着翠娜。“我只是……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

“你知道关于什么。”

她皱着眉头。“但究竟是哪部分啊？说出来吧，也许对你有好处。”

“我不觉得会好多少。”马克叹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语气不善，他明白，她只是想尽量让他感觉好一些，“是关于大水冲到大厅的那一刻，也就是我们打败了那些妄想狂的时候，不过可怕的一幕刚开始我就醒了。”那可怕的一幕，说得好像在这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在公园和奶奶野餐一样轻松愉快似的。

翠娜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我希望你不要再做这些梦了。我们逃出来了，其他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你得抛下过去。”她脸上闪现出一丝抱歉的表情，“我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过去，没别的意思。”

“我明白，我也这样想。”

马克伸出手拍拍她的膝盖，这种情况下这动作看起来特别傻。这时亚历克和拉娜从清新的溪水边回来了。

“她怎么样了？”马克问翠娜，眼睛瞟着迪迪。

“我觉得挺好的。她还不是特别能放得开，但起码她在我身边适应了。我真想象不出这小可怜受了怎样的惊吓，居然被他们抛下不管了。”

这再次激起了马克的怒火。“他们怎么做得出来？我是说……那些人怎么会这样……”

翠娜点点头。“是啊，但是我也不明白。也许是处于绝望时刻不得已而为之吧，或者诸如此类的情况。”

“对，但是她还这么小啊！”他想小声说话，结果却喊了起来。他不想让迪迪听到，但实在忍不住了，他实在是太气愤了。

“我知道。”翠娜悄声说，“我知道。”

拉娜走上前来，眼神透露出她能体会他的感受。

“我们动身吧。”拉娜说，“我们得想想办法。”

这一天感觉十分漫长。一开始，马克防备着迪迪所在的村里的人，迪迪当时所指的方向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如果这个小女孩没说错的话，说明他们也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没有必要害怕他们，他们其实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害怕攻击，也害怕疾病，所以逃走了。只是迪迪说起村里人时让人有点不祥之感，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她当时指着伤口时一种指责的眼神，这实在让他无法安心。

走了几小时以后，还是没见到村里人的任何踪影，大家都疲于赶路，马克也顾不上多想，只是机械地走啊走。他们穿过森林，跨过小溪，拨开灌木丛往前走。马克偶尔会在心里怀疑他们长途跋涉到了那个他们心里想着的地方，到底会有什么意义。

下午过了一半，大家停下稍作休息。他们吃着燕麦条，喝着从附近河里打来的水。马克想有一样东西他们从来不缺，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水，至少还有水。

“我们离那儿越来越近了。”亚历克一边吃一边说，“我们得更小心……那地方应该有卫兵把守。我敢打赌，不论它是地堡还是其他什么，很多人都想抢下那个地方当作新据点。我也敢保证那地方有很多应急的食物。”

“我们确实有紧急需求啊。”拉娜嘟囔了起来，“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最好给出很好的解释。”

亚历克又咬了一口燕麦条说：“那是，这样才像话。”

“你们军队里都没有礼仪教育吗？”翠娜问，“你不知道吗，吃完再说，或者说完再吃，这不难吧？”

亚历克大口大口地嚼着燕麦条。“是吗？”他那沙哑的嗓子笑出声来，喷出好多燕麦碎粒，结果却让他笑得更厉害。他呛到了，咳嗽起来，平静了一会儿，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平常难得见到亚历克这样，马克刚开始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是他后来也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跟着偷偷笑了起来，虽然他根本不记得一开始有什么好笑。翠娜脸上也挂着笑，小迪迪则开心地咯咯大笑。这笑声溢满马克的心房，郁闷已经无影无踪。

“看你们这个样子，还以为是谁在放屁呢。”拉娜面无表情地说。没想到这话让大家笑得更欢了，好久停不下来，每次快停下来时，亚历克发出的胀气声又令大家忍俊不禁。马克笑到脸都痛了，只好拼命不让自己笑，但最终却又笑得更厉害。

笑声终于平息了下来，是以退伍军人的长叹结束的，然后他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可以跑上二十英里，”他说，“我们动身吧。”等到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马克发现昨晚的梦已经再次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

22 诡异的歌声

接下来的这段路上，亚历克和拉娜显得更为小心谨慎。他们每隔十五分钟就停下来，仔细听听，寻找卫兵或陷阱的种种迹象，并尽可能借助树林的掩护往前走。

太阳快落山了，离天黑不到两小时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小块空地上，亚历克停了下来，让大家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周围都是浓密的橡树和高耸入云的松树，老一些的树没有被太阳耀斑完全烧光，下面是干枯易碎的灌木丛。空地处于两座中等大小的山丘形成的山谷之间。马克心情仍然很好，很想知道这个老头子有什么计划。

“我已经尽量省着用了。”亚历克说，“但还是应该看看这台平板电脑，确保我乱画的地图仍然准确。希望我老化的脑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是啊。”拉娜补充说，“希望我们现在不是在加拿大或者墨西哥。”

“真搞笑。”

亚历克打开设备，点击地图界面，找到显示有博格飞船航行记录的界面，发现所有的线条集中在一点。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南针。大家静静地待在那儿看他花了大约一分钟研究平板电脑，他的手指划来划去，拿它对比着自己的手绘版地图，隔一会儿还要闭上眼思索一番。马克想，亚历克可能在脑海里将路径重新过了一遍，尽量跟他正在看的地图对上号。他终于站起来了，转了一大圈，抬头看着太阳，又看看自己的指南针。

“对了。”他嘀咕着，“对了，这就对了。”

然后他又蹲下去，足足花了一分钟研究地图，同时修改了他的纸质版地图。马克有些不耐烦了，他担心那家伙最后说走错路了，但亚历克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的顾虑。

“哦，我还真不错。说真的，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我不会再给自己惊喜了。可是你们看看，我还是做到了。”

“得了吧，兄弟。”拉娜抱怨说。

亚历克指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地图左边的一个点，表明那是博格飞船航线的核心区。“除非我脑子中病毒了，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我们此时此地离博格飞船停放点大约还有五英里。”

“你确定吗？”翠娜问。

“我知道怎么看地图，我也熟悉各种地形地貌，我还会看指南针和太阳。对于你们这些小朋友来说，所有山脉、丘陵和山谷看起来似乎都一样，但是你们得相信我，它们其实大相径庭。来看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这就是阿什维尔，往东走几英里，我们快到那儿了。我想接下来的几天会很有意思的。”

马克有种预感，自己的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了。

他们往前走了大概一英里，走进了最茂密的林区。亚历克要大家注意掩护，以防半夜遭遇突袭。他们安顿好后吃了简易快餐，大伙扎营后围坐在一小块空地上……也没生火，怕被人发现。他们已经如此接近博格飞船的总部，极容易被发现，因此不能有任何冒险行为。

他们围坐成一个圈，直到夜幕降临，林间响起蟋蟀的唧唧声。马克问起第二天的计划，亚历克却坚持说还没准备好。他说要再想想，并说要和拉娜讨论下，才能向大家和盘托出。

“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帮点忙吗？”翠娜问。

“你们最终可以的。”亚历克生硬地回答，仅此而已。

翠娜夸张地发出一声长叹：“得看你是否招人喜欢了。”

“对啊，那是。”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让我想一想。”

翠娜看了马克一眼，想求点安慰，但他只对她微微一笑。他早已经习惯“老熊”的风格了，再说，他还是有点赞同亚历克的。马克不知道他们第二天早上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们又该如何收集信息？他们对这个地方还有这里的人一点也不了解。

“你好吗，迪迪？”他问，小女孩盘着腿坐在那儿，盯着地面看，“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呀？”她耸耸肩，半咧着嘴对他笑。

他忽然意识到她也许有些担心第二天要做些什么。“嘿，听好了，你不用害怕明天的事。我们不会让坏事发生的，好吗？”

“你保证？”

“我保证。”

翠娜俯身抱了一下小女孩。如果说之前亚历克和拉娜还在做着最后一点努力，不让大家彼此靠近的话，那现在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们俩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一句话。

“这都是大人的事。”翠娜对小女孩说，“不要怕，好吗？我们会把你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和某些人谈话。没别的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马克刚想给翠娜的安慰话语补充点什么，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噪声，听起来好像有人在唱歌。“你们听到了吗？”他低声问。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特别是亚历克。他瞪大了眼睛，坐得更直了。

“什么东西？”翠娜问。

“你们听。”马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往远处的声音处侧着身子。声音若隐若现，是一个女人唱某种曲子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他开始想的那么遥远。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了米斯蒂病重时唱歌的样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亚历克悄声说。

没人回答他，他们只顾倾听。音调很高，旋律也很轻快，如果不是因为不合时宜，其实还是挺好听的。如果真有人在那儿这样唱的话，那么实在是太诡异了。一个男声加了进来，然后又是其他几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翠娜问，“难道这里有教堂什么的吗？”

亚历克身子前倾，脸上露出严峻的表情。“我们要去弄个明白。我去吧……你们待在这儿别动，我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和你一起去。”马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受不了老是坐在这儿。再说，他实在太好奇了。

亚历克不是很确定的样子，他看了看拉娜，又看了看翠娜。

“怎么了？”翠娜问他，“你觉得我们这些女人不能处理这里的事吗？你们去吧……我们绝对没事。是吧，迪迪？”

小女孩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确实有点被那歌声给吓坏了。但是她对翠娜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那好。”亚历克说，“来吧，马克。我们去弄个明白。”

迪迪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好像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翠娜问她，“你知道什么事情吗？”

小女孩使劲点头，但还是一脸恐惧，然后开始说话了：“是那些和我住在一起的人们。就是他们，我知道是他们。他们变得很奇怪，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说什么植物和动物都是有魔力的。他们离开我，因为我是……邪恶的。”说到最后一个词她都啜泣起来了，“因为我虽然被飞镖射中，却不生病。”他们自从发现她以来，还从没见她说过这么多话。

马克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事情变得越来越怪异了。

“你们还是去弄个明白吧。”拉娜说，“你们起码得弄清楚他们是不是离我们很远，有没有朝我们走过来。但是一切小心为妙！”

亚历克点点头，急于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他轻轻拍了拍马克的肩膀，刚想走开，就听到迪迪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那个长得很丑而且没有耳朵的人啊。”

她往翠娜的肩膀靠过去，开始抽泣起来。马克看了看亚历克，只见他摇摇头，表示不要去逼这个小女孩。他对马克示意了一下，没说一句话就朝森林走去。

23 不祥之兆

歌声一直没有停。他们在树林里前行，尽量不弄出声响，在这相对寂静的林子里，每根树枝的咔嚓声都像一颗小炸弹，但是马克总是会偶尔踩到一根树枝或一片落叶什么的。每次亚历克都会狠狠地瞪他一眼，好像人不应该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似的。

马克只能一次次地说“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努力控制着脚步，但他好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总是不小心弄出声音来。

他们爬进林子深处时，已经看不到什么阳光了，也越来越接近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合唱声。一棵棵大树森然耸立，一种不祥之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无论马克走到哪儿，站在哪儿，这些树好像都在向他倾斜过来似的。他越来越魂不守舍，结果接到亚历克一连串责备的目光。幸好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他跟在“老熊”的后面，继续前行。

他们在林子里摸索着又走了几百码后，才看见前面有一线光亮。橙色的光在树丛里摇曳着，是火光，熊熊燃烧的火光。歌声也越来越响亮。当然，也非常热烈。这群人看来非常投入，自得其乐。

亚历克爬到一棵又粗又老的大树后面，在那里蹲了下来。马克紧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弄出声音来。两个人并肩跪着。

“你怎么看待迪迪说的话？”马克悄声说。

估计马克说得很大声，因为那家伙投来标准的一副“小声点”的表情，然后，他压低声音对马克说：“这可能就是抛下她的人了，听起来他们的脑子像炒鸡蛋一样一团迷糊。现在别发出任何声响了，好吗？”

马克翻了翻白眼，但是亚历克已经转过身去，俯身前倾，在树干旁四下窥探，几秒钟后他又面对着马克。

“我看不懂这些人都在干什么。”亚历克说，“但是至少有四五个野人在围着篝火跳舞，好像在招魂似的。”

“没准他们在召唤亡灵，”马克补充说，“看起来像是个祭奠仪式。”

亚历克缓缓点头。“也许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迪迪说他们称她是邪恶的。或许那个不可知的病毒已经影响了他们的行为。”带病的祭奠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这场面让人感觉有些滑稽，“我都毛骨悚然了，却还没看清他们在干什么。”

“是啊，我们最好再往前挪挪。我要再好好看上最后一眼，确保他们不是我们要担心的对手。”

他们弯下腰，慢慢地从这棵树移到另一棵树后，亚历克每次都要确保安全以后才往下一棵树移过去。马克颇为得意，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弄出声音了。

他们一直走到离那群人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歌声清晰可辨，火光在他们头顶的树梢下闪烁摇曳着。马克和亚历克此时蹲在不同的树后面，马克探出头去，想顺着长长的斜坡看个清楚。

火光冲天，至少十英尺宽的火苗直往上蹿，几乎要烧着周围的树枝了。马克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傻瓜居然冒着烧光整个森林的危险做这些事，尤其是太阳耀斑爆发后，所有东西都相当干燥。

五六个人在那里手舞足蹈，绕着篝火转来转去，手臂上下挥动，一会儿俯下身去，一会儿又挪到一旁，接着再来一遍。马克原以为他们会穿着吓人的长袍或者干脆全裸上阵，但事实上他们都穿着普通的衣服：T恤衫、牛仔短裤和网球鞋。大概有十来个人，站成两排，全都围向篝火。马克听他们吟唱着奇特的曲子，却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亚历克拍拍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

他转过身去，看着亚历克，忍着不快压低声音说：“你快吓死我了。”

“对不起。是这样的，这些人让我有不祥之感。不管他们对我们有没有威胁，地堡那边的人此刻肯定注意到了他们，而且会对他们高度戒备的。”

马克想这会不会反而是一件好事。“如果他们分散了注意力，我们的行动就简单了，可以偷偷爬上去。你觉得呢？”

亚历克好像在琢磨他的话。“是啊，我觉得有道理。我们也许应该……”

“谁在那上面？”

马克吓坏了，亚历克也一样，他们张大嘴盯着对方看。马克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面的火光反射在亚历克眼中。

“我说是谁在那儿啊？”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前面火堆旁的人群中冲他们喊，“我们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伤害。我们只是想邀请你们加入，一起来祈求上天和神灵。”

“嘿，伙计，”亚历克悄声说，“我可不这样认为。”

“我觉得绝对不可能。”马克回应他。

很快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亚历克和马克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身边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背对着火光，所以马克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欢迎你们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唱歌。”那女人说。对于当前这种情形，她的声调听起来太平和了。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人们对陌生人会有更多的警惕和戒备才对。

亚历克笔直地站起来——像孩子一样蹲在这里窥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马克也跟着站了起来。亚历克双臂抱在胸前，挺起胸，好像一只准备守住地盘的熊。

“瞧，”他开始了他经典的调侃，“很荣幸，你们过来邀请我，但是对不起，我们不能去。我保证，我们没有任何恶意。”

马克做了个鬼脸，想着这两个人实在难以揣测，他们也许情绪不稳定——容不得任何讥讽和无礼对待。他努力想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仍然只能看到他们的黑影。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男人问，好像他根本没听到亚历克的答复似的，“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来窥探我们的吗？我想你们的确应该觉得很荣幸，因为我们发出了邀请。”

亚历克倒抽了一口气，马克感觉他开始紧张了。

“我们只是有些好奇。”亚历克不动声色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抛下迪迪？”马克突然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和迪迪来自同一个村子。“她只是个小女孩，你们怎么可以像扔下一条狗一样对她置之不顾呢？”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到你们俩，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她回答说，“我们不能冒任何险，抓住他们。”

没等马克领会她的意思，已经有一条绳子绑在他的脖子上了，绳子紧紧地绑着，把他拉得站了起来。他哑着嗓子喊叫，高举着双手，好缓和后背的压力，同时感到肺里的气都要被挤空了。亚历克也和他一样被绑了起来，马克听见他一边咳嗽一边咒骂。马克双腿猛踢，扭转身想看清楚袭击者，但一双强有力的手牢牢地钳在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开始拉着他俩走下山坡，走向了那片火光。

24 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有人一拳打在马克的脸上，一阵疼痛袭来，马克终于停止了挣扎，他发现试图逃跑是徒劳的。他任由他们拖着往前走。他看见亚历克想从两个大个子手中挣脱出来，但他们却更用力地拉紧了他脖子上的绳子。听到亚历克被勒得几乎要窒息的声音，马克的心都要碎了。

“别这样！”他喊起来，“亚历克，别这样！这样你会没命的！”

亚历克当然没理他，只是不停地挣扎。

最后他们被拖到一块空地上，那里依旧火光冲天。马克看见一个女人走上前，往烈火中扔了更多的木柴。木柴熊熊燃烧，火星四溅。抓着他们的人把他俩拖到篝火旁，扔到两排人的面前。那伙人停止了吟唱，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马克和亚历克。

马克咳嗽起来，吐了口痰，脖子被绳子勒得火烧般疼痛，他想试着坐起来，却被一个穿着大靴子的高个子——估计是拉着他下山的那个家伙——一脚踩在胸膛上，马克又躺回了地上。

“躺下别动。”那个家伙说。他语气很笃定，好像根本没想过马克会不顺从。

抓着亚历克的那两个人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拉下山，马克很吃惊他们居然现在才制伏亚历克。他们一把将亚历克扔到马克身边，亚历克嘟囔个不停，一会儿又嗷嗷乱叫，但他不再反抗了，因为那帮家伙揪着绳子的另一端，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结果他咳嗽个不停，朝地上吐出一摊血。

“你们为什么这样做？”马克茫无目标地发问。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上面华盖般的树枝和映在树叶上的火光。“我们来这里不是想伤害你们的。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所以你才问迪迪的事情？”

一个女人站在几英尺外对他说。从体形来看，他感觉她就是在山上跟他们说话的那个人。

马克对她的冷漠无情感到震惊。“那么确实是你们抛下她的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们又成了囚徒？我们只想知道答案！”

躺在地上的亚历克突然一阵乱动，抓住绳子想站起来。拽着绳子的人松了手，于是亚历克就扑向他们，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拱起肩膀往前冲过去。他猛地撞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只听扑通一声，那人已经倒地，亚历克顺势挥拳过去，打了几拳后，两个人扑过来一把拽住了他。这会儿又来了个帮手，三个人一起合力扳倒了亚历克，按住了他的四肢。他之前撞倒的家伙爬了起来，走过去对着亚历克的肋骨连踢了好几脚。

“住手！”马克大声喊，“住手！”

他猛拉自己身上的绳子，想站起来，但是穿靴子的家伙回过头，又一次把他打倒在地上。

“别动，我再说一次，别妄想再动了。”抓住他的人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板单调。

其他人仍然在那里对亚历克又踢又打，但是曾经的老兵亚历克坚决不妥协，尽管寡不敌众，他还是在那里不停地反抗挣扎。

“亚历克，”马克哀求他说，“你别反抗了，否则他们会要了你的命的。你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啊？”

那个顽固不化的家伙终于听进去了这些话。他纹丝不动，然后慢慢地缩成一团，一脸痛苦。

马克气得全身发抖，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个女人，只见她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他问。他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但他尽力将极度的愤慨灌注到这句话中。

那个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回答他。“你们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现在你来说说迪迪的事情吧。那个女孩跟着你们吗？在你们的营地，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在哪儿啊？是你们抛下她的！怎么了，你们害怕她偷偷闯进你们的营地，让你们感染是吗？我告诉你她没事，她什么事都没有！”

“我们有自己的原因和顾虑。”那个女人回应道，“神明显灵了，我们只是遵循神明的命令。自从带有致命病毒的飞镖从天而降后，我们就离开了村庄，开始寻找更神圣的地方。很多族人都与我们决裂了，不愿意加入我们。他们应该藏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也许在和魔鬼密谋着，也许你就是他们的一个间谍。”

马克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荒唐事。“你们觉得这个小女孩可能感染病毒了，就对她置之不顾，是吧？怪不得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和你们同流合污。”

那个女人好像真的被弄糊涂了。“听着，小家伙，其他人比我们还要危险，他们动不动就搞袭击，还杀人不眨眼。这世界已受到种种妖魔的围困。我们不能冒险，特别是你们还提到了迪迪。你们现在是囚徒，放了你们很危险，会引起对我们不善的人的注意。”

马克盯着她，满脑子疑问，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女人说得越多，他越有这种感觉。“迪迪告诉我们，说飞镖来自上空，我们看见你们村子的死尸了。我们的村子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们正竭尽全力去查清楚事实。”

“那个女孩是邪恶的，我们的不幸都是她的邪恶导致的。你们怎么会认为我们抛下她呢？如果你们救了她，还带她到我们附近来，那么你们的做法才是无法想象的可怕行径。”

“这是什么废话啊？”亚历克终于憋不住了，扯着嗓子说，“小姐，我们的问题比你想的要麻烦得多。”

“你们得放我们走。”马克不等亚历克说完就急忙说。这个家伙可以说是他们组里最强悍的硬汉子，却是最不适合谈判的人选。“我们只是在想办法找一个安全的驻地，求你们了。我保证我们离开后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你们的情况，也不会让迪迪接近你们，如果你们不想照顾她的话，我们可以照顾她。”

“看你们这样无知，我真是为你们感到悲哀啊。”那个女人回答说，“真的。”

马克很想尖叫，但是他强作镇定。“这样吧，我们轮流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吧。这样公平吗？我也想了解清楚。我真的希望你们也了解我们。你能像对正常人而不是对动物那样说话吗？”看到她没反应，他抓住机会接着说，“那……我们从头开始如何？关于我们是怎样来到这些山头的。”

那个女人此刻眼神空洞，一脸茫然。“我一直相信魔鬼来找我们时，一定伪装得很友善。你们先是耍了诡计，骗我们去拉你们下来，并把你们绑起来，这样你们就能继续很友善地再骗我们一次。魔鬼啊，你俩都是魔鬼。”她对站在马克和亚历克身边的那个男人生硬地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又朝马克的肋骨踢了一脚。马克疼得不能自已，叫了起来。那人又踢了一脚，这回踢的是背部，刚好是肾脏的部位。马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亚历克抗议说：“住手，你这个可怜的臭……”他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已经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呀？”马克大叫起来，“我们不是什么魔鬼！你们这些人简直疯了！”又一脚飞来，马克的肋骨像裂开了一样，疼得几乎受不住了。他缩成一团，两手抱着头，准备承受接下来的折磨，因为他知道他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住手！”

只听篝火另一边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咆哮声。正在对马克和亚历克施暴的人马上跳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那个女人也双膝跪下，眼睛看着地面。

马克因为疼痛还在那儿龇牙咧嘴，现在也伸直双腿，想看看是谁发出的命令。他透过火光，看到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人停下了脚步，然后马克就看到那个人脚蹬靴子，穿着牛仔裤和紧身的格子衬衣，脸上布满伤疤，简直惨不忍睹。马克想转过头去，却移不开眼睛。不知不觉间，他和这个满脸伤疤的陌生人眼神交会在一起，只看见那人双眼中充满了直透人心的伤感。

那个人没有头发，也没有耳朵。

25 重要信息

“我叫杰德达亚。”那个人说。他的嘴唇发黄，已经变形，歪向脸的另一边。他口齿不清，发出奇怪的声音，而且声音里还有一种喑哑的感觉。“我的追随者们都叫我杰德。你们就叫我杰德吧，你们现在是我的朋友了，听明白了吗？”

马克点点头，但是亚历克却发出不以为意的咕哝声。老家伙一直反抗到最后，袭击者命令他俩平躺在地上，亚历克偏要坐着。刚才还在打他们的人现在都跪在那里，好像在祈祷。马克也坐起身来，希望不会再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那就是这一刻杰德看起来很高兴。

“很好。”杰德看着两个人说，“你们终于平静下来了。”他走过去，坐在他们和篝火之间，背对着火焰。闪烁的火光勾勒出他的头部轮廓，他的头部因为潮湿而闪闪发亮，好像要融化了似的。融化，这就是马克对这个可怜的家伙做出的评论。

“你这身伤是太阳耀斑弄的吧？”他问道。

杰德轻声笑了，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但那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让人很不舒服。 “一听到有人那样称这魔鬼瘟疫，我就忍不住想笑出来。是啊，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以为这只是一个天文现象，碰巧发生在了地球的轨道上。巧合、不幸、厄运，这就是我当时能想到的词。”

“但是现在你觉得这是天降妖魔了，是吗？”亚历克问，语气充分透露出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马克看了他一眼，感觉不妙。亚历克脸涨得通红，受了那顿毒打，他已经伤痕累累了。

“到现在为止，已经发生过两次了。”杰德回应说，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亚历克的讥讽，“两次都是来自天上——一次是从太阳来的，另一次是从博格飞船来的。我们以为他们每年都会造访，来惩罚我们的懈怠，提醒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两次……太阳和博格飞船。”马克重复着说，“那么先是太阳耀斑，然后是博格飞船投下来的飞镖，是吗？”

杰德的头突然往右边一偏，然后又偏向左边，接着又盯着马克看。这到底是怎么啦？

“是的，两次。”那个家伙说，似乎刚才所做的怪异动作完全正常，“还有，我觉得既难过也好笑，你们居然没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说明你们的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看不出问题的本质。”

“妖魔。”马克几乎要翻白眼了，还好他及时抑制住了。

“妖魔，是的，妖魔。他们烧了我的脸，让我成了今天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天命了。然后博格飞船来了，投下那些小飞镖，带着无尽的怨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们还在这里悼念那天死去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点起篝火来唱歌跳舞。我们害怕村里那些不愿意加入我们的人和妖魔是一伙的。”

“等等，两个月？”亚历克问，“你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是什么意思啊？”

“是的。”杰德慢条斯理地回答，好像在跟一个满脸狐疑的孩子说话，“那天之后我们严格地数着日子，一天都没有遗漏。到今天已经两个月零三天了。”

“等等，”马克说，“没那么久吧。对我们来说这只是几天前的事啊。”

“我不喜欢有人怀疑我说的话。”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杰德的语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你们怎么可以怀疑我在撒谎呢？我为什么要撒谎？我已经尽力对你们友好了，给你们生命中的第二次机会，难道你们就这样报答我吗？”他每说一个字，音调就升高一些，直到最后，已经近乎号叫了，他全身也跟着颤抖，“这……这实在让我头疼。”

马克看出亚历克几乎要爆发了，所以他赶快凑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臂。“别，”他轻声说，“千万别。”然后他转而注视着杰德，“不是的，请您听我说，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我们村的人受了伤，也是从博格飞船上投下来的飞镖所致，那的确是不到一周内的事，所以我们以为你们也一样。还有，你说当天有人死了。我们看见了那些人的尸体，他们好像是最近才死的。我们只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马克感觉从这些人身上可以获得重要的信息。他觉得杰德没有在时间点上撒谎，应该另有隐情。

杰德举起双手放在头部，那里本来是耳朵该在的位置，脑袋慢慢摇晃着。“有人当场死亡，有人后来才死，时间越久，受的折磨就越久。死了很多人，我们的村子四分五裂，都是妖魔作的孽。”他开始呻吟。

“我们相信您。”马克说，“我们只是想了解清楚。慢慢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克制着情绪，不想流露出沮丧。

“你又揭开我的伤疤了。”杰德紧张地说，头还在那儿摇晃着。他的手臂很僵硬，手肘向前，两手一直抱着头，看起来几乎要挤碎自己的脑壳。“太让人伤心了。我不能……我不得不……你们肯定是来自地狱的妖魔，只能这样解释了。”

马克知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不是，我发誓。我们来是因为我们想向您学习。您头疼，也许是因为……您知道什么，应该告诉我们。”

亚历克往前垂下头。

“他们是两个月前来的，”杰德的声音有些缥缈，“然后陆续有人死去。每次死亡来临的时间都会比上次拖得长一些。两天、五天、两个星期、一个月。接着我们村子里的人——那些原来是朋友的人——都想来杀我们。我们不明白这些妖魔想要什么。我们不明白啊……不明白。我们跳舞，我们唱歌，我们祭奠……”

他双膝跪下，然后瘫倒在地，两手仍然按着自己的头。他发出一声长叹，痛苦至极。

马克的耐心已经达到了极限，他觉得杰德完全是精神错乱，已经无法与之理性对话了。他看了看亚历克，借着火光，他看得出这家伙准备再次逃跑。其他人仍然跪着不起，病态似的低垂着头，叩拜着那个痛得抽搐的杰德。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马克不去理会杰德发出的呻吟和号叫，正准备集中精神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的林子里一阵响声，那是人们大喊、尖叫、大笑的声音，间或还有鸟类和其他动物的叫声。伴随着踩在树林里干枯灌木上发出的沙沙脚步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直不停歇，声音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靠近。更可怕的是，这噪声突然绕着篝火边的空地分布成一个圆圈——充斥着乌鸦声、布谷鸟声、吼叫声和歇斯底里的笑声，那至少是几十个人发出的声音。

“现在怎么办？”亚历克说，脸上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我们警告过你们，是他们来了。”那女人说，但她还跪在那里，“他们曾经是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但现在他们已经被妖魔附体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折磨我们，直至杀死我们。”

杰德突然拱起背跪了下来，开始声嘶力竭地尖叫。他猛然低下头，剧烈地左右摇摆，好像要把头颅里的什么东西摇出来似的。马克忍不住往后躲闪，像螃蟹一样往后退，结果脖子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绳子另一头还攥在其中一个跪着的人手里。

杰德发出撕心裂肺般可怕的声音，压倒了森林里传来的所有声音。

“他们终于来要我的命了！”他大叫着，一个个词如同从喉咙里撕裂出来似的，“妖魔……终于……要杀了我啊！”

他身体僵硬，手臂僵直地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一头栽在地上，嘴里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的身子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鲜血开始从他的鼻子和嘴巴处流了出来。

26 疯狂营地

马克完全吓傻了，他盯着杰德的身体，看他躺在那儿，姿势怪异地扭曲着。马克确信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样奇怪的时刻，没想到在这疯狂的营地撞上了。而且仿佛这一切还不够诡异似的，林子里突然跳出一群疯子，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同时发出动物的怪叫声和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马克慢慢抬头去看亚历克。只见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杰德。

林子里的噪声不绝于耳，嘘声、口哨声、欢呼声和猫头鹰的叫声，还有窸窣声和不停的脚步声。

之前不断暴打马克和亚历克的那两个男人站了起来，他们看了看绳子，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置它才好。他们先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囚徒，然后又互相望了望，最后又回头看看绳子。他们身后的两排歌唱者也是如此，大家的目光四下搜索，好像期望有人告诉他们该如何行动似的。仿佛杰德是他们行动的关键一环，这一环一旦断裂，他的跟随者们就会一片茫然，无所适从。

亚历克首先行动起来。他开始用手摸索绑在脖子上的绳子，马克很害怕，唯恐此举突然惊醒了处于恍惚状态中的人，但他们的反应居然是放开了绳子的另一头。马克急忙效仿亚历克，也解起自己的绳索来，他一会儿拉，一会儿绕，终于解开了绳子，亚历克则一把将绳子扔到了地上。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老头子满腹怨恨。

“但他们怎么办？”马克问，“他们已经包围我们了。”

亚历克长叹一口气。“来吧。如果他们要阻拦我们，我们只能杀出去。”

第一个跟他们说话的那个女人走了过来，脚步很急，一脸忧虑。“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让妖魔靠近。现在好了，你们毁了我们的心血，你们怎么可以把敌人领到这里来？”

她说完就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放在太阳穴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她低声说。

“真的很对不起。”亚历克嘟囔着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篝火前。火堆里有一根长木头，一半在熊熊燃烧，一半还没烧着。他一把抓住没烧着的那部分，像举着一个火把一样。“这样他们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了。来吧，孩子。”

马克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感觉她看上去头很痛。“我说快跟上！”亚历克对着他大叫。

就在此刻，几十个人从周围的林子里冲了出来，挥着拳头在那里大声喊叫。他们中有男有女，也有孩子，每个人都是一副既愤怒又开心的疯狂表情。马克真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赶忙行动起来，学着亚历克也从火堆里抓了一根燃烧的木头。木头一端的火苗直往上蹿，他把它高举在胸前，感觉自己抓的就是一把剑。

袭击者发出动物般的号叫，如同汹涌的浪潮向那两排歌唱者撞过去，双方厮打在一起。有两个男人跳了起来，直接落入篝火里，马克惊恐地看到他们的衣服和头发被点燃。他们急忙从火里跑出来，尖叫连连，嗓子都要喊破了，但已经太迟了。全身被火苗包裹的两个人冲进林子里，把树林也点燃了。马克回头望向歌唱的村民，他们也遭到了毒打，现场一团混乱，情景实在惨不忍睹。

“马克！”亚历克在附近大声喊，“你注意到没有？我们已经受到攻击了！”

“求你们了，”马克身后的女人叫道，“请你们带上我吧。”

马克急忙转身，看到那个下命令揍他们的女人，他的火把差点烧到她。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看上去很温顺。马克还没来得及回应，又一次身陷看似有数千人的拳脚大战中。马克被人推来搡去，令他吃惊的是，这些打斗不只发生于新来者和先来者之间。很多袭击者实际上是在盲目地互相击打。他看见一个女人掉进了火堆里，惨叫声响彻林间。

有人一把抓住马克的衬衣，把他拽到了边上。他刚想拿着武器向后反击，却发现那个人是亚历克。

“你有毛病啊，想让人杀了是不是？”亚历克大叫起来。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马克反驳他说。

“有时候你只管行动就是了！”亚历克松开马克的衬衣，然后他们朝同一个方向跑去——爬上山坡，远离火堆，结果却发现身边到处是人。

马克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胸前的火把。有个人从后面扑到他身上，他一松手，火把掉在地上，他面朝下跌了一跤。紧接着他听到扑通一声，一个人从他身边飞了出去，那人痛得叫起来。他抬头一看，亚历克正收回刚把人踢飞的大脚。

“快起来啊！”亚历克大声喊。但话音刚落，他自己却被一男一女打倒在地。

马克爬起来，抓起掉在地上的火把，朝亚历克跑过去，亚历克正和两个袭击者扭打在一起。马克拿起木头，将燃烧的那一端捅向那个男人的脖子后面。那家伙尖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脖子从亚历克身上滚了下来。然后马克拿起火把再次用力一挥，碰到了那个女人的头，那女人从亚历克身上倒了下来。

马克弯下腰抓住亚历克的手，扶他站了起来。

更多人冲了过来，这次至少有五六个。

马克在身前胡乱挥动着火把，他完全失控了，只能任由自己听从本能的指挥。火把砸到一个男人，然后又打到了一个女人的鼻子上。看见一个男人直冲过来，马克就往前甩，火把头直接插进了那个男人的腹部，那家伙的衣服燃烧起来。

亚历克就在马克的身边。他拳打脚踢，肘部一推，轻而易举地举起那人，像扔垃圾袋一样把他抛得远远的。因为忙于对付这些袭击者，他已经扔了手里的火把，马克觉得亚历克是自己见过的最名副其实的军人。

一只手臂突然从身后伸过来，卡在马克的脖子上，一下把他扳倒了，他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马克用双手抓住火把，奋力一挥，没打中那人。他又用全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再次一挥，结果肺里的氧气几乎都要耗尽了。马克感到重重的一震，他听见骨头的断裂声以及男子的惨叫声。一股清新的空气灌入胸中，那只抓住他的手臂松开了。

马克跌倒在地，拼命喘气，亚历克弯着腰，也忙着喘气。他们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但一眼望去，更多人朝他们冲了过来。

亚历克扶着马克站起来。他们转身往山坡上爬去，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浓密的树林。马克依然能听到追过来的人在身后呼喊……这些人不想让任何人逃走。他和亚历克拔腿就跑。这时映入马克眼帘的是在他们前面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一大片森林已经化成火海了。

就在他们所站之地和他们的营地中间，在他们和翠娜、拉娜和迪迪的中间。

27 危险地带

林子里的树木和灌木已经枯死了一半，成为随时都可能燃烧起来的危险地带。上次的暴风雨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耀斑爆发后重新长出来的嫩枝也已经干枯。他们的脚下浓烟缭绕，空气中充满了木头烧焦的味道。

“这会像野火一样扩散的。”亚历克大声嚷着。

马克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亚历克一脸严肃。“像一场山林大火！”

亚历克径直朝远处的火焰跑过去，火势顷刻间蔓延开来。马克也跟着他跑过去，要趁火势还没变大之前跑到对面去，去找翠娜、迪迪和拉娜。他们俩扒开灌木丛，踢开荆棘，躲开树木低垂的枝丫。虽然还能听到身后追上来的人发出的声音，但毕竟弱了不少，好像那些发了疯的追赶者都知道闯进森林大火是个疯狂的行为，但是马克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林子里传来的嘘声和口哨声。

马克继续跑，一门心思想回去找翠娜。

大火越来越近，他们甚至能听见咔嚓声和噼啪作响的声音，那是大火在熊熊燃烧。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巨大的树枝带着火苗从高处掉下来，哗啦一声砸下来，弄了一地的火星。亚历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烈焰中心跑去，好像一心只想冲进火海里结束一切似的。

“我们是不是得掉头回去？”马克对前面的亚历克喊道，“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想要靠得越近越好！沿着林子的边缘跑，才能准确知道我们究竟在哪儿！这样也许还可以甩开这些疯子！”亚历克头也不回地回答他，马克不得不伸长脖子才能听到他说什么。

“你知道我们究竟在哪儿吗？”马克已经尽力快跑了，却还是被这个军人远远抛在了后头。

他简单地扔过来一句“知道”作为回答，同时拿出了指南针，一边跑一边看。烟雾越来越浓，呼吸也越来越艰难。大火已经遮住了马克的全部视线，火苗在身边蹿得老高，将夜晚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热浪一阵阵袭来，扑到马克的脸上，然后又被后背刮来的风吹拂开去。

当他们离大火只有几十英尺远的时候，热浪已经让人麻木了。温度迅速上升，马克全身湿透，他感觉到异常灼热，肌肤都要熔化了。他刚想着亚历克可能失去了理智的时候，这家伙却突然一个急转弯，跑到右边去，和火苗扩散开来的一条边界并排跑着。马克尽量跟上他的脚步，自从他们在地铁隧道相遇以来，他已经无数次把自己的命运交到这个退伍军人的手里了。

马克一边跑，一边感受袭来的阵阵热浪，左边是热风，右边是凉风。他的衣服热得发烫，贴着皮肤，好像随时都要燃烧起来似的。虽然汗水淋漓，他的头发却很干燥，所有的水汽都被灼热的空气烤干了。马克想象着发根上的毛囊都干枯了，头发像一根根松针落在地上。他的眼睛同样也有被烘烤得几近干枯的感觉，他眯着眼，不断地揉着，使劲想弄出点泪水，却发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马克不停地跑，每一步都紧跟着亚历克，希望能绕开大火，不致渴死或热死。他们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火苗的呼呼声，像一千艘博格飞船的推进器同时启动时发出的声音那么响。

突然，林子的正前方跑出来一个女人，火光映出她眼睛里闪烁的疯狂。马克想着那女人也许会转过来攻击他们，正准备和她殊死一搏，却见她从亚历克前面的路上跑过去了，她只要稍微慢些，他们就会撞个正着了。那个女人不停地奔跑，意志坚定，脚步不断向前迈，穿过矮树丛。她不小心绊了一跤，很快又站了起来，然后消失在火墙里，尖叫声戛然而止。

亚历克和马克不停地往前跑。他们终于到了烈火扩散的边界，这条边界比马克想象的更清晰。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肾上腺素分泌的增加让人如同获得新的能量，顿觉全身舒适，可以往左转了，可以去找翠娜和其他人了。马克加快速度追上了亚历克，还差点绊倒他，然后他俩就开始肩并肩奔跑。

马克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很辛苦，每一口气都要烫伤他的喉咙，烟雾也像毒药一般。“我们得……离开……这鬼地方。”

“我知道！”亚历克大喊，结果这让他咳嗽了好一阵子。他迅速瞥了一眼手中抓着的指南针。“就快……到了。”

没多久，他们绕到了大火主体部分的另一边，亚历克这时候突然转身朝右跑，远离了大火。马克跟着他，发现自己完全没了方向感。他感觉不能再往前走了，但是他信任这个老头子。他们重获能量，朝树林跑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马克每深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新鲜的空气。熊熊燃烧的火势也已经有所减弱，他又能听见自己嚓嚓的脚步声了。

亚历克突然停了下来。马克则是超过他好几步之后才停下来的，他转身问亚历克怎么了。

亚历克此刻靠在一棵树上，直喘粗气。他点点头，然后一把抱住头，大喊起来。马克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享受着片刻休息的机会。风不再刮了，大火离他们也有一段距离了。“老兄，你真让我担心了好一阵子。在距离熊熊火焰这么近的地方跑，我实在觉得不是明智之举。”

亚历克看了他一眼，但是大半个脸都在阴影里。“也许你说得对，晚上很容易在这个地方兜圈子。我铁了心要沿着脑海中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他又查看了一下指南针，然后指着马克肩膀后面的一个点说，“我们的小营地就在那边。”

马克向周边看了看，没发现林子那边有任何不同。“你怎么知道呢？我只看到一堆树木。”

“我就是知道。”

夜晚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大火的燃烧声，也有尖叫声和大笑声，他们根本没办法说出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

“看来那些疯子还在那儿跑着自找麻烦呢。”亚历克叹了一口气说。

“称他们疯子是对的，我希望他们都被烧死了。”马克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多么可怕，但是他身体的那一部分，想付出一切代价求得生存的那个部分——去年以来变得非常冷酷的部分就是这么想的。他不再害怕他们了，也不想每天夜里和第二天总是回头张望。

“如果愿望都能成真……”亚历克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了，我们最好快点，可以回去见到三位女士。”

他们开始慢跑起来，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也没慢多少。他俩再次听到了那些声音，虽然听起来离他们已经有些距离，但还是会让人感到紧张不安。几分钟后，亚历克改变了路线，接着又变了道。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辨认方向后，指着下面的山坡。“啊。”他说，“就在那下面。”

他们开始往那个方向跑，坡道越来越陡，于是两个人就连摔带滑地滚下了山。风向已转，朝大火的方向吹去，新鲜空气溢满胸膛，人也没那么紧张了，至少暂时是这样。马克已经适应了火光，所以都没注意到天已慢慢破晓——透过树枝往上看，天空不再是黑色而是紫色的，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往哪边走了。地形地貌也慢慢熟悉起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营地。他们的物品摆在那儿，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却看不见翠娜和其他人的任何踪影。

马克着实惊了一下。“翠娜！”他大声喊，“翠娜！”

他和亚历克立刻在周围搜寻，一边找一边呼喊着朋友们的名字。但周围死一般地沉寂。

28 奇怪的小家伙

马克简直慌了神，他和翠娜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在找了十分钟后，确定她们不见了，他心里一沉，无助到了极点。

“不可能的。”他对亚历克说，他们已经在营地周围找了很远。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流露出来的绝望。“她们不可能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走掉，连个字条什么的都不留给我们。”他用手揪着头发，又气又恼地大叫。

亚历克却冷静多了。“别着急，孩子。你得记住两件事：第一，拉娜和我一样坚强，还比我聪明；第二，你忽略细节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克问。

“是的，你说对了。正常情况下她们会等我们回来，但是目前的情况不正常。附近起了山火，那些疯子到处跑来跑去，还发出恐怖的噪声，想想你自己会坐在这里傻等吗？”

这话并没让马克觉得舒服一些。“那么……你觉得她们是去找我们了？要是我们回来的路上和她们错过了怎么办？”马克双手紧握，攥成拳头，压在自己的眼睛上，“她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

亚历克大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马克！你这是怎么了？冷静下来，孩子！”

马克双手垂下来，看着亚历克，亚历克灰色的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下显得很坚定，也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对不起，我只是……被吓坏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得理智，保持清醒并好好思考，然后再出去找拉娜和其他人。”

“她们可是带着一个小女孩啊。”马克轻声说，“要是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抢先来了这里，或者是那帮人带走了她们，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回去找她们，但是你要振作起来，否则无济于事。你明白吗？”

马克闭上眼，点了点头，压抑着内心的惊慌失措，努力地缓和自己怦怦乱跳的心。亚历克会想出办法的，他总是有办法。

马克又看了亚历克一眼。“好吧，我没事，对不起。”

“很好，好多了。”亚历克退后一步，研究起地面来，“现在有足够的光线了，我们得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看看她们走哪条路。残枝、脚印、踏过的灌木丛，不管是什么，开始搜寻吧。”

马克照着做，他非常希望自己集中精神去寻找，而不是去想象任何一种可能出现的可怕场面。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树枝燃烧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尖叫声和大笑声，但毕竟相距甚远，起码听起来是这样的。

他不错过任何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研究了每个地点才迈出下一步，头也上下左右转个不停。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重要的线索，然后才更容易找到路。马克有一个执着的想法：他要率先找到点什么，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些，也才能确信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他不能失去翠娜，绝对不能。

亚历克在离营地大约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寻找着，他真的是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一边嗅一边走。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搞笑，却让马克莫名感动。这个“老熊”平时极少流露出哪怕些许的情感，除非他大喊、尖叫、敲打什么东西或打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他真切的关怀。马克毫不怀疑，为了救出任何一个迷失的朋友，亚历克马上就可以献出生命，且在所不惜。

马克和亚历克几次看见有明显的人走过的痕迹：折断的嫩芽、泥地上的鞋印、树上或灌木丛中被折断的树枝……但每次仔细看过便会沮丧地发现那是他们自己走过的路。过了大概半小时后，马克突然发现他们还是从营地向着昨晚离开的方向搜寻，他停下来站直了腰。

“嗨，亚历克。”他说。

亚历克还在那儿爬着前进，整个脸扎在灌木丛中间，他嘀咕了一句话，听起来像是：“怎么啦？”

“我们干吗耗那么多时间在我们离开她们的地方搜寻啊？”

亚历克从灌木丛中伸出头来，回头看着马克。“听起来有道理。我想她们要么是出去找我们，要么是被袭击我们的同一群野人抓走了，或者……也许她们是去调查森林大火的原因了。”

马克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或者她们在大火烧过来之前跑走了。不是地球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想法奇特的。有几个人会眼睁睁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还冲过去呢？她们肯定会赶紧跑了。”

“不是，我不这样认为。”亚历克挺直了背，“拉娜不是个胆小鬼，她不会为了救自己而不管我们的死活。”

马克不等这个军人说完就开始摇头。“你得好好想想。拉娜和你想法大致相同。她会以为你已经安全了，可以安然无恙地照料自己。她也会从头至尾考虑现实情况，再决定采取什么行动。我说对了吧？”

亚历克耸耸肩，然后瞪了他一眼。“说了那么多，你的意思是，拉娜不管我们死活，任由那些疯子处置我们，自己逃命去了？”

“她不知道我们被那些人抓住了。我们之前只是说要去看一看，记得吗？然后她或许听到了某些声音，也看到大火烧起来了。我敢打赌，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然后觉得最好还是跑到博格飞船总部去；她也许还觉得我们也做了相同的决定，会跟她们在那里会合，毕竟你之前就已提到过我们应该前进的大致方向了。”

亚历克一边点头，一边喃喃自语，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

“更不用说她身边还有个平民，”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还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双引号，“还有一个吓坏了的小女孩呢。我无法相信拉娜会抛下她们，然后独自来找我们或带其他人去冒险。”

亚历克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好了，孩子，你别再推理了，你已经说服我了。”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马克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亚历克看着他的学生嘴角微微一笑。

马克指着营地的另一头，那是亚历克前一天所指的他们要去的方向——博格飞船总部的所在地。他们会在那个地方找到再一次毁了他们生活的那些人。

“我说过吧，”亚历克说，还夸张地发出一声叹息，“你说服我了。来吧，我们去那里找找吧。”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马克眨眨眼，然后又是一脸愠色。

马克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亚历克停下来看着他。“我妈以前也经常这样说我。她早上叫醒我，会亲我一口，抱我一下，然后说：‘我亲爱的亚历克，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每次都令我感动。”他拍拍胸口，然后突然翻了翻白眼，“我们快点行动吧。”

“被我说中了吧？”马克一边跟着他一边说，“我还需要什么证据吗？奇怪的小家伙，现在看来有官方证据啊。”

“你只说对了一个词。我确实是个家伙，一个十足的家伙，小鬼。”他发出一种类似脖子被卡住的声音，那算是他在笑了。

他们走到马克所指的地方，更加小心地迈着步子，开始和刚才一样，仔细搜寻着每个角落，寻找着蛛丝马迹。马克停了停，侧耳听着已经越来越远的噪声，如果不专心听，几乎听不到了。隆隆、咔嚓、噼啪作响的森林大火离他们有了一定的距离，对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了。太阳出来了，可是烟雾缭绕，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找到了一些东西。”亚历克喊道，“小心点！”看到马克走过来看，他大叫一声。

“噢，对不起。”马克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这个军人旁边。

亚历克本来跪在那儿，身子往前一倾又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拿它当教鞭。“这一排大约有三个灌木丛刚被人踩过，可以肯定不止一个人从这儿走过去。看看那块被踩瘪的地方、折断的树枝，到处都是脚印。”他指着附近一个地方说。

马克俯身看去，有一个很小的脚印，恰好是迪迪脚印的大小。

“只有一个问题。”亚历克接着说，声音很沉重。

“是什么呢？”马克马上问。

亚历克用棍子戳了戳一个地方，那里堆着许多叶子，绿油油的叶子上洒满了血迹。

29 隐蔽的峡谷

马克此刻再也受不起惊吓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掌心冒汗，心都凉了。他想自己的脸应该也发白了，但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亚历克沿着找到的路，慢慢往前走。

亚历克越来越沮丧，一路找出更多的血迹。血量不是特别多，但喷溅到的地方不少。“很难说流这些血的人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我见过鼻子流血可以喷出这么多血，但也见过断臂的家伙几乎没流一滴血。爆炸刚好封住了他的伤口。”

“没啥用处。”马克喃喃地说。

亚历克回头瞪了他一眼。“对不起，孩子。我想说的是，这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很多时候，有人流的血比这多多了，但还是活了下来，而且这也许有助于我们追上她们。”

亚历克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前后摆动着头到处查看，不落下任何角落。马克紧跟其后，尽量不去看有血迹的路面，因为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希望这场搜寻不会白费力气，或者别是一个陷阱，否则就更糟了。

“有别的迹象能表明这是翠娜她们的血吗？”马克问。

亚历克停住，弯下腰查看被人踩过的灌木丛下的泥土。“看来，她们经过了这地方，我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的脚印。还有……”他向后紧张地看了一眼。

“还有什么啊？”

“呃……我好一段路都没看到迪迪的脚印了，所以我猜应该有人背着这可怜的小家伙走了。”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

“那么，也许只有她一个人受了伤。”马克总结说，但想到这儿他心里又一沉，“也许……也许她只是跌倒了，擦伤了膝盖什么的。”

“是啊。”亚历克茫然地回答说，“但另一个可能是……”

马克从来没见过亚历克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伙计，你能有啥说啥吗？到底怎么了？”

“她们经过这儿的时候，”亚历克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没注意到马克的指责，“绝对是跑过去的，还跑得很快。从她们步伐的长度、压倒的树丛还有折断的灌木及树枝判断，”他迎着马克的目光，“她们好像在被人追赶着。”

一听这话，马克感到喉咙都打了个结，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你刚才说只能看见三个人的脚印，是有迹象表明有别人在追她们吗？”

亚历克抬起头看了看，然后指着上方说：“有东西在这周围飞，记得吗？”

好像他们担心的事情还不够多似的。“如果有一架博格飞船降落下来，且沿着山坡追她们的话，你觉得我们会听到吗？”

“就在我们刚才忙乎的那阵子？也许听不到。不管怎么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不一定是博格飞船。”

马克一脸倦容，看了看上面，说：“那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继续走，马克一路祈祷着不要再看到更多的鲜血，或者其他更糟的事情了。

翠娜、拉娜和迪迪走过的足迹一直延续到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山沟里，通向一个近乎隐蔽的峡谷间。马克没注意到他们身边的石壁越来越高了，坡道很缓，所以他们不知不觉间就下山了。特别是因为周围都是树林，他们大部分时间又在那儿研究地形，找寻朋友们的踪迹。他们一会儿走在到处是灌木的路上，一会儿又走在很开阔的空地上，两边耸立着灰色花岗岩形成的石壁。石壁如此陡峭，只看见矮小的植被东一簇西一簇地从表面探出来。

亚历克拿出他的手绘地图，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他让马克退后一步，两人躲在一棵大橡树后面。

“真的吗？”

“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山谷就是博格飞船每次航行后返回的地点。”

马克偷偷地在树后四下张望，审视着那些高耸的石壁，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要是飞到这个地方，还真有些危险，你不觉得吗？”

“或许吧，但也是很好的藏身之地。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应该有降落区和通往他们称之为家的入口。我仍然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旧式的政府地堡，特别是它离阿什维尔这么近——那城市就在这峡谷的另一头。”

“是啊。”有件事让马克觉得很纳闷，“那么，拉娜她们被人追这么远的概率有多大呢？我真的很担心她们被抓起来了。”

“也许不会。拉娜知道满山跑去找我们是再傻不过的事。还不如抄一条近路，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会面地点，比如这里。”

“那她们在哪儿呢？”

亚历克没有作答，外面空地上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也许我俩都说对了。”亚历克表情凝重地轻声说。马克感觉情况有点不妙。

“那是什么啊？”

“猫着身子，跟我来。”

亚历克双手双膝着地，以尽量不超过树丛和灌木丛的高度从树旁爬了出去。马克跟着他爬到空地上，他很清楚头顶会随时飞来一架装满飞镖枪的博格飞船。他们一直沿着一条几乎难以分辨的路走，这让马克觉得这就是翠娜她们走过的路。起初他以为博格飞船也许是在空地降落的，却怎么都没看出有任何空地的迹象——植被已经越来越浓密了。

亚历克用刀劈出一条路，走了大概三十英尺后停了下来。马克在他身边到处搜寻，看到一大片灌木丛被人踩得乱七八糟，那显然是发生过打斗的痕迹，他的心都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哦，不要啊。”这是他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亚历克低垂着头。他挪了挪位置，身子蹲得更低了。“你说对了。毫无疑问，有人把她们抓到这儿来了。看，另一边的灌木丛也都被踩得不成样子了，好像有二十个人踩过的样子。”

马克再次抑制住自己的惊慌。“那我们该怎么办？回去躲起来，还是去救她们？”

“别说那么大声，孩子，否则他们也会过来收拾我们的。”

“我们回去吧。”马克悄声说，“重新计划，再决定如何行动。”他有一股追上去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他们首先得好好想清楚。

“我们没有时间……”

亚历克话还没说完，就传来响亮的金属敲击的声音，像大炮发射到空中时发出的声音。马克心里一紧，还以为峡谷的石壁要倒下来压在他们身上了。

“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亚历克刚想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是一种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隆隆声，震天动地，身边的灌木丛都被震得晃个不停。马克和亚历克对视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空中再一次响起那种噪声，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朝空中升了起来。

30 翻转的圆盘

马克赶忙站起来，抓着亚历克的手臂。他们周围的整块地面一边上升一边摇晃，马克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没有再次摔倒。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但是他们脚下的地面确实在慢慢上升，一边上升还一边倾斜着。他呆若木鸡，一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亚历克看起来和他一样不知所措。

等马克头脑清醒了过来，他马上注意到了几件事。

首先，这里并非发生了一场地震或其他类似的乾坤大挪移，突然上升的只是一小块地方而已，就是他们所站的这块空地。他们周围的树木依然静止不动，树枝也纹丝不动，哪怕连风吹的摇曳都没有。第二，这块土地的一端在向上移动，另一端却在向下倾斜，整个移动的地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圆形物体，更可怕的是这东西边移动边发出了低沉刺耳的金属声。

“这是人造的！”马克大叫一声，跟着亚历克跑起来，“它在沿着某个中轴慢慢翻开！”

亚历克匆匆点头，加快了脚步，他们都在斜坡边上跑着，想找到一个可以跳下去的点，好离开这块移动的地面。此刻，马克完全没了最初的惊慌，反而有些好奇了。他们显然是站在某种巨大的活动门上，但为什么这东西这么……

他和亚历克最后跑了几步，跑到了这块转动着的地面边上，然后跳了下去，躲到了他们之前藏身的那棵大橡树后面。马克探出头，继续观察，这块移动的圆形地面上半部分现在离地面有三十英尺，下半部分则完全沉入了地下，不见了踪影，而且金属摩擦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看起来像一枚翻转的硬币。”亚历克喃喃地说。

“超大的一枚硬币，在非常缓慢地翻动。”马克同意他的说法。

不到一分钟，圆形地面已经完全垂直，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而且还在那儿继续转动。没多久，土地和灌木丛倒转了过来，马克终于可以看清“硬币”另一面有些什么东西了——那是灰色混凝土一样的表面，上面刻有直线般的细小凹槽。看样子这个大圆盘很快就可以在山谷的地面上放平，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东西降落其上。钩子和链子散落在灰色圆圈上，任何降落至此的东西都有安全保障。

这是一个降落点，马克想了想，一艘或者几艘博格飞船的降落点。

“为什么另一边的泥土和植物不会滑下来呢？”他问，“看起来像有魔法一样。”

“也许是假的，就像套了个橡胶手套一样。”军人回答他，“如果他们每次使用完后都要重新铺的话，会很麻烦的，知道了吧？”

“看起来确实和真的一样，至少刚才看起来像真的。”马克看呆了，那块移动的土地应该有几百英尺宽，“你觉得他们看见我们了吗？他们应该在外面装了摄像头的。”

亚历克耸耸肩说：“也许你想得对，希望他们不那么难对付才好。”

硬币状的土地现在呈四十五度角，只需几分钟就可以封住地上的洞。马克想知道亚历克是否也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该行动吗？”马克问亚历克，“这里随时会有博格飞船降落的，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亚历克有些吃惊，似乎觉得马克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样，他会心一笑。“好像这是进去的唯一通道，对吧？”

“也许吧，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有摄像头和警卫怎么办？那就危险了。”

“可是他们抓了我们的朋友啊。”

亚历克慢慢点头。“说得倒真像个军人。”

“那我们走吧。”

马克站起来，猫着腰从树后面溜了出去。他要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动身，也知道亚历克会紧跟在他的身后。移动圆盘的边缘看上去与周围的真实地面大约有十五英寸宽的缝隙。马克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冲向圆盘左侧，心里想着会不会有枪声响起，或者从黑暗的缝隙里钻出一些警卫，等着抓他们。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们走到了圆盘的边上。马克停下脚步，在离它几英尺远的地方跪了下来，然后趴下去，探着头在边上四处看。亚历克也一样，两个人探身张望着。这让马克很不舒服，他知道升上去的那块地面就在他的正上方。如果它突然毫无预警地掉下来，是会把他们切成两半的。

下面黑乎乎的，但马克能看见一个银色金属通道，通道基本上藏在阴影里，环绕着下面的巨大空间。没有光源，也看不见人影。他看了看上面，吃惊地发现圆盘的边缘离他们已经相当近了，他们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我们得把脚放下去，悬空荡到那上面去。”马克一边说，一边指着通道，那其实是一条悬空的金属栈道，“你觉得你行吗？”他咧着嘴，笑着补充了一句。

亚历克已经行动起来了。“比你强多了，孩子。”他眨眨眼回答他。

马克趴在地上，身子一点点地挤进开口处，一边抓住边缘，一边朝深处放下双脚。他紧紧抓着那个边缘，然后开始晃动双腿。亚历克比他快两步，一把松开手，飞了出去，掉在通道上。咕咚一声，他摔倒在地，沉闷地哼了一声，但看起来没事。马克忍不住想自己万一失手或者落地不稳，可就会滚下去，掉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他算准时机，心里数到三，合拢双腿往后摆动，然后借着冲力把自己甩出去。

由于冲力太大，马克松手的时候只能向上看，透过半月形的缝隙，他看见一艘博格飞船飞了过来，推进器发出蓝色火焰，有着金属机身的飞船从天而降。此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头撞在亚历克身上。

31 隐身在黑暗中

他们费了不少劲儿才从彼此身上爬起来。亚历克一边骂一边嚷，有那么一刻马克都要滑出去了，又被这老头子一把拉了回来，还被他一顿臭骂。他们终于站了起来，紧接着就听到室内一声巨响，头顶上方的机械装置砰地盖上，黑暗吞没了他们。

“很好。”马克听见亚历克说，“什么都看不见了。”

“拿出平板电脑来吧。”马克回答说，“我知道它的电量快用光了，但我们别无选择了。”

亚历克虽然满腹牢骚，还是同意了，他在黑暗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子，平板电脑屏幕发出微光。有那么一刻，马克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地铁隧道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和翠娜一起奔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在那天的恐惧中，但他将其挡了回去。不管怎样，接下来的一两天也会够他受的，少不了新的恐惧。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睡不好觉了。

“我跳下来的最后一刻看见一艘博格飞船降落。”马克说，赶快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专注于当下的挑战，“他们最少有两艘博格飞船，我们先砸一艘再说。”

亚历克一边将平板电脑屏幕擦得发亮，一边到处张望。“是啊，我听到那些推进器的声音了。我在想，着陆板沉到下面了，等博格飞船开进来后它又弹回上面去，再次旋转。我们最好赶在不速之客到来之前采取行动。”

亚历克高举着开机的平板电脑，照亮了面前通往两个地方的两扇门。门上的沟槽表明博格飞船一沉下来就会被拉到这里。两个深不见底的空间都是黑乎乎、空荡荡的。

通道约有四英尺宽，他们慢慢往前走，通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虽然这个构造很稳固，但马克直到完全走过去后才放下悬着的心。马克松了一口气，走到一扇圆形的门边，见中间有个轮式阀门，像潜水艇的舱门。

“这地方是很久以前建的。”亚历克一边说一边把平板电脑递给马克，“应该是为了预防一场世界灾难而保护政府人员的。可惜当时没有人来得及到这儿来——我敢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和其他人一样被烧焦了。”

“挺好。”马克说，高举着平板电脑照明，好看清门在哪里，“你觉得门锁上了吗？”

亚历克走上前去，双手紧抓着轮阀，试着动了一下，没想到他轻而易举就转了半圈，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都歪到一边，撞到了马克身上。两人摔倒在通道里，马克压在亚历克的身上。

“孩子，”亚历克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想过要离你这么近。你现在可要确保自己别掉下去啊，我还得靠你在身边帮忙呢。”

马克笑着站了起来，用力推了亚历克的肚子一把。“老人家，你从来没有过孩子，太可惜了，否则你会是个多好的爷爷啊。”

“是啊。”退伍军人一边站起来，一边嘟囔着回答，“光是想着他们都在太阳耀斑爆发的时候给活活烧死就够精彩了。”

这句话让好心情瞬间消失，马克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玛蒂森，感到自己脸色都变了。虽然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但他脑海里总能想到最坏的情景。

亚历克注意到了他的脸色。“真见鬼，对不起啊。”他伸出手拍了拍马克的肩膀，“孩子，此时此刻，我诚心诚意地跟你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能体会你的丧亲之痛，因为工作就是我的一切，我跟你的状况不一样。”

马克从来没有听这个人说过这样感性的话。“没事的，真的。谢谢。”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爷爷。”

亚历克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拧轮阀，轮阀发出响亮的咔嗒声。他推开门，当的一声撞在墙上。

另一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远处机器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声音？”马克小声说，“听起来好像下面有个工厂之类的东西。”他拿起平板电脑对着门口照去，借着光发现有一条很长的过道消失在黑暗中。

“我确信那是发电机。”亚历克回答说。

“要是没有一丁点儿电，我猜他们是没法在下面生活的。再说了，这种玩意儿又怎么能运转呢？”他把平板电脑举到面前。

“没错。我们在野外和聚居地住太久了，这里反倒能勾起我们对过去的回忆。”

“博格飞船，发电机……你觉得他们是在这里存了很多燃油呢，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搬过来的？”

亚历克想了想。“呃，已经一年了，得要很多燃油才能维持博格飞船的航行。我猜他们是运进来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吗？”马克问，虽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对啊。”

马克先走进了过道，等着亚历克过来。“要是有人看见我们了怎么办？”他压低了声音说话，但空间狭窄，听起来回声很大，“我们现在要是有一两支枪就好了。”

“那还用说？你看，我们此刻已经没有选择，我们也输不起了。现在只管往前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开始走进过道，只听身后一声响，接着是嘎吱声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马克不用看都知道是那个着陆板——上面应该还有博格飞船——开始往地下沉了。

比起马克，亚历克要冷静多了。他不得不靠过去说话，声音才不至于被轰鸣声淹没了。“等一下我们看看它到哪个房间去，然后我们就躲在另一个房间里，最好不要在过道上就让人抓住。”

“好的。”马克说，心怦怦乱跳，精神高度紧张。他关了平板电脑——外面强光射进来，他们不再需要这点亮光了。

他们回到门那头，关上门，然后蹲在通道的阴影里，此刻博格飞船已经下来了。幸好驾驶舱在另一边，否则他们可能就被发现了。博格飞船一路往下沉，不断发出当当声和嘎吱声，然后博格飞船开始沿着轨道滑进了右边的房间。亚历克和马克跑进对面的房间里藏了起来，隐身在一片黑暗中。

等待很漫长，但博格飞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存放处。它一停止移动，巨大的着陆板便又开始往上移动，速度缓慢地稳步向上。开博格飞船的人已经下来了，马克在噪声中隐约听到了说话声，然后是圆形门被打开的声音。

“来吧。”亚历克对着马克的耳朵低声说，“我们跟上他们。”

他们溜出了房间，小心地沿着通道走。博格飞船的机舱人员已经离开，出口的门半开着，于是亚历克蹲在门旁边，身子靠过去倾听着。看到他们走开之后，他对马克僵硬地点了点头，再一次溜进通道里。马克跟过去，此时上方的着陆板又开始转动了，只见灌木丛、泥土和小树林又升向了空中。

前面的通道里回响着说话的声音，但声音太模糊，无法听清内容。亚历克将马克手中的平板电脑拿过去塞进背包里，然后一把抓住马克的手臂，拉着他朝前走。很快又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刚才出现的人似乎停下来说话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听起来好像只有两个人。亚历克终于也停了下来，这时马克已经可以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里的北边，”一个女人说，“烧得像个砖窑一样。我保证这跟他们昨晚抓到的那些人有关系，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一个男人回答说：“我们最好能快点知道。好像摔一艘博格飞船不够糟似的，那帮阿拉斯加的家伙才不管我们是死是活呢。现在好了，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了，我敢说我们再也不会有他们的消息了。”

“毫无疑问。”那女人说，“你不觉得这就是要做出的牺牲吗？”

“是啊，但做出牺牲的不应该是我们啊，病毒发生突变又不是我们的错。”

他们身后的着陆板响起当的一声，估计是翻转完毕了，一片漆黑。新来的人开始走远，从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他们穿的好像是靴子。其中一个人打开手电筒，发出的亮光在前方上下闪动着。亚历克又抓着马克跟过去，尽量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两个陌生人一直没再说话，不一会儿，他们到了一扇门前。马克听到门打开时合页发出的吱嘎声，然后他们走进了一个马克看不清的房间，这时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顺便说一下，他们已经给它命名了，称之为闪焰症。”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32 最后一扇门

这两人其实没说多少话，但是马克已开始讨厌他们说话的声音了。“闪焰症。他说他们称之为闪焰症，就是那病毒。”

“是啊。”亚历克又打开平板电脑，“这不是好事。如果一个东西有个专称，而且是众人皆知，就意味着这是个大事件。这绝非好事。”

“我们要找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火堆旁跳舞的那些人比我们先受到攻击。至少是他们的聚居地先受到了攻击，难道他们是某种实验对象不成？”

“那我们就有两项任务了。第一，找到拉娜、翠娜和那个小女孩。第二，弄清楚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克非常赞成。“那我们赶快行动吧。”

亚历克关了平板电脑，通道又暗了下来。“你手扶着墙走，”他悄声说，“尽量别踩到我。”

他们开始沿着通道往下走。马克放松脚步，轻微呼吸，尽量不发出声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他的手指触碰着冰冷的墙壁，摸索着沿一条看不见的线走着，他感到墙在微微颤动。他们走到一个地方时，远远看见墙上透出极微弱的光线，沿着门的形状勾勒出一个四边形，那应该就是从刚才的博格飞船上下来的两个陌生人进去的地方。亚历克犹豫了一阵，然后踮起脚迅速走过去——这是马克见过的他最不像军人的一次行动了。

马克决定更勇敢一些。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俯过身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亚历克低声嘟囔了一句。

马克没理他，只是专心去听。听不清楚里面的人说的是什么，但是听起来里面的讨论有些激烈。

“过来吧。”亚历克说，“我想要赶在被别人关起来之前去探索一下。”

马克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亚历克是否能看见。他离开门，回到对面那面墙旁边，手扶着墙继续走，很快又回到了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光从门缝间漏出来。

通道一直延伸着，四周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声，马克又开始看得见东西了。空中有一丝朦胧的红光，照着走在前面的亚历克，使他看起来像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马克举起手，摆动着手指……他们看起来像被裹在了一片血泊中。他想当然地认为亚历克也注意到了，于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前行。

他们终于在左边的墙上看见了一扇很大且半开着的门，铁丝笼中的一盏灯高挂在上面。亚历克停了下来，直盯着前方，好像等着某人来告诉他里面会有什么东西似的。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马克发现低声说话已经听不到了。

“我想现在可以解答有关发电机的问题了。”马克说话时感到眉心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累。他们已经足足走了一整晚和一个半天。“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大本营。打开这道蠢门吧。”

亚历克也看了他一眼。“要有耐心，孩子，得谨慎。军人一着急，就是去送死。”

“军人慢吞吞，翠娜她们被生吞。”

亚历克没有回应他，而是伸出手打开门，走进了过道。机器的声音又响了一些，里面涌出一股热浪，他们闻到了汽油燃烧的味道。

“哦，天哪！”亚历克说，“我忘了这味道有多难闻了。”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希望我们很快可以找到更有用的东西。”

他们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码，来到了下一扇门边，发现这扇门后面还有三扇门，最后一扇面对着他们的门，就在大厅尽头。每一扇门都开着大概三英寸的缝，里面有着和发电机室一样的笼子罩着的灯泡。只是这些灯是黄色的，基本上没什么亮度。

“门都开着，里面却这么暗。”马克悄悄地说，“感觉怪怪的。”

“你想说什么呢？”亚历克问，“想转过身跑回家吗？”

“不是，只想说你应该先进去。”

亚历克轻声笑了。他伸出脚，轻轻地往里面推开了第一扇门。门发出一阵金属的嘎吱声，微弱的黄光洒满里面的地板，却不够亮，也看不清别的任何东西。门砰的响了一声，不动了，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亚历克哼了一声，没走进第一扇门，而是走到下一扇门的旁边。他又轻轻地踢开这扇门，结果还是差不多。里面几乎都不见人影，也没有人声。他又走到下一扇门，踢开它……直到踢开过道尽头的最后一扇门，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觉得我们最好进去。”亚历克说。他回过头看着马克，显然是命令马克跟着他进最后一个房间。马克赶忙上前一步，跟紧了他，准备随时听命。亚历克伸手摸着门框的边，想找灯的开关，却没找到，然后继续往里面走，马克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在里面站了一会儿，以便等眼睛适应黑暗。

亚历克终于舒了一口气，又拿出了平板电脑。“如果没有一盏灯是亮的，要这些发电机干什么呢？这东西用不了多久了。”他打开电脑。

平板电脑屏幕发出阴森森的蓝光，照着这个大房间。房间比马克想象的还要大，他发现墙两边有两排长长的床铺，每排大约有十张床。上面都是空的，但有一张不是，最后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低垂着肩膀的老人，马克吓得脊背发凉。微光中，几乎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阵寒气逼人的静默……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盯着一具尸体，等着它宣布他们的死期一样。那个人一动也不动，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好！”亚历克叫起来，声音回荡在寂静中。

马克赶忙抬起头，看着他，吓呆了。“你在干什么呢？”

平板电脑照着房间的前方，亚历克的脸藏在阴影里。“我在表示友好。”他低声说，“我要问这个家伙一些问题。”然后，他喊得更大声了些，“那边的人还好吧？你介意帮我们一点忙吗？”

接下来他们听到一声低沉刺耳的喃喃自语，马克感觉那是一个人临死前发出的声音……

“你说什么？”亚历克问道。

那个人没动，也没继续回答。他低头坐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下沉。

马克突然想知道那家伙说了什么。他开始沿着两排床铺间的过道走下去，没理睬亚历克的抗议声。他一边往那个人身边走，一边听到亚历克着急地追上来。平板电脑发出的光在墙上上下闪动，恍若群魔乱舞。

马克快走到那个低垂着头的人身边时，脚步慢了下来，他觉得肌肤发凉。那个陌生人的肩膀很宽，胸膛很厚，马克快到那个人身边时退后了几步，他看见一张低垂的脸埋在阴影里。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马克走到他前面问道。亚历克走到他身边，举起了平板电脑，用光对着这个精神不振的陌生人。那个人把手肘放在膝盖上，往前坐了坐，双手紧握着，整张脸看起来好像随时会熔化并滴到地板上一样。

那个人慢慢抬起眼看着他们，头在脖子上歪斜着，好像生锈的机器。他面色很凝重，瘦长的脸上满是皱纹，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很多。他两眼凹陷下去，像黝黑的山洞，仿佛光都照不进去。

“我不想抛弃她的。”他声音刺耳地说，“哦，我的天哪，我不想的，不想把她给那些野蛮人的。”

33 安全港湾

马克有满腹的疑问，却无法一股脑儿都说出来。

“你什么意思啊？”他问，“你抛弃了谁？你能跟我们说说这个地方吗？说一下病毒可以吗？你听说过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事吗？她们可能是从外面被抓来的。”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仿佛塞了个高尔夫球般大小的硬块，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我朋友的名字叫翠娜，留着一头金发，年龄和我相仿，还有一个女人跟一个小女孩。你知道她们的消息吗？”

那个人又低下头看着地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问题。”

马克无比沮丧，不得不让自己镇静一会儿。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对面的床上坐下来，正对着声音刺耳的陌生人，用问题轰炸对方也许不是个明智的做法。亚历克对马克的做法有些吃惊，但是很快他摇摇头，过来和马克一起坐在床上。亚历克将平板电脑放在地板上，于是光照了上来，每个人都有点形同鬼魅，就像把手电筒放在下巴上往脸上打光的效果一样。

“你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吗？”亚历克用温和一些的声音问。他显然和马克有一样的结论：这个家伙烦躁不安，需要小心对待。“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所有的灯都灭了，也没有人。人都去哪儿了？”

那个人双手捂着脸，一直在呻吟。

亚历克和马克交换了下眼神。

“我再试一试。”马克说。他俯身向前，慢慢靠近床边，手臂放在膝盖上。“嗨，伙计，你叫什么名字啊？”

陌生人松开双手，灯光虽然很暗，但马克依然看见他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名字？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们的生活和你一样，都是一团糟，我叫马克，这是我的朋友亚历克。我向你保证，你可以信任我们。”

那个人发出一阵嘲笑，然后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最后他说：“我叫安东，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马克不太敢继续说下去。这个人有可能会解答他们许多的疑问，他不想搞砸了。“你听我说，我们来自其中的一个聚居地。我们的三位朋友在这上面的峡谷里被抓走了，我们的村庄可能也被这里的人袭击了。我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找回我们的朋友。仅此而已。”

他感觉到亚历克好像想说些什么，于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信息吗？比如说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博格飞船要到处发射飞镖，还有病毒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一阵疲倦袭来，他困极了，但是他逼着自己专注于对面那个人，希望能得到答案。

安东无精打采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右眼滚下一滴泪珠。“我们两个月前选择了一个聚居地。”他终于说话了，“作为实验，灾难性的结果最终没能改变任何事，倒是那个女孩改变了我。那么多人死了，而活着的那个人让我发现，我们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说过，我不想他们今天就把那个小孩送给她村里的人。这事让我受够了，受够了。”

那个女孩，马克的第一反应是迪迪，肯定是迪迪。但是翠娜和拉娜呢？“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吧。”他催促着。时间每过一秒，他就多一份内疚，责怪自己不去积极搜寻他们的朋友，但是他们又需要信息，否则可能永远都无法找到她们。

“从头讲起吧。”安东又开始说话了，口气有点冰冷，“阿拉斯加的后耀斑联盟想要一种东西，既能迅速扩散，又能快速致命。想当初，生活那么美好，没想到被太阳耀斑毁于一旦，但远在这之前，一些魔鬼已经研发出了这种病毒。他们说它可以阻断大脑活动，他们还说，人迅速昏迷后，身体就作废了，还会造成大量失血，然后传染给周围的人。病毒是通过血液传染的，但条件适合的时候也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人们迫于无奈，聚居一处，却不知这才是将人群赶尽杀绝的好办法啊。”

那家伙说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速平稳。马克累极了，脑子越来越麻木，他发现自己很难抓住细节。他知道自己听到的东西至关重要，但就是无法将其拼凑起来。他有多久没睡觉了？是二十四小时，还是三十六小时？或者四十八小时？

“……后来他们意识到出大事了。”

马克又晃了晃头，他刚漏听了安东说的一些话。

“你什么意思呢？”亚历克问，“他们怎么搞砸了？”

安东咳嗽起来，然后抽了抽鼻子，用手擦掉鼻涕。“病毒啊，全乱套了。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实验对象表现不太正常。尽管这样，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实施他们的计划，说是地球上的资源即将耗尽，他们所做的只是在飞镖上增大剂量。那些混蛋想要消灭一半的人类，一半啊！”

“那个小女孩又是怎么回事？”马克简直要叫起来了，“是不是有两个女人和她在一起？”

安东好像没听到马克和亚历克说的话。“他们说一旦行动结束，就会好好照顾我们。还说会带我们回到阿拉斯加，给我们提供住所、食物和保护。世界上一半人会消失，我们则从头开始。但是他们搞砸了，难道不是吗？那个小女孩虽然中了飞镖，却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病毒并非像他们想的那样。它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太恐怖了，它有了自己的头脑。”

他发出一声轻笑，但很快就转为刺耳的咳嗽声。突然，他又毫无顾忌地抽泣起来。这个人终于侧着身子倒了下去，双腿放在床上，缩成了婴儿般的蜷曲状，肩膀在抖动。

“我染上病毒了。”他抽泣着说，“我敢确定，我们都染上病毒了。你们也染上了，我的朋友们，这是毫无疑问的，你们也染上病毒了。我跟我的同事说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了，他们就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儿，这正合我意。”

马克无法集中精力，他觉得自己在透过迷雾看着这一切。他想要从迷雾中冲出来。“你知道我们的朋友可能去哪儿了吗？”他问，这次语气更平静了，“你的同事在哪儿呢？”

“他们都在下面。”安东轻声说，“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跑上来等死或者变疯。我想两者都可能发生，很高兴他们放了我。”

“在下面？”亚历克重复着。

“地堡的最底层。”安东回答说，他慢慢停止哭泣，声音也安静了下来，“他们就在下面，一直筹划着……筹划着阿什维尔的起义，他们想一路杀到阿拉斯加去。”

马克看着亚历克，见他也在盯着安东看。这个可怜的陌生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更诡异。

“起义？”马克问，“为什么要在阿什维尔？那些人又是谁呢？”

“阿什维尔是东部最后一个安全港湾了。”安东回答他，但现在他的话更加听不清了，只听到他微弱的喘气声，“墙壁和一切东西……也许都散架了。他们是我的同事，都是伟大的后耀斑联盟的员工。我尊敬的同事要赶在撤出之前推倒他们的老板，趁他们还没坐平面穿越器回到阿拉斯加之前起义。”

“安东，”亚历克说，“你听我说，我们还能跟谁说话吗？我们怎样才能找到我们的朋友呢？一个女孩和两个女人。”

那个人咳嗽着，然后声音里又多了一些力气。“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也开始神志不清了。你明白吗？他们……不……正常。他们会在下面待上几个小时去计划和密谋。他们要去阿什维尔，如果有必要，他们会沿路集合一支队伍。哦，有人在谈论解毒剂，但那全是胡说八道。我的同事绝对不会给他们机会的。你们知道他们以后会干些什么的，你们知道的，是吧？”

“你说什么？”马克和亚历克异口同声地问道。

安东用一个手肘撑起了身子。平板电脑发出的蓝光刚好照亮他一半苍白的脸，另一半藏在床边的阴影里。被光照到的一只眼睛闪着光，好像瞳孔燃起了火。

“他们要去阿拉斯加，坐阿什维尔的平面穿越器去。”那个人说，“他们会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政府人员已经聚集在一起，确保世界被终结，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会继续寻找解毒剂，推倒临时政府，但是他们真正要做的是最后一次扩散病毒。太阳耀斑是开启者，他们要确保成为终结者。傻瓜，没有一个不是傻瓜。”

安东倒回床上，缩成一团，几秒钟后，房间里响起了鼾声。

34 完美的舞台

马克和亚历克坐在那儿，许久都没吭声，听着睡着的安东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我不确定这个家伙说的话是否可信。”过了一会儿，亚历克说，“但我很困惑，可以这样说。”

“是啊。”马克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头痛欲裂，肠胃也很难受。他记不起上一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了。但是他们得出去，去找翠娜她们。

他却一动也没动。

“孩子，你看起来像一具僵尸。”亚历克扭过头看着他说，“我觉得自己也是。”

“是啊。”马克又说了一次。

“我下面要说的话估计你不会喜欢，但是不要和我争论。”

马克抬起头看着他，即便如此，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你想说什么？”

“我们得睡个觉。”

“但是……翠娜……拉娜……”他突然想不起小女孩的名字了，他头痛得像大脑被暴风雨袭击了似的。

亚历克站了起来。“如果我们因为太累而不能尽责，对我们的朋友一点好处都没有。哪怕打个盹儿也好，每个人睡上一小时，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守着。安东说他的同事要连续开几个小时的会。”他从床上站起来，快速走到门边，关上门后锁好，“不过还是要小心为妙。”

马克侧身倒在床上，然后把脚也放上去，头枕着自己的双手。他本能地想反对亚历克的说法，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亚历克又开始说话了：“我先给你看守着，这样…… ”

但马克还没听到他说什么就睡着了。

马克又做梦了，那些记忆比以前更加清晰，好像他的深度疲倦为它们搭建了完美的舞台。

35 波涛汹涌的水流

只不过是一刹那，却像一辈子那么长，马克看着水墙从地铁站的阶梯上奔涌而下，像一群受惊的白马奔腾而来。他脑海中闪过千万个疑问，想着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家人是否死了，未来意味着什么，被淹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所有这些想法瞬间袭来，大水已经到了脚下。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使他不去看迎面而来的灾难。他转过头发现是翠娜拉着他，她瞪大了眼睛，异常惊恐。马克迅速反应过来，开始行动。

他拔腿就跑，这回是他拉着翠娜的手臂，好让他们不再分开。亚历克和拉娜就在前面，动作很快，甩开过来搭讪的那些坏蛋。看到这些人此刻还在干这种愚蠢不堪的事，马克又怒从心头起。但怒火最终消了下去，他继续沿着隧道奔跑，翠娜就在他的身边。他迅速往后看了一眼，见到巴斯特、达内尔、托德和米斯蒂都跟上来了。他们和翠娜一样，眼中充满了恐惧，马克和他们的感受一样。

水声惊天动地，这让马克想起了和家人观赏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情景。他听到了人们尖叫的声音，还有东西打破的声音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亚历克一点儿都不像个老兵的样子，他飞速跑向前，跑到站台尽头，滑进了黑暗的地铁隧道。已经没多少时间了，马克突然一惊，发现除了将命运托付给前面的两个人外，他别无选择。几分钟之内，生死立判。

马克听到后面有人喊叫，然后肩膀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整个人东倒西歪。他松开了翠娜，挺直胸膛。翠娜则由于惯性，没能停下来，继续向前跑。马克回头一看，发现米斯蒂跌倒在地，波涛汹涌的大水从站台冲向地铁轨道。外面冲下来的水已经漫过了站台，涌进宽阔的地铁轨道，离他们只有几十英尺远了。

当他冲到米斯蒂身边时，水已经有几英寸深，米斯蒂撑着地板想站起来。马克俯身向前，想去帮帮她，突然听到她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好像水带了电一样。

“水好烫！”她一边叫，一边紧握着马克的手。

他们转过身再次跑起来，此刻脚下水花飞溅，浸湿了马克的鞋袜和裤脚。他开始觉得水有些温度，之后便感到水很烫。他跳起来，好像不小心踩进了温度很高的浴缸一样。这让人紧张不安，水热得几乎可以烫伤皮肤。

一组人继续沿着隧道跑，奋力地跋涉在不断变深的水中。突然间水位就两英尺高了，马克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水已经没过膝盖，而且上升速度越来越快——他必须用力站稳脚跟，才不会被大水卷走。他追上翠娜，其他人就在前面，离他们没多远。他们艰难地前行，用尽全身的力量挪着脚步。水位快要到马克的大腿了，他知道水流即将淹没他们所有人。

而且水还很烫，烫伤了皮肤，马克觉得又痛又痒。

“到这儿了！”亚历克尖叫着向前挪动，在湍急的水流中搏击。他被冲到了左边，那里有几级台阶，两边都有铁栏杆，通向一个楼梯平台和一扇门，“我们得到上面去！”

马克朝那个方向挪动，每走一步都得调整重心，翠娜也一样。拉娜已经到那儿了。巴斯特、米斯蒂、达内尔和托德都在马克的后面，和他一样艰难前行。他们都无法在水里撑多久了。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偶尔传来亚历克朝他们发出的喊声，以及回响在隧道墙壁上的尖叫声。那些噪声顿时减少了，马克知道原因所在，大部分人都死了。

一具尸体撞在马克的膝盖上，然后又被冲进了水里，是一个女人，她的脸色发青，散乱的头发漂浮着。她一边漂向前方的黑暗隧道，一边慢慢地打转。然后马克看见了更多的人，有些还活着，大部分已经不会动了——也许是死了，马克想。活着的人手脚乱动，想游起来，或者在地上找到支撑点。有那么一刻，马克想到应该去帮帮他们，伸手去抓住他们的手，但为时已晚，自己能逃出去已经很幸运了。

亚历克已经到了阶梯上，他抓住铁栏杆，又爬上了两级台阶。马克浑身无力，又往前挪了一步。水现在已经到他的腰部了，灼热难耐。亚历克俯下身，拉着拉娜上了台阶。然后翠娜拉住亚历克的手，也爬上去了。轮到马克了，他颤抖着迈出最后一步，突然一把抱住老头子的手臂，老头子正奋力救他的命。马克摇摇欲坠，整个身子倾斜过去，亚历克赶忙用力拉住他。马克踉踉跄跄踏上了台阶，差点儿撞上亚历克的脸。翠娜接住马克，把他拥在怀里。

托德也上来了，接着是达内尔，然后是米斯蒂。除了亚历克，他们几个都爬上了短短的几级阶梯，站到了平台的门前。巴斯特，那个年龄小一些的男孩，还在那儿挣扎。马克突然觉得一阵羞愧，没想到那个孩子还在那儿。他还有几英尺远才够得着亚历克的手，水位越升越高，水流冲向他，打在他充满恐惧的脸上，水花飞溅。

马克跑回到阶梯上，不顾翠娜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亚历克旁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有人在巴斯特身边被冲了过去，马克看见一双脚撞在那孩子的肩膀上。接着水面下又浮出一个脑袋，恰好经过巴斯特身边，嘴巴里吐着水，然后又消失在水底了。

“往前走！”亚历克对巴斯特大叫着。

那个男孩照做了，然后又踏出了一步。他现在很快就可以够得着马克的手了，但水拍打着他的背部，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没被水冲走，真是不可思议。

马克这回大叫起来，想去鼓励他：“就差几步了。”

巴斯特往前走着，突然脸朝下摔倒了。亚历克跳过去，抓住男孩的手臂，此刻水流向他们两个人涌去，眼看着就要把他们卷进黑暗中。情况这么突然，马克想都没想就赶紧行动起来。他左手抓住铁栏杆，右手伸向前，揪住了亚历克的衬衣袖子，没让他冲走。亚历克紧接着伸出了手，在衣服被撕破之前抓住了马克的手臂。

马克被猛地拉进了水流里，但是他紧握着栏杆，身子先是被拉扯出去，然后又撞到栏杆旁的水泥墙面。亚历克和巴斯特紧挨着马克，他们的身子贴在一起。马克觉得手臂几乎要脱臼了，肌肉绷得紧紧的，忍不住叫起来。他集中全部精力，忘记疼痛，不让自己松开。滚烫的水冲他进嘴里，烫痛了他的舌头，他赶忙吐出来，感觉像泥巴和油的混合物。

马克感到有双手抓着他的臂膀、衬衣和手肘往上拉。另一边，他知道亚历克两手抓住他，像攀爬绳索一样往他身上爬。可是，巴斯特不见了。马克无能为力，他力气用尽，身上没有一处不疼。他只能紧紧抓稳，不让自己松开。他的头沉入水里，他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去吸气，否则就没命了。

马克没有了任何知觉。只知道有水，滚烫的水，以及滔滔的水声。还有痛彻骨髓的疼痛。

然后他浮出水面，有双手绕过他的双臂下方，抱着他的胸膛，他被拉回到阶梯上。亚历克就在他的面前，紧紧抓着栏杆，双腿紧紧夹住巴斯特，一副摔跤比赛中得胜的架势。马克一眼望过去，只见巴斯特的脸露出了水面，那男孩大口喘着气，大口吐水，不断尖叫着。

他们终于成功了，他们都成功了。

他们都很快站起来，跑到平台上，一个没落下。水位已经升到轨道沟槽的最上边，即将冲向平台。

亚历克全身湿透，疲惫不堪地在做深呼吸。他蹒跚地走向那扇门，按下把手。马克原来以为门是锁上的，他们的故事就这样完结了，没想到门却是开着的。亚历克用力将门打开。

他示意大家进去。

“做好爬楼梯的准备。”亚历克说。

36 移动的人影

马克醒来了，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他全身僵硬，在小床上挪来挪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好让肌肉不那么疼痛。他听见亚历克和安东两人正鼾声如雷，亚历克这第一个看守显然没坚持多久。

马克仰卧着，终于舒服了些。他的睡意基本全消，此刻无事可干，只能等着他的朋友醒来。他想尽量让亚历克多休息一会儿，他们需要补充体力。

梦境如此栩栩如生，马克的心还在怦怦乱跳，仿佛再次身临其境。他好像又尝到了浑水的味道，感觉到了皮肤上的热度。他记起了筋疲力尽的攀爬，没有尽头的阶梯，让人晕头转向的蜿蜒曲折。精力衰竭，水烫伤后的疼痛，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上大伙儿的。但是他们爬呀爬，从栏杆望过去，下面波涛汹涌的水慢慢上升。那情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消失在深渊里了。

亚历克那天救了他们的命。接下来的两周，大家都待在摩天大楼里，无法去寻找自己的亲人。热浪、辐射和越来越大的洪水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也就是在那一刻，马克原本抱有的一丝希望灰飞烟灭了。

林肯大厦，一个承载他们太多噩梦的地方。他们尽可能待在大厦的中心地带，在大厦的过道里寻求保护，以免受到太阳无情的辐射。即便如此，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们还是病倒了。

马克听到亚历克的床头传来一阵呻吟，所有思绪随即飘走了，他把折磨人的记忆抛到脑后，即便以后还会不堪其扰。他在地铁隧道最后时刻所经历的恐惧不会消失，如同死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怎么也挥之不去。

“哎呀，糟了。”亚历克说。

马克突然坐起来，胳膊支着身子，望着他的朋友。“怎么了？”

“我没想睡着的，我是个好军人。我还没关掉该死的平板电脑，别想再用它了。”

“嗯，反正电池也快没电了。”马克说。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那一刻他倒真希望这台设备还能多用几分钟。

亚历克呻吟起来，马克听到床嘎吱作响，老头子已经站起来了。

“我们要去找这个家伙的同事了，他说他们会在地堡下面会面，所以我们得找到楼梯口。”他说。

“我们怎么处置他呢？”马克指着安东，忘了亚历克在黑暗中是看不见他的。

“让他睡吧，忘记他的忧愁，来吧。”

马克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然后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的尽头，往房间的过道走去。

“我们睡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啊，”亚历克回答说，“也许两个小时？”

他们慢慢往前走了几分钟，走出房间，到了过道。门上的灯还亮着，但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他们终于找到了亚历克一直在找的楼梯井。周围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马克想起了那场洪水，以及他们发疯似的爬上大厦楼梯的情景。那一幕就在眼前，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还会如此努力地活下来吗？

会的，他对自己说，而且他还会去找翠娜，和她一起逃出火海。他几乎为自己的想法笑出了声。

“我们动作快点吧。”亚历克低声说，开始下楼梯。

马克跟着他，决心不去想过去的事。他必须专注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否则下一步将举步维艰。

楼梯只有三段，但到了最后一段才看见出口。他们推开门，来到了另一个过道。他们终于来到上方放置发电机的地堡，那里的天花板上有一排电灯，照亮了整个过道。过道弯弯曲曲，不像他们走过的其他过道。

马克看了亚历克一眼，便开始往大厅走。墙上有一排门，但亚历克建议先去看看过道有多长，再去试试每个门。他们一路悄悄地走，没多久就发现过道呈半月形，而且很长。

他们走过了大约一半，马克就听到有声音，那声音从他们的左上方传来，那儿有一道双扇门，其中一扇打开了。从房间里传出的声音判断，里面聚集着一群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他们正在说着什么，马克一个字都没听清。这应该就是安东所说的会议，里面是他的同事。

亚历克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房间。他来到那扇门旁边，背靠着关着的那扇门。他转过来看了看马克，耸了耸肩，好像是说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然后就对着门打开的地方，伸长脖子偷偷地看。马克屏住气，直到这时才想到他们根本就没带任何武器。

亚历克缩回头，朝着马克的方向悄悄走了几步。“这是一个礼堂，里面很大，大约有两百个座位。他们都坐在下面的座位上，看着舞台上面的一个家伙。”

“有多少人？”马克轻声问。

“至少四十人，也许有五十人。目前为止，没看到我们朋友的踪影，那些人好像在争论什么事情，搞不清在说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马克问，“继续前进吗？大厅没多远了。”

“如果我们匍匐前进，爬到后面去，就可以藏到右边的角落里，我觉得应该听听这些人在说什么。”

马克同意了，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这好像是找出答案的唯一方法了。“好吧，我们行动吧。”

马克紧跟在亚历克的身后，他们趴在地上，已经准备好了。亚历克以军人特有的警觉俯身向前，看了门边一眼，然后爬进礼堂。马克跟着他，在爬进宽敞的礼堂的同时，有一种全身都暴露在外面的感觉。靠近后面的地方没人，声音都是从前面传过来的，听起来离他们很远。那些人的讨论依然热烈，应该没有注意到闯入者。

亚历克沿着最后一排座位爬过去，身体紧贴着黑色的塑料椅子，一直爬到右边的尽头，在一个角落的阴影中停下来。他盘腿坐好，身体塞在最后一张椅子和墙壁之间。马克紧随其后，努力把自己塞进去，尽量藏好。

亚历克伸长了脖子，朝他们前面的椅子上方偷偷看了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来。

“看不到什么，他们好像在等待开场，或者在中场休息，我也不知道。”

马克闭上眼，头靠在墙上。他们坐在那儿，痛苦难耐地等了至少十分钟，什么变化都没有，只听到嘈杂的谈话声。突然间，一阵骚动让马克屏住了呼吸。一个人从过道里走进礼堂，健步如飞地走向前面的舞台。马克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被发现。

人们停止了说话，房间出奇安静。马克听到那个人噔噔的脚步声，他走到房间尽头，踏上几级台阶，登上舞台。

“我将从这儿开始接管，斯坦利。”一个声音说道，嗓音低沉浑厚，但因为音响的原因，还是在礼堂中回荡开来。

“谢谢，布鲁斯。”斯坦利用更高分贝的声音回应他，“大家专心听他说吧。”

他们听到有人走下台阶的声音，然后是坐在椅子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礼堂再次安静的时候，新来的人开始说话了。

“我们开始吧，各位，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神志不清的。”

37 获取秘密的机会

这个人的开场白似乎并不算奇特，可是他一说完，听众居然鼓掌欢呼起来，马克觉得身上一阵发抖。布鲁斯等掌声渐渐平息后才又开口，马克很想知道这个家伙接下来会说什么。

“弗兰克和玛拉在阿什维尔附近进行了一次低空飞行，他们现在回来了。和我们想的一样，他们垒的墙很结实。人道和慈爱在何处？我的朋友们，那些日子早已不复存在了。后耀斑联盟组建了一支魔鬼军队，这些人曾经愿意给所有有需要的邻居慷慨解囊，现在不会了。阿拉斯加和北卡罗来纳州的那些人渣——还有我们自己的阿什维尔人——都永远背弃聚居地了。更糟糕的是，他们背弃了我们！”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义愤填膺的喊叫声和顿足声，还有不停敲打椅子扶手的声音。巨大的噪声响彻整个礼堂，布鲁斯又开始说话了。

“他们派我们来这儿！”他大声说，声调越来越慷慨激昂了，“他们派我们来参与二○二○年之战以来最糟糕、最失败的危害公民的活动。一场大屠杀！他们决心已定，说是为了人类继续繁衍下去。他们说这样做是为了保留仅有的资源，养活那些他们认为值得活下去的人。但他们是谁啊？有什么资格决定谁值得活下去？”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女士们、先生们，好像我们是没有价值的。他们派我们来这儿，让我们当炮灰，现在却决定要除掉我们。我来问问大家，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基本上是尖叫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他的话再一次引起听众歇斯底里的情绪爆发。人们又是尖叫，又是跺脚。吵闹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弄得马克的太阳穴发疼，头脑发胀。他原以为这吵闹会无休无止，没想到很快又戛然而止。他猜想布鲁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我们要面临抉择了。”布鲁斯说，语调已经平静很多，“白天进行小规模祭奠仪式时，实验对象越发疯狂了。我们和对方达成了一个协议，他们想要回那个小女孩，来祭奠他们新找到的神灵。我认为他们走上了不归路，已经不可救药，我们也无能为力。他们没有一天不是在厮杀，重组派系，作战不休。我们跟其中几个看起来稍微正常的人达成了协议，我已经厌烦透了，再也不想一走出门就担心今天谁会从树上跳下来袭击我了。”

他停了停，大家沉默了许久。“我们把小女孩给他们，还有和她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女人。我知道这很艰难，但这样做会为我们赢得一些时间。我不想再浪费宝贵的弹药，要留下来保护我们自己。”

马克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那个小女孩，那两个女人，把她们送出去，和安东说的一样。听到这一切，马克如五雷轰顶，浑身发抖，他回想起篝火旁的人是多么疯狂，他以为情形不会比这更坏了。他们在这儿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居然连朋友的影子都没看见。

布鲁斯还在说话，但马克却不再专心听。他凑到亚历克耳边说：“他们怎么可以把她们送给那些……人呢？我们得走了，谁知道这些疯子会怎么对待她们！”

亚历克伸出手，想让他平静下来。“我知道，我们会走的，我保证，但要记住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我们听完这个人说的话吧，拉娜对我也很重要，就像翠娜对你很重要一样。”

马克点点头，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听清楚布鲁斯在舞台上说的话。

“……多亏几小时前下的一场暴雨，火被扑灭了。天空一片黑暗，但我们要处理整个地区的泥石流。看样子，实验对象都跑进了山里，躲进烧成半焦的屋中。希望他们能在原地待上一会儿，不会过早绝望地走到阿什维尔。接下来的一两天里，我认为我们可以安全地走到那座城市，然后强行闯入，索求我们应得的权利。我们会走路去，希望可以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听众中传出令人担忧的声音，他接着说：“你们看，我们不能否认现在我们自己也有可能发病。我们都见过症状了，就在这儿，在我们安全的屋子里。我们的上级长官绝对不会任由这病毒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肆虐。我要说的是，他们会为了保命把解药给我们的。我们就算一路进攻到阿拉斯加也要做到。目前已经知道总部有一部平面穿越器，我们可以利用它前往阿拉斯加，向他们索求我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整个礼堂回荡着欢呼声和跺脚声。

马克摇了摇头，这些人的情绪显然不是很稳定。房间里弥漫着疯狂的力量，好像有一窝毒蛇，随时准备发动袭击。不管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病毒的暴发，目前它对人造成的影响已经很清晰了：它让人们发疯，而且随着散布的时间越久，出现症状的时间就越慢。如果方圆几百里内的最大城市阿什维尔真的四面竖起高墙，以保卫自身不受疾病侵害的话，情况肯定已经很糟糕。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就是一群受感染的士兵在街头穿梭，至于那平面穿越器……

马克觉得头嗡嗡作响，很难理清自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要专心想翠娜的事，想办法把她救回来，但又该如何处理刚才听到的这些信息呢？他用肘部碰了碰亚历克，看了他一眼，告诉他自己已经没多少耐心了。

“快了，孩子，”他轻声说，“不要错过获取秘密的机会。听完再去找我们的朋友，我向你发誓。”

马克可不愿意牺牲翠娜来换取信息，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幸存下来，不能再牺牲了，他等不及了。

房间又安静下来。

“那个后——耀斑——联盟，”布鲁斯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很夸张，充满了恨意，“这些人以为自己是谁啊？上帝吗？他们有权力消灭大半个美国东部吗？好像这个后耀斑联盟比谁都有资格活下去一样。”

这番话结束，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马克再也受不了了。他爬到亚历克身边，隔着椅子偷偷看了一眼。布鲁斯是个大个子，他的秃头在微弱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很苍白，好像好几天没刮胡子了，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在黑色紧身衬衣的衬托下显得胀鼓鼓的。他双手紧握在胸前，盯着地板。如果马克不是因为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还以为布鲁斯在祈祷呢。

“不要难过了，朋友们，我们不能拒绝他们要我们做的事。”布鲁斯说，慢慢又抬头注视着听得入迷的听众，“我们别无选择了，他们用存储下来的资源来对付我们。我们总得吃饭，对吧？病毒不像他们预期的那样，这不是我们的错啊。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太阳耀斑袭击地球以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竭尽全力生存下去。达尔文教给我们自然界中适者生存的法则，那么，后耀斑联盟就是在欺骗自然。我们该为自己争取了，我们……要……活下去！”

又是一轮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和跺脚声，持续了一两分钟。马克偷偷坐回到亚历克身边，更强烈地感到他们得行动了。人群已经安静下来，他刚想说点儿什么，布鲁斯说话了，声音像一条蛇发出的咝咝声，只不过被放大了上百倍。

“但是，我的朋友们，首先需要你们为我做一件事。我们礼堂的后面有两个间谍，他们很可能是后耀斑联盟的人。我数到三十的时候，你们要把他们绑起来，嘴巴里塞上东西。”

38 困在黑暗之中

马克没等那人说完就迅速站起身来，亚历克紧跟在他身后。

人群中发出邪恶的吼叫声，马克稍停了片刻，看到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他们从椅子上跳下来，抢着要第一个跑到过道，抓住两个闯入者。

马克向出口处的双扇门跑去，却忍不住看了看下面的场景，既满怀恐惧又充满好奇地观察着他们。布鲁斯在发号施令，手指向马克和亚历克，苍白的脸已经气得通红，动作却有些幼稚。他的追随者急着挤到过道上，好像吃了什么药一样蹿上跳下。男男女女狂呼乱叫，像极了暴跳如雷的猿猴。每个人都想抓住马克他们，好像唯有第一个把他们抓住，才能保住性命似的。

亚历克先冲到门口，几乎是连跑带跳冲到过道的。马克由于太专注于猛冲过来的人群，几乎错过了出口。他赶紧停下步伐，那种奇特却又错位的好奇心瞬间全没了，他突然意识到在短短几天里自己即将第二次被抓。他们追了上来，喊声震耳欲聋，马克吓得要命，出去的时候瞄了一眼，人群中的第一拨人把守着礼堂的主过道，他们瞪大眼睛，一副嗜血的样子。

马克在过道的地板上滑了一下，很快又保持住了平衡。亚历克已经出去了，一看到马克过来就关上门，这样为他们赢得几秒钟的时间。灯光很暗，但马克看得出，亚历克已经忘了他们是从哪条路过来的了。

“走这条路！”马克大叫一声，听到身后传来亚历克的脚步声，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紧跟着又冲出很多人，伴随着一直没间断过的呐喊声和厮杀声。

马克拼命地跑，尽量不去想那些追来的人，也不去想他们抓到自己后会干些什么。布鲁斯说了要绑住他们并塞住他们的嘴，但从这些人的表情来看，那只是开始。他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亚历克是否跟上来了。只见“老熊”手臂乱舞，沿着弯曲的过道开足马力往前冲。马克冲向楼梯，因为除了跑上去之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马克一阵激动，随后又感到饥肠辘辘，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只希望还有足够的精力逃回树林。楼梯井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加快速度，健步如飞。

追上来的人喊叫着，回音很大，狭窄的过道几乎被堵住了，这让马克想起了他们在地铁隧道里沿轨道奔跑时，列车越来越近所发出的低沉刺耳的声音。

马克跑上了楼梯，踏上第二段阶梯时，亚历克也跟上来了。他听见亚历克粗重的喘气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他们的双脚踏着阶梯，发出咚咚的响声。马克抓住栏杆，整个人向前倾，冲向上一层。他们奋力爬到三层，来到了楼梯顶端，听到追他们的人正好到达底层，那些人疯狂的呼喊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马克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马克跑出去，走到上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他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些惊慌失措。

“走哪边呢？”他对着亚历克大声喊，他觉得他们应该在什么地方藏起来——也许是放发电机的那个房子。寻找出口意味着他们又要暴露在外面，万一没找着，就等着被人抓去了，但躲藏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而是跑到右边，向博格飞船降落的巨型着陆板跑过去。马克跟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他的朋友又开始掌控局面了。

他们拼命地跑，穿过一片黑暗。马克手摸着墙以保持稳定，但他知道如果真在地板上撞到什么，自己也就完蛋了。他们经过了发电机室，若有若无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一片漆黑，机器的声响好像一大群蜜蜂在嗡鸣。等他们冲过去的时候，光和噪声都减弱了。就在那一刻，马克想到了一件事，差点停下脚步。

已经听不到那群追过来的人发出的声音，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好像他们根本就没爬上楼梯似的。

“亚历克。”马克悄声说，他俩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太大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又更大声地叫了一次。

亚历克赶忙停下来。马克停稳，赶在了亚历克的前方。他不停喘息，回头看着亚历克，希望此刻哪怕有一点儿亮光也好。

“怎么没声音了？”马克纳闷极了，不禁脱口而出。

“不知道。”亚历克回答说，“但是我们得继续跑。”马克听到他扶着通道墙壁摸索着往前走的声音，“你走右边，我走左边，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出口。”

马克开始搜寻，墙壁摸起来凉凉的。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透出长方形亮光的那扇门，现在却毫无踪迹。一直困在这黑暗中，简直要令人发疯，不知道那些追他们的人究竟怎样了，他紧张不已，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看到一扇圆形的门，那是通向博格飞船着陆板下面的空间的。他听到亚历克走了进去，然后又出来。

“里面也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那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走了。”马克回答，“还是进去吧，关上门，想到办法了再出来。也许我们可以保持……”

亚历克嘘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听到了吗？”

光听到这个问题就足以让人浑身颤抖了，马克屏住了呼吸。起初他什么都没听见，后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微弱，但听得出来是从通道下面传来的。声音一直没停，奇怪的是忽远忽近，像是一个人在玩弄什么把戏似的。马克突然感觉到，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俩。

马克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走过去抓住亚历克，推着他朝门那边走，马克知道只能孤注一掷了。他想进门后使劲把门关上，扭紧把手，将门关个严严实实。刚走了一步，马克就听到咔嗒一声，一束晃眼的手电筒光直朝马克和亚历克照过来。拿着手电筒的人就站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我们可没说你们可以离开。”一个女人说。

39 最后一次攻击

他们忽然听到唰的一声响，其他手电筒也打开了，光束纵横交错，上下闪动，在空中乱晃。布鲁斯的人冲上来，重新呐喊起来。马克转身看了亚历克一眼，对方伸手过来，抓住马克的衬衣，使劲把他拽到了敞开的门口处。

亚历克走到一半，手仍然揪着马克的衬衣，那束强光照在了他们身上，很刺眼。有人一把抓住了马克的脚使劲一拽，马克躺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又有人揪住马克的大腿，拖着他在地板上走。他一路滑行，一阵乱踢，努力挣脱揪住自己的手。

亚历克喊着马克的名字，但怒气冲天的人群发出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喊叫。他们包围了马克，有人还踢了他的肋骨；一个女人尖叫着冲过来，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呻吟起来，尽量缩成一团，使劲扭动着脚踝，挣脱了抓住自己的人。说时迟，那时快，他瞅准机会，来了个鲤鱼打挺，想要迅速爬回门那头去。他手忙脚乱，四肢一阵乱舞，发疯一般想逃开这些人。

混乱中响起一声怒吼，那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吼叫，就像母熊保护幼崽时发出的声音。是亚历克，他已经猛冲上去，和他们厮打在一起。他打倒了一半的人，没让他们抓住马克。混乱中有人摔倒，压在马克的腿上，有人则倒在他的背上。他刚扭开身子，又见一个人咚的一声坐在他跟前。有那么一刻，马克似乎觉得一切都无比荒诞，自己好像马戏团的小丑，他几乎笑出声来了。

然后有人扇了他一巴掌，刚才想象的画面瞬间消失。马克攥紧拳头猛揍回去，却没打着，再来一次，还是没够着。他像个盲人拳击手，手臂乱挥。打到第四还是第五次的时候，他的拳头终于打到了某人的下巴，那人哇哇乱叫。马克瞥了一眼亚历克，只见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两肘左右开弓，一路推开前面的人，地板上顿时扑倒一片人。他们手里的一个手电筒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一路滚过去，滚到墙边静止不动了。一道光照向地板，照亮了圆形的大门，门就在十几英尺之外的地方。马克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打败这些袭击者，然后逃出去，否则他俩就都完了。

马克手脚并用爬了起来，但有人跳到他背上，又把他压翻在地。有人伸出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开始使劲勒紧。马克感到气管都要断了，于是拼命喘气。他扭动身体，甩开了袭击者，又一个转身，抬脚踢中了对方的脸，原来是个女人。她的头被踹向右边，血从鼻子里喷出来。

又有两个人从后面冲上来，他们抓住马克的手臂，把他拉倒在地。他想挣脱，但对方抓得实在太紧了。一个人走到他面前，脸上露出阴险的笑。那人伸出拳头，一拳打在马克的肚子上。疼痛难忍的马克蜷起身子，一阵恶心。他想呕吐，却发现空空的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时，他又听到亚历克一声吼叫，扑倒了其中一个抓住马克的人。马克的手臂一被松开，他就迅速掉转头，肘部击中另一个人的下巴，他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松开了。他冲向前，一头撞向刚才揍他的人，只听对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马克没再管他，站起身来，看到那个滚到墙边兀自亮着的手电筒。他悄悄沿墙壁蹭过去，一把抓住手电筒，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站起来，将手电筒金属那端用力一甩，打到了一个家伙的耳朵，那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亚历克也抢了别人的手电筒，刚跟两三个人搏斗完，那些人已经趴在他脚边不能动弹，他抽身出来。马克跑向亚历克，他俩慢慢转身，面向剩下的攻击者，人数还是远远超过他们俩。这些人分成了两组，左右各据一方，把守着通道，似乎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攻击，通过两面夹击来制伏马克和亚历克。

马克拿手电筒一照，发现位于他俩和门之间的那组人数少一些，大约有八个，至少还有点机会。他们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同时呼喊着扑向那群人。他俩扑过去，撞得他们人仰马翻，倒在一起。马克拼命发动攻击，只要看到会动的东西就用脚去踢，用膝盖去撞，还狂甩手电筒。他们一会儿混战一会儿推挤，只要有人想抓他们的手脚或衣服，他们就用力扭动身子，挣扎着向前穿过人群。

马克终于冲过了人群，毫无阻拦地走向开着的门。亚历克也冲出重围，人群最后一次涌动，他摔倒在地，但很快又爬了起来。他们都来到圆形大门处，一起冲出去。亚历克用力推门，想赶快关上。但缝隙里伸过来几只胳膊，阻挡他们关门。

“过来帮我！”他大喊一声。

马克拿着手电筒使劲敲打伸过来的手，亚历克先是把门拉开，再重新用力关上，把那些还想闯进来的人狠狠撞开。于是传来嗷嗷乱叫的声音，几只手缩了回去。但是又一群人拥过来，他们用力撞门，差点儿将亚历克撞翻在地。

马克丢下手电筒来帮亚历克，他俩一起将门突然拉开，再对着那些想闯进来的人狠狠关闭，更多手臂缩了回去。马克看见又伸进来几只胳膊，他先把门拉开，又再一次使劲关上门。更多痛苦的叫喊传来，伸进来的胳膊越来越少。他们又重复一次，然后又是一次。每次都更快，力度也更大。

“使劲，再来一次！”亚历克大喊一声。

马克蓄足了力气，拉开门，然后大喊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金属门板夹得骨头嘎吱作响，有手指被夹碎了，最后终于没有胳膊伸过来了。

亚历克用力顶在门上，金属的碰撞声回响着。

马克拧紧了门上的轮阀。

40 最妙的主意

马克把轮阀拧了又拧，拧得很紧，发出的嘎吱声打破了空间吓人的安静。门外有人想将轮阀往回拧，亚历克赶忙过去帮马克。他们拧得越紧，袭击者就越难打开。

“拧紧，别放手。”亚历克说完向后退了一步。马克双手抓住轮阀，一动不动。他观察着四周，空间很大，空荡荡的，前面就是翻转的着陆板降下来的地方。经过这么一场混战，马克感到头痛欲裂，浑身发疼。

亚历克捡起刚才丢在马克身边的手电筒，往空间右部一照，蓝色的光照亮了巨型博格飞船，它就静静地停在那儿。他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照出飞舞的尘埃，照出斑驳的金属表面一排排的螺栓，还有突起的机翼。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博格飞船看起来就像从海底深处浮起的某种外星舰船。

“它在室内看起来更大一些。”马克说。他的手臂已经很酸了，但是他能感觉到轮阀上的压力，轮阀正一点点地往上转，然后又被他拧了回去。“有办法坐上那玩意儿出去吗？”

亚历克慢慢绕着博格飞船看，像是要从博格飞船身上找到什么，估计是找舱门吧。“这是你今天想出来的最妙的主意。”

“真好，你是个飞行员。”

门外传来低沉的敲击声，马克心想应该是布鲁斯那帮疯狂的追随者想要进来，正在那儿徒劳地敲门出气。

“是啊…… ”亚历克心不在焉地说，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又从博格飞船那头传来， “舱门就在这儿！”

追赶他们的人突然停止了敲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们放弃了！”马克说，听到自己的声音里透着孩子般的兴奋，他不好意思起来。

“也就是说，他们又打别的鬼主意了。”亚历克回答，“我们得进到这个巨无霸里面，准备起飞，还要打开那个着陆板。”

马克看着门上的轮阀，慢慢放开手，一旦再有动静就会立刻再抓住它。他两脚稳稳站着，眼睛盯着轮阀。

这时，哐啷一声响，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马克吓得跳了起来。他急忙环视四周，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但博格飞船挡在中间，也许亚历克已经弄开了舱门。马克又看了看轮阀，好在现在还没事，他便朝博格飞船走去，想和亚历克会合。远远地在博格飞船另一头，亚历克双手叉腰站在那儿，像一个自豪的机械工，巨大的舱门正在缓缓打开。

“我们可以登机了吗，副驾驶？”亚历克开玩笑地问，“我保证我们可以从里面控制着陆板。”

马克从亚历克的眼神里看出来，他迫切想再次操控博格飞船迅速飞离此地，自由地翱翔在蓝天里。“要是你所谓的‘副驾驶’就是坐在旁边看着你忙活的话，那敢情好啊。”

亚历克大笑起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马克听着他的笑声，感觉很好，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忘了现状有多糟糕。后来他想起了翠娜，又腹中空空，饥饿难耐，快乐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舱门打开了，亚历克跳了上去，爬上斜坡，消失在黑暗的机舱深处。马克又跑回去检查门，确认门紧闭着，便返身追随亚历克而去。

他在舱门口稍作停留，迅速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机舱里面阴森森的，布满灰尘。看起来非常像他和亚历克在聚居地的时候登上的那艘，但显得更空旷。亚历克正在里面来回走动，到处查看。

马克踏进机舱内，脚下的金属发出巨响，回荡在黑暗的空间内。这声音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想起了一部老电影——关于一个宇航员登上一艘废弃的外星舰船的故事。当然，那部电影讲的是喜欢吃人类的外星人，他希望自己和亚历克的际遇会比那个宇航员好一点。

“我们在之前那艘博格飞船上看到的那些飞镖盒子，这里怎么不见踪影啊？”亚历克说，拿着手电筒照着一排空空如也的架子。

马克注意到架子的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嘿，那是什么？”他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三台用橡皮绳绑在一起的平板电脑浮现出来。

“看看这东西！”他朝亚历克喊道，“是平板电脑！”

“嗯，还能用吗？”亚历克回应道，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马克将手电筒夹在胳膊下，试了试这些设备。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欢迎界面，但需要输入数字密码才能登录。

“太好了，还能用，没问题。”马克说，“但可能要劳烦您老人家，用超人般的军事智慧去破解它。”

“回那边去…… ”亚历克刚开口，整个博格飞船就剧烈摇晃起来。马克为了保持平衡，差点儿扔了平板电脑。手电筒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灯灭了。

“怎么回事？”马克问，隐约感觉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话音刚落，舱门外传来齿轮转动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一定是布鲁斯的属下按了什么开关，主控室的着陆板再一次被启动。

41 暴风雨平息

“快，关上舱门！”亚历克对着马克大喊，“控制板就在舱门旁。我来启动这个宝贝吧，必要时我们冲出去！”

亚历克没等他回答就冲进了博格飞船深处，留下马克一人在可怕的黑暗中。但是随着旋转的着陆板在慢慢打开，细微的光线从缝隙里透了进来，马克看见刚刚掉在地上的手电筒。

他捡起手电筒，跑回刚刚找到平板电脑的地方，重新将它们绑好，他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好好看看里面储存了什么信息。他打开手电筒，借着亮光迅速看了一下舱内。他听到有声音传来——是叫喊声，还有着陆板运作的声音，他猛然意识到即将面对的残酷现实。

有人来了，想从上面跳下来，他得赶在那些人爬进来之前关上舱门。

他跑到门边开始四处搜寻。舱门周围有一堆东西：电缆、钩子、金属板什么的，连接着液压闸门装置。他在左边找到了控制板，仔细研究起来，选择正确的按钮摁了下去。发动机启动了，在一片金属的噪声中，舱门慢慢向上升起。

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看来要打退这些追上来的人，直到舱门完全关上。他挪动身子，背靠在墙上，幻想有什么神奇武器突然出现在眼前，但他很快就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唯有手电筒和拳头，别无其他。

舱门好像怎么也关不上似的，转到一半就不动了，链条一边上升一边发出噪声。马克鼓足了勇气，知道不等舱门紧闭，那些闯入者就会扑上来。他抓紧手电筒挥舞着，好像在挥一把短剑，准备奋力一搏。外面比之前亮了很多，也就是说，着陆板即将转到垂直的位置了。

这时，有两个人跳上了慢慢上升的舱门，正在爬进来，是一男一女。马克绷紧肌肉，挥动手臂，对着男子打过去，但是没击中，反被那个人揪住了衬衣，整个身子被拽了过去。马克一松手，手电筒掉在地上往舱外滚去，随着哐啷一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手电筒彻底完蛋了。马克被揪住往舱门的金属板上摔过去，他直瞪着对面那个人的脸。那人毫无表情，虽然这么费劲地爬上来，却一丝疲惫或紧张都没有。

“你是个可恶的间谍。”那陌生人说，语气异常平静，简直像要坐在一起喝杯咖啡一样，“更不可饶恕的是，你们居然想偷我们的博格飞船。最糟的是你竟然长得这么丑。”

“我要对你说的话和你说的一样。”马克回答，一切都变得荒诞离奇。

那人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我抓到他了。”那人对另一个人喊道，“快进来，别让门关上了。”

马克突然意识到这两人是谁了，他们是驾驶员，他之前听过他们谈话。

“抱歉，伙计。”马克说。刚才的荒诞感变成了激昂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他感到头痛欲裂。“没有正式的身份证件，恐怕没办法让你们登机。”

那人好像有点儿吃惊，他的伙伴离他很远，正在舱门边上往上爬，想在门关上前爬进来。马克心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感觉，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确定和以前的感觉很不一样，他铁了心，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登上飞船。

马克紧紧揪住那个男子的衬衣，左脚用力踢向那个女人，刚好踢到了腹部。那女人狂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伸手想抓住她的伙伴，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掉了下去，头还在同伴的膝盖上撞了一下。马克听到了她掉在地面上的声音。

舱门现在就要关闭了，最多还剩五英尺左右的缝隙。那男子靠在门边，想看看自己的朋友是否安然无事，然后又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面对马克。马克也很气愤，好像一场暴风雨即将在心中爆发。

马克伸出手，抓住那家伙的衬衣，拳头紧握着，嘶吼着喊出三个字，心中的暴风雨就此平息了。

“到你了。”

42 殊死搏斗

“你死定了。”那个人呼哧呼哧地喘气，气得要命，“你这下死定了。”

“不，”马克回答，“我不会死。”

他双手攥成拳头，狠狠揍向那个驾驶员的脸。那人大喊一声，赶忙伸出手，想抓马克的头发、脸和衣服。那人终于抓到了马克肩膀部位的衬衫，把他拽向前，像个摔跤手一样抱住他，两人一起滚到了舱门那头。隆起的一根金属条抵在马克的背上，驾驶员则骑在他身上，身子前倾，按住马克不放，双手钳住他的脖子，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驾驶员恶狠狠地说，“今天有太多人惹我生气，你还来偷我的博格飞船。小子，我的怒气可都要出在你身上了。我要好好地收拾你，听懂了吗？”

驾驶员松开手臂往后靠，马克趁机吸了口气，好受多了。那人抓住马克的衬衣，坐了起来，用力压住马克的腹部。他高举拳头，使劲砸下来，刚好击中马克的下巴，痛得他脸好像要开裂一样。驾驶员再次挥拳，这下更疼。马克闭上眼，强压住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一天他还要吃多少苦头啊？

“最好舱门永远都不要完全关上，”驾驶员信心十足地说，感觉自己赢定了，“虽然看着你的头像葡萄一样被夹爆一定很有趣，但我更享受慢慢来的感觉。”

他放开马克，起身走向控制板，按了一下按钮。马克突然感到一阵摇晃，然后听到舱门打开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看见外面比之前更亮了。着陆板一定完全旋转开了，准备降下来。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完全暴露在布鲁斯等人面前，等他们冲上博格飞船，一切就会终结。

马克强压住自己想要动弹的欲望，继续等待着，让心中的怒火慢慢聚积。

驾驶员走到马克身边，弯下腰抓住他的脚，一边把它们抬起来，一边说：“好了，来吧，给你找个舒服的姿势。”他拖着马克的身子，走向博格飞船深处，“我会先确保你舒服又愉快，然后再……”

马克蓄足了力气，尖叫一声，用力一踢，再一扭身，挣脱了驾驶员的手。对方跌跌撞撞往后退，背部刚好撞在正在打开的舱门旁的墙上。马克爬起来，用尽全力冲过去，终于用肩膀压住了驾驶员的小腹。那人运足了比马克大两倍的力量，双臂抱住马克的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他们在地上翻滚，手臂乱挥，拳头乱砸。马克想用膝盖踢他的腹股沟，却被挡了回去，结果反被对方挥过来的拳头击中了下巴。

马克用力一甩，挣脱了驾驶员。可对方又往前冲，再一次压在马克身上。马克一刻都不停，借力往后一扭，甩开了对方。然后他站起来，跑向控制板，舱门已经下降到离地面只有几英尺了。马克吓坏了，他很清楚，门一旦全部打开，人们就会蜂拥而入。

马克赶忙按下关闭按钮，门又嘎吱响起，开始慢慢闭合。他刚一转头，驾驶员又扑了上来。两人的身体撞在舱门上，又向下滑了几英尺，差点儿从坡道边缘滚落下去。马克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驾驶员的衬衣，想把他扔到舱门外，但对方双脚一用力，骑在了马克身上。

他们厮打在一起，一阵拳打脚踢。马克又累又饿，虚弱不堪，仅靠着肾上腺素硬撑下去。他想到翠娜被抓走已经一天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森林大火又这么厉害，那些人可能更疯了。他心中越烧越旺的怒火像一座不断搅拌着高温烈火和痛楚的反应炉，慢慢累积，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他要活下去，他要找到她，他不会让这个人妨碍自己。

他使出了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股力量，甩开了驾驶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将他紧压在地，用力挥拳，直到血流出来。不知什么东西碎裂发出可怕的声音，而马克似乎毫无知觉，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眼冒金星，全身发抖，感到血直往上涌。

这时，他知道舱门即将关闭，同时注意到外面的人群在尖叫、呼喊，他们准备攻击博格飞船了，马克却无能为力。

他往下一看，吃惊地发现自己拖着那家伙的身子正朝舱门走去，并且已经将他一半身子推了出去，头和肩膀露在外面。那人想从马克手中挣脱，但没得逞。马克再次挥起拳头。驾驶员大声喊叫，拼命扭动身子，他显然意识到了马克的意图，也许比马克还清楚。但马克不放手，保持原有姿势按住对方——身体一半在内，一半在外。马克身上发生了变化，他心无杂念，集中全力抓住对方，一心想让他付出代价。怒火像一团浓雾笼罩着他，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听到了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舱门压着驾驶员的胸部，一个劲儿地挤压着关上去。那人爆发出可怕的尖叫，撕心裂肺，马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在折磨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马克推了推驾驶员的身体，但他已被紧紧地夹在狭窄的缝隙里，尖叫声似乎还在金属舱里回荡，整个博格飞船似乎都在摇晃。马克翻过身来，背部着地，手肘抵住坡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双脚踢中了那人的腰腹，把他踢出了几英寸远。马克大声喊叫着，拼命踢了又踢，想把那人踢出去，好终结他的痛苦。

最后一脚，马克将驾驶员踢了出去。那人消失在外面，舱门轰然关闭。

43 染上病毒

舱内寂静得可怕，一片黑暗。几秒钟后，刺耳的发动机声打破了寂静，博格飞船在轨道上移动起来，往主控室退去。

马克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振作精神，爬到那边，靠在舱壁上，感觉身体里面有种让自己讨厌的东西。

他双手抱膝，低下头，不理解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些舞动的白光，那团盛怒的火球，肾上腺素上涌，像发动机活塞抽上来的一样。当时他已经筋疲力尽，完全失控，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想摧毁那个驾驶员。看到那人被即将关上的门夹住，他甚至有些开心。等他清醒过来，又把那人推了出去。

马克简直就像失去了……

他抬起头，突然明白了。他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虽然现在他看起来正常了，但并不意味着那东西没有发作。他慢慢地扶着舱壁撑起来，然后交叉双臂。他全身哆嗦，想用手搓热手臂。

病毒，一种专门袭击大脑的东西。正是在地堡的时候，那个叫安东的人描述过那种东西，他想起在下面时也听到过。讽刺的是，之前正是那个驾驶员提到过，那时候听到他不停地说话，说的就是那两个字。

马克染上了，他的所有知觉都在告诉他这一现实，怪不得他的头一直这么疼。

他染上了病毒。

44 天翻地覆的世界

马克感到异常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难道没有预料到这一刻吗？他不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认为不被这种疾病感染的概率几乎为零吗？翠娜也许被感染了，还有拉娜和亚历克。迪迪对这东西免疫，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她是两个月前被飞镖射中的。但布鲁斯说什么来着？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任何冒险释放病毒的人总有办法自我保护。一定会有某种疗法或解药。

也许，只是也许，会有一线希望。

在过去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有多少次直面死亡？现在他已经适应了这一切，目前能做的就是筹划下一步行动，找到翠娜，即便和她死在一起也好。

博格飞船突然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又停了下来。马克大吃一惊，接着听到引擎和滑轮发出的刺耳的声音。着陆板终于往上升了，博格飞船已经启动。头顶上方的灯闪烁着，发动机和其他机器部件也运转起来。

马克抑制不住阵阵激动和兴奋，他冲到驾驶舱门口。如果亚历克真的在驾驶这艘博格飞船，他要亲自看上一眼。

看来亚历克在驾驶舱里如鱼得水，马克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只见他流畅地进行着一系列操作——按下按钮、开关，调整控制杆。

“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亚历克问，却没工夫好好看马克一眼。

“我遇到一点小麻烦。”马克不愿在此时谈论这事，“你真的可以载着我们飞出去吗？”

“可以啊，燃料还剩一半，这飞船看起来精致又易操作。”亚历克对着前面的窗口点点头。透过那窗口，马克看到一排树出现在眼前。“但是我们得抓紧了，别等那群疯子闯进来。”

马克冲上前，想看清楚一些。他俯身向外看去，发现布鲁斯手下的人已经聚集在外面，就在着陆板附近，一个个看上去垂头丧气，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儿又指指那儿，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有几个人离博格飞船很近，不知在忙活什么，马克所在的角度不好，看不太清楚。他一阵紧张，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舱门怎么办？”他问，“在外头也可以打开，是吧？”

“我首先就要锁死舱门，不用担心，”亚历克还在对着控制板忙碌，“大概一分钟内这个宝贝就要起飞了。你那瘦瘦的屁股应该会想找个位子坐下来吧，系上安全带。”

“好吧。”马克说，尽管想再看一眼外面。他绕过亚历克，走到窗口的另一边，偷偷地看了一眼。这边正对峡谷崖壁，马克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就被灰色的岩石吸引住了。他顺着花岗岩壁一路看下去，突然瞥到某个东西在闪闪发亮，马克吓呆了。这时，一个巨大的锤子对着玻璃飞了过来，砸中了玻璃，发出吓人的声音，裂缝在玻璃上呈网状四下散开，有人已经从侧面爬上了博格飞船。

马克赶忙后退，亚历克则吃惊地喊起来。

“快点，赶快飞上天！”马克大声喊道。

“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啊？”亚历克更加卖力了，全身心扑在中央控制板上，手指放在屏幕的一个绿色按键上。

马克回头望向窗口，刚好看见锤子又砸了过来，一阵可怕的咔嚓声响起，玻璃被敲碎了，控制板上全是碎片。接着锤子又一次砸下来，掉在控制板上，又反弹到地板上。随后玻璃的缺口处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接着是手臂，他爬进来了。

“干掉那个家伙！”亚历克大叫着，同时敲打着绿色按键，博格飞船摇晃着飞离地面，推进器的声音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吼叫声响彻空中。

马克稳住脚步，想弯腰捡起锤子，手指刚碰到手柄，就被人揪住一缕头发猛力拉开。他疼痛难忍地发出一声惨叫，扔掉了锤子。接着马克用拳头狠命敲打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但是那个人牢牢抓住了他。很快，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钩住马克的脖子，将马克向后拉。

马克一头撞在已经没有了玻璃的窗框上，一半身子都露在外头，他紧紧抓住窗框，不让自己完全掉下去。他看见树梢和外面的蓝天，并惊恐地发现那个人实际上是悬在外面的，手里仍然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脖子不放，这是马克同一天里第二次无法呼吸。

博格飞船正升上蓝天，马克迅速瞥了亚历克一眼，只见他正透过窗口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很快，亚历克移动身子，离开马克的视线，博格飞船飞翔在离地面几十英尺高的上空。这时，马克感到那个人仍在用力拉扯他，他的脖子和头痛得更厉害了。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尖叫，比起疼痛来，马克觉得那声音更吓人。

亚历克从上面拉他，那人却死死拖着他不放。马克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放在了中世纪的刑讯架上，骨头和肌腱都被拉扯着。他在想自己的头会不会像瓶塞一样被拔出来。后来他意识到有亚历克在上面拉着自己，他可以松开紧抓窗框的手。于是马克松手去使劲敲打那人的手臂，还用手去抓。世界好像天翻地覆，谷底仿佛成了泥土做的天空。

马克又从窗口滑出去好几英寸，他猛然一惊，吓出一身冷汗，于是赶紧停手。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是一个扁扁的浅棕色手柄，是那锤子。他先是听到可怕的锤击声，接着是东西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尖叫声。原来是亚历克拿着锤子砸向了那家伙的脸。

那人的手臂从马克的脖子上滑脱，整个人猛地坠落下去。马克大口喘息，呼吸新鲜空气。

亚历克慢慢直起身子，从窗口缩了回来，然后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马克则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脖子。

老军人仔细地看了看马克。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便站起身，回去继续操控那些装置，驾着博格飞船冲向了蓝天。

45 标准军人餐

博格飞船疾速上升，马克的肚子有点难受。亚历克先是驾着博格飞船一直往上飞离峡谷，之后像是被弹弓发射出去一样疾速前冲。马克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他手脚并用地费劲爬出驾驶舱，终于找到一个卫生间，吐了个底朝天，但除了胆汁和胃酸，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好像吞了腐蚀性化学剂一样，灼热难耐。

他坐了一会儿，直到自己能走回驾驶舱。

“食物，请告诉我这里有食物。”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还要有水是吗？”亚历克问，“听起来都觉得舒服，是吧？”

马克点点头，尽管“老熊”看不见他。

“我先把这东西降落下来再说，不能耗费那么多燃料，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我敢打赌，这附近森林里肯定有填饱肚子的东西，吃饱之后我们再去搜寻那些人。”

“求你了。”马克低声说，眼皮都耷拉下来了，但并不是因为累，他知道自己会因低血糖而晕倒。好像到现在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加上口渴，感觉嘴里好像塞满了沙子。

“你吃了不少苦头啊。”亚历克轻声说，“再给我一两分钟时间吧。”

马克又坐在了地板上，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但世界若即若离，好像他躺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地上观看一场戏，头上还盖了几张毯子。听不清声音，只感到肚子饿得发疼。

博格飞船终于慢下来了，先是一阵剧烈摇晃，之后便静止不动了。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马克以为睡意要袭来了，当然还有随之而来的回忆。他抵制着睡意，害怕又重温过去，他听到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和亚历克的说话声。

“来了，孩子，标准的军队伙食，怎么说都是食物啊，还营养丰富，可以很快给你补充能量。我们飞到了介于地堡和阿什维尔之间的地方，人烟稀少。疯子们好像都逃离了大火，往南边去了。”

马克睁开眼，眼皮好像被灌了铅，几乎要用手指去掰开。起初亚历克看起来一团模糊，慢慢地才看清。他伸手递来一张锡纸，上面有好几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但没关系，是什么都无所谓。马克一把抓了三块食物塞进嘴里——好吃，真是太好吃了，咸咸的，像牛肉，但嚼完却发现吞不下去。

“哇……”他忍不住了，突然一阵咳嗽，没吞下去的东西一下全喷到了亚历克的脸上。

他的朋友抹了一把脸。“很好，真的很好。”

“水……”马克声音嘶哑地说。

“哦，在这儿。”亚历克递过来一个水壶，水在里面晃动发出声响。

马克坐起来，没想到这一动全身都疼痛难忍，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小心点，”亚历克说，“别喝太快太急，你会难受的。”

“好的。”马克拿着水壶，等双手不发颤了才举起来将水一滴滴地倒进口中。甜美、清凉的水进入嘴里，涌到喉咙。他尽力不让自己咳嗽，专心地喝水，一滴都没有浪费。

“喝得差不多了。”亚历克提醒他，“现在再多吃几口我拿来的美味佳肴吧。”

马克照做，这回感觉味道好多了，肉质吃上去也更紧实。虽然他的喉咙前所未有地疼痛，但嘴唇和喉咙湿润了一些，食物容易下咽了。力量慢慢恢复，头痛也减轻了，最棒的是不再觉得恶心了。

他浑身舒畅，只想沉沉睡去。

“看来你大脑里的那盏灯又亮了。”亚历克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舒服地靠着墙壁吃起来，“这垃圾食品也不算太糟，是吧？”

“吃东西不要说话，”马克微微一笑，回答他，“这样不礼貌。”

“我知道。”亚历克将食物拼命往嘴里塞，动作很夸张，想让马克看清楚他吃东西，“这种事还需要提醒？我想说，难道我没妈吗？”

马克笑起来，真心地笑，笑得胸口和喉咙都发疼，还咳嗽起来。等缓过来，他问：“好了，你想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呀？”说完他继续吃东西。

“嗯，博格飞船的地堡就在阿什维尔的西面，我就往东飞，山坡这一带有些地方很奇怪。我观测到南方几英里处有很大动静，很多人应该都跑到了那边，就是我们那次在篝火旁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放了森林大火后就跑了。我们现在这里倒是很安静。”

亚历克咬了一口食物继续说：“这里是条死路，以前没准儿是个高级住宅区，你知道，阿什维尔曾经有很多有钱人，现在他们的房子可几乎都烧毁了。”

“可是我们的……”

亚历克举起手打断了马克的话。“我知道，一旦恢复体力，再睡上几个小时，我们就去找朋友们。”

可马克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了，但他知道亚历克说得没错，他们需要休息。“有什么……迹象吗？”

“在我们一直向南飞的时候，我认出了路上的几个人，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就是迪迪聚居地的人。我们必须弄清楚拉娜和其他人是否也在那儿。”

马克闭了一会儿眼睛，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情况真的如此。

他们不再说话，继续吃东西。马克很好奇，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但他实在太累了，连站起来走到窗口都很困难。而且他也见够了那些人们曾经称之为家园的焦土。“你确定我们停靠在这儿安全吗？怕你忘记，提醒一下，之前有个疯子拿着锤子砸坏了我们的一扇玻璃窗。”

“还没有人走近，我们只能留意观察了，希望没有不速之客闯进来。”

一想到拿锤子的人马克就害怕，这让他想起自己在舱门旁杀死驾驶员时所经历的一切。

亚历克注意到他有点不太对劲儿。“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机舱里待了很久，你并不是在那儿喝茶，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马克紧张地对他的朋友投去尴尬的一瞥。

“有好一阵子我感觉自己失控了，举止变得很奇怪，可以说有点像虐待狂。”

“孩子，那算得了什么？我见过太多好人在战场上变坏，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病毒。并不是说你……染病了，人类为了生存而做出来的疯狂事可多了，去年以来你不是每天都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马克并没有觉得好受些。“这次……不一样。有那么一刻，感觉有点像在圣诞节的早晨醒来，看见一个家伙活活被碾死。”

“确实。”亚历克盯着他看了好久，马克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再过几小时天就黑了，晚上不适合四处乱闯。我们好好闭上眼睛，休息一段时间吧。”

马克点点头，心里无比烦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闭上嘴，什么都别说。他打了个哈欠，感觉舒服多了，准备把所有事情好好想一遍，理清头绪。

可是，他吃饱喝足后，加上这几天的劳累，很快就昏昏欲睡。

梦自然随之而来了。

46 训练有素的老兵

马克待在林肯大厦的会议室里，缩成一团，躲在一张大桌子下，他猜这张桌子曾经是某些重要人士聚集并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几周以来只能靠从自动售货机里弄到的垃圾食品和汽水充饥，他的肚子开始犯疼了。大楼里到处都是这些机器，撬开那玩意儿要费不少功夫，但难不倒像亚历克和拉娜这样训练有素的老兵，无论是人还是物都难不倒他们。

林肯大厦是个可怕的地方，比地狱还热。到处都是尸体，到处弥漫着腐尸的味道，令人作呕，也叫人窒息。那是热浪和辐射爆发时第一拨死亡的人，马克和朋友清空了整个第十五层楼，但臭味依然渗进来，令人难以忍受。厌倦像癌症一样侵蚀了大楼里的每一个人，蚕食着他们所有的理智。更不用说外面辐射的威胁了，虽然亚历克说它正在减弱，但他们还是尽量远离窗户。

除此之外，马克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使他觉得情况并不那么糟，那就是：他和翠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密，很亲密。他咧开嘴傻笑起来，很高兴没有被人看见。

门开了又关上，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听罐头哗啦一声滑过地板，不知道谁低声骂了一句。

“喂，”一个人在悄声说话，马克以为是巴斯特，“你没睡吗？”

“没有，”马克迷迷糊糊地回答，“但现在想睡了。你太吵了。”

“对不起，有人派我来找你……有一艘船经过百老汇，直接来接我们，过来看看吧。”

马克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一艘船从世界著名的百老汇大道上开过来，应该是车开过来才对啊。但曼哈顿此时已经成了一片汪洋，街道也都成了河流，强烈的阳光照着水面，反射出一道道壮观耀眼的光芒，如同脚下也成了天空。

“你开玩笑吧？”马克终于开口了，听到这消息他吓呆了，好久说不出话来。他不敢奢望有人会来救他们。

巴斯特嘲笑他：“不是的，我瞎说的，跟我来吧。”

“我猜辐射应该停了吧，否则又要有几场疯人秀上演了。”马克擦擦脸，揉揉眼，从大桌子下钻出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不慌不忙地取笑巴斯特，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马克跟巴斯特跑到过道上，扑面而来的一阵热浪和臭味刺激着马克的感官。都过去好几周了，他还是觉得呼吸困难，强忍着不吐出来。

“他们在哪儿？”他问，以为是亚历克和拉娜发现了船。

“下到第五层，味道难闻一千倍，但水位就到那儿。有死鱼的味道，还有死人的味道，希望你没怎么吃东西。”

马克只是耸耸肩，不愿去想食物的事，他已经烦透了糖果条和薯条——他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吃这些东西。

两人来到楼梯井的中央，从十五层下到五层。那里非常安静，除了他们疾速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马克一想到会在船上看见的人就很激动，也顾不上越来越难闻的臭味了。楼梯上有血迹，他看见栏杆上有一簇头发和一团肉乎乎的东西，简直无法想象太阳耀斑袭击这里时发生过怎样的恐慌和惨状。他们是幸运的，到达这里时灾难已经发生了。

他们来到五楼的平台，翠娜正等在楼梯井的门口。

“快！”她说，并迅速点头示意，让马克跟她走。他们小跑起来，疾速跑过长长的过道，朝最外面的玻璃墙跑去。翠娜侧过脸对马克说：“有一艘很大的游艇，被耀斑袭击以前应该很豪华，现在看起来好像已经建造一百年了。真不敢相信它能浮起来，而且还行驶得挺快。”

“看得到上面有人吗？”马克问。

“没有，显然人在下边，在船舱、驾驶舱里，随便你怎么叫。”

翠娜似乎对船比对马克还了解。

他们拐了个弯，看见了亚历克和拉娜，两人站着的地方窗玻璃都打碎了，外面的海水离他们大约一英尺远，海水拍打着墙面。托德和米斯蒂坐在地板上，他们正盯着外面看。还没看到船，马克就听到了它的声音，发动机突突响，行驶得不是特别顺畅，估计已经风光不再了。接着他看见一艘饱受摧残的大船艰难驶过一栋小型建筑，船尾已经沉进了水里。这船大概三十英尺长，十五英尺宽，散布着的破口和裂缝被胶带和胶合板覆盖着。五颜六色的窗户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缝，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一边靠近，一边看着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吗？”马克问，他以为这些人是来救他们的，至少会给他们带来食物和水，“你跟他们打招呼了吗？”

“没有。”亚历克草草回答，“看样子，他们在查看每一座建筑物，一定在搜查什么东西，现在应该看见我们了。”

“只怕他们不怀好意。”翠娜轻声说，好像怕陌生人听见似的。

“如果这些人是好人，我都要来回月球一趟了。”亚历克斩钉截铁地说，“孩子们，准备好，跟我来。”

船离他们很近了，周围充斥着它的噪声以及燃油的味道。马克现在看见了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就站在昏暗的窗边，看来是两个男人，都留着短发。

船的发动机突然停了下来，船尾开始转向，好让船身靠近大楼。亚历克和拉娜往后退，托德和米斯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速溜到了墙边。翠娜、巴斯特和马克一个挨着一个站在一起，他们看上去都很紧张。

一个人从下面的船舱走出来，出现在甲板上，这是一个男人，双手端着一挺巨型机枪，枪口已经对准了林肯大厦里面的围观者。这人长得奇丑无比，油乎乎的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也很脏，看起来像一层霉菌。他戴着黑色墨镜，全身皮肤都晒伤了，污秽不堪，衣衫褴褛。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人，马克吃惊地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她剃了光头。她负责让船平稳地靠近墙壁，她的同伴则走过来，离破窗户越来越近，亚历克和拉娜就站在那儿。

“所有人都举起手来！”那男人对他们说，端着枪瞄来瞄去，枪口在每个人身上都短暂停留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快！”

除了亚历克，大家都乖乖地照做。马克希望亚历克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让大家遭开枪射杀。

“你以为我是装样子，是吧？”那陌生男人说，声音刺耳，“马上举起手来，否则你死定了！”

亚历克慢慢朝天花板举起双手。

拿枪的人并不买账，他夸张地喘着粗气，透过黑色的墨镜，盯着亚历克。突然，他一甩枪，对准巴斯特迅速连开三枪，枪声震耳欲聋，马克吓得直往后退，撞到一面墙上。子弹撕裂了巴斯特的胸膛，一片红雾喷洒出来，巴斯特重重地摔倒在地，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死神就已经把他带走了。

凶手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好了，现在我要你们都乖乖地照我说的做。”

47 无法接受的事实

马克在梦中抽搐着，就快醒过来了。他一直很喜欢巴斯特，喜欢那孩子的自作聪明和满不在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遭受那样的……

马克大概永远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在所有出没他梦境的记忆里，这是最常困扰他的一段记忆。马克其实想醒过来，想甩开这包袱。目睹了那么多惨状以及随之而来的疯狂，他实在不想再重温过去了。

但只要身体还需要休息，他就不会有解脱的一天。睡意重新将他拉回梦境的怀抱，丝毫没有抚慰他苦闷心灵的意思。

有时候因为惊愕，大脑要费好大劲儿才能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马克躺在地上，头靠在墙上，四十五度角斜撑着身子。翠娜双手捂着胸口，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好像成千上万只乌鸦从隧道冲出来。托德和米斯蒂挤成一团，脸色惨白。拉娜和亚历克站得笔直，仍然高举着双手，但马克看见他们的肌肉都绷紧了。

“闭嘴！”拿枪的人大喊一声，唾沫横飞。翠娜立即安静下来，好像什么东西突然切断了她的尖叫。“如果再听到谁发出这讨厌的声音，我就开枪，明白了吗？”

翠娜颤抖着，双手捂着嘴巴。她本想点点头，双眼却盯着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巴斯特不放。马克不让自己去看那男孩，而是瞪着凶手，仇恨模糊了他的双眼。

“好了，老板。”船上那个女人说。她站起来，在脏兮兮的裤子上擦着手。原来她将船绑在了某个地方——马克看见了团起来的绳子的末端。对于同伙犯下的恶行，她要么是没在意，要么是麻木不仁，或者已经司空见惯了。“现在怎么办？”那女人问。

“去，拿上你的枪，蠢货！”他斜眼看着她回答，毫无疑问他经常这样对待她，“要不要我教你怎么上厕所啊？”

马克觉得很悲哀，倒不是因为这家伙说的话，而是他的嘲讽对象居然点头哈腰，连连道歉。那女人掉转身，很快消失在船内，再次出现时，手里紧紧端着和她同伙手里类似的一把枪。她站在他身边，拿着枪轮流对准马克和他的朋友们。

“好了，听着，”男人说，“要想活下去，就得乖乖听话。很简单，我们是来找燃料和食物的。我猜你们两样都有吧，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一群行尸走肉。每一栋这么高的大楼里都有发动机，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拿过来，然后我们就走人。你们自己可以留一点，够有爱心了吧？我们只要属于我们的那一份。”

“确实很慷慨。”亚历克低声说。

那人抬高枪，直指着亚历克的脸说：“住嘴！”马克一跃而起。

那陌生人又掉转枪口，对准了马克。马克只好举起手，溜回去靠在小房间的墙上。“求你们了！别这样！你们想要什么，我们都去给你们拿来。”马克慌忙说道。

“这就对了，孩子。所有人都得去。马上行动，搜刮好货的时间到了。”他用力晃了晃他的枪，命令大家行动起来。

“小心，别踩到你们的倒霉朋友啊。”那女人说。

“闭嘴！”她的同伙呵斥道，“你真是越来越蠢了。”

“对不起，老板。”

女人突然一下子变成了一只小老鼠，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马克虽然心脏狂跳不已，但还是为那位女士感到难过。

那男人又回过头，对其他人说：“告诉我们东西在哪儿，我可不想整天耗在这鬼地方。”

马克有点期望亚历克干点什么疯狂的事，但亚历克只是挪动脚步，往楼梯井走去。走过马克身边时，亚历克迅速对他使了个眼色，马克不知道自己该受到鼓舞还是感到担忧。

他们沿着过道前行，到了楼梯口，开始往上爬。那个所谓的老板正端着枪轮番戳大家的背，提醒大家不要忘了他有武器。马克耳畔一遍遍响起他那女同伙可怜巴巴讨好的声音。

“别忘了我是怎么对待你的好朋友的。”那家伙戳着马克的背，小声说。

马克没停下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忙着搜查林肯大厦，为了寻找食物和燃料，他们将整个大厦都翻了个底朝天。马克汗流浃背，肌肉酸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发动机燃料箱从十三层搬到了船上。

他们清空了整栋楼的休息室和公共区域里所有的自动售货机，这些自动售货机半数以上都没多少东西了。

船里面简直像个火炉，味道就更难闻了。马克卸下那些物资的时候，老想着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泡在周围的热水里太久，都习以为常了。他们简直是住在肮脏的洗澡水里，还不愿洗澡。马克每来回一趟，对这两人的厌恶就多一点。他想知道亚历克为何如此忍声吞气，竟然没有显露出一丝反抗的表情。

等整艘船都差不多塞满了，他们已经搜到第十二层，那老板说，这层楼以上所剩的东西全归他们。可他们从底层开始搬运，一路扫光，已经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那男人站在窗户旁，依然端着枪轮番指着他们，夕阳的橙色光辉照在他身后的玻璃上。他的同伙就站在他旁边，和之前一样茫然无措。自动售货机的盖子已经裂开，翠娜抓起剩下的几包薯片和糖果条。托德、米斯蒂、拉娜、亚历克和达内尔都在等她，大家已经无事可干了。这地方已经清空了，估计其他人都和马克一样在倒计时，等着这两人离开，希望不会再有伤亡。

亚历克朝那个老板走过去，高举着双手，一副和解的姿态。

“当心点。”端枪的人警告他，“虽然你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但我不介意再来一次打靶练习，哪怕是近距离的。”

“好吧，是完成了。”亚历克几乎咆哮着说，“我们可不是白痴，我们首先要装满那艘船。你知道，等……”

“等什么？”老板似乎感到了危机，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马克看见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这个！”

亚历克突然身子一跃，手用力往前一拍，老板手中的枪掉下来……枪走火了，旋转几下，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女同伙转身拔腿就跑，沿窗边飞快跑下过道，好像一切与她无关。只见亚历克整个人扑向老板，两人一起撞在大玻璃窗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玻璃裂开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接着，整个窗户都爆裂了，碎片飞了一地。此时，亚历克从老板身上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两人就随着窗户倒了下去，慢镜头一般跌向水面。马克一个箭步俯冲过去，接着又在地板上滑行，以便能在窗架上站稳脚跟，同时又可以伸手抓住亚历克。他抓住了亚历克的手臂，手抓得紧紧的，但双脚却没有站稳，而是悬在了半空中，整个身子压向亚历克和那老板。

这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马克，一只手臂迅速抱住了他的胸口。而马克用尽浑身力气，紧抱着亚历克，视线直逼街上的河水。老板正往下掉，一边尖叫，一边发疯似的摆动着四肢。马克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脱臼了。亚历克灵机一动，转过身，一只手抓住窗台下面，开始往里面爬。与此同时，有人抓住了马克，将他拉了进来。原来是托德。

很快他们又都站稳了，安然无恙。拉娜从过道处跑了回来。

“那女人逃走了，”她说，“我敢肯定，她应该藏在某个小房子里了。”

“我们离开这儿吧。”亚历克回答，已经迈开了步子，马克和其他人跟了过去，“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船装满了食物，现在成了我们的战利品，咱们出城。”

他们找到楼梯井，两步并成一步，快速往下走。马克出汗了，觉得很累，但又迫切想实行下一步计划。太阳耀斑爆发之后，他们一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现在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准备冒险踏上完全未知的世界，兴奋和害怕，马克不知道哪种感觉更强烈。

他们下到了第五层，冲下过道，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然后登上了船。

“松开绳子！”亚历克对马克大喊。

亚历克和拉娜走进船舱，达内尔、托德、米斯蒂和翠娜找地方坐下来，大家都有些茫然和心神不宁。马克解开之前那女人固定船的绳子，刚一打开绳结，拉下绳子，发动机就启动了，船开始慢慢驶离林肯大厦。马克坐在船尾的座位上，扭转身，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落日的余晖洒落在上面，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这时，那老板突然从水中跳出来，像一只疯狂的海豚，手臂用力拍打船身，不顾一切地想要爬上来。他的腿又踢又蹬，双手想找到能抓稳的地方。他抓到一个钩子，全身肌肉绷紧，从水中钻了出来，水流不断冲过他的身体。他半边脸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另一半脸则气得发红，和他的眼睛一样。

“我要杀了你们！”那人咆哮道，“杀了你们每一个人！”

船加快了速度。马克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他不会再为某个人感到内疚，从而毁了自己逃走的机会——他紧紧抓着座位，一只脚向前一踢，踢到了那人的肩膀。那人纹丝不动，马克收回腿，又踢一脚，然后又是一脚。每一次都命中对方，那人开始抓不稳了。

“放开！”马克一边喊，一边奋力用脚踢，再次踢中那人的肩膀。

“杀……”老板张开嘴，但好像没有多少力气说下去了。

马克肾上腺素直往上涌，大喊一声，倾尽全力跃起身子踢出最后一脚。命中目标，踢中了那人的头，只听那家伙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松开手，掉进了船搅出的浪花里，身子消失在了白色的泡沫中。

马克拼命喘着气，迅速爬到椅子前端，仔细查看船的边缘部分。除了船划过的痕迹和后面溅起的黑色水花，什么都看不见。马克又往林肯大厦看去，发现窗户的破损处有动静，老板就是从那地方掉下去的。那里有个人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但马克还是看清了，是老板的那个女同伙。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枪。马克伏低了身子，等着子弹一阵乱射。没想到的是，他发现那女人拿枪顶着她自己的下颌。

马克想要尖声喊叫，告诉她不要那样做，但一切都太迟了。

那女人扣动了扳机。

船继续前行。

48 迎接新的一天

马克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仿佛睡着的时候，梦中的水洒了他一身似的。他头痛欲裂，每动一下，脑壳里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幸好亚历克很体贴，没怎么说话，两人吃着东西，以便储备力量，迎接新的一天，寻找他们的朋友。

他们俩坐在驾驶舱里，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暖的微风吹过破窗户，呼呼作响。

“你睡得昏天黑地，对世界毫无知觉。”他们沉默地坐了好一阵子，亚历克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睡觉的时候，我开着这宝贝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然后……证实了我的怀疑。离这儿几英里远的地方，在那篝火旁……他们……抓了拉娜、翠娜和迪迪。我认出她们了，她们像一群羊一样挤在一起。”

听了这话，马克心里一紧。“那是……什么意思啊？”

“有几个人像一群羊一样被驱来赶去，从这屋赶到那屋。我认出了拉娜的黑头发，看见翠娜抱着那孩子。我尽量靠近地面，想弄个明白。”亚历克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说，“起码知道她们还活着，也知道她们在哪儿，现在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克听到朋友们都还活着，本该松一口气，可他却烦恼不堪，因为真要去解救她们，就得深入虎穴，可他们两人怎么对抗那么多人啊？

“孩子，你忘了怎么说话了吗？”

马克一直盯着飞行员的椅背看，好像上面画了什么迷人的东西似的。“没有，只是害怕而已。”他很早就不在老兵面前装勇敢了。

“害怕，很好，一个好士兵总是害怕的。这才正常。你就该这样反应，这决定了你的成败。”

马克笑了。“你这话说好过几遍，我想我明白。”

“那就给你的喉咙灌点水吧，我们飞过去。”

“这主意不错，”马克拿起水壶猛喝一通，然后站起来，巨石压顶般的噩梦终于开始慢慢消退了，“有什么计划吗？”

亚历克擦着嘴，对着博格飞船的中心方向点点头。“营救我们的朋友啊，但我们首先要破门而入，闯进博格飞船的武器储藏室。”

马克对博格飞船一无所知，亚历克却比大多数人都在行。博格飞船的中间部分有一个上了锁的储藏室，但需要密码和视网膜扫描才能打开。他们既没有密码，也无法进行视网膜扫描，只好决定使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斧头砸。

幸好博格飞船很旧，早就不是固若金汤了，他俩每人只砸了三次，流了很多汗，合页和锁头就被砸开了。铁屑飞了一地，金属门倒下，撞在对面的墙上，声音在船舱里整整回响了一分钟。

是亚历克挥着斧头，最后一下砸开门的。“希望这庞然大物里还剩下点东西吧。”他说。

储藏室很暗，灰尘的味道很浓。博格飞船虽然备有电力，但大多数灯都坏了，只剩下角落里那一盏小小的红色应急灯。灯光之下，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血洗过一般。亚历克开始四处搜寻，但大多数架子都是空的，只有一些垃圾和废弃的容器，随着博格飞船的晃动散落到各处。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亚历克很是失望，压低声咒骂起来。马克也觉得很丧气。如果赤手空拳，没有任何武器，要救出翠娜她们，谈何容易？

“这边有点东西。”亚历克嘟囔道，声音有点紧张，准备随时打开找到的东西。

马克走上前，朝他身后看去。那东西大部分藏在阴影中，看起来像个大箱子，上面挂着一些金属钩。

“这东西不管用。”亚历克第三次拿起钩子又放下了，说道，“去给我拿斧头来。”

亚历克之前砸完门后把斧头放在了过道上，马克赶忙拿了过来。他举起斧头，想将箱子砸开。

“要这样做吗？”亚历克竖起箱子问，“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亚历克指着箱子说：“孩子，你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吗？炸药、高电压机器、毒药，谁知道呢？”

“那怎么办？”马克追问。

“不要砸它，否则咱们不到中午就没命了。小心点，对准那钩子小心翼翼地敲。”

马克几乎笑了起来。“你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不是粗手粗脚的，还是让我来试试吧。”

“说得对。”亚历克回应道，并往后一退，鞠了一躬，“就是要小心点。”

马克紧紧抓着斧头柄，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敲，而不是把整个斧头挥过去砸。这钩子虽小，却纹丝不动。他已满脸是汗，斧头好几次差点从手中滑脱。但他终于打开了第一个钩子，又忙着去弄下一个。十分钟过去了，他的手臂已非常酸疼，手指也因为太过用力，几乎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但是他终于砸开了所有的钩子。

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筋骨，痛得闭上了眼睛。“伙计，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两人都笑了，突然间变得这么轻松，马克觉得有点惊讶。他们现在任重道远，前面是可怕的未知，但不知为何，他不愿去想。

“累出一身汗，感觉不错吧？”亚历克问，“好了，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吧，你抓住那头。”

马克把手放在盖子边上，等亚历克的指示。亚历克数到三，他们合力抬起了盖子。那盖子很重，一下被甩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马克只看到箱子里的那些东西亮闪闪的，形状细长，还折射出红色的光。

“那是什么啊？”马克扫了亚历克一眼问。亚历克则双眼圆瞪，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从你的表情来看，我想你知道它们是什么。”马克又说。

“噢，是的。”亚历克压低声音说，“我知道。”

“是什么？”马克很好奇，追问道。

亚历克却不急于回答，而是弯下腰，抓起箱子里的东西。这东西的形状和大小类似一支步枪，他拿起来，一边在手里把玩，一边审视着。这东西似乎是用银和塑料制成，枪杆上垂下几根螺旋形的小管子。一头好像一个枪托，有扳机，另一头则像一个拉长了的圆罩，配有一个突出来的喷嘴，还配有一条肩带，可以挂在身上。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马克问，声音里充满惊奇。

亚历克只是不停地摇头，继续拿着那东西研究，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贵得离谱！事实上一般人是买不到这东西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里正拿着一把。”

“什么？”马克问，已经不耐烦了，“这是什么？”

亚历克终于抬头看着他。“这家伙叫消融器。”

“消融器？”马克重复着这几个字，“干什么用的？”

亚历克用某种膜拜圣物般的态度高高举起那把奇怪的枪。

“它能让人化为稀薄的空气。”

49 破败不堪的人行道

“化为空气？”马克满腹狐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如果这些东西坏了，根本没法使用，说再多也没有用。”亚历克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检查箱子，然后取出一个体积庞大的黑色东西，上面还带着银色的插销。他拿着那些宝贝玩意儿从马克身边走过，离开储藏室，走出过道。“过来啊！”亚历克大声喊，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马克又看了一眼那些神奇物件，只见它们在盒子里闪着光，他起身追上亚历克。亚历克回到了驾驶舱，坐在机长的位子上，手里拿着武器，啧啧赞叹不停，十足像个拿着新玩具的孩子。他把一个看起来像是武器支架的黑色装置放在地上，那也许是用来发射的。

“好了，”马克一边说，一边悄声走上前去，站在亚历克身后，“跟我说说这玩意儿怎么用吧。”

“稍等。”说完亚历克就把他的“玩具”放上了那黑色的架子。马克听到唧唧声，然后是嗡嗡声，接着就看到那武器发出了灰色的光。

“要先给它充够电，你才能知道它能干什么。”亚历克自豪地说，抬起头看了看马克，“听说过平面穿越器吗？”

马克翻了翻白眼。“当然听过了，我可是住在地球这颗行星上的。”

“那好，聪明人，要有耐心。不管怎么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是吧？可它又是怎么用的呢？”

马克耸耸肩，坐在之前睡觉的地板上，感觉那好像是百万年以前的事了。“我从来没用过，甚至也没见过，但是我知道那是一种分子运输器。”

亚历克不自然地笑出声来，大声说：“显然你没见过，因为你不是亿万富翁，又不是为政府工作的。买一部这种设备的钱，就算你花上一年时间都数不过来，但你说对了，它们就是一种分子运输器。打破分子结构，然后在另一个接收点对分子进行重组。嗯，这家伙也是这样一把枪，但它只具备一半的功能。”

马克看着正在充电的武器，脊背一阵发凉。“你的意思是说，它能将人打碎，撕裂成无数小分子？”

“对，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它能将人扔到空中，像抛撒我们故去亲人的骨灰一样，可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许不算是最糟糕的死亡方式。”

马克摇摇头，现代科技创造了先进的技术，但当太阳决定清除大部分文明时，它却几乎无能为力。

“就这些？”马克问，“那个房间里好像没别的东西了。”

“没有了，就这样吧，希望这些玩意儿能派上用场。”

马克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小心不要射到自己的脚。“要多久才能充好电？”

“用不了多久，我们收拾行囊，准备好物资，电就充好了，就可以展开营救行动了。”亚历克像一个军人似的说道， “让我们来试用一下，再把另一支充好电给你备用。”

马克一直盯着充电设备，直到亚历克把他拉起来帮忙准备行程为止。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的背包装满了食物、水和干净衣服，这些物资是在一个小储藏间找到的。第一支消融器已经充足了电，被亚历克紧紧抓在手里，带子则斜挂在肩膀上。他打开了驾驶舱的舷梯门。合页发出刺耳的声音，马克本能地退缩了一下，望了一眼他得意的同伴。两人对周围做了简单的搜寻，没看到附近有人，于是他们认为可以安全试用那支时髦的新武器了。

“把那玩意儿抓紧一些，好吗？”马克说。消融器闪闪发光，充好电后呈现出淡淡的橙色光芒。

亚历克看了马克一眼：“这东西看着不堪一击，但却坚固无比，即使把它从林肯大厦摔下去也不会摔坏。”

“那是因为它会掉在水里。”

亚历克扭转消融器，并举了起来，那拉长的圆罩顶端突出的壶嘴一样的枪口刚好正对着马克。

马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下：“这一点都不好玩儿。”

“如果我扣动扳机，就更不好玩儿了。”亚历克说。

舷梯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博格飞船停在了一条破败不堪的人行道上。周围突然死一般的沉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们被裹进温暖湿润的空气中，一下子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马克想做一个深呼吸，却咳嗽起来。

“来吧，”亚历克一边说，一边大踏步走下了舷梯，“我们去找只小松鼠吧。”他一边走，一边端着枪扫来扫去，寻找着任何闯入眼帘的东西，“或者撞见一个迷路的疯子。可惜这东西要充电，否则我可以瞬间清理掉那种病毒，把这地方清理得干净又漂亮。”

马克也走下博格飞船，小心翼翼地随亚历克来到地面上，唯恐有人从附近的破房子或后面烧焦的林子里观察他们。“你这么爱惜生命，我都感动得落泪了。”马克嘟嘟囔囔地说。

“这是为长远考虑。”亚历克回答，“有时候你需要想得长远些。”

马克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他已经适应了山间生活，待在林子里，住在棚屋中。现在这废弃的街道让他觉得奇怪，心里很不舒服，需要绷紧神经才能应对眼前实实在在要做的事。“我们赶紧完成这试验吧。”

亚历克朝一个用砖头砌成的邮箱走过去，邮箱的一半都塌了，像是有人开车仓皇逃命，不小心撞坏了它。

“好了，可以了。”亚历克说，“我要开始试验了，以有机物为试验对象效果更好。但你说对了，我们得快点完成。我要除掉这堆……”

突然间，他们身边一栋快要倒塌的房子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人冲了出来，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一边径直朝他们奔来。他们听不清那人在讲什么，只见他满脸疮疤，好像曾经想撕烂自己的皮肤，他眼神疯狂，头发脏乱，一丝不挂。

马克被这人的样子吓得差点丢了魂，他蹒跚地往后退了几步，不知该做什么或说什么。

亚历克却已经举起了他的武器，消融器对准了疾速跑来的人。

“停！”老兵大叫着，“停下，否则你就……”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朝他奔来的疯子显然没听他说话。那人只顾尖声喊叫，满嘴胡言乱语，虽然跌跌撞撞，步子却没有慢下来，直朝亚历克而去。

突然，砰的一声响，很刺耳，好像四面八方都回响着这个声音。紧接着传来发射和快速旋转的声音，像发动机发出的呼呼声。马克这才发现消融器发出一道橙色的亮光，在阳光下也很显眼。亚历克猛地退后，那武器发出的光射进了那个尖声呼叫者的胸膛。

那人即刻停止了喊叫，好像突然被冻住了，整个身子从上到下都变成了土灰色，随后身体消失了，看起来像个灰色剪影，闪闪发光，不停飘动。接着那剪影炸裂为一团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克转身看了看亚历克。亚历克已放下了武器，气喘如牛，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某个点，几秒钟之前那人还站在那里。

面对马克一脸的吃惊，老兵终于有了回应：“我觉得这东西管用。”

50 令人抓狂的等待

一时间马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消融器很威猛，风卷残云般瞬间消灭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事。刚刚一个十足的疯子冲出房子，直朝他们奔过来，他在想什么呢？他本意是想攻击，还是求助？其他人会和他一样吗？一样……疯狂吗？

这思绪持续困扰着马克，他亲眼见到了病毒如何折磨人。情况可能会更糟，那家伙完全疯了，而马克自己也隐隐约约地产生了类似的感觉——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潜滋暗长。体内藏着的一头野兽很快就会跑出来，他自己可能很快就会像亚历克刚刚用消融器除掉的那人一样。

“你没事吧？”

马克摇摇头，缓过神来。“我不是很舒服，你看见那家伙了吗？”

“是的，当然看见啦！否则我干吗要让他消失呢？”亚历克将武器挂在肩上，同时四下查看，生怕还有其他人。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有其他人影。

马克早就应该想到一个问题，现在终于想到，就像被锤子敲开了心房。被刚才那样一群疯子囚禁着，翠娜她们要面临多大的麻烦啊。而马克他们俩却可以休息、吃饭、整理行装，马克突然很恨自己。

“我们要去救她。”马克说。

“什么？”亚历克走过来。

马克抬起头，盯着他的朋友：“我们出发，马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经历了令人抓狂的东奔西跑，和同样令人抓狂的等待。

他们回到博格飞船，关上舷梯门，但要把门关严实还得耗上好几分钟，亚历克拿着消融器守在一边，以防有人乘机爬上来。等他们确保背包都装满了，亚历克迅速教会马克如何端好消融器并进行射击，学起来倒很容易。老兵终于又开动了博格飞船，推进器运转起来，他们飞上了蓝天。

他们飞得很低，马克主要负责一路仔细地搜寻地面。飞船越来越接近翠娜她们所在的地方，马克看见了更多的人类活动的迹象。人们三五成群地在房前奔跑；有几处地方着了火，破败的烟囱飘着烟；还有被剥了肉的动物骨架。他甚至看见到处都有几个——有时候是好几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人躺在地上。

“我们此刻正在阿什维尔的郊区。”亚历克指着那地方说。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在一个大山谷前面，树林已经在最近的一次大火中烧光了。山脚下星罗棋布地分散着很多豪华住宅，有几户人家已经烧毁，只剩下炭黑色的瓦砾。

几十个人在街上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闲逛，有些人看到了博格飞船，对着飞船指指点点，有些人则四下逃窜寻求掩护，但大部分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儿有一大群人。” 亚历克点点头，指着下面说， “我就是在那儿看见他们将翠娜、拉娜和迪迪关进其中一栋房子的。”

博格飞船斜倾着突然下降，亚历克要看个清楚。他让博格飞船停下来，在几百英尺的上空盘旋着，然后走到窗口和马克一道观察。他们往下一看，简直就像看到了一场噩梦。

那里如同一个释放了所有病人的精神病院，只有疯狂，毫无秩序。这边一个女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大声尖叫，无人理会；那边三个女人正在狠揍两个背靠背绑在一起的男人。在另一头，人们在临时搭起的火堆旁翩翩起舞，火上有个瓦罐，里面煮着某种黑色的液体，他们舀起来就喝。其他人则围成一个圈奔跑着，另外一些人却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

但很快马克又看见了最可怕的景象，他确定无疑地知道那些人已经不可救药了。

一群男男女女正在争抢着什么东西，争抢者的手和脸都沾满了鲜血。

马克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同时很害怕自己深爱着的女孩已经遭遇了厄运。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降落，”他咆哮起来，“立即降落！放我出去！”

亚历克已经从窗口退了回去，脸色煞白。“我……我们不能那样做。”

马克突然感到一阵狂怒。“我们不能就此放弃！”

“孩子，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们要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否则会被他们包围，我们需要飞船帮我们安全返回。”

马克难以相信自己还能继续喘息。“好吧……对不起，但是……最好快一些。”

“是因为刚才看到的一幕吗？”亚历克一边问，一边坐回控制室，“是的，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马克跌跌撞撞，走到墙边靠着，刚才的愤怒变成了莫名的悲伤。如此疯狂的世界，她怎么还能活着？这是什么样的病毒啊？是什么让人着了魔要去扩散它？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徒增烦恼，备感痛苦，却又找不到任何答案。

博格飞船又开动起来，再次倾斜，掉头飞向来时的方向，马克猜想，下面到底有多少人注意到了有一艘硕大的博格飞船在他们上方盘旋。几分钟后，亚历克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把博格飞船停在了一条死路上，周围全是空置的土地，原来是准备开发建设的，但工程一直没完工，看来永远也不会再开发了。

“那边整条街上都是人。”马克一边说，一边和他的朋友走回机舱。两人各自拿起一把完全充好电的消融器，肩上背着包。“好像每栋房子里都有人，估计整个地区都如此。”

“据我推测，他们很可能又将拉娜她们转移了。”亚历克说，“最好查看所有房子。但记住——她们今天早上都还好好的。我看到了她们，不用怀疑。孩子，别放弃希望。”

“你一害怕就叫我孩子。”马克回答说。

亚历克和善地笑了：“说得没错。”

他们到了机舱，亚历克走到控制板边，按下了舷梯开关。舱门开始打开，合页声很刺耳，那意味着他们就要出去了。

“我们离开，博格飞船安全吗？”马克问，破碎的窗户依然让他心悸。

“我带上了遥控器，锁好它，只能这样了。”

舷梯碰到了地面，噪声也停止了。他们一走下来，令人窒息的热浪便席卷而来。亚历克按了遥控器，舷梯开始上升，门很快关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马克与亚历克互相望着对方，马克分不清谁的眼里愤怒更多。

“去找我们的朋友吧！”马克说。

两人迈步向前，离开了博格飞船，扛着消融器，奔向等待他们的疯狂和混乱。

51 做白日梦的好时候

空气很干，充满了灰尘的味道。

他们每走一步，空气就更加污浊，几乎有些呛人。马克已全身是汗，偶尔吹来的微风像从炉子里吹出来的，根本无法让人凉快。他继续前进，希望手不会出太多汗，以致抓不住武器。头上的烈日仿佛一头邪恶的魔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在它肆虐的淫威下，周围的一切都萎靡不振。

“已经好久没有正午的时候在外面走动了。”马克说着，觉得口干舌燥，“明天肯定会全身都被晒伤。”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说服自己事情没那么糟，他还没有彻底输尽，愤怒和头疼不会影响自己集中精神，一切都会好的。但马克的努力看起来毫无意义。

他们来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亚历克指着右侧的路说：“那条路再拐几个弯就到了，我们要离房子近一些。”

亚历克领路，马克随后，两人走过枯萎的草地——现在上面只有干草和石头。他们走到一栋房子的阴影里，这房子曾经是一栋了不起的大厦，但现在已经风光不再，只能看见作为主体结构的石头和黑木，景象凄惨，好像随着旧日住户的离去，它的灵魂也被掏空了。

亚历克靠着墙，马克跟在后面照做。他们端着消融器扫视了一遍四周，想弄清楚是否有人跟踪。看不到一个人影，奇怪的是，此时没有了微风，整个世界都和这地方一样了无生气，马克挪了挪浑身是汗的黏糊糊的身子。

“我们得补充水分才行。”亚历克说，顺势将武器放下。他卸下肩上的背包，拿出包里的一个水壶，畅饮一通后，递给了马克。水流进马克干渴的嘴巴和喉咙，每一滴都无比甘甜。

“噢，伙计，”马克喝完后，将水壶还给亚历克，“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的饮品了。”

“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亚历克嘟哝着，将水壶放回背包，“去年我们可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缺水状态。”

“我一想到你……你除掉的那个疯子就难受，但现在我做好准备了。”马克觉得自己再次活力迸发，好像水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肾上腺素。

亚历克捡起他的武器，拉好背包带子，背上肩。“跟我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到院子里面去。”

“好主意。”

亚历克悄悄溜出阴影，抄了一条近路，走进附近一个院子，然后快速挪到房子后面去，马克紧跟其后。

接下来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快速查看了十几栋房子。迅速冲过死气沉沉的院子，溜进阴影中，然后偷偷穿过屋后。亚历克在角落里偷偷地张望，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人的踪迹。一旦确认没有危险后，他们就马上冲到下一栋房子，如此这般重复着。

他们到了另一条街的尽头，在那儿既可以向左转，也可以向右转。

“好了，”亚历克低声说，“我们走这条路，然后左转，那条路通往大街，我看见那些人在那里聚会。”

“聚会？”马克重复。

“对。这让我想起了二十年代的一件事，那时候政府宣布了戒严令，我们打伤了一些瘾君子。那些人像这些疯子一样，嗜血、执拗、变态。他们就是这样，来吧。”

马克见过一些瘾君子，那些人糟透了，一旦上瘾，毒瘾会越来越大，再也没有回头路。

“嗨！”亚历克在向下一栋房子走去的途中，回过头对马克说，“真是做白日梦的好时候啊！”

马克甩开身上的蜘蛛网，向亚历克追了上去。他们紧贴着一栋三层的楼房走，阴凉处总是让人无比舒服，哪怕只凉快一会儿也很好。他们悄悄沿墙来到房子后面，亚历克偷偷四下瞧了瞧，然后绕过角落，准备到另一侧去。马克刚走了三四步，就听到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声音实在太奇特了，开始他以为是某种奇怪的动物，于是他抬头往上一看。

马克没想到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她趴在屋顶上，和其他感染者一样肮脏不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脸上沾满了泥巴，像是为进行某种仪式而做的特殊装扮。

咯咯声正是她发出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咳嗽。她对他们咧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但转而又乱叫起来。发出又一阵咯咯声后，她身子往后一滚，消失在屋顶的排水槽后面。

马克浑身哆嗦，真想马上忘记这女人的样子。他转过身，看见亚历克站在离房子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对着房顶，但还没有开枪。

“她可能去哪儿了呢？”亚历克心不在焉地问。

“我们离开这儿吧，也许她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才怪呢。”

他们慢慢走过去，到了房子后面。亚历克探出身子，迅速看了一眼。

“没人，我们快到了，振作精神！”

马克点点头。

亚历克已经动身溜到下一栋房子了，马克刚想迈步跟过去，就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他不寒而栗，停了下来，一抬头，刚好看见那个女人跳下屋顶，两手张开成一对翅膀似的飞了下来。她尖叫着，满脸疯狂，直朝马克栽下来。马克有些吓蒙了。

他刚想转身跑，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女人整个身子砸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52 袅袅的灰烟

那女人好像根本没有受伤，伸手就来抓马克的眼睛。她嘴里嗷嗷叫个不停，像只饱受折磨的动物。马克被砸得喘不过气来，膝盖痛得不行。他翻过身，一边喘气一边抓住她的手往外推，但却被她用力掰开。她拼命抓他的耳朵、鼻子和脸颊，还一阵乱打。他继续奋力甩开她。

“救命！”他大声向亚历克呼救。

“推开她，我才能射中！”亚历克大喊。

马克扭动着身子，迅速瞄了亚历克一眼。他正站在那儿，一边挪动着一边将消融器瞄准，准备寻找机会，随时对这个女人开火。

“你尽管……”马克大喊。但女人突然将手指放在他的嘴巴上，扯起他的嘴唇来。她用手指抓住他的脸使劲拉，好像要撕下他的脸皮似的。但她又一下子没抓稳，松脱了手。她的手高举在空中，攥成拳头猛击马克的脸。马克又疼又气，像一串点燃了的鞭炮。

马克终于喘上气来，双手抵住她的后背，用力狠狠一推。她飞了出去，砰的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但她又爬了起来，用双手和双脚撑住自己。马克抢先站起来，身子往前一倾，左脚踩实，右脚一甩，鞋尖使劲踢在她的头上。她尖叫一声，扑通倒地，缩成一团，用手臂护着脸，在地上摇来晃去，低声啜泣。

马克赶紧从她身边跑开。“可以了，你射击吧！”

但亚历克却没动手，他泰然自若地走过来，站在马克身边，消融器对准了痛苦不堪的女人。“别浪费了，省省吧，还能派上更大用场。”

“要是她跟上来怎么办？或者她去找她的朋友，我们就失去了出其不意攻击对方的机会。”

亚历克意味深长地看了女人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马克。“如果你想好受点儿，你来射击吧。”亚历克转过身，朝下一栋房子走去，他四下查看着，唯恐有埋伏的敌人。

马克走回自己放消融器和背包的地方，刚才忙于和疯女人打斗，他顺手放下了它们。他捡起这两样东西，视线一直没有从女人身上挪开。他背起包，腾出双手一把抓起消融器。他走到她身边几步远，拿消融器瞄准。女人还是缩成一团躺在那儿，啜泣着，呻吟着，不停地摇晃。马克发现自己没有一丝同情心，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她已经丧失了人性，神志不清，而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可是她的朋友也许就在附近，也许她其实是装成软弱的样子，好让他俩走开，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不行，容不得他有丝毫的同情心。

他退后一步，紧紧按住消融器，顶住胸口，以瞄得更准确些，他扣动了扳机。空中回响着嗡嗡的轰鸣声，消融器反冲了一下，射出一束白光，穿入那女人的身体。她还没来得及尖叫，身体就成了一团袅袅的灰烟，分解成一团薄雾，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克蹒跚着后退了两步，庆幸自己没有摔倒。他盯着刚才那女人躺着的地方，那里现在已成了一片虚空。等他抬起头时，发现亚历克正站在那儿看着自己，一脸读不懂的表情，似乎除了吃惊，还有一丝骄傲。

“为了我们的朋友。”马克说，心里却很明白自己言不由衷，话语中有一丝苦涩，“只能这么做。”

他扛起武器，一只手垂下来，泰然自若地朝亚历克走去。

老兵等着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们动身向下一栋房子走去。

53 黑暗的地下室

走过两栋房子之后，马克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有尖叫声、笑声和类似金属敲打东西的声音。其中的尖叫声最让人毛骨悚然，马克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面对叫声的来源。他努力不去想自己有可能最终也会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也许他已经踏上了走向他们的旅程。

躲闪着穿过了几栋房子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在空中看到的那条街。

亚历克举起手，示意马克停在街区最后一栋房子后面。这房子正对着路面，但还是能防止被发现，他们站在几乎坍塌的遮棚的阴影里。

“好了，”亚历克一边说，一边从肩上滑下他的背包，“就这个地方，我们先吃饱喝足，然后火辣生猛地走出去。”

马克很吃惊自己居然不怎么害怕。也许因为还在休息，没有真刀真枪地实战。他的力量已经蓄积了这么久，正跃跃欲试，有一股想要豁出去的冲动。他的头又开始痛得厉害，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会越来越差，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们坐下来，吃了些从博格飞船上搜罗来的包装食品，马克每喝水壶里一口水都觉得无比舒畅。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喝这东西了。他摇了摇头，现在越来越难摒弃自己病态的想法。他往嘴里塞了几口食物，站了起来。

“不能再吃了。”马克边说边弯下腰，一把捡起背包，背在肩上，“我们出发吧，去找我们的朋友去。”

亚历克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说，等了这么久……我受不了了。”马克头很疼，但尽量不去想它，“来吧，我们行动吧。”

亚历克站了起来，背好包，整装待发。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支消融器，准备大战一场。

“记住，”亚历克说，“没什么东西能抵御这武器，但它一旦被抢走，咱们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千万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你，让他们从你手中抢走这东西。肩带一定要挂在肩上，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拿好手中的宝贝。”

马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这支消融器，好像此时此刻就有人过来抢似的。他点点头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亚历克向马克伸出手：“我们要杀出去，但要是万一……”

马克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那么多次救我。”

“很荣幸和你一起共事，孩子，也许今天你要多救我几次呢。”

“我会尽力的。”

他们举着消融器转过一栋房子。亚历克看了看马克，点点头，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马克跟在他后面，跑向了大街。

街道尽头有一大群感染者，附近也有不少，于是两人都小心翼翼。一个女人坐在道路的正中央，有节奏地拍着手。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两个男人在打架，好像在抢一只死老鼠。另一个家伙站在角落里，扯开嗓子在唱歌。

马克和亚历克走到街对面，朝第一栋房子走去。和大部分富人区的废墟一样，那房子面积很大，已经被烧毁了一半，没烧着的地方也坍塌了。马克紧紧地跟着亚历克，他们停在房子边上，贴着墙挪动步子，喘着气，好像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其实他们开着博格飞船在上空飞行的时候，很多人连头都没抬一下，那时推进器发出的轰鸣声非常大。

“到了，”亚历克说，“上次我看见拉娜和其他人就是被带到了这儿的一栋房子里。”他朝街道右侧点了点头，“但我想咱们应该逐一搜寻，以确保万无一失。要是他们被转移了，咱们可一个都不能错过。不过要是能躲开街那头的那一大群怪人，就再好不过了。”

“开始吧。”马克回答。

亚历克点头同意：“来吧。”

他们借助墙壁掩护溜了出去，走向前门——结果刚好撞上站在门口的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一脸污垢，一道伤口划过大半张脸。

“别挡路！”亚历克对他大吼，“别挡在门口，快去院子里，否则你五秒钟内就没命！”

那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照着亚历克的话去做了。他慢条斯理地离开了门廊，走到杂草丛生、石子遍布的前院。他继续走，头也不回，一直走到人行道上，向右一转，去参与街道尽头的活动去了。

亚历克摇摇头。“准备好，以防有人跳出来扑向我们。”

马克站稳脚跟，瞄准了周围。

亚历克一手举着消融器，一手伸出去抓住门，一把拉开。门大开之后，马克迅速退后一步，因为万一有目标，可以精确瞄准，但那地方空无一人。

“你先进去，我掩护你。”亚历克一边说，一边挥手让马克进去。

“或者看我先被吃掉？”

“你得相信我，孩子。我走后面可以保护你，马上行动吧。”

马克突然一阵激动，他不再感到恐惧了，心痒痒的，跃跃欲试。他匆匆对亚历克点点头，踏上门廊，进到房内，端着消融器来回搜寻。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墙上的洞口透进来一些光线，到处都是灰尘。楼上看起来倒是挺敞亮。

他每走一步，地板都吱吱嘎嘎直响。

“停下来，先听一听。”亚历克在后面说。

马克身子僵在那儿，竖起了耳朵，除了街上隐隐约约传来的杂乱声音，什么都听不到，整栋房子显得异常安静。

“我们到下面去吧。”亚历克建议。

楼梯实在是太破旧了，根本没法走，马克踩到第三级阶梯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亚历克举起手，指向一扇门，看起来可以通往地下室。“这上面什么都听不见，我们到下面去看看，然后再去别的地方。”

马克小心谨慎地从楼梯上抽出身来，走到地下室的门口。他向亚历克投去坚定的一瞥，抓住门把手，猛地推开。亚历克端起消融器对着门口，以防有人突袭，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倒是一阵潮湿发霉的空气，弄得马克透不过气来。他咳嗽起来，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亚历克决定这次自己先进去，他踏进门，走到平台上。但他又退了回来，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照着下面的台阶。马克靠过去，看见手电筒照出飞舞的尘埃。亚历克刚迈出一步，正打算下去，就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再……靠近一点，我就……点亮火柴了。”

那是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很微弱。亚历克一脸疑惑，回头飞快地看了马克一眼。

马克眼角的余光瞥见台阶下面有动静，于是他用消融器指了指。亚历克将手电筒照了下去，照着刚才说话的人。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颤抖，全身湿透，一头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还在滴水，原来地上有不少水洼。那人脸色惨白，好像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走出地下室似的。强光一照，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起初马克以为他只是汗水淋漓，然后又怀疑是不是管子裂了或者地下渗水，但马克突然嗅到了汽油或煤油的味道——反正是某种燃油。然后他注意到那家伙手里拿着东西，紧紧地扣在腰部。仔细一看，原来那人一只手拿着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火柴。

“你们再走一步，我就点燃它。”那人说。

54 捉摸不透的眼神

马克想转身就跑，但亚历克却纹丝不动。他站在那儿，拿着消融器对准台阶下拿着火柴的家伙。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亚历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只是来找一些朋友，下面还有其他人吗？”

那人好像根本没听见亚历克的话，继续站在那儿，全身发抖，滴着燃油。“他们很怕火，知道吧？没有人不怕火，不管你神志清不清楚。他们可不能在这下面烦我，我拿着火柴和汽油。”

“翠娜！”马克大声喊起来，“拉娜！你们在这儿吗？”

没有人回应，拿着火柴的家伙听到这大叫声也不慌不忙。“你们选择吧，我新来的朋友。再走近一步，我就点火，给我自己一个痛快。或者你们走自己的康庄大道，我再多活一天。”

亚历克慢慢地摇着头，终于一边从台阶上往后退，还一边推着马克，两人一起走回过道。亚历克一句话都没说，慢慢地关上门，听到门锁轻轻地响了一下，才转身面对马克。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真是病得不轻。”看到那家伙全身浸满汽油，手里拿着火柴，马克体味到了这一点。不知为何，他好像豁然开朗，“先找到我们的朋友吧，就算要死也要用我们的方式死。”

“说得不错，孩子。”

马克和亚历克悄无声息地走出第一栋房子，然后向第二栋房子走去。

外面声音更大了，亚历克和马克伏着身子跑过去，到了对面街上的房子边，准备走“之”字形路线。几个掉队的人看到了他们，指了指，但还是很快地往前走了。马克希望好运能够继续，不会有过多的人注意他们，尽管扎眼的武器可能会毁了这如意算盘。

他们刚踏上下一栋房子的门廊，两个小孩就跑了出来。马克赶忙将手放在扳机上，但发现只是两个小孩，不禁松了一口气。小孩身上很脏，投来一种捉摸不透的奇怪眼神。他们咯咯笑着跑开了，等他们不见了之后，又冲出来一个高个子女人，尖声喊叫着臭小子之类的话，说是要好好揍他们一顿。

她叫喊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两个陌生人来了，便反感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们这家人还没疯，”她说，气得脸通红，“不管怎么说，还没有。没必要带走我的孩子，只有他们才能赶走魔鬼。”她眼神一片茫然，马克看了直打冷战。

亚历克显然被激怒了。“女士，我们来这儿并不是想带走你的孩子，只是想看一眼你们的房子，看看我们的朋友是不是在这儿。”

“朋友？”那女人重复了一下，“魔鬼是你们的朋友？想吃我们孩子的那些人？”她茫然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恐惧，“请你们……求你们不要伤害我。我可以把其中一个孩子给你们，就一个，求你们了。”

亚历克叹口气说：“我们不知道什么魔鬼，只想……这样说吧，只希望你放我们进去，我们没有时间了。”

亚历克走向前，绷紧肌肉，准备随时使用武力。但是那女人却赶忙跑开了，差点摔倒在院子里的干草丛中。马克难过地看着她。这女人并不比他们刚才在街道那边遇到的家伙正常。如果她真觉得魔鬼就住在床底下，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马克从女人身边走开，跟着亚历克走进房子，里面的情形着实让他们吓了一跳。那房子里混乱不堪，根本没有郊区豪宅的样子，更像是纽约城里脏乱的贫民窟。墙上涂满了吓人的图画，用黑色蜡笔和粉笔画成。画面上胡乱画着的魔鬼张牙舞爪、眼神邪恶，但细节处栩栩如生，让马克毛骨悚然。

他严肃地看了亚历克一眼，跟上老头子，走到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前，一边往下走，一边准备好消融器。

他们在地下室发现了更多的孩子，至少有十几个，甚至更多。这地方污浊不堪，孩子们大多蜷缩着挤在一起，好像怕来人会毒打他们一顿似的。他们都很脏，穿得破破烂烂，一副饿坏了的表情。马克惊讶得几乎要忘了寻找朋友的身影。

“我们……我们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马克说道，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任它从肩上垂下来，“我们绝对不能不管他们。”

亚历克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马克，便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我理解你，孩子，但你要听我说。我们怎么帮这些孩子呢？这鬼地方每一个孩子都生病了，我们没有力量把他们都弄出去。他们至少……”

“还活着。”马克平静地说，“我以前觉得生存是至关重要的，但实际上我错了，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亚历克叹了口气说：“看着我。”马克不听，亚历克打了个响指，大声说：“看着我！”

马克只好看着他。

“先去找我们的朋友，然后我们再回来。但是如果现在就带上他们，我们就没机会了。你听到了吗？根本就没机会！”

马克点点头，他知道老头子说得对。但是一看到这些孩子，他就心如刀割，浑身难受。

他转过身去，调整好情绪，现在只能尽量去想翠娜，他要去救翠娜，还有迪迪。

马克和亚历克走过一栋又一栋房子，仔仔细细地搜索。

马克越来越觉得茫然，见得越多，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就越来越麻木。可怕的疾病被人为地肆意传播，在每一栋房子，每一个社区。他总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极限，可却总是出乎意料。一个女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粉身碎骨；三个男人在泥地上画圆圈，一会儿跳进去，一会儿跳出来，好像玩游戏的孩子，可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越来越难受，最后疯狂地扭打起来；在一个房间里，二三十个人躺在一起，却一声不吭，他们还活着，却一动也不动；还有一个女人在吃一只猫；一个男人在自己客厅的角落里咬一小块毯子；两个小孩互相拼命扔石子，从头到脚都是血，全身又青又肿，却还一直在笑；一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盯着天空看，另一些人趴在地上自说自话。马克还看见一个男人像头牛一样一次又一次撞向一棵树，把树干撞得砰砰作响，仿佛他相信自己最后一定能把这棵树撞倒，赢得某种比赛。

但是，他们继续往前走，迅速搜寻着每一栋房子，离他们的目标越来越近。但奇怪的是，迄今为止没有人攻击过他们。实际上，大部分人好像都很怕他们，怕得要死。

他们快靠近一栋房子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好似一个晴天霹雳。这声音一路从街道那头传过来，它比所有声音加起来还要响，好像原始人发出的一般，毫无掩饰，非常刺耳。

亚历克突然停住，马克随后，他们一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五六栋房子之外，有两个男人正拖着一个黑发女人的脚穿过前门。每走一个台阶，她的头都撞在水泥地上。他们走到了院子里。

“天哪……”亚历克低声说，“是拉娜！”

55 疯狂的攻击者

亚历克根本不顾马克说什么，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街上，奋力朝拉娜跑去，脚下发出咚咚的声音，此刻那些陌生人正拖着拉娜走过布满石子的院子。马克被远远抛在后面，他想使劲赶上亚历克，背包在肩上弹来跳去，手上都是汗，消融器都要滑落下来了。

亚历克冲那些人大声喊起来，想让他们停下来。他端起消融器，但对方并不明白有什么威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们继续拖着拉娜走过院子，来到人行道上，然后使劲甩开她的腿。她不再尖叫。马克不知道她是否还神志清醒，是否还有气息。

拉娜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亚历克跑到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他拿着消融器对准他们，大声叫他们别动。此时马克也追了上来，好久才喘过气来，然后也端起自己的消融器，瞄准那伙人。

总共三个人围着拉娜站成一圈，全然忽略了有人正拿着消融器对着他们。

“你们走开，离她远点！”亚历克大声喊。

等他俩走近一些，马克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朋友。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马克捶胸顿足，满腔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这些人简直变成了魔鬼，如果他们也这样对待翠娜……

马克踏步向前，但亚历克伸出手来拦住了他，然后又转身朝俘虏拉娜的那几个人说：“我不会再重复说了，你们走开，别碰她，否则我就射击了。”

他们不但不理会亚历克，还索性跪在了地上，围着拉娜，膝盖都碰到她了。她惊恐万状，来回看着他俩和俘虏她的人。

“射击吧。”马克说，“你还在等什么？”

“我瞄准不了！”亚历克大声回答，“我不想让她也消失！”

这话气坏了马克，他不想再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哪怕一秒钟都不愿意。

“我受够你这些废话了。”马克嘟囔道，开始往前走。亚历克又伸出手来，示意他停下。马克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马克走上前去的时候，那些人都不看他，却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东西，他们背着身，马克什么都看不见。

“喂！”他喊道，消融器对着他们，“离她远点，否则我射击了。你们根本不会知道将有什么东西击中你们！”

他们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马克吓得几乎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慌乱中，他隐约看见其中一个人拿出一把弹簧刀捅向拉娜。她凄厉地尖叫起来，吓得马克脊背发凉。他把消融器甩到背后，奋力冲上前去，扑上去擒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结果和那人一起滚到了一边。

他听到亚历克大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理会。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解除这个家伙的武装，再去阻拦其他人。至少不让他们靠近拉娜，好让亚历克对付他们。马克打倒的那个人很强壮，但马克来了个出其不意，用膝盖把那人顶在地上，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弹簧刀，想都没想，拿起刀就捅向他的胸口，了结了他的性命。

之后，马克仰面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一脸恐惧地想着自己刚才做的事。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奋力站了起来。亚历克跑上前来，双手端着枪托，用力一挥，对准其中一个攻击者的头，使劲砸了过去。

这时，又一群人从街道另一头冲了过来，至少七八个人，马克根本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这些人都是男人，拿着匕首、锤子或螺丝刀，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小心！”马克对亚历克大喊。

但那些人对他们俩并不感兴趣，而是朝拉娜而去。原来的三个人中只剩下一个人了，却还在袭击拉娜。亚历克跌跌撞撞退了几步，马克跑过去站在他身边。马克发现如果不使用消融器，他们根本无法阻止那些人的疯狂举动，他突然产生一种末日般的感觉。

亚历克好像突然狠下心来，面容异常冷峻，身子挺直，巍然站立。没有对马克说一句话，他就举起了消融器，对准袭击拉娜的那群人。

他扣动扳机，一道白色的光猛地冲了出去，打中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那人刚抽回自己的手臂，手里抓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锤子。他即刻变成了一缕微微发光的灰烟，接着分解成了一团水汽，不知何处刮起一阵风，把他吹得无影无踪。亚历克准备射击另一个人，马克知道这是他们赢不了的一场战斗，即便自从地下隧道相识以来，拉娜就一直那么勇敢、真诚、坚强。

马克举起自己的消融器开始射击。他和亚历克一个一个地收拾这些攻击者：扣动扳机，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

很快，魔鬼都被射杀完了，只剩下了他们的朋友。她一个人可怜兮兮、无比凄惨地躺在地上。亚历克没有丝毫犹豫，举起自己的消融器，瞄准后又射击。

拉娜不用再受苦了，她化作一阵烟雾，随风飘走了。

56 迷茫的眼神

马克的视线从地上的血块移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历克。亚历克的表情诉说着千言万语，夹杂着无以名状的沉痛和悲伤。虽然马克永远都无法完全理解这两个老兵间有着怎样一种关系，但那必定是深厚且长久的。

此刻，她却消逝了。

亚历克悲伤的表情几秒钟后就消失了，马克却会铭记一辈子，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朋友这么悲伤。

很快，亚历克又变得严肃坚强了，他指着前面的一栋房子说：“他们就是从那儿把她拖出来的，我们进去吧，翠娜和那孩子一定还在里面。”

马克转向那栋房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算得上是一栋大厦了，总共三层楼，有三角墙、豪华的砌砖和硕大的窗户，但现在已经破烂不堪了。由于屋顶被烧焦了，墙面很脏，草地成了黄黄的干草坪，房子看起来很像远古建筑，马克对即将在里面看到的景象感到害怕。

此刻，人群正朝他们聚集过来。

他们刚刚使用消融器消除了几个狂徒，间隔还不到一分钟，院子里和街上就乱哄哄地围上来更多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还有孩子。他们大多都被抓伤了，身上又青又肿，有些伤得更重。一个男人步伐从容地走过来，他的胳膊缺了一大部分，像是被人一气之下拿斧头砍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臂全没了，关节处血肉模糊。最让人难过的是，有几个小孩也受了重伤，却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伤。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全都开始步步紧逼，围住了马克和亚历克。他们的衣服又脏又烂，头发污浊不堪，眼神迷茫，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这两个新来的人身上。

亚历克慢慢朝大房子的前门走去。马克学着和他一样小心谨慎，任何一个突然的举动都会引发那些人酝酿之中的疯狂。他们都密切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马克他们手里紧紧抓着消融器，一步一步逼近，不敢心存一丝侥幸，如果有人扑上来，那就要挨枪子了。

人群把马克和亚历克围得更紧了，好像游行中聚集的围观者。人越来越多，有数十甚至上百人了。不久，几个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挡住了通往前门的去路。之后，其他人也效仿他们。现在，亚历克和马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能否明白我的意思，”亚历克吼道，“但我只说一次：别挡住我们，否则就射击了！”

“我们的朋友在这房子里，”马克补充说，“不找到她们，我们是不会离开的。”他举起消融器展示给众人看。

周围那些人神色变了，茫然和冷漠全然不见。他们眯着眼睛，皱着眉头，嘴唇上翘，轻声号叫起来。几个女人竟形同毒蛇，嘴里发出咝咝声。一个孩子则咬牙切齿，像极了某种野兽。

“滚开！”亚历克大声喊。

人群拥上来，又近了几英寸的距离，步步紧逼，将他们围得更紧密了。马克感到自己内心爆发出一种熟悉的东西，似乎又要失控了，仇恨的激流汹涌奔来。

“别想了。”马克嘟哝着，拿起消融器，对准位于他和前门之间的那个人扣动了扳机。消融器冲出一道亮眼的白光，射向那人的胸膛，顷刻之间那人变成了一道灰烟，然后碎裂成尘粒，消失殆尽。马克毫不犹豫，即刻对准下一个家伙，扣动扳机，看着他化为雾气。接下来是一个女人，三秒钟以后就无影无踪了。

他有点期待亚历克制止他，但老兵没有那么做。那女人刚一消失，亚历克也射击了。他们心无旁骛，要杀出一条进入房子的道路。他们慢慢地来回甩动手中的消融器，一个一个地收拾那些人。他们的消融器发射的时候，空中亮光闪闪，释放出毁灭之波，全然没有留下一滴血迹。

他们已经清除了十几个人，面前的一半人都被消灭了，其他感染者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空，震耳欲聋，令人毛骨悚然。突然间，所有人都开始往前冲，冲向两个拿着致命武器的男人。

马克把消融器挪到右边，没瞄准好就急促地扣动扳机，白光射中了几个女人。一枚流弹则射中了一个小男孩，将他消除了。但是人群仍然全速撞过来。他再次射击，然后抓住消融器使劲一甩，枪托砸中了一个人的脸，将其打翻在地，疼得那人哇哇大叫。

马克踉跄着直往后退，最后站稳了。他发现周围都是人，他们张牙舞爪，发出咝咝声，每个人的眼神都很狂野，歇斯底里地笑着。马克再一次把消融器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向四周胡乱射击，不管是谁靠过来，他都把他们化成雾气。然后，他又甩着消融器转过来，同时也留神着亚历克的四周。

接下来，人们简直全疯了，马克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不停地射击，一会儿甩到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他又是挤又是推，冲出去后马上射击，接着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好不容易离房子近了一些。他除掉十多个人后，突然绊倒在门廊的台阶上。

他摔倒在地，扭转消融器，看到一个男人跳着扑向他。他直接对准他的胸口射击。灰色雾气扑向马克的脸，那人不见了。而亚历克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使劲用枪托砸一个女人的脸，然后拔腿就跑，跳上台阶，越过马克，冲向门口。

马克又扣动扳机，倒退着上了台阶。上到顶端的时候，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亚历克已经迈步进去了。马克抢在亚历克之前走进屋子。他的朋友砰的一声关上门，刚扣紧锁，就听到门外响起身体撞击的咚咚声，马克感觉这门撑不了多久。

于是他们跑了起来，走下一个过道，往右转，又看见一个过道。有两个一直在守门的人朝他们冲来，亚历克用消融器干掉了他们。马克从亚历克身边溜过去，开了门——里面还有台阶。阶梯下面还有一个人，那人猛冲上来，两眼满是怒火，脸上都是伤痕，显得很脏，马克将其化为雾气。

下楼的时候，马克两步并作一步。一男一女拿着刀冲过来，没等马克抬起消融器就在他面前挥舞起来。他用消融器赶走了两人，那两人扑向门口，亚历克恰好出现在那儿，冲他们射击。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外面远远传来喧闹声，那些人很快就要赶过来了。

他们来到了地下室，一缕阳光从墙上窄小的窗户投射下来，照在马克的右边，空气中尘土飞扬。有两个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和马克见到的那些人一样惊恐万状。

是翠娜和迪迪，她们紧紧抱在一起，手臂紧紧抓住对方伤痕累累的身体。马克赶忙跑过去，把武器放在地上，跪在她们前面。

迪迪哭了起来，先开口说话。“她生病了。”小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哭着紧紧抱住翠娜。

马克伸出手拉着翠娜的手，紧紧握住。“没事了，我们找到你了，我们来接你出去。”

翠娜一直盯着地板，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马克，眼神迷茫又忧郁。

“你是谁？”她问。

57  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的话如五雷轰顶，马克的心都碎了。他想了千万个理由来解释她这样说的原因。也许房间的灯光太暗了，也许她的头受伤了，也许她的视线模糊了。但是现实就在眼前，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翠娜……”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翠娜，是我啊，是马克。”

楼梯上传来哗啦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然后是砰砰声，接着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

“我们得出去了。”亚历克大声嚷道，“马上！”

翠娜一直看着亚历克，皱着眉，一脸茫然。她的头歪向一边，好像在琢磨这个人会是谁，眼神里夹杂着恐惧和慌张，让人心神不宁。

“也许可以治好的。”马克神情恍惚，开始自言自语。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希望她安全又健康。“也许……”

“马克！”亚历克大声叫道，“扶起她们！快！”

马克回头一看，只见他的朋友站在楼梯下，端着消融器，准备对任何胆敢下来的人射击。上面的噪声越来越大：有人在一边跑一边喊，还砸东西。他瞥见窗户外面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双脚，但很快就不见了。

“我们会想办法的。”他说，转身对两个女孩说，“来吧，我们得出去了。”

噪声越来越大，马克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要小心对待翠娜。如果现在催促太急的话，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

“迪迪？”马克尽量小心翼翼地说，他端起消融器，带子挂在肩上，“来吧，迪迪。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楼梯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门被人用力推开了，狠狠地撞在墙上。进来的人歇斯底里地高声呼喊起来。马克清楚地听到亚历克的消融器火力十足地发射出去，也听到上面那些人惊恐的喘息声，估计是看到了自己的伙伴化作一团灰色烟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太令人震惊。马克想象着一切可能的场景，同时伸出双手，尽量心平气和地看着迪迪。

女孩只是痛苦地盯着他看，似乎有千言万语。马克站着不动，只管笑着伸出手。终于她也伸出手握住他，拉着他站了起来。他一边拉着迪迪，一边弯下腰将另一只手臂放在翠娜的背上，紧紧地抱住她。他用尽全身不多的力气扶起她，让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反抗，但马克很担心，怕自己一旦放手她就会倒下去。“你是谁？”她又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一直都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他回答说，尽量不让自己感到难过，“这些人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现在我要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甜蜜的家，和从前一样。”

“求你了，”她说，“求你不要再让他们伤害我。”

他的胸口裂开了一道深渊，吞噬着他的心。“我们就是来救你的，你能走路吗？紧跟着我，向前走。”

上面传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尖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他听到亚历克又开了一枪。

翠娜挪了挪身子，站稳了脚跟。“好了，我准备好了，我要尽全力走出去。”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马克很不情愿地从她后背抽出手，注意力转到迪迪身上，弯着腰看着那小女孩，“可能会很可怕，能坚持吗？但很快会过去的，紧跟着……”

“我没事的。”迪迪打断他的话，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十岁，“我们走吧。”

马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太好了，我们出发吧。”

他拉着迪迪的手，放在翠娜的掌心捏紧，然后抓住消融器，紧紧地放在胸前，随时准备射击。

“紧跟着我。”他说，然后看着她们，确定她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翠娜现在看起来好像神志清醒了些，双眼又变得清澈起来。“紧跟在我的身后。”

他抓住自己的武器，手指放在扳机上，然后转身看着楼梯脚下，只见亚历克还一直待在那儿。

马克朝亚历克走了两步，迪迪和翠娜紧跟在他的身后。突然，他们左边的窗户突然向里裂开，一大块砖头砸在地上，玻璃也碎了一地。迪迪尖叫起来，翠娜往前一跳，倒在马克背上。马克身子突然一倾，但很快稳住了脚跟，没有倒下去。他拿起消融器对着破窗户，只见一个男人的手臂沿着狭长的缝隙，在墙上摸索着攀缘而上。

马克射了一枪，第一道白光没有打中目标，在墙上凿了一个洞，射出一团奇怪的尘雾。他又补了一枪，这回打了个正着，那手臂变成了一团灰色物质，然后被吹得无影无踪。但很快，那人待过的地方又出现了两个人，马克看出窗户缝隙太小，他们爬不进来。于是他转过身，又朝楼梯走去，只见亚历克正坚定地站在那儿。就在马克正盯着他看的同时，他对着上面的人射了一枪。

“没有选择了，只能从那儿上去。”亚历克咆哮着说，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门，“此刻可能会有更多疯子从外面进来。”

“我们准备好了，”马克回答，尽管根本不知道他们四个人该如何从一群染了病毒的疯子中冲出去，“也许我们应该把女孩子夹在我们中间。”

“没错，这次我打头，你在最后，冲出这群疯子的重围可没那么容易。”

马克点点头，退后一步。翠娜好像越来越清醒了，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还记得他。她抓住迪迪的手，领着她站在亚历克身边。亚历克对着小女孩眨眨眼，然后开始往楼梯上走去。翠娜拉着迪迪跟上去。马克倒退着往上走，以防有人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另一条路。

他们一步一步朝着一片混乱的上面走去。

“别挡住我们的路！”亚历克大声喊，“我数到三就射击！”

各种声响更大了，喊叫声、口哨声、嘲笑声和大笑声混合在一起。马克放弃了守护后方的想法，他抬起头，只见门口挤着五六张脸，正怒目圆睁地等着他们，好像渴望暴力的到来。马克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但是他知道，只要他们到室外，就有获取成功的一线生机。

“时间到了！”亚历克吼道，他的消融器急速射出三枪，两女一男瞬间被吹到了梦幻岛。

突然间，所有人都冲上前来，尖叫声和喊叫声不断，一堆人推着门冲了进来。亚历克又射了几枪，但很快就发现人实在太多了，一眨眼工夫，就有十几个人张牙舞爪地跳跃着朝他冲上来。

亚历克仰面倒在翠娜和迪迪身上，于是三个人一起撞倒了马克。他们纠缠着滚下了楼梯，感染者扑了上来。

58 奇妙的催眠

马克的头先是撞在台阶上，接着是墙上，然后是地板上。那些人用脚踢他，用手打他，用肘戳他。马克感觉天旋地转，疼痛难忍，陷入了一片疯狂。一切停歇下来，他扭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发现翠娜和亚历克压在他的胸口上，迪迪躺在他的大腿上。亚历克手忙脚乱地想端起他的消融器，刚要开枪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倒数第四级台阶上跳下来，撞到亚历克身上，将他打翻在地，又从马克身上飞了过去。

翠娜伸手去拉迪迪，把她猛地搂在怀里，跳出打闹的人群，却看见更多人雨点般地从上面下来，这些人总计有十来个，甚至更多，他们很快扑到马克身上，对他拳打脚踢，好像要将他撕成碎片似的。马克慌了手脚，所有计划都泡汤了。他扭动着身子，两手紧握消融器，想使劲挣脱这群人的围攻。他左右挥舞着武器，驱赶身边的人。

翠娜大叫起来，声音有些吓人：“住手！大家都停下，请听我说！”

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的哭喊都停止了，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阶梯上，大家都一动不动。眼前的突然变化让马克惊呆了，压住他的人也吓呆了，他们都盯着翠娜看，马克趁机爬了出来，背部撞在楼梯对面的墙上。翠娜就站在他的左边，紧紧抱着迪迪；亚历克在右边，他也挣脱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翠娜，好像她有着某种奇妙的催眠力量，整个地下室安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

“你们都得听我说。”她语气更平静了，眼中闪着某种疯狂，“我现在和你们是一样的，他们是来帮我们的，但你们得先放我们走，他们才有办法。”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马克浑身不自在，呆呆地看着他们站起来，一边疯狂地交头接耳，一边开始有组织地行动起来。他们很快在楼梯两旁一字排开，中间留出一个通道。几个站在楼梯上的人正在和屋子里的人沟通，把话传了过去，整个过程非常肃穆。

翠娜转过身对马克说：“我们上去吧。”

她没有认出他的意思，这再一次深深地刺痛了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让这群疯子听她的命令的，但他不想浪费这机会。他跳起来，手里的消融器随时候命，却并不显露出任何威胁的意味。他看着亚历克，只见亚历克眼中也布满疑云，似乎和他一样心神不宁。亚历克对马克点点头，示意他先走。

马克朝楼梯走去，转身对翠娜和迪迪说：“那我们上去吧，来吧，没事。”他这辈子还没说过这么违心的话。

她们走过来，准备跟他走。翠娜抓着迪迪的肩膀，紧紧抱着她，亚历克走在她们的后面。

“我们上去吧。”亚历克嘟囔道，眼睛警惕地瞟来瞟去，看着楼梯两旁的人，他的眼神表明他非常确定这是某种陷阱。他抓住自己的消融器，比马克抓得还紧。

马克深吸一口气，嗅到了周围这些人身上难闻的味道，他转身面向楼梯，迈开了第一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右边一个女人的头发都打了结，满脸伤痕，她盯着马克看，会心地微笑着。左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衣衫褴褛，从头到脚又脏又破，一副要笑出来的样子。许多人都带着类似的表情，默默地看着他。

“你能挺过去吗？”亚历克在后面轻声说。

马克又走了一步，不敢过快地冲上楼梯，翠娜好像使这群感染者进入了某种催眠状态，他生怕任何匆忙的动作都会破坏目前的局面。他抬起脚又往上走了一步，接着再踏上一级阶梯。他回头一看，发现翠娜和迪迪紧随其后，亚历克跟在她们后面。老头子瞪了他一眼，对他们走这么慢表示很不高兴。

马克上了一级阶梯又一级阶梯，陌生人投来的冷冷的目光透过他的肌肤，凉透了他的脊髓。他们的笑容更灿烂了，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走到楼梯三分之二位置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漂亮，真是漂亮啊。”

马克转过身，看见那女人正在摸迪迪的头，简直就像在抚摸动物园里的小动物。小女孩惊恐万状。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那女人说，“我真想吃了你。”

马克厌恶极了，再次看着前方。他胸中闷得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爆发出来了。他刚走了一步，又看见一个男人伸出手，用手指头戳着他的肩膀。

“不错，是个结实的小伙子。”男人说，“我保证你妈特别为你感到自豪，是吧？”

马克没理会他，继续往上走。这时候，他两边的人都伸出手碰碰他的肩膀，倒没有威胁的意味。马克又踏上一级阶梯。一个女人靠过来，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突然猛地抱了他一下，然后又放开他，回到原来站着的位置。她邪恶地笑着，脸都变形了。

马克觉得一阵恶心，他不愿在这栋房子里再多待一分钟。他把一切警惕都抛诸脑后，快步跑到后面去，一把抓住迪迪的手，然后迅速踏上楼梯。他听到从后面传来的亚历克咚咚的脚步声。

感染者起初没反应过来，被他们突然做出的动作吓呆了。马克走到上面，走过了平台，穿过两边盯着他们看的人，然后来到过道上。整个房子都挤满了人，有些人手里拿着棍子、拍子和小刀，到处都挤得水泄不通，但中间留出了一条路，一直通到前门。马克毫不犹豫，一边拉着迪迪，一边往出口冲去。

当他们走到一半时，秩序发生了混乱，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尖叫起来，朝他们拥过来，堵住了马克和他的朋友们。马克没能牵住迪迪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爱甜美的小天使哭着落入一群魔鬼手中。

59 新的战利品

马克扑过去拉迪迪，却失去平衡跌倒在地。顷刻间，所有人都扑过来按住他，扒他的衣服。他一扭身，挥手打过去，听到被打中者发出的尖叫声。他双手紧紧抓着武器，人太多了，打不过来。他双脚踢动，趴在地上扭着，好让自己爬起来，可不知什么东西狠狠砸到他头上，他又倒了下去，脸撞在硬硬的地板上。然后他感到脖子上有东西划过，一阵发疼，惊恐地发现是消融器的带子。他刚想伸手去拿，它却滑了出去，人群发出了一阵充满蔑视的吆喝和欢呼声。

他的消融器不见了。

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偷到手的武器上，马克趁机爬了起来。从他身上拿走消融器的人高举双手端着那东西，慢慢地转着，周围的那些人上蹿下跳，张开手臂，想去触摸那闪闪发光的武器。他们慢慢远离了马克，越来越多的人推挤着进来，想一睹新的战利品。人群都朝过道的另一边走去，走进一个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地方。

马克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回消融器了，发疯似的扫视四周，寻找朋友们的踪迹。有三四个人抓住迪迪，抬着她走上楼梯，迪迪又踢又叫。翠娜就跟在他们后面，使劲伸手想去拉小女孩。亚历克正在和至少六个袭击者周旋，他们也是一门心思想拿到那亮闪闪的武器。就在马克目光望去的那一刻，亚历克拿着消融器砸到一个家伙的脸上，紧接着消融器射出一道白光，击中了另一个人，把他除掉了。但是一群人疯了似的冲过来，扑向老头子，把他摁倒在地，并跳到他身上。

马克别无选择，只能先朝翠娜和迪迪追过去。

他跑过去，推开一群茫然无知的人，跳到楼梯的栏杆上。他知道唯一的机会就是爬过去。他抱住栏杆，慢慢地往上爬。

一个男人挥拳打他，但没打着。一个女人整个身子撞上来，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马克躲开了，她径直飞了过去，一头栽在地上。还有人想使劲推他。下面一些人抓住了他的双腿，拼命想把他拉进蜂拥上前的人群。马克把这些人一一打退了，他想办法一边用一只手抓住栏杆，一边躲闪着，拳打脚踢甩开人群，不让他们挡住他的去路。

他终于躲过了攻击人群，跑到抓住迪迪的一男一女身边。马克双手紧紧抓住栏杆猛地一跃，干净利落地落在楼梯顶端的阶梯上。人群没有停下来，继续朝他奔来。马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俯冲下去，双手死死抱着迪迪，让身体的冲力将她从俘虏者的魔爪中拉了出来。

他们滚下楼梯，撞倒左右两边的人，一直弹到楼梯底下，又滚到地上。马克躺在地上，双手依然环抱着保护迪迪，他抬头一看，只见翠娜正推开两边的人，朝他飞奔过来。她满眼怒火，直盯着迪迪。

马克全身酸疼，痛得直叫，但还是用力站了起来，翠娜也刚好来到他们身边。她从他手中把迪迪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小女孩抽泣起来。但状况只是暂时得到了缓解，人们很快从四面八方拥上来。

马克迅速看了一眼周围，发现他们基本没有多少希望了，整栋房子都一片混乱。

亚历克还在餐厅和十几个袭击者搏斗，一有机会就射击。几个暴徒看到了马克，就马上抛下他朝马克扑来。人群也迅速从其他方向跑来——从过道一直到厨房都是人。好像他们不是在攻击，而是躲闪着什么东西一样。更多的感染者站在马克和门之间，挡住了任何可以逃生的路口，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好像随时要杀人或被人杀掉。

马克高举手臂，倒退着保护翠娜和迪迪，把她们挡在后面。第一个靠过来的人面目全非，脸上严重损毁，头发全没了，伤口又深又长，他跳着冲向马克。这时厨房发出一声巨响，这个人的身子立刻变成了一道灰墙，又化作一团雾气向马克飘来。

马克全身都凉透了，这不是亚历克开的枪——有人学会了使用消融器。

还没等他完全想明白，身旁又闪过一道白光，一个女人站在门边的人群中，消融器刚好射中了她的胸口。

“亚历克！”马克大声喊，“有人在拿着另一支消融器射击！”

马克从没有过如此恐惧的感觉，即使是那天在隧道里突然一片漆黑。一个疯子拿着可以瞬间消灭一个人的武器到处乱跑，很可能没等马克明白过来，自己的命已经没了。

他们得走出去。

屋子里的其他人虽然神志不清，却知道发生了不一般的事。恐慌传遍了人群，每个人都转过身，拔腿往前门跑去。房间里充斥着尖叫和歇斯底里的求救声。过道上一片人海，手臂、大腿和吓得煞白的面孔推搡着挤压在一起，拼命挤向屋子前面。失控的消融器又发射了好几次，更多的人消失了。

马克觉得自己要失去理智了，他扭转身将迪迪揽进怀里，然后又抓住翠娜的肩膀，用力拽着她远离墙壁。他们挤出人群，走进了餐厅。亚历克还在那儿搏斗，他被一大群人包围住——人太多，根本无法射击。

马克推开翠娜，这回将她推到了一个大飘窗边——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几处没人的地方。他捡起一盏台灯，将它砸向玻璃窗，玻璃碎了。他右手紧紧抱住迪迪，冲上前追上翠娜，左手挽住她的手臂。他一刻都不肯停下脚步，直接向玻璃破碎的开口处俯冲出去。然后，他松开了翠娜，纵身一跃，在最后一刻翻转身子，背朝外跳出去。他紧紧地抱住小女孩，竭尽全力保护着她，最后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泥地上。他几乎快没气了。

他拼命喘息，抬头看着蓝天，只见亚历克的头也探了出来。

“你真是疯了。”亚历克说，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帮翠娜爬出窗户了。

看到翠娜安全落地，亚历克也跳了下来。两人一起扶着马克站起来，翠娜很快又将迪迪揽入怀中。一些感染者看见他们逃跑了，跟着跳下来；其他人则从前门拥了出来。到处是尖叫声和喊叫声，外面的人们已经互相打斗起来。

“这样的聚会我真是受够了。”亚历克嘟囔着说。

马克终于喘过气来了，他们四个人跑过布满灰尘的院子，然后斜穿过街道，往博格飞船的方向跑去。亚历克试图从翠娜手中接过迪迪，却被拒绝了。她一直跑个不停，紧绷着脸。小女孩一直在哭，偶尔停歇一下，只是不见她脸上有泪水。

马克扭头向后一看，一个人正站在前门的门廊上，拿着消融器四处乱射，不断有人化作一缕烟雾。这时那人终于注意到跑向街道的他们，便射了几枪。但他们已经离他很远，白色的光砸在人行道上，溅起一团团尘雾。最后，那家伙放弃了他们，转而射杀身边的目标。

马克和朋友们不停地跑，经过一栋房子的时候，看见里面有许多小孩子。马克想到了翠娜、迪迪和未来，根本没停下脚步。

60 秘密文档

他们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博格飞船，它远远地耸立着，此刻这残破不堪的东西在马克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漂亮。虽然每个人几乎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但还是一刻不停地跑。没多久，满身伤痕的金属大块头已经高耸在眼前了。

马克无法理解翠娜是怎么挺过来的，她一直抱着迪迪，丝毫不肯放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忙。

“你……没事吧？”他喘着粗气问。

翠娜累坏了，倒在地上，尽可能小心地松开小女孩。她抬头看着马克，还是没认出他是谁。“我……没事，谢谢你救了我们。”

马克跪在她身边，疯狂的逃跑告一段落，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翠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你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我脑子太乱了。我们得救出这女孩……她有免疫力，我知道的……我们要带她到相关的地方去。趁我们没有完全疯掉，还来得及尽点力。”

马克感到一阵心痛，往后一退，避开他最好的朋友，她最后的两句话直让他浑身发抖……

他知道她出大问题了，他自己不也是一样吗？还要过多久，一切才会不让人心烦？一天，还是两天？

博格飞船的舱门倾斜了一下，砰的响了一声，嘎吱嘎吱动起来，这给了马克转移注意力的机会，他看着博格飞船的舷梯降到地上。

博格飞船的动力装置和液压系统轰鸣不已，亚历克大声说：“把她们弄上飞船，大家填饱肚子，然后一起想想办法，我们很快就要和刚刚那群疯子一样了。”

“这女孩不会的。”马克说，但声音非常小，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听到。

“你说什么？”亚历克问。

“说她手臂上的伤口啊，几个月前她就被飞镖射中了。想想吧，翠娜说对了，她有免疫力，这意义非同小可。”

一听到这话，翠娜精神振奋，一个劲儿地点头。马克的心凉了半截，她不是很对劲。

亚历克不怀好意地咕哝着说：“这样说吧，除非你想和她交换身体，目前来说，我认为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是吧？”

“可是，这或许对别人有好处，如果他们还没有治疗方法……”

亚历克投来怀疑的目光。“为了不让那些疯子追上我们，先上来吧。”

他们还会用消融器消灭我们，马克忧心忡忡地想，很感激亚历克没有难为他。

舷梯已经全部降到了地上，亚历克走过去，留下马克独自去说服两个女孩子。马克伸出手去拉翠娜。

“来吧。博格飞船上很舒适很安全。上面有食物，也有休息的地方。不用担心，你……你可以相信我。”想想自己的这番话，马克心里很难受。

迪迪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没等翠娜伸出手，已经抢先拉住了马克的手。小女孩看着他，尽管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微笑。翠娜也站了起来。

“我只希望里面没有魔鬼。”她的声音充满忧虑，听起来非常遥远，然后她开始朝舷梯走去。

马克叹了口气，跟着她，迪迪也一起跟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过得很平静，随着夕阳西下，博格飞船的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亚历克开着飞船降到了他们之前停泊过的那个荒凉的地方，然后他们填饱肚子、收拾床铺，好让翠娜和迪迪睡上一觉。翠娜咕哝着说了不少话，有那么一刻，马克甚至看见她流了口水。他擦干她的口水，悲伤再次涌上心头。

马克根本无法入睡。

他本想和亚历克说说话，想知道他们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找到他时，那老兵已经在驾驶员的座椅上呼呼大睡了，他笔直地坐在那儿，头歪向一边。马克突然想塞一团食物到他嘴里，并为这个想法傻笑着。

他咯咯傻笑了起来。

我真的撑不住了，他想，情绪跌到了谷底，拼命想干点什么事，好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他突然想到在储藏室里见过的平板电脑，他曾用绳子把它们绑起来。想到那些设备里可能会有些有用的东西，他的精神振作了一些，希望可以找到下一步行动的方向。也许，只是也许，会有解除病毒的办法，也许还有机会。

马克穿过昏暗的博格飞船，走向储藏室，一路上膝盖被撞了两次，头被撞了一次。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得拿一把手电筒，于是又回去翻自己的背包。好不容易终于站在架子前面了，他迅速拿出平板电脑，坐下来检查一番。

总共有三台平板电脑，第一台已经打不开了，第二台需要键入密码，而且闪了一下，估计很快要没电了。马克之前的兴奋劲儿几乎消失殆尽。所幸第三台打开了，发出强光，照亮了整个大房间，马克赶紧关了手电筒。这台平板电脑的拥有者是一个叫兰德尔·斯皮克的人，似乎不需要密码，主界面很快弹了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马克浏览了许多无用的信息。斯皮克先生热爱游戏和聊天，马克几乎想放弃了。这家伙简直把这台设备当成了玩具，马克不禁有些沮丧，但就在这时，他找到一些隐藏起来的工作文档。

马克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什么都没发现，但就在他点击了大部分人没有耐心去寻找的地方后，终于中了个头奖。这是一个文件夹，和其他文件夹一样标识得很清楚，却差点儿湮没在一大堆空文件夹当中。

这文件夹被冠名为——杀戮命令。

61 病毒操纵者

这文件夹里的文件实在太多了，马克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每一个文件都有一个数字编号，好像随机保存起来的。马克知道自己没有时间阅读每一份文件，于是决定随机点击看看。

里面存了不少信件、备忘录和官方通知，最多的是个人通信，被复制成了几份文件，都是斯皮克先生和他的朋友，特别是和一个叫拉蒂娜·丽希丽特的女人之间的通信。他们两人都服务于后耀斑联盟，一个在聚居地时大家都听说过的机构。从马克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个组织已经尽可能地网罗了世界上大部分的政府机构，他们已经在阿拉斯加——一个传说中只轻微受到太阳耀斑影响的地方——集结，正共同致力于挽救世界。

这个机构的目标看起来十分崇高，对于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却是举步维艰。直到马克读完斯皮克先生和看起来是他的密友的拉蒂娜·丽希丽特之间的邮件之后，他发现自己手臂冰凉，浑身直打冷战。他浏览着一封又一封的邮件，下面这封邮件他读了两遍：

收件人：兰德尔·斯皮克

发件人：拉蒂娜·丽希丽特

主题：

今天的会议还是让我觉得气愤，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PCC当着我们的面提出了那个计划。说真的，我都惊呆了。

房间里半数以上的人居然都同意了！他们居然支持这个计划！人们到底中了什么邪？兰德尔，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想到做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呢？

我一个下午都在琢磨这件事。

我难以接受，不能接受。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今晚过来看我吧，求你了。

LL

到底怎么回事？马克想，这个PCC——那个叫布鲁斯的人说他们是病毒扩散的幕后操纵者。他们是叫PFC，也就是后耀斑联盟吗？也许前者是后者的分支，总部在阿拉斯加？他不断地深挖下去。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一系列邮件，将它们拼成了一份文件，马克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之前的冷战变成了冷汗。

后耀斑联盟备忘录

日期 ：217.11.28，时间 ：21:46

收件人：所有理事会成员

发件人：约翰·迈克尔总理

主题：人口问题

今天的报告复印件已经发送到联盟的各位成员手里，报告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这畸形世界所面临的问题。我确信你们所有人和我一样，目瞪口呆地去避难所，然后一言不发。我希望大家已经明了报告中所描绘的严酷现实，我们可以着手讨论解决方案了。

这问题很简单：世界上人口太多，而资源却太少。

我们已经拟定了从明天开始一周后的会议日程表。我期待所有成员有备而来，提出方案，不管这方案有多么与众不同。也许你们熟悉一句话：“跳出思维局限。”我相信我们到了这样做的时刻了。

我期待听到你们的想法。

收件人：约翰·迈克尔

发件人：凯蒂·麦克沃

主题：可能性

昨晚我认真思考了我们晚餐时讨论的问题。

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几乎在太阳耀斑爆发时全军覆没，但他们很有信心，认为最危险的病毒、细菌和生化武器的地下控制系统没有崩溃。

这引发了一些争论，但是我得到了我们需要的信息。我已经梳理了一下，想出了一个建议。所有潜在的解决方案实在太难以预料了，无法派上用场，不过有一个例外。

这是一种病毒，它攻击大脑，致其瘫痪，且不造成任何痛苦。这病毒迅速生效，功力非凡。病毒的传播是从一个主体至另一个主体，同时慢慢弱化。这是满足我们需要的完美选择，尤其是考虑到传播已经变得非常有限了。可以见效的，约翰。它听起来很可怕，但我相信它可以迅速生效。

我会发送具体的细节，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凯蒂

收件人：凯蒂·麦克沃

发件人：约翰·迈克尔

主题：回复：可能性

我需要你帮助我准备关于病毒扩散建议的报告，我们的主题是说明为何一场有控制的杀戮是拯救生命的唯一方法，除非我们采取极端措施，否则我们就要面对人类的最终灭绝。

你我都知道这个方案还只是一个假设，但我们已经模拟了上千次，我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替代方案。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世界的资源就会枯竭。我确信这是一个最符合伦理的决定。我决心已定，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说服理事会其他人。

我们在总部1700号见个面吧，所有的想法都要一字不漏地形成文字，那就麻烦你准备一个晚上吧。

到时见。

约翰

后耀斑联盟备忘录

日期：219.2.12，时间：19:32

收件人：所有理事会成员

发件人：约翰·迈克尔总理

主题：EO草案

请告诉我你们对以下草案的意见，最终命令将于明天发出。

后耀斑联盟执行命令13号，由人口控制委员会提议，属顶级机密，违者处以死刑。

我们联盟特此授权PCC宣布允许完全执行其PC1号行动，详情见下方所附的完整文件。我们联盟对此次行动负全部责任，并将监测其动向和发展，提供我们全部的资源援助。该病毒将扩散至由PCC建议并经联盟批准的地点。军队力量将部署到位，确保整个过程顺利进行。

EO13号，PC1号，特此签署。立即执行。

马克不得不暂时先关掉设备，他的耳朵隆隆作响，脸热得发烫，脉搏跳个不停。

他们在过去一周里目击的一切，不是什么恐怖主义，也不是什么疯子行径，而是获得政府特批并执行的制裁行为。名义上是为了控制人口，实际上是为活着的人留下更多的资源，他们对整个地带实施了清除。

马克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他坐在一片黑暗中，盯着虚空，却发现眼前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游动。待其慢慢成形，变成了一丛丛火焰，这让他想起了太阳耀斑，以及人们尖声求救的表情。携带病毒的飞镖从空中呼啸飞来，射中人们的脖子、手臂和肩膀。他开始担忧眼前飞舞的东西，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把他推下疯狂的悬崖。

他摇晃起来，全身都出汗了。他开始哭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一股无名的怒火如同雪崩，轰然坍塌。他听到很大的爆裂声，似乎从腿上发出来。

他往下一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尝试着再打开平板电脑，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在周围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将它打开。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毁坏了，整个设备弯成了奇怪的形状。一气之下他砸了这废物，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想办法理清了翻腾在脑海中的疯狂思绪。他知道他们该怎么做了，这是他们最后唯一的机会。如果地堡的人要去阿什维尔接受命令，那么马克和他的朋友们也要跟着去。进入四面高墙的阿什维尔城是马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这样才能找到那些下达杀戮命令的人，希望他们有办法阻止疾病。

阿什维尔，这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像那个坏蛋布鲁斯在礼堂演讲中说的那样。只是马克要捷足先登。

他站起来，刚才飞舞在眼前的种种景象让他觉得有点头昏眼花。他脉搏里跳动的似乎不是鲜血，而是怒火。这怒火从心房奔涌而来，流遍了全身的血管。他站在那里，感到自己镇定从容。他拿起手电筒，再次照了照毁坏了的平板电脑，他将这设备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发出哐啷一声响。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将自己对PCC决策的想法告诉他们。

疼痛像一支长矛扎进头颅，马克突然感到一阵疲乏和困倦，好像一张两吨重的毯子拖了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他跪在地上，侧身跌倒在地，头靠在冰冷的地板上。有太多事需要做，没有时间睡觉，可是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次，他终于梦见了开心的事。

62 你就是我的世界

一声惊雷响起，翠娜跳进了马克的怀抱。

地洞外面在下雨，自从遭到太阳耀斑袭击之后，他们至少有三个月没看见雨水了。马克打了个冷战，相对于无处不在的可恶的酷热来说，掠过肌肤的冰凉的感觉实在算是一个清新的慰藉。他们很幸运，在山这边找到了一个够深的洞，亚历克和其他人在里头睡着了。马克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不在乎是否会终生生活在这阴冷的地方。

他和翠娜头靠头，然后捏了捏翠娜的肩膀。他闻到了她的气味，又咸又甜的味道。他们把船停靠在新泽西后，马克第一次觉得宁静闲适，几乎心满意足了。

“我喜欢这声音。”翠娜轻声说，好像一开口大声说话就会搅乱外面雨水有节奏的滴答声，“它让我想依偎在你怀里，睡上三天三夜。”

“我怀里？”马克重复着说，“真好，我们今天早上在暴雨中冲洗了个透。我身上香着呢，不输玫瑰香，舒舒服服地睡吧。”

她扭了扭身子，又安静下来。“我真的无法相信我们还活着，马克。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我们就都不在了，我在想，或者明天。”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他面无表情地说，“行了，别说那样的话了。情况怎么会更坏呢？我们在这地方待上一阵子，然后到山南面去寻找聚居地。”

“谣言吧。”她轻轻说。

“什么？”

“关于聚居地的谣言。”

马克叹了口气。“会有的，你看着吧。”

他头靠着墙，寻思着她的话。她说他们能活下来是很幸运的，没有比这更正确的话了。

他们躲在林肯大厦里，躲过了持续几周的太阳辐射。逃过了酷热和干旱，长途跋涉走过了一望无际的荒原和饱受疯人侵袭的街道，接受了家人死亡的事实。晚上行走，白天躲藏，一有机会就去找吃的，有时候甚至连续好几天挨饿。他知道，如果不是亚历克和拉娜的野战能力，他们永远都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会。

但他们确实做到了，他们还活得好好的，生猛得很。他笑了，打心里蔑视在他们人生路上设置种种障碍的某种宇宙力量。他开始想，也许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闪电划过远处的长空，雷声轰鸣着接踵而来，比刚才的雷还要响、还要近。雨点也大了起来，敲打着地洞入口的地面。他数百万次地想，撞上这不易为人发现的避难所，他们何其幸运。

翠娜转身看着他。“亚历克说，一旦下起了暴雨，情况会很糟糕，气候也会乱套。”

“是啊，没事。管他下雨、刮风、闪电，我都照单全收。我们尽管待在这洞穴里，如何？”

“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的。”

“那好吧，一个星期，一个月。别想了，嘘。”

她侧过脸，亲了他一下。“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不等大自然来收拾我，我就已经伤心欲绝了。”

“也许真是这样。”他笑了，希望她能享受片刻的安宁。

她又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舒服了些，然后把他抱得更紧。“我可是说真的，真的很高兴拥有你，你就是我的世界。”

“我也这样想。”他回答说，但后来就不吭声了，怕自己胡乱说出一些话毁了这美妙时分。他闭上了眼睛。

电闪雷鸣，暴雨确定越来越近了。

马克醒了过来，好一阵子他都还记得望着翠娜的感觉。情况慢慢好转，并在她眼中看到了希望，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希望可以尽情沉浸在梦境中，但是现实摆在眼前，还要面对黑暗的储藏室。好吧，他想，那场暴雨确实糟透了，但是他们挺过来了，并最终找到了通往聚居地的路。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叫PCC的委员会，他们本来可以过上安静祥和的日子的。

他呻吟着，擦了擦眼睛，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而且完全记得睡觉前做的决定。

阿什维尔。

他弯下腰，捡起手电筒，打开开关，然后朝门边走去。他看见亚历克站在那儿，着实吓了一跳。亚历克整个人撑着门框，好像长高了不少。他身后亮着昏暗的灯光，使得他整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更让人深感不安的是，不知他究竟在那儿站了多久，还不吭一声，而且到现在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亚历克？”马克问道，“你没事吧，大个子？”

亚历克跌跌撞撞地往前倾，差点摔下去，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又笔挺地站直了。马克本不想用手电筒的光照朋友的脸，但已经别无选择了。他举起手电筒，直接照向亚历克。他的脸发红，还出汗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好像有什么魔鬼随时要从黑暗中跳出来一样。

“嗨，怎么了？”马克问。

亚历克又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我生病了，马克，我真的生病了。我要死了，可我不想就这样白白死掉。”

63 迟早要发生的事

马克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亚历克垂头丧气地单膝跪在地上。“我是说真的，孩子。我觉得很反常，我的大脑在玩鬼把戏。我看得见东西，也能感觉到东西，现在已经好点了，但我不想和其他人一样。我要去死，我不想等到明天。”

“什么……为什么……”马克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显然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可他还是吓坏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亚历克看了他一眼。“我想……”

他突然全身痉挛，身体都扭曲变形了，头往后仰，痛得脸都歪了。他好像被勒住了一样，狂叫一声。

“亚历克！”马克大声叫着，跑到他身边。亚历克突然挥拳过来，马克一躲，他倒在地上。“怎么了？”

老头子放松了身体，膝盖着地，手撑了起来，费劲地喘着气。“我……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脑子里有奇怪的东西在敲打着。”

马克手挠着头，痛苦地四处寻找，好像机舱的某个角落会突然出现奇迹，可以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当他回过头时，亚历克已经站了起来，好像投降一样举起双手。

“听我说，”亚历克说，“我有办法了。情况很不妙，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他指着翠娜和迪迪睡觉的方向，“我们有一个很珍贵的小女孩，她可以获救，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我们要将她送到阿什维尔，把她放在那儿，然后……”

他耸了耸肩，凄凉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三个全完了。

“有一个治疗方法，”马克说，却连自己都不信，“那个叫布鲁斯的家伙说可能会有一个方法。为此我们也要去那儿，而且……”

“噢，废话！”亚历克大声吼道，打断了他的话，“趁我还能好好说话，你尽管听好了。只有我能开这玩意儿，我要你跟我到驾驶舱，看着我，尽量学，以防万一。你说对了，我们要带那女孩去阿什维尔，如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马克一阵哽咽，悲伤不已。他很快就要疯了，甚至死了。但亚历克想的和他一样，他只想采取行动。

“那我们走吧。”他说，使劲不让眼泪流出来，“我们一秒钟都不要浪费。”

亚历克身体抽动着，手臂猛地往外一推，但是他攥着拳头，把手臂缩了回来，脸紧绷着，好像在用意志力独自与另一个敌人搏击。他眼神很清澈，久久地看着马克。好像过去所有岁月中那些回忆、恐惧，还有欢笑都在他俩之间倏忽而过，马克不知道他们中有谁能依旧这么坚如磐石，疯狂已枕戈待旦。

老兵迅速点点头，两人一起往门边走去。

他们来到机舱，却没看见翠娜和迪迪。马克以为她们已经醒了，说不定还有奇迹，翠娜好点了，一边笑一边回忆过去。马克知道这是一个很傻的想法。

亚历克忙着操控飞船，马克站在旁边看。清晨的阳光已经照亮了东边的天空，黑暗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片淡紫，笼罩着远处的房子和树林。许多星星已经不见了，用不了一小时，太阳即将闪亮登场。马克心情沉重，他知道等到夜幕降临，一切都将改变。

“我好点了。”亚历克说，回去监视仪器和控制板屏幕，“你干吗不去看看那两个女孩呢？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地面了，先低空飞行一会儿，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马克点点头，拍拍亚历克的后背，动作有些滑稽，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举动。他担心他的朋友，便打开手电筒，离开驾驶舱，走进窄小的通道，来到翠娜休息的房间，只见她和迪迪还躺在床铺上熟睡。

马克刚要踏进房门，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刮擦声，像有老鼠迅速穿过天花板，之后便清晰地听到一个人在咯咯笑，笑声就来自离他头顶几英尺远的地方，马克吓得浑身发抖。他跑了几步，走到大厅，扭转身，背紧贴着墙。他拿手电筒往天花板照过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屏住呼吸认真听。

上面有东西在来回移动，还颇有节奏。

“喂！”马克大叫起来，“谁……”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看翠娜。如果真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偷偷闯进了博格飞船……

他跑到房门口，一把推开门，疯了似的用手电筒照向翠娜睡觉的床铺。他的心脏瞬间骤停了——床铺是空的，只有乱成一团的被单和毯子。一瞥之间，他看见翠娜坐在地上，迪迪在她右边。她们手拉着手，两人脸上都惊恐万状。

“怎么了？”马克问，“发生了什么事？”

迪迪用颤抖的手指向天花板。“有个疯子在上面……”她浑身颤抖，说不下去了。

马克的心都碎了。“疯子们来了。”

64 失控的边缘

话音刚落，博格飞船就开动起来，逐渐离开了地面。地面倾斜了，马克踉跄着摔倒在小床上，他用力一撑，站了起来。

“你们待在这儿别动。”他说，“我很快回来。”

这次他不会再犹豫了。

借助手电筒的光，马克跑出房间，走进过道，朝驾驶舱走去。他好像又听到了天花板上的人在咯咯笑，声音来自刚才同一个地方。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可怕的想法：嗜血的男男女女，一群感染了病毒的疯子，一等他离开就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袭击留下的两个女孩。但他别无选择，还得赶紧行动。再说，如果上面真有人，等了这么久他们都还没下手，很可能还有时间。

他跳进驾驶舱，见亚历克正在操纵驾驶装置，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努力专注于手中的事情。

“消融器在哪儿？”马克大声问。

亚历克扭转身，一脸惊慌，但马克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解释——武器靠在亚历克身旁的墙边。马克跑上前，一把抓起消融器，确保已经上膛之后，把它挂在肩膀上，迅速回到翠娜和迪迪身边。

“开灯！”溜出驾驶舱后，马克对亚历克大喊。他不知道把手电筒放哪儿了，外面漆黑一片，再说存留电力和燃料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他在过道上走了几步，昏暗的光亮了起来，虽然两边黑黢黢的，但起码看得清过道了。

汗水滴进了眼睛，马克脚步沉重地走过了过道。他感觉博格飞船里的温度就像飙升到了一千摄氏度似的，闷热的空气加上脆弱的神经，马克快要到达崩溃的边缘了。他不得不需要时间来尽最大努力控制自己。

马克从刚刚听到笑声的地方走过时，笑声再次传来，很低沉、很沙哑。他有一种不祥之感，但头顶上的天花板没有任何动静。他一把推开房门，看见翠娜和迪迪安然无恙地彼此抱着坐在地上。马克心里顿觉无比宽慰。

马克刚要朝她们走去，三块天花板突然哗啦一声塌了下来，掉了一地泥灰和金属屑。从上面掉下来三个人压在两个女孩身上，迪迪尖叫起来。

马克端起消融器冲上前，他不敢射击，但随时准备作战。

三个人爬起来，用力推迪迪和翠娜，好像她们是障碍一样。他们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歇斯底里地笑着，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像发疯的猿猴。马克走到男人身边，拿起消融器的枪托，对准头部猛击过去，那人大叫一声昏倒在地。马克借着这股冲力掉转身，踢开一个女人，不让她靠近他的朋友。那女人尖叫起来，倒在身旁的一个小床上。马克趁机用消融器瞄准，扣动了扳机。一道白光冲出来击中了她，女人先是变成灰色，然后消失在空中。

那女人刚一消失，另一个女人从侧面袭击了马克，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这大概是一周以来马克第一百次觉得窒息了。他扭转身躺倒在地板上，把那女人往身上拉，不让她抢走消融器的企图得逞。

翠娜和迪迪站了起来，紧贴着墙无助地看着。马克知道以前的翠娜一定会过来帮忙的，她肯定会收拾这个女人，还会把她打得不省人事。但现在这个翠娜，生病的翠娜，只是兀自站着，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紧紧地抱着迪迪。

马克叹息一声，继续和这个女人打斗。这时传来一声呻吟，马克抬头望去，只见被他打翻在地的男人爬了起来。那家伙眼睛紧盯着马克，一脸的疯狂和愤怒，龇牙咧嘴，咆哮不已。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冲过来，瞬间变成了发疯的动物，如同一头扑向猎物的狮子，加入到马克和那女人的厮打中。那人撞倒在女人身上，两人突然像上了锁链一样纠缠在一起。他们从马克身上滑落，滚到了地板那边，像在玩什么游戏一样。马克仍然喘着粗气，但很快转过身，趴在地上。他用膝盖顶着地板，肘部用力一撑，终于站了起来。

他镇定地拿着消融器对准了那个男人，接着是那个女人，干脆地开了两枪。枪声如同雷鸣响彻房间，两个人都不翼而飞了。

马克听得见自己粗重又紧张的喘息声，他疲倦至极，看了翠娜和迪迪一眼，见她们还靠着墙抱在一起，说不清谁更害怕。

“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马克咕哝道，不知该说什么好，“来吧，我们去驾驶舱。我们要带……”他差点儿说出迪迪的名字，但赶忙打住了，因为不知翠娜会做何反应，“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吧。”他改口说。

突然传来一声大笑，不知是从哪儿发出的，却和刚才的声音一样可怕。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咳嗽，然后又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马克觉得没有比这更像精神病人发出的声音了，虽然是大热天，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翠娜在盯着地板看，空洞的眼神再次让马克怅然若失。他走到两个女孩身边，向她们伸出手。躲在博格飞船里的人依然狂笑不已。

“我们能做到的，”他说，“你们尽管拉住我的手跟我走，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可以安全了。”他不是故意结结巴巴说出最后几个字的。

迪迪举起她满是疤痕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这动作好像刺激了翠娜的某种神经，她也从墙边挪过来，稳稳地站好。但她的视线没有从地板上的那个地方移开，双手还紧紧地抓住迪迪的肩膀，但看起来她会跟过来的。

“好，”马克悄声说，“我们不要理那个可怜的家伙，淡定从容地到驾驶舱去，走吧。”

他转过身，不等翠娜的表情发生变化，就迈开了步伐。他用力拉着迪迪的手，迅速朝房门口走去。他转头往后一瞟，见翠娜仍然拉着小女孩，好像她们已连成了一体。头顶又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差点儿让他停下来，但他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门走进过道，已经无处可去。外面更黑暗，一排惨白的应急灯悬在墙壁上。马克迅速朝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砰的一声响，还有脚步声。

然后头顶上传来轰隆声，还有一阵笑声。一个男人突然倒挂在他前面，马克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吓得待在那儿纹丝不动。

马克两眼发直，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伸手过来，一把将消融器从他手中扯下来，还弄断了肩带。马克想去抓住，可那陌生人的手脚快得像一条毒蛇。

陌生人又消失在博格飞船上面，并且一直笑个不停。随着他跑到飞船的另一头，咚咚的脚步声和咯咯的笑声也越来越微弱。

65 冲出驾驶舱

马克觉得自己不能爬到天花板上去追那个人，他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随时都会拿起消融器置人于死地。

“真不敢相信。”他轻声说，自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家伙抢走那么重要的东西呢？一天里已经发生过两起这样的事了。现在博格飞船的某个地方藏着一个疯子，还拿着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武器。

“来吧。”他紧张地说，然后拉着迪迪和翠娜，一起跑过过道。每隔几秒钟他就抬头看看，生怕那个人突然冒出来，悬挂在天花板上准备射击。他还竖起耳朵，越过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倾听其他声音。到达驾驶舱的时候，马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亚历克倒在了控制板上，双臂抱着头。

“亚历克！”马克松开迪迪的手，冲到他身边。但还没等马克走上前，亚历克冷不丁站了起来，吓得马克差点儿滑倒在地。“你没事吧？”马克问。

他双眼又红又肿，皮肤苍白，汗流不已。“我……我……在这儿……撑着。”

“你是唯一会驾驶这东西的人啊。”马克难受极了，这样说未免显得有些自私。他往窗外一瞧，博格飞船下方的阿什维尔小山丘正慢慢远离视线。“我是说……我不……”

“不用多费口舌，孩子，我知道利害关系。我在努力寻找后耀斑联盟总部的所在地，我只是需要歇一歇。”

马克向亚历克透露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博格飞船上有个疯子，他抢走了消融器。”

亚历克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头，脸红得很吓人，看起来随时都要爆发。

“别紧张，放松点儿。”马克轻轻地说，“我去拿回来，你继续找吧。”

“我……会，”老头子咬紧牙关说，“我需要……教你怎么操作这些按键。”

“我很怕。”迪迪说，拉着翠娜的手站在那儿。

马克看见迪迪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估计这可怜的小家伙从来没坐过博格飞船。他原以为翠娜会安抚她，却见翠娜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茫然地盯着地板。

“看，很快会没事的。”马克一边说一边蹲下来，蹲得和迪迪一样高了。话音刚落，博格飞船就遇到一股气流，倾斜了一下。迪迪又尖叫起来，这一次她用力甩开翠娜的手，跑着冲出驾驶舱，拦都拦不住。

“嗨！”马克大声嚷，紧跟上去，一想到她可能变成一团雾气，他的心都凉了。他拔腿追上去，看见小女孩在过道拐弯处一闪，离开驾驶舱朝储藏室跑去。“回来！”马克喊道。

但她一闪就不见了，马克加快脚步追上去，慌乱中没走几步，又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盯着前面的什么东西看。马克跑到迪迪身边停下，才发现她看的是什么。

抢走消融器的那个感染者正站在储藏室的门外，手里紧紧抓着消融器，端起来瞄准了迪迪。

“求你了。”马克轻声说，心咚咚直跳，“求你别开枪。”他伸出手对着那个人，另一只手放在迪迪的肩膀上，“求你了，她只是……”

“我知道她是谁！”那个陌生人大声吼着，唾沫横飞。他双臂颤抖，膝盖晃个不停。乱成一团的黑发从脏兮兮的头上垂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满脸抓痕，脸上布满闪闪发亮的汗珠。他靠在门框上。“甜美的小女孩，是吗？你是这么看待她的，是吗？”

“你在说什么呀？”除了这话，马克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这个人说什么。

这人显然没救了，他的眼神泄露了一切。“引来了魔鬼，就是她干的。”他拿着消融器对着空中指了一下，以示强调，“我和她是同一个村子的，他们就像耀斑、雷电、毒雨一样，让我们死伤无数。可你看看她吧！尽管受到袭击，她却安然无恙，还在那儿幸灾乐祸！”

“她和你说的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马克说，感觉到迪迪浑身发抖，“一点儿都没有。她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啊！”一种无法抑制的怒火在马克胸中熊熊燃烧。

“和这事没关系？这就是她被飞镖射中却没有任何症状的原因吗？她是那些魔鬼的救星，我特意来送她回去的。”

那人突然向前倾了一下，他迈了两大步，身子差点儿失去平衡，但最终又站稳了。手中的消融器虽然抖个不停，却还是对准了迪迪。马克所有的怒火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恐惧。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感到相当无助。“求你了，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但我发誓她是无辜的。我们去了博格飞船所在的地堡，发现了病毒的操控者，他们不是魔鬼，而是正常人。她是有免疫力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不会得病。”

“闭嘴吧。”那人回答他，同时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举起消融器，对准了马克的脸，“看看你的表情，可怜巴巴的。愚蠢至极的软骨头，魔鬼都懒得理你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人渣。”他笑了，嘴张得更大了，只见他一半的牙齿都掉了。马克感到内心深处正发生着变化，即使不愿承认，他也知道是什么——涌动的疯狂即将一发不可收拾，怒火升腾，冲动淹没了他。

胸中的怒火撕破了喉咙，变为一声尖叫，声音如此之大，连马克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股力量。趁那人不备，他冲向前去，一跃而上。那人的手指动了动，快要碰到扳机了，但不知怎么回事，马克抢先行动了。他猛冲过去，手往上一挥，撞开了消融器，一道白光砰的一声打在他身后的墙上。

马克使劲用肩膀将那人撞翻在地，顺势倒在他身上，但很快又恢复平衡，用脚踩住了他。马克抓起那个人的衬衣往上拽，用力从他手中掰开消融器，扔到了地板上。对这个疯子来说，死太容易了。马克拖着他走下过道，意识到自己也许踏上了不归路。

66 摇摇欲坠

那人尖声嘶叫，扑过来抓马克的脸，脚下一顿乱踢，想站起来跑开，但马克根本不为所动。他满腔的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知道这感觉不会持续太久，他处在疯狂的边缘。

他拖着这个人继续沿过道走下去，拐弯之后进了驾驶舱，朝破玻璃窗走去。亚历克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他坐在那儿，两手紧紧夹在大腿里面，一脸茫然地看着控制板。

马克一言不发，唯恐一开口会引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他在窗户旁边停下来，弯下腰揪着这个人的身体，用力把他举起来，然后使劲将他向窗户上扔。那人的头砰的一声撞到墙上，整个人倒在地上。马克拎起他，重复刚才的动作，那人的头砰的一声又撞到墙上。

马克再一次拎起这个人，对着破玻璃窗扔过去，这回那家伙被头朝前地扔了出去，但却在腰部卡住了。马克不依不饶，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猛推，以了结这个人的性命。

就在马克用力将那人的屁股推出窗外时，博格飞船倾斜了一下，让他全身都紧绷起来。马克头昏脑涨，血液倒流，整个世界都倒转过来，地心引力也似乎消失了，他和那个陌生人一起掉了下去。马克原来看到的是蓝天白云，现在看到的却是地面，他就要摔死了。

马克拼命蹬腿，脚用力钩住窗框，不让自己整个人摔出去。虽然他身体挂在博格飞船上，但那人却拉住他不放手。他紧紧抓住马克的胳膊，揪住他的衬衣，以防自己坠地。马克想用力推开这个家伙，却发现那人好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身体，像攀绳子一样攀缘而上，双腿夹在马克的头上。刺骨的寒风吹得他们摇摇欲坠。

同样的事情怎么再次发生？马克两次从博格飞船的窗口摔了出去！

博格飞船一阵颠簸，突然又恢复了平衡，把马克和这个人摔在博格飞船的机身上，又啪的一声落下去，让他们悬挂在窗户下面。马克双腿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由于用力过度，实在疼得受不了了。他手臂乱挥，想抓住些什么东西。博格飞船机身外有许多方便维修工人使用的把手和隆起处，马克用手去摸索，却没法稳住足够长的时间，让他去抓稳其中一个。

马克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根长杆，他立刻紧紧抓住。这个动作非常及时，因为他的双腿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的双脚从窗上滑下来，两人的身体都翻转了过来，再一次重重摔在博格飞船船身上。马克全身都剧烈摇晃起来，但不敢放手，他前臂撑起，好让肘部去受力。他的脸和肚子紧贴着博格飞船暖和的金属板。那个疯子却还在爬，想在他后背找到合适的位置，并贴着马克的耳朵大声尖叫。

马克时而愤怒时而平静，思绪混乱。亚历克在干什么呢？里面怎么样了？博格飞船已经恢复平衡了，继续往前飞，虽然速度慢了些，可是没有任何人伸手到窗外给予他帮助。马克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离地面那么远。

他必须除掉这个人，否则根本不可能爬回里面去。

阵阵狂风吹来，使得那个人的头发打在马克脸上，并一次次地吹起他们的衣服。声音巨大而嘈杂，风声、尖叫声、推进器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在下面约十英尺远的地方，蓝色的火苗像火龙喷出的一样熊熊燃烧。

马克摇晃着肩膀，双脚用力踢博格飞船的船身，再让自己撞上去。那人却还是抓住他不放，他已经抓破了马克的脖子、手臂和脸颊。马克身上到处是被他抓破的伤口，每一寸肌肤都在疼。他快速蹬住博格飞船的船身，有几个地方勉强可以放脚进去。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一个疯子，要想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决定往下走，脑海里产生了可怕的想法。

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他的力气即将耗尽。

他踏步下去，手抓住一根短的金属条，脚稳扎在外露的方形金属块上，然后让身子降下来。那人尖叫一声，差点儿松开马克的手臂滑下去，谁知他又抓稳了，双臂缠住马克的脖子，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马克一阵窒息后咳嗽起来，设法寻找更多地方去放置手脚，他又下降了大概一英尺的距离，接着又下降一些。那人已经变得很安静，不再摇来晃去了。马克从来没这么憎恨过一个人，他知道这是不理性的，但他确实非常厌恶这个人，想要这个人死，他脑子里只有这个目标。

他继续下降，狂风呼啸，仿佛要把他们撕成碎片。推进器就在他们的左下方，轰鸣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他又往下踏了一步，突然他的双脚就悬在空中了，再也没有可放脚的地方了。博格飞船下方的边缘有一个金属把手，空间刚好够马克将手臂钩进去。

马克把右臂钩了进去，他弯曲肘部，固定住自己，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他的肌肉严重扭伤，感觉手臂随时要断裂。他需要些时间，只那么一小会儿。

他扭转身，伸长脖子看着紧抱住他的那个人。那人一只手搂住马克的肩膀，另一只手勒在他的胸部。马克想办法举起空着的一只手，探进两人身体中间，然后摸到了这个家伙的脖子，使劲掐住他的咽喉。

这家伙开始喘不过气来，马克的右肘痛得发抖，好像肌腱和骨头都要撕裂开来。他的手指越来越紧地掐住那个人的咽喉。这家伙一边咳嗽一边流口水，瞳孔在放大。他抓着马克的那只手渐渐松开，马克见状，赶紧行动。

他怒吼一声，挥起手臂，推开这个人的身体，直接将他送进了推进器的蓝色火苗里。大火立刻吞没了他的头和肩膀，那人没来得及尖叫，就已经熔化了，身体的残余部分垂直落了下去，随着博格飞船急速往前飞，一下子远离了马克的视线。

疯狂肆虐着马克的全身，他眼冒金星，胸中充满怒火。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耗尽，但他得最后再做一件事。

他沿着魔兽般的博格飞船外壳爬回去。

67 平面穿越器

没有人在窗口处帮他，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疼，肌肉僵硬得如同橡胶，但他还是想办法撑过来了。他像一堆烂泥，倒在驾驶舱的地板上。亚历克弯着腰弓着背坐在控制板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翠娜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迪迪。她俩看着他，但表情却令人猜不透。

“平面穿越器！”马克脱口而出，他感到眼冒金星，视线模糊，心中思绪万千， “布鲁斯说后耀斑联盟在阿什维尔有一部平面穿越器，我们得去找到它。”

亚历克突然抬起头，盯着马克，然后眼神柔和了下来。“我想我知道要到哪儿去找。”他说话的口吻毫无生气。

博格飞船在上升，马克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刻，他只想一觉睡去，再也别醒来；或者，跪在地上，用头拼命撞地板，直到生命完结。可他的大脑还残留着那么一丁点儿的理智，他紧抓住它不放，如同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抱住一根救命的树枝。

他再次睁开眼，强迫自己站起来，靠在窗户上，阿什维尔这座小城已展现在眼前。这小城的四周用木头、废弃金属、报废汽车和所有够大够硬的东西堆砌成一道墙，用以保护这个已几近烧光的城市。他看见一面墙的裂口处围着一大群人，他们正爬过墙拥进城内。

一个人拿着一根棍子，上面绑着红色的小旗，正在对人群挥舞着。是布鲁斯，那个在地堡演讲的人。他们也是来乘坐平面穿越器的，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从这情形来看，众多感染者已和他会合——数百人正在爬那道破墙。

博格飞船从人群上方飞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一栋双扇门大开的小型建筑，上面有一个手写标识“后耀斑联盟员工专用通道”。有几个人排成一行，正准备进去，看起来很镇定自若。马克心中产生一种厌恶感，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想找到消融器，一下将他们射飞。

“就……在这儿了。”亚历克低声说。

马克知道他的意思，如果真有什么平面穿越器，肯定就在这儿。走进大楼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最后的后耀斑联盟员工，他们正准备永远离开这里，留下疯狂和死亡。那几个人抬头看到了博格飞船，眼中现出恐惧的表情，然后一齐消失在里面。

马克在柜子里一阵乱翻，找到了一些旧纸和铅笔，用脏兮兮的手潦草地写下自己一直想写的信息，然后转身对亚历克说：“降落吧。”他用力喘着气，好像肺部充满的不是空气，而是火焰。“快点！”他折好字条，塞进口袋里。

亚历克的每个动作都很僵硬，肌肉紧绷，皮肤上的血管鼓起来，像一根根绳子。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还浑身颤抖。但是没过多久，博格飞船居然很轻快地着陆了，他们刚好降落在后耀斑联盟大楼的入口处。

“打开舱门吧。”马克已动身站了起来，他感到周围的世界一片模糊。他从翠娜怀里一把抢过迪迪，动作比想象的还要粗鲁，根本不顾小女孩反抗的哭叫，他抱着她走向出口。翠娜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举手拦住他。

走到驾驶舱门边时，马克停顿了一下，对亚历克说：“任务完成后……你知道……怎么做吗？”他现在说话都有困难了，“无论如何，你知道怎么做的。”没等亚历克回答，马克就大踏步走进了过道。

他朝机舱走去，然后再到出口。迪迪平静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胸前。她好像恍然大悟，突然明白结局已经到来。马克感到眼前好像布满了星星点点，闪烁不停。他的心怦怦乱跳，心脏仿佛注入了太多的血液。翠娜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他们进了机舱，走下舱门舷梯，到了明亮的外部世界。一走下舷梯，他们就听到刺耳的尖叫声，金属板开始关闭了。亚历克将博格飞船驶离了地面，蓝色推进器轰鸣着。马克还不是特别清醒，但突然不能自已地感到一阵悲伤，他将再也见不到那老兵了。

烈日炎炎，喊叫声、口哨声和行进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一群群感染者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透过眼前的亮光看向远处，马克可以看到布鲁斯举着红旗引领着其他人进去，如果这些人能赶在平面穿越器关闭之前到达……

“过来吧。”他咕哝着对翠娜说。

上升的博格飞船刮起一阵风，吹到他们身上。他跑到大楼的入口处，看见门还开着。迪迪紧紧地抱住他，翠娜就在他身旁。他们通过入口，进入了一个大房间，里面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奇怪的物体——一扇闪闪发光的灰色墙面，两侧竖着两根高高的金属杆。看起来好像在一边闪光一边移动，却又似乎岿然不动，马克一看那墙就觉得眼睛发疼。

灰墙边站着一男一女，满脸恐惧地盯着马克和他的朋友，他们已经朝灰墙走去了。

“等等！”马克大叫一声。

两个陌生人既不答话，也没停下来。他们纵身一跳，消失在墙里面。出于本能，马克冲到灰墙的背面，却没发现任何东西。

一部平面穿越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通过平面穿越器去旅行。外面人群涌动，十分嘈杂，马克突然清醒过来，知道时间不多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

他回到平面穿越器前，跪下来慢慢放下迪迪，让她站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汹涌的情感，费了很大的劲才平静下来。翠娜也跪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听我说……”马克对小女孩说。他说不下去了，闭了一会儿眼睛，艰难地赶走想要吞噬他的黑暗。再等一小会儿吧，他对自己说。“我现在需要你……为我变得勇敢些，好吗？在这道灰色魔术墙的另一边，有不少人……会帮助你。你也将帮助他们……很大的帮助，你身上……有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迪迪会反抗、哭泣并逃离？但她直视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马克不明白她怎么这么勇敢，实在非同寻常。

他差点儿忘了之前草草写的字条，他从口袋抽出来，又读了一遍，手抖个不停。

她对太阳耀斑有免疫力。

好好利用她。

赶在疯子找到你们之前行动吧。

他轻轻拉起迪迪的手，将纸团揉进她的掌心，合上她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外面的大叫和呼喊声逐渐高涨，只见布鲁斯冲进门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马克感到一阵悲伤。他朝着平面穿越器点点头，迪迪也点头回应他。

然后迪迪和翠娜热烈拥抱，两人都泪流满面，马克站在那儿看着。他听见了博格飞船推进器返回的声音，确实如此，他没有听错。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去吧，马上走。”他克制着撕心裂肺的悲痛说道。

迪迪挣脱翠娜，一转身跑进了平面穿越器。她整个人被吞了进去，转眼就不见了。博格飞船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大楼都在颤动。布鲁斯走到门口，尖声喊叫，却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

翠娜跑到马克身边，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热烈地亲吻着他。万千思绪涌向马克的脑海，她的身影无处不在。他们尚未懂事时，一起在她家屋子的前院玩摔跤；在学校的过道上彼此打招呼；一起乘坐地铁；太阳耀斑爆发后在黑暗中触碰她的手；隧道中经历的恐惧，汹涌而来的水流，林肯大厦；辐射消失后一起偷别人的船，在焦土废墟上长途跋涉。她伴着他经历了所有的一切，还有亚历克、拉娜、达内尔和其他所有的人。

此时此刻，战斗即将结束，翠娜扑进了他的怀抱。

整个世界响彻可怕的噪声和震动声，博格飞船即将撞毁大楼，他还是听到了翠娜贴着他耳朵的呼唤。

“马克。”

尾 声

两年后。

公寓里单调乏味的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泡，每隔十秒左右就嗡嗡作响。无论如何，这世界看起来就是目前的样子了。孤独，嘈杂，死气沉沉，苟延残喘。

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拼命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早就知道这敲门声迟早要来的，她也想为了自己的儿子变得坚强起来。她必须坚强，让小男孩觉得他未来的新生活会何其美好，充满希望。等她的儿子——唯一的孩子——离开后，她才会好好哭个够。她的眼泪会流成一条江水，直到疯狂。

小男孩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他只是一个孩子，却好像明白他的生命将截然不同。他收拾好了一个小背包，这个女人猜想他儿子的这些东西不到目的地就会被扔掉。他们静静等待着。他们的访客轻轻敲了三下门，从敲门声听不出愤怒或暴力的意味，像只小鸟在轻轻地啄食。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大，自己都被吓到了。她已经神经紧张到快要崩溃了。

门开了，两男一女走进了这个小公寓，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嘴巴和鼻子上戴着防护面具。那个女士好像是主管。

“看得出你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听不太清楚，她走向前，站在女人和她的儿子面前，“感谢你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我无须告诉你这对于后代来说意义有多重大，我们正处于成就一番非凡伟业的紧要关头。我们会找到治疗方法的，夫人，我向你保证。”

这女人只是点点头，如果她说话，一切都会决堤：她的伤痛、她的恐惧、她的愤怒、她的眼泪，还有她在男孩面前强装的坚强。于是她好好守着这个堤坝，宛如阻拦着湍急的河水。

那女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来吧。”她说，伸出了手。

小男孩抬头看着他的母亲。他没有理由不哭，任由泪水在脸上流着。他站起来抱住母亲，母亲也紧紧抱住他。

“你将要为这个世界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她轻声说，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我会为你感到自豪的。我爱你，好孩子。永远记住这一点，我非常爱你。”

他唯一的反应是抽泣着扑进她的怀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终于要告一段落了。“很抱歉。”穿黑色制服的女士说，“我们的日程排得很紧。说真的，我很抱歉。”

“去吧。”母亲对儿子说，“去吧，要勇敢点。”

他抽出身来，满脸泪水，眼睛通红。他好像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于是点点头，想让她相信他会没事的，他这个小男子汉很坚强。小男孩转过脸去，他走到门口，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抱怨。

“再次感谢你。”来访的女人说，跟着男孩走了出去。

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抬头看了看挂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灯泡，然后转身对他的同伴说：“你知道谁发明了这东西，是吧？或许我们得给这个孩子取名托马斯。”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门关上了，那女人缩成一团，终于哭出声来。

最高机密

脑卡数据恢复

A组

实验对象：特蕾莎

地点是灾难总部。特蕾莎一个人待在冰冷阴暗的房间里，坐在桌子旁。她突然想到，这地方不是第一次冰冷阴暗，而是一直都这样，她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错，桌子上方确实有灯光，如同屋内的一个活物，和她共栖一室，但却几乎没法穿透满屋的幽暗阴森。不知何故，阿拉斯加绝不会像世界上其他地方那样炎热。严寒驱赶着一丝一毫的温暖，尽管灾难总部的成员试图往大楼的大厅里注入些许暖意。特蕾莎使劲打战，怎么都克制不住自己。她并非只是因为寒冷而紧张——远非如此。

她怎么都猜不到事情会是这样，但是她躲过了太阳耀斑肆虐后难耐的高温，躲过了太阳的强烈光芒，那是一种一切生物都难以忍受的强光，足以打败灾难总部的灰暗和无聊。

她到这儿已经两年了，比她年龄的四分之一时间还要长一些。时间并不短，足以清除她过去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新世界。漫长的两年时光里，她还没找到一个好朋友。这里只有成年人，他们终日一本正经地拉长着脸。他们中有一个名叫兰德尔的人倒挺好，却难得见上他一面。他曾经答应特蕾莎，说她很快就会有一个朋友了。然后她会有更多的朋友。

事实上，这就是她待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她等待着，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和她一样的人了。

敲门声响起，然后门开了。这就是灾难总部的特色——大家都彬彬有礼。他们让特蕾莎感觉自己很重要，但是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事实摆在眼前：特蕾莎只不过是个实验对象。

之后，来了一位女士。她长得很年轻，也很漂亮，虽然盘在脑后的头发难看极了。她面容僵硬，好像皮肤被脑袋后面的头发揪紧了似的。她对特蕾莎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直接就切入主题了。

“谢谢你的等待。”那女人说，“我们想让你见一个人，已经准备好带你去见他了。我们一直在等迈克尔总理的最终允许，所以拖延至今。”

“我并不介意这样等着，”特蕾莎回答说，“但是你们还没报上名来呢。”

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吃惊的表情。特蕾莎一开口说话，灾难总部的大人们就常常一副吃惊的模样。他们依然期待她的言行举止会和她同龄的孩子一样。

“还有，”特蕾莎补充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允许我面见迈克尔先生。我到这儿都两年了，你们不觉得我起码应该和他握个手吗？”

那女人有点结巴，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首先呢，我的名字叫拉蒂娜，但这无关紧要。至于总理嘛，他……他没有必要见你。他有自己的工作，你也有你分内的事。住在这么安全的地方，你应该感到高兴，这里还有你需要的一切食物。这已经够好了。”

特蕾莎还是盯着她看，想表明自己并不满意拉蒂娜的回答。这并没持续多久，那女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

“对……对不起。”她说，“只是……我只是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地……”

“没关系。”特蕾莎大声说，一脸自信，“我想我也不能指望有什么不同的方式。我知道总理不想见到我这样的孩子，是他要我们放弃自己的生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谢谢你告知我你的名字。”

那女人又吃了一惊，但这震惊一闪而过。她眼里显出一丝怒气，看着特蕾莎说：“我以前觉得我们做出的决定有问题，但现在不会这样想了。看到总部外面的世界后我就不这样想了。我觉得你应该感恩，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儿，你应该为此感激涕零。”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感激啊。”特蕾莎一边回应，一边盯着拉蒂娜，“我很感恩。不管你和我怎么看待灾难总部，都无关紧要。已经没有选择了，是吗？有时候，你不选择行动，就是选择死亡。”

拉蒂娜一脸困惑，轻轻点了点头。“相对于你的年龄来说，你实在很聪颖。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必刻意去理解。我只是想好好地像个正常人那样跟你说话。”

“我觉得你和常人不一样。”

特蕾莎骄傲地挺直了身子。“也许真的不一样。”

拉蒂娜像研究一个实验室标本一样打量着特蕾莎。“确实有某种特别的东西……”她摇了摇头，如同努力让自己从梦中醒过来一样，“我在干些什么？他们找来了一个男孩，我得带你去那地方，到你们见面的时候了。据说他们找到了到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人选。”

正好特蕾莎也厌倦了和这个女人说话。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表明自己已经准备出去了。

“他们找了多少人呢？”特蕾莎问。

“几十个吧。我们一直让你们彼此隔离开。但是总理已经同意让你和那个男孩见面了，他说时机到了，还会给你俩安排……一些任务。”

特蕾莎耸了耸肩。她已经学会假装凡事都和自己无关了，尽管她其实对此有极大的兴趣。她跟着这个女人走进了门厅，发现那里和刚刚离开的房间一样黑黢黢、凉飕飕的。

“他叫什么名字呢？”特蕾莎问。

拉蒂娜的声音显得很怪异，她一边沿着走廊迈步向前，一边回答她：“托马斯。”

灾难总部的大楼里没装多少窗户。

特蕾莎已经猜到个中缘由了。除特殊情况外，他们不想他们的实验对象一不小心瞧见外面的世界，因为那是禁区。另外，他们住在一个眩疯病人随时可能袭击他人的世界里。窗户越多，意味着他们有越多的机会闯进来传播疾病。

但是，去见新来的男孩的路上，拉蒂娜碰巧带着特蕾莎走过了一个狭小的窗户。特蕾莎断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她问也不问，就迅速跑到了窗边。

“喂！”拉蒂娜叫起来，“我们可没时间那样做！”但是她的命令毫无权威可言——那女人显然对灾难总部交给她的任务手足无措。

特蕾莎的鼻子顶着凉凉的玻璃窗，盯着外面奇妙的世界使劲看，呼出的气结成了水珠，恰好在窗棂边上留出了一块可以望见外面的区域。她往左边看去，只看见总部灰色的水泥墙面，长长的墙一直延伸着，望不到尽头。往墙的另一头望去，也就是她视线的右边，她看见了灌木丛，还有一大片发黄的草地，上面是交叉的过道，还装上了灯柱。再远一些则是森林——好像刚下过雨，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茂密的树林绿油油的，颇为壮观，遮挡着里面所有的生物。

来到灾难总部之前，特蕾莎看惯了烧焦了的、干巴巴的林子，眼前的景象太不一样了。她上百万次渴望见到她曾经的家园，可那里一如往昔地荒凉。尽管她目击了那里发生的所有恐怖景象，她依然渴望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弟弟，以及所有爱过她的亲人。那时候还没有人夺走他们的生命之光。远在……

拉蒂娜的手放在特蕾莎的肩膀上，让她下来。待她转过身，变得神思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在窗边站了好几个小时。

“我们得走了。”那女人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他们等着我们呢，如果耽搁久了，估计咱俩都有麻烦。”

特蕾莎突然一肚子火，朝向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她知道这毫无理由，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

“好吧，对不起。”特蕾莎说，“我们去见那个男孩吧。”

拉蒂娜笑着带她走了。

他们来到一个门口，门紧闭着，前面站着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双臂抱在胸前。他们紧盯着特蕾莎和她的随同者身后的墙。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偶尔会眨，特蕾莎真以为他们是雕像呢。

等拉蒂娜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才终于看向她。

“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见那个男孩了。”她怯生生地说。

“不是‘我们’。”左边的那个人回答说。他和同伴的唯一区别是，两人的头发是朝相反方向梳的。“你现在可以走了。这里由我们来接管。”

特蕾莎以为拉蒂娜听到这么粗鲁的回答会生气，却没想到这女人看起来异乎寻常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对特蕾莎说：“你比他们说的还聪明，我看出来了，你确实与众不同。真心祝你好运。”她伸手握紧了特蕾莎的手，然后迅速走开了，好像害怕那两人突然改变主意让她留下来似的。

特蕾莎很想做出一些回应，说点什么，好让那女人知道，虽然她们俩看起来相处得很紧张，但迄今为止，拉蒂娜比其他人更友善，她看起来很真实。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见两个男人盯着她，好像要她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似的。

“呃，”特蕾莎问，“你们在等什么呢？我难道还不能进去吗？”

其中一个人轻声笑起来——特蕾莎已经不记得他是不是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人了。“他们说你有时候像个小火球。那好吧，你进去吧，麦克沃在等着你呢。”

他的同伴走过去，用手按住墙上的一块板。只听到嘀嗒一声，门打开了。他俩一动也不动，特蕾莎丝毫也不想浪费时间，一句话都不说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然后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办公室，里面有零星的几件家具，仅算是一个够用的简易工作室了。里面有一张书桌、几个书架，角落里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挂。桌子旁坐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女人，身边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特蕾莎小一两岁。只见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墙上的一个点。他看起来非常害怕的样子，几乎在颤抖，眼睛扫了特蕾莎一眼，然后重新盯着墙看。他的头发是棕色的，脸灼伤了。

特蕾莎之前的勇敢没了踪影。突然间她觉得很害怕，心里充满了绝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真的不知道，只想转身离开。

“坐下吧。”桌边的女人一副命令的口吻，不是很严厉，但也不友好。她指着男孩对面的椅子说：“我们有好多事情要谈。”

还没等她说完，门口的一个男人关上了特蕾莎身后的门。她吓了一跳，表现得这么紧张，连自己都觉得羞愧。为了掩饰一下慌张，她走了过去，在桌旁坐下来，但不是坐在女人指定的那把椅子上，而是选择了男孩身边的椅子。一个小小的抗议之举，但至少也是一种表示。

“我叫凯蒂·麦克沃。”那女人说，“还有……”她看了看男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孩抬头看了特蕾莎一眼。“我叫……托马斯。很高兴来到这儿，很高兴为灾难总部服务。我会听从吩咐，竭尽所能，为抗击病毒找到疗法。”

特蕾莎有生以来还没听过这么言不由衷的话，但她没觉得吃惊。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让男孩鼓起勇气展现他真实的自我，在灾难总部成员面前展现光芒。

“我是特蕾莎。”她回应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一些，“别着急，这里也不算太差，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另外，我们很安全，没有……你知道的。”

“你是说没有眩疯病人吗？”托马斯问，“那些疯子？”

特蕾莎点点头。男孩的语气异常沉重。

“我爸爸是个……”他支吾着说，似乎多了一些勇气和力量，坐直了身子，“他是个眩疯病人，我妈妈很快也要疯了。我很高兴我们可以帮助和他们一样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知道为什么，特蕾莎说到这儿居然有点哽咽。

麦克沃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俯身向前，双臂放在桌子上。“看得出来，你们俩会好好相处的。这真的很好，因为你们将经常见到彼此。在此后几年里，你们两个将成为我们的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你们会起到无比关键的作用，所以，你们应该为此感到无比自豪。”

特蕾莎欲言又止，太多话想说出口，想表明她没有被眼前这女人吓倒。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她等着看更多的好戏。托马斯也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我们将会让你们比现在更出类拔萃。”麦克沃接着说，“你们将成为领袖，引领其他有免疫力的孩子。你们会帮我们准备测试和实验，帮助我们训练和准备实验对象。为了达到那个目标，还有别的很多原因——你们将来自会明白，我们将在你们的大脑里植入某种装置，这样你们就可以与彼此沟通，一种前所未有的沟通。”

特蕾莎积攒了一大堆问题，却不知道从何开始问起。

那女人看起来像个自豪的母亲。“不用多久，我们就要开始进入这项宏大任务至关重要的阶段。我们期待你们为这个项目建功立业。”

“这是什么项目呢？”托马斯问道，说话的声音连特蕾莎听来都觉得稚嫩。

麦克沃笑着说：“移动迷宫，托马斯。你和特蕾莎将帮助我们建造迷宫。”

几小时后，特蕾莎独自和托马斯坐在沙发上。

他们更换了她的住所，将她安置在一个更舒服、更宽敞的房间，其中一面墙的顶端有一扇极其狭小的窗户，自然的光线照进来，如同来自天堂的光芒。托马斯住在一个类似的房间里，两人的房间相隔一个类似客厅的空间，里面有家具和一个小厨房。还有一个供他们娱乐的屏幕，特蕾莎猜到这是训练他们用的，好让他们明白面临的任务。

现在，他们成了朋友，尽管他们没什么选择。他们坐在沙发上说着话。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振翅待飞。

“她说他们要在我们的大脑中植入装置。”托马斯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究竟谁会在孩子脑袋里植入这些东西啊？”

特蕾莎笑了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当然托马斯也吃了一惊——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笑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笑你说话的方式。究竟谁会在孩子脑袋里植入这些东西呢？我猜是灾难总部。”

“那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给自己命名？”

“有人曾经跟我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有来由的，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但是这名字确实有含义。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你知道杀戮地带是什么意思吧？”

“是的。”托马斯敲了敲自己右边的太阳穴，“闪焰症致使你发疯的地方。”

“没错。”

托马斯脸上掠过一阵阴影，特蕾莎想起了他说的关于他爸爸、妈妈的事。

“那么你的父母都得了这病，是吧？”

托马斯点点头，有那么一阵子他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但他很快镇静下来。“我被爸爸吓死了。病毒还没有夺走他性命之前，我很确定他终有一个晚上会走进我的房间杀了我。我还有点高兴，不用亲眼看着我妈变成像他那样的眩疯病人。”

“作为一个孩子来说，你算是很坚强了。”特蕾莎说。她确实是这样想的——托马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孩子？”托马斯重复着说，“谁说我是孩子啊？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我说的啊，”她笑着回答，“看看你自己吧，你很坚强。我们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孩子大概只会翻着白眼狂呼乱叫。”

尽管没多少底气，但托马斯嘲笑着说：“我不怕哭。我爸发疯后，我几乎每天都哭个不停。我也不害怕来到这个地方，我已经见过这病毒对人造成的伤害了。如果他们觉得我能帮助他们，那总比关在一个破烂恐怖的孤儿院好多了。”

特蕾莎越来越喜欢这个男孩了，或许她真的有朋友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免疫力的呢？”她问托马斯。

“我爸染了病毒以后，他们来到我家，给我做了测试。我想那也很正常，他们是想看看我妈和我是否也染了病。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免疫力的。他们告诉我们结果的时候，我还觉得他们在开玩笑。他们看起来像是那种人，那种会做傻事的怪人。”

“发现这种情况以后，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托马斯看着地板，脸上闪过一丝内疚。

“怎么想的呢？”特蕾莎催促着。

他和她的目光相遇，忽然间觉得她好像一来到这世界就了解他似的，好像他就是她的弟弟。

“怎么想的？”她又追问了一句，尽量掩饰她不耐烦的口气。

“我很激动，真的非常激动。我只顾想着该怎么免受我爸爸和妈妈的痛苦。这让我……觉得很幸福。”

“那有什么错呢？”

托马斯耸耸肩，说：“我只想着我自己。甚至到他们带我走，和我妈妈说再见的时候，我还想着自己很幸运，因为我不必看着她经受一切苦痛，还为自己不会有事感到高兴。”

“唉。”特蕾莎叹了口气，“这么说你是个正常人。谁都会那样想的，别再拿这事来折磨自己了。”

“我很自私。妈妈需要我，我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那地方。”

“噢，行了，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念你妈妈吧？还是想告诉我你不爱她？”

托马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根本不是。我一想到她心都会疼。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经历那些事了。”

“没错。”特蕾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不仅正常，还很诚实。我很高兴他们让我们在一起……管他们让我们做什么事呢。”

“是的。”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特蕾莎心领神会，知道他其实有很多话要说，知道他同意她的观点，很高兴和她在一起，也希望他们能成为朋友，有所作为——帮助灾难总部完成任务，找到治疗闪焰症的办法。

托马斯交叉双臂靠在沙发上。“你一直问我问题，你呢？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经历了什么呢？”

“我……我有点讨厌谈这事。”

“我也是，但我还是说出来了。”

她紧闭双唇，点点头说：“是的，你做到了。听别人讲这事倒是很简单轻松，可是……我的故事就有些疯狂了。”然后她就不吱声了，知道他不会作罢。她猜对了。

“那么，”他问，“我等着听呢。谁不喜欢一个疯狂的故事呢？”

他微微一笑，她也笑着回应他。

“来这儿之前，我的名字叫迪迪。”她开始讲了。

然后，她把剩下的故事给他讲完了。

致 谢

促成这一系列丛书问世的各位同仁已经为大家所熟知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在每一本书中都提及他们，尤其是克丽斯塔和迈克尔。

因此，我希望借此机会向我所有的读者朋友致谢。自从我首次写出有关托马斯和林间空地的故事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一切还得归功于你们。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谢谢你们将来之不易的金钱用来购买我的书。感谢你们在朋友和家人之间广而告之，谢谢你们在推特、脸书和我的博客上发表的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谢谢你们，得以让我能一直从事我自己喜爱的工作。

我脑海里酝酿着许许多多的书，所以希望我们成为长久的朋友。我发自内心全心全意地感谢你们！

移动迷宫5：高热代码

谨以此书献给《移动迷宫》的忠实粉丝

你们热情洋溢，激情似火，我爱你们。

序 幕

他们杀死男孩父母的那天，天降大雪。

很久以后，他们辩称那只是意外，但男孩当时就在现场，所以，他很清楚那根本不是意外。

雪是在他们来之前下的，几乎就像冰冷的白色预兆，从灰蒙蒙的天空降落下来。

男孩还记得当时的情况混乱无比。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在他们的城市肆虐，几个月都不曾有一点改变，日复一日。这种天气持续了好几年，他们痛苦不堪地熬过一天又一天，大汗淋漓，饥肠辘辘，总也没有个尽头，但他和他的家人幸存了下来。早晨总是充满了希望，但到了下午，人们到处找吃的，随处可见喧闹的争斗，听到可怕的声响。人们经历了漫长而炎热的一天，在夜晚降临后人们都麻木了。他会和家人一起坐着，看着光亮一点点从天空中消失，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逐渐隐去，琢磨着随着黎明的来临，这一切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有时候眩疯病人会来，他们才不管黑夜还是白昼。但男孩的家人不会提起他们。他母亲不说，他父亲不说，他当然也不会说。感觉好像大声承认他们的存在，就会把他们招来，如同呼唤魔鬼的咒语。莉琦比他小两岁，胆子却比他还要大，只有她有胆量说起眩疯病人，活像只有她够聪明，知道不要迷信似的。

莉琦只是个小孩子。

男孩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个勇敢的人，应该由他来安慰小妹妹。别担心，莉琦。地下室锁得紧紧的，灯也关了。那些坏人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但他常常都说不出话来，他紧紧地搂着她，如同她是他的泰迪熊，借此寻求安慰。每一次，她都拍拍他的背。他是那么爱她，爱得心都疼了。于是，他将她搂得更紧了，暗暗发誓永远都不会让眩疯病人伤害她，渴望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他们常常蜷缩在地下室一角，就这样睡着了，身下是父亲以前拖到楼梯的旧床垫。母亲总会为他们盖上一张毯子，虽然天很热——她这是在用她自己的叛逆行动，来反抗将一切毁灭殆尽的闪焰症。

那天早晨，他们一觉醒来，看到了一个奇观。

“孩子们！”

是母亲在说话。男孩一直在做梦来着，梦到了足球比赛，足球滚过绿色的球场草地，眼瞅着就要滚进无人防守的球门，而整个运动场里都空无一人。

“孩子们！快醒醒！过来看！”

男孩睁开眼，看到母亲正从地下室唯一一扇小窗户向外看。母亲撬开了父亲前一天晚上用钉子钉在上面的木板——每天晚上太阳落山了，父亲都会这么做。一缕柔和的灰蒙蒙的光线照在母亲的脸上，她的眼睛很明亮，充满了敬畏。一抹笑容让她显得越发欢快，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母亲笑了。

“怎么了？”他咕哝着站了起来。莉琦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接着他走到母亲身边，一起看向明亮的窗外。

他向外看去，眯着眼睛调整焦距，而他父亲依然鼾声如雷。关于那一刻，他还记得几件事情。街上已经不见了眩疯病人，天空中乌云密布，这种天气是很罕见的。当他看到那些白色片状物，不由得呆住了。它们从灰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抗拒着地心引力，在空中随风飞舞。

是雪。

下雪了。

“乖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小声说道，这话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妈妈，为什么会下雪呀？”莉琦问道，这会儿，她的眼中没有了睡意，充满了快乐的光芒，可知她是打心底里兴奋。他伸手拉拉她的辫子，希望她能知道，若不是有了她，他绝对熬不过这痛苦无边的生活。

“噢，你们也知道，”母亲回答道，“人们不都那么说嘛，闪焰症彻底破坏了这个世界的天气系统。现在却下起了雪，真是棒极了，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吧。”

莉琦高兴地感叹一声。

他看着雪花，不知这辈子是否还能再见到这样的天气。雪花飘动，终于落在人行横道上，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刹那就融化了。窗户的玻璃上留下了点点湿痕。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外面的世界。过了一会儿，有黑影从窗户顶部闪过，一下子就消失了。男孩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过去了，只可惜他的动作太慢。片刻后，上面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敲门声还没停，父亲就起来了，他即刻便清醒过来，显得很警惕。

“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父亲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愉快的光芒从母亲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更为熟悉的忧心表情。“就看到一个影子。要去开门吗？”

“不要，”父亲答道，“最好不要。管他外面是谁呢，但愿他们赶快离开。”

“说不定他们会冲进来。”母亲小声说道，“他们没准儿以为房子废弃了，想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几罐罐头食品。”

父亲盯着她看了许久，思索着该怎么办，大家都不敢吭声。砰砰砰，沉重的敲门声似乎让整栋房子都颤动了起来，好像来访者带来了大槌。

“留在这里。”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道，“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母亲张开嘴，本想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头看看一对儿女，她该先顾着谁，可谓显而易见。她把他们两个搂在怀里，仿佛她的手臂能保护他们，男孩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借此抚平心中的恐惧。他紧紧地搂着母亲，父亲则悄悄地走上楼梯，向房门走去，将上面的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过了一会儿，上面安静了下来。

空气变得凝重。莉琦抓住哥哥的手。他想了半天，总算想到几句安慰的话，便一股脑儿说给她听。

“别担心。”男孩很小声地说道，“有可能是饿肚子的人来找吃的。父亲会送给他们一点吃的，然后他们就会离开了。瞧着吧。”他用尽心中的爱，拍拍妹妹的手，只是他连一个字都不信他自己说的话。

接着，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有人吵吵了起来，声音很愤怒。

接下来是一声撞击声，然后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板上。

接着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陌生人咚咚咚跑下楼梯。有两个男人，不，是三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一共四个人。他们衣着光鲜，与周围的环境很不相称，看起来既不亲切，也谈不上凶神恶煞，只是绷着脸，很严肃。

“我们发了这么多信息，你们都没当回事。”一个男人一边环视房间，一边说道，“我很抱歉，我们需要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们没有选择。”

就这样，男孩的世界开始土崩瓦解。在这个世界里，伤心事太多了，一个孩子根本数不过来。陌生人渐渐逼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们抓住了莉琦的T恤衫，母亲发狂地尖叫着，死也不放开小女孩，陌生人便去推她。男孩向前跑过去，击打那个陌生男人的肩背部。只可惜一点用也没有，无异于螳臂当车。

情况突然变得一团糟，莉琦满脸惊恐。男孩胸腔中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变得粉碎，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将他的心划出一道道口子。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大吼一声，更用力地冲向入侵者，疯狂地厮打着。

“够了！”那个女人喊道。一只手挥过来，狠狠打在男孩的脸上，就跟被蛇咬了一样疼。有人重重地击中了他母亲的头部，她随之瘫倒在地。接着，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如同炸雷，好像很近，又好像无处不在。男孩的耳朵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他靠着墙跌倒在地，惊恐无比。

原来是一个男人的大腿中了一枪。

而他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

他母亲尖叫一声，从地上起来，扑向那个正在掏武器的女人。

父亲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在金属上，另一枪打在了水泥地上。两次都没打中。

母亲猛地一拉那个女人的肩膀。

然后，那个女人手肘一抖，开枪，转身，接着又开了三枪。混乱之中，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时间也好像停止了。男孩看到他的父母双双倒下，仿佛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挪动身体，他的父母更是一动不动——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动了。

现在，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孤儿身上。

“把他们两个都抓走，见鬼。”最后，一个男人喊道，“可以把其中一个当控制实验对象。”

那个男人指着男孩，显得那么随意，好像终于随便选出了食品室里的一个罐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他连忙爬到莉琦身边，将她拉进怀里。陌生人带走了他们。

1 夺不走的记忆

日期：221.11.28|时间：9：23

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我叫斯蒂芬。

自从他们把他从母亲身边强行带走，两天以来，他无数次地向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他清清楚楚记得与母亲最后相处的时光，记得她的眼泪从脸上滑落，记得她说的每句话和每一次温暖的触摸。他年纪很小，但他很清楚，眼下这样是最好的。他曾亲眼见到父亲陷入彻底的疯狂中——愤怒，招人讨厌，危险。他无法忍受看到他母亲也落入如此境地。然而，生离的痛苦将他吞没了，就像一片汪洋，将他吸入深不见底的冰冷海底。他躺在这个小房间的床上，两条腿贴着胸口，紧紧闭着眼，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球形，好像这样就能睡着似的。可自从他被抓来，他只是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一睡着，梦中就会出现黑压压的乌云和尖叫的野兽。他集中精神。

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我叫斯蒂芬。

他觉得自己必须死死抓住两件事不放：一个是他的回忆，另一个是他的名字。他们当然夺不走他的回忆，却在试图偷走后者。一连两天，他们都在强迫他接受“托马斯”这个新名字。他一口回绝了，绝望地紧紧抓住亲人为他选的名字。穿白大褂的人管他叫托马斯，他不做任何回应，表现得好像他没听到，或是他觉得他们在喊别人。可是一般只有两个人在房间里，要这么做可不容易。

斯蒂芬还不到五岁，然而，他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了解便是世间尽是黑暗和痛苦。后来，那些人带走了他。他们似乎一门心思要让他意识到，若不乖乖听话，更糟的还在后面。

房门嗡地响了一声，随即弹开。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此人穿一件绿色连体服，很像成年人穿的睡衣。斯蒂芬真想说他这样子很可笑，但根据前几次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他觉得还是闭紧嘴巴为妙——他们的耐性正在逐渐消失。

“托马斯，跟我来一趟。”男人说。

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我叫斯蒂芬。

他没动，一直紧紧闭着眼，希望那个陌生人没注意到自己在他进来时偷看了一眼。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他们倒是没有敌意，却也不会亲切待他，看起来都很疏离，心不在焉的，关注点并不在他这个独自躺在床上的男孩身上。

男人又说话了，甚至都没有费力去掩饰声音中的不耐烦。“托马斯，起来。我可没时间跟你做游戏，听懂了吗？他们已经把我们搞得狼狈不堪了。我听说最后几个不接受新名字的人中就有你。让我省省力气吧，孩子。你真打算跟我们对着干？毕竟是我们救了你。”

斯蒂芬用意志力告诉自己不要动，结果却是搞得身体僵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睡着了。他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只得放弃假装睡觉，一翻身仰面躺着，瞪着陌生人的眼睛。

“你看起来可真傻。”他说。

那个男人试图掩饰惊讶，却没有做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什么？”

斯蒂芬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说，你看起来可真傻，你那件绿色连体服丑死了。你们别再白费心机了，不管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我打死也不会穿你身上那种跟成人睡衣一样的衣服。还有，别叫我托马斯，我叫斯蒂芬！”

斯蒂芬一口气说完，连忙又喘了一大口气，只盼着这样喘气不会太狼狈，显得他太脆弱。

男人哈哈大笑，完全是被逗乐了，反倒没有了之前居高临下的态度。纵然如此，斯蒂芬还是想拿东西砸他。

“他们说你……”男人顿了顿，低头看看他拿着的电子记事本，“……‘很讨人喜欢，天真无邪。’只是我怎么没发现呢？”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告诉我要换名字。”斯蒂芬反唇相讥，“那个名字是我爸爸妈妈起的，你们休想把它抢走。”

“你是说你那个发疯的父亲？”男人问道，“他已经病入膏肓，差点儿没把你妈妈打死。而且，正是你母亲要我们把你带走的，她的病也是日益严重。你说的是这样的父母？”

斯蒂芬顿时火冒三丈，但他什么都没说。

绿衣服来客向床边走了几步，蹲下。“你瞧，你不过是个孩子，很明显还是个聪明孩子，脑袋瓜很好使，又对闪焰症免疫，有利条件可多啦。”

斯蒂芬听出男人的声音中传递出了警告的意味，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一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必须接受。你不能只顾自己，得顾全大局。”他又说道，“要是不赶快找到治疗办法，不出几年，人类就全完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这么做，托马斯。快点起来，跟我走出那扇门。这句话我不会再重复。”

男人等了一会儿，目光很坚定，接着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斯蒂芬站起来，跟着那个男人走出房门。

2 熟悉的词语

日期：221.11.28 |时间：9：56

他们进入走廊，斯蒂芬在来后第一次见到了别的孩子。是个姑娘，留着一头棕发，看起来比他的年纪大一点。不过也说不好，毕竟他只是在一个女人陪她走进他隔壁房间时匆匆瞥了一眼。就在他和陪护走过的时候，她们砰的一声关上白色房门，他注意到门正面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31K。

“特蕾莎换了新名字，没有任何抵触。”绿衣男人说，这会儿，他们正沿灯光昏暗的长廊走着，“当然了，这大概是因为她想忘记家人给她起的名字。”

“她原来叫什么？”斯蒂芬问道，他的语气斯文有礼，他是打心眼儿里想知道。如果那个女孩真这么轻易放弃了，他或许还可以记住她的本名——算是给一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帮个忙吧。

“你光是忘记你自己的名字就够难了。”那个人如此答复，“我不希望再告诉你一个，给你增加负担。”

我决不会忘记，斯蒂芬告诉自己，决不。

他意识到，他从内心深处早已改变了立场——不过只是略微转变而已。他不再坚持称呼自己斯蒂芬，而是承诺不会忘记它。他这是屈服了吗？不是！他差一点就把这话喊了出来。

“你叫什么？”他问，必须转移一下注意力。

“兰德尔•斯皮克。”男人一边说一边迈着大步向前走。他们转过一个弯，来到一排升降梯前。“曾几何时，我还没这么浑蛋，相信我。这个世界，我为之工作的人……”他向四周随意指了指，“……将我的心变成了一小块黑炭。这对你是个坏消息。”

斯蒂芬未做回应，一心琢磨他们的目的地是何处。一架升降梯的门叮的一声打开，他们走了进去。

斯蒂芬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各种内置仪器挤压着他的双腿和背部。只有手指甲大小的无线传感器连接在他的太阳穴、脖子、手腕、手肘和胸口上。他看到身边有架控制台正在收集数据，并且发出哔哔声。身穿“成年人睡衣”的男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做观察，他的膝盖距离斯蒂芬的仅有咫尺之遥。

“对不起，托马斯。我们通常会多等一段时间，才会进行这一步。”兰德尔说道，相比在走廊和斯蒂芬的房间那会儿，他此刻的语气和善了些，“我们本该再给你一些时间，让你跟特蕾莎一样，选择自愿接受新名字。可惜如今时间太紧，容不得我们浪费。”

他举起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小装置，一端是圆的，另一端是尖的，如剃刀一样锋利。

“不要动。”兰德尔说着向前探身，仿佛要在斯蒂芬耳边说悄悄话。斯蒂芬还没来得及提问，下巴下方的脖子位置便感觉到一阵刺痛，接着，他感觉有东西钻进了喉咙，不安感自心底而生。他大叫一声，可那种感觉即刻便消失了，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快，除了满腔恐慌，他感受不到其他。

“那是……那是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不顾身上连着这么多仪器，奋力挣扎着要站起来。

兰德尔的块头比斯蒂芬大出不少，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推回到椅子上。

“那是疼痛刺激器。别担心，它会被溶解，并且从你的身体中代谢出去。最后会这样，到时候你可能就不需要它了。”他耸耸肩。你有什么法子尽可以想呀！“不过，如有必要，我们可以再次注射。现在给我冷静下来。”

斯蒂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放缓呼吸。“你要把我怎么样？”

“这个嘛，就要看……托马斯，我们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在今天，在此时此刻，我们可以抄近路，一条林间小道。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很简单，我叫斯蒂芬。”

兰德尔垂下头，用手捂住脸。“对不住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

在此之前，除了童年时受的小伤，斯蒂芬还不知道疼痛为何物。正因如此，当从他的血管和肌肉中爆发出的疼痛如同猛烈的风暴席卷他的身体之际，他甚至都找不到言语来形容，也没有能力去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他自己的尖叫声直冲他的耳朵。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总算得到了解脱。

斯蒂芬醒了过来，呼哧呼哧大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透。他依然坐在那把古怪的椅子上，但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用柔软的皮带将他捆在了上面。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仍在嗡嗡作响，兰德尔用那个植入装置造成的痛苦的余威仍在。

“你干什么……”斯蒂芬用粗哑的声音小声说道。他的喉咙火烧火燎，由此可知他尖叫了多久，“你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努力将记忆碎片连接在一起。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托马斯。”兰德尔说道，他的声音中好似夹杂着一丝同情——只是可能而已，大概还有些许后悔，“我们没时间浪费了，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们不得不再试一次。我想你现在明白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虚张声势了吧。对这里的每一个人而言，你能不能接受新名字可谓至关重要。”他说完后没转移目光，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可以伤害我？”虽然喉咙生疼，斯蒂芬还是问道，“我只是个小孩。”不管是不是年纪小，他都知道他听起来有多可怜。

斯蒂芬还知道，面对可怜的事，成年人有两种反应：他们会微微心软，并且改变原来的立场。又或者，内疚犹如炉火，在他们心里熊熊燃烧，但他们会硬起心肠，将火浇灭。兰德尔选择了后者，他满脸通红，大声吼叫起来。

“你现在必须接受新名字！我不会再客气了。你叫什么？”

斯蒂芬又不傻——他现下只是装傻而已。“托马斯，我叫托马斯。”

“我不相信你。”兰德尔答道，双眼如同两汪幽暗的池水，“再来一遍。”

斯蒂芬张开嘴要回答，只是兰德尔并不是在和他说话。疼痛再次袭来，更加剧烈，速度也更快了。他还来不及体会痛苦，便昏死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斯蒂芬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托马斯。”

“我不相信你。”

“不要。”他轻声说。

疼痛如期而至，随后，他照常陷入了黑暗。

“说说你的名字。”

“托马斯。”

“但愿你不会忘记。”

“不会。”他喊道，他抽噎着，身体也颤抖起来。

“你叫什么？”

“托马斯？”

“你有其他名字吗？”

“没有。我一直都叫托马斯。”

“有没有人叫过你别的名字？”

“没有。我只有托马斯一个名字。”

“你会不会忘记你的名字？会不会用其他名字？”

“不会。”

“很好。那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后来，他躺在床上，又蜷缩起身体，感觉外面的世界遥远而寂静。他的泪水流干了，除了叫人难受的刺痛感，身体都是麻木的，就好像他的身体沉睡了过去。他想象着兰德尔在他对面，心中的愧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演变成致命的狂怒，让他在施加痛苦的时候，整张脸都变成一张怪异的面具。

我决不会忘记，他告诉自己，我死也不会忘记。

就这样，他在心里一次次地重复着那个熟悉的词。但感觉不一样了，不过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

托马斯，托马斯，托马斯。我叫托马斯。

3 例行检查

日期：222.2.28 |时间：9：36

“不要动。”

医生并没有凶巴巴的，不过也不算和蔼，他不苟言笑，一副专业派头：他四十来岁，样子很普通，中等身高，中等体形，留着一头黑色短发。托马斯闭上眼，感觉到针刺般的疼痛，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说来挺有意思，他每个礼拜都很害怕，可其实疼一下就过去了，然后冰冷的液体便会进入他的身体。

“看到了吧，”医生说，“一点也不疼。”

托马斯摇摇头，没有说话。自从兰德尔那件事后，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很难睡觉、吃东西，什么事都做不了。直到近些天来，他才开始逐渐克服那种感觉。每次他想到从前的名字，便努力将其压下去，他再也不想受折磨了。托马斯这名字很好，本来如此。

血液的颜色很深，看来就像黑色，通过细细的管子，从他的手臂流入采血瓶。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化验，他做的化验太多了，被扎了很多次，有些每天都要做，有些一个礼拜就做一次。

医生截断血流，“足够做血液测试了。”他拔出针头，扣上采血瓶盖，“现在请到扫描仪那里，我们要再来观察一下你的大脑。”

托马斯愣住了，心中焦虑不安，胸口开始发紧。每次他们提到他的大脑，他都会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去吧，快点。”医生注意到托马斯的身体有些紧绷，便责备道，“每周都要扫描，例行检查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必须掌握你的大脑的日常活动规律，好吗？”

托马斯点点头，闭了会眼睛。他真想号啕大哭，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想哭的冲动。

他站起来，随医生去了另一个房间，那里有台巨大的机器，活像一头巨象，机器中间呈管状，中间是空的，里面有张平板床，等着他躺上去。

“上去吧。”

托马斯做过三四次脑部扫描，此时反对很没道理。他爬上床，平躺下，盯着上方明亮的灯。

“记住，”医生说，“不用理会敲击声，那很正常，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而已。”

只听机器咔嗒咔嗒响了两声，托马斯躺的那张床随之滑进了张着大嘴的空腔里。

托马斯独自一人坐在桌边，他的老师格兰维尔先生站在他前面的一块写字板边。格兰维尔先生是个暴脾气，说起话来恶声恶气，除非算上眉毛，不然的话，他浑身上下找不出几根毛发。浓密的眉毛像是占用了他身体其他部分的毛发，搞得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距离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两个钟头，只要能躺一会儿，托马斯愿意至少付出三个脚指头，哪怕是此时此刻躺在地板上，睡上五分钟，也是好的。

“你还记得昨天讲过什么吗？”格兰维尔先生问道。

托马斯点点头。“记得。”

“不错。说说看。”

“闪焰症信息再现尝试。”

老师笑了，显然很满意他的回答。“非常好。”他转身面对黑板写了几个词，“后耀斑联盟，是闪焰症信息再现尝试导致的直接后果。一旦得到很多国家的响应，聚齐各方代表，他们就可以着手处理这场由太阳耀斑引发的末日危机。闪焰症信息再现尝试一旦识别出太阳耀斑的全部衍生物，并且确认哪些人受到了感染，后耀斑联盟就会着手解决问题。孩子，你是不是听烦了？”

托马斯猛地坐直身体，完全不晓得他刚才一直垂着头，他八成是睡着了。

“对不起。”他揉揉眼睛说，“对不起。闪焰症信息再现尝试，后耀斑联盟。我都记住了。”

“听着，孩子。”格兰维尔先生说道，他向前走几步，距离他更近了，“我很肯定你觉得其他科目更有意思，比如科学、数学，以及体能训练什么的。”他俯下身，直视托马斯的眼睛，“但你必须了解你的历史，了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现在整个世界都变得一团糟。除非了解过往，否则永远都无法知道未来该前往何处。”

“明白，先生。”托马斯逆来顺受地说。

格兰维尔先生站直身体，灼灼目光扫过托马斯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讽刺。“那好吧，现在就来了解过去吧。我们再来说后耀斑联盟，要讨论的还有很多。”

老师走回到房间前面，托马斯则使尽全力拧了自己一下，希望能保持清醒。

“需不需要我帮你复习一遍？”

托马斯抬头看着丹顿小姐。她长着黑头发黑皮肤，脸蛋很标致，眼神温和而睿智。她大概是托马斯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这一点从判断思维课上她不断给他出的谜题中就能看出来。

“我想我明白了。”他说。

“那就重复一遍。记住……”

他打断丹顿小姐的话，娓娓道出了她说过大概一千遍的内容。“‘对问题的了解要超过对解决方案的了解，不然的话，解决方案则会变成问题。’”他很肯定这纯属废话。

“非常好！”丹顿小姐的表扬夹杂着嘲弄，也很夸张，好像她很惊讶看到他竟然记住了她说的话，“现在请重复一遍问题，还要在脑海中想象一番。”

“一个男人在车站把车票弄丢了。除他之外，月台上还有一百二十六个人。一共有九条轨道，五条通往南方，四条通往北方。在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将有二十四辆列车进站和出站。在此期间，还将有八十五个人进入车站。每次有列车进站，至少有七个人上车，但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二个人。至少会有十位乘客下车，但最多不超过十八个人……”

他一个细节接着一个细节地说，又讲了五分钟才把问题说完。光是记住这些参数就够难了——他真不相信她希望他解开这道愚蠢的题目。

“最后月台上还剩下了多少人？”他终于说完了。

“很好。”丹顿小姐说道，“第三次总会有好运气。每一个细节你都说对了，这是找到答案的第一步。现在，你能解开这道题吗？”

托马斯闭上眼，开始计算数字。在这节课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他的脑海里完成的——没有仪器，也不能书写。没有哪节课能像现在这样，使他的大脑发挥到极致，所以他其实很喜欢这节课。

他睁开眼睛。“七十八个。”

“错。”

他又算了几分钟，重新道出答案：“八十一个。”

“错。”他很失望，不由得有些畏缩。

他又试了几次，但他终于意识到，答案可能根本不是一个数字。“我不知道那个丢了车票的人有没有上车，我也不知道月台上的其他人是不是和他结伴而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同伴的人数有多少？”

丹顿小姐笑了。

“总算有进步了。”

4 最好的日子

日期：223.12.25 |时间：10：00

自从他们偷走托马斯的名字，已经过了两年，在这期间他一直很忙，每天都要上课和做化验。数学、科学、化学、判断思维，很多很多身心测验，好些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他有好几个老师，各种各样的科学家都在研究他，然而他再也没有见过兰德尔，也没有听人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托马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完成工作后就走了？还是他病了，得了闪焰症？又或者，因为他对一个连上学年龄都没到的孩子做了那种事，愧疚得要死，便不再做托马斯的看守员了？

托马斯乐得把兰德尔这个人彻底忘记，不过每次看到穿绿色消毒服的人转过拐角，他仍然会情不自禁地害怕再被扎针。而且，总有那么一瞬间，他会认为是兰德尔再次出现了。

两年了。他提供了两年的血液样本，接受身体检查，时刻受到监控，上了无数的课程，解开了无数的难题。但他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信息。

到目前为止没有，但他还是盼望着。

一夜好睡，托马斯醒来后神清气爽。他刚刚穿好衣服，吃完早饭，一个陌生女人便出现了，打破了他的正常生活。那个女人要他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而他甚至都没费神去打听细节。他现在七岁，已经大到不会附和成年人要他做的每一件事，但和这些人打了两年交道，他早就学乖了，知道就是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不过他了解到一点，那就是只要他足够耐心，学会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就能掌握一些信息。

托马斯在这栋楼里生活太久，几乎都忘记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他现在只知道白色墙壁，经过走廊时看到的画，实验室里显示信息的各种监视器屏幕、荧光灯，色调柔和的灰色床具，铺着白瓷砖的卧室和卫生间。而且，在这段时间里，他见到的都是成年人，连一次都不曾与年龄相仿的孩子说过话，哪怕是很短的碰面都没有。

他知道，除了他，这里还有很多孩子。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能见到住在他隔壁的女孩子。每次都只有一两秒钟，在他或她的房门关闭的一刹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在他看来，她那块门牌上的字已经成了她的名字特蕾莎的同义词。他特别想和她说说话。

他的生活单调无聊，仅有的一点点自由时间也只有靠看旧电视短片和书来打发。只有读书这件事，他们不会加以限制。这里的藏书很丰富，他们允许他随便看，而读书也成了他的救生索，不然的话，他准会发疯。上个月他迷死了马里奥•迪•桑扎的书，细细品读了他的经典作品，对书中的世界，他虽不甚明了，却乐于去想象一番。

“到了。”他们走进一个不大的房间，向导这样说道，有两个携带武器的男警卫把守着大门。那个女人的语气让他想起了计算机模拟声音。“安德森总理很快就会过来。”她猛地转过身，都没有看他的眼睛，便把他丢给那几个人，独自走了。

托马斯打量着几位新同伴。他们身着很正式的黑色制服，里面则穿着鼓鼓囊囊的防弹衣，各自拿着把很大的枪。他们和他常见的警卫很不一样，胸前用大写字母印着“灾难总部”这个单词。这还是托马斯第一次见到这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他指着他们胸前那个词问道。但那两个人眨眨眼，露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接着便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这么久只和成年人打交道，托马斯的胆子变大了，有时候，他甚至还会和他们说话。但显而易见，这两个人无意聊天，于是，他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灾难总部。他琢磨着这个词。它肯定有某种含义。为什么一个警卫要把这样一个词印在正儿八经的制服上呢？托马斯有些糊涂了。

这时，身后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托马斯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的头发是深色的，但已经花白，棕色的眼睛显得很疲倦，下方有暴风雨云一样颜色的眼袋。不过，托马斯觉得他的实际年龄没有看起来这么大。

“你肯定就是托马斯了。”男人说，他的语气尝试表现出轻快，却做得不太成功，“我叫凯文•安德森，是这个机构的总理。”他笑了，眼神却依然沉郁。

托马斯站起来，有些尴尬。“噢，很高兴见到你。”他不晓得还能对这个人说什么。过去几年，总体上而言，别人对他还算不错，但兰德尔留下的阴影总是笼罩着他，他的心里孤独得很。他其实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见面。

“来我的办公室。”总理说道，他站到一边，在身前挥动一只手臂，“去办公桌前找个座位坐下。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托马斯低头走进总理办公室，他还真有点担心总理会在他从他身边走过时伤害他。他径直走向最近的椅子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他面前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看起来很像木头做的，但多半不是木头的，边缘处摆着几个相框，托马斯看不到相片，他倒是很想看看安德森先生的生活中有哪些瞬间化为了永恒。除了一些小工具，几把椅子，还有嵌在办公桌中的一台智能终端，整个办公室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总理快步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他触摸几下智能终端的屏幕，似乎看到了令他很满意的东西，接着，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手指在下巴下方搭成一个尖塔。他端详着托马斯，这让托马斯更别扭了。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安德森总理终于问道。

托马斯整个早晨都在回避这个问题，但如此一来，关于圣诞节的美好回忆在他心里就变得更为清晰了。他心痛不已，每一次呼吸都针扎一样疼，好像有一块尖锐的岩石压在他的胸口上。

“今天是圣诞假期的第一天。”托马斯回答道，希望能掩饰他有多伤心。有那么一刻，好像有松树味飘来，有辛辣的苹果酒流到他的舌根。

“说得对。”总理说道，他双臂抱怀，好像这个回答让他很骄傲，“今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对吗？不管信不信教，所有人都会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庆祝圣诞节。对了，让我们面对现实吧，过去十年，还有人信教吗？啊，宗教预言的末日浩劫倒是实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很飘忽。托马斯搞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而他目前唯一做的，也仅仅是让坐在他面前的可怜孩子伤心而已。

安德森忽然又有了反应，他探身向前，双手交叉横在胸前。“圣诞节呀，托马斯。家人、美食、温暖，还有礼物！绝不能忘了礼物！你在圣诞节早晨收到过的最棒的礼物是什么？”

托马斯不得不把头侧向一边，尽量控制着不让眼泪从眼里滚落。他拒绝回答如此卑鄙的问题，不管他是不是故意这么问的。

“那个时候，”安德森又说，“我比你还要小，我收到了一辆自行车，是绿色的。圣诞树彩灯的灯光照射到新自行车上，闪闪发光，像有魔力一样，托马斯，真正的魔力。那样美好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当你变成了我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老人。”

托马斯这会儿恢复了镇定，尽可能用凌厉的目光看着总理。“我的父母可能已经死了。是呀，我是收到过一辆自行车，但你们把我抢走，我就再也看不到我的自行车了。都是这该死的闪焰症，我这辈子也甭想得到圣诞礼物了。我们为什么要谈这个话题？你这是在故意戳我的痛处吗？”他愤怒地说出这些话，感觉好了很多。

安德森面色苍白，圣诞的快乐回忆一扫而空。他把手平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你说得对，托马斯。”他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好叫你明白，我们现在想方设法让灾难总部取得成功，这有多么重要，找到办法治愈这种疾病有多重要。而且，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转了四分之一个圈，注视着墙壁。

“我希望能再过圣诞节。”

5 孤独的滋味

日期：223.12.25 |时间：10：52

沉默延续了良久，托马斯感觉太尴尬了，不止一次琢磨着是不是该站起来离开。有一瞬，他甚至担心安德森总理八成已经死了，他坐在那儿，身体僵硬，睁着眼，目光呆滞得很。

但他坐在那儿凝视墙壁，胸口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起起伏伏。

托马斯很为他难过，再也不能保持沉默。

“我也希望再过圣诞节。”托马斯说。这个心愿很简单，很真实，可他也知道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感觉好像总理忘记了托马斯还坐在那儿。他听到男孩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我……我很抱歉。”他有些结巴，转动椅子，再次面对托马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也希望一切恢复正常。”托马斯说道，“恢复到我甚至还没出生时的样子。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是吗？”

“有可能的，托马斯。”总理的眼睛变亮了，“我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可怕的样子，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治疗办法……天气就会恢复正常，而且，天气已经开始恢复了。眩疯病人会相继死掉，我们进行的每一项模拟实验都显示他们会彻底消灭彼此。我们这些健康的人还有很多——只要我们不会染病，就能重建这个世界。”

他注视着托马斯，仿佛托马斯知道下面要说什么。只可惜他不知道。

“你知道我们的……机构叫什么名字吗，托马斯？”总理问道。

托马斯耸耸肩。“你几分钟之前还说过‘灾难总部’，那几个警卫的制服上也有这个名字。这个机构真叫这个名字吗？”

安德森总理点点头。“有人不喜欢，不过它确实恰如其分。它说明了我们在这里进行的工作。”

“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托马斯重复了一遍总理刚才说的话，好让他知道，托马斯懂得了他的暗示，不过他其实并不肯定自己明不明白。

“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总理点点头，“说得很对。”这会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WICKED，俗称灾难总部，全名表示灾难世界，杀戮区实验总部。我们希望能用这个名字提醒人们我们存在的原因，我们计划取得怎样的成就，以及我们打算做什么。”他顿了顿，似乎是在重新思考着什么，“平心而论，我认为这个世界到最后一定会好起来，而我们的目标是拯救人类。如若不然，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安德森总理仔细打量着托马斯，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此时此刻，托马斯的头太疼了，只把总理的话听懂了一半。听到杀戮区这个词，他吓得不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好像比末日灾难还要糟糕。

他心里有无数问题，他一直都觉得，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找这些人一一问清楚。只是到了现在，他的问题更多了。

不过，在某些时刻，他的问题就显得不再重要。他又累又气，还很糊涂，所以只盼着回房间一个人待着。

“接下来的几年会很忙碌。”安德森总理继续说道，“我们带回了几个年纪很小的幸存者，他们跟你差不多。此外，我们终于确定一切就绪，可以展开工作了。我们即将进行大量实验，以确认实验对象——不，是我们的学生中谁的表现最好。听我的，尽你的最大努力吧。对闪焰症免疫，代表免疫者拥有神奇的力量，但要达到预期目的，需要的不仅仅是生物方面的能力。我们要建造宏伟的建筑，还要建造生物力学实验室……总之是要创造生命的奇迹。所有这一切最终会让我们彻底了解杀戮区。我们将找出免疫的原因，并据此研究出治疗方法。我很肯定我们能做到。”

他停顿下来，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托马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尽全力维持平静。安德森开始变得有点吓人了。

总理似乎意识到他表现得有些过火，便叹了口气。“我想今天的动员讲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托马斯，你长了几岁，在测试项目中表现也比其他人都要好。我们对你评价很高，我感觉现在是时候和你见上一面。我想我们未来会经常见面，你将拥有更大的自由，并在灾难总部发挥更大的作用。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很有意思？”

托马斯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因为听来真的很有意思。他有时感觉是在坐牢，很想到外面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或许他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条自由的路。

“我能问个问题吗？”托马斯说，因为他无法忘记“杀戮区”这个可怕的词。

“当然。”

“杀戮区……是什么意思？”

这下安德森真的笑了。“噢，我很抱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这是我们对大脑的称呼，也就是闪焰症破坏最严重的部分。而杀戮区损坏到一定程度，感染者的生命也就到了终点。那个部分就是我们与之战斗的地方，我想，你可以把杀戮区称为我们灾难总部这些人的战场。”

托马斯听得一头雾水，但不知怎的，这个解释让他感觉好了一些。“这么说，我们准备好了，是吗？”

安德森总理问道：“你准备好和我们一起进行重要的工作了吗？”

托马斯点点头。

总理拿一根手指敲了两三下办公桌。“太棒了。那就回你房间休息一下吧，前面的任务重着呢。”

托马斯有点兴奋，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羞愧包围。送他来的那个女人又将他送回房间，托马斯有些不能自已。就在她要关上门的一刹那，他把手伸进门缝，卡住了门。

“噢，对不起。”他立即道歉，“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的脸上闪过疑虑之色。“这大概不是个好主意。这里……其实是个受控的环境。我很抱歉。”她的脸红了。

“但是……”托马斯琢磨着该怎样用适当的话问出适当的问题，“那个人……也就是安德森总理，他说以后的任务很重。这里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他们都是孩子吗？我能和他们见面吗？”他真讨厌自己竟然如此心怀期待，“就好像隔壁的女孩，叫特蕾莎的那个，我能见见她吗？”

那个女人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悲悯。她点点头。“这里的确还有很多人，但现在重要的是，你在测试中的表现很出色，所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其他人了。我知道你很孤独，我很抱歉。但我告诉你，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或许这会让你感觉好过一点。不过，情况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她说着就要关门，但托马斯又一次阻止了她。

“还要多久？”他问道，语气中的急切让他有些尴尬，“这样孤独的日子，还要多久？”

“这个嘛……”她叹了口气，“我说过了，不会太久的，也许是一年。”

托马斯只得抽回手，免得她在关门时夹住他的手。他跑过去，扑到床上，拼命忍住泪水。

一年。

6 一天又一天

日期：224.3.12 |时间：7：30

一大清早，有人敲门，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准时。时间相同，每次来的人却都不一样。然而，他只盼着佩琪医生能来，她是这么久以来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医生。正是她两个月前带他去见了总理。不幸的是，通常来的都不是她。但今天他打开门，就见她站在门外。

“佩琪医生。”他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只是一见到她，他就觉得很轻松，“嗨。”

“嗨，托马斯。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什么？”

她露出温暖的笑容。“从现在开始，我们能经常碰面了。他们派我来负责你，而且只负责你一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心里很激动，他们其实只见过几次面，可和她在一起，他整个人都很平静，但他只说了一句话来表现他的兴奋：“不错。”

“确实很不错。”她又笑笑，看起来跟丹顿小姐的笑容一样真诚，“你即将迎来很多美好的事，我们都即将迎来很多很美好的事。”

他情不自禁地又说了一句“不错”。

她指指托盘。“现在来吃点早饭吧。”

他并不知道佩琪医生是怎么做到的，可她给他抽血，他甚至都感觉不到针头刺进了他的皮肤。一般都是她的助手来做，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亲自动手。比如今天。

他看着鲜血顺着管子流出来，问道：“你们都从我身上知道了什么？”

佩琪医生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们做了那么多测试，都得到了什么结果？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现在还是免疫的吗？我的信息对你们有帮助吗？我的身体健康吗？”

医生将采血瓶密封好，又把针头从托马斯的胳膊里拔出来。“是的，你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们越了解你的身体和你的健康……反正就是通过研究你和其他人，我们渐渐明白了该研究什么，该将关注焦点集中在哪个方向，从而找出治疗办法。你们确实很有价值，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托马斯微微一笑。“你和我说这个，是为了让我放宽心吗？”

“绝对不是。如果我们能成功阻止病毒，那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应该骄傲才对。”

“好吧。”

“现在，到跑步机上去，我们来看看，多长时间之后你的心跳会每分钟超过一百五十下。”

“用这样的方式联系社会，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兰德勒小姐正在讲蜂窝技术造成的文化影响，她身材娇小，个性文静，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这时候，托马斯举起一只手。他无聊透了，谁不知道蜂窝技术对文化的影响呢？

“怎么了？”见自己的话被打断，她问道。

“很快就要讲到平面穿越器的发明了吧？”

“我这么说过吗？”

“好像说过。反正，平面穿越器的发明看来要比你现在讲的有意思。”托马斯笑笑，希望自己没有造次。

兰德勒小姐双臂抱怀。“现在谁是老师？”

“你。”

“谁最了解每天应该讲什么？”

托马斯又笑了，不过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笑。不管这位女士有多无聊，他都挺喜欢她。“当然是你。”

“很好。现在接着刚才的讲，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世界改变了多少，毕竟忽然之间，世上的每个人都……”

丹顿小姐的耐心真不是盖的。半个多小时了，托马斯一直在分析摆在他面前桌上四十块奇形怪状的积木。他并没有触摸到积木，只是轮流看着每一块，并尝试在心里画一幅设计图，尝试按照老师教给他的办法解开这道题。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她终于问道，“反正下堂课的时间也快到了。”

这样看来，就算是她，也有耐心耗尽的时候。“晚会儿去也不要紧。格兰维尔先生不会介意的。”

丹顿小姐摇摇头。“这可不好。一旦时间不够，你就会急躁冒进。现在还不是你急躁冒进的时候，你需要多少时间就用多少时间，就算几天也无所谓。要让你的大脑不停运转，晚上躺在床上，要想象你正在分析的内容。”

托马斯强迫自己从积木上收回目光，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题？难道不仅仅是游戏吗？”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也不能这么说。这节课比其他课程更能调动我的大脑。”

丹顿小姐笑了，好像他是在说她是学校里最聪明的老师。“你说得很对，现在去上格兰维尔先生的课吧，让他等不好。”

托马斯站起来。“那好吧，再见。”他向房门走去，接着又转过身来，“顺便说一句，不一样的积木有七块。”

她笑得更灿烂了，这可真难以置信。

一个又一个样本。

一节又一节课。

一道题又一道题。

一天又一天。

一个月又一个月。

时间一晃就这样过去了。

7 心理医生

日期：224.9.2 | 时间：7：30

敲门声照常响起，可能迟了几秒钟。托马斯打开门，只见一个陌生人正望着他。是个男人，秃头，似乎很不情愿到这里来，也可能是很不情愿活着。他双眼红肿，眉头紧皱，这一皱眉，连带着整个憔悴的脸上都布满了皱纹。

“佩琪医生怎么没来？”托马斯问道，有点垂头丧气，他有时候是很讨厌每天都是老一套，但惯例突然被打破，却让他很不舒服，“她还好吗？”

“我能进去吗？”那个男人说，并冲他带来的一托盘食物点点头。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像佩琪医生那样温暖。

“噢，是的。”托马斯让到一边，把门开大一点。陌生人推着餐车从他身边走过，来到小桌边。

“一定要全部吃掉。”男人说，“你今天需要很多体力。”

托马斯真的很不喜欢他的腔调。“为什么？而且，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佩琪医生怎么没来？”

男人站直身体，像是要变得更高，他把手臂交叉起来。“佩琪医生没出事，她很好。你说话该客气点，要尊重比你年纪大的人。”

托马斯本想反唇相讥，话都到嘴边了——刻薄话说来总是很容易，但他还是一声不吭，盼着这个男人赶快离开。

“你有半个钟头。”陌生人说道。他一直紧紧盯着托马斯，目光深邃冷酷，“我八点准时过来接你。你可以叫我莱维特医生，我是一名精神病医生。”他终于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我是一名精神病医生。

托马斯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从前倒是听说过精神病医生这个词。他此时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他还是坐下来，吃掉了盘子里的食物。

莱维特医生准时来敲门，只是他的力道太大，其实压根儿就没这个必要。托马斯早就吃完了早餐，却盼着能再有一个钟头，或是半天，要是有一个月就更好了。他不愿意和这个陌生人去任何地方。如果佩琪医生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那他可就惨了。

他打开门，莱维特还和半个钟头前一样，依然是个秃头，依然那么无精打采。

“走吧。”他无礼地说。

他们默默地穿过走廊。经过特蕾莎的房门时，托马斯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31K。有多少次他看到门上的牌子，盼着能打开门，见见门里的女孩。这里的人为什么要把他们都隔离开？肯定不光是因为冷酷心狠。佩琪医生怎么会为这样一个组织工作呢？

“听着。”莱维特医生说，将托马斯的注意力拉回到了走廊的白色墙壁和头顶的荧光灯上，“我知道我今天早晨不太友好，我很抱歉。今天要进行一个大项目，影响非常大。”他哽咽似的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一只青蛙在被电击致死时发出的声音，“你肯定看得出来，我现在特别紧张。”

“不要紧。”托马斯答道，不知道此外还能说什么，“我们都有不顺的时候。”他又紧张地说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紧张？接受测试的人又不是他。

“是呀。”莱维特医生小声嘟囔道。

他们走进升降梯，医生按下按键9，而托马斯从未去过那一层。不知怎的，这个数字让人感觉有些不祥。9层，如果是佩琪医生站在他身边，他还会这么不安吗？他也说不出答案。

伴随着一声欢快的钟鸣声，门开了，莱维特医生走出电梯后向左拐，托马斯跟了过去，很快就注意到玻璃隔板前面有张桌子。在桌子另一边，他看到了显示器和仪器发出的闪烁的光。这一层看来很像医院。

或许佩琪医生出了什么事，或许他们这是要去探望她。

托马斯尽量用亲和放松的语气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要做什么？”

“不行。”莱维特答，他想了想，接着又说道，“对不起，孩子。”

托马斯随莱维特从桌边走过，穿过玻璃隔断。他们继续穿行于走廊中，经过一扇又一扇门，但除了每个房间外面的医疗显示器，别无其他线索。门上有编号，每扇门都紧紧关闭着。墙壁上嵌着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到，落地窗帘紧紧拉着。托马斯发誓听到一个房间里有说话声，随即一声尖叫把他吓了一跳。他跟着继续往前走，又一声尖叫响起，在他身后的走廊里回荡。托马斯猛地站住，回过身看。

“继续走。”莱维特命令道，“没什么可担心的。”

“怎么回事？”托马斯又问道，“怎么了……”

莱维特一把抓住托马斯的手臂，他的力道并没有大到弄疼他，却也不轻。“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走，别停下，就快到了。”

托马斯听命行事。

他们在一扇与其他房门一模一样的门前停下，门边有一张电子图表，上面记录了很多信息，只是字体太小，从托马斯所站的地方看不清。莱维特医生看了看图表，接着伸手开门。就在他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托马斯扭过头，看到一扇门开了，一个男孩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穿着病号服，头上缠着绷带，两个护士架着他。他步履蹒跚，像是注射了很多麻醉药，接着，他一下子摔到地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极力排斥片刻之前还在搀扶他的两个人。托马斯愣住了，只见那个男孩再次跌倒，又左摇右晃地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径直向托马斯的方向跑过来。

“不要进去。”那个男孩含糊地说。他有一头黑发，亚洲人面孔，大概比托马斯大一岁。男孩的脸很红，布满了汗水；耳朵上方的绷带有一个红点正在晕开。

托马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难以置信。接着，莱维特医生突然站在托马斯和跑过来的男孩之间。两个护士追了过来，其中一个大喊道：“民浩！站住！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宜……”但护士的话渐渐消失了。

民浩，那个男孩叫民浩。现在托马斯至少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了。

男孩撞到莱维特医生身上，好像并没有看到他站在那儿似的。民浩紧紧盯着托马斯，眼神有些恍惚，却显得很恐惧。

“不要让他们那么对你！”他喊道。莱维特紧紧搂住他，他开始挣扎，要挣脱开他的钳制。民浩太瘦小了，根本无法和一个成年人对抗，但他却不肯就此束手。

“这是……”托马斯说，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他提高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们要在我们的大脑中植入一些东西！”民浩大声对他说，他的眼神依旧狂野，一直盯着托马斯，“他们说一点也不疼，可是疼死了，真的很疼！他们就是一群骗……”

一个护士在他的脖子上注射了什么，他的身体随即麻痹，瘫倒在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片刻后，他们就拖着他，穿过走廊向他跑出来的房间走去，他的脚一直拖在地上。

托马斯转身看着莱维特。“他们把他怎么样了？”

莱维特医生异常冷静，只是这样说：“别担心，他就是麻醉反应还没过。没什么可担心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似乎是他的口头禅。

托马斯琢磨着是不是该撒腿逃跑。莱维特打开门，托马斯随他走进房间，听到门在他身后关闭，这期间，他一直很想跑。

我是个胆小鬼，他心想，那个叫民浩的孩子算是白白提醒我了。

这里看起来跟医院病房没两样。里面有两张床，每张床四周都有保护隐私的帘子。左边的帘子是敞开的，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张新铺好的床。右边那张床的帘子挂着，看不清里面躺着什么人——帘子很薄，托马斯能看到一个男孩的身影。房间里摆满了医疗设备，跟他在实验室做测试时看到的设备一样，都是最先进的。莱维特早就走到一个显示器前，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表，还键入了一些信息。

托马斯又将注意力放回到拉紧的帘子以及帘子里面的那张床上。莱维特距离他有六七英尺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图表。

我一定要看看谁在帘子后面。托马斯心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愿望。

莱维特在他左边，向前探身去看屏幕上的小字。托马斯立即行动，他悄悄从右边走到拉紧的帘子边，将帘子拨到一边绕过去，快步走到床边。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男孩，他一头金发剪得很短，闭着眼，被子一直盖到他的下巴下方。此时，莱维特两三步就从房间对面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拉好帘子。他抓住托马斯的胳膊，猛地把他从床边拉开。可托马斯已经看到了那个男孩，他还看清了两件事。

第一，就和民浩一样，这个男孩的耳朵上方也缠着绷带，一个鲜红的血点从一边浸透了绷带。

第二，他从监视器上看到了男孩的名字。

纽特。

现在有三个了。

他知道了三个名字。

8 神秘女孩

日期：224.9.2 |时间：8：42

“你在想什么？”莱维特问道，他带领托马斯走到房间对面的空床边，“我们必须遵照医疗方案，尊重我们的安全区，并且做到悉心准备。你都没注意到这些吗？”

托马斯听到这个问题，差点儿没笑出来。“没有。”他答道，尽量不带出讽刺的语气。他还不到十岁，当然不晓得这些！

“那孩子刚刚做了手术，他现在很虚弱，有可能受细菌感染。你肯定知道细菌吧？”莱维特异常冷静地说，“闪焰症那样的细菌。”

“我是免疫的。”托马斯说，“难道我们不都是免疫的吗？”

“你们中大多数都是免疫的……”莱维特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捏捏鼻梁，“不用放在心上。只是……请你不要再到帘子后面去了。明白吗？”

托马斯点点头。

“现在我要进行准备工作了。”莱维特伸出双手，环顾四周，像是在确定方位，“医生半小时后到。”

托马斯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强烈。“这么说，那个孩子……民浩……说的是真的了？你们准备对我的大脑下毒手了？”

“我们不会对你下毒手。”莱维特强作镇定地说道，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件亚麻长袍，“我们只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再说一遍，民浩只是对我们给他用的药物有反应而已——这种情况很少见。我们会特别注意给你的剂量的，我保证。”他顿了顿，转身面对托马斯，“听着，你知道风险是什么，你知道你对闪焰症免疫，你也知道，人类正在面对一场浩劫。我说的这些，你都知道吧？”

对于这个问题，托马斯只有一个答案。“是的。”

“那你就该理解，你的配合为什么如此重要。”莱维特将病号服扔给他，“我们在研究免疫人群的杀戮区，希望这样做能找到治疗办法，而你就是免疫者。我们今天要做的，只不过是将一个很小的仪器植入你的大脑，借此帮助我们了解你们为什么会有所不同。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恢复，并且会很高兴看到我们能更有效地监控你的重要器官。而且，你的胳膊就不用经常挨扎了！”说到最后，他还强露出欢快的样子，“还不赖，对吧？”

托马斯一边耸耸肩，一边点点头。瞧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好像打开一个孩子的大脑是很合情合理的呢。他低下头，把玩着病号服。

“那边有个卫生间。”莱维特指指角落里的一扇门，“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再到床上躺下，一切弄好后我会通知你。你到时候会昏睡过去，什么都感觉不到。接下来可能会头疼几天，但我们有止疼药。好吗？”

“好吧。”托马斯向卫生间走了一步，正在此时，他听到一个女孩在走廊里尖叫。他看看莱维特，而莱维特则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等着看谁先采取行动——当然是托马斯。

他飞快地跑到门边，把门拉开，一跃来到走廊里，他感觉到莱维特就在他身后。就在几十英尺开外，熟悉的一幕在他面前重新上演。一男一女两个护士拖着一个棕发女孩走过走廊，女孩又是踢又是叫。是她，住在31K的女孩，特蕾莎。

托马斯接下来做的事压根儿就没有意义。他向她跑过去，她那痛苦的表情和恐惧的眼神让他心里的恐慌越演越烈。

“放开她！”他喊道，与此同时，莱维特也在后面大喊，叫托马斯回去。

护士扭过头看到托马斯，便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好奇，甚至还有一丝玩味。他的怒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他加快速度，虽然早就知道他无论怎么做都注定失败，但他至少要让特蕾莎知道他尝试过了。

他跑到跟前，一跃而起，双臂伸开，仿佛成了超级英雄，准备将那两个人结果……

其中一个护士挥动前臂来抵挡，正好击中托马斯的脑袋一侧。他的脸颊和耳朵立刻感到火辣辣的痛楚，世界随即上下颠倒，他重重地摔到地上。鼻子狠狠地撞到了墙壁上，撞得他头晕眼花。他一个翻身，抬头看过去，只见两个护士都低头看着他，仿佛是在问：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就连特蕾莎都停止了挣扎，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很不一样：有敬畏，有好奇。还有，那算是在笑吗？

托马斯忽然感觉好极了。

莱维特跑过来，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注射器。“孩子，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真不希望这么做。”他跪下来，将针头插进托马斯的脖子，用拇指推动注射器。

在昏睡过去之前，托马斯又抬头望向特蕾莎，有那么一刹那，他们的目光碰触在一起。接下来，他们便把她拖走了，他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特蕾莎对他说的话。

“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

他陷入了疯狂的梦境中。

他正在空中飞，背上用背带系着一个仪器，下面的世界已化为一片焦土，毫无生命迹象。他看到一个很小的物体跑过沙滩，接着，小东西渐渐变大，距离越来越近。那东西长着翅膀，脸部看上去很丑，还伸展着手臂，是怪物。怪物要来抓他了。

所幸在他被大卸八块之前，那个梦便结束了。下一个梦还算愉快。

托马斯和父母在河边野餐。他不知道这是回忆，还是他盼望的场景，但他很快乐。这样的梦让他心疼不已，他知道他会伤心很久。

他还梦到了特蕾莎。那个神秘女孩住得这么近，就在隔壁，可他们竟然只说过一句话。

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

他紧紧抓住这句话不放。她在他的梦中无数次说出这句话。这句话是那么顽强，那么叛逆。他喜欢她说出这句话。在他的梦中，他和特蕾莎都在他的房间里，他坐在床上，她则坐在椅子上。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坐在那里，互相陪伴。他很渴望有个朋友，他希望手术永远都不要停，那样他就能一直在梦中了。

接着，特蕾莎开始说他的名字，说了一遍又一遍，只是她的声音变了。他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颗心都沉浸在悲伤中。他越是努力抓住这并不真实的一刻，它就消失得越快。很快，四周都陷入了黑暗，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重复他的名字。

该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被病房明亮的灯光照得直眨眼。一个女人正低头看着他，是佩琪医生。

“佩琪……”他刚说了两个字，她就示意他不要说话。

“什么都不要说。”她笑了，这一笑让一切都显得好了起来。佩琪医生绝不会伤害他，绝不会。“麻醉药的效力还没退，你还很虚弱。躺着别动，放松放松，好好享受药力吧。”她哈哈笑了起来，而她并不常笑。

托马斯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内心却十分平静。刚才去救特蕾莎的事此时几乎显得有些可笑。他能想象，看到一个小孩冲过走廊，像超人似的一跃而起，那两个护士是怎么想的。不过，他至少让特蕾莎知道他很关心她，他很勇敢。他高兴地叹了口气。

“噢。”佩琪医生说，刚才她一直在看监视器，现在则转过头来，“我只能说，你是真心记住了我的建议。”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托马斯喃喃地说，每个字都很含糊。

“噢，现在你又把我的建议抛到脑后了。我说过，你现在不能说话。”

“你们……做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佩琪医生转过身面对他，在床边坐下。床垫一动，弄疼了他，不过只是隐隐作痛而已。

“我想那位精神病医生已经说过了，对吗？”她问道，“就是莱维特医生。”她四下看看，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回来。此时，他并不在病房。

托马斯点点头。“可是……”

“我知道。把一个仪器植入你的大脑，听起来怪吓人的。”她又笑了，“但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不是吗？”

托马斯再次点点头。

“从长远看，这对你，对所有人，都更好。现在，我们可以更快更有效地检测你们杀戮区的活动。再说，你现在用不着常来实验室让我们提取数据了。我们以后可以实时收集数据，相信我，你会很高兴我们这么做。”

托马斯没说什么。即便他能正常说话，他也不会说。她说的有道理，绝大多数算是有道理吧。他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民浩和特蕾莎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或许他们的手术进展得并不顺利。

佩琪医生站起来，拍拍托马斯的手臂。“好了，年轻人，现在该在药物的作用下再睡一觉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会经常睡觉。好好享受休息时光吧。”她走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俯下身，在托马斯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但他已经闭上眼，意识很快变得模糊。他只听到“惊喜”和“特殊”两个词。

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和轻轻的关门声。

9 似曾相识的感觉

日期：224.10.07 |时间：12：43

托马斯头部的创口很快就愈合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且照常上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自手术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特蕾莎、民浩和那个叫纽特的男孩子，也没见过与此有关的其他人。有时候，他穿过走廊去上课，能听到说话声。只是距离很远，他听不清声音自何处传来，但他能确定那是孩子的声音。听到说话声，他不由得想知道，为什么别人可以交流，偏偏他就不行。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他每天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有时候，他宽慰自己说这是实验的一部分。或许有的孩子要共处，有的孩子就要独处。或许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的耳朵上方有一条高低不平的疤痕，可知他们就是从那里打开了他的脑袋，不过头发已经长了出来，将其遮住，他也很少再想起那件事。他估摸，过不了多久，他甚至都感觉不到那道疤了。有时候，他的头会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只魔手伸进了他的脑袋，并用力挤压。每次他问佩琪医生或是老师他们到底在他的脑袋里植入了什么，他们的答复总是千篇一律，植入物是在分析他的大脑系统，而且，总是一上来就指出，他现在不必做那么多检查。对这一点，他倒是心存感激。

佩琪医生经常向他保证，他现在这么孤单是有原因的，他们希望好好照顾他，保护他。外面的世界是那么恐怖，到处都有辐射，眩疯病人随处可见。她还说，他们要先对这种病有更清楚的了解，才能让托马斯与别人交流；她说他是个特例，只是从不肯透露任何细节。她经常给他带来很多书，还有一个手持游戏平板电脑，搞得他根本无法怀疑她的好意；而他也因此相信，她并不是在编故事安抚他。她一向都能让他安于目前的怪异生活。

一天早晨，他醒来后只觉头疼欲裂，头晕眼花，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用尽所有意志力起了床，艰难地完成了早晨的例行活动。他趁午休时间在房间小睡了一会儿，感觉刚闭上眼，就有人来敲门。他吓了一跳，却还是起来开门，担心自己睡过头，错过了下午的课。他这一动，脑袋更疼了。

看到莱维特医生站在走廊，灯光下，他的秃头闪闪发亮，托马斯的心不由得一沉。

“噢。”托马斯情不自禁地说道。

“嗨，孩子。”莱维特答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欢快，“今天下午我们有个大惊喜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托马斯看着他，突然感觉眼前直冒金星。这些话似曾相识，让他感觉自己依然置身梦中。

“好吧。”他说道，尽量掩饰自己的不舒服。只要能躲开每天都做的那些事，任何改变都是好的。“是什么？”他问。

莱维特医生露出一个怪里怪气又紧张的微笑。“我们精神病医生……”这个人诡笑着说，“……认为你可以和别人进行交流。首先，你可以和特蕾莎先沟通看看。你觉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去见见她，和她待一会儿？或许会比你们第一次非正式见面要好。”他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是眼中并无笑意。

在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托马斯心中燃烧，他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在这世上最想见的人就是特蕾莎了。

“是的。”他说，“绝对会更好，我很愿意去见她。”

他往前走着，那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再次袭来，仿佛他从前也从这里走过去见特蕾莎。医生带着他来到同一层的一个小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桌上则空无一物。那个叫特蕾莎的女孩子坐在一把椅子上，对托马斯羞怯地笑笑。

此时，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强烈了，弄得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蹒跚。房间、特蕾莎和灯光都让他感觉如此熟悉，他绝不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此情此景。他糊涂了。

“坐下吧。”莱维特说道，不耐烦地指了指。

托马斯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坐下，莱维特医生走进走廊，透过门缝说道：“我们认为现在是时候该让你们聊一聊了。”他微微一笑，“祝你们开心。”说完便关上了门。托马斯又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情不自禁地看着莱维特医生刚才所站的地方，有点不好意思去看特蕾莎。他太尴尬了，几分钟前他明明还很兴奋，这会儿，他被那种奇怪的感觉搞得头晕脑涨，只想站起来逃之夭夭。最后，他坐在椅子上动了动，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他们四目相对。

“嗨。”他只能这么说。

“嗨。”特蕾莎答道，又对他害羞地笑笑。托马斯发誓，他曾经在这个房间里见过这个笑容。

只是现在不适合追究原因，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想这件怪事。他指指周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不知道。八成是想要我们见面聊聊吧。”

她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可能只是在讽刺而已。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我五岁时就来了。”

托马斯看着她，尝试猜测她的年龄，最后只得放弃。“那是……”

“四年了。”她说。

“你只有九岁？”

“是呀。怎么了？你多大？”

托马斯不确定自己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晓得个大概。“我们一样大，只是你看起来比我大。”

“我马上就要十岁了。你是不是也在这里待了四年了？”

“是的。”

特蕾莎在座位上动了动，将一条腿压在身下。托马斯觉得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却很开心见到她放松下来。他自己也是如此，他们聊的时间越久，令人困惑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显得越遥远。

“为什么他们会把我们中的一些人隔离开？”她问道，“我听到其他孩子又是叫又是笑的。我还见过一个大餐厅，足以容纳几百人就餐。”

“这么说，他们也是把食物送到你的房间了？”

特蕾莎点点头。“一天三次。大多数食物吃起来都味同嚼蜡。”

“你知道蜡是什么滋味的？”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希望现在开玩笑不算操之过急。

特蕾莎立即说道：“反正不可能比他们给我的食物更难吃。”

托马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是呀，你说得对。”

“我们身上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特蕾莎说道，突然认真起来，这让托马斯有点吃惊，“你不这么认为？”

托马斯点点头，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很聪明，会思考。他可不愿意让她看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猜也是。不让我们接触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很难猜测，毕竟我们连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他心里直嘀咕，希望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说了两遍“猜”这个字，而且，他这些话听起来很愚蠢。

特蕾莎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我知道。你从早晨睡醒到晚上熄灯，是不是就跟上学一样？”

“差不多吧。”

特蕾莎点点头，然后，几乎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他们一直说我很聪明。”

“他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真奇怪。”

“我想这一切都与闪焰症有关。在灾难总部把你带走前，你的父母是不是都感染了闪焰症？”

托马斯的所有快乐在此时都瞬间化为了乌有。他仿佛忽然看到父亲勃然大怒，母亲向当时还不到五岁的他道别。他试着甩掉回忆。

“我不想聊这个。”他说。

“为什么？”特蕾莎问道。

“我就是不想。”

“那好吧，其实我也不想。”她好像并没有生气。

“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又指了指他们所处的小房间，“说真的，他们要在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

特蕾莎双臂环抱，把腿放下。“说话，接受实验。我不知道。很抱歉，和我在一起，让你感觉无聊了。”

“啊？你生气了？”

“没有，我没生气。只是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我终于有了朋友，高兴还来不及呢。”

托马斯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对不起。我也很高兴有了朋友。”他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不会以失败告终。

特蕾莎又笑笑，算是帮他解了围。“那可能是因为我们通过了测试，他们想看看我们是否处得来。”

“谁知道呢？”他笑了笑说，“我很久以前就停止猜测了。”

停顿了很久之后，她说道：“那么，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

特蕾莎把手伸过桌子。“握个手吧。”

“好吧。”他向前探身，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特蕾莎向后一靠，表情又变了。“你是不是有时会头疼？我是说，不是正常的头疼，而是感觉脑袋深处很疼？”

托马斯能想象到他脸上的震惊表情。“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没错！”他正准备形容一下今天早晨头疼的情形，还想说说他好像经历过现在的事，她却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别出声，有人来了。还是稍后再说吧。”

托马斯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片刻后，门开了，莱维特医生把头探进门缝。

“你们好，孩子们。”他高兴地说，看看托马斯，又看看特蕾莎，“时间到了。现在该回房间了。我们觉得这次效果不错，你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了解对方。”

托马斯和特蕾莎交换一下眼神。他并不完全肯定她在用眼神传递什么，但他真的相信他有了新朋友。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莱维特走去。虽然只聊了这么一会儿，托马斯还是很感激，他真心祈祷，只要表现良好，就能像他们许诺的那样，得到更多见面机会。

他们走到门边，特蕾莎停下，问了莱维特医生一个问题，不，其实是两个，却足以彻底改变医生的态度了。

“脑卡触发器是什么？真有七个孩子在接受植入手术时死了吗？”

托马斯听到问题后大吃一惊。他扭头看着特蕾莎，医生则在思索如何回答。

“你怎么……”医生说道，却马上停下，他和托马斯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特蕾莎说到关键了，她无意中道出了一个事实，“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无稽之谈的？”

托马斯也在琢磨这件事。她是怎么听到这消息的？他怎么什么都没听说过。

特蕾莎耸耸肩。“你们的人说的，他们还以为我们听不到呢。”

莱维特显然很不高兴，但他的声音依然很沉稳。“有时候，你只是偷听到一部分，却不是全部。有些事与你们无关，还是不要为此费神了，好吗？”

他说完便转过身，沿走廊走了起来，好像并不在乎他们有没有跟上，但他们两个都紧紧跟在他身后。

“和我的新朋友一起走。”特蕾莎小声对托马斯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有些困惑，还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你刚刚说有孩子死了，这可跟投了个重磅炸弹差不多，现在却表现得好像那不是什么大事。你还真是个怪人。”他开玩笑道，以免让她看出，他被她的第二个问题吓坏了，“那肯定是谣言，对吧？”

她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脸，然后飞快从莱维特医生身边跑过，他总算感觉好了一些。

托马斯自然很高兴能有个朋友。可看着她跑走，恐慌感再一次攫住了他。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头疼得要裂开了，然后又觉得今天的一切早就发生过。他好像有点失衡，害怕跌倒，所以都不敢站起来，好像他和旋转的地球不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尽全力不去想最糟糕的答案。

不去想闪焰症。

10 见证奇迹的时刻

日期：224.10.14 |时间：11：37

一个星期后，上完丹顿小姐一节特别难的解谜课，托马斯再次来到那个小房间，在桌边坐在特蕾莎对面。谢天谢地，上次见面的奇怪之处这次并没有出现。

他度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星期，每时每刻都在想能不能再见到新朋友。从佩琪医生、老师或其他人那里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一分一秒熬过这个星期八成是他听说过的最有效的刑罚了。关于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虽然琢磨了很久，却鼓不起勇气去打听。他担心人们会认为他出问题了。

“嘿，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特蕾莎一上来这么说。在莱维特刚刚离开房间之际，她问他们两个可以待多久，可他没有回答。

“是呀，我也很高兴。”托马斯表示同意，收拾好心情，他没有问起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样会显得很傻，于是岔开话题，“我特别想知道上次你说的那些孩子，你说他们都死了。是真的吗？有时候听佩琪医生的话，好像不让我们见面是为我们好，我心里真有很多话要说。”

“但不要一次都说完。”特蕾莎笑道，接着，她抬头看看天花板的四个角，露出担心的表情，“不晓得我们是不是该小心说话。我是说，他们很显然是在监视我们，至少是在窃听。”

“八成又是监听又是监视。”托马斯大声嘲笑道，“你们好呀，老家伙们！”他向每个方向都挥挥手，仿佛是在游行，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有兴致。

特蕾莎爆笑，逗得他也笑了。他们笑了好一会儿，一个刚想停，却又被对方逗得继续笑。然而，他很聪明，所以知道他这是在逃避去想关于死亡的问题。

“用不着太担心。”特蕾莎说，终于笑够了，“现在是我们的谈话时间，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让那些家伙见鬼去吧。”

“我同意。”托马斯拍了一下桌面。

特蕾莎吓了一大跳，随即又笑了起来。“我是听说有孩子死了——我不知道。兴许只是个谣言，但愿如此，我想我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可能说的是我们来之前发生的事，我只是想逼莱维特做出反应而已。”托马斯强烈希望事实如此。

“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新鲜刺激的事？”特蕾莎问。

“没有。”托马斯答道，“吃饭，上学，很多很多课程，没完没了的实验。噢，还有睡觉。就是这些。”

“听起来跟我的生活差不多！”

“真的吗？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笑了笑，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特蕾莎探身向前，将手肘搭在桌上。

“我不了解其他孩子，也不知道什么秘密，但听好了，我们的头应该完全愈合了，对吗？”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噢，是呀，你是这么认为的。”他摸摸左耳上方隐藏在头发下面的疤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我很肯定我们那聪明的大脑很好。”

“你是说被灾难总部称为杀戮区的那个部分？”

托马斯点点头。他时不时总会听到这个说法，但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是呀。听起来就像电子游戏里的叫法。不过佩琪医生说，闪焰症破坏的正是那里。”

“我们都是免疫的，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是说，这世上就没有比这更酷的了，毕竟我们用不着担心会变成疯子。”

“你说得对。”

“可这种特质却让我们来到了这个鬼地方。他们叫什么灾难总部呀，应该叫无聊总部才对。整天都被锁在屋里，我真要发疯了。”

托马斯看看房门，想了一会儿。“外面真的那么糟糕吗？因为那样他们才不允许我们出去？”

“肯定很糟糕。总是听说辐射变弱了，可某些地方还是很严重。我只记得，我是坐博格飞船来这里的，而飞船外面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我坐过平面穿越器，还坐过博格飞船——不过都是五岁前的事了。你能相信吗？”

托马斯只记得他坐过的那艘巨大飞行器。那时他很伤心，但他还是认为飞行器太酷了。本来博格飞船就是为超级有钱的人准备的，可要是和平面穿越器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从未坐过平面穿越器，灾难总部有那玩意儿的话，就说明他们很有钱。

“你什么时候坐的平面穿越器？”他问道。

她的表情从惊奇转为了悲伤。“记不清了。我出生在东部。我失去了父母，后来被救了出来……”她垂下头，不说话了。或许该换个时间再提及此事。

“喂。”他说起了其他话题，“你说过你头疼，我也有过。”

特蕾莎的目光再次瞟向天花板。看不到那里悬挂着什么东西，但他们很清楚，摄像头可能隐藏在任何地方，还有麦克风。灾难总部在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安装不下数百个麦克风，更不用说植入他们大脑的那玩意儿了——天知道那东西在监控什么。

特蕾莎站起来，把椅子放在托马斯身边，尽可能靠近他。她坐下，将身体探向他，他们两个的肩膀贴在一起。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是那么低，他费了很大劲才听清楚。她的呼吸吹到他的皮肤上，让他觉得浑身酥酥麻麻。

“除非他们来阻止我们，不然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了。”她说。

托马斯点点头，接着在她耳边说：“好的。”他很喜欢坐得离她这么近。

“我的那种头疼，”她轻轻地说，“其实更像是痒。就好像那里有个东西需要挠痒痒，有时候都快把我逼疯了。我真想把手伸进去，给那里的东西抓痒。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托马斯不明白。这听起来比似曾相识的感觉还要疯狂。

“我猜我的头疼和你的有点像。”他说道，语气不是十分肯定。

她哈哈笑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把身体挪开了一点点。“回答得不错。”她大声说，接着，她又探身过来，小声说道，“我知道我说的情况很奇怪，但听我说完。我们的脑袋里有个东西尚未使用。麻醉效果解除之后，我听到他们说‘触发开关’来着，在我看来确实如此，就好像有个触发装置需要拉动，或是需要按个开关。你说有道理吗？”

托马斯缓缓地点点头。佩琪医生也说过类似的事，她说了“特别”。他隐约记得这个词，但那也有可能是个梦。植入装置确实很神秘。

特蕾莎继续说，她的表情很痛苦。“我感觉好像有个东西和我的大脑连在一起，一个外来物。我躺在床上，集中精神，直到头疼了才会停下来。”

“你集中精神做什么？”托马斯好奇地脱口问道。

“用我的大脑做工作。就好像在我的思想中想象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尝试用它去影响植入物，就好像用个钩子去拉动触发装置。我说得有点道理吧？”

“我听不太懂。”托马斯说。

她拉开距离，双臂抱怀，显得很气馁。

他摸摸她的手臂。“可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感兴趣呀。”

她扬起眉毛。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的神智完全正常，”她哈哈笑了两声，“而且，我很肯定佩琪医生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其实这事也让我想了很久。我很好奇。”

她点点头，明显松了口气。她坐下来，又靠过来小声说话。

“我会一直尝试下去。这些人拥有疯狂的技术和设备他们有平面穿越器，还有博格飞船……”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我要说的是，他们放进我们脑袋里的那玩意儿，会与我们真实的意识结合在一起，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托马斯听到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有点不知所措，他把嘴巴贴在她的耳边。“我也会试一下。尝试新鲜事物很有意思。”

她站起来，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整个脸都变得神采奕奕。她把椅子搬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在桌子对面。

“真希望他们能允许我们多见几次面。”她说。

“我也是。但愿我们小声说话没惹恼他们。”

“他们就是一群怪胎。”她哈哈笑了起来，“你们听到我说的了吗，灾难总部？”她大声喊道，“我们在挖苦你们呢。别睡了，醒醒吧，快来阻止我们呀！”

托马斯被她逗得哈哈笑，可就在此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他们两个都愣住了。“糟了。”托马斯小声说。

门开了，莱维特医生走进来。托马斯看着他的脸，找不到一丝愤怒的神情，看来是不会受到惩罚了，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时间到了。”他宣布，“在恢复正常日程安排之前，我们希望两位看点东西，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托马斯不知道该有何想法，只好带着满腹疑虑，一边琢磨着刚才他们都说了什么，一边站起来。特蕾莎也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忧心的表情。或许他们要去总理办公室接受训诫。

莱维特医生却是一副兴奋至极的样子。他把门开大一点。“好吧，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11 地下空间

日期：224.10.14|时间：13：48

莱维特带着托马斯、特蕾莎走进升降梯，下降到地下室，托马斯从未去过那里，接着，他们穿过一道很长的走廊，来到另一排升降梯前。这是整栋大楼的另一部分。托马斯和特蕾莎一路上一言不发，却交换了很多次充满疑问的眼神。接着，医生按下下行呼叫按钮，托马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你要给我们看什么神奇的东西？”他问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医生答道，“我可不愿意过早拆穿惊喜。也可以说，我无权这么做。”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回响着，“会有大人物向你们展示……那个项目。我是提供了一些意见，但并没有参加实际……执行的过程。”说到这件事，他表现得有些不自在。

电梯响了，他终于不必继续解释了，电梯门打开。

四个人站在升降室中，托马斯一下子有些喘不过气，他认出了安德森总理和佩琪医生，另外还有一对陌生男女，穿得非常职业。

“跟他们走吧。”莱维特说完，没等回答，便离开了。

佩琪医生伸手挡住电梯门，不让门关上。“进来吧，托马斯，特蕾莎。我们有东西给你们看，真是太兴奋了。”

“是的。”安德森总理说，托马斯和特蕾莎走进升降室，总理依次和他们握握手，“我们等了很久，精神病医生才说你们两个做好了准备，现在走吧。”

“到底怎么了？”特蕾莎问道，“干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升降室门关上，佩琪医生按了个按钮，升降室随即动了起来，空气中充斥着轻柔的嗡嗡声。托马斯不明白为什么还能向下，而不是向上——刚才坐电梯时明明显示他们来到了地下室。一丝恐惧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安德森总理向他露出了一个最温暖的笑容。“你用不着担心。”他说，“我们觉得，向你们解释我们的计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们亲眼看看。很快，你就能看到我说的是什么了。”

“可为什么选我们？”特蕾莎问，“我们知道这里还有其他很多孩子——虽然隔着墙壁，但我们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为什么要把我们隔离开？你们给我们看的东西，也会给他们看吗？”

托马斯从未见过的一个女人走上前来。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黑发，脸色苍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蒂•麦克沃，副总裁助理，专门负责督造你们即将看到的工程。这位是……”她指指另一个男人，此人肤色较深，绷着脸，头发花白，脸颊上留有胡须，“……胡里奥•拉米雷兹，现任安全官。”

一时间，大家笑着握手，托马斯则在琢磨她刚才说的“现任”这个词。她这样来描述一个人的工作，显得很是奇怪，活像他做不长似的。

麦克沃小姐又说道：“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不管我们组织的是学习还是实验，你们中有几个人进展神速，强过其他人。现在，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讲求实效，特别是在当今这个世界中，我们认为你们的技能和聪明才智很有价值。今天让你们看，就算奖励吧。你们是第一批观看的实验对象。”

“说得对。”安德森笑眯眯地说，“奖励这个词很好。你们两个和其他几个人表现优秀，我们在未来两年内正需要你们来完成我们进行的项目。好啦，到了。我们走吧。”

升降室停下，托马斯估摸他们这会儿八成是到了地心。乘坐升降室下降，外加刚才听到的话，让他比刚上电梯那会儿更不安了。他们说的“其他几个人”是谁？在所有他们即将向他展示的新鲜事物中，能看到其他孩子是迄今为止最让他高兴的。孤独无边无际，把他的心啃噬得痛苦难当。可是，这事听起来太美好，竟然有些不真实。他能相信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这会儿工夫，升降室门开了，其他人都走了出去。特蕾莎站在门槛另一边，打手势示意他跟上。她看起来仿佛是在担心如果他不振作起来，开始行动，整件事就会被取消。托马斯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走出升降室，来到一个和健身房差不多的大房间，暴露在外的管道上有蓝色的灯。整个空间里只有数百根即将被连接在一起的线和管子，无数个盒子，还有很多建筑材料。一角像是个办公室，里面有好几台监视器和智能终端，散发出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地方。

“我们的计划是，”安德森总理说道，“将这里设为迷宫实验的指挥中心，堪比任何先进的研究机构。这里将会在几个月内建造完成，在随后的两到四年里，两座迷宫也将建成。”

他骄傲地环视整个房间，可当他转过头来看着托马斯和特蕾莎时，不由得愣住了。托马斯估摸这是因为他看起来肯定很糊涂。

特蕾莎代他们两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迷宫实验？”

安德森总理张开嘴要回答，却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麦克沃小姐优雅地笑笑，替他解了围。

“尊敬的总理似乎太有前瞻性了，不过不要紧。看到那边的门了吗？门后面是一道楼梯，顺着楼梯会来到一个临时观察平台。我们先去那里看一样东西，然后再来解释它的用途。你们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准备好了，他现在都快好奇死了。他点点头，与此同时，特蕾莎说道：“是的。”

他们一行人向麦克沃刚刚指的那扇门走去，一脸严肃相的拉米雷兹走在最后，他不时四下看看，像是担心会出问题。他们从一面很长的墙壁边走过，墙边有巨大的动力装卸平台，两两之间的距离大到可以装下一辆汽车。

“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托马斯问道。他们这会儿走到了大房间的中间部分。

麦克沃刚开始回答，总理便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还是一次只说一件事吧。”他亲切地说，还看了麦克沃一眼，托马斯看不懂那个眼神传递的是什么意思，“我们有很多项目都在开发当中，现在还不宜透露。”

托马斯这会儿太兴奋了，也没有多想。他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躺在床上，好好思考突然得到的这些信息。

他随安德森穿过出口，几个人走上共分为四道的楼梯。然后，他们一起站在楼梯平台上，而他们面前是一扇巨大坚固的金属门。麦克沃在一个屏幕上输入安全码，随即传来一声巨大的咝咝声，接着，伴随着一声沉闷有回响的隆隆声，金属门开了。安德森和麦克沃将门推开，然后站到一边，让托马斯和特蕾莎先走。

托马斯一直抱着很高的期待，却想象不出在期待什么。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深深地震撼了，甚至连心跳都要停止了。金属门一开，就有一阵风从他面前这个巨大空旷的空间吹过来。他呆愣愣地站着，望着眼前的一切，任由风吹拂着他。

他站在平台上，面对着一个巨大的空洞，他根本想象不出这个洞穴有多大。他看得出来，这个空间是从地下开凿出来的，顶端未加遮盖，能看到粗糙不平的岩石，壁上悬挂着很多巨大明亮的照明灯，将整个地方照得灯火通明。空洞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迹，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布满整个空间的钢梁，被头顶上明亮的聚光灯一照，钢梁闪闪发光，托马斯只能猜测钢梁是用来支撑巨大的顶部的。

他们是在地下。

看起来是不可能，可他们真的是在地下。这个空洞至少有几英里宽，和摩天大楼一样高。木材、钢铁和石块等建筑材料成堆地码放在巨大的地面上。大概在一二英里开外，正在建造一堵巨大的墙壁，框架差不多延伸到了顶端。

托马斯忽然条件反射似的吸了一口气，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他一直都屏着呼吸。他无法理解面前的这一切。这里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气泡，甚至违反了自然规律。顶端怎么可能没塌呢？

他看看特蕾莎，只见她瞪大眼睛，满眼都是敬畏。

“我很肯定你们有一大堆问题。”麦克沃说，“我们可以回答，但一次只能问一个。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迎来不同以往的生活。你们会了解到很多事，并且会非常非常忙。”

“忙什么？”特蕾莎问。

安德森总理选择回答这个问题。

“帮助我们建造这个地方。”

12 实验对象

日期：224.10.14 |时间：14：34

几分钟后，他们和麦克沃小姐、佩琪医生、拉米雷兹先生一起，在一个小会议室的桌边坐下，到目前为止，拉米雷兹还没说过一句话。总理先走了，在临走之前，他反复强调说，带托马斯和特蕾莎进入下一个等级。他非常兴奋，他还向他们保证，麦克沃小姐将一一回答他们的所有问题。

可问题是，托马斯压根儿就不肯定他是否知道该问什么。相比刚才看到的巨大地下空间，这个小房间几乎有点幽闭恐怖了。此时，他整理好思绪，不由得感叹起来。

“好吧。”麦克沃说道，她的双手优雅地交叉着，摆在她面前的桌上，“你们大概也想到了，刚才所看到的是数年开发建造的成果。我不可能一次解释清所有的一切，但现在请你们提问，我来回答，看看能让你们了解到什么程度。你们觉得怎么样？”

托马斯和特蕾莎双双点头。

“很好，特蕾莎，就从你开始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这是最明显的问题了。

麦克沃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我们在这个地区找到了两个天然洞穴，你们刚才看到的就是其中一个，我们对它们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以便在里面实施实验项目。”

“什么项目？”托马斯问。

“迷宫，其实是两座迷宫。我说过了，一共有两个洞穴。”

“为什么？”特蕾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建造两座迷宫？”

“作为实验场地。我们要在这两个可控环境中，进行大量实验，从生理和情绪两个方面刺激实验对象，观测他们的反应。我们不能冒险在露天场地做实验，不光是出于一些明显的原因，比如很多地方已被摧毁，或是眩疯病人有可能入侵，反正就是外面的世界极端危险。此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我们需要一个封闭的实验区域，以便我们有效控制实验对象。”

托马斯听清了每一个字，却难以相信。或者说，信息太多了，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托马斯，”麦克沃说，“你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

“我……”他琢磨着该怎么说，“这太疯狂了。迷宫？还是两座迷宫。你们要在迷宫里进行什么实验？实验对象是谁？”

“我说过了，这很复杂。但从基本上说，我们需要一个很大的地方，这个地方要处于我们的控制下，并且不受外界干扰。我们的医生和精神病医生认为此处十分理想，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她向后一靠，叹了口气，“我有点跑题了。简单来说是这样的：我们会继续进行已经开始的实验，以免疫者为实验对象，研究他们的大脑功能和生物学现象，从而确定他们为何不会感染闪焰症病毒。总而言之，托马斯，我们是在尝试找出治疗办法，尽力阻止发生在我们周围的无谓死亡。”

“你们刚才说要我们帮忙建造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特蕾莎问。

“确切来说，”麦克沃说着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我们决定让你、托马斯和另外两个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孩子来协助我们。或许还会有其他人。但是，你们四个……我们没想到你们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优秀的表现。我们要好好利用这一点。我之前说过，我们资源有限，所以会讲求实效，不准备白白让你们的天赋浪费掉。迷宫的规划、设计和实施……都很棘手。”

托马斯依然不说话，他只是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特蕾莎也没说话，或许她也有着相同的感觉。

“你们愿意帮忙，对吧？”麦克沃问道。

佩琪医生一整个下午都很安静，这会儿突然插话。“两位，这不光是一项荣耀，还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个恐怖的地方，但这个项目是一项挑战，会让你们觉得十分有趣。我们十分信任你们两个，也很信任另外两个孩子。他们叫阿瑞斯和蕾切尔。”

良久的沉默过后，麦克沃说道：“你们怎么想？”

托马斯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没得选择。而且，会有大量艰苦的工作等着他们。但他很兴奋，毕竟终于可以做点新鲜事了。

“当然。”他说，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

“是的。”特蕾莎说，她的语气要严肃得多。

麦克沃站起来，和托马斯、特蕾莎握手。“这项工程将会乐趣无穷。每过一天，你们就会多融入进来一点，成为灾难总部的一分子！”听她的语气，好像这是她能说的最好的恭维话。

接着，他们离开会议室，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乘坐升降梯，返回各自的房间，而麦克沃说的最后一句话则不断地在托马斯的脑海里回荡：成为灾难总部的一分子。

他不清楚该对此抱何种态度。

佩琪医生告诉托马斯，剩下的半天时间他可以放松一下，好好想一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而，他真正想做的却是和特蕾莎聊聊这件事。今天，他听到和看到了很多足以改变人生的事，此时，他想得头晕脑涨，需要特蕾莎帮助他消化这些信息。

他看看一如既往地关闭着的房门。打从他有记忆以来，这扇门一经关闭就会自动上锁。不过他不记得最后一次去查看门有没有关是什么时候了。有几个月了吧，甚至可能都有一两年了，他一直都觉得门是锁着的，就没费力去查看。现在，他有充足的理由去试试看。

他一翻身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他缓缓地伸出手，仿佛碰到门就会被电死。他抓住门把手，转动一下。

门竟然开了。

托马斯猛地拉上门，飞奔回床上，一颗心怦怦狂跳。他看看四周，想着他们在用很多办法监视着他。有摄像头、麦克风、传感器，天知道还有什么——有些能看到，有些是他根本看不到的。他突然这么害怕简直没道理呀，毕竟他不过就是把门打开一道缝，随即又关上了。在绝大多数时候，灾难总部对他还不错。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兰德尔，为什么他会突然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他们一直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对此他百分百肯定。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再锁门。他们或许希望他出去，好观察他，看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可能是他这些年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才使得他和特蕾莎以及另外两个孩子能接触到最高机密。是这样吗？

过了很久，他的心跳终于放缓，脸上和手臂上的汗水也干了。他盯着那扇门，甚至在心里默念，接下来该怎么办很值得商榷一番。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很清楚。除非立即死掉，否则，他一定会出去。

但他必须放聪明点，他必须等到半夜。

恐惧烟消云散，他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时间过得真慢。

他很想睡一觉，休息充分了才好按计划去探索，他躺了很久才打了个盹儿。刚睡着，晚饭就送来了，这下他更是睡不成了。他吃完饭，躺下，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他忽然醒过来，只见房间里很黑。他真担心自己睡了一整夜，立即去查看时间，原来才刚过午夜。他飞快地洗了个澡，总算清爽了些，随即穿好衣服，再次来到门前，却犹豫起来，疑虑填满了他的心。要是他偷溜到走廊，可能会毁掉一切。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参与灾难总部的疯狂项目，建造巨大的地下迷宫，现在却可能葬送掉大好机会。到时候，他再也不能见到特蕾莎和其他两个孩子了。

他叹了口气，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他很气恼。或许有个定时机制，时间一到，门就会上锁。好吧。他们不会因为他打开门或是偷溜进走廊就惩罚他的。他可以先去放放风，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回来就好了。接着，只听咔嗒一声，门向他打开了一点。

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着他的手，想确认他的手是不是自己动了，转动了门把手。可他的手满是汗水，就放在他的身体两侧。不对，是有人从另一边打开了门。

他把头探过门框边缘，一颗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儿，只见一个陌生人正在看着他。是个小男孩，和他差不多大。不，不是陌生人。只是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因为他的一头金发上不再缠着绷带，而且，他长大了一点。

“嗨，我是纽特。”男孩小声说，“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们才决定来找你。快点，我有东西给你看。”

13 冒险的快乐

日期：224.10.15 |时间：00：58

托马斯的脑筋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转得这么快。在他回答纽特之前的两三秒钟里，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无数念头。他是该和这个男孩一起走，还是该用力关上门，把他关在外面？托马斯才发现房门没锁，准备独自溜出去，纽特就出现了，这怎么可能？在灾难总部这样的地方，他是不相信巧合的——任何事都可能是实验。这个孩子要给他看什么？该不会是个陷阱吧？他应该请男孩到他的房间，细细询问一番吗？如果……

“好吧。”他终于说道，说完便走到走廊中。他关上门，随即确认门是不是锁上了。并没有。他回头看着纽特，问：“能不能带上特蕾莎？她就住我隔壁。”

纽特气鼓鼓地说：“这又不是睡衣派对。”可接着他顽皮地笑了，“我来找你之前就把她叫醒了，她正在穿衣服。现在去叫上她，然后出发。我们只有一两个小时。”

托马斯走到31K，打开门，依旧很糊涂。这些门都没上锁吗？真的吗？他走到屋内，只见特蕾莎坐在桌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她立即就站了起来，显然十分警惕，接着，她才发现闯入者竟是托马斯。“怎么……”她开口说道，却没有说完，“你知道……”这句话也没说完。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有个叫纽特的孩子在走廊里。”托马斯对特蕾莎说，“他说有东西给我们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一趟。”她来到他身边，在他说完之前就关上了门。

“那好吧。”他一边说一边跟她走进走廊。

“你好。”她对纽特说，后者冲她友好地一点头。

“我们听说过你们两个。”纽特说道，“也听说过另外两个叫阿瑞斯和蕾切尔的。”如果不是他脸上的亲切表情，托马斯一定会怀疑他为何如此消息灵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托马斯问，“你肯定这样做不会有事？万一被抓住了呢？”

“少杞人忧天了。”纽特说，“就算被抓，他们能把我们怎么办？锁在房间里？”托马斯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做——不让他参与迷宫项目。他试图用眼神和特蕾莎交流：或许这个主意糟透了。

“说得好。”特蕾莎说着看了托马斯一眼，将他的疑虑堵了回去，“走吧。”她停顿一下，“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纽特从鼻子里哼出笑声：“首先，我们去找艾尔比和民浩。”

纽特的这句话让托马斯无法拒绝。

纽特带着他们在走廊里转来转去，穿过一扇扇门，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汗水顺着托马斯的后背向下淌。这栋大楼本身就跟迷宫似的，他们为什么还要造迷宫呢？托马斯真担心莱维特医生或是其他更可怕的人会突然出现，把他们抓个正着。事情刚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他可不想亲手毁掉这一切。然而，他现在很享受。冒冒险，走到悬崖峭壁上，感觉可真棒。

最后，他们来到地下室一个光线昏暗的走廊，最后一扇门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杂物室”几个字。

“我们最喜欢藏在这里了。”纽特说，声音里透着骄傲。他打开门，让他们进去。房间很大，布满灰尘，摆着木桌、清洁设备、盒子，还有其他很多零碎东西。

“先生们，你们好吗？”打招呼的是民浩——托马斯在接受植入手术那天见过他。那时候他号叫不已，仿佛世界末日到了。他现在可比当时高兴多了，托马斯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那次的痛苦经历。

“你别再说‘先生们’这几个字了，好吗？”另一个男孩说，他的肤色很深，年纪也要大一些，有着托马斯见过的最机灵的眼睛，“一点也不好玩，还让我很紧张。”

这两句带刺的话并没有让民浩有丝毫惊慌。他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先后拥抱了托马斯和特蕾莎，他们两个都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但托马斯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不错。佩琪医生或许是个好人，但这么多年了，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温暖。或许，自打离开母亲，他就告别了温暖的拥抱。

特蕾莎似乎和他一样，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但她依然微微笑着。他们很开心。

“你们两个比我想象的要酷啊。”民浩一边退回去，一边说，“我本来还以为会见到两个怪胎，头发油腻腻，长着龅牙，张口闭口就是莎士比亚，手里还算着数学题。你们看起来跟正常人也没区别呀！”

“谢谢？”托马斯用疑问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另一个男孩子也走过来，把民浩推到一边。“我叫艾尔比。”他说，“很高兴见到你们，民浩就这一次说对了。关于你们的谣言满天飞，都说你们很傲慢，我们也没抱太大希望，所以今天才把你们带到这里，好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你们还不赖，真是太好了。”这次轮到特蕾莎用疑问的口气来说“谢谢”二字了。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生疏的气氛缓和了一点点。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悄悄溜出来的？”托马斯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这样问，“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不是。”艾尔比答道，“按照他们的规矩来，他们说什么就得做什么，也太无聊了。他们可能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又不是傻瓜。反正在他们来阻止之前，我们是不会停止的。”他转身看着民浩和纽特，“我说得对吗，伙计们？”

民浩欢呼一声，纽特则百无聊赖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老说关于我们的传言，那传言是怎么说的？”特蕾莎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和你们见面？看来好像你们三个认识很多年了。我和托马斯才刚见面。”她看他一眼，从她的眼神可知，她差一点就提到了迷宫，还好在最后一刻她制止了自己。他从她的目光中还看出，就目前来说，迷宫的事不宜外传。

纽特这会儿坐在墙边的一张凳子上，他回答了她的问题。“老实说，我们不知道你们和另外两个孩子与我们有哪些不同。我们其余这些人在餐厅吃饭，一起上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我看来，你们要么是比我们聪明，要么就是比我们笨。”

“显然是更聪明。”特蕾莎说道。她这个俏皮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会儿，可接着艾尔比一拍手，哈哈笑了起来，坚冰又消融了一些。

“嘿，我喜欢你们。”他说。

“听着，”民浩说，“我说我们很高兴邀请你们到下面来，可我想，你们肯定知道我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当然。”特蕾莎立即回答道。

民浩点点头，露出打量的目光。“很好，很好。我们探听到了各种计划，不过并不可靠，也没什么太疯狂的内容。但情报就是王道。不认识你们两个，我们就觉得两眼一抹黑。不过，肯定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我们才能相互信任，我说得很公平吧？”

“公平。”托马斯回答，“只要你们把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就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们。”

民浩笑了。“太好了。不过现在用不着着急，我们有的是机会说话。首先，我们只是要和你们认识一下，或许还会带你们四处转转，大伙开心开心。过几个星期，我们彼此更加了解了，再说重要的事也不迟。你们说好不好？”

托马斯和特蕾莎对视一眼，耸耸肩。他们都扭过头说好。

纽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向大门。“现在先离开这里吧，不然该得幽居病了。”他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们就从那里看起——走吧，去B组瞧瞧。”

14 探险时间

日期：224.10.15 |时间：2：03

托马斯从未听说过什么B组，却对它好奇得很。他还注意到，纽特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而他的朋友艾尔比和民浩则有些不自在。

这个B组有点古怪，但这下子托马斯的兴趣更大了。

纽特带着一行五人走过地下室的走廊，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小门前，这扇门的高度只到托马斯的腰部，下着门闩和挂锁，但锁头很久以前就坏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橘红色的锈迹——灾难总部的这个部分显然很少有人踏足。纽特俯下身，打开小门，爬了进去。托马斯冲艾尔比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艾尔比随即探身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对我们来说就像在进行一个仪式。”

特蕾莎也走过来听：“纽特给了我们这么做的理由。他们把他妹妹关在那里，他要是说想去见她……几个月之前，我们就了解到，每次他这么说，最好听他的，不然就该吃不了兜着走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是家人呀，伙计，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家人了。来吧。”

一路上都是灰，他们爬了梯子，还钻了狭窄的通道，通道里积满污垢，托马斯只勉勉强强能从中走过。民浩说这里多年前是一条秘密逃跑通道。没人知道在灾难总部到来之前，这栋大楼的原本用途是什么。

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那里有点像个阁楼，从肮脏的窗户可以俯瞰到一个大宿舍，宿舍里摆满了铺位，铺位上有很多孩子在睡觉。托马斯睁大眼睛，看着一排排躺着的孩子。根据头发的长度，以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的孩子们的脸，他判断整个宿舍里住的都是女孩。

托马斯不知该做何感想。他和特蕾莎住的私人房间和这里的对比太强烈了。

“他们管我们叫Ａ组。”艾尔比解释道，“她们是Ｂ组，我们都是男孩子，她们都是女孩。阿瑞斯和特蕾莎八成住不惯这里。我是说，我觉得把我们分开可能也有些道理。谁知道呢！”

“这么说，你们就住在这样的地方？”特蕾莎问道。

民浩回答道：“是的。不过我可以调到Ｂ组。你们别忘了提醒我去申请。”

“为什么我们……”托马斯没有说下去。他的问题不用说也很明白，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那就是他这么问很像是在炫耀。

“为什么你们是特殊的？”艾尔比问道，“我们正希望从你们那里打听到其中的奥秘呢。”

“看来你们知道的比我们多呀。”特蕾莎心不在焉地说。她在思考，托马斯看得出来。他真希望能读懂她的心思，看看她在想什么。

他看向纽特。那个男孩默默地站在那里，透过一扇在他们下面几英尺处的窗户向外看。托马斯走到他身边。

“在看什么？”托马斯明知故问。

纽特吸吸鼻子，托马斯第一次注意到他竟然是在哭。

“看到她了吗？”他说着用食指指尖点在玻璃上，“远处那排，左侧第三个。”

托马斯看到一个女孩蜷缩身体，盖着一条毯子，双臂搂着枕头，深色的头发滑落出来。“看到了。是你妹妹？”

纽特惊讶地看着他。“是呀。她叫莉琦。”他停顿了很久，一直向下俯身，直到把头靠在窗户上，“至少以前这么叫。他们以为给我们洗了脑，我们就会接受新名字，但我决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他们给她取了什么新名字？”托马斯问。

“索尼娅。”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你能相信吗？他们竟然给她重新起了索尼娅这个名字。”他咳嗽一声，也可能是在抽噎，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灾难总部太卑鄙了。他们不让我见她，我只好假装我忘记了整件事，不然，他们就……惩罚我。”

托马斯不由得大吃一惊。自打那个叫兰德尔的人伤害他之后，他这还是第一次忽然对那些幕后操纵者感到愤怒，对灾难总部感到愤怒。这个男孩就站在这里，他的亲妹妹就在几十英尺开外，他却要假装不认识她。

“我按照他们要求的办了，我不再用真名。”纽特又说，“我想我是最后几个拒不合作者之一吧，但我就算死也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我很遗憾。”托马斯小声说，他其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想到他自己的母亲，他也很难过。若是她母亲这会儿躺在他下面宿舍里的床上，他肯定很难做到假装不认识她，他肯定会打破玻璃去找她。肯定会。

纽特站直身体，擦掉眼睛里的泪水。他似乎并不认为在别人面前哭鼻子是件丑事。

“事情就是这样的，汤米。”他说，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外面的世界就好像人间地狱。我们为什么要盼着这里有所不同呢？至少我还能看到她在那里香甜地睡觉。这世上有多少人宁愿牺牲自己，来换取他们所爱之人的平安？只可惜他们的爱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世事就是如此。”

瞧他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了。

特蕾莎走到托马斯身后，靠在他的背上。

“一切都还好吗？”她问。

“是的。”他说，“纽特正在指给我看她妹妹。”

“我们今晚还是不要继续期待好运了。”艾尔比说，“回去睡会儿吧，马上就到起床时间了，明天继续，你们说怎么样？”

大家都表示同意。他们原路返回，气氛有些忧郁，他们都没说话，返程因此显得漫长得多。托马斯还盼着有时间讲讲他们分别都做过什么，有哪些不知道的，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只能留待以后再实现了。他们道别后便分道扬镳。

托马斯很顺利地就回到了房间门口。他生怕有人突然出现在走廊，便飞快地和特蕾莎道了晚安，回到屋内，合衣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一定会失眠。

在这个睡眠时间缩短的晚上，他梦到了纽特和索尼娅。

不，是纽特和莉琦。

接下来的几天几夜，托马斯有了很多发现，却也过得疲惫不堪，每天晚上只能睡上三四个钟头。早晨的闹钟就像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脑袋，在白天漫长的学习中，他的头一直在疼。他等着佩琪医生、莱维特医生或是老师揭露他在夜里的胡作非为，或是更糟，会有荷枪实弹的灾难总部警卫把他押走关进牢房。但这些人通通都是老样子。

在第二个探索的晚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里面装了至少二十四个大桶，桶里盛着冒着蒸气的臭烘烘的液体。即便是三更半夜，也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人在这些奇怪的容器之间做着各种实验。有好几次托马斯和其他人分明看到，蒸气下面有像是大鱼或触手的东西在动，冲破了恶心人的液体表面。纽特说他观察这个地方好几个月了，却还是弄不懂那些人在搞什么鬼。

到了第三个晚上，他们去了行政办公室，甚至还撞见一男一女下了班还不走，躲起来卿卿我我。艾尔比在最后关头总算拉住了民浩，以免他走出去，把那对可怜的情侣吓个半死。托马斯甚至有点盼着民浩真的出去把他们吓一跳。

第四和第五个晚上则是全新的探险时间，他们去了更多实验室、餐厅，还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运动场，托马斯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竟还有这么个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病房，每张床上都挂着一个面罩似的复杂仪器，面罩上还遍布着管子、电线之类，就跟怪兽蜘蛛一样，另外还有各种监测设备。托马斯特别想多待一会儿，弄清楚这些玩意儿都是干什么用的，但艾尔比很快就让他们离开了。这是托马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张，豆大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神经。

这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刺激、可怕而又让人精神振奋。自从托马斯来到灾难总部，这么多年了，这是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有活力。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信任纽带越来越牢固，不过他依然不知道建立信任之后会怎样。这就好像随着他们的友谊越来越浓，最初聚到一起的目的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艾尔比、民浩、纽特、特蕾莎。

托马斯终于有朋友了。

15 避难所

日期：224.10.20 |时间：00：15

纽特老是信誓旦旦地说有个重头戏还没给他们看，可每次托马斯或特蕾莎向他打听，他都会做“拉链嘴”这个动作，也就是用紧紧捏在一起的手指从紧闭的嘴边划过，真的很欠揍。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由此可知把别人的胃口吊起来令他很享受。

不管是哪个晚上，会到哪里去，他们总是在地下杂物室集合。那个布满灰尘的破烂房间已经成为他们的避难所。在第三次越轨行为后，纽特不再去接托马斯和特蕾莎，他们认得路了，而且，偷偷摸摸地穿行灾难总部黑漆漆的走廊真是太刺激了，托马斯越来越觉得这么做很好玩。

他会轻轻敲特蕾莎的门，她一听到敲门声就会来开门，再小心谨慎地把头探出来，看看走廊两侧，确认是否空无一人。

“安全。”在第四个晚上，她说完便走到他身边，关上房门，她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你觉得今晚我们要去哪儿？”他们开始向目的地进发。

托马斯也做了个纽特那种拉拉链的手势，结果肋骨上狠狠地挨了一下。

“噢。”他若无其事地说，他们加快了脚步。

他们来到杂物室，就见民浩和艾尔比在摔跤。有那么一刻，托马斯还以为他们两个真打起来了，但接着艾尔比虚晃一招，民浩中计，嘴里咕哝一声，仰面摔倒在地，艾尔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想赢我，还是下次吧，笨蛋！”艾尔比喊道。他把前臂抵在民浩的胸口上，纽特敲了三下地板。

艾尔比站起来，扬起手臂，得意扬扬地跳起舞来。

民浩也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他嘟囔几句。托马斯过去常听他父亲说这样的话，接着真心说了句“干得漂亮”。艾尔比将其作为赞赏，全盘接受。这表示他赢了。

“好啦，好啦。”纽特说着把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哈欠，“我们继续吧，好吗？”

“今晚有什么大惊喜？”托马斯问道，“我们去哪里？”

纽特抬头看看天花板。“我们其实把这个地方都看遍了。”

托马斯忍了忍，却还是看向特蕾莎。事实上，纽特和他的新朋友们根本不晓得他们脚下隐藏着什么。不管信任还是不信任，托马斯和特蕾莎都没办法把迷宫洞穴的事告诉他们。而且，有件事让他很惊讶，那就是其他人在探索的过程中，怎么就没发现迷宫？况且应该有两座迷宫。纽特和他的朋友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汤米？”

托马斯意识到纽特正扬眉盯着他看呢。

“对不起。”他尴尬地说，“我有点出神了。你要说什么？”

纽特责备地摇摇头。“集中精神，汤米。有没有准备好，去外面见识一下？”

他们来到一堵空心煤渣砖墙后面，爬上隐藏在那里的阶梯，托马斯弄不清梯子原来是作什么用的。这座建筑物建好的时候，灾难总部这个组织还不存在，而且，这道阶梯隐隐透着不祥，仿佛它被设置在那里，就是为了便于干一些阴险的勾当、至于原来的设计者或主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他们一级一级往上爬，带起的尘土呛得托马斯都透不过气了。他排在最后，前面四个人踢掉的堆积了多年的尘土、碎石和其他什么东西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甚至还掉下来几枚钉子，其中一枚差点儿刺穿了他的右眼球。

“你们几个能不能小心点？”他压低声音喊了好几次。得到的唯一答复就是咯咯的笑声，他很肯定肇事者是民浩那小子。

终于，在大概爬了十层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钢铁平台上，那里很小，他们五个人只勉强站得开。他们左边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凹凸不平，锈迹斑斑，活像是嵌在水泥墙壁里的一颗丑陋的牙齿。整扇门显得陈旧不堪，只有门把手因为常有人摸而银光闪闪。

“你们来过多少次了？”特蕾莎问。

“十二次，”艾尔比答道，“也可能是十五次。不知道。不过你无法想象，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有多好。现在，你们就要亲自体验一番了。噢，伙计们，还有远处的海浪声。那可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了一片荒原。”托马斯说，此时此刻，他心里无比紧张，“不是说有辐射，而且很热，还有太阳耀斑吗？”

“更何况还有眩疯病人。”特蕾莎补充道，“你们怎么知道外面没有眩疯病人？”

“嘿，两位。”民浩说着举起一只手，仿佛是在说别紧张、别紧张，“你们以为我们是傻瓜吗？要是我们每次出去都栽在眩疯病人手里，或是中了辐射，我们还会出去十五次吗？别再婆婆妈妈了。”

纽特在托马斯眼前晃晃手指。“你们说的这些危险是不假，只是眼下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托马斯爆笑，把唾沫喷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他说着赶紧用袖子擦擦嘴。

艾尔比说的话倒是在理：“外面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再说了，这里是北方，感染并不是非常严重。有几次我们还看到树上有雪呢。”

“雪？”特蕾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瞧她震惊的样子，仿佛他说的是他见到了外星人，“你说真的？”

“是呀。”

“别再说个没完了。”纽特说，“民浩，开门。”

“遵命！”民浩大声说道。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推。只听一声沉闷的金属声，伴随着折叶发出的尖锐声音，门向外开了。

随着压缩空气流出大楼，一股强风吹进了阶梯井。风吹动托马斯的衣服，他微微感觉有点冷，想到外面正在等待他们的世界，他不由得跃跃欲试，几乎无法自持。民浩第一个走出去，接着是艾尔比。纽特打手势示意特蕾莎排在第三个，她乖乖听话，但在走出去前，她看了托马斯一眼。她的目光传递出了无数信息，他却连一个都解读不出来。

“汤米，该你了。”纽特说，“不要磕到脑袋。”

托马斯猫腰钻过小门，来到一个很宽敞的混凝土平台上，外面的空气清新凉爽。来灾难总部之前每天都能出去玩的回忆朝他涌来，他仿佛感受到了那时的温暖天气，他会玩得直流汗。呼吸着如此清爽的新鲜空气——就跟艾尔比预言的一样，听到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岩石峭壁，感觉很奇怪，却也美妙无比。

“感觉怎么样？”民浩问道。

托马斯环顾四周，只是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大楼高处有灯光闪烁，可这样一来，他的视线就更加模糊了。他能看得清的只有脚下的平台，边缘有栏杆，而平台之外则一片漆黑。天空中有淡淡的星光。

“什么都看不到。”托马斯沉默一会儿说道，“可是，感觉棒极了。”

“我早跟你说过了。”艾尔比说道。托马斯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笑了。

“那边有个排水管。”纽特在平台一角将身体探出栏杆，“排水管上有很多凹槽，看到了吗？踩着凹槽很容易爬下去，只是爬上来要费点劲。不过，出出汗对你们有好处。”

“带他们去树林里转转吧。”民浩说，“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鹿呢。没准儿它还会让我们拍拍它。”

托马斯有种感觉，他永远也说不准民浩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话老是那副腔调，不管说的是什么，总是带着一丝玩笑的味道。

艾尔比翻过栏杆，开始向下爬。纽特这次让托马斯排在第二。他用手抓着排水管上的凹槽，手被划得生疼。幸好不像爬楼里的阶梯那样，排水管要短得多。托马斯的双脚终于落到柔软的土地上，他感觉像是登陆了外星球。

他站在艾尔比身边，等着其他人爬下来。没有雪，但寒风阵阵，好像就快下雪了。

“那边是什么？”托马斯指着黑漆漆的树林前面一片开阔的空间问道，“我们真的可以走吗？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回来？”

“相信我，”艾尔比回答道，“我们早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们甚至商量着存点食物，然后逃之夭夭。可是……成功的机会渺茫啊，伙计。天知道我们能撑多久。但话又说回来，我们在里面过得也挺舒服。吃得饱饱的，屋子也很暖和，又没有眩疯病人……反正这些因素都是要考虑的。”他好像有些话并没有说出来。

特蕾莎排在最后，在距离地面几英尺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托马斯看到艾尔比张开嘴要说什么，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四面八方都亮起了耀眼的灯光，同时还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金属声，像是有巨大的开关被拉动了。托马斯赶忙遮住眼睛，转了一圈，但灯光太晃眼了，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眯起眼，渐渐看到三个人从灯光下走过来。他们逐渐走近，背着手持武器，来到近前后，托马斯看到他们都穿着制服，戴着头盔。此时，第四个人出现在他们背后，来到他们跟前，托马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在了一起。自从换名字的那天起，他就没见过这个人了。

是兰德尔。感觉他像是从绿色灌木丛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你们这些孩子真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悲伤，“我想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们这一点吧。你们都很聪明，早该明白。现在该给你们点教训，好叫你们记住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并且对灾难总部为你们所做的一切多怀点感激之情。”他的语气怪怪的，如同是在背诵一段久经练习且倒背如流的话。

他指指纽特。“他不免疫——送他回房间，找医生来给他做测试。快点。”

一个警卫向纽特走去，兰德尔则大声叹了口气，冲着托马斯和其余人摆摆手。

“把剩下几个带到眩疯坑去。”

16 噩梦浮现

日期：224.10.20 |时间：2：09

托马斯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他和特蕾莎的手竟然拉在了一起。他们站在一起，一块分担即将受到的惩罚，一块分担对前途的恐惧。四个警卫当中有一个是女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不用害怕。”她小声说，“兰德尔只不过是想给你们点教训，让你们知道到外面来有多危险。这是为你们好，你们不会有事的。按照我们说的做，很快就结束了。好吗？”

托马斯点点头。“眩疯坑”这几个字依然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这辈子听到过多少次眩疯病人这个词了？那些人感染了闪焰症，早就过了失控阶段，与野兽无异，只知道嗜血杀戮。

兰德尔是什么意思？他们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走吧。”女警卫对他说，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只要合作，很快就能平安回到房间，还有时间在起床之前睡上一会儿。”

特蕾莎紧紧抓着托马斯的手，都把托马斯的手弄疼了。但他还是点点头，随女警卫从排水管边走开。她领着他们走上一条小路，路上都是灾难总部的人留下的脚印。另一个警卫押送艾尔比和民浩，他们也跟托马斯一样震惊。

第三个警卫留在大楼边，纽特就站在他边上，垂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托马斯四下看看，只见兰德尔站在距离他朋友几码的地方，正在打电话。

转过一个弯，托马斯便看不到他们了，但他没有忘记兰德尔说过的关于纽特的话：他不免疫。直到此刻，托马斯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有多重大。而且，如果纽特不是免疫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特蕾莎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你就不能说说要带我们去哪儿吗？”她问道，“眩疯坑是什么？”几个人一直沿小路走着。女警卫没有回答，在几步之后押送艾尔比和民浩的警卫也没有。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声不时传来，大海的咸腥味和松树味充斥在鼻间。

“就告诉我们嘛，”托马斯说，“求你了。我们又没做什么错事，不过是出来见识见识。我们是什么，犯人吗？”

他得到的依然是沉默。

“说点什么吧！”特蕾莎喊道。

女警卫猛地转过身面对他们。“你们以为我喜欢这样？”她厉声喝道，接着，她看了看周围，活像一个当场被擒的小偷，她压低声音说道，“我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听话吧，那样会容易很多。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你们认清，为什么留在里面更好。”

说完这番充满不祥的话，女警卫就转过身，继续沿着大楼外侧往前走。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来到了一条公路上。在他们右边，公路穿过田地，消失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树林里。在左边，公路和灾难总部大楼相交在一起，然后出现一个陡峭的斜坡，向下延伸到大楼下面。女警卫毫不犹豫地走上柏油路面，左拐，向他们前方三十英尺处的漆黑隧道走去。

托马斯跟在她后面，抬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灾难总部大楼高耸的花岗岩墙壁，接着，他看到漆黑天空中零散分布着几颗星星，星光微弱。他一直盼望着能看一眼月亮，可惜天公不作美。

公路向下倾斜，很快，他们就来到大楼下面，这条隧道很宽，没有灯。肯定是有人把灯关了，毕竟这里平常不太可能没有灯。

这时候，有个声音突然响起，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个声音一听就很难忘，是人发出来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呻吟，不过仔细一听，又不太像人声。他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恐惧自心底升起。

太黑了，他只能看到女警卫的轮廓，只见她停下，转过来面对他们。她拿出一个手电筒打亮，照在他们的脸上，接着又对着左边照过去。在手电筒的光亮里，可以看到一扇东倒西歪的铁门，铁条上拴着一条铁链和一把挂锁。另一个警卫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挂锁，铁链发出的响亮的哐啷声在隧道里不断回荡。

男警卫把铁链丢到地上，打开铁门。

“进去吧。”他说，“现在只是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不是要伤害你们。我保证。”

“里面有什么？”托马斯问。

“眩疯病人。”女警卫的语气是那么亲切，与这个词本身的含义显得那么不和谐，“我们必须提醒你们，这个病有多可怕。”

“他们伤害不了你们。”男警卫又说，他的声音很严肃，“倒是会把你们吓个半死。”

“走吧，伙计们。”民浩说着从警卫身边走过，“让我们去地狱里面见识一下吧。”

托马斯不想去。从前做过的噩梦现在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特蕾莎的勇敢帮他驱散了梦魇。她穿过大门，艾尔比紧随其后，托马斯也跟了过去。

17 恐怖地牢

日期：224.10.20 |时间：2：28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这才是最吓人的。虽然身后警卫的手电筒一直亮着，手电的光也好像被黑色迷雾吞噬了。他们走呀走呀，每次只迈出一小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啦嘎啦响，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径上，两侧都是铁栏杆。铁条插在地里，两两相隔大约五英寸，顶端和底部各有一根长铁条横向与竖立着的铁条相交。就算栅栏两边有东西，托马斯也看不清。

“太恐怖了。”民浩小声说，但静寂的黑暗却将他的声音衬托得很响亮，“艾尔比，抓着我的手吧。”

“伙计，别紧张。”这就是艾尔比的回应。

他们嘎啦嘎啦地踩在碎石上，越是往里走，托马斯就越觉得幽闭恐怖。他一忍再忍，才没有转过身跑回去。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堵砖墙前，两侧的栅栏到这里就没有了。死胡同！托马斯心里的恐慌反倒被搅动了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真恨自己竟然发出了呜咽声，一听就知道他很害怕，“回去吗？”

“当然是回去了。”特蕾莎答道，“或许他们只是在测试我们听不听话……”

民浩突然把手指放在唇边，让她不要作声。他瞪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着。在自后面传来的微弱光线下，他看来就像个幽灵。

“有东西过来了。”他说着，指一指砖墙左边的铁栅栏，“是从那边过来的。”

托马斯连忙看向民浩所指的方向，瞪着栅栏另一边的黑暗。他仔细聆听，确实有声音。他们四个一动不动，甚至都屏住了呼吸，却还是有刮擦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托马斯觉得身后也有脚步声，赶紧转身去看。可现在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响起，而且越来越大。

“是眩疯病人。”艾尔比小声说，“他们竟然在自己的大楼下面弄了个恐怖的地牢关眩疯病人。干得漂亮！”

随着拖脚走路的脚步声，有人影渐渐地显露出来。不是人，是尸体。

“依我看，他们之前肯定是被关在别的地方。”民浩说，“不然的话，我们这么一路走过来，他们早就到铁栏杆边上了。我觉得他们把眩疯病人像野兽一样放出来，是为了吓唬我们。”

一大群眩疯病人过来了，速度越来越快，呜咽声和含糊不清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肯定是被发现了。

然后，就好像打开了水闸似的，眩疯病人发出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震耳欲聋。有痛苦的尖叫声和号哭声，有咆哮声，还有他们向铁栏杆冲过来时发出的咚咚的脚步声。眩疯病人砰砰砰地撞在栅栏上，后来者挤在先到者的身上，托马斯吓得直打哆嗦。

眩疯病人把手臂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来，去够托马斯和其他人，手指张张合合，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们。

托马斯站在过道中间，特蕾莎站在他旁边，艾尔比和民浩在几英尺之外。艾尔比背靠在砖墙上，脑袋一会儿从左扭到右，一会儿又从右扭到左，看着眼前的一切。民浩在他前面，摆出战斗姿势，仿佛这样一来，要是眩疯病人冲破栅栏出来，他还能抵挡一阵子。

托马斯看看眩疯病人，他们早就过了失控阶段，让他既害怕又同情。这些生物虽然有眼睛，眼神却很空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他们的脸上和手臂上布满抓痕，皮开肉绽。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很脏，沾满血迹。有些在尖叫，有些在呜咽，泪水从他们的脸上向下流。还有的则在说话，只是声音很刺耳，说话的速度又快，根本听不清楚。他们都伸着手，好像托马斯和其他人是他们的唯一希望，让他们可以摆脱这种毁掉他们大脑的可怕传染病。

这时候，一个女人把其他眩疯病人推开，忽然出现在前面。她的脸相对比较干净，直勾勾地看着托马斯，嘴唇一直在动，仿佛是在琢磨该说什么。接着，她说出了话，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一边说一边流眼泪。接着，她忽然像只狂暴的大猩猩，开始撞击栏杆，她用尽浑身力气去撞击铁条，最后终于倒了下去，看来像是把自己撞晕了。其他眩疯病人踩在她身上，占据她刚才的位置。一阵令人崩溃的悲伤包围了托马斯，他的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我们得到教训了！”艾尔比喊道，“现在回去吧！”

托马斯摇摇头。周围的景象太恐怖了，仿佛把他催眠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僵硬。就是这样。他曾亲眼看着父亲的病情慢慢恶化，只剩下愤怒的躯壳。这么多年了，他听说了那么多可怕的故事。即便如此，看到这些眩疯病人，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敢相信这一切。

“托马斯，快走呀！”民浩喊道。他们在他身后排成一行，都站在过道中间，以免被眩疯病人抓住。

托马斯点点头，不像刚才那么害怕，只是越发深陷在绝望中不能自拔。他母亲现在也是这样吗？疯狂的她也会哭着喊着找她的孩子吗？他感觉双脚像是和脚下的碎石粘在了一起。他动不了。

“托马斯。”特蕾莎轻轻在他耳边说，“好啦，结束了。我们在灾难总部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要帮助他们找到治疗办法，好救活这些人，让他们摆脱这种病。”

她的声音在他心里点燃了一团火，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他猛地转过身，开始向来的方向走去。他不用看也知道特蕾莎就在他身后。她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腰上，好像是在推着他走。隧道两侧挤满了眩疯病人，只差一道铁栅栏，他们就能把他们撕裂，当作下一顿饭送进嘴里了。

托马斯看看左边的眩疯病人，又看看右边的眩疯病人。他们各有不同，他试图关注他们每个人的不同之处：长相、发色、体形。除此之外，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疯狂、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托马斯往前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几英尺的地方。他倒吸一口气，停了下来，特蕾莎一下了撞在他身上。恐惧直蹿他的喉咙，他有些窒息。

是个男人。他和栅栏后面的眩疯病人并不一样，但显得很不对劲。他的一头金发又脏又乱，衣服皱皱巴巴，双眼通红。但托马斯没看到他身上有伤口，而且，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很冷静。最奇怪的就是他用一只手臂搂着一块小黑板。他没说话，只是拿出黑板，另一只手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然后，他把黑板举起来让他们看。在昏暗的手电的光下，那几个字仿佛在闪闪发光。

灾难总部是好的。

18 最重要的一句话

日期：224.10.20 |时间：3：14

陌生人指指黑板，严肃地点点头，嘴唇颤动着，好像快哭出来了。他放下黑板，再次用手臂搂住。

托马斯刚想说话，那个人就转身走了。托马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跟上去，如若不想返回眩疯坑深处，他们别无选择。两边的眩疯病人号叫着，不停地磨牙，使劲向外伸出手臂。在托马斯看来，这些都成为背景音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陌生人身上。

托马斯跟着那个人，穿行于带有铁门的隧道。走着走着，感染者发出的可怕声音变小了。终于，陌生人来到铁门前，把门打开，走了过去。他等着托马斯和其他人走过去，关上门。警卫依旧站在原处，看着眼前这一幕。然后，一个警卫走上前来，拿起铁链，把门锁好。眩疯病人的声音此时只是远处的回响，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托马斯和朋友们紧紧地站在一起，发自本能地组成了一个保护圈。艾尔比和民浩从未这么安静，特蕾莎浑身战栗，托马斯也不好受。他的目光一直定格在拿着写着字的黑板的陌生人身上。灾难总部是好的。

托马斯思考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此时，那个男人向他们走过来，在距离他们只有几英尺的地方站定。那个男人一一与他们对视，接着，他第一次开了口。

“很想知道我是谁吧。”他说，他的声音令人不安，有些太欢快了，与现在的环境格格不入，“你们应该好奇的。都看到了吧，无论走到那里，我都必须承担这个重担。一句话，我的朋友们，只有一句话。但我希望今晚的经历让你们知道，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句话。”

“你是谁？”艾尔比问道，他们都在想这个问题——托马斯当然也不例外，“你是在这里工作吗？”

男人点点头。“我叫约翰•迈克尔。我……”他停顿一下，咳嗽了一声，用手按在胸口上，“我以前……是这个组织的关键人物。曾经是这样的，是我，是我……负责将幸存者集中起来，是我把他们聚集在了这里，主意是我想的，我的朋友们。主意……是我想的！”说到最后，他已经是在大喊大叫了，弄得唾沫星子四溅。

托马斯向后退了一步，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移动。

“可现在呢，你们都看到了。”约翰•迈克尔又说道，他的眼神更加狂野，举止更加愤怒，“我得了闪焰症，该死的闪焰症。我拼尽全力去帮助人类。”他垂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汩汩向下流，“我竟然受到了感染，这太不公平了。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和……”他的视线越过他们，定格在隧道两边的牢笼里。

“可是……不。”他说，“不，我们不能允许我落得个这么毫无尊严的结局，不能是我，是我开创了后耀斑联盟，是在我的努力下，这个组织才得以存在，是我一直在鼓吹它的重要性。你们会把这样一个功绩卓著的人丢进眩疯坑吗？我问你们，你们会吗？”

他此时变得歇斯底里，直勾勾地瞪着托马斯。“你……会那样做吗？”托马斯断然摇摇头，在这一天里，他此时此刻最害怕。

约翰•迈克尔又向着托马斯一行人走了半步，他拖着脚走路，身体微微有些不平衡，整张脸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泪痕。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们，在这件事上，你们别无选择。你们有义务帮助我这样的人，帮助我这样的后世子孙。明白吗？”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表情是那么令人心碎。警卫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活像是两尊蜡像。周围影影绰绰，根本看不到他们的眼睛。

“我们……明白。”特蕾莎说，她的声音很沉稳，托马斯自问做不到，“我们很遗憾你受到了感染。我们的父母大都也受了感染，所以我们很理解你的处境。”

那个人的脸突然变了，仿佛戴上了一张丑陋的面具，面部肌肉哆嗦着，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突出，怒不可遏地暴喝起来。

“你们根本就不清楚！”他厉声尖叫道，声音都沙哑了，“不然的话，你们为什么还会逃走，让我们没机会得到治疗！”

他处在崩溃的边缘，托马斯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就会陷入彻底的疯狂。民浩绕到托马斯前面，直面迈克尔。而警卫竟然没有干预，说来真叫人惊讶。

“我们哪儿都不去。”民浩说，他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却做得并不成功，“而且，这样对我们也不合适吧。”

“你以为你……”话说到一半，迈克尔便伸着手臂，向前扑了过来，要去抓民浩的喉咙。民浩来不及躲闪，一下子被他抓住。他用两只手卡住民浩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约翰•迈克尔飞快地骑在民浩身上，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卡住民浩的喉咙，让他动弹不得。

民浩猛踢双脚，弓起背，用力去掰迈克尔的手，还发出窒息的声音。托马斯要过去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艾尔比一把把托马斯推开，用肩膀撞在约翰•迈克尔身上，把他从民浩身上撞下去，民浩就势坐起来，大口大口呼吸着。

托马斯看着艾尔比和约翰•迈克尔在地上滚来滚去，都想压制住对方。接着，就像骑在民浩身上那样，迈克尔把艾尔比也压在了身下。托马斯惊得无法动弹，还是民浩站起来，跑过去救他的朋友，民浩撞了约翰•迈克尔一下，把他撞倒在地。这个时候，警卫终于不再麻木不仁，开始阻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

“好啦。”女警卫说道，声音很冷静，“够了，他的状态很不好。”

民浩和艾尔比不为所动，好像并没听到她的话。

女警卫只好把枪上膛，提高声音喊道：“所有人都给我住手！”

托马斯和特蕾莎搂住他们朋友的胸口，把他们从倒在地上的迈克尔身上拉开。他们都站在那儿，气喘吁吁，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成年人，他显得那么脆弱，跟个孩子似的，鼻血横流，嘴唇都肿了。接着，迈克尔又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很惊讶的事，从表情上看，甚至就连警卫也大吃一惊。迈克尔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摆在胸前，手指贴得那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求你们了。”他颤抖着说，“不要怪我，求你们救救我吧。就算不救我，你们也不能不管后世子孙。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他呜咽着说，泪水止不住地向下流，仿佛他的眼睛后面有个打开的水龙头。他的肩膀颤抖着，双臂和双手都哆嗦着，胸口随着沉重的啜泣而起起伏伏。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吧。”这会儿，他的声音有点像是哀鸣。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瘫坐在地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他一边抽噎一边说，身体抖得如筛糠。过了一会儿，兰德尔从黑暗中走出来，之前他似乎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他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约翰•迈克尔身边。

“这个世界现在就是这样。”兰德尔说，“当然了，除非你是免疫的，或是等我们找到治疗办法。不然的话，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变得和笼子里那些东西一样。第二，在失控阶段开始前结束这一切，了结生命。在情况还算乐观那会儿，这位出色的人就要我结果了他。我希望你们能心怀感激，毕竟他努力在今晚说了些连贯的话。”他冲警卫一歪脑袋，“把他们带回去吧。我想，我们的老朋友已经走到末日了。”

兰德尔从腰带上拔出手枪，给枪上膛。

“你要干什么？”托马斯问。

兰德尔没有回答，而这本身就是答案。

19 忧虑再次来袭

日期：224.10.20 |时间：4：01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沉思。他们走进灾难总部大楼，做好登记。托马斯和朋友们依然不言不语。两个警卫和他们一起上了升降梯，上升几层后又穿过几道走廊，又来到一架升降梯前，乘梯向上。男警卫带着民浩和艾尔比先下了电梯，他们走出电梯，只是点点头和彼此道别，眼神里写满了悲伤。托马斯和特蕾莎也冲他们点点头，静静地等待电梯门关闭。在电梯继续上升的过程中，托马斯一直沉默不语。

感觉像是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托马斯和特蕾莎终于来到各自门前，女警卫站在他们身边。

“到了。”她说，自从离开隧道，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她说得太漫不经心了，托马斯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怎么能那样做？”他说，惊讶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竟显得这么大，“冲那人的脑袋后面来一枪？”他强忍着没有说出“你们还欺负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这句话。

女警卫叹了口气，好像被很深的挫败感困扰着，只是这种感情太复杂，令人无法理解。“正是因为迈克尔先生，我们所有人今天才能在这里，而且，我们那样对他，正是他自己要求的。”她打开托马斯的房门，“回去吧，该睡觉了。要过段时间，你和朋友们才能重聚，好吗？现在去睡会儿吧。”

“多久？”托马斯问道，女警卫突然宣布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却从未想到，有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朋友们。

“几年吧，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这样回答，“有很多工作要做，所有人都需要安睡整夜。只是……暂时不会再有派对了。这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她转过身，匆匆走了。

托马斯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望着自打来到灾难总部就居住的房间。这个晚上他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但警卫临走时说的话却最令他难以承受。

几年，女警卫如是说，之前的忧虑再次来袭。如果他们不让他见特蕾莎了呢？又或者，他们不让他建造迷宫了呢？但麦克沃小姐曾说，灾难总部会利用所有可用的帮手。今晚的事自然不会改变这一点。

他走到床边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看表，很快就到早饭时间了，昨晚看到的一幕幕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他闭上眼睛，想着灾难总部的好与坏，想着几个小时之前，他被迫近距离接触眩疯病人，他们的眼神空洞，衣服破烂，痛苦的声音是那么沉闷。他们是人，但与此同时，却与人相差甚远。他想到了约翰•迈克尔，想到他竟然走到了如此可怜的人生结局。

他想到了闪焰症，该死的闪焰症。

灾难总部希望找到治疗闪焰症的办法，希望他能帮助他们。他难道不应该心甘情愿伸出援手吗？他想得头都疼了。后来，敲门声响起，是早饭送来了，来的是佩琪医生。

托马斯问她知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她只是悲伤地笑了笑。

20 最难熬的日子

日期：225.05.11 |时间：18：13

几个月后的一天可以说是托马斯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之一了。

早晨，他做了很多医学化验，比一段时间以来做的都要多。抽血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还提取了血浆，紧接着在跑步机上整整跑四十五分钟，同时身体上还连着大概几百个传感器。跑步时，他的胃一直在疼，好像有好几把刀在扎他的胃，而且随着这天慢慢过去，他的胃越来越疼。没过多久，他的头也疼了起来，只好从格兰维尔先生的课上早退，也没注意到格兰维尔先生向他投来的不满目光。然后，丹顿小姐送来一张字条，说很遗憾他竟然旷课，潜台词不言自明。

自从那次“逃跑”未遂，老师和工作人员似乎都变得更疏远了，就连佩琪医生也是如此，她一向都对他很好来着，可那件事过后，她的笑容再也不像真心的了。她的眼神似乎总是别有深意，就如同她知道很多他不了解的内幕，想告诉他，却又不能说。

但只要能再见到朋友们，托马斯心甘情愿地每天忍受胃痉挛和强烈的头疼。每次想到他们的名字，他的胸口都会发紧。在那几个弥足珍贵的晚上，他们聚在一起是多么开心，连成为灾难总部实验对象后的孤独感都减弱了，可惜美好的时刻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晚上。近来，他甚至都见不到特蕾莎了，他真的很担心连到迷宫中工作的机会也失去了。

他们在地下室聚会的日子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肯定是某种宇宙大灾难彻底改变了正常的时间流逝方式，把时间延长了。

那天晚上，托马斯躺在床上，桌上摆着一口未动的晚饭。他好几个钟头没吃过东西了，这会儿胃中肯定空空如也。不管是身体，还是心，他感觉都被掏空了。

他还很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然而，他还是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里开始嗡嗡作响。

他连忙坐起来，环顾整个房间。他听到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感觉到在他的脑袋中，在折磨了他一整天的剧烈头疼之间，传来了嗡嗡一声。他摇摇头，用手指按住太阳穴。他站起来，想去呼叫佩琪医生，让她带个东西来把他敲昏，好昏睡上一整夜。这时，那个嗡嗡声又来了，而且更加强烈。

他栽倒在床上，身体蜷缩在一起，用手抱住脑袋两侧。其实那个嗡嗡声并不疼，只是感觉很怪，很陌生。灾难总部到底在搞什么荒唐实验啊？

嗡嗡嗡。

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大声，更强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入侵了他的身体。他吓坏了，不由得想到了眩疯病人。他八成是要发疯了，所以才能看到和听到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大概是在撒谎，他心想，我们可能并不免疫。他们说纽特不免疫，有没有可能……

嗡嗡嗡。

他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依旧死死抓着脑袋两侧，仿佛这样做就能有所缓解。佩琪医生，他必须呼叫佩琪医生。

托马斯。

这是一个声音。却又不像声音，是他大脑的一次震颤，是大脑里传来的嘎啦响声，又好像他精神错乱了，那个嗡嗡声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文字。他慢慢地站起来，伸出手臂维持身体的平衡。

托马斯，我是特蕾莎。

他肯定是发疯了，他真的疯了。脑海里有声音是最古老、最常见的症状。

“啊……”他大声说道。

收到了吗？收到了吗？

最后几个字就像一道雷电，落在他的双眼之间。痛苦之下，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整个世界在他身下都好像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再也没有实实在在的有形物体了。

“特蕾莎？”他大声问道，有些晕头转向，“特蕾莎？”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他发疯了。他感染了闪焰症，他很快就要变成眩疯病人，他的生命快到终点了。

听我说，那个声音又来了，一连串的词如同一匹奔腾中的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就敲敲门，我能听到。

托马斯跪起来。他心想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于是，虽然整个世界在他身下浮动着，他还是向房门爬了过去。说来也怪，他脑袋里的奇怪声音更像是一个存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那个声音很像特蕾莎的。

他来到门边，这会儿他跪在地上，房门就像大山一样矗立在他面前。

托马斯，那个声音又来了，托马斯，求你了。请你告诉我你听不听得到。我花了好几个月才练成这个。如果你能听到，请你用力敲门！

说到最后，她是在用力喊了，他脑袋里传来另一串梆梆声，就好像有人在用碎冰锥刺他的脑袋一样疼。

他让自己稳住，抬起手放在门上，将手攥成拳头。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这么告诉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那样一来，你肯定就是得了闪焰症。如果你错了，你就知道你是真疯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是特蕾莎。

托马斯，托马斯，快敲门呀。

他照做了。他把两只拳头向后扬，用力砸在门上，好像那是通往自由道路上的最后一道壁垒。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在他们给他的一本古典著作上看到的这句话。整整十秒钟，他用拳头使劲敲着坚硬的房门，到最后，他的指关节开始钻心地疼，就连手臂也疼了。

然后，他再次瘫倒在地上，喘着大气。此时，走廊里传来了叫喊声和脚步声，肯定是有人来看他了。但在他们来到之前，最后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太棒了，做到了，特蕾莎说，她的声音中传递出了兴奋的感觉，稍后我会教你怎么做。

接着，她消失了，不仅仅是她的声音，他甚至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不见了，如同熄灭了的灯光。

门开了，佩琪医生站在门口。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21 心电感应

日期：225.05.12 |时间：19：44

第二天，托马斯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迫不及待地要见见特蕾莎本人，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他只想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一个问题。真的是你吗？他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他迫切希望得到确认。他吃早餐，做检查，上了一节节课，却总是有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疯了吗？

那天早晨，佩琪医生来接他，他还向佩琪医生说起了他的恐惧。

“你们怎么知道我对闪焰症免疫？”他这么问她，还在她回答时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这不是明摆着嘛。”她随意地回答道，这会儿，他们两个并肩走在走廊里，“你的血液组成、DNA和脑脊液中都有特异性标志物。而在免疫者身上，这些标志物都是一致的。非免疫者则存在缺失现象，我们做了很多研究才得出这一点，现在这个结果是确实可靠的。”

他琢磨着她的话，听来像是事实。

“而且，”她又说道，“在你这样的人和我们找到的其他免疫实验对象身上，这一点也得到了验证。”

“什么意思？”

“通过大脑扫描，我们证实病毒其实早已侵入了你的大脑，并在那里安了家。然而，病毒并未对你产生任何实际影响，也就是说，没有破坏你的思维能力和身体技能。你携带病毒很多年了，却没有任何改变。除非病毒会产生大规模突变，但我们并未发现任何此类迹象，所以，我们从科学和医疗这两个方面几乎可以确定，你是免疫的。”

他点点头，很肯定她说的是实话。“那么，比如我明天出现了闪焰症的症状，你会有多惊讶？从一到十评分，你会给几分？”

她看着他。“十分，托马斯。肯定不止震惊，我会跟看到你长出了第三只耳朵一样震惊——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停在走廊中，面对着她。“佩琪医生，你能以你自己的生命起誓，我真的是免疫的吗？你能不能起誓，这不是……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某种测试？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喜欢测试。我怎么能知道我和纽特不一样？他就不免疫。”

佩琪医生冲他笑笑，每每看到她的笑容，他总会感觉好一点。“我向你发誓，托马斯。我以无数死去亲人的坟墓之名发誓……我发誓我从未对你撒谎。科学和医学都认定你是免疫的。我不会允许你的生命遭受到任何威胁。”

他望着她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是真的相信她，随即感觉暖暖的——仿佛一直以来他建起了一堵高墙来保护他自己，而现在一小部分墙体坍塌了。

“你怎么会问起这些事情？”她问道，“怎么了？”

他差一点儿就把真相和盘托出，差一点儿就说出他听到脑海里有个声音。他几乎就脱口而出了。

“我就是做梦了。”他回答道，“我老是梦见我发疯了。最糟糕的是，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发疯了。眩疯病人知道他们丧失了神智吗？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我们不是眩疯病人？”

她点点头，好像他问了个非常合理的问题。“听来好像哲学课学的东西，我相信你下个月就会学到了。”

她继续向前走，此次对话到此结束。

托马斯坐在房间，又想了一遍早上与佩琪医生的谈话。自从起床以来，他就一直盼着特蕾莎会再次与他对话，同时又觉得她不会和他对话。或许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是他染病的另一个信号。

可他越是琢磨，就越是相信佩琪医生。她要么是真心诚意，要么就是世界上已知最好的演员。最后，托马斯太累了，再也没有精力去胡思乱想，他关上灯，希望睡眠能克服困难，带走他的意识。

大约一个小时后，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特蕾莎又和他说话了。

托马斯，你在吗？

这一次他并不像头一回那么惊讶，也没有嗡嗡声，由于他早有所料，所以没感觉晕头转向。即便如此，她的话还是驱散了他所有的睡意，他一下坐起，从床上下来，到桌边坐下。

“我在。”他大声说道，再次感觉这么做跟个傻瓜似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通过思维来回答。

我能感觉到你在尝试回答，她说，还记得他们植入我们脑袋里的东西吗？自从手术那天，我就一直在琢磨植入那玩意儿之后，感觉有何不同，当我压迫植入物和你联系上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托马斯坐在那儿，像个笨蛋一样点点头。说来也怪，他注意到，他竟然开始觉得，一个女孩用心电感应和他通话很正常。

你必须集中精神，特蕾莎继续说道，在你的大脑里搜索到那个外来物，再把注意力都放在上面，压迫它。你只有真正试过了，才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一股脑儿传来，不再疼痛，但他依然迷惑。

“好吧。”明知她听不到，他却还是说道。

今晚睡觉之前可以试试看，她说，我每晚都会和你联系，直到听到你的回复。千万别放弃！

他能感觉到她有多重视最后一句话，能感觉到她对他说的话有多重要。

“好吧。”他又说道。然后，确信她说完了要说的话，他躺在床上，开始用他的大脑做练习。

一连几天几夜他都在练习，这可以说是他做过的最叫人泄气的事了。供他差遣的只有思维工具，但这些工具没一个是有形的。或许他可以找把手术刀来，把脑袋切开，就能更容易找到一个跟巨大的老式电灯开关一样的东西，并且按下去。可这样做是不行的，他必须闭上眼睛，用只存在于他想象力中的手指去寻找。

有一次，他想象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的，竟然能将他自己的思想和意识当作他可以从精神上控制的东西。正是在此时，他才有了进展。他让自己的思想消失，将注意力放空，然后，一切变得明朗起来——他真的看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区域。他按了下去，将注意力放在它上面，想着他要传递的一个词：特蕾莎。

后来的一个晚上，他感觉不仅仅只是听到特蕾莎收到了他的信息，还像是他用驱牛棒戳了她一下。

他躺在床上大叫一声，他知道就快成功了。但愿他没弄疼她。

继续练习，她在他的脑海里说，你就快成功了。下次可别电击到我的眼球哟。

他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发自真心地笑了。

而且，他一直都在勤加练习。

22 违反规则

日期：226.03.09 |时间：20：12

我睡不着。托马斯对特蕾莎说。自他终于掌握了植入物心电感应术，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年。

大概是因为现在才八点刚过吧，她回答道，我上次见你，你可不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呀。

嘿，我要睡美容觉好不好。不然你以为我这张脸为什么一直这么俊俏？

她哼了一声。听起来很像她第一次这样和他交流时的嗡嗡声。是呀，每次见到你，我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呢。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说对了。这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不过他们的心电感应好就好在，即便不说话，他们在脑海中建立的联系也能让他们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这么做了好几个月后，他几乎可以相信她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他每天晚上都渴望和她交流，白天只要闲下来，就会很想念他们的心电感应。反正就是闲暇时的每分每秒，他都会这样。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托马斯终于问道，不过他很清楚这么说会惹她不高兴。就因为好玩儿，一连好几个星期了，他每天晚上都会问她这件事，故意惹她生气。但这次他收到的并不是往常那种气哼哼的回答。

我觉得我想到了。特蕾莎说。

托马斯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不，不是真的，还是睡你的美容觉吧。

托马斯翻翻白眼。他能感觉到特蕾莎收到了他的反应。

托马斯和特蕾莎的房门一直没有上锁，但托马斯很清楚他们一直在别人的监视中，而且，那次外出的余波仍在。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们试过几次偷溜出去见朋友们，但他们刚一离开房间，就有警卫出现，亲切却坚定地对他们说：“请回去，这是为你们好。”老调重弹，永远都是一切为了他们好。

而且，就算他们没有世界上最好的美食大厨，食物也是托马斯在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寄予希望的对象之一。起码灾难总部认为量重于质，而这正合托马斯的心意。他的身体长得很快，老是觉得饿。不过，或许很快就要有比食物更令他兴奋的东西出现了。

近来，他们的学习内容起了变化，更加趋于专业化，特蕾莎掌握了越来越多关于计算机和信息系统的知识。迷宫的实际建造工作就快完工，很快，灾难总部就需要他们帮忙设计虚拟天空程序、测试视觉错觉系统。他们至今未曾谋面的阿瑞斯和蕾切尔届时也将参与进来。

特蕾莎在计算机系统方面很有天赋，她接受的大都是相关培训，她做的要比他们以为的好得多。

我们可以做到。一天早晨，她这么说，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托马斯摇摇晃晃地揉揉眼睛，都没问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反正她很快就会告诉他。她一向如此。

我现在对视频监控系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我调出了晚上我们需要循环播放的所有录像，然后倒回去，抹去了我的所有记录。没问题。

托马斯立马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太兴奋了，真想快乐地哈哈大笑，可他也吓得要死。上次他们逃出房间后被送进了眩疯坑，当时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可这么久都没见到朋友们了，他一定要做点什么。你确定我们不会被抓住？他问。

非常确定。我知道警卫在什么地方站岗。到时候其他人都睡觉了。而且，到了晚上光线很暗，别人是很难注意到画面是循环播放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百分百肯定？

百分之九十九。

这对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二十秒后打开你的门，午夜刚过，她这么告诉他，我要尽快到你房间里去。

托马斯严格按照她说的做了，不到半分钟，她就进了他的房间。这还是非灾难总部工作人员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她搂得特别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这个拥抱不仅让她大吃一惊，就连他自己也很惊讶。谢天谢地，她也用力地抱住了他。

伙计，见到你真好。他说，依然是在脑海中说话，没办法，谁叫他都习惯了呢。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最后，虽然有些难过，他们还是松开了对方。他坐在床上，她则坐在桌边。

“先等几分钟，让第一轮循环播放开始了再说。”特蕾莎对他说，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笑容。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有活力，这么兴奋。

“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托马斯问道，这会儿，他终于可以再次自如地用真正的声音和她说话了，“我们会被打回原形的。我是说，我们就要更深入地参与建造迷宫。我们真愿意去冒险？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参与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婆婆妈妈，特蕾莎只是翻翻白眼作为回答。他们一定要去探索，这事没得商量。

安静几分钟后，特蕾莎在他的脑海中说话了。

走吧，她说，还是用心电感应，以防万一。录像不会出问题，但我们要是大声说话，保不齐会有人听到。只有见到朋友们之后才能说话，不过也只能小声说。听起来不错吧？

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他答道。

他们打开房门，朝两边看看，随即走了出去。

我计算好时间了，特蕾莎说，我如果说该去下一个区域，你最好按我说的做。不然的话，循环录像播完了，就会有人来抓我们。托马斯点点头，他们开始狂奔，他的胸口犹如着了火。

他们转了几个弯，搭了一次升降梯，又转了几个弯，一路上只要遇到转角，就会停下来观察走廊里是否有人。

他们的第一站是B组，盼着能见到阿瑞斯和蕾切尔，他们的房门上都有标志牌，跟托马斯和特蕾莎的房门一样。可特蕾莎敲敲阿瑞斯的房门，却无人回应。他们又去敲蕾切尔的房门，依然没有回应。

特蕾莎用他们的特异功能说道：他们要么是睡得很沉，要么是特别听话，不然就是和我们一样，违反规则出去了。

托马斯点点头。那好吧，现在我们去找纽特他们。

特蕾莎点点头，这次由托马斯打头，一路穿过走廊和楼梯，看到光线很昏暗，他们很高兴。特蕾莎用摄像头循环系统找到了最佳路线，还知道该在哪里停下，哪里等一等。终于，他们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A组，眼前的情景让他们猛地停下脚步，托马斯倒吸一口气。走廊里有个小男孩，胖嘟嘟的，大概只有七八岁，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手臂抱着膝盖，满脸都是泪水。他看到托马斯和特蕾莎，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马上站起来。

“对……对……对不起。”小男孩结结巴巴地说，“求……求……求你们别去告发我。”

托马斯慢慢地走到小男孩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试着安慰他。“不要紧，伙计，我们跟你一样，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叫什么名字？”特蕾莎问道。这会儿，他们的计划随时可能泡汤，只是眼前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无辜，而且显然是吓坏了。

小男孩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抽抽搭搭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他们让我管自己叫查尔斯。”

托马斯摇摇头。“这名字太次了，你就叫查克好了。”

23 美妙的夜晚

日期：226.05.17 |时间：2：42

“你是住在宿舍吗？”托马斯问男孩。

“宿舍？不是。我有自己的房间，至少目前是这样。”

特蕾莎看看托马斯，就算没用心电感应，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小男孩凭什么拥有单人房间？“你的房间在这附近吗？”特蕾莎问小男孩，“或许我们可以去你那里聊聊。”她又看了一眼托马斯，“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朋友找来。你觉得那样你会感觉好点吗？”

查克点点头，很明显地放松下来。他大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朋友了。他转过身，带他们去了他的房间，托马斯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特蕾莎则去找纽特、艾尔比和民浩。按照她设计的摄像头循环播放，他们还可以待上几个小时，再返回各自的房间。查克躺在他的床上，托马斯把椅子拉近，两个人相距只有几英尺。

“他们把你带到这里来有多久了？”托马斯问。

“几个星期了。我都不晓得我爸妈知不知道这件事，我甚至都不清楚他们是不是感染了闪焰症！”他又哭了起来，托马斯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他说，笨嘴笨舌地尝试让小男孩感觉好点，“我和特蕾莎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了，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我知道，他们给你重新起名字的确很讨厌，但在那之后就会好起来。只要你乖乖听他们的话就行了。”

查克似乎并没有高兴起来，更多的泪珠滚落到他的脸上。

“他们要把我怎么样？”小男孩问，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快用针把我扎成筛子了。”

“不错，这样挨扎的日子还有好几年呢，你会习惯的。”你该庆幸还不知道他们会把一个装置植入你的大脑。他强忍着没有这么说，“不过大多数时间就跟在学校上学一样。你要去上课，学很多东西。其实还算有意思。对了，你还能交到新朋友。”他又开始好奇为什么查克能单独住一个房间，却不是和A组的其他男孩子住在宿舍。

查克坐在床边，对托马斯告诉他的话很好奇，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免疫？你爸妈感染闪焰症了吗？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发疯？你有兄弟姐妹吗？”除了这些，他还一股脑儿问了很多其他问题，根本不给托马斯任何时间来回答。这时门开了，算是把托马斯救了。艾尔比、民浩、纽特和特蕾莎先后走了进来。

“近来怎么样呀，汤米？”纽特问道，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幸福开心，托马斯都想不起他和纽特有多久没见面了，“这深更半夜的，你的精神不错嘛。”

“这孩子是谁？”民浩问。

艾尔比显得若有所思，他走到查克身边，和他握握手。“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艾尔比。”

“我是查克，新来的。”

艾尔比点点头。“很酷，伙计。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让你搬进宿舍，和我们住在一起。很好玩的，不用担心。这个地方很有意思，有很多游戏。”托马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充满善意的谎言。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轻声聊着，笑着，说着未来的梦想，只是他们都明白，这些梦想一个都不会实现。可至少此时他们是开心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想象“未来”。

自从认识朋友们以来，这是托马斯记得的最美妙的一个夜晚。在他的记忆中，他此时的欢声笑语要比初次相识的第一个晚上还要多。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常常同时开口，很多次因为声音被淹没了，还得重复说过的话，而这却让他的心感觉很平和。查克刚才还泪眼蒙眬，这会儿就好像一个在生日派对上快活又好奇的孩子。托马斯感觉好极了。

灾难总部这个地方，他心想，情况本来可能糟糕透顶。而现在，他不必亲眼看着母亲陷入闪焰症的疯狂，不必面对外边的残酷现实，没有惨死在眩疯病人手里，也躲开了他生活中本该出现的痛苦和恐怖。但代价呢？无聊的生活，无数的实验，和一群奇怪的成年人打交道，而他们压根儿就不晓得该怎么对待孩子们。当然还有现在，和朋友们在一起，快乐地大笑，真的感觉棒极了。对了，还有治疗办法。为什么不呢？

“汤米？”纽特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看到你的脑筋转呀转呀。”他拍拍他的脑袋侧面，“在想什么？说来听听吧。”

托马斯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们一直……噢，我一直在想，灾难总部把我们从家人身边偷走，真是太可恶了。”

“说得没错。”艾尔比说，不过他脸上牵强的笑容表示他可能想到了托马斯下面要说什么。

“但我并不是很肯定这是事实。”

“那照你说，灾难总部并不坏？”查克问道，此时他活跃了起来。男孩的声音中满是希望，托马斯听了有些心疼。

托马斯抬头看着一帮朋友，然后看着查克。“曾经有个人对我们说了一句话，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说，“‘灾难总部是好的。’我觉得我们的生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有意义。我想我们需要记住一点，那就是以大局为重。”

你这是在进行深层思考，特蕾莎用心电感应说道，所以才这么可爱。

不要这样，大家都看着呢！他尽全力冲她大喊道，看到她微微有些畏缩，他忽然觉得很自豪。

“托马斯，”艾尔比说道，“你又来了，老是喜欢魂游天外，跟个白痴似的出神。”

托马斯的脑海里有很多想法，他试着将它们说出来。“我只是觉得我们必须选择做正确的事。我们现在很安全，屋子暖暖的，还能吃饱肚子，不用忍受风吹雨打，也不用担心眩疯病人。”

“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在度假呢。”纽特小声嘀咕道。

“不然的话，我们可能会更惨。”托马斯反唇相讥，“千万别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在帮忙拯救全人类。”

“纽特，这对你有好处。”艾尔比补充道，“我可不想看到有一天你变成眩疯病人来咬我。”纽特听了这话，立即绷起了脸，就连特蕾莎都显得很伤心。托马斯扫了大家的兴，他其实本打算保持积极的态度来面对他们的苦难经历。

托马斯瞥了一眼有一阵子都没说话的民浩。他坐在一角，背靠墙，盯着地板。他和托马斯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你想把灾难总部说得多好就多好吧，随你的便。”他说，“你可以告诉自己，灾难总部在做正义事业，对我们好得没得挑。但是，你的话打动不了我。看起来现在只有我还在坚持……”民浩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我要回房间了。再会。”

民浩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其他人都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出来。

艾尔比赶在民浩离开前开了口。“你在说什么？”艾尔比问。

民浩背对着他们，在回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

“在托马斯和特蕾莎来之前，我们一直在商量怎么逃跑。”他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或者说，我一直在计划逃跑。就算我们应该待在这里，也应该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他们强迫，更不能整天像个犯人似的。我希望等我准备好的时候，你们能跟随我。”他说完就走出去，关上了门。

24 无巧不成书

日期：226.11.12 |时间：11：21

从托马斯听说民浩的大逃亡计划，一晃过去了六个月，这段时间过得精彩又好玩。大约每隔一个星期，特蕾莎就会篡改一次监控摄像机，他们就在他们房间中的某一间里聚会，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在从前那个地下杂物室里见面的次数最多。

而且，一般都是他们几个人：艾尔比、民浩、纽特、托马斯和特蕾莎，有时候小查克也会加入进来，他们都很喜欢他。他笨笨的，天真无邪，别人说什么他都相信，他们怎么开玩笑他都不生气。他就像是他们失散了的弟弟，不过托马斯并没有同胞兄弟。

有时候他们还会偷偷地带食物来，一边说笑一边吃。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经常在夜里见面，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恐惧：害怕兰德尔或拉米雷兹随时会迎面走来，害怕被丢进眩疯坑，害怕或许这一次不会再有栅栏保护他们。

他们忘记了害怕，感觉很安全。这是他们一生中的流金岁月。

现在，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里说，如果你看到天花板正中心有一个红点闪烁，就告诉我。

收到。他答道。

你再这么说试试看？

托马斯忍着没笑出来。他周围都是重型工程施工队在钢架和玻璃纤维上建造起来的石墙，就跟山一样高。迷宫至少完成了一半，宏伟的气势已经显现出来。他一边等着特蕾莎的信号，一边想象这个地方完工之后会是一番怎样壮观的景象，特别是到时候错觉技术也将启用。这种技术除了自身的功能，还将利用实验对象大脑植入物提供的强烈暗示，使得所有的一切都比原本高三倍，宽三倍，长三倍，何况这里本身就已经很大了。

他和特蕾莎是在帮忙建造迷宫，但灾难总部的监督员还是对他们守口如瓶，没有透露一旦开启迷宫，里面将会怎样。他常听到人们提起“变量”这个词，他还知道精神病医生用了很多年来筹划这些杀戮区实验。

他明白，真相一定很残酷。他和特蕾莎并不愚蠢，所以会利用一切机会探听他们正在做的这项工作的底细。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张纸上列出了初步变量，有几项很显眼。比如强制痛苦、攻击、消除安慰。除此之外的科学用语则含义模糊，他们看不太懂。

就算有一点落后预定计划，项目还是在向前推进。经过多年的密集研究和实验，有一天，灾难总部会找到治疗办法。托马斯可以说这里有他的一份功劳，他经常都对自己这么说。这么做很容易，而且能叫他感觉好一点。

真没看到吗？特蕾莎问道，同时还震动了一下，表示她很生气。

噢！对不起。他近来总是有些魂不守舍，是的，是的，我正上方有个闪亮的红点。

正上方？位置正好吗？

嗯。其实可能偏了大约十英尺，也有可能是偏了十二英尺，看起来很模糊，而且十分分散。对不起。

只能有一个红点。一个，而且是在正中心。

汤姆，我们必须把这个弄好，才能进行其他工作。我真是受够了。

我也有同感。我一直仰头向上看，可竟然出了这么多错，我的脖子都要断了。

她没理会他，她早就学乖了，但凡他说话尖酸刻薄，这么做是回敬他的最好办法。

我再试一次。她说。

这项工作他们至少已经做了两个星期，做一次失败一次，做一次失败一次。麦克沃小姐委派他们来做天空工程，他们的任务就是设计和调整系统，让下面的人以为是真的天空。蓝天、夜空、星辰、日出日落，所有该有的一切。托马斯都等不及要看看光彩夺目的结果了。

但他和特蕾莎首先必须把握尺度。托马斯怀疑灾难总部早就知道他们在用心电感应沟通，而他们还没有“正式”通知他们有这项功能，也没有“教”他们如何使用，不过他们并没有提起此事。在他看来，他们掌握了这个本领，灾难总部只会从中受益，因为这种实时通讯使得他们成为进行这些工作的理想人选，而显然这样的工作有很多。

特蕾莎正在迷宫洞穴巨大表面的一千个不同位置各发射一个红点，目标是让托马斯在一个确切的位置上只看到单一一个红点。而技术人员搞不定这个发射软件。

半个小时后，特蕾莎又试了一次。这次只出现了六个红点，而且最大的那个距离中心只有四五英尺。很靠近了。

明天再来吧，这次测试之后，托马斯说道，我要去睡一觉，晚上和伙伴们还有约呢。

好吧。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听起来却很疲惫。

凌晨一点左右，他们都来到杂物室。托马斯睡了三四个小时，这会儿依旧昏昏沉沉的，民浩让大家传着喝一种辛辣的混合液体，托马斯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喉咙火辣。艾尔比拿来了一大袋薯片，谁也说不清他是从哪里偷来的，也都懒得去打听。在这样一个时间，把一片咸咸脆脆的薯片送进嘴里，感觉妙极了。查克的那一份要比其他人的多。

“今晚我还叫了一个人来。”他们刚坐下来吃了十分钟垃圾食品，民浩就开口说道。

托马斯捏着一片诱人的薯片，刚要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却僵住不动了。特蕾莎向前探身，纽特扬起了眉毛，艾尔比只是说了句“又来了？”查克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吃他的薯片，仿佛要想找到闪焰症的治疗办法，就得靠吃薯片。

民浩看到一石激起千层浪，便站了起来，摆摆一只手臂，表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各位，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这个人还不错。”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不过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得出来，他还有很多话没说。

“还不错？”特蕾莎重复了一遍，“符合这个标准，我们就能放心把秘密告诉一个新人？”

二十秒之前还信心满满神气活现的民浩此刻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叫盖里。他……噢……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计划吧——逃亡计划？”

托马斯感觉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曾经以为，也可以说是盼望民浩能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是的，我们记得。”艾尔比说，“我们还记得眩疯坑，我们的床、食物，还有这里的墙壁保护我们远离如今已成为疯人院的世界。你说呢？”

“盖里会帮我。”民浩说着，羞怯地环顾了一下房间，“他随时都可能到。”

无巧不成书，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人敲门。

25 逃跑计划

日期：226.11.13 |时间：1：34

在盖里走进来的那一刻，托马斯就对他产生了同情。这个孩子没有丝毫引人注目之处，留着一头黑发，又高又瘦，皮肤苍白。他的牙齿歪歪扭扭，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寻常，毕竟托马斯自己也没去看过牙医。

然而，盖里显得很……可怜，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在很久以前，他的心就碎成了无数片。

“各位，他是盖里。”民浩说，“盖里，过来见见大家。你们中有人已经认识他了，至少是眼熟。我肯定我们能相处愉快。”

“这真是太好了。”纽特说。

盖里冲每个人友好地点点头，并且发自真心地对他们笑笑。托马斯和其他人也尽全力对他笑笑。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艾尔比问出了托马斯一直想问的问题，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盖里凭什么帮忙执行你这个蠢到家的逃亡计划？”

“让他自己跟你说好了。”民浩说着，拍拍新来的男孩的背。

盖里清清喉咙。“我和其他两个人在地面上工作，主要是打理环境，就是除草啦，下暴风雪的时候铲雪啦，种植灌木丛和花朵啦。但我还会做电工活儿，修修东西什么的。我们三个人的头头叫蔡斯。”

“这有什么用？”艾尔比问道，说出了他对逃跑计划的想法，“你要把民浩装在独轮手推车里，推进森林吗？”

纽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发现自己这么做不太合适。“不好意思。”他嘟囔了一声。

盖里也不生气，一直笑眯眯的。“要是有人可以坐手推车，那也是我。民浩欠我的。”

“这话怎么说？”特蕾莎问。

民浩回答道：“因为只有他有办法让我们成功逃掉。”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盖里，等他解释。不过查克除外，这会儿他躺在地板上，拿拖把当枕头，正在呼呼大睡。

“这么说吧，在灾难总部，蔡斯这人的智商不太高。”盖里一直盯着地板说话——托马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偷偷建造一些小东西，有了它们，就能躲开灾难总部的安保措施。事实上，灾难总部老是说什么一出去就会被眩疯病人咬，外界很危险，好叫我们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总之就是，离开灾难总部容易，想进来可就难了。”

“那么，一旦进入阿拉斯加的广袤荒野，你计划怎么存活？”特蕾莎问，“租辆车，再在朱诺找个漂亮的公寓？”

“伙计，你们这些人说话真喜欢夹枪带棒呀。”盖里说，“我是说，就因为我没偷跑出来，在这些清洁用品之间和你们见面，你们就觉得我是个白痴吗？”

“盖里，冷静一点。”民浩提醒他。

盖里举起双臂。“他们太幼稚了！”

“喂！”艾尔比喊道，“少在这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可没邀请你来。”

“那我走就是了。”盖里说着向出口走去。民浩快步跑到他前面，用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盖里停下脚步。

民浩环视众人。“别这样，伙计们。你们这么疑神疑鬼的，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等了好几个月才开始行动？因为我有耐心，因为我不傻。盖里有办法能联系上他在加拿大的堂哥——他距离边界很近。盖里用了蔡斯的应答机密码。到时候会有人在树林里几英里的地方等着我们，只要我们发出通知，他们就会配合。”民浩是认真的。

托马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话。尽管这里要比外面的世界好很多，他还是想出去。

“为什么？”托马斯问道，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告诉我们为什么，民浩。我们知道你不笨，我也肯定盖里是个聪明人，但你们为什么非要离开不可？”

“因为我们是犯人。”民浩答道，“因为我们不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理由。”

“外面的生活连这里的一半都比不上！”特蕾莎失声喊道，“再说了，你怎么能拒绝帮助这个世界？”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你们不明白，那就不明白好了。反正不能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夺走我的自由。”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民浩第一次表现出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他们。

“很抱歉，有点出师不利。”盖里插口道，“我想我就是来这里有点紧张，但我向你们保证，这个计划一定可以成功。”他看看众人，又说道，“有人加入吗？”

他的话迎来的是一阵沉默。

“什么时候？”纽特问道，打破了沉寂。

民浩和盖里同时回答：“明晚。”

26 迷宫怪兽

日期：226.11.14 |时间：3：17

兰德尔、莱维特医生和拉米雷兹来找托马斯，而此时距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他们活像是三剑客。

托马斯还有些迷迷糊糊，可他心里明白，这三个人一起出现，肯定出了大事，或是即将有大事发生。他们把他叫醒，片刻之后，他就下床站在了地上。

“怎么了？”他问。

“我知道你心里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兰德尔答道，在安静的深夜中，他的声音听来又高又尖，口气很不善，“所以你现在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托马斯本想再问，但莱维特医生立即打断了他。

“好啦，托马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乖乖听话。”

“快点。”拉米雷兹说道，这是托马斯第一次听到安全官开口。

他们三个和托马斯一起在大楼里穿行，在走廊拐弯或是走下升降梯时常常握住他的胳膊，虽然他并不需要他们这样做。他们并不是对他粗鲁，只是显然很匆忙。

他们来到一扇沉重的门前停下。拉米雷兹将手指按在玻璃面板上扫描指纹，还说了他的名字。门开了。兰德尔轻轻用手肘推了一下托马斯，示意他向里走。

托马斯希望自己的问题得到解答，但想想还是决定把话咽回去，保持沉默。兰德尔的态度要比去眩疯坑那晚好多了，托马斯可不想推波助澜，让他跨过目前看来他还不想跨过的界限。

托马斯仔细打量他走进的这个房间。里面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很新鲜，好似一个安保控制中心。很大的一面墙壁上都是监视器，从医务室、宿舍到迷宫的施工进度，都能看到。说来也怪，迷宫的视频画面十分跳跃，仿佛摄像机被系在了愤怒的猫身上。房间中央是一个设备台，面朝监视器墙，上面也有很多显示屏，设备台后面有几把椅子。两个警卫坐在椅子上，盯着看监视器墙右边的一个屏幕。

托马斯仔细一看，心里突然一惊。民浩在一个小房间里，被绑在椅子上，绳子都勒进了他的肉中，满脸是血，鼻青脸肿。他直勾勾地注视着摄像头，非常坚定，看到他决心满满的样子，托马斯很为他骄傲，还有点羞愧。他一直不希望民浩逃跑，还觉得他不会真的采取行动。

“恕我直言，”兰德尔说，“你的朋友并没有从上次外出的经历中吸取教训。我看是我们对他太好了，对所有人都太宽容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好采取些非常措施。”

托马斯看着民浩，民浩也在直视摄像头。这该不会是个双向摄像头吧？托马斯忽然感觉很难为情。

“沉默不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莱维特医生说，“坐下，我们好好谈谈。像民浩和盖里这样的人认为不该帮助我们，现在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但愿你看过之后能学到教训。”

拉米雷兹把一只手放在托马斯的肩膀上，轻轻地让他坐在两个警卫之间。

“现在可以走了。”兰德尔说。

有那么一刻，托马斯还以为兰德尔是在和他说话，毕竟他们才刚让他坐下，这么说也太奇怪了。但紧跟着两个警卫站起来走出房间，他这才明白是他会错了意。

拉米雷兹坐在托马斯左边的椅子上，莱维特医生坐在他右边。兰德尔则站在控制台和监视器墙之间，双手放在背后，像是即将发表演讲。

“托马斯，”他开口说道，“我们还是有话直说好了。你知道我们一直都在监视你和你的朋友们在晚上见面，对吗？你或许很年轻，但你的脑袋很好使，所以绝不会妄想能骗过我们。”

托马斯张开嘴巴又闭上。他至少是盼着他们能比灾难总部的人聪明。他并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允许他们一直偷偷见面，但他仔细一想，这才意识到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点点头。

兰德尔用双手按在控制台的外部边缘，向前探身，这下距离托马斯更近了。“听着，”他说，“我们现在并不是要为了民浩的错误来责备你。我们知道，你们大多数人都在劝他放弃逃跑计划。但这件事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教训，我们希望好好利用现在的情况。”

托马斯真盼着兰德尔只是说说而已。

“你就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看民浩接受教训。老实说，我们需要一个见证人，我们需要你把话传出去，我们绝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实验对象必须知道，一旦反叛，就要承担后果。”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托马斯喊道，真的很为他的朋友害怕。

兰德尔对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大叫皱起眉头，然后继续自说自话，仿佛根本就没听到他的问题。“这之后，我们会带特蕾莎来，也让她看看。阿瑞斯和蕾切尔也会在B组控制室里看到。不过我们希望你们单独观看，然后产生自己的反应，不受朋友的影响。”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跨越。”莱维特医生又说，“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再过一两年，就要展开迷宫实验。至于这里，”他指指这个房间，“等到我们将第一批实验对象送入迷宫，你将常到这里来。所以就把现在当成练习吧，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

托马斯没有说话，他们有时候就是这么趾高气扬。

“托马斯，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莱维特将重复了一遍。

托马斯的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几乎无法压制，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很不错。”他小声说。

兰德尔指指另一个屏幕。在这个屏幕上，托马斯看到了一个椭圆形容器。一边有一道缝，另一边有折叶。看起来很像为又胖又有钱的外星人准备的棺材。

“那是什么？”托马斯问，正好落入他们的陷阱。对于他而言，往往是好奇心战胜一切。

“囊舱。”兰德尔答道，“里面装的是生物机械怪兽，是军方帮助我们设计的，我们称之为鬼火兽，目前依旧在初步研发阶段，但在最后一轮设计中我们取得了重大进步。我想，只需要再进行两三次修改，就能制造出完美的迷宫怪兽了。”

托马斯被这短短几句话震惊到无以复加，他能想象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有多可笑。他闭上嘴，强迫自己眨巴几下眼睛。

“是不是很出乎你的意料？”兰德尔问。

“我……没有……”他一时间无言以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生物机械怪兽？迷宫里还有怪物？你们管怪兽叫什么来着，鬼火兽？”

这次换成拉米雷兹回答。“很快，你就将了解到所有详情。老实说，我们现阶段并不打算让你们知道这些，只是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作为领导生物武器开发委员会的一员，我要说，无论从任何角度而言，它们都堪称一项非凡的成就。”

“总之，”兰德尔补充道，“如果要了解免疫者在感染闪焰症后大脑如何运转，就必须对他们的大脑、对他们面对各种人类已知感情的反应和大脑活动进行刺激和测试。一旦开始迷宫实验，这些怪物将发挥很大的作用。你应该去看看精神病学家的报告，很有意思。”

托马斯感觉黑影将他包围了。这个东西吸走了空气，连他肺里的氧气也被吸得一干二净。这些人所告诉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显得恐怖万分。

“开始吧。”兰德尔说，他伸出手，按下按键，“动手，爱丽丝。打开囊舱。”

托马斯看到囊舱一侧的缝隙打开，有热气咝咝地从开口冒出来，包裹着囊舱。蒸气打着旋儿，弥漫整个房间，整个屏幕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托马斯看了一眼显示民浩的屏幕，担心即将发生什么恐怖的事，现在是显而易见了。民浩终于不再望着摄像头，而是焦虑地看着他的右边。从屏幕上可以看到那一边的蒸气如同一条条触须，从地面上飘过来。

托马斯站起来，浑身冰凉。

民浩与打开的囊舱在同一个房间。

27 出逃的惩罚

日期：226.11.14 |时间：5：52

“住手！”托马斯喊道，“让那个……东西停下来！”他开始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可怕怪物冒出来，“我明白了，好吗？”

“坐下！”拉米雷兹在托马斯身后喊道，他抓住托马斯的肩膀，将他按回到座位上。托马斯都不晓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椅子的。

兰德尔不再看白茫茫的屏幕，转过头来。

“如果我们对威胁都不做出任何反应，”他说，“那要如何控制实验？如果我们任由人们逃走，或是试图逃走，却不会受到惩罚，其他实验对象又能得到什么教训呢？这是民浩的选择。现在必须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求你们了。”托马斯小声说，感觉没有了斗志。民浩原本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大大咧咧，总喜欢开玩笑，现在他的脸上都是惊恐。托马斯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把注意力放到囊舱上。

蒸气散去了大半，容器变得清晰起来，两半容器摆在地面上。托马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东西爬出来。

不管他之前把怪物想象成什么样，眼前的情景都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很难准确地描述出它的形状，那个怪物浑身湿漉漉的，闪着光，部分体表上还长着毛发。但有的地方是金属的，钢铁附肢闪闪发亮，锋利的圆盘从这个巨大的颤抖的生物体中伸出来。托马斯看着这可怕的怪物越过囊舱，咚的一声落到地面上，只见它的身形有点像鼻涕虫，跟小牛犊一样大。

他吓得一哆嗦，看着那个……讨人厌的东西一点点移动。他又看看民浩，只见他猛烈地挣扎着，却依然挣脱不开捆在身上的绳子；他在尖叫，托马斯却听不到他的叫声。蒸气向民浩身上扑去，在背景中飘荡，缓缓升上天花板。

托马斯失控了。

“让那东西停下来！”他站起来喊道。拉米雷兹立即蹿了过来，再次把他按下去，“你们不能这么做！”

兰德尔一直在盯着民浩，这会儿扭过头来，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

“我们没有选择。”那人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特蕾莎！托马斯在脑海里喊道，赶快想想办法。他们把民浩绑在一把椅子上，还有……一个……东西，是个怪物，它马上就要攻击他了！

这一次，他脑海中的话变得非常奇怪，感觉很空洞，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壁垒竖了起来，挡住了他说的话。

当然了，他心想，灾难总部当然可以把它关掉。他们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民浩依然在挣扎尖叫。他向后移动椅子，退到了距离鬼火兽最远的那面墙边，便再也没有了退路。屏幕左边有什么东西一闪，一团黑乎乎带着尖刺的东西进入视野。眼看着它就要攻击民浩，却停了下来。金属尖刺缩进它的身体，整个怪物都变得扁平。

托马斯陷入了绝望，眼看着他的朋友就要受重伤，甚至有可能送命。

“兰德尔！”他央求道，“听我说！求你了，让那玩意儿停下来，让它停下来！听我说两句！让我把话说完，到时候你要还没改变主意，大可以再次开始。求你了。”

怪物的一部分身体越变越长，原本长有尖刺的几段金属伸展开来。怪物看起来很坚固，装备着可怕的武器，有刀片、锯子，还有一张一合的爪子。托马斯看着这些武器缓缓地伸向民浩，眼泪都快出来了。

托马斯试着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兰德尔，求你了。民浩很重要。如果你再不把那东西停下，我再也不会帮你们。我才不在乎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对付我。”

怪物两条后腿着地，站立起来，比民浩的头高出几英尺。金属臂圈住民浩，让他靠在墙上动弹不得。

“兰德尔，”托马斯说，拼命保持冷静，“去找佩琪医生来，还有那些精神病医生。去找总理来，把他们都叫来！他们需要我，也需要民浩。他很有潜力，可以帮助你们做实验，现在杀了他就太浪费了。”

怪物举起锯子附肢，刀片开始旋转，机械臂渐渐伸向民浩的额头。他的头一直紧贴墙壁。托马斯看到他朋友的脸因为恐惧都变得扭曲了。

“最后一次机会！”托马斯喊道，“他死了，我也不活了……”看到兰德尔再次按下呼叫按钮，他猛地住了口。

“停。”兰德尔命令道，口气有些急切，像是他之前有些过火，阻止得有些迟了。

怪物不动了。托马斯哆哆嗦嗦地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垂下头，用手捂住脸。他忍了又忍，才没有痛哭出来。

“请看看他。”兰德尔轻声说，“看看屏幕。”

托马斯抬起头，注视着屏幕。

“看到了吗？”兰德尔问，他也在看民浩，怪物立在民浩身边，身体耷拉着，很像披了一张毯子，“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们还没有实现目标，还没有让这最伟大的战士尽善尽美？”

托马斯的眼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朋友，另一个就是兰德尔，他根本搞不清现实是什么——如果他最初知道什么是现实的话。

“我想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兰德尔继续说，他的声音依然很有威慑力，“我要你们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我要你们知道怪兽有多强大，有多危险。你们的同情心最终可能让你们的同伴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托马斯发现很难集中注意力去听兰德尔的话，他能做的就是望着民浩那张布满冷汗的脸。刀片虽然不再向前移动，却依然快速转动着。托马斯有些喘不过气，他很清楚现在只要说错一句话，兰德尔就会要了民浩的命。

兰德尔再次按下那个充满魔力的按钮，说道：“好吧，把它叫回来。”

片刻之后，鬼火兽收回金属附肢，离开民浩，缩回潮湿巨大的身体。鬼火兽像是融化在地板上的一块肉饼，接着团成一个球，牵引尖刺伸出，最后翻滚起来，逐渐滚出了屏幕。托马斯看向另一个屏幕，只见怪物一直滚到囊舱边上，收缩尖刺，向囊舱里移动。怪物尚未完全进入囊舱，折叶就开始闭合。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咝咝的热气，囊舱完全关闭，一动不动了。

托马斯又看看民浩，希望看到他的朋友恢复桀骜不驯的神情。

只可惜这次未能如愿。

民浩垂着头，啜泣着，身体不住地颤抖。托马斯悲伤地低下了头，他完全理解不了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送你回房间吧。”兰德尔说，“还有三个实验对象要看你刚才看到的一切。如果我是你，就把今天学到的重要教训写下来。”

托马斯没听明白。“等等……你说什么？”

兰德尔没理他。“你很清楚我们不会让鬼火兽伤害民浩，更不可能会杀了他。你很聪明，该知道这一点，对吗？我们只是要给所有人上一节很重要的课，那就是必须守规矩。到了外面，即便只是离开灾难总部大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现在该清楚了。”

“可是……”托马斯哆嗦得厉害，无法组织语言问出他想问的问题。

莱维特医生这时开口道：“不用为你今天的反应担心，托马斯。结果与我们预料的差不多，我们注意到了你为救朋友拼尽了全力。告诉你吧，现在这种情况，精神病医生可就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有很多数据可供分析。”

托马斯终于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还有三个人要看，是什么意思？”他指指他面前的那些屏幕、控制台，还有上面的天花板，“你的意思是放录像给他们看，对吧？”接下来的半秒钟过得漫长无比。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求你们了，他心想，快告诉我是的，你们会放录像。

“我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兰德尔答道，“如果民浩再经历一次，会更为有效。”他叹了口气，“托马斯，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28 真相难言

日期：228.04.03 |时间：7：00

托马斯伸出手，按下闹钟的止闹按钮，把手臂垂在床铺一侧。每每去杂物室见完朋友后，他都讨厌早上起床，而且，他恨死那个闹钟了。相比之下，一屋子饥饿的眩疯病人都没它招人讨厌。

他很享受按下止闹按钮后的十分钟睡眠时间，这就好像他每天早晨给自己的一个小奖赏。他蜷缩成一个球，即便只是一会儿，他也很满足。

民浩在鬼火兽的惩罚中活了下来。不过托马斯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至少是没有亲眼见到他。艾尔比说，从思想上，从感情上，民浩都变了一个人。他不爱说话了，也不再鲁莽，再也没有说起过“逃跑”这两个字。时间的确可以治愈很多伤口，但根据艾尔比对他们这位共同朋友的描述，民浩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好起来。

杂物室小团体的其他成员每个星期见一次面，民浩却不再来了。自从那毁灭性的一天之后，他就没再露面，纽特说他们的朋友甚至都不愿意想见面的事。他现在只是一个躯壳，他们了解的那个人不见了。托马斯听了十分难过。他真的很喜欢民浩，他们的境遇太不公平了。灾难总部给了他严厉的惩罚，他现在有这样的反应，谁又能责怪他呢？

托马斯认为寻找治疗办法是正义的事业，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灾难总部把他们当成了实验室的小白鼠，有时候他心中的悲伤会被逼成满腔怒火。他常常气得跪在床边，用双拳用力敲击床垫，直到累得瘫倒在地。他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赶快找出治疗办法，他一直保持乐观。佩琪医生总是说他们掌握了大量数据，取得了很大进展。或许，胜利就在眼前了。

根据他们得到的信息，他和特蕾莎就快建好迷宫了，进度只比B组的稍慢一点，但仅此而已。托马斯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灾难总部一直都把他和特蕾莎隔离起来，所以他只能依靠艾尔比和纽特来探听最新的消息，而查克也成了最丰富的消息来源。这个孩子的大脑就像一块海绵，能记住听到的任何消息。他们或许会毫不留情地取笑查克，可查克一说话，大家都会认真听。

闹钟又响了，不和谐的铃声大作，托马斯每天十分钟美好的回笼觉时间告一段落。他恨死闹钟了，超过了对太阳耀斑的讨厌。

佩琪医生准时带着早餐出现了。他认识这个女人多久了？很多年了。肯定比他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时间还要久。今天，他从她的举止中发现了一丝异常，她的笑容不一样了。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睿智，今天却多了一丝痛苦。

他很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只是在灾难总部无情地惩罚民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没能恢复如初。然而，在灾难总部所有的工作人员之中，不管职务如何，他最喜欢的始终是佩琪医生，他要很努力，才能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墙。不过那堵墙很薄，将墙壁凝聚在一起的灰浆已经开始碎裂了。

“今天怎么样？”她把早餐放在桌上，问道，“工作没问题吧？”

托马斯点点头，坐下来吃饭。通常他们都会聊上几句，比如会进行什么实验，上什么课，迷宫的进展。但托马斯拿起鸡蛋还没咬，佩琪医生就向房门走去。她打开门刚要出去，托马斯叫住了她。“喂，”他说，“你能等会儿再走吗？”

她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她还是关上门，走回桌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她看着他，眼神写满了忧伤。

托马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好奇心向来都是占上风的。

“我本来不想问的。”他说，“不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接下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很害怕。如果是他的朋友死了呢？当然不可能是特蕾莎。她若是不在了，或是她快死了，他都能感受到，他总会找到一些迹象。

“托马斯……”佩琪医生说。她环顾房间，仿佛是在看墙壁上有没有字让她读，“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把实验对象送入迷宫。”她轻笑一声，再次注视他的眼睛，“到时候你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你们的工作进展如何？”

她指的是他和特蕾莎在迷宫洞穴里的工作。

“很不错。挺有意思的。我不知道。”

“你似乎不像从前那么热心了。”

“我有些事情想不通。这里有很多秘密，你们背着我们进行了很多事，有些并不正确。而且，你们的人也可以表现得更友善一些。比如兰德尔、拉米雷兹、莱维特医生。”说出心中的积怨，他感觉舒服了很多。

她跷起二郎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真诚与关心。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托马斯，但你说的那些，我自己也在与之斗争。我可以告诉你理由，但我估摸你并不想听。”

托马斯摇摇头。“你们甚至管我们叫实验对象。我是说，我们是人，不是一群老鼠。”他的声音越发坚定，佩琪却很冷静，她只是点点头，好像她完全能够理解。

“我想理由可以归结为两点。”她说，“第一，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进行迷宫实验，但精神病医生依然在寻找机会，找出杀戮区的运行模式。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我肯定你明白这一点。就在今天早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有多少人在外面感染了闪焰症？有多少人死去？”

“所以，你们的办法就是……把怨气发泄在孩子们身上？”托马斯问，不过他晓得这其实是句蠢话。毕竟是这些人将他们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佩琪医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病毒是冷酷无情的，要想找到治疗办法，没有冷酷无情的意志是不行的，托马斯。希望你……别老是以为你们有多悲惨。你根本就不了解……”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闪过遗憾的神情，“我很抱歉。对……不起。真相总是难以启齿的。”她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她好像还有话要说，却还是背对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29 蓝天幻象

日期：228.04.03 |时间：8：04

托马斯触动了佩琪医生的神经。他诱使她掏出了比以往更多的真心，他不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虽然她突然的情感外露让他很是惊讶。他连忙站起来去追她。

她快步穿过走廊，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他只好跑过去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停下。

她挣脱他的手，往后退到墙边。她喘着粗气，看着他，眼神中像是有几分嫌恶，还闪现出一丝怒火。可接着，这些情绪都消失了，她又成了他熟悉的佩琪医生，会关心人又很亲切的佩琪医生。只是托马斯看到她一脸忧伤，差一点儿就道歉回房间去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见她只是摇摇头，他继续问道，“我每天都去建造你们那个巨大的迷宫，好尽快让你们进行实验。我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埋头苦干。我很努力，都快累死了，特蕾莎也是。我们都知道利害关系。”

佩琪医生点点头。“是的，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继续道，“我们很快就长大了，你们应该像对成年人那样对待我们。不要把我们当成三岁小孩，也不要把我们当成笼子里的老鼠，我们更不是傻瓜。我们想要的只有一样，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把我们当合作伙伴，而是……实验对象？你们只要表现出那么一点点尊重，民浩、艾尔比、纽特……我在这里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更配合。”

不管佩琪医生是因为什么而失常，这会儿她都恢复了正常。她现在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冷静如常，双臂抱在胸前，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听我说。刚才在你的房间我说理由可以归结为两点，第一，你说你们现在过得很悲惨，可其中有些经历其实是精神病医生设计出来的，为了在进行大型迷宫实验之前，刺激你们的大脑运行模式。好吗？”

不，不好。托马斯很不喜欢这样，但至少这也算个解释。“那好吧。第二呢？”

“这些人都是幸存者，托马斯。我知道你年轻，而且年纪很小，但你肯定还记得病毒扩散并且蔓延到我们这里之后，这个世界变得有多可怕。不应该……”

她顿了顿，她的眼神告诉托马斯，她说了她本不想说的话。“但我认为……这个世界现在是那么恐怖，到处都是死亡和疯狂。从本质上而言……从定义上来说……只要是在第一轮恐怖浪潮中活下来的人肯定变得坚强冷酷了，比常人要坚强冷酷，这能帮助他们存活下来。至于脆弱的人，就算没死，也活不了多久。”

她激动地说了这么多，托马斯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呀，”她继续说道，“这里的大多数人在你看来一点也不可爱。他们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意愿去关注感情之类的东西。对吗？他们都见识过地狱，也准备好全力以赴去找到治疗办法，阻止这场灭顶之灾。而你们，必须接受现状。”

“好吧。”托马斯说，他因为听到的一切而有些不知所措。她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如同一桶冷水，浇灭了他想要争论的愿望。

“现在回去工作吧。”佩琪医生说。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他觉得这个笑容是今天早晨他所能要求到的最好的反应了。

“好吧。”他闷闷不乐地答。

托马斯穿行于迷宫之中，很为他们在过去几个月里取得的进步骄傲。不过宏伟的墙壁可不是他的功劳。灰色的石头墙壁上布满裂缝，常春藤像血管一样爬满墙面，看起来就跟巍峨的高山一样。特别是这里还运用了非常先进的工程技术来任意移动墙壁，使得迷宫可以随意变换结构。变换的迷宫看起来非常壮观，但他压根儿就不晓得它的工作原理，毕竟工程师可谈不上是这世上最友好的人，而且，他们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没时间透露任何消息。

但他周围的细小工作都是他和特蕾莎不眠不休取得的成果，那些小东西使这个地方变得生机勃勃，感觉就跟真的一样。

他一边盘算着他们都做了哪些工作，一边转过一道弯，来到一条很长的迷宫通道。就连灾难总部的医生、精神病医生和技术人员都惊讶于心电感应竟然具有这么大的价值。托马斯和特蕾莎不仅可以实时通信，还能越来越好地感觉到对方的感情，预料对方的想法，理解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事情。每每他向别人解释心电感应，却没人相信，所以他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再提起了。

还没到？特蕾莎在控制中心问他。

给我点时间，他回答道，我正在欣赏我们创造出的杰作。他抬头仰望碧蓝明媚的“天空”，“太阳”正在他的左边将“阳光”洒向高耸的石墙。他们用了无数个日夜，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才把“天空”做得如此完美，但看到最后的成果，看到美丽的“天空”是如此真实，曾经的艰辛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这时候，有金属足发出的咔嗒咔嗒声慢慢从他身后靠近，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种刀锋甲虫摄像机现在遍布整个迷宫，会记录下实验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他没理会那东西，可过了一会儿，它竟然跳到他的大腿后面，爬上他的身体。

“啊！”他大喊一声，向空中一跃，拧着身体去够后背，想把那玩意儿拍掉。他转了个圈，那玩意儿却钻进他的衣服，用尖锐的腿抓住他的皮肤。它爬到托马斯的脖子上，紧紧揪住他的肉，弄得他生疼。

你又说话了吗？特蕾莎问。她看笑话倒是看得挺开心，可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你的舞姿不错呀。别担心，我已经把刚才那一幕录下来了，下次聚会，我会放给纽特和其他人看。

“一点也不好玩！”他大声喊道。刀锋甲虫正把脑袋往他的耳朵里钻，他疼得头都快裂开了。托马斯总算抓住虫子的金属身体，一把把它丢了出去。刀锋甲虫十二只脚落地，惊惶地逃进他右边的藤蔓，不见了踪迹。

算你狠，他说，我现在就去。他本想忍住不笑来着，结果还是没忍住。

下次我会送鬼火兽去，她答道，或者来个更厉害的，我要把兰德尔给你送去。

他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虽然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她在笑。

好吧，我来了。他说。他走到过道尽头，那里有个大约二十英尺高的陡坡，陡坡尽头是漆成黑色的地面。这里是迷宫内部的奇怪区域之一，此处的错觉技术尚未完成，会让你觉得自己患了失心疯。他抬起头，看到了完美的“天空”，他把头低下，在悬崖边缘的另一边，他看到了黑色的地面，而地面通往一道黑色的墙壁，那里就是迷宫洞穴的尽头了。但在他的正前方，天空和墙壁并没有严丝合缝地对接上，这二者之间的分界线在有些地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融合在一起，有的地方还分开着，还有的地方打着旋儿。他看得晕头转向，直恶心。

你看到鬼火兽出入口了吗？特蕾莎问。

他闭上眼睛，努力压下胃中翻腾的感觉，然后把眼睁开。在万花筒一样的幻象与真实世界相交的中央，他看到一道圆柱从下面拔地而起，顶端有个敞开的圆口。鬼火兽就是从那个圆口里进出迷宫的。

我看到了，他告诉特蕾莎，不过那东西在幻象中进进出出，看得我都要吐了。

她的答复中没有丝毫同情。在它彻底消失之后告诉我一声。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希望这样能让他的胃感觉好一点。他面前的图像闪烁着微光，变得模糊跳跃，随即又开始闪光。但很快鬼火兽圆柱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而且，只要他不低头，面前就会出现无边无际的蓝天幻象。现在，头晕眼花的感觉加重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要摔下去。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可以了！他喊道，看起来非常完美！

他大吼一声，将内心中的感觉宣泄出来。他们在这个部分已经忙活了一个月，现在总算见到一点希望了。

干得漂亮，他说，真不错。这帮人要是没有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他们至少还得干上几年才行。

托马斯凝视着他面前的景色，不敢相信它看起来竟然如此真实，就好像这道迷宫走廊位于天涯海角，尽头是一道悬崖，而悬崖边缘之外就是一片虚无。

我真想知道谁将第一个见到鬼火兽，他说，他们会不会吓得尿裤子？要不要打个赌？

她忧郁的口气让他很惊讶，而她的话让他更惊讶。

谁将第一个死去？

他们是不会让鬼火兽杀人的，托马斯答道，绝不可能。

特蕾莎没有回答便中断了联系。

30 迷宫实验

日期：229.06.12 |时间：10：03

托马斯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会坐在桌边。他认识的或听说过的每一个大人物都在场，而且还远不止于此。有精神病医生、医生和技术人员，有兰德尔、拉米雷兹和莱维特，佩琪医生坐在托马斯和特蕾莎身边，凯文•安德森总理坐在桌子首位，卡蒂•麦克沃在他身边落座。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少年，也就是阿瑞斯和蕾切尔。即便他们从没见过面，托马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灾难总部会不会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待会儿？特蕾莎在他的脑海中问。

托马斯发送了一个耸肩的画面。我在想，这大概是竞赛什么的。或许他们是希望两组都能做得更好，好看看哪组第一个完成。说不定有奖品呢！

奖品是一辈子也穿不完的灾难总部T恤衫！

托马斯偷笑一声。

安德森总理清清喉咙，表示会议开始。

“我在此欢迎四位非常重要的候选人参加总理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他们一直都在进步，而这则可谓是重要的一步。托马斯、特蕾莎、阿瑞斯和蕾切尔，我真的很为你们骄傲。你们在迷宫项目中所做的工作是非常出众的、十分惊人的。在这项工程初期，我们就认定四位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现在看来我们很有先见之明。恭喜你们。”他说完一笑，只是他笑得太灿烂了，看来并非发自真心，不过托马斯觉得总理是太紧张了。

托马斯看了一眼阿瑞斯，橄榄色皮肤，棕色头发，目光凌厉警觉；然后又看看蕾切尔，她的肤色很深，一头卷发，双眼含笑。他们两个没有丝毫特别，却是那种你一看就会喜欢的人。他们看起来很亲切，并不像托马斯想象中那样傲慢无礼。

“是的，”安德森总理继续说道，“自约翰•迈克尔最初提出设立灾难总部这个概念，已经过了十年，我们将闪焰症免疫者聚集起来进行研究，并且走过了一段很漫长的路。当然了，最初几年进展缓慢。我们尝试了解闪焰症，给实验对象做测试，以确定他们确实免疫，了解病毒及其如何对人体和大脑产生影响。进展虽然缓慢，但我们一直在进步。每一年我们都能取得重要成果，我可以说，这超出了所有人的希望。”

十年了。托马斯心想。对他而言，这似乎是一段很长很久的时间。而且，他们显然距离目标还远着呢，不然也不会如此耗费心神地去弄什么迷宫。

“托马斯，”总理说，“你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他又傻笑了一下。

“噢……嗯……”托马斯在椅子上欠欠身，“没有，我只是……看起来你们这些人已经工作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觉得进展并不是很顺利。”

安德森点点头，抿起嘴唇，仿佛托马斯说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意见。“莱维特医生，你愿意就此说几句吗？”

光头医生似乎正盼着能发言。“了解一下人类历史吧，孩子。我敢打赌你会发现，在过去几百年，不管出现何种病毒和疾病，治疗办法都是在几十年后才问世，十年是不可能的。从一般的感冒、埃博拉病毒、艾滋病病毒，再到某些初期癌症，莫不如是。找出治疗办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况且他们的世界没有行将毁灭，也没有疯狂的眩疯病人到处咬人。事实上，我们带着极大的耐心和毅力来做这项工作，并且制定了长期战略，这本身就是一项奇迹。然而，即便在我们找到治疗办法之时，世界上只剩下十分之一的人口，我们至少也使人类摆脱了灭绝的危局。”

“不是还有免疫者吗？”阿瑞斯说，“只要他们幸存下来，人类就能延续下去。”

莱维特医生嘲弄般地笑了一声，接着又有点尴尬，觉得不该笑。“在一个到处都是眩疯病人的世界里，他们中有多少能活下来呢？”

我可真不喜欢他。特蕾莎对托马斯说。

是呀，我也不喜欢。

“莱维特医生的观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安德森说道，“我们尽全力将最聪明的人、最先进的资源和最好的实验对象集中起来，并且确保我们不会受到外界的冲击。我们着手进行这项工作之前，已经策划了很长时间，并打算坚持到底，直到找到这种疾病的治疗办法，将其献给全世界。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尽可能多地进行实验和测试，这对于今天到场的候选人而言都不足为奇了。我说得对吗？”

托马斯点点头，不过他认为问实验对象这样的问题很奇怪。事实上，一开始就把他们几个叫来这里，本身就很奇怪。谁知道呢？或许这本身就是一项实验，是他们所说的“变量”之一。

“迷宫实验即将展开。”安德森又说，“我们为此已经准备了一些时日。但在过去几年里，对于描绘出杀戮区的终极蓝图，我们取得的进展……”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琢磨如何说才合适，“我认为，迄今为止，与实验对象一起，我们通过较小规模的实验奠定了非常坚实的基础。机会虽然渺茫，但做了迷宫实验，我们也许能得到蓝图。谁知道呢？或许用不着进行第二和第三阶段。今天，我感觉非常乐观。”

他停顿下来，目光悠远，仿佛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几年之后，想象着他投注一生的事业得到了完美的结局。坐在托马斯身边的佩琪医生开始鼓掌。一开始她的掌声很缓慢，接着其他人也鼓起掌来。很快，整个房间的人都鼓起掌来。掌声甚至让托马斯感觉有点激动，他不由得暗骂自己可笑。

安德森总理举起双手，掌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好了，好了。这个掌声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也是给A组和B组的所有实验对象的。我真的认为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迈进，我真的这么感觉。”他笑了，似乎振作了起来，接着重重呼出一口气，“好吧，现在该去工作了。再过一两个月，顶多四个月，我们就可以将第一批人送进迷宫了。”

他又一次戏剧化地停顿后——托马斯觉得这个人付出了十年的辛苦努力，值得在一会儿工夫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才说起这次会议的正题。

“各位，迷宫实验即将开始。让我们开始认真工作吧。”

31 精英候选人

日期：229.06.12 |时间：18：10

那天晚上，托马斯经历了这一生中最大的改变。从此之后，托马斯和特蕾莎将与A组的其他成员完全合并，吃饭在一起，上课在一起，娱乐时间也在一起。看起来再也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到处游荡了。

当然了，这可算不上世界上最棒的礼物，因为大多数托马斯的朋友都被编排在了第一组，并将在几个月后被送入迷宫。

拉米雷兹护送托马斯和特蕾莎去餐厅，他们将迎来在那里的第一顿饭，而其他孩子都在那里用餐好几年了。餐厅很大，摆着不锈钢餐台、塑料长桌和一模一样的椅子。他们走进去，整个餐厅立即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这两个新人。

“听好了，”拉米雷兹吼道，他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回荡着，“你们很多人早就听说过托马斯和特蕾莎了，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是精英候选人。”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中喊道，愤怒之下，她的话传过来时就像一次电击，他这是在宣判我们死刑！

“请大家善待他们，他们一直都在努力地工作。”拉米雷兹说道，“你们都很清楚，迷宫实验很快就要开始了，需要做的工作很多。他们两个人作为官方联络人，负责联系你们这些实验对象和监督实验筹备工作的灾难总部工作人员。我们很快就将敲定迷宫进入计划。与此同时，你们可以和托马斯、特蕾莎互相了解一番，从身、心两个方面做好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有趣改变兴奋起来吧。现在继续用餐。”

他僵硬地一点头，接着转身走出餐厅，没对托马斯和特蕾莎说一个字。

那家伙还挺有魅力。特蕾莎说道。

托马斯还没回答，就看到纽特和艾尔比向他们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瞧瞧那个该死的安全官把谁拖了进来！”纽特说着给了托马斯一个熊抱，使劲儿拍了好几下他的后背，这才松开他，“光明正大地看到你们感觉怪怪的。欢迎来到我们的大家庭。”

艾尔比刚才拥抱了特蕾莎，这会儿，他们交换拥抱对象，艾尔比把托马斯抱得太紧，弄得他都喘不过气了。

“见到你真高兴，伙计。”这个年纪较大的男孩说，“你的肩膀够宽吗？能担得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总理？那样的话，这里是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托马斯张开嘴刚要说话，就有人从左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险些把他撞倒在地。原来是查克。

“近来怎么样，你这个小矮子？”托马斯问，把查克的头发弄乱，书中上了年纪的老爷爷都会这么干。

“总的来说，我一直在管理这个地方。”查克鼓起胸膛得意扬扬地说，“时不时还偷偷溜到B组，让女士们好好爱我。”

这话把他们都逗笑了，托马斯看到民浩就坐在附近，看起来民浩不确定是不是该站起来并过来打招呼，于是托马斯朝他走过去。

“嘿，伙计。”他说，“最近你是不是惹人生气啦？”

民浩笑了，他的眼神中却依然夹杂着一丝挫败感。不过，比起鬼火兽事件之后的最初阶段，他好了一些，托马斯看得出来。

“我可是个完美的天使。”他答道，“有时候我就说说兰德尔的坏话。你真该看看他——他老是表现得好像他知道我在说他坏话，还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个白痴。”

是呀，民浩真的恢复了一些。

汤姆，特蕾莎说，快看你的右边，是盖里。

托马斯向那个方向看过去，终于看到那个黑头发男孩，就是他在不经意间给民浩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他有些不一样了，过了一会儿，托马斯才看出是哪里不一样。他的鼻子竟然比从前大了两倍，而且变了形，活像是一棵压扁的蔬菜粘在了脸上，或者更糟，像是用订书钉钉上的，看着就疼。

盖里的目光对上托马斯的目光，令人惊讶的是，那个男孩竟然冲他带歉意地一点头，显得很真诚，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到和他同坐一桌的朋友身上了。

“他这是怎么了？”托马斯问民浩。

他的朋友举起了一个拳头。“就是这么回事。就是他那张大嘴巴坏了我们的好事。我很肯定。八成是他在洗澡时拿这事吹牛来着。就算不是他的错，揍他两拳，我也能出出气。”

托马斯原以为他会哈哈大笑，至少也会微微一笑，但他的朋友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托马斯不禁扬起眉毛摇摇头。艾尔比、特蕾莎、查克和纽特走了过来。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艾尔比说，“这里的食物还凑合，绝对谈不上是你这辈子往嘴里塞过的最难吃的东西。然后跟我们说说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再找几个人开开玩笑，做做计划什么的。”

在接下来一段很短的时间里，他们暂时忘记了太阳耀斑和眩疯病人这些可怕的东西。

一晃几个星期过去了，距离正式启动迷宫实验的日子越来越近。托马斯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迷宫里，把它当成了某种庇护所。他特别喜欢中央生活区，那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还有一小片树林；进入迷宫的人可以去那里休息，而且待在那里很安全。灾难总部希望大部分生活区由实验对象自己建造，比如农场、花园和起居空间，创造过程正好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分析实验对象的杀戮区运转模式。

一想到迷宫，托马斯的心里就会产生强烈的自豪感，他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他也送进去。他真的很好奇进入迷宫是什么样子，每过一天，他都越发盼望真正的实验快点开始。他们的生活需要来点改变。

但随着正式启动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忽然想起他还有个承诺要遵守。一天晚上，他告诉自己时候到了。虽然他现在有了更多的许可，但穿过走廊前往A组宿舍，他还是感觉自己是在调皮捣蛋。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要做什么，反正他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害处，相比一开始征求别人的同意，倒不如做了之后再去求得他们的原谅。即便是晚上，大多数人也很忙，他估摸他们压根儿就注意不到。

纽特在门边等他。

“你真来了，汤米！”纽特说道，还有点半开玩笑的口吻。托马斯一直都很担心，就因为他和特蕾莎的这个“精英”身份，会引起别人的疏远。

“是的。”他答道，“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他们握握手，结伴向灾难总部大楼深处走去。

32 隐秘通道

日期：229.10.28 |时间：23：04

“看来你比我还了解这个地方。”他们拐过一个弯，悄悄地走进另一道长走廊，这时候托马斯说道，“毕竟你们以前常偷偷摸摸地到处游荡。”

“是呀，可能吧。”纽特表示同意。

“我觉得我找到了一条去B组宿舍的近路，而且被警卫发现的可能性也比较小。”

没问题吧？托马斯在脑海中问特蕾莎，她在帮忙指出一条最近的路。她为此研究了录像，还说托马斯这次欠她一个大人情。

是的，她回答，穿过我之前告诉过你的研发实验室，那之后你们就安全了。远端有个紧急逃生通道，正好在宿舍旁边。

明白。他说。

又转过几道弯之后，他们来到一扇安全门前，门后就是研发实验室。这样的实验室有很多，而他向来都无权进入其中。

现在门应该开了，特蕾莎对他说，真好像她能实时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似的，而且，你们回来时应该不会出状况，我现在要回房间睡觉了。要是有人把你们抓起来，或是朝你们开枪，那可就太糟了。她在他回答之前截断了通信，却还是向他的大脑中发来了一个亲吻脸颊的图像，好叫他不好意思。

“汤米。”纽特蹲在研发实验室门边小声说，“收起你那个愚蠢的表情，我们该行动了。”

托马斯没理会他，只是推开门，快步走进实验室，打手势示意纽特跟上。他们关上门，向实验室里面走去。这里可真不小，摆满了工作台，台上放着各种设备，办公桌上则放着智能终端和显示器，到处都是玻璃容器和连接着各种管子和电线的特殊机器。墙上挂着的工具使得这里看来像是来自中世纪的酷刑室：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属做成的，其中很多还很锋利。托马斯和纽特压低身体穿过巨大实验室中央的过道。

“他们在这里搞什么鬼？”纽特问，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他的声音听来活像是发生了一次小型爆炸。

托马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害得纽特被他绊了一跤，两个人一起躺到了地上，胳膊和腿交缠在一起，他们见状哈哈笑了起来。他们要么是太紧张，要么就是要崩溃了。

“你确定灾难总部知道你的真面目？”纽特开玩笑地说，这时他们彼此分开，从地上站起来，“怎么看来你更像个小丑，离精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托马斯本想说句俏皮话，却突然看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一大团绿色的东西，闪着光，隐藏在黑暗之中，古怪得很，一看便令人难忘，他无法收回目光。

纽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那是什么？”他看着同一个方向问道。绿色的光芒周围飘着一团缥缈的雾气。

托马斯知道他应该走开，继续前进，去找到通往B组的隐秘通道，但他不可能权当没看到。

“过去看看。”他小声说，仿佛那团闪光的黏性物质中有个怪物会被他的说话声吵醒。

他和纽特一起缓缓地穿过几张办公桌和智能终端，一步步靠近那团诡异的光。走到近处，托马斯看到光是从一块巨大的绿色玻璃板处发出来的，玻璃板十英尺见方，下面是一个齐胸高的容器。不断有白色雾气从边缘冒出来，袅袅升入漆黑的房间。

托马斯探身向玻璃板，只见上面结满了水珠，他回头看看纽特，他朋友的脸被照成了绿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生病了。托马斯赶紧驱走这个念头。

“我们可能不该碰这东西。”纽特说着，不再看大桶，“我觉得它有放射性。没准儿一早醒来，我们会多出三根手指，少一只眼。”

托马斯笑了，其实并没有仔细听纽特的话，又看着下面的古怪容器，几乎感觉有些恍惚。雾气在玻璃板下翻搅，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但雾气下面有东西，他只能看出一个黑乎乎的形状。他几乎感觉到只要他一直盯着看，那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

“汤米，”纽特说，“我们该走了。这东西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托马斯无法动弹。他真的很想知道……

就在此时，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在容器里动了动，咚的一声撞在玻璃板上，托马斯吓了一大跳。那东西吱吱叫着在容器边缘游了一会儿，再次消失在雾气中。它是棕褐色的，周身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线条。是一只手臂，看起来像是一只手臂。

托马斯打了个寒战，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毛立即竖了起来。他看着纽特，后者惊恐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们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纽特问。

“问得好。”

托马斯正要离开，又有一块肉撞到玻璃板上，看起来像是被关在容器里那个生物的躯干。那上面也有血管，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托马斯强忍着才没有把胃里的晚饭都吐出来。

“快看，汤米。”纽特向玻璃板靠近，指着说道，“好像有……东西从它的皮肤里长了出来。”他后退离开容器，一边摇头一边别开目光。

托马斯却无法移开目光，他也看到了他朋友所说的东西。他忽然来了勇气，把身体探过容器边缘，擦掉一部分玻璃板上的水珠。贴在玻璃板上的那一大团肉上面有好几个很大的球状增生物，看来像是肿瘤或巨大的水泡。除非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否则托马斯可以发誓，就是那些生物在发光。

他终于还是向后退了两步，揉揉眼睛。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但眼前这个绝对能排在第一位。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纽特说，不愿多看那怪物一眼，“看够了吧？”迷雾飘过他的衬衫，在他的头部周围飘荡。

“看够了。”托马斯说，“咱们走吧。”

他又往灾难总部的神秘幕帘后偷看了一眼，可他不喜欢看到的一切。

托马斯和纽特的心情都很低落。他们继续向研发实验室深处走去，穿过特蕾莎告诉他们的安全通道，终于来到一个小房间后面的假墙，过了这里，就是B组的宿舍了。每次当托马斯以为他看惯了灾难总部的一切，就会遇到刚才那个容器里一样的东西，里面的可怕怪物长着发光的肿瘤，如同子宫里的胎儿一样生长着。

他们显然有很多事瞒着他。他们当然不会对他说出全部事实——他又不是个天真的笨蛋。但有时候，他感觉好像他们向他隐瞒了一切，把他和其他人一样耍得团团转；好像他不过只是个实验对象而已。天知道有什么恐怖的事在等着被送进两座迷宫的人。鬼火兽，还有这些在研发实验室容器里生长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纽特则一按假墙，一个很大的面板随即弹出。面板后面是一个小房间，黑漆漆的，几英尺之外有一扇门，门后就是大宿舍。小房间的门半开着，透过开口，托马斯能看到沿墙摆着一排床铺。

“要是她们偷偷溜出来怎么办？”托马斯小声说，“我可不希望四十个女孩子一块攻击我。”

“我还以为这正合你意呢。”纽特说道。托马斯看不到他朋友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托马斯摇摇头，用手肘捅了纽特一下，示意他快走，然后随他来到小房间的另一边。他们从门缝里看向B组，只听到轻柔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会响起一声尖锐的鼾声，或是翻身时压住弹簧发出的嘎吱声。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托马斯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摆满铺位的房间，就在此时，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忍着没叫出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个女孩也走进了影影绰绰的小房间里。

“你要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厉声说道，“你是谁？”

托马斯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很抱歉我们这么偷偷摸摸地过来，我们是A组的，来找纽特的妹妹，他想在迷宫实验开始之前跟她道个别。”太黑了，他看不到纽特的脸，但他能想象到，纽特看到他吓了一大跳，肯定会嘲笑他。

“在像个绑架犯似的偷溜进来之前，”女孩答道，“你们完全可以提前通知一声。你们叫什么名字？噢，他叫纽特，我们听说过纽特的大名。那你叫什么？索尼娅是我一个最好的朋友。”

“我叫托马斯。”

“噢。”她听来有些失望，也可能是有些生气。她所在的小组对他和特蕾莎的了解，大概就和他的朋友们对阿瑞斯、蕾切尔的了解一样。灾难总部肯定是把关于他们的消息传了出去。“我叫美代子，我这就去叫索尼娅。”

她悄悄地走回宿舍，在众多黑影中又添了一道黑影。

“但愿她们能站在我们这边。”纽特说，“那个女孩就能轻易对付我们中的一半，是吧？”

托马斯没有回答。这个黑漆漆的小房间突然让他有种危险压抑的感觉。他知道，灾难总部出于种种原因将实验对象分成男女两组，而且一定和他们稍后在实验中使用变量有关。但他还知道会有更多可怕的事发生，他不喜欢这样。

美代子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了。托马斯只看到一团影子从他身边跑过，径直奔向纽特。他们拥抱在一起，身体有些摇晃，结果踉跄着向后退进了漆黑的小房间。

“让开一点。”美代子说着轻轻把托马斯推开，关上小房间的门。她打开一盏灯，灯光看起来比阳光要明亮两倍，他被照得眯起眼，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纽特在哭，托马斯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哭。那个男孩啜泣着，哭泣声被妹妹的脖子或是肩膀挡下了。等到视力恢复了，托马斯看到他们兄妹二人都泪流满面，依旧紧紧拥抱着彼此。他并不知道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可看着他们，他的心都疼了。

“走吧。”美代子对托马斯说，并拉住了他的手臂，“给他们一点……”

“我恨他们。”纽特抽噎着大声说道，他拉开和妹妹的距离，擦擦脸上的泪水，“我恨他们每一个人！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他们把我们从家里偷来，还把我们分开，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不对的！”他喊出最后一句话，美代子皱起眉头，直往大门看。

“不不不。”索尼娅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她用双手捧起哥哥的脸，望着他的眼睛，“别这么说，你这么看这件事并不正确。我们现在过得比外面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要好。他们救了我们，哥哥。就算他们任由我们留在外面，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又有多少呢？”她拥抱了纽特一下。

“但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他问，他声音中的悲伤让托马斯难过到无以复加，“为什么他们要做实验，还弄比赛什么的，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残忍？我恨他们。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看法。”

“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的。”小女孩轻声说，“记住了，你并不免疫。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安安全全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好啦，你是我的大哥，应该由你来安慰我才对呀。”

“我爱你，莉琦。”他答道，紧紧地抱住她。“我很爱很爱你。”他拉开距离，看着她。

她笑了，纽特则摇摇头，再次用力地抱住她，托马斯感觉这样美好的一幕在今后一段时日是不会再有了。

33 计划有变

日期：229.11.12 |时间：7：31

此时距离迷宫实验还剩下几天，托马斯几乎夜不能寐。他和特蕾莎每晚都会在就寝时间通过心电感应联系，可多数时候他们只是沉默以对，没什么话可说。但知道有个人在某个地方对他们而言一直都是一种慰藉。除了他深爱的母亲，特蕾莎现在就好像他的家人，正如莉琦之于纽特。

那天早晨敲门声将他叫醒之前，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特蕾莎哼着歌，她好像是下意识地这么做。震颤的曲调和哼歌之际产生的感觉传递到他的脑海中，让他一夜好睡，而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睡得这么香了。他睡眼蒙眬地从床上起来开门。佩琪医生站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担心。

“对不起。”托马斯揉着眼说，“我睡过头了。但请相信我，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他们为了给迷宫实验做准备忙得天昏地暗，累坏了。

“不要紧。”她说，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安德森总理想在今天早晨见见你和特蕾莎，时间快到了。阿瑞斯和蕾切尔也会去。事情紧急，快点去穿衣服，开完会之后再吃早餐吧。”

托马斯此时才注意到她有些衣冠不整，脸色苍白，他没有立即回答她。“我说真的，托马斯！”她厉声说道，“快点。”

“好，好的。给我五分钟。”

“不，你只有三分钟。”

这次还是在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阿瑞斯和蕾切尔的会议室。那次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这次除了托马斯和其他三个“精英”候选人，只有三个人出席会议，分别是总理安德森、安全官拉米雷兹和佩琪医生。他们坐在会议桌一边，托马斯他们坐在对面。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很感谢你们的到来。”安德森说道，他们一上来总说这样的客套话，好像托马斯和朋友们在这件事上有选择似的，“我现在要公布一个重要消息。我不打算绕圈子——直奔主题好了。”

然而，他做的却正好相反。他沉默下来，和拉米雷兹、佩琪交换了一个眼神。托马斯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滑稽。但安德森声音中的恐惧是真实的，而且很严重。

“那就有话直说吧。”阿瑞斯说道。

安德森僵硬地点点头。“我们认为……我们相信这里会爆发病情。”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疲倦地出了一口气，又看向佩琪医生。

“爆发？”特蕾莎重复了一遍，“爆发闪焰症？”

“佩琪，你来说吧。”安德森嘟囔着说。

佩琪医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几位年轻人。“是的，闪焰症。这里的成年人都不免疫，我们极为谨慎，确保不会感染病毒。然而，几个月前，我们开始担心有缺口出现，虽然我们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化验结果却都是阳性。”

“那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蕾切尔问。托马斯再一次希望灾难总部能让他们四个更多地合作。

“你们都知道眩疯坑吧？”安德森说，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提问，“那里是整个大楼中最危险的一部分，却至关重要。眩疯坑是一个陷阱，眩疯病人游荡到这里，就会被困在眩疯坑中，而且，我们研究病毒所需的生物试样也来自眩疯坑。”

“然后呢？”托马斯问道。

“我们的关押设施一直很严密。”这次换成拉米雷兹回答。每次这个粗暴的男人说话，都能吓人一跳。“那里就好像一个老式捕蜂器，他们进去就别想出来。关押设施设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我们在每个地方都装了摄像头。”他顿了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痰的声音，恶心极了，“我们有严格规定，不穿防护服绝不能接触眩疯病人，而且要相距二十英尺，当然，免疫者除外，就像你们。”他吸了吸鼻子，仿佛被他自己的话气到了。

“你还是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特蕾莎说道，并没有费力去掩饰她对这个人的厌恶，托马斯很清楚，她和他一样，一看到这个人，就不免联想到兰德尔。

“有个眩疯病人不见了。”拉米雷兹说，“我们一天三次清点数量，加入从外面的森林里新走进来的，除去被带走做实验的。从没出现过数量不符的情况，至少我来之后的这些年中一次也没有。可就在几个月前，一个眩疯病人失踪了。”

此话一出，好一会儿都没人言语，虽然身为一个免疫者，托马斯依然感觉到毛骨悚然。他其实并不是害怕病毒，他怕的是眩疯病人。一想到一个眩疯病人就藏在灾难总部大楼的某个地方，他的后背就感到阵阵寒意来袭。

“我们无意吓到你们或其他人。”安德森总理说，“但让你们来这里，是为了通知你们，我们做了一个决定，艰难的决定。首先，我们决定将迷宫实验从五年缩短到两年。毕竟迷宫实验是一个漫长缓慢的过程，如果爆发闪焰症，实验还可能中断。我们必须更加……更加密集地使用变量。”

托马斯从未感觉如此不安。安德森有些闪烁其词，不过他并不确定他隐瞒了什么。特蕾莎没有在他的脑海里说什么，但她让他感受到了她此时的情绪，由此可知她也有种不祥的感觉。

“我们一直在研究第二阶段的几个可能性，甚至如有必要，我们还将进行第三阶段。第一次派人进迷宫后，我们会静观其变。”

托马斯马上就想到了他和纽特在研发实验室看到的东西：用玻璃板盖着的容器、布满血管的皮肤、球形肿瘤……安德森叹口气，用手捂住脸，接着抬起头。托马斯从未见他如此灰心丧气。

“我有时候感觉要做的工作太多了。”他继续说道，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我们研究和分析迷宫中的实验结果，事情或许在未来几个月内就能解决。简单地说，我们掌握了平面穿越器技术，有能力得到更多员工，甚至还在选取合适地点进行进一步实验。找到解决办法是有可能的，一旦找到，一切工作就可以不疾不徐地进行了。将迷宫实验缩短到两年，是非常正确的选择。”他微微一笑，“对于这样的变化，我想我之所以这么沮丧，一半原因在于，我们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建造该死的迷宫，却只能遗憾地在还不到预期效果的一半时加以利用。”

他这是在避重就轻，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里说，他不情愿坦白一些他必须交代的事。托马斯冲她微微一点头。她说得很对。

“你隐瞒了我们什么？”阿瑞斯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安德森一开始有些惊讶，却还是会心一笑。“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们这些孩子的感觉有多敏锐，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只是有些紧张，好吗？我不该让你们看出来的，更不该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先是环顾整个会议室，接着将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他抬起头，一一看过每一个孩子，呼出一口气，“我想我要说的就是，未来会很艰难，但我知道你们都准备好了。”

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他们又谈了很多，交换了不少信息。但托马斯并没有仔细听，因为这不过是在敷衍。原定计划改变了，或者说是有人临阵退缩了。不知怎的，托马斯就是知道，出于某种原因，在最后一刻，安德森总理和他的两个合作伙伴决定不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到底隐瞒了什么？等到他们终于站起来离开的时候，托马斯这样问特蕾莎。可接着他看着佩琪医生，她脸上的奇怪表情告诉他，他问错了人。

34 大日子

日期：229.11.22 |时间：8：47

快看民浩。特蕾莎对托马斯说。

今天就是大日子了，第一批实验对象将进入迷宫。早晨，A组的四十个男孩子在走廊的墙边排成一队，等待进行最后的医疗检查。纽特、民浩、艾尔比和盖里——托马斯在过去几年里认识的所有男孩都在第一批进入迷宫的名单中。看护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在进入医疗室之前为他们做好准备——测体温，量血压，检查眼睛和舌头。

是的，我看到他了。托马斯答道。是安德森总理要他和特蕾莎来的，好观察并提供情报。但和朋友们分别在即，他特别伤心，所以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民浩与他和特蕾莎所站的地方之间站了十来个男孩子，整个早晨他都有些坐立不安，现在他的情况更糟，他的身体让托马斯想到了上了膛的枪，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会突然采取行动。

伙计，托马斯说，他不可能再做傻事了，对吧？

不过这里有很多东西都会让他们的朋友变得不安。从他们在走廊里所站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医务室的每张床上都挂着吓人的设备，看起来如同机器人面罩，通身都是金属，插满了电线和管子。托马斯估摸他们现在是要测量杀戮区的所有数据，以此为基础来研究迷宫实验的进展。

跟我来。特蕾莎说。她离开墙边，向民浩走去，托马斯就跟在她身后。她身上自有一种威严的气质，所以医务护理人员几乎很少看她。她走到民浩身边站定，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体一缩，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还以为他会猛扑过来，但他看向她的眼睛，似乎冷静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也放松了。让托马斯惊讶的是，民浩的眼中竟然噙满了泪水。

“没事的。”特蕾莎对他说，“不要吓着他们，那样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到了迷宫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们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民浩问。

这个回答让托马斯和特蕾莎都有些意外。

“噢，那个……”特蕾莎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现在还没到时候。”托马斯立即插口道，并没有深入谈及这个话题，盼着他的朋友们不会追问。

民浩的脸上再次闪现出愤怒，只是这次他的怒火更胜从前。“真的吗？所以你们才叫我不要和他们对着干？你确定你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托马斯，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我可没看到你像头牛似的挨扎。”

艾尔比就站在几英尺之外，这会儿，他扭头看着他们三个。“是呀。”他说，“要我说，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你们逼我们去参加大型实验，然后就可以回到软软的床上休息了？你们是要这么说吗？还是让我们以为你们也会进去，结果呢，看不到你们，我们只会大吃一惊？”

托马斯不清楚该说什么。他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他也送进去。他一直都让自己相信他和朋友们是一样的，相信他们并不在乎他的特殊身份，相信他的责任不同于他们的责任。他怎么能以为这些都不重要？怎么能以为这些问题不会让他难堪？

“怎么了？忘记剧本上的词了？”艾尔比问道，“还是担心会惹得你那些伙伴们不高兴？”他冲医生护士一点头，他们一直埋头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行啦，伙计们。”特蕾莎说，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我们只是听他们的吩咐工作而已。”

“随你们怎么说，能让你们心里舒服点就成。”艾尔比答道。他双臂抱怀，靠在墙上，移开了目光。他们都很紧张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真相却是明明白白的。托马斯的朋友们将被送入迷宫，他则不会。他就是和朋友们不一样，没有人会继续忽略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站在那里，背靠墙壁，有几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仿佛他一直在欺骗他们。就连站在队伍末尾的纽特在看着托马斯的时候，整张脸也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托马斯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民浩没再说话，但那种凌厉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如同一条盘绕起来的蛇，愤怒、恐惧、焦虑，不确定这个新变化会将他推向何种境地。托马斯能理解他此时的感受，他托马斯就该受责备。

民浩把特蕾莎的手从肩膀上拨开。“艾尔比说得对。”他说，“我试过假定你们是无辜的。我认为你们一定会帮助我们，可现在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显而易见。你们一直帮的是他们，你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们进迷宫！”他说着还使劲儿敲了自己的胸口两下。

“民浩，听我说……”特蕾莎说道。

“滚开！”民浩喊道。

这个世界正在坍塌，托马斯想不出该说什么。艾尔比、民浩、纽特，五分钟之前，他还把他们当成最好的朋友，还以为他们能理解他的心意。现在这一切都已分崩离析，他站在他们面前，像个十足的笨蛋。他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如同谎言，即便是他自己听起来也是如此。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人从走廊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盖里。他走出了队伍，脸上闪动着怒火。两个看护跟在他身后，要在他攻击托马斯之前把他抓住。

“托马斯！”盖里喊道，脚下加快了速度，他走到近处，托马斯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你必须帮助我们！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两个看护一把抓住他，不让他再靠近，“我们知道你能影响他们。帮帮我们！”他听来很绝望，看护粗暴地让他转过身，拉他走进一个监察室，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挣扎，死死盯着托马斯。

托马斯感觉自己是那么软弱无能。他看着那队男孩子，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心瞬间化为了无数碎片。民浩、艾尔比、纽特，他们的眼中闪动着怨恨。情况怎么会突然恶化至此呢？

他现在必须说点什么，不然就没机会了。他必须现在就解决这件事！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都想错了，他和特蕾莎其实并不是为灾难总部工作，他和特蕾莎一定会帮助他们，如果有必要，他们甚至也会进入迷宫。他必须现在就把这些话说出来！

托马斯张开嘴，本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儿说出来，道出他的恳求和歉意。

可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他的大脑深处传来咔嗒一声，感觉好像有只手伸进他的身体，开始摆布他，玩弄他的神经和思想，控制了他的一切。仿佛一个邪灵进入了他的身体，他控制不了自己，只好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给了另一个人或一个东西。他说出了违心的话。

“我很抱歉。”他说，语气腔调听来是那么陌生，仿佛是别人在说话，“我无能为力。”

然后，他呆愣无助地看着他们把朋友们带走，只能在内心里呐喊。

35 观察室

日期：229.11.23 |时间：10：28

第二天，佩琪医生准时来了。托马斯一夜无眠，反复琢磨着发生的事，越想越愤怒。闹钟响后，他已经准备好将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可当他打开门，看到医生的脸，却泄气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已经把他折磨得快疯掉了，他害怕再次提起。

“什么都别说，托马斯。”她说道，“有些事你虽然不明白，却有它的道理。你还要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不是最后的决策人。但今天我给你争取到了一项权利。你今天打算做什么？你可以去看你的朋友们在迷宫过得怎么样，我感觉你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托马斯一下子来了精神，可他的心开始往下沉。“你们希望我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在我看他们时，你们可以观察我。”

她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去？”

他强压下自己的愤怒。“愿意。”

佩琪医生带托马斯来到观察室，他曾经就是在这里看鬼火兽恫吓民浩。这次显示器中播放的是迷宫中心那片巨大的林间空地的画面，现在他的大多数朋友就住在那里。佩琪医生示意他在控制台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依言落座，牢牢注视着他面前多台显示器播放的不同画面。她没有再说话，留下他一个人在屋里，轻轻地关上了门。

托马斯探身向前。

仔细看着。

他们在“新家”里已经住了一晚，却还没见过真正的迷宫。灾难总部尚未打开进入迷宫的门，要到明天才会开门。

托马斯看着朋友们在巨大迷宫中心的开阔地带走来走去。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的眼睛说明了一切，刀锋甲虫走到近处，就能从显示器上看到他们的脸和眼神。他们并不知道身处何地，看起来有些迷失方向。托马斯越看下去，就越觉得不对劲。大家都是各行其是，并没有聚在一起。

他仔细看两个他并不太熟的男孩，这会儿，他们正好碰在一起。

“嘿。”其中一个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另一个摇摇头，看起来像是要哭了。“我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没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其他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形。大多数男孩都避免碰到一起，可当他们相遇，却表现得如同陌生人，仿佛他们并不清楚其他人是谁。或者说，他们都不晓得他们自己是谁。倒是有人喊出几个名字，只是显得很没底气。

是那些面具捣的鬼，那些面具就是干这个用的。灾难总部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或许还与大脑植入物有关。

如果事实如此，如果失去的记忆永远都不能恢复，那就真是托马斯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事了。记忆是他们仅有的一切，他想起当初兰德尔夺走他的名字，那时他感觉犹如失去了一部分灵魂。而眼下的情况要糟糕得多。失忆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只是暂时的？

他发现民浩正飞快地沿着墙壁走，细细端详着整个建筑。他可能已经研究了好几个小时，在假太阳升起前就开始了。他很害怕——这一点清楚明白。失去了记忆，外加被丢进一座石头监狱，肯定会感受到无以复加的恐慌。他走呀走呀走呀，从一面巨大的墙壁走到另一面巨大的墙壁，再到下一面。他可能并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是在绕圈子。

在另一个屏幕上，他看到艾尔比坐在树林里，背靠一棵细松树。他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了生命。他看来是那样消沉伤心，看得托马斯心都碎了。这个年轻人在托马斯的印象中一直是强硬而坚毅的，随时准备应对命中注定的任何事情。灾难总部竟然可以把他变成一具躯壳。

纽特也在走来走去。他漫无目的地晃着，从谷仓走到田野，又走到作为他们新家的小房子，其实那不过是个小屋而已。他和艾尔比一样，眼神也很空洞。纽特缓缓地走到他的老朋友身边，像是在接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托马斯按下一个按钮，打开了音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纽特问。

艾尔比猛地抬起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厉声说道，活像是纽特把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一百遍，而他都听腻了。

“见鬼，我也不知道。”

“是呀，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盯着彼此看了很久，都没有错开目光。最后，纽特说：“至少我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纽特。你呢？”

“艾尔比。”听他说话的语气，说他是在猜还差不多。

“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去周围摸摸情况？”

“是的。”艾尔比看起来就跟那天夜里他们在灾难总部大楼外被抓住时一样暴躁。

“不去吗？”纽特问。

“明天吧，伙计，明天。看在老天的分上，今天就这样吧，喘口气也好。”

“那好吧。”

纽特走开了，他抬起一脚，把一块碎石踢过尘土飞扬的地面。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民浩开始爬墙。

藤蔓召唤着胆大的人爬上常春藤，民浩就是这样的人。他用力抓住藤蔓，指关节都发白了，寻找危险的落脚点，一点点向上爬。他双手倒换，小心抬起双脚，向上爬去。

十英尺。

十五英尺。

二十英尺。

二十五英尺。

他停了下来，望向“天空”，又伸着脖子回头看地面。下面聚了很多人，都在为他加油喝彩。还有几个男孩子仿照伙伴，也抓住藤条向上爬。

民浩又抬起头，然后看看下面，看墙壁，看他自己的手，然后又看向墙壁，地面，“天空”，墙壁，他的手。接下来，虽然他上面还有很多藤蔓，但他还是毫无理由地就开始爬回地面，在还剩几英尺时，一下子跳了下来，双手在裤子上蹭蹭。

“从这里爬不上去。”他说，“换个地方吧。”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他试着爬了全部四面墙壁，此时“天”都快黑了，他只好放弃。

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佩琪医生来接托马斯，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天已经结束了。

“现在你该回房间了。”她轻声说。

这一天她会按时给托马斯送饭，托马斯觉得兴许可以利用她的迁就通融，找她帮个忙。不过他不打算问失忆的问题，那样没准儿会惹她生气，他可以换个时间再问。

“我明天一早还可以到这里来吗？”他问，“我感觉有必要看看迷宫门第一次打开时他们的反应。这很重要。”他尽量暗示他指的是对研究很重要。

“可以，托马斯。没问题。到时候你在这里吃早餐好了。”

他站起来，心情是那么沉重，仿佛他的心还留在座位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朋友们，天黑了，他们都安静下来，几个人凑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吃着送给他们的食物。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早晨，他准时来到观察室。

整个迷宫都在颤动，他咔嗒一声打开音频按钮，他坐的房间随即响起沉闷的隆隆声，巨大的迷宫之门开始滑开，对于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托马斯帮忙建造了迷宫大门，此刻看到依然深觉震撼。

托马斯的朋友们聚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困惑不解。有些人吓得尖叫起来；有些人的脸上出现了希望的表情，以为可以出去了。托马斯看了只觉难过，很显然他们的记忆尚未恢复。

他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进入迷宫，开始穿行于迷宫之中，沿宽大的通道探索。托马斯不知道，等到迷宫墙壁开始移动，重组成全新的形状，朋友们会作何感想。他想象着摆在朋友们面前的可怕时刻。然后，他忽然想起有个浑身黏糊糊的怪物曾试图攻击民浩，等到灾难总部决定将怪物放进迷宫，又会怎么样呢？

“托马斯。”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身，只见佩琪医生站在他身后。

“要想看朋友们，机会多的是。”她说，“但你还是该先去履行责任，你说是吗？你的工作都排得满满的呢，走吧。”

他走出房间，留下朋友们在迷宫中独自面对命运。

36 小魔鬼蛋

日期：230.03.13 |时间：14：36

托马斯坐在椅子上，看着控制台上的一排显示器，感觉比几个月前好了一些。这其实也不代表什么，只是至少他愿意活下去，而不是盼着这一切都没发生，或是他染上某种神秘的疾病，当场死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这么舒服了。今天，他感觉还不错。

只要他能按照正常的日程去上课、接受实验、做身体检查，佩琪医生就允许他看迷宫里的朋友们。自打迷宫建成之后，他白天就不需要工作，因此有了一些空闲时间，不过他很清楚他坐在这里看朋友们的同时，灾难总部的人也在观察他，可他唯一愿意来的地方就是观察室。技术人员安装了全新的显示系统，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终于可以从萎靡不振的状态中走出来，可惜每天的开心时刻都很短暂。现在他可以随意选择刀锋甲虫摄像头的影像资料，这大大改进了中央屏幕上的画面分辨率，这个屏幕足足有六英尺宽，色彩明快，细节看得很清楚，声效也提升了很多。他喜欢看到老朋友们在迷宫中的特写镜头，喜欢听到他们的声音，这就好像他和他们在一起。整个系统比原先好了一百倍，他现在的全部生活就是寻找越来越多的理由到这个房间看显示器、观察、挖掘信息。有一点很不幸，那就是他们的记忆并没有恢复，托马斯至今仍为此耿耿于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选择了三十七号刀锋甲虫，将它的画面调到主显示屏上。他看到艾尔比和一个叫乔治的孩子站在迷宫东门边，一边说一边笑，吃着他们刚刚从挖土机的铲勺中拿出来的桃子。托马斯以前没和乔治打过交道，但这样的场景让他艳羡不已。空地人竟如此悠然地享受生活，此情此景总能给他希望，让他在一段时间内忘记他们被偷走了记忆这种可怕的事。其他地方没什么有意思的，他向后一靠，看着显示屏，希望自己也能在迷宫，希望自己能去看看。

这时有人敲门。

“请进！”托马斯喊道，门打开又关上，他并没有费力去看来的人是谁，他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他当然知道，“嗨，查克。”他看也不看就说道。

“嘿，托马斯！”小男孩查克说，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同寻常的热情。他把一把椅子拉到托马斯身边，一屁股坐在上面，还愉快地咕哝一声，“今天有没有什么刺激的事？”

“自己看吧。”托马斯答道，“看到了吗？仔细看看。你看艾尔比和乔治在吃什么，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查克向前探身，头发跟以往一样乱七八糟，他眯起眼，尽可能认真地看屏幕。

“看起来跟桃子一样。”他终于说道。

“说对了。”托马斯说着拍了拍查克的后背，“你大概是整个灾难总部里最会分析的人了。”

“哈哈。”每次面对托马斯的取笑，这个孩子最喜欢这样回复，“你真有意思。”这是他第二喜欢的答复。

托马斯求佩琪医生让查克每天来给他做一两个小时的助手。显而易见，灾难总部很欣赏托马斯提出的见解，而他坚称需要有个人在工作期间和他交流，帮助他思考。除了正常的学习工作，特蕾莎通常还要忙着学习计算机系统知识，所以帮不上他。

他说他会培养查克做大事，但事实是托马斯需要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记忆总会将他淹没，而查克就好像一座灯塔，可以驱散黑暗。佩琪医生似乎很高兴默许此事，毕竟他们还可以观察查克对所见之事作何反应。托马斯这么做其实很自私，但他不能听之任之。他需要查克，就好像一个孩子需要安全毯。

在第一批实验对象被送入迷宫并遭到抹去记忆后的几个月里，查克就如同一道亮光，照进了这段悲惨的日子。如果不是有了查克和特蕾莎，托马斯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恰在此时，特蕾莎在他的脑海里说话了，就好像他只要想到她，就能召唤她，而且很有这个可能。

嘿，干什么呢？她问，我刚刚准备好送另一个孩子进去。明天早晨就是他的传输箱时间了。可怜的家伙。

我在观察室，他答道，你猜猜谁坐在我身边，给你三次机会，头两次不算数。

可爱宝贝儿查克？他通过心电感应能感觉到她在笑，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孩子，介不介意我去找你们？

你在开玩笑吗？没有你，我们都提不起劲儿。

她没有立即回复，他晓得她这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他有些紧张，等她说下去。

看得出来你感觉好些了，她终于说道，我真为你高兴。

他长出一口气。

我和你一样，他回答，现在赶快过来吧。

几分钟后，特蕾莎来到观察室。她轻声走进来，没有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托马斯旁边。这一连串的动作舒服自在，穿一双合脚的旧鞋就是这种感觉。查克看着她，冲她眨眨眼，在他看来，和年纪比较大的女孩子逗趣特别好玩。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你好吗，查克？”她问，“今天还没被送回房间？”

“没呢，女士。”他答道，眨眨眼睫毛，“我是完美的小天使，一直都是。”

“我非常怀疑。”她把手伸过托马斯的大腿，掐住查克的腿，使劲儿扭了一下。

查克疼得大喊一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跳上跳下地揉搓着被掐疼的部位。“一点也不酷！”他喊道，“一点也不酷！”

“谁叫你趁我去喝水时，偷走了我的午餐盘里的魔鬼蛋！”她扬起一边眉毛，责备道，“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魔鬼蛋！”

“什么？”他问，“你是怎么……”他看看托马斯，“她会读心术吗？”

“别想糊弄特蕾莎。”托马斯说，他缓缓地摇着头，像是特别敬畏她的强大力量，“伙计，如果我有教你什么的话，这就是了。千万不要糊弄特蕾莎。”

“过来，你这个小魔鬼蛋。”特蕾莎说，这会儿，她追着查克满屋子跑，想要搂着他，叫他喘不过气。这孩子虽然喜欢开玩笑，却不喜欢她这样。

托马斯向后靠在椅子上，享受着眼下美好的时刻。

是呀，他心想，我现在又感觉很好了。

37 通往新世界

日期：230.03.14 |时间：6：03

今天又有一个人将进入迷宫。

这次轮到名叫扎特的男孩进入传输箱。此次由特蕾莎负责准备相关事项，她在前一天就为扎特做好了准备，而且，那天早晨早些时候，他接受了脑卡扫描。托马斯看着他不省人事地躺在轮床上，也不知他们用什么药物让孩子们昏睡过去，那种东西好像都能放倒一头犀牛。

他抬头看着特蕾莎，对她笑笑。他们正在升降梯中，同行的还有佩琪医生、两名护士和查克。托马斯再次说服佩琪医生让他的伙伴同行，查克知道后很开心。只要能不去上课和做实验，他就很兴奋。托马斯每天都越发感觉不应该向这个男孩隐瞒他的未来，应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尽管到最后他剩下的只有潜意识。

升降梯嗡嗡响着向大楼地下室降下去。没人说话，就连查克都不言不语，这还真稀罕。托马斯沉浸在思绪中。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一面看着昏睡中的扎特的脸，一面琢磨着。一觉醒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肯定感觉怪怪的。佩琪医生多次解释过失忆这事，但失忆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托马斯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原封不动，但所有重要事情的记忆都被抹去了，比如朋友、家人、身处何地。这很不可思议，却也很可怕。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他们到了地下室。托马斯感觉心如同被扎了一下。在曾经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他和朋友们每周都会在这里相聚一次。也是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孤苦的孩子，有了朋友们的陪伴，他能够当个相对快乐的人。

电梯门开了，护士将轮床推进走廊。托马斯看了特蕾莎一眼，然后，他们随佩琪医生走出电梯。查克紧跟着也出来了，充满期待地瞪大眼睛。就算他为即将到来的未来而困扰，也没有表现出来。

轮床的轮子滑过地上的瓷砖，发出嗒嗒的声音，他们穿过这道长走廊，向传输箱走去。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查克问。每隔一会儿，他就得小跑几步才能追上其余人。

“因为现在天还没亮。”特蕾莎答道，“没到平常的起床时间，也没吃早餐。”

“更没有咖啡喝。”佩琪医生补充道，少见地流露出了本性，“要是能给我杯咖啡，就算让我手撕鬼火兽也不在话下。”

托马斯和特蕾莎惊讶地对视一眼，都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女人竟然在开玩笑。这么看来世界八成是要毁灭了。

我有点害怕。特蕾莎忽然说。

害怕什么？他问。

迷宫。送人进去。但我又觉得很兴奋。有时候我真羡慕住在林间空地里的男孩子。是呀，他们是很苦，但他们过得很快乐。

托马斯耸耸肩，表现得好像他从未这么想过。事实上，他最近常常这么想。我不知道，托马斯说，你也明白，精神病医生是不会允许他们在那里长时间玩乐和游戏的。

有那么一会儿，特蕾莎没回答。他们静静地沿走廊向前走。

玩物丧志。她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他们终于走到那扇宽大的双开门前，传输箱就在门后的房间里。灾难总部成功实施了那么多复杂精密的实验，相比之下，传输箱显得很不起眼。这个房间很大，布满灰尘，传输箱连接着一道竖井，直通林间空地，由链条和滑轮连接在空地表面的巨大齿轮上。它就像一个充满魔力的升降梯，可以通往新世界。

一想到记忆全失地在这个黑漆漆的金属传输箱里醒来，托马斯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一定非常恐怖。

“到了。”佩琪医生说，护士将轮床推向高大的银色钢铁传输箱，“我知道，过去几个星期，精神病医生一直在调整程序，我们送进去的实验对象比较多，但在扎特进去后，我们将会实行更为严格的管理。届时，每隔一个月，我们将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送一个男孩子进去，就像上了发条一样。除非出现变化，不然这个安排不会改变。”

他们总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吧？托马斯对特蕾莎说。

他们就是这样。她传来一个她吐舌头、斗鸡眼的图像。她说的话没什么意义，却看似是完美的答复。

护士在高约十英尺的传输箱前停下。一个护士走到拐角处，拖着一个又大又结实的带轮活梯走了回来。

“这东西的门在哪儿呢？”查克一边仔细检查距离他们最近的一面连缝隙都没有的箱壁，一边问，然后又去查看其他箱壁。没人回答他，他沿传输箱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等着看就知道了。”特蕾莎说，并没有掩饰她对整个过程的鄙夷。

“绝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惊险刺激。”托马斯补充道。

“我都等不及了！”查克说，有些兴奋过头了。有时候托马斯真觉得一般人都不懂这个男孩子的冷幽默。

“好吧。”佩琪医生说，“我们把他送到梯子上吧，一切都应该就绪了，他们在控制室早就准备好了。”

一个护士抓住扎特的双腿，另一个护士先把他的双臂弯曲，放在胸口之下，再将他抱起，二人合力将他从轮床上抬起来。然后，他们缓慢小心地爬上带轮活梯，被他们这么一压，活梯动了一下，看起来很危险。他们爬到顶端，接下来的过程显得那么笨拙，抱着扎特胸部的护士将他的上半身举过传输箱上沿，费力地把扎特的手臂也举过金属边缘。他确认扎特不会掉下来后，便俯下身帮另一个护士抬扎特的腿。

太机械了，托马斯对特蕾莎说，他们就不能想个更好的办法吗？他们把植入物装进了我们的大脑，他们有平面穿越器，还有带摄像头的机器虫子。他们可以……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此时护士一个不小心，过早地放开了扎特，那个男孩的身体一滚，消失在视线中，随即咚的一声跌到传输箱底部，声音飘到很高的天花板上，回声不断。查克窃笑一声，佩琪医生瞪了他一眼，他露出羞愧之色。

“对不起。”他嘟囔着说。

“他还好吗？”佩琪医生问道，声音听来很烦躁。

两个护士都踮起脚尖，把脸探过边缘，查看扎特的状况。

“看起来没问题。”一个说，“他蜷缩起了身体，像个婴儿似的睡着了。”

“为什么不在侧面安一扇门？”查克问，他的声音甜甜的，显然是在讽刺。他的潜台词是：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会这么蠢？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佩琪答道，但她并没有尽力让这话显得很有说服力。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走吧，我们去看看他进入迷宫的过程。”

“下面会怎么样？”查克问，此时他们正沿着来时那条长得过分的走廊往回走，“他什么时候能醒？”

让人惊讶的是，佩琪医生竟然回答了，仅此一次迁就了他的强烈好奇心。“大约一个钟头后。”她说，“他一醒，我们就会开启模拟实验，并进行观察。在接下来的一两天，我们将看到一些全新且很有意思的模式。”

她的情绪变化得很快，她的语气和轻快的步伐都表示她此时很激动。

“太酷了。”查克答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托马斯看着屏幕，特蕾莎在他旁边。他们让查克回房间了，不希望他看到男孩子们在传输箱里刚刚醒过来时体会到的极度痛苦。现在还不需要急着让查克为未来做好准备。

托马斯和特蕾莎一起看着，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扎特在黑暗中醒了过来，透过传输箱里的摄像头，几乎很难看清他的动作。一开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个醉汉似的，在金属箱子里跌跌撞撞地活动，可他突然意识到了一切。记忆一片空白，陌生的地方，箱子在动，还有各种声响。他慌了神，使劲儿敲箱壁，大声喊着“救命！救命呀！”

他依旧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他的手上划了一个大口子，顿时鲜血横流。他终于瘫倒在箱底，爬到一角。他将双腿拉到胸前，用双臂抱住双腿。他留下了两行眼泪，很快就开始号啕大哭，肩膀都随着抖动起来。

传输箱停下，四周一片死寂，仿佛只要轻轻一触，沉寂的气氛就会砰的一声爆炸。箱顶突然传来嘎吱一声，两扇门嘎啦嘎啦地打开，扎特吓得差点蹦起来。有光亮从上面照射下来，像是有十个熊熊燃烧的太阳那么亮，晃得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连忙用两只手遮住眼睛，呻吟着在箱底滚来滚去。

他听到自“天空”处传来了沙沙声、窃窃私语声和轻笑声。他终于从指缝间偷偷往上瞧，这会儿，他的眼睛总算能看见了。他看到了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边缘是三十个男孩子的轮廓，他们都探着头，低头望着他。有几个还用手肘捅捅旁边的男孩子，指着他偷笑。

一根绳子降下来，一端的绳环正好落在他面前。他站起来，将双脚穿过绳环，用双手紧紧抓住绳子。他们把他往上拉，将他拉过传输箱边缘，扶他站好。三四个男孩子用力掸掉他身上的尘土，其实他们本不需要用这么大劲儿，不过他们一边欢呼一边笑，显得拍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场面就好像老朋友欢迎一个走失的人回家。

一个留着一头棕发的高个儿男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扎特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我叫乔治。”男孩这样打招呼，“欢迎来到林间空地。”

38 阴影中的秘密

日期：230.03.15 |时间：15：15

这一天过得和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吃早餐、上课、去观察室、吃午饭、去观察室。特蕾莎一整天都陪在他身边。查克上完下午课就可以来找他们。

查克在左边。

特蕾莎在右边。

托马斯并不知道灾难总部希望他充当怎样的角色。他们好像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经常和尚未被送入迷宫的实验对象一起在餐厅吃饭。他和他们处得还可以，只是不如与纽特、艾尔比和民浩那样亲密，但他们大都很酷。杰夫和利奥尤为友善，只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未来把他们搞得忧心忡忡，他们都听说过关于迷宫的传言，也听说过进入迷宫后会怎样。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和人交往。

托马斯看着显示器，觉得还不错。他满足于现状，等待更好的事自动送上门来。

“那里怎么了？”特蕾莎问道，打断了托马斯的思绪，她指指右边的一台显示器。托马斯将图像放大，好看得更清楚。

以艾尔比和纽特为首的几个男孩子，正神神秘秘地站在一座用废木头造的木屋周围，木屋依林间空地西北角附近的石墙而建。灾难总部一上来只给这些男孩子一个简单的小屋栖身，希望实验对象能用送给他们的补给品把小屋打理得更好，希望他们能采取行动，改善生存环境。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他们已经着手这么做了，把所有能找到的木头都收集在一起，斜靠在墙壁上。前几个晚上，一些男孩子就睡在那下面。

不过此时这群人站在距离墙角最近的木屋边，看起来有点……烦恼。首先，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很奇怪，他们站得很近，像是要遮挡刀锋甲虫摄像机，不让它拍摄到木屋里面的情形。他们一会儿扭头看这边，一会儿扭头看那边，打量着周围，活像是罪犯在等车跑路。艾尔比和纽特气冲冲地小声说着什么，要么是在吵架，要么就是他们两个都在担心某件事。

“他们在干什么呢？”托马斯轻声说，他探身向前，想看清楚阴影当中到底是怎么了。只可惜他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特蕾莎抢在他前面按下通信按钮，联系上指挥室，待在那里的可都是大人物。

“有没有办法让刀锋甲虫到那里去？”特蕾莎问正在听的人。

“没有。”一个男人回答道，大概是个精神病医生，他们并不常和实验对象打交道，就连对托马斯和特蕾莎也不例外，“我们要任由事态发展，不希望他们知道一直在受到密切监视。”

托马斯听了这话更好奇了。“那至少能不能从现在的角度把画面放大？”

“我们会尽力而为。”那个男人简略地回答道，“控制室通话结束。”随即响起一声很大的咔嗒声，他显然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其实是要说，别烦我们了。他们有时候就是这个德行。

画面动了起来，把托马斯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艾尔比钻进三角形掩体，正费力地和什么东西搏斗着，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纽特也加入进去。接着，他们把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拖进了灰蒙蒙的光线下，这会儿，假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巨大墙壁的后面，林间空地的这片区域陷入了阴影中。

“那是……”特蕾莎说，“那是什么？”

“是个人！”查克喊道，托马斯吓了一跳，差点儿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过这孩子说得对。艾尔比和纽特各拉着那个人的一条腿，把他拉向北墙和西墙的相交处。到了那个地方，艾尔比跪在那个男孩身边，狠狠地朝他的脸揍了一拳。特蕾莎惊讶地大叫一声，托马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英尺。艾尔比向后挥动手臂，又狠狠打了那个男孩好几下。然后，纽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向后拽开。

“看得清是谁吗？”特蕾莎问。

查克绕过控制台，把脸向前靠，距离屏幕只有几英寸。“我认识他。”他说，“是乔治。”

“就是第一个和扎特打招呼的那个？”托马斯问道，“这才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出问题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特蕾莎又说，“我是说，这到底是怎么了？艾尔比为什么好像一副不把乔治打死不罢休的样子？”

托马斯注意到主屏幕左边的一个摄像头镜头动了起来，变得模糊，可知那只刀锋甲虫正飞快地穿过藤蔓。

“查克，快回来。”托马斯厉声说道，“你挡住了我的视线。”

查克乖乖听话，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高兴。托马斯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屏幕，并将画面调到中心的主屏幕上。主屏幕上的画面刚刚出现，摄像头就倾斜着从藤蔓中伸了出去，俯拍到艾尔比、纽特和乔治。这只刀锋甲虫刚才跑得这么快，肯定弄出了很大动静，但那些男孩子似乎都没注意到。

这会儿，托马斯看得清清楚楚，还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和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乔治这会儿狼狈不堪。他躺在地上蠕动着，肌肉紧绷，仿佛他的肌肉永远都会这么麻痹和绷紧。他的眼睛突出，嘴唇苍白，抿成一条线。再看他的脸，好像是脸皮被剥下来放在水里煮过，然后又用订书钉钉了回去。托马斯眨眨眼，又揉了揉。乔治有点像特效制造出的动画人物。他扭动着，像是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虽然嘴唇紧闭，却还是发出尖厉的呻吟声，听来十分狂暴。

“他到底怎么了？”纽特喊道。

此时，另一个孩子站在他身边，托马斯不认识那个人。那个男孩说：“我早告诉过你们了，我们去迷宫里探索，他一直在我前面。我听到了机械的声音，随后乔治就尖叫起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带回来。”他看起来很愤怒，也很激动。

“这个人是谁？”托马斯问。他感觉此时好像正和老朋友们一起待在林间空地里。

“他叫尼克。”查克答道，“老爱挖鼻子。”

托马斯把视线从屏幕转移到查克身上。“真的吗？”

“反正关于他，我只知道这一件事！”

“我不希望其他人看到他。”艾尔比说，又将托马斯的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那样会吓坏他们的。我们暂时还可以掩人耳目。”

“那你为什么要打他的脸？”叫尼克的男孩问道，依旧气冲冲的，“你知道，他是我朋友，他需要的是治疗，你这种愣头青暴打他一顿只会雪上加霜。”

“该死的他想咬我！”艾尔比冲尼克的脸喊道，“你给我滚开！”

“各位，消消气。”纽特走到他们之间说道，“还是先来解决问题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站在乔治身边，这会儿，他的情况更糟糕了。他的整个脑袋肿得厉害，看起来就像要爆炸似的。他满脸通红肿胀，额头和太阳穴的血管隆起。还有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这还是托马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

“你有没有看到是什么攻击了他？”艾尔比问尼克，似乎忘记了片刻之前他们差一点就动手打了起来。

尼克摇摇头。“什么都没看到。”

“乔治有没有说过什么？”纽特问。

尼克点点头。“噢，是的，好像说了。不过我不肯定……他一直嘀咕着，说什么‘我被蜇了，我被蜇了，我被蜇了……’伙计，这话听来挺奇怪。他就跟着了魔一样。我们该怎么办？”

托马斯向后瘫靠在椅子上。不知怎的，这句话让他不寒而栗。

我被蜇了。

39 疯狂的一幕

日期：230.03.15 |时间：17：01

“好了。”艾尔比说着猫腰拉住乔治的双腿，“继续遮遮掩掩一点用也没有。我们把他拖到林间空地中间，再把大伙都召集起来，看看是不是有人知道怎么办。”

就在此时，纽特抬起头，他的脸正对着摄像头。托马斯向后一仰，有那么一刹那，他还以为他的朋友发现了他。

纽特将双手握成杯状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喂！把我们送到这里的人！给我们送点药来，弄个医生进来怎么样？或许来点更好的，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放出去！”

托马斯如坠冰窖。纽特和其他人真的不知道是谁把他们送了进去，甚至都不知道有一个叫灾难总部的机构存在，这太疯狂了。他们只知道他们在一座迷宫的中心过着诡异的生活，机器人虫子背着摄像头在这个地方到处乱跑。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即将和鬼火兽狭路相逢了。

我被蜇了。没人向托马斯提过挨蜇的事，这肯定和从怪物身体中伸出来的金属附肢有关。

乔治剧烈地挣扎着，四个男孩子一起用力才把他抬起来。他发出的声音太可怕了，那种呻吟声令人深感不安，托马斯真想捂住耳朵。

一行人绕过被他们称为家园的小屋，向林间空地的中心区域走去，那里距离传输箱的开口很近。其他男孩子有的在菜园里工作，有的在家畜区干活儿，其他人则在闲逛，他们立即就看到了乔治他们。负责抬乔治的几个人都有些灰心丧气，半是放半是扔地把他搁在地上，很快，其他人都围拢在乔治身边。

反正也被发现了，灾难总部也不掩饰正在监视这个事实，派出了多个刀锋甲虫。一时间，监控室的显示器上出现了从各个角度拍摄到的现场画面，托马斯其实还是希望从俯瞰的角度去看，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其中一个最清楚的，把画面调到正前方。

“各位！”尼克喊道，托马斯有点惊讶竟然不是艾尔比出来主持大局，“我和乔治去了迷宫的过道，他跑在我前面，结果受到攻击。他一直说他被蜇了。有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民浩曾见过那里有个怪物。”艾尔比说，“民浩在什么地方？”

“他还在迷宫里探索。”有人答道，“兴许是在死胡同里休息呢。”

“不过肯定就是他说的那种怪物。”艾尔比说，“肯定是。”

“是什么并不重要。”尼克指指乔治，后者这会儿紧紧蜷缩成一个球，侧躺着来回摇晃，“现在该拿他怎么办？我们手上只有一些阿司匹林和绷带。”

“上个礼拜他们送来的烹饪用品有点怪。”

托马斯没看到是谁说话，但一个深色皮肤的高个儿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尼克身边。

“你说什么，西吉？”领头的问他。

“他叫弗莱潘！”有人喊道，“只有你不这么叫他。”

随即响起几声窃笑，简直与此时的情形不相称到了极点，毕竟还有个男孩子在他们脚边痛苦地扭动着。

尼克没理会众人，不过托马斯注意到艾尔比瞪了他们几眼。

“就在一个纸箱的底部。”西吉说，或是弗莱潘，管他叫什么名字吧，“像是注射器，上面还印着‘血清’两个字。我一直以为是弄错了——是有人不小心弄错的。今天一早我把它和剩下的香肠一起丢掉了。”

艾尔比走到那个男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衬衫，将他拉到跟前。“你把它扔了？你甚至都没告诉大伙一声！难怪你要去做饭，因为你没脑子去干别的。”

西吉笑了。“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感觉自己比较聪明，那就随你吧。我现在告诉你了，对吗？冷静，冷静。”

“你把它丢哪儿了？”尼克说，“可能还没坏。拿来让我们看一眼。”

“我马上就回来。”西吉一路小跑着向家园跑去。

三到四分钟后，高个儿男孩就拿着一个细长的金属圆柱体回来了，这时候，乔治的状况又恶化了。

他的身体僵硬不动，只有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他的下巴松驰，四肢瘫软，肌肉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而是变得松弛，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灾难总部是不会让他死的，是吗？”查克问，“这就是某种测试而已，他们就是想看看大家都有什么反应。”

特蕾莎把手伸过托马斯，拍拍查克的背。“那个注射器就是干这个用的，我很肯定。他们只要动作快点就好了。”

她看着托马斯，在他的脑海里说：事情看来很不妙。

他轻轻地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回到屏幕上。西吉把注射器交给此时跪在乔治身边的尼克。生病的男孩，不，应该说是被蜇的男孩，此时连动都不动了，呼吸也很浅。他的眼神显得毫无生气。

“谁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尼克喊道，“该扎哪儿呀？”

“随便吧！”艾尔比喊道，“赶快，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子了！”

别人甚至都没回答，于是尼克抄起注射器，用拇指一按，刺进了乔治的手臂，乔治都没有退缩。尼克把活塞推到底，把所有液体都注射进乔治体内；接着，他把注射器丢在地上，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所有人都退后几步，仔细注意着乔治的情况，不过他们这样一动，就挡住了托马斯的视线。

“加油，乔治。”尼克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他的说话声和轻柔的风声是此时林间空地中唯一的声音。

一晃过了很久。特蕾莎紧紧抓着托马斯的膝盖，透过牛仔裤，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她和他一样紧张。

接着，男孩子们突然散开，纷纷向后退，只听一声咆哮划破沉寂，一点也不像人的声音。乔治站了起来，张着嘴巴，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用紧张的声音喊道：“是鬼火兽！是该死的鬼火兽！他们要把我们都害死！”这几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好像远处的爆炸声。

他猛地袭击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孩，向那个孩子猛扑过去，开始连续猛击他。托马斯无比震撼地看着，简直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艾尔比和尼克试着将乔治从那个男孩身上拉开，但他用力甩开他们两个，还对着尼克龇牙咧嘴。

“这是……”特蕾莎小声说道。

乔治去抓那个男孩，把他的脸和嘴都抓出了血。这会儿，他尖叫着去抓那个男孩的眼珠。男孩被他压在身下，一直在反击，他叫喊着，拼命地挣扎，扭动身体要摆脱攻击者。但乔治的力气似乎比十个人加在一起还大。他用一只手把那个男孩按住，用另一只手猛打他的脸，又去抓眼睛，像头野兽似的号叫着。

这简直是疯狂的一幕。就好像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乔治像是从一个感冒患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眩疯病人。其他孩子一拥而上，要把他拉开，只是他的身体剧烈摆动着，没人抓得住。这时候托马斯看到右边人影一闪，只见艾尔比全速冲了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会儿却狂奔着跑了回来。

他举着一根又细又长的木棍，如同古代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木棍很像是扫帚或铁铲柄，一端呈现出尖锐的锯齿状。

“让开！”艾尔比大叫着，咚咚跑过尘土飞扬的地面。

托马斯又去看乔治，就见他的手已经深深戳进了那个男孩的眼窝，疼得男孩大喊大叫。

艾尔比此时冲到乔治身边，用他手中那支临时做成的矛，从后面刺进了乔治的脖子，他的力道很大，矛尖一下子从另一边穿了过去。那个男孩子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下爬了出去，用手捂住伤痕累累的脸。

乔治抽搐一下，呻吟了几声，便一动不动了。

鲜血将他身下的泥土和石头都染红了。

40 病毒异变

日期：230.03.15 |时间：17：52

“天哪。”托马斯倒吸一口气，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特蕾莎松开托马斯的腿，向后瘫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哪！这是怎么了？”

托马斯看看查克，感觉心都碎了。那个男孩将两条腿放在椅子上，用双臂圈住腿，面色惨白，脸上有两道晶莹的泪水。而且，他在发抖。难以忍受的内疚感在托马斯的心里搅动，他没想到他的朋友会看到如此可怕的情景，他没想到他自己会看到如此可怕的情景。

“喂，喂。”托马斯扭过头看着查克说，他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嘿，看着我，看着我。”

查克终于扭过头来，眼神是那么悲伤。

“我们一定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托马斯说道，“我肯定……我不知道。八成是出问题了，是有人把事情搞砸了，本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建迷宫的目的不是这个。”

查克抽抽搭搭地说：“我以前觉得很有意思。我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直在小声哭着。

“我知道，伙计，我知道。这场面太残酷了。”他把查克拉进怀里。特蕾莎则从另一边抱住了他。三个人抱了大概一分钟，接着，托马斯回过头，去看空地人对这惨烈的死亡有何反应。

几个男孩子一起走到一边，大多数都在独自游荡。艾尔比跪在地上，靠在他刚才用来杀死乔治的木矛上，盯着地面，僵住不动。纽特就在他旁边，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托着脑袋，闭着眼，看起来难过到了极点。

一只刀锋甲虫跑到乔治的尸体边，托马斯把那个画面调到中央显示屏上。在所有在场的孩子中，尼克恢复得似乎比其他孩子都快，虽然乔治是他的好朋友。尼克跪在死去的同伴身边，翻找他的衣服，查看他的眼睛，仔细检查他的四肢。接着，他突然愣住了，死死盯着乔治后背的中心位置。

过了一两秒钟，他伸出手，抓住乔治的T恤衫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小裂口。他的手臂猛烈抖动几下，把开口撕大，往里面看。托马斯在观察室里也探身去看，紧紧盯着他面前的大屏幕。

刀锋甲虫继续向前移动，来到尸体边上，摄像头正好对着尼克感兴趣的位置。那个部位的皮肤又红又肿，几条很粗发黑的血管从一道伤口中钻了出来，如同一个个黑色的正圆形嵌入了乔治的肉里，看起来就好像一只断了腿的蜘蛛的尸体。伤口太可怕了，惨不忍睹。

“是被蜇的。”特蕾莎说，“我觉得那就是蜇伤。”

托马斯站起来。“就是这样。”他说，“来呀。”他转过身，不再看投射到墙壁上的可怕画面，向房门走去。

“我们要去哪儿？”特蕾莎在他身边问道。

托马斯扭头看着就跟在他们后面的查克。“你留在这里。我是说，我要你留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看到自己要被丢下，查克有些生气，也可能是害怕了，托马斯看不出是哪一种。

“我需要有人帮我看着显示器。若是有什么事发生，比如鬼火兽跑了出来，或是有人被蜇了，又或者是整个地方爆炸了，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来通知我。好吗？”

托马斯知道查克这孩子很聪明，不会买账，乖乖留下来，但他没有继续争辩。“那好吧。可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我怎么去找你们？”

托马斯打开门，挥手示意特蕾莎先出去。

“我去找答案。”

托马斯使劲儿砸了一下门。

“让我们进去！”他喊道。

二十一岁以下的人禁止进入主控室。他曾听人这么说过，但这个规矩好像专门为了他们而设，目的就是不让他们进主控室。方便的时候，他、特蕾莎、阿瑞斯和蕾切尔才是“团队”的一部分。他知道，他们和林间空地的人一样，都是分析对象。

但是，目睹了刚才的事，托马斯的一颗心开始七上八下。

他正准备再次砸门，这时候大门先是咔嗒响了一声，随即又传来咝咝声，接着，大金属门打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门里，又矮又胖，留着一头深色头发，看来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托马斯？”男人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现在事情有点乱。”

“你们老是说我们很重要，是一分子。”托马斯说道，他指指特蕾莎，又指指他自己，“我们帮助你们设计迷宫，还帮你们把我们的朋友送进去。可现在我们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死了，你们却不阻止。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忙？你们必须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马上，解释。”

托马斯在颤抖，他尽量控制自己，不然他准会崩溃。他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气，等那个男人回答。

那个人的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出现的是愤怒的表情。

“等一下。”他说，没有回答，就关上了门。

托马斯伸出手，要再次砸门，但特蕾莎一把拉住了他，冲他摇摇头。

他们会和我们谈的，她在他的脑海里说，耐心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和他们一样冷静，不然什么都做不成。

他很懊恼，也很不爽，但她说得对，他竟然如此蛮干，真是荒谬，太蠢了。他又出了一口气，点点头，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门又开了。莱维特医生站在那里，他还跟往常一样，是个光头，一脸不痛快。但他还没说话，佩琪医生便走到他身边，把他推到一边。

“托马斯，”她亲切地说，“特蕾莎，我很肯定你们和我一样担心。”

他没想到她一上来会这么说，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的话感觉如此陌生。

“是的，我们的确很担心。”特蕾莎答道，“你们是不是认为杀死一个孩子不算大事？”

托马斯不知道他是否有勇气这么坦率地说出这句话，但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管过程如何，反正就是灾难总部谋杀了乔治，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孩子。

佩琪医生走到一边，把门开大。“进来吧。我们会向你们解释经过，告诉你们哪里出了问题。你们有资格知道。”

“我也认为我们够格。”托马斯听到自己这么说，不过他此时有点失落。他意识到了一个从未如此真实的领悟：不管他们怎么做，也不管他们怎么说，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灾难总部进行的实验。

太过分了。

他跟在特蕾莎身后走进控制室，忽然开始对周围的环境小心提防。

“跟我来。”佩琪医生说着关上门。

莱维特依旧站在一边，看着托马斯和特蕾莎从他身边走过，活像他们是两个入侵的敌人。

他们穿过一道又短又窄的走廊，走进一个两端都有门的巨大房间。托马斯右边有大量显示器、智能终端、控制台和椅子，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那个观察室吃了增大剂，大了至少十倍。二十来个人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各司其职。托马斯左边有几张桌子、一个玻璃会议室，另外还有几扇关闭的门，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此情此景让托马斯想起，灾难总部在进行规模庞大的操作，而他见过的其实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现在我只希望由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佩琪医生从房间走过，回头对他们说，“我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来向你们解释清楚。希望你们相信我们，相信我，不要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或许可以假定我们是无辜的。”

“假定你们无辜？”托马斯重复道，惊讶于她竟然有此反应。他们看到了那种可怕的事，她真的还以为能得到他们两个的信任吗？

佩琪医生走到一个小玻璃房间前，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她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并打手势示意他们坐下。托马斯不喜欢这样，他本想来兴师问罪，讨要解释，但现在他们好像又站在了灾难总部一边。

“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舒舒服服地坐着。”他说，“我们要的不是谎言，我们要真相。求你了。”

“你们杀了人。”特蕾莎又说，她的语气冷静多了，“我们绝不参与这种龌龊事，我们绝不和你们同流合污，谋杀我们的朋友。我们说得够明白了吗？”

佩琪医生既不生气，也不内疚，甚至都不尴尬。她看起来很……难过，很痛苦。

“你们说完了吗？”她问道，声音显得很疲倦，“现在我能说话了吗？你们受够了谎言和半真半假的话？我也是。但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答案，可你们现在做的除了指责还是指责。如果你们希望我说，那就停止现在的举动。”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们到最后总是把他当小孩子，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最恼人的是，他在他们眼中依然是个孩子，不过他肯定自己并不是小孩子。

“那好吧。”特蕾莎在他生闷气的时候说道，“那你说好了。”

佩琪医生缓缓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特蕾莎的话。“谢谢。现在我来把真相告诉你们。我们让一种闪焰症病毒产生了变异，它可以对免疫者产生影响，而且方式十分……有意思，还能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主病毒。鬼火兽就是把变异病毒注射进了乔治的体内，那个血清可以控制病毒。很遗憾，血清还不完善，你们也看到……这不幸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托马斯，看他有何反应。听完她的直言相告，托马斯太震惊了，脑子里一团乱。特蕾莎也保持沉默。

佩琪医生双臂抱怀。“我们会努力到底。我们并不希望乔治死去——这是真心话。我们会改进血清。”

她停顿一下，喘口气，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点，在他被蜇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测量到了很多重要的结果，现在，未来，我们都需要这些结果。不光是从乔治身上得到结果，从看到这一切发生并做出反应的人身上也得到了结果。”她站起来，将两只手撑在桌上，向他们探过身，“这才是重要的。”

她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回头看着他们。“我越来越喜欢你们两个，把你们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向你们发誓，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她停顿一下，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我会拼尽全力，让你们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

她低下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41 怪异世界

日期：230.04.8 |时间：19：15

托马斯大口大口地吃着晚饭。他计划一整个晚上都待在观察室，绝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和他非常想念的朋友最接近。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最后几口，飞快地跑到观察室。

他坐下，确认所有显示器都开着，又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控制装置和屏幕上的不同视角。

然后，托马斯探身向前。

看着屏幕。

今天，民浩和纽特搭档做行者，一起去迷宫里探索。托马斯看着他们从迷宫东门向一个乌龟形状的庞大笨重的建筑进发，那里是地图室。在传输箱每周一次送完补给后，他们在里面留了纸条，要一些老式的纸和铅笔，他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他们一路小跑到这栋混凝土砌块建筑前，大门看起来怪可怕的，有个轮柄锁，看起来很像潜水艇上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把画好的地图放在这里。民浩插入钥匙，旋转轮柄，随着嘎啦一声响，门开了。他们是最先返回的两个行者，他们进去后，一个刀锋甲虫也跟了进去，托马斯将它身上的画面和音频调到主屏幕上。

民浩拿出纸，他们两个小声说着什么。听起来好像他们在说：“左，左，右，左，右，右，右”“两边都有岩石，接着三次右转”“彩虹裂缝，左，一片没有常春藤的地方，左，右，右。”他们快速地在各自的纸上把这些写下来，免得忘记。

“噢！”民浩放下铅笔说，他把手臂伸过头顶，打了个哈欠，“今天的成绩还不赖。”

“不算太糟。”纽特小声说，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他们又各自拿起纸，开始把刚才说的画出来。

艾尔比独自坐在一根旗杆边的长椅上。夜幕降临，迷宫的门早已关闭。他旁边摆着一个空盘子，T恤衫上落着食物碎屑。他闭着眼，身体一动不动。

“艾尔比？”有人走到他旁边说。

“嘘！”艾尔比低声呵斥道，“让我安静一会儿，我要静心聆听。”

“那好吧。”但那个孩子并没有走开，而是留在附近，也像艾尔比一样闭上眼睛。

在这片巨大的空地之外，迷宫的墙壁开始移动，变换位置。大地在颤动，远处石头碰撞石头的轰隆声清晰可闻。艾尔比的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打雷了。”艾尔比小声说。

“什么？”另一个孩子问。

“打雷了，我记得雷声。”

一行眼泪顺着艾尔比的脸颊向下流，他没有将泪水抹去。

托马斯坐在椅子上，有些闷闷不乐，佩琪医生在测量他的生命特征。他今天的课程排得满满的，他很讨厌那些课，想想就恨不得大哭一场。

“你一个早晨都没说话。”医生说。

“我必须这样。”他答道，“求你了。今天，我必须安静地待着。”

她小声说出她的答复。“好吧。”

托马斯想象着他的朋友们在林间空地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想象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干什么。他还想到了一直以来他都在琢磨的一件事：有一天，他或许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就应该去找朋友们。

佩琪医生把针插入他的身体，这次，他感觉到了。

托马斯继续过着奇怪、无聊的生活，有时候很伤心，有时候又觉得很振奋。他看着朋友们在林间空地和迷宫中勇敢地坚持着，他们过得很好，努力把那里变得更美好。他们立了规矩，分派任务，一切都开始按部就班。此时的家园比最初那会儿大了三倍，还有，民浩现在是守护人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发生了很多事。特蕾莎和查克始终陪伴在托马斯身边，他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有了他们，他才可以忍受现在的生活，甚至时不时还能体会到乐趣。然而，想过得轻松并不容易，毕竟他住的地方一刻不停地让他想起两件事，第一，朋友们都是一项实验中的实验对象；第二，之所以会有这个实验，是因为一种可怕的疾病正在外面的世界肆虐。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天亮、天黑、让他们监测他的身体、上课、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比如每个月帮特蕾莎为送一个男孩进迷宫做准备工作。还有地下室，他曾在那里有过那么多美好回忆，现在每个月只能去一起，那里似乎比以往黑暗多了。他想尽办法抽时间到观察室去，记录下他看到的事，和佩琪医生分享。他的分析做得越好，他就能有更多时间待在观察室。

总的来说，他的生活十分无聊，只是不时在特蕾莎、查克的陪伴中享受一下美好时光。不过佩琪医生对他越来越好，在灾难总部，好像只有她有一颗温暖的心，也只有她记得当个孩子是什么样，因为她，这样的生活于托马斯而言是可以忍受的。那天，她说她爱他们，把他们当成她自己的孩子，后来，她又多次说过这样的话。但她的话中总是掺杂了一丝危机感，好像她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这个想法极端危险。

这是一个怪异的世界，但托马斯还活着，所以他就要生活下去。

42 无辜的男孩

日期：230.08.21 |时间：10：32

托马斯的疯狂一天是从早晨的一声敲门声开始的。

他打开门，只见一个陌生男孩站在门外，和他在一起的竟然是兰德尔。兰德尔最近很少出现，事实上，托马斯很肯定，自从乔治死的那天，他就消失了。而且，兰德尔看起来很不好。他瘦了，面色灰白。至于那个陌生男孩，比托马斯高一点，留着一头金发，像个婴儿似的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

“他是本。”兰德尔说，“我们在过去几天选出的新实验对象之一，而且他的年纪正好，可以进入迷宫。佩琪医生希望你先帮他做好准备工作，再去做日常检查和化验。”

没等回答，兰德尔就转身，快步沿走廊离开，好像约会就要迟到了。可怜的本站在那里，紧张地眨巴着眼睛。

“别理那家伙，没什么可担心的。”托马斯说着把门开大，“他一向是个怪人。进来吧。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还记得刚来这里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谢谢。”本羞怯地走进房间，按照托马斯所指，到桌边的椅子坐下，“他们是在丹佛找到我的。”

男孩说完就痛哭起来。他用手捂住脸，肩膀随着每一声啜泣而耸动。

丹佛？托马斯对那座城市很有研究，知道那里是安全区，没感染闪焰症的人都会到那儿去。他们显然采取了极端预防措施，防止感染者进入，还建起了厚重坚实的围墙。本居然是从那里来的，这让托马斯感觉有点……怪。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父母是健康的，而灾难总部还是带走了他？

托马斯意识到那个男孩还在哭。“怎么了？”他问，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是说，不要着急，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说。”他的话毫无说服力，连他自己听了都想翻白眼。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本一边哭一边说，“那个地方很不错。我的父母都没感染闪焰症——我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们感染了，他们也不会放我们进去。”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泪水被熊熊怒火烤干了，“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研究，我爸爸拒绝了，他们还是抓住我，把我带走了。他们还把我妈妈推倒在地，拿枪威胁我爸爸，要开枪打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托马斯不动声色地坐在床边，他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他一直都想弄清楚孩子们的父母怎么样了，现在看来他的怀疑是对的。灾难总部说他们的父母都染病了，无人照顾。那么，本是个例外，还是灾难总部一直在撒谎？

本又哭了起来，他的手臂放在桌上，整张脸埋在手臂中。

“我很遗憾，伙计。”托马斯说，男孩是那么痛苦，他与他感同身受，“他们在研究治疗闪焰症的办法，现在有些孤注一掷了。”他能说的只有这个，他不忍心说别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呢，情况还不算太糟糕，我保证。”

本抬起头，擦掉泪水，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到处转转。”托马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陪本走进走廊，他一直在心里管自己叫大骗子。

托马斯先是带本在大楼里走了走，又和他一起来到观察室坐下，向他介绍迷宫的情况。他真不忍心直说他很快就会被送进迷宫，毕竟他刚才还在痛哭流涕。但他肯定那孩子不傻。

他尽量传递积极的信息。

“大部分人都很喜欢那里，他们和朋友们睡在户外。”托马斯注意到他现在和灾难总部一样说谎都不打草稿。这让他很不安，但他不晓得还能怎么办，他只是希望这个男孩能感觉好点。

正在此时，主屏幕右边的影像打断了他的思绪。从一个屏幕上，可以看到一只刀锋甲虫正跟着盖里，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要去做什么邪恶勾当。

“噢喔。”他小声说，把盖里的画面调到中央大屏幕上。

“怎么了？”本问。

有那么一会儿，托马斯竟然忘了本的存在，更甭提还记得他就坐在他旁边了。

“没什么。”托马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朋友要去哪里。”本才刚来，他担心要是有坏事发生，会给本造成心理创伤，于是他立即陪他走进走廊，让他站在距离房门几英尺远的地方。“你在这里等会儿，好吗？我叫一个朋友来带你到别处参观参观。见到你真开心。”

“好吧。”本说道，显然感觉他自己很傻。

托马斯很抱歉，但他还是匆匆走回房间，把门留一道缝，那样特蕾莎一来他就能听到。他再次坐下。

盖里已经走到了迷宫南门，此时转过身面对林间空地，正在仔细观察周围，显然是在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他并不在乎刀锋甲虫，却很介意其他男孩子。自信他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到了巨大迷宫门的左边，一排突出的尖刺在他上方高高耸立着。

“你要干什么？”托马斯小声说，“快点，你这个愚蠢的刀锋甲虫，赶快去找个更好的角度。”

就好像这个小机械怪能听到他说话似的，它更快地爬了起来，一直来到盖里旁边。它转过身，向后退了一点，让观察者可以看到盖里的脸。

他在哭，脸颊都湿了，显然是哭了一会儿了。托马斯糊涂了，他偷偷摸摸地来到禁区，就是为了哭？他不是行者，不能进入迷宫禁区，而他现在是故意进去的。托马斯忽然想起本还在走廊里等着。

喂，在吗？托马斯立即呼叫特蕾莎，然后，他把音量调小，以免本听到，快点把新来的孩子带走。他叫本，就在观察室外面。盖里的举动有些怪。她只回复了一声好。

盖里不守规矩，从迷宫大门边缘走了进去。他现在已经正式走出了林间空地。他闭上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脸上漾出诡异的微笑。他将双臂伸向身体两侧，仿佛是在想象他在飞。托马斯忽然恍然大悟。盖里离开林间空地，就是为了找刺激。

接下来，屏幕开始剧烈地抖动。一只鬼火兽突然出现，托马斯吓得倒吸一口气。它那可怕的湿漉漉的皮肤突然充斥着整个屏幕，身体挡住了盖里。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即传来一连串机械声。刀锋甲虫开始逃跑，摄像头只照到常春藤和石头，画面晃动得厉害。但托马斯听到盖里在尖叫，而且，他的叫声不是出于恐惧，他是在疼得大叫。

摄像头的画面恢复正常，但鬼火兽不见了。盖里用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身体一侧，用一只手向前爬。他痛苦地爬了一会儿，终于回到了林间空地。男孩子们向他跑过去，一个叫克林特的男孩拿着急救箱跑在最前面。灾难总部终于研制出了有效的血清，克林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盖里一声声地尖叫着，托马斯觉得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个叫声。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倒吸气的声音，连忙转过身，就见本惊恐地睁大眼睛，正从门缝向里看。

“出什么事了？”他怯怯地问。

托马斯琢磨着该怎么说才好。“噢，你说这个呀？他们……嗯，有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训练，测试一下响应时间。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意识到他刚才说了莱维特医生的口头禅。

特蕾莎及时出现，带走了本。

可怜的孩子。托马斯心想。

43 备忘录

日期：230.12.17 |时间：21：06

托马斯耐心地等佩琪医生将他的最新血液样本送到实验室。他很少有机会独自待在这个房间，而且连个助手都没有。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好奇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打开几扇柜子门，拉出了几个抽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小玻璃瓶、注射器、一些用纸包着的东西。接着，在右边的最后一个抽屉中，他找到了绝对的宝藏。

是一个研究用的平板电脑。

电脑很薄，有一英尺长，长方形，灰色屏幕闪闪发亮，里面藏着大量信息。他知道电脑可能设有密码，不过这样的好机会大概不会再次出现。他拒绝去想结果如何，便把电脑塞进裤子的后腰处，用T恤衫盖住露出来的部分，不叫别人看到。

他刚坐好，佩琪医生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告诉护理员他有点不太舒服，就不去观察室了。好在没人细究。

他要去好好研究一番他偷来的平板电脑。他还从餐厅拿了点零食，打算在熬夜时享用。他坐在桌边，旁边无人打扰。他嚼着薯片，启动平板电脑，开始工作。他还没对特蕾莎说起这件事。他不愿意冒险，省得他连一眼都没看，别人就把宝藏从他手里夺走。

这一看他不禁大失所望。果然不出所料，这台设备上的大部分信息都需要输入密码才能看。而且，他也不记得该怎么远程连接灾难总部的总系统。不过能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吸引他的关注，一个名为“历史”的文件夹中有些文件，而且不用密码。

他浏览文件，尽可能背下来。他看到了朋友们从前的名字，看了几个，不禁笑了出来。西吉，又名弗莱潘，他父母给他起的名字是托比。托比，托马斯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觉得这名字特别可笑。

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信息。有灾难总部大楼和附属建筑的电路图，有军方出具的鬼火兽初期设计方案，有从太阳耀斑爆发那一年以来的气象数据，以及闪焰症爆发前后气象状况的对比图表。另外就是大量关于闪焰症的信息，包括症状、发展阶段、先期治疗尝试结果。

备忘录中一个看似是随意留下的备注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两个员工在回忆他们必须“修补可怜的A2的记忆，因为他和特蕾莎的第一次会面如同灾难。”托马斯不再往下看，而是盯着电脑，回想过去。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正式和特蕾莎见面的情形。当时似曾相识的感觉是那么强烈。早在那个时候，灾难总部就开始用大脑植入物对他们的记忆进行实验了吗？应该是那么回事，毕竟他们在把他的朋友送进迷宫时就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而要这么做，肯定是要做好充分准备的。但一想到他和特蕾莎有一次见面的情形可能被彻底从他记忆中抹去了，托马斯就感觉晕头转向。他们从他这里还夺走了什么？

他越琢磨这件事，就越觉得不安。胡思乱想一点用也没有，他这么告诉自己。于是他继续去看电脑里的信息。

看了几份没太大用处的文档后，他看到了一个文件夹，名叫“删除的通信信息”。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很多备忘录和通信信息。看过之后，他估计是有人把这个文件夹误放在了非加密区。是灾难总部的重要人物和几个人之间的通讯，他推测那些人都是这个组织里的前辈。有很多首字母缩写，他在历史课上学到过一些。比如FIRE表示闪焰症信息再现尝试，PFC表示后耀斑联盟，AMRIID则是军方传染病医疗研究机构，不过还有很多是他不认识的。他浏览了一遍，想象着生活在那个时期是什么样子。

他看了好几个钟头，眼睛都疼了。这之后他开始一扫而过，看的速度太快，根本没看清大部分内容是什么。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内容。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首字母缩写，这些首字母旁边用红色字母写着“绝密”。八成是什么重要文件。他看了一两个备忘录，每看一个字，他的心跳速度就加快一点。他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内容：病毒、人造病毒、故意传播、人口过多、粮食短缺、清除一部分人类。

“我的天哪。”他小声说道，又把最后一份备忘录看了一遍。那上面写的东西让他难以置信。

后耀斑联盟备忘录

日期：219.2.12，时间：19：32

收件人：委员会全部成员

发件人：约翰•迈克尔总理

主题：行政命令草稿

请告知对如下草稿有何意见。明天将正式公布。

后耀斑联盟13号行政命令，经由人口控制委员会推荐，列为最高机密，享有最高优先权，违者处以极刑。

后耀斑联盟现明确授权人口控制委员会全面执行1号人口控制计划（详情见附件）。后耀斑联盟对此项行动承担完全责任，并将监测事态发展，利用我方全部资源提供协助。将在人口控制委员会推荐并得到后耀斑联盟认可的区域投放病毒，并将派驻军队，以确保接下来的过程整齐有序。

13号行政命令，1号人口控制计划得到批准。立即开始执行。

噢。

他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特蕾莎，而她只说了一个“噢”字。

是呀，他答道。你说“噢”，说得很对。他们认为这种病毒只会杀死一部分人——人少了，也就好管理了。他们没想到病毒会产生突变，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末日浩劫，几乎把我们所有人都送到了鬼门关。我没法相信，真的不能相信。

特蕾莎没说话，她甚至都没有传递她在得知这个惊天秘密后有何感觉。

最糟糕的是，他又说，这件事与灾难总部有直接的联系。还记得约翰•迈克尔吗？我们在眩疯坑见过他。下令传播病毒的人就是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汤姆。

她的话让他错愕不已。

至少他们在试着收拾他们自己弄出的烂摊子，她又说，我是说，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特蕾莎……他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

但你从未对我提起过。他太惊讶了。她知道这样重大的消息，却什么都不说——她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呀。不管遇到什么事，他第一个想起的人都是她。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是的，我们有理由恨这些人。只是总是沉湎过去，有什么用吗？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托马斯这辈子感觉最措手不及的一次。你上丹顿小姐的判断思维课，什么都没学到吗？要想得到解决办法，就得彻底了解问题。这才是关键。

他从特蕾莎那里得到了一个冷漠异常的答案。

是呀，我想你说得对，她答道，我真的很累了，汤姆。明天再说，好吗？

他还没回答，她就切断了联系。

第二天，特蕾莎拒绝谈这件事，还说她看重的是未来，一点也不在乎过去。佩琪医生也不当回事，说什么那些决定做出的时候，她还没来灾难总部。看起来好像她们都打定主意要忘记这件事。

托马斯不会忘。

他向自己发誓他要记一辈子。

他发誓，他将永远记得，灾难总部只是在解决一个他们的初创者制造出来的问题而已。

44 冰雪世界

日期：231.05.04 |时间：22：14

那一年的冬天突然而至，就好像旧发动机坏了好几年，忽然又可以启动了。冬天持续了很久，在春天应该到来的时候，天气却依然寒冷。

托马斯并不常去外面，除非有特许，而且至少要有两个武装警卫跟着。他看过后知道，冰雪和严寒以猛烈的势头重返这个世界了。驻灾难总部的气候学家称，地球上的天气开始慢慢地恢复到原本的模式——春夏秋冬，但在赤道、极北和极南的一些地方，相比太阳耀斑出现之前，季节更加难以预测，天气也更极端。他把世界气候比作一个钟摆，向两边越摆越快，越摆越远。

托马斯在可能的时候会好好享受一番。他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喜欢鼻子和指尖触到冰雪时感受到的刺痛。这就好像把一口唾沫吐到太阳耀斑上。看到了吧？我很冷。接受现实吧。

一晃到了五月初，冬天依然没有离去的迹象，托马斯带着查克和特蕾莎去外面散步，两个警卫带着武器跟在他们身后。托马斯的心情糟透了，灾难总部的一切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厌烦，让他变得麻木不仁，精神病医生、变量、杀戮区、模式。

一切。那天晚上他发现了真相，就是灾难总部的创始人传播了病毒，现在他们又在研制治疗办法。自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到外面来，至少可以暂时逃避一会儿。

特蕾莎冻得瑟瑟发抖，隔着外套揉搓着手臂。“这里确定是地球吗？灾难总部该不是把我们丢进平面穿越器，送到了一个冰雪星球吧？”

“那样就太酷了。”查克说，“冰雪外星人。不知道伸舌头舔他们的皮肤，会不会被冻在上面。你们知道的，就像根旗杆。”

托马斯把他朋友的一头卷发揉乱，尝试不去理会心中的郁闷。“是呀，我们知道，查克。你用不着每次都解释你那些笑话，有时候你说的确实挺搞笑。就像刚才那个，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也是。”特蕾莎补充道，“我在笑，在哈哈大笑，只不过是在心里笑而已。”查克模仿了几声猪叫，接着咯咯笑了起来。他时常做出这样的反应，因此显得更可爱了。

“你还是小点声吧。”特蕾莎说，“我们都不想吵醒眩疯坑里的眩疯病人。”

“我从没见过他们。”查克答道，假装很难过。至少，托马斯希望他是在假装。

他们转过大楼拐角，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壮阔的景象，他们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灾难总部大楼外面的灯光足够明亮，照亮了周围的森林，松树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在灯光下晶莹闪亮。片片雪花在天空飞舞，悬崖下方的波涛拍打声听起来异常遥远。托马斯感觉他们犹如站在人造景观之中，寒冷的风来自巨大的电扇。

如同迷宫一样的人造世界。

“伙计们，真是太美了。”特蕾莎小声说。

托马斯原以为查克会开开玩笑，但小家伙此刻正沉浸在周围神奇的美景中。“我们的世界还不算太差。”他说，“等灾难总部想到办法治好所有人，我们就能过上美好的生活了，你们说是吧？”

托马斯只是点点头，把一只手放在查克的肩膀上。灾难总部正在焦土区进行秘密行动，托马斯用偷来的平板电脑对那里进行了一番研究。如果查克能看到焦土区有多荒凉，如地狱一般可怕，或许就不会说刚才那番话了。但这个孩子说得对，世界上还有很多像这片悬崖森林一样的地方，浩瀚无边的大海拍击着崖壁。人类可以居于其中，并进行重建。

“汤姆，快看那边。”特蕾莎说，她的语气有些急迫。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大概一百英尺开外有一片树林。

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走着走着，摔倒在地上。他再次站起来，掸掉身上的雪，又径直向托马斯一行人走过来。警卫立即挡在几个孩子面前，举起武器。

“还是回去吧。”一个警卫说。

“是眩疯病人吗？”查克问。他说得很冷静，也表现得很勇敢，托马斯不由得为他而骄傲，他太骄傲了，几乎都有些心疼了。

“说对了，小家伙。”另一个警卫答道，“不用担心，你们很安全。我们进去吧。”

“等等。”特蕾莎说，“不是眩……我是说……那个人是兰德尔。”托马斯眯起眼，借着灾难总部的明亮灯光仔细看过去。她说对了，就是他，兰德尔。他在雪地里颠簸而行，仿佛掉了什么东西，希望能一脚把那东西踢到半空中。

第一个警卫放下枪。“见鬼，真是他。”

“他在那里做什么？”托马斯小声说。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查克问，不过他的声音太大了。托马斯本想阻止他，却来不及了。兰德尔停下，猛地抬起头。他看到他们了，良久，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接下来，兰德尔猛地动了起来，费力地穿过雪地向他们走来。

“对不起。”查克轻声说。

“赶快回去。”警卫此刻的语气更迫切了，“我们必须去报告拉米雷兹。”他们转过身，灾难总部大楼耸立在他们面前，他们迅速向最近的入口跑去。就在他们快跑到的时候，兰德尔在他们身后大喊起来。

“别跑了！马里恩！穆勒！我有话告诉你们！”一听到他们的名字，警卫转过身，再次挡在三个孩子面前，举起武器。

兰德尔走出雪地，踉跄地走到铺筑过的地面上，距离他们大约二十英尺。他看起来一团糟，眼睛通红，鼻子向外淌血，双颊深陷，面色非常憔悴。额头的右边边缘有一道口子，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那半边脸。托马斯盯着这个可怜人，他到外面来做什么？“那就快说吧，兰德尔。”女警卫说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我们得去找人帮你。”

“我再也瞒不住了，是吧？”兰德尔说，他一俯身，膝盖弯曲着，“那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事！”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体，先是向左边晃晃，又向右边倾斜一下，终于找到了平衡，“天底下最可恨的事，就是不让你们的老板知道我感染了闪焰症。”

托马斯抓住查克的手。雪花似乎停在半空中不动了，不再打着旋儿，不再舞动，也不再下落。

“好吧，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女警卫说，“打开门，穆勒。送他们进去，再去找个医生来。快点。”

“你们以为自己很特别？”兰德尔喊道，“你们真以为他们只会那样对他们，不会那样对你们？”

穆勒输入安全码，随即响起一声响亮的哔哔声，屏幕的颜色从红变成绿，然后，一声咔嗒声响彻四周，大门开了。警卫把门开大，并向后退开。

托马斯一把把查克推进大门，又抓住特蕾莎的手臂，拉着她和他一起跑进大门。他不愿意和兰德尔再多待一秒，此时，他依旧能听到他的叫喊声。

“你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感染者兰德尔大叫道，“你们用不着躲我，你们应该害怕的人也不是我，听到了吗？”

警卫关上门，将兰德尔的疯言疯语挡在门外。托马斯透过小安全窗向外看，就见兰德尔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树林走去。

“你今天晚上可以睡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托马斯对查克说。他们站在他房门外的走廊里，“我才不在乎这么做会不会有麻烦。”

特蕾莎刚才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上厕所，这会儿又回到他们身边，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托马斯担心地看着她。“你也想在这里睡吗？我有点害怕。”

“其实……”

“怎么了？”托马斯问。

她瞥向查克，就见他正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中。她在托马斯的心里说：先带他去你的房间睡觉，然后我们出去一趟。赶快。

等等，你说什么？托马斯问，去哪里？

事情要比你以为的还糟，她说，听着……先哄他入睡，给他讲讲睡前故事什么的，反正你自己想办法。确定他睡着了，你就来敲我的房门。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你知道吗？”她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大声说道，她轻轻地将一绺头发从查克脸上拂开，他抬头看着她，眼神沉重忧郁，“我累了。你们两个去过你们的彻夜狂欢派对吧，明早见。还有，不用担心。”她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真的。兰德尔是病了，不过他们会照顾好他的。我们都是免疫的，还记得吧？用不着担心。”她冲男孩露出灿烂温暖的笑容。她说得如此肯定，就连托马斯都要相信她了。

“晚安。”托马斯对她说，“走吧，查克。”

“晚安。”她说完便回了房间。

托马斯关上门，在地上为查克铺了几张毯子。男孩一躺在临时床铺上，便再次提醒托马斯，他比他们以为的聪明得多。

“是呀，她说得对，我们是免疫的。”他在黑暗中说，“但为灾难总部工作的那些人，他们是免疫的吗？”

45 治疗方案

日期：231.05.04 |时间：23：41

托马斯只敲了一下门，特蕾莎就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她急切地小声说道，不过她能如此头脑清醒和精神集中，让他有点害怕。

他走进屋内，她把门关好。“到底是怎么了？”

她举起一张纸。托马斯接过，就见上面用铅笔草草写了几个字：

尽快来见我。

佩琪医生

托马斯抬头看着特蕾莎。“噢，好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在我们出去时把纸条塞进了我的房门。”她停顿一下，喘口气，“我很肯定佩琪医生知道今晚外面发生了什么，肯定和兰德尔有关。”

托马斯向后靠在墙上。肯定出了大事，他很清楚这一点，可怕的恐惧开始啃噬他的胸腔。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仿佛要天翻地覆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特蕾莎伸出一只手，按住托马斯的肩膀。“我们去找佩琪医生，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如果她有话对我们说，那么我们就必须去找她。”

“好吧。”托马斯没精打采地说，“如果还有人能信任，那就是她了。”

特蕾莎冲他一点头，以示鼓励，然后打开房门，走出房间。

他跟了上去。

他轻轻敲敲佩琪医生的房门。他们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吵醒同住在一条走廊上的其他医生或精神病医生。一开始，她没回应，他稍微用力地又敲了一下。这次他终于听到另一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谁呀？”

“托马斯。”他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张纸条不是她送的呢？“还有特蕾莎。我们收到你的留言了。”

门打开一条缝。他从未见过佩琪医生如此……衣冠不整。因为刚才在睡觉的关系，她的头发散着，纠缠在一起，脸上没有化妆。她把门开大，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真高兴你们来了。”

佩琪医生坐在桌边，托马斯和特蕾莎并排坐在床上，等她开口。他想到了纽特，在所有人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他了，他想到纽特也不免疫，对于纽特而言，只有两条路，一个是他们找到办法治疗这种病，另一个是他发疯，最后变得和兰德尔一样。

佩琪医生终于开口了。她整个人虽然和以往一样冷静，眼神却不一样了。托马斯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好几个月了，我都在担心这一天会到来，我原本还希望至少能撑得久一点。”她说。

她站起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思考着，然后转身看着他们。

“我为你们而战，多次寻求你们的帮助，是有理由的。”佩琪医生说，“你们是这个组织的一分子，你们在这里长大，是我们中的一员。我知道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我知道我能相信你们会尽全力帮我们完成使命。现在我需要你们相信我，能做到吗？”

托马斯看看特蕾莎，特蕾莎也看看他。他能感觉到她此时在想什么。他们都点点头。

医生对他们露出温暖的笑容。“是呀，我想也是。”她说，“那好，我们现在没有选择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她依次看看他们两个的眼睛，“我现在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站起来，特蕾莎也站了起来。他们都点点头。

“很好。”佩琪医生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怀疑，灾难总部的一些官员对我们有所隐瞒，很有可能会破坏我们正在做的一切，几个大人物甚至几个星期都没露面了。现在是时候启动治疗方案了。”

她停顿一下，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现在，我们将展开清除行动。”

46 惊人发现

日期：231.05.05 |时间：00：33

佩琪医生迈着自信的步伐，快步沿走廊向前走，托马斯从未见她这样过，他相信她能扭转眼下的危局。

“我们必须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搞定一切。”她扭头轻声说，“我这边有很多帮手，阿瑞斯和蕾切尔会协助你们。”

“我们这是去哪里？”特蕾莎问，“清除行动是什么？”

佩琪医生在升降梯前停住，按下呼叫按钮，升降室一到，她就走了进去，电梯门刚一关闭，她说道：“先说最重要的，按照灾难总部的要求，在每天结束的时候，成员必须验血。我们一向都很清楚感染监测有多重要。”她输入楼层数，电梯开始移动，“但几个月来，我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我一直心存怀疑，后来我发现我们的个人健康信息存在缺口。安德森总理决定，所有检查结果都必须先经过他，再转给医务人员。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到综合报告，没有一个人的检查结果是阳性。但是……这份报告的依据是我从安德森总理那里看到的报告。”

电梯停了，熟悉的叮的一声响起，电梯门打开。托马斯和特蕾莎随佩琪医生走出电梯，进入另一道走廊。

“但最近我注意到有人出现了症状。”她继续说，“就连总理本人也出现了感染的迹象。我现在几乎肯定，我们亲爱的领袖在捏造报告。我今晚从安全监控画面中看到了兰德尔。如果兰德尔感染了……那他就不可能是唯一遭到感染的人。”

佩琪医生在一扇托马斯只见过一次的大门前停下。就是那一次，他受邀去见总理。

“但我们为什么没注意到？”特蕾莎问，“我是说，除了兰德尔，我们没发现任何感染迹象。”

佩琪医生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提出这个问题。“可能有些人还处在初期，其他比较严重的人或许躲在了某个地方。所以我很想知道兰德尔是不是就是从那个藏身点来的。今晚看到他，我才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如果结果如我所料是伪造的，我就必须启动安全治疗方案，确保我们不被感染，可以继续工作，今晚我必须采取行动。”

托马斯真不敢相信情况这么快就恶化到如此地步。

佩琪医生脸上显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首先我们必须拿到最后的验血结果——一定要原始化验结果，汇总报告不可信。通过原始化验结果确定哪些人染病了，哪些没有，再着手处理。”

托马斯拼命消化这些信息。“我们怎么才能进入他的办公室？没有安全摄像头吗？”

她笑了，阴霾暂时消散。“我应该先回答哪个？”

“第二个。”特蕾莎替他说了，“安全摄像头。”

佩琪点点头。“我只能说这里有很多人都欠我人情，况且每个人都害怕染病，他们现在都依靠我们保证他们的健康。拉米雷兹害怕感染病毒，他认为若要研究出治疗办法，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事实上，安德森总理领导灾难总部的时间该结束了，真令人难过。”

托马斯不清楚他该作何感想。“那……这个办公室呢？我们怎么才能在不让安德森得知的情况下进去呢？”

佩琪医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肯定会知道，他现在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好吗？”她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一个医用口罩戴在脸上，“我想你们两个是不需要的，对吧？”从她的眼睛可以看出她脸上的笑容回来了。

佩琪医生打开那扇没上锁的门，走进总理办公室。

安德森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作为私人空间的内室，用来休息，也可以召开比较隐秘的会议。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安德森，他正在睡觉，一半身体在沙发上，另一半很不安全地垂向地面。

“你是怎么知道的？”特蕾莎小声说，她的声音太轻了，托马斯几乎听不清。

医生示意他们返回主办公室，然后，她轻轻关上内室门，留下总理在里面睡觉。

“你都想象不到我为了不感染上闪焰症，都做了哪些预防措施。”佩琪医生说，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听来很沉闷，“已经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我现在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戴着口罩，而且，如果和有可能受到感染的人待在这种封闭空间，我会一直戴着。我每隔半个小时就洗一次手和脸。我自己给自己准备食物……”她低头看着她的手，“当然了，我免不了要冒险，每天都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就算不上医生了。”

“但……这个呢？”特蕾莎问，回头指指内室的方向。

“我如此谨慎，他是原因之一。一连几个月了，我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见他一次。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们能聊上好几个钟头。聊以前的生活、灾难总部、蓝图的进展。他在一个月前就不再锁门了。但依我看，他的身体在那个时候就出现了变化。”

“你觉得还有谁可能感染了？”特蕾莎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如果他没有毁掉原始验血结果的话。”她走到总理的办公桌前——那上面摆着一些相片，都是他死去的亲朋好友，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了——打开显示器，“他一直都很担心安全事务，但对密码就没什么研究。”她说完笑笑，使用键盘和可触屏幕开始工作。蓝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如同给房间盖上了可怕的棺罩。

“应该不会需要太久……”她心不在焉地说。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托马斯的脑海，让他大为震惊：如果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压根儿就不免疫呢？他经常为这件事发愁，但他至今也没受感染。眩疯坑的恐怖回忆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佩琪医生攻破了总理电脑的几层安全屏障，终于找到一份电子表格，从餐厅员工到医生，从精神病医生到实验对象，所有灾难总部雇员的名字都在这份清单上。她翻看了很多记录，最后找到一个写有“管理”的标签，她点开标签，安德森总理的大头像浮现在屏幕上，他那张灿烂的笑脸与此时的情况极不协调。佩琪医生继续翻查数据，总算找到了前一天的化验结果。尽管已经大体接受了目前的现实，可当证据真正出现在眼前，托马斯还是感觉脊背发凉。

凯文•安德森总理感染了闪焰症。

而且，事实证明，灾难总部的其他很多人也受到了感染。

47 临危受命

日期：231.05.05 |时间：3：42

灾难总部一共有一百三十一名医生、精神病医生、科学家、技术员、护士和其他员工，其中十九名被证实已经染病。而且，染病的都是高层人物，大多数都与安德森关系匪浅，难怪他们共谋不让别人知道。

佩琪医生带着托马斯和特蕾莎快步回到她的房间，并把他们锁在屋内，她说她现在必须全面启动清除方案，确保一切都运转起来，还说她很快回来。两个小时后，她回来了，还带来了阿瑞斯和蕾切尔。他们从走廊走进来，佩琪医生将四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在地上。

“背包是干什么用的？”特蕾莎问。

“我会向你们解释清楚一切的。”医生答道，“今天，我特别需要你们四个。”

托马斯冲他们友好地点点头，他们也冲他点点头。阿瑞斯长大了，脸上的纹路中夹杂着担忧。蕾切尔的头发剪得更短了，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的眼神，但她充满自信地站在那里。他们两个为托马斯带来了勇气。

佩琪医生没有表现出丝毫疲倦，她是满怀热情地临危受命。

“现在来说说我的人得到的发现。”她说，“安德森让受感染者都藏在D区，而且，从症状判断，有些人已经极为严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来都没见到他们。我已经封闭了大楼的那片区域。”

“我反复核查了从昨天开始的原始医学化验结果。除了依旧在办公室的安德森和在树林里不知所踪的兰德尔，所有感染者都已被控制。D区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感染。”她继续说道。

她停顿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但我们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必须把这些人清除，而且要快。几名警卫非常勇敢，自愿冒受感染的风险，但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这种病而丧命。所以，现在需要你们出手了。”

她不再说话，托马斯忽然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感觉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你是说……”

她点点头，从她的表情可知要说出下面的话有多难。“你们都是免疫者，在没进入迷宫的人中间，你们的年纪最大，也最强壮。我们现在要处理掉的人不仅染病，而且很虚弱，然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大部分都在睡觉，所以必须现在就展开行动。背包里有注射器，注射器中的液体就是为这次任务准备的，只需要飞快地把液体注入他们体内，任务就完成了。你们一定可以成功。”

托马斯感觉膝盖发软，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以免别人看出来。

最后还是阿瑞斯说出了其他人无法说出的话。

“这么说……是要我们把那些人都杀了？”

“反正他们早晚都要死。”特蕾莎立即接口道，托马斯听了这话惊诧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哇，哇，哇。”他站起来说。他看着他的朋友，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为了减轻内疚感，还是她的心肠早已变硬，借此来保护她自己，“我们必须好好想想这件事。”

“不，汤姆。”特蕾莎厉声说道，“现在必须当机立断，不然所有人就都没命了。”

托马斯砰的一声坐回地板，他有些晕头转向，视线都变得模糊了。他没有回答。她还中断了他们的心灵感应，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呆呆地看着她。

“我很抱歉。”她说，刚才的凌厉气势这会儿已经消失了，“我很抱歉，汤姆。真的很抱歉。我……我知道这很残忍，但如果我们选择接受，并处理好，就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可怕。”

“她说得对。”佩琪医生说，“你们四个很快就成年了，你们能完成任务。我们很清楚感染者的位置——你们只需要挨个房间找到他们，进行注射。”她指指那些背包，“我们在里面装了枪支，还为你们准备了电子脉冲枪，以防万一。我必须强调的是，这些武器都是为了不时之需。他们都在睡觉，所以我认为你们能做到。我会让所有警卫待命，如有意外发生，尽管有可能感染，我还是会派他们进去。”

良久，都没人说话。佩琪医生起码给了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思考。

“算我一个。”特蕾莎终于说。

“我也加入。”阿瑞斯说。

“只要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蕾切尔苦涩地说，“这句话应该成为灾难总部的座右铭，他们应该弄个巨大的横幅挂在正门上方，写上只要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我接受任务。”

“这话有道理，不是吗？”阿瑞斯问，“如果杀了一百万人，就能拯救十亿人，难道不应该这么做吗？你们知道的，我只是在假设。如果真的面对这样的选择，却一口拒绝，那难道不就是杀死了十亿人吗？我宁愿杀掉一百万，也不愿杀掉十亿。”

现在轮到阿瑞斯面对托马斯脸上茫然的表情了，整个世界好像开始逆向旋转。

佩琪医生对三个接受任务的人点点头。“托马斯，你呢？”她问。

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地板看。

“汤姆？”特蕾莎说，“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做这件事。和我们一起吧，求你了。”

他感觉很不好，他真的感觉很不好。他站起来，心中思绪万千，寻找着合适的话。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做佩琪医生要求他们去做的事。他们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他有朋友在迷宫里，他要考虑查克，他还要拯救全世界。

他会做的。清除行动。必须这么做。现在，他需要说些巧妙、意义深远的话，好将他们凝聚在一起，踏上这次恐怖的杀戮之旅。

“真是见鬼。”

48 攻击计划

日期：231.05.05 |时间4：15

他们四个都接受任务后，佩琪医生去叫警卫，好教他们如何使用注射器和武器，并且确定最佳攻击计划，以便协调合作。就在等警卫的当儿，特蕾莎打开了心电感应。

你还好吗？她问。

我只是……我不知道对此有何感觉。

她停顿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他等待着，即便他还有话要说。

听着，她终于回答了，每次她说“听着”，就表示她要坦白心声了，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我家乡的事吗？那时候我还叫迪迪。

一阵强烈的痛苦随着那个名字一起传来，甚至让托马斯下意识地在座位上动了动。是的，我记得。

那里太可怕了，汤姆，她继续说，我甚至都不能……太可怕了。我看到无数人感染了闪焰症，我记得我跑呀，跑呀，以免被眩疯病人抓到，我还记得……重点是我一直告诉我自己，世界上的很多地方现在都和我的家乡一样。很多小女孩就跟当初的我一样，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在恐怖中死去。现在灾难总部愿意将全世界从末日浩劫中拯救出来，拯救那些小男孩和小女孩。

我知道，托马斯说，我们都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

但你和我的经历不一样，我来自零点位置。灾难总部的感染者此时都被集中到一个地方，病毒没有变弱。而且，病毒一扩散，这里就会变得像我的家乡。总有一天，全世界中的每一座村镇，每一座城市，都将和北卡罗来纳州一样。到时候，没人能活命。

托马斯站起来，真希望能躲开这次令人压抑的对话。我明白了，特蕾莎，我明白了。我们必须研制出治疗办法，这样的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看得出来，他把她搞得很泄气。汤姆，我不是在说空话。我们必须研制出治疗办法，我们再也不能目光短浅了。现在的问题事关人类的存亡，唯一重要的只有结果。只要能使人类免于灭绝……我们就要去做。好吗？无论代价是什么。

那就要杀了他们？托马斯问，你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吗？我们四个不就是要去大楼中，把那些感染了闪焰症的人一一杀死？

是的，我们就是要这么做。

托马斯试着提供另一种解决方案。我们就不能把他们转移到眩疯坑里吗？

你说真的？你觉得他们愿意和那些怪物一起被丢进笼子里？汤姆，你现在都不能清晰地思考了。一阵强烈的挫败感通过他们的心电感应传递过来，托马斯不由得一皱眉。

那我们就去结果掉他们吧。他感觉好像就此抛弃了一部分重要的人性。

我们要确保佩琪医生能控制这里的设施，让两座迷宫正常运转。这不是杀戮，而是拯救。

托马斯叹口气。我会尽力的。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

她走到他身边，靠过来在他耳边耳语。“我们要做的事非常重要，”她说，“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是的。”他低声说，“因为灾难总部是好的。”

几分钟后，门开了。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卫走进来，佩琪医生跟在他们身后。

“现在开始进行准备工作。”她说，“时间不多了。”

49 临终谎言

日期：231.05.05 |时间：5：44

托马斯的背包很重，他和朋友们的背包里装满了他们需要的一切。每人两支手枪，电子脉冲枪的替换弹药，电子脉冲枪则背在肩上，还有足够放倒一头物园大象的注射药剂。用不完总好过不够用。

他们跑着穿过走廊，去找第一个目标——安德森总理。他这人其实还不错，从来没找过托马斯的麻烦。他是好人，现在却彻底发疯了。他们必须先结果他，再前往D区。

他们已经跑了五分钟，这时候，阿瑞斯猛地停下，举起一只手。特蕾莎差一点儿撞到他身上。

“听到了吗？”阿瑞斯小声说。

托马斯竖起耳朵，试着在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和他们跑步后的沉重呼吸声之外，听听有没有别的异常的声音。

“什么都没听到。”托马斯说，其他人也都摇摇头。

“仔细听听。”阿瑞斯答道，他的目光瞟向天花板，仿佛他听到的声音来自上面，“在那里。”

只听一声低沉的哀号声传来，犹如孩子的哭声。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后，托马斯真不敢相信他之前竟没注意到。那个声音很尖厉，充满悲伤，在走廊里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托马斯想象着有个孩子被困在井底，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也许是从D区的通风孔传来的。”蕾切尔提出了一个可能。

那可怜的声音停止了。

“也可能是某个孩子。”托马斯说，“佩琪医生把他们藏起来了。”

特蕾莎大声说道：“我们必须先解决掉安德森，才能想其他的。走吧。”

阿瑞斯没有反对，他们四个继续向前跑去。

安德森办公室的房门关着，但没有上锁。特蕾莎走上前去，把门打开。托马斯屏住呼吸，本以为安德森会像个僵尸一样，朝他们扑过来。

但办公室里黑漆漆的，悄无声息。还有一股味道，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特蕾莎用手肘将门推开，走进去，她把电子脉冲枪端在胸前，随时准备开火。阿瑞斯第二个进去，蕾切尔和托马斯跟在他们身后。智能终端依旧散发着蓝光，一切都跟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体臭味和尿液味，甚至还有粪便味。这股气味迎面扑来，熏得托马斯干呕起来，一条腿跪在地上，喉咙直发紧。他试着振作起来。

你还好吗？特雷莎在他的脑海里问。

没事，他在里面吗？他冲后室一昂头。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瑞斯已经向那扇门走去，轻轻把门踢开。又一股恶臭从黑暗中飘散出来。托马斯站起来，站在阿瑞斯和特蕾莎身后，仔细注视着屋里，希望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形。蕾切尔捂着鼻子站在他身边。

“他死了吗？”她问。

“没有。”一个粗哑的声音道，是安德森，他的声音听来都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没有，还没死。你们今天很不走运。”他说完就猛烈地咳嗽起来，显得很痛苦。

“噢，老兄。”托马斯说，他的胃里翻搅着，难受极了，“把灯打开吧。”

“那样有可能伤害他的眼睛。”说话的是阿瑞斯，但他还是伸手去摸索开关面板。灯亮了起来，亮如白昼。

安德森随即尖叫一声，伸手去抓他的眼睛。他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地板上躺了好几个月，“关掉！快关掉！”

阿瑞斯把灯光调暗，托马斯在心里感谢他这么做。他们眼前的景象几乎超出了托马斯的容忍范围。他盯着这个曾身为领袖的人，他的头发凌乱油腻，脸上和衣服上都是血迹。他消瘦了很多，面色惨白，身上都是冷汗。他侧躺着，嘴角扭曲着，龇着牙，牙齿都是红的。接着，托马斯才看清楚原因。

安德森只剩下了两根手指。

残肢上血迹斑斑。

“老天……”阿瑞斯在注意到的时候说道，用胳膊肘捂住脸，“不会的，不会的。”

“是的。”蕾切尔答道，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托马斯看不下去了。他别开脸，走到总理办公桌上的显示器前。屏幕上显示的是通信系统，可以看到安德森写的一份备忘录。所幸这份备忘录并没有发送出去，它充满了凄惨的论调。

“伙计们。”他说，“来听听安德森在我们离开之后，要给所有人发的话吧。”然后，托马斯念出了备忘录的内容。

灾难总部备忘录，日期：231.5.5

收件人：

发件人：

主题：

我现在只剩两根手指了。

我用两根手指写下我的临终谎言，

但我说的是真相。

我们是魔鬼，

他们是孩子。

我们是魔鬼，

我们应该停止，让免疫者去拥有这个世界好了。

我们是魔鬼，

我们不能扮演上帝，

我们不能这样对孩子们。

你们是魔鬼，我是魔鬼，

我的两根手指这么告诉我。

我们怎么能向继任者撒谎呢？

我们给他们希望，可压根儿就没有希望。

所有人都会死。

无论如何都会如此，

就让大自然取胜吧。

“他简直是在胡言乱语。”特蕾莎站在托马斯身后，在他念完后说道。

“我说不是这样。”托马斯答道。

“我的手指，”安德森从另一个房间里呻吟道，“你们为什么要吃掉我的手指？”

托马斯随特蕾莎再次来到安德森旁边，感觉心都碎了。他此时蜷缩成一个球，来来回回地摇晃着。

“只剩下两个了。”安德森疯狂地说着，“但愿其他八个的味道还不错。我一直都以为是我吃掉了它们，但不是的。肯定是你们，对吧？”

托马斯一一和朋友们对视。他们见过不少惨状，眼前的一幕算不算最悲惨的？此人曾经充满活力地领导着这个庞大的组织，现在却涕泗横流，变成了疯子，这是不是天下最惨的事？

安德森的身体扭曲着，像是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抽动了几秒钟，便放松下来。他的眼神十分狂野，目光缓缓地离开地板，从托马斯的双脚看到大腿、躯干，最后和他对视。

“他们到最后也会拿走你的大脑。”安德森说，“他们会把你的大脑取出来，看上几个钟头，再把它吃掉。有机会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托马斯无法动弹，安德森眼中突然出现的仁慈带给他那一天最强烈的恐惧。

“我们要怎么做？”阿瑞斯问。安德森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蜷缩成胎儿的姿势，痛苦地呻吟着，不管说什么都含糊不清。他紧紧盯着他面前的地板。

“我们还是帮他摆脱痛苦吧。”特蕾莎答道，“做完这一次，我想再去了结其他人……就容易多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要是换作一两个月之前，看到她如此麻木不仁，托马斯一定会大为震惊。就算是在几天前，他也会如此。但现在不会了，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冷酷残忍的现状。不管这些人曾经是什么样，现在都不同以往了。

托马斯忽然觉得他必须动手，必须现在由他来动手。如果是由别人来做，他或许再也鼓不起勇气了。

“必须由我动手。”他小声说道，这话主要是对他自己说的。他甚至都不肯定他们听没听到，但他们肯定注意到他将背包从肩上拿下放在一旁。他跪在安德森身边，自他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浸湿了他裤子的膝盖处。

其他人没有阻止他。

托马斯解开背包拉链，翻找出一个注射器，里面装有佩琪医生提供的混合物。他拔掉塑料保护套，露出针头，用一只手拿好，拇指轻轻按在控制电子活塞的按钮上。

“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蕾切尔问，“我是说……我们确定吗？”

“是的。”托马斯斩钉截铁地说，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

安德森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地上，开始颤抖。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托马斯向前探身，将注射器举在他的脑袋上方。从安德森的表情中看不出他还存有任何意识，一点也看不出他还是个正常人。

特蕾莎摸摸托马斯的肩膀，吓了他一大跳。他回头看着她，就见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对不起，她在他的大脑中说，我和你在一起。你一定能做到。

他点点头，转头面对安德森，后者依旧躺在地上轻轻地颤抖。托马斯将银色的针尖移向安德森，他犹豫了。

安德森的目光动了动，落在托马斯身上。他小声说了三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嘴角出现了白沫。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托马斯不知道他这是在鼓励他赶快动手，还是央求他停手。但他还是将针头缓缓地刺进安德森的身体，按动控制活塞的按钮。只听嘶的一声，致命液体从注射器中缓缓地注入了安德森的体内。

他们默默地看着灾难总部的前任领导人渐渐一动不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50 走廊遭遇战

日期：231.05.05 |时间：7：13

还剩下十八个。

托马斯和朋友们站在曾经由拉米雷兹和兰德尔管理的安全室。佩琪医生和一些新员工正在分析D区的各个房间和走廊。

“所有人都在原位。”佩琪医生一边看安全录像，一边说，“或许你们可以先去解决掉五个，然后重新回到这里来集结，并评估其他人的位置是否有变化。”

其他人都在看D区的录像，托马斯则心不在焉地看着迷宫的摄像画面。在家园附近，虽然天还很早，艾尔比和纽特却和尼克吵了起来。很久以前，尼克就和其他人的关系疏远了。没打开声频，他们的争吵是无声的，好在他们没有拳脚相加。其他空地人大都在睡觉。

“他们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托马斯说，有点惊讶于竟把这话说了出来，“我看这是件好事。”

特蕾莎看向他这边。她看来像是要责备他，毕竟眼下有更急迫的事要做，可她随即软化下来。“我知道。至少这一次，这里的生活要比迷宫中严酷。”

“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蕾切尔说。

“各位，”佩琪医生插口道，她指向灾难总部大楼的画面，“我们还有正事呢。”

“抱歉。”蕾切尔小声说。

托马斯也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相关的画面上。

一个警卫指着其中一个画面。“D-17室，是一间娱乐室，有几个正在地板上睡觉。那里是你们进入D区后的第一个目标。”

“也许他们已经死了。”特蕾莎说。

佩琪医生靠近屏幕去数人数，嘴唇在动。“一共有五个。我们的计划正合适。去处理一下吧，然后回到这里来，我们再通知你们下一个目标。”

处理一下。托马斯心想，多么客气的说法呀。

他们抓起装满致命武器的背包，走出房门，向D区进发。

一个警卫让他们穿过上锁的入口，之后，托马斯和其他人便朝指定房间走去。就在快到的时候，前面的走廊中忽然传来动静，他们连忙停下脚步。带头的阿瑞斯猛地转过身，推着其他人绕到最近的拐角后面。

“前面有人。”他背靠墙壁，气喘吁吁地小声说道。

“我也看到了。”特蕾莎说，“这表示他们也可能发现我们了。”

恰在此时，一阵叫喊声响彻走廊。“喂，孩子们！”是个男人，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过来呀，我的小实验对象！”

托马斯顷刻间被恐怖的感觉包围了，他吓得浑身颤抖，他的手臂和额头上冒出冷汗，浑身直发烫。“几个？”他问。

阿瑞斯把头探过拐角看了一眼，随即扭头看着他们。“两个男人。一个在地上爬，另一个在走，不过要靠墙壁支撑身体，他们很近了。对了，伙计们，他们看起来很不好。”

托马斯很感谢他这么详细地报告，只是这样一来，他感觉更糟了。“我们要不要回去重组？”

“不，我们可以发动突袭。”特蕾莎说道，“为什么要推迟行动？我们四个轻而易举就能对付他们两个。”

蕾切尔在她说话的时候直点头，从阿瑞斯的表情可知他也同意。托马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说他们‘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地上爬的那个一丝不挂，”阿瑞斯说道，“身上都是抓痕。扶墙走的那个看起来好像把七顿早餐都吐到了衬衫上，还有他的头发……估摸是他自己把一部分头发扯掉了。真悲惨。”

“你们觉得那些人是不是都这样？”托马斯问，想到摆在他们面前的任务，他都快崩溃了，“我都不知道他们居然就快到失控阶段了。”此时，一声痛苦的号叫声在走廊里响起，这个低沉的啜泣着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到最后演变成了咯咯笑声。他们更近了。

“你也看到安德森了。”特蕾莎小声说道，“其余人肯定和他一样糟糕，就算不一样，也是相差无几。”

托马斯点点头，试着鼓励自己。“好吧，好吧。我们该怎么做？”特蕾莎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打开拉链往里看。她拿出一把手枪，又拿出两个注射器。她把注射器交给托马斯。

“我来做最后的补救措施。”她说着用右手举起枪，手指放在扳机上，“阿瑞斯，蕾切尔，你们两个先用电子脉冲枪打他们。他们一倒地，托马斯就冲上去注射毒药。我就跟在你旁边，如果他们有任何反抗，就是我的事了。”

托马斯盯着她，对他这个最亲近的朋友，他半是惊讶，半是害怕。但他主要还是感激她此刻挑起了大梁。

“好吧。”他说，他很聪明，所以没有争辩。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越快做完，就能越快解脱。

“听起来还不错。”阿瑞斯说道，“准备好了？”

托马斯双手各拿一支致命的注射器，点了点头。蕾切尔举起电子脉冲枪，作为回答。特蕾莎说：“行动。”

阿瑞斯咕哝一声，离开墙壁，跑着绕过拐角，紧张得大喊起来。蕾切尔就在他旁边，武器已经就绪，托马斯跟在他们身后，特蕾莎则在他后面，她手中的枪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电子脉冲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一枚电子脉冲弹射向正扶墙移动的那个人。他脑袋上有些部分的头发真的被扯掉了，留下鲜红的血斑。

电子脉冲弹正好击中那个人的胸口。他大吼一声，摔倒在地，小小的电光在他全身跳动。电流从内到外在他身上蔓延，他的身体随之痉挛着。“到你了，托马斯！”阿瑞斯大喊一声，向前一步，准备好在蕾切尔未能命中另一个人之际补射。

托马斯跑向第一个人，在瓷砖地面上滑行起来，最后停下，距离那个人的脑袋只有一英尺左右。他紧紧抓着注射器，停在那个人的脸上方，二者之间不过几英寸之遥，等待白色电光消散。他又听到一声电子脉冲枪的爆裂声，随即又是一声，接着是命中的快速重击声。一声尖啸划破空气，如同一头原始野兽在吼叫。

托马斯看到电流在减弱，知道机会来了，一下子把针头刺进眩疯病人的身体，释放出毒剂。然后他奋力爬开，双脚猛踢地面，背部终于顶住了对面的墙边站了起来。那个人开始翻白眼，来回扭动身体，注射器晃来晃去，如同以注射口为中心，在针头上跳舞。

还剩十七个，托马斯心想，这栋大楼里还有十七个眩疯病人。

“这里！”蕾切尔喊道，“快！”她站在第二个人边上，后者在中弹后依旧剧烈抽搐着。他的身体遭受了重创，已经发紫，活像是一片黑压压的暴风云，细小的电光飞溅到瓷砖地面上。

空气中充满了静电和电光。托马斯跑向他，跪在地上，移动膝盖向前挪了挪，将第二支注射器插进那个人的身体，释放出毒剂。特蕾莎就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手枪，对准那个人的头，以防万一。蕾切尔和阿瑞斯在她身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可以了。”托马斯说，“我们刚刚杀了两个人，而我们自己则毫发无伤。”

“是眩疯病人。”特蕾莎答道，终于允许她自己放松下来，把手枪垂在身体一侧，“他们不是人，而是眩疯病人。”

托马斯站起来。“我觉得这二者没有区别。”

她瞪他一眼，让他深觉恐怖。

“D-17室。”阿瑞斯气喘吁吁地说，“按原计划进行。”

特蕾莎不再看托马斯，转身带头前进。

51 娱乐室里的混战

日期：231.05.05 |时间：7：47

“D……17……”阿瑞斯念叨着，在他们慢跑着经过时扫视一个个房间，他指着一个房间说，“就是这里！”

托马斯感觉自己和其他人一样，这一天表现得很主动。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尽量贴在门上，希望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希望他们要么是睡着了，要么就是死了。

“怎么样？”特蕾莎问。

托马斯摇摇头，马上又说道：“不，等等。”他又把耳朵贴在门上，此时，一声很低的呻吟声变得清晰起来，“是的——至少有一个是醒着的。”

他们按照走廊遭遇战那样做好准备。根据摄像监控画面，门后一共有五个眩疯病人，而且都没有移动。托马斯用右手拿住三支注射器，左手拿住两支，阿瑞斯和蕾切尔在他身后，端着电子脉冲枪，装满脉冲弹，并且已经上膛。这样一来，特蕾莎要再次使用手枪，而且，托马斯预感到她这次必定要开枪。

所有人都准备好，特蕾莎用不拿枪的手把门推开，屋内光线昏暗，体臭和腐败的味道迎面扑来。

一闻到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托马斯的五官就皱成一团，他强压下呕吐感，缓缓走进屋内，蕾切尔、阿瑞斯和特蕾莎在他身后鱼贯而入，武器都已准备好。托马斯快速扫视一眼整个房间，对四周的情形有了大致了解，狂乱的心跳也随之放缓。这里是个聚会地点，摆满了椅子和沙发、用来娱乐的屏幕，还有撞球台和乒乓球台。他们之前看到的五个人就聚集在他左边的墙角。一个男人躺在沙发上，手臂从侧面垂下。另一个躺在这个男人脚边的地板上。两个女人伸开手脚并排躺在两张椅子旁边的地上，手臂叠加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安慰。还有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脑袋后仰，睡着了，张大的嘴巴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阿瑞斯和蕾切尔端着武器，悄悄地向这群人走去。漫长的沉寂过后，熟悉的枪支启动声响彻整个房间，电子脉冲枪连续开火的爆裂声接踵而至，五声不同的重击声表示他们击中了目标。蓝色电光点亮了四周，眩疯病人的身体在电击下抽搐不止。

“赶快！”阿瑞斯冲托马斯喊道，“这边，我来帮你。”他跑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注射器，并把一支塞给蕾切尔。在他们三个走近的时候，特蕾莎一直拿枪对准五个不停抽动的人。

托马斯跑向躺在沙发和地板上的两个男人，电流减弱了，只在有些地方还留有电光，他们的抽搐也不那么强烈了。他每只手都抓着一支注射器，拇指按在注射按钮上，他跪下，将两支注射器分别插在两个眩疯病人的身体上，注入毒剂。他迅速挪开，站起，惊讶于事情竟然这么顺利。蕾切尔了结了椅子上的那个男人，阿瑞斯则刚刚处理掉地上的两个女人。

如此一来，整片区域中就只剩下十二个眩疯病人了。托马斯从某种程度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事有多恐怖，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在杀人，但他决定不去理会，只顾眼下的当务之急。他有些得意，毕竟他们有可能成功。就在此时，有人从走廊里砰的一声打开大门。

四个眩疯病人冲进屋内，他们看起来还很健康，足以与托斯他们一战，而且，他们一进屋就分散开了。

一个女眩疯病人在阿瑞斯发射电子脉冲枪前就扑向他，他被撞得仰面躺在地上，女眩疯病人则双腿岔开坐在他身上，伸手去抓他的喉咙。蕾切尔为免伤到朋友，没有开枪，而是冲过去，挥起电子脉冲枪的坚硬枪头猛击那个女人的脑袋。她尖叫一声，从阿瑞斯身上滚了下去；蕾切尔抬枪射中了她的胸口。

阿瑞斯死里逃生，似乎被眩疯病人的攻击吓得够呛，那个受到枪击的眩疯病人就躺在他身边。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愤怒地尖叫起来，先是甩掉背包，接着一把把刀插进眩疯病人的胸膛。眩疯病人身上还留有大量电流，结果他也被电了一下，疼得他大喊一声，向后弹出，撞在蕾切尔身上，两个人一同摔倒在地。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托马斯只能看到两个眩疯病人满屋子横冲直撞。托马斯手里空无一物。特蕾莎只是胡乱用枪瞄准，却没有开火。兴许是害怕一旦打不中，就会伤到阿瑞斯或蕾切尔。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撞到托马斯身上。

他被后面的人抱住，面朝下栽倒在地，鼻子重重撞了一下，感觉生疼，他喘不过气，如同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他一下子慌了神，拼命挣扎，想甩掉紧紧抓住他的人。

特蕾莎大喊着他的名字，他看到她的双脚就在他旁边。

“救命呀。”托马斯想这么喊，可说出来的不过是闷声闷气的咕哝声。他后面的眩疯病人松开手臂，用一只手抓着他的后脑，使劲儿把他的嘴按在地毯上。托马斯此时唯一的心愿就是呼吸——他连一点氧气都无法吸入肺中。眩疯病人的膝盖抵着他的后背，用力压制他的肋骨，他感觉肋骨就要断了。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整个房间都颤动了。

托马斯身上的重压减轻了，接着完全消失。他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眩疯病人从他身上滚落在地。他的太阳穴边上有个血洞，生命的迹象已然从他的眼中消失了。托马斯抬头看着特蕾莎，就见她在颤抖，依旧拿枪指着刚才射击的位置。

“还有两个。”托马斯说，能感觉到他的声音是那么超然。

特蕾莎恢复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摆出防御姿势，用她的武器对准房间对面。托马斯浑身都疼，却还是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确保不会再次遭到突袭。

其他两个眩疯病人连影都不见了，肯定是藏在遍布娱乐室的许多沙发或椅子后面。托马斯摘下背包，翻找注射器，他的朋友们则小心翼翼地挨个儿检查每张椅子和沙发后面。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过了一会儿，特蕾莎突然尖叫一声，就在托马斯向她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消失在一张沙发后面，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托马斯立即冲过去，心跳得飞快。他什么都没拿，背包和里面的致命武器都被他抛在了后面。感觉好像空气都凝固了，延缓了他的速度。特蕾莎的方向没有了动静，阿瑞斯和蕾切尔则距离太远，根本帮不上忙。他总算跑到墙边，肩膀重重撞到墙上，随即往沙发后面一看，就见特蕾莎躺在地上，一个男人用手臂紧紧箍住她的喉咙。她用双手拍打那个人，却徒劳无功。他把手臂越收越紧，她的眼睛都凸了出来，张开的嘴巴里发出可怕的声音，是那种窒息时发出的咕咕声。

“放开她！”托马斯大吼一声。任何话都对这个眩疯病人不起作用。他是个秃子，满脸是汗，额头上有一道大伤口。是莱维特医生，这个眩疯病人是莱维特医生。

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流入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通红，眼神疯狂无比。特蕾莎一直在挣扎，要去够地板上的一个东西，却怎么也够不到。

是那把枪。托马斯一把抄起枪，感觉到在那双死亡之手的禁锢下，他最好的朋友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他从未开过枪，担心会打不准。他把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将注意力返回到特蕾莎和曾经是莱维特的眩疯病人身上。莱维特并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如同夹紧了的人肉老虎钳，特蕾莎的皮肤变成了骇人的紫色。

托马斯猛地向他们两个扑过去，正好面冲下压在特蕾莎身上，两个人的脸只有咫尺之遥。他们的目光相遇，同样的痛楚和恐惧。莱维特用另一只手臂用力击打托马斯，汗涔涔的手掌猛击在托马斯的脑袋一侧。托马斯扬起手，把手枪的枪管在特蕾莎边上沿着地板缓缓滑动，越抬越高，越过特蕾莎的耳朵，来到眩疯病人的脑袋，正对着他脑袋一侧的太阳穴。

莱维特的表情忽然变了，怨毒和空虚的恨意顷刻间化为乌有，变得可怜巴巴，他松开特蕾莎，像个孩子似的在央求。

“求你了。”莱维特啜泣着说，“求你不要伤害我。”

托马斯扣动扳机，结束了这一切。枪声如同一声炸雷，好似整个世界被劈成两半。他的耳边嗡嗡直响，他抓住特蕾莎，将她从已死的攻击者身边拉开。托马斯从来都不喜欢莱维特。

特蕾莎在他怀里颤抖不已，她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痛苦的事，此时却少见地露出了脆弱一面，他紧紧地搂住她。阿瑞斯从他后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但托马斯没有回头。

“还有一个呢！”他说，几乎说不出话来，“应该还有一个。”

“蕾切尔解决掉了。”阿瑞斯答道，“别担心，他们都死了。”

托马斯抱着特蕾莎，仿佛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坠入地心。“我撑不住了。”

蕾切尔在附近回答了他。“八个。”她说，“只有八个了。”

到了午饭时间，他们杀死了其余几个眩疯病人。相比他们在娱乐室经历的噩梦般的场景，解决掉剩下的眩疯病人就如同小菜一碟。他们全都在睡觉，一针下去，他们的生命就终结在了毒剂之中。

就是这样，清除行动结束了。

52 令人心碎的一幕

日期：231.06.07 |时间：12：45

托马斯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中啊。致命疾病、死亡、背叛。他的朋友们是实验对象，而残酷的实验或许不会有任何意义。这是个太阳耀斑肆虐的世界，濒临毁灭。一个月前，他帮忙在几个小时内杀死了十几个人。从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生活在自我厌恶和内疚的深渊中，尽可能躲着朋友们。虽然他生活的这栋大楼里住满了所谓的精神病医生，可即使是再多的疗法，也不能帮他应对清除行动带来的恐惧，永远也不能。

他变了，但他明白他为什么会变。

他最近甚至连观察室都不去了，他心情压抑，不愿意去看迷宫，但今天他强迫自己走进观察室。他首先注意到一个屏幕上显示艾尔比和纽特正在一面巨大的迷宫墙壁边走着，但很不对劲。纽特靠在艾尔比身上，艾尔比用一只手臂搂着纽特的背，扶他站稳。纽特的整个身体重心都在一条腿上，踉踉跄跄地走着，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托马斯坐在控制台边，过了一会儿才定下心来，想到该如何做他想做的事。接着，他开始聚精会神地找合适的摄像角度，好搞清楚状况。

纽特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到两个小时之后，托马斯把来自不同刀锋甲虫的视频资料拼接在一起，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连续影像的资料。在墙壁中央的大屏幕上，他从头放了一遍录像。通过视频，托马斯看到了一个叫他心碎的一幕。

前一天早晨的早些时候，纽特还很好。他向民浩和其他行者道别——显然这一天是纽特休息的日子，不用去迷宫里探路。几个小组绕过角落，消失在了迷宫中。纽特在林间空地里转了转，查看各个部分，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很正常——就生活在一座巨大的迷宫中而言，是正常的。他在血屋边上和温斯顿聊了聊，又在花园中的小片玉米田边和扎特说了几句。纽特还哈哈笑来着，甚至拍拍扎特的背，好像说了什么特别可笑的笑话。

接下来，纽特走到西南角的小树林，那里的树都快枯死了，在托马斯眼中，那里就是个不详的地方，预示着会有不幸的事发生。纽特在那里的一张长凳上坐了起码三十分钟。托马斯把视频快进，看到纽特终于站起来，走进小树林。画面变得很低，是一只刀锋甲虫在他后面几英尺，随着他往前爬。纽特径直向目的地走去，一根根木桩标记出了他们埋葬空地人的坟场，这些人在进入迷宫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纽特跪在地上，麻木地望着前方，目光呆滞，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他这样待了很久。托马斯似乎能猜到他的朋友此刻在想什么：对所有死者心怀内疚，还在想他或许本可以救下他们的命。为现在的情况而悲伤——危险，无聊，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迷宫里而沮丧，为失忆而泄气。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还记得他们从他记忆中抹去的妹妹。

纽特站起来，转过身，不再面对墓地，走出了小树林，他走得飞快，刀锋甲虫要爬得很快才能追上，画面抖得厉害。纽特匆匆走出树林，向距离最近的西门走去。几个空地人或是冲他挥手，或是大喊着和他打招呼，但他没理会他们，只是严肃而坚定地目视前方。托马斯坐直身体，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却又对过程特别好奇。

纽特离开林间空地，进入迷宫过道。他没有放缓脚步，步伐虽然急促却也沉稳。他先是左拐，接着右转，随即又左转，之后他又转了几个弯。最后，他来到一道很长的过道，两边的墙壁上覆盖着浓密的常春藤。他停在左边的墙壁边上，面冲墙壁，两只手撑在墙上向前倾，绿色的叶子遮住了他的手。他停顿了一会儿，低着头，然后抬起头，伸长脖子，像是要看墙壁顶端。

纽特伸出手，开始抓着常春藤向上爬。

他的手臂上都是肌肉，爬起来毫不费力。他抓着藤蔓，向上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好在石头上寻找落脚点。接着，他抓住另一根藤蔓，随即又抓住一根，手脚并用，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他在常春藤和石墙上往上爬，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爬到了地面和假天空中间的位置。托马斯知道，到了这里，他会觉得往上爬不了多少。内置的视错觉，外加他的大脑植入物中预先设置的阻遏物，会让他永远也爬不到顶端。他确实又爬了几英尺，然后便停下，望着天空，已经筋疲力尽。

托马斯看着，等待着。纽特附在长满常春藤的墙壁上，整个身体几乎都被绿色植物遮住了。一只刀锋甲虫也爬到墙壁上，这会儿它又向前爬了一点，正好停在他的脸附近。托马斯不止一次地对控制这些小机械怪物的软件产生好奇。又没有人在周围做指示，它是怎么知道该怎么做的？

纽特直视摄像头，这段拼接视频放到这里，他才第一次说话，托马斯注意听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整天看着我们受苦，窃听我们。去死吧，下地狱吧。你们活该。”

纽特松开藤蔓，翻下墙壁，离开摄像头的范围。刀锋甲虫也爬了起来，托马斯只听到它移动时弄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一声沉重的咕咚声。晃动的画面来到地面上，锁定纽特。他侧躺在地上，一条腿向上蜷曲，用手臂抱着那条腿。他来来回回地摇晃，还呻吟着，啜泣起来。他那痛苦的哭声让托马斯心如刀割。

纽特忽然痛苦地怒吼起来，仰头大叫。“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托马斯关掉视频，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连一秒钟都看不下去了。他已经知道有人救了他，将他从迷宫带到安全的林间空地。

纽特，纽特，纽特，托马斯心想，感觉周围的空气变成了黑色，你不免疫，伙计。你不免疫。

53 电子邮件

日期：231.09.22 |时间：11：17

托马斯听到一声轻轻的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特蕾莎站在门外。在灾难总部，就算是发生了清除行动这种事，一切也几乎恢复如初。

“嗨。”他迷迷糊糊地说，“有事在我的大脑里说多好。我正要打个盹儿呢。”

她举起一台平板电脑。“看过了吗？”

“啊？”他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走进房间，在他关门时从他身边拂过，坐在桌边。“过来看看这个。你群发邮件了？还是佩琪医生在征得你的允许后用了你的名字？”

“什么？没有。”

“那好。”她指指发亮的屏幕。

托马斯凑过去看：

灾难总部备忘录，日期：231.5.22

收件人：接替者

发件人：托马斯（实验对象A2）

主题：清除行动

我本人对过去几天中发生的无可避免之事负全责。

然而，我们必须记住一点，那就是灾难总部依然存在，并且比过去更强大了。迷宫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我们的研究仍在全面展开。我们已经踏上征程，不能半途而废。

我只有一个要求，即，不得将我们所做之事传出组织之外，也不可再次提起。木已成舟，这是莫大的幸运。但现在，每一个清醒的有思想的人都必须全情投入到蓝图的绘制当中。

艾娃•佩琪将担当新任灾难总部总理，即时生效。

他还没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特蕾莎就把电脑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再来看看我找到的另一封邮件。”她一边说一边搜索着，“应该是安德森总理在那天发送的，同一天，我们在他的智能终端看到他写了关于手指的疯狂邮件。这不可能是他写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将平板电脑交还给他。

灾难总部备忘录，日期：231.5.4

收件人：各位同事

发件人：凯文•安德森总理

主题：向大家道别

我本该亲自和大家道别，现在却只是发送备忘录，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如此懦弱。然而，我别无选择。闪焰症已经对我的行动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使我无比难堪和沮丧。而且，我们决定不允许在大楼内使用有麻醉作用的天堂药，所以我无法假装自己没有染病，去与各位道别。

光是打出这些字就很难了。但我至少还有能力和时间，利用仅余的理智，编写这封邮件。

我不明白为什么病毒会如此快速且猛烈地影响我。我的恶化速度比几乎所有原始团队的人都要快，但无所谓了。我已经卸任，我的接任者艾娃•佩琪则准备好负起责任。四位精英实验对象接受过良好的培训，将我们和今后管理灾难总部的人联系在一起。艾娃本人也承认，她只是名义上的领袖，而我们的精英实验对象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我们现在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未来也将如此。我们在十多年前开始的崇高事业必将硕果累累。我们付出了努力，几乎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生命，但这么做是正当的，而且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治疗办法终究会问世。

坦率地说，这更像是一封私人邮件。我要感谢各位，在进行如此困难任务的过程中，给予了我友谊和同情。

最后提醒各位：结局真的很糟糕。不要拖延离任时间。我这样做了，并且后悔为之。只要潇洒地离开，结束痛苦就好了。

不然就会难以承受。

谢谢。

再见。

“这是什么意思？”托马斯说，真的是一头雾水，“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她这是在篡改历史，好让她以后能更加名正言顺。”

特蕾莎耸耸肩。“我还以为这是你乐于见到的。”

“走。”他说，“我们去找她问清楚。”

托马斯猛敲佩琪医生的门，直到她终于把门打开。他太生气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看起来很吃惊。“怎么了？”她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托马斯问，试着保持平静，他感觉受到了背叛，又百思不得其解，最重要的是他很气愤，“你现在又有了新花样，开始用别人的账号发邮件了？”

“托马斯，这么做能帮助其他人应对眼下的局面。”佩琪医生说道，她此时不再惊讶，而是表现得很理解他此刻的反应，“这样能让他们产生更好的秩序感，也可以展示你已经深深融入进这个组织，并且变得十分成熟。”她对托马斯笑笑，看起来很为他骄傲，“我觉得，要在所有人心里架设一座桥，这么做既简单又具有象征意义。这是一个联系，连通了老一代和新一代。”

托马斯一时词穷，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为什么要让他显得这么重要？她为什么要私自用他的账号发送信息？她又是为什么要从当时还是领导人的安德森的账号发邮件？

“不光可以实现这些目标，”她继续说道，“同时还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可谓两全其美。”

他依旧没有回答。

“那你至少该问问他。”特蕾莎说。

佩琪医生露出特别后悔的表情。“你说得对。我很抱歉，是我僭越了。”

“这一点也不好。”托马斯说。他转身走开了，害怕会说出令他自己后悔的话。佩琪医生是个谎话精，她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托马斯直接走回房间。他告诉特蕾莎他有点不舒服，便上了床。他闭上眼睛，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翻身侧躺着，希望能睡着。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他无法告诉特蕾莎他此时的想法，他认识或关心的人几乎都在迷宫里。现在又出了电子邮件这档子事。真的很奇怪——如果佩琪医生在这方面都这么阴险，那她还隐瞒了什么？他真希望刚才和她对峙的时候，他能问个清楚，但他却临时退缩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盯着房间的墙壁，思考着。

思考着。

思考是最糟糕的。要是他、特蕾莎和查克能一起跑掉，开始新生活，该有多好。可他又想到了纽特，想到他的朋友从迷宫墙壁上摔下来，而且并不免疫。他们需要治疗办法。如果他们能研制出治疗办法，那么，艾尔比、民浩、纽特、查克、特蕾莎，甚至是阿瑞斯和蕾切尔，所有人就都自由了。或许他们可以住在同一个街区，无所事事地在一起吃吃喝喝，一起变老，给他们的孩子讲他们当初拯救世界的故事。他想象民浩站在一大群孩子面前，表演行者的生活，但不知怎的，他老是模仿大猩猩，一会儿抓胳肢窝，一会儿使劲儿敲胸口。想象民浩在未来的孙辈面前疯疯癫癫地表演，想象一切都会变好。

如果能这么简单该有多好。一个念头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此时此刻，这么做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正确无误——他想进迷宫。干什么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朋友们身边，进入下一个阶段。只要能研究出治疗办法，只要能得到幸福的未来。他不想自己骗自己。

在没有眩疯病人的未来，他和他的朋友们将住在天堂里。

山南海北地聊天。

他长出一口气，尽管此时还是中午，他却睡着了。

54 蹩脚玩笑

日期：231.10.31 |时间：16：48

托马斯回到观察室，那里是他的避风港。

几个星期以来，他的内疚和愤怒与日俱增，仿佛涓涓细流汇聚成一条汹涌的大河，现在，他就要被溺毙了。若要呼吸，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来这里看迷宫里的老朋友。

他和特蕾莎最近也不常在一起。在清除行动之后，面对她自己的困难，她的解决办法就是全身心地去工作，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但托马斯并不介意疏远，他们经常通过心电感应交流，所以知道他们都在做对他们最好的事。

对托马斯来说最好的事，就是尽可能躲起来不见人。他必须照常去接受测试和检查，还要去上课，但除此之外，他则尽量回避。除非查克或特蕾莎能出来，否则到了自由活动时间，托马斯不是待在房间里睡觉或读书，就是观察迷宫里的朋友们，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朋友们的行动都常态化了，空地人建立了小小的社会，令人印象很深刻。有规矩，有秩序，常态化，还很安全。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死亡或被蜇了。

托马斯依旧喜欢在可能的时候偷听。

在艾尔比、民浩和纽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会听他们说什么，这让他感觉他也在场，和他们在一起。

一整个下午就这样消磨掉了，一个画面看无聊了，听够了，就转到下一个画面。此时，在迷宫东门边，纽特正在和刚从巨大迷宫回来的民浩说话。

“有什么新鲜事吗？”纽特问，显然是在讽刺，“鬼火兽有没有出来索吻？”

民浩靠在石墙上，依旧有些气喘。“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跟它说了，现在不是时候——它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们两个几乎每天都会进行这样的对话，只是方式有所不同。他们向地图室走去，这时候托马斯听到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悲伤地从迷宫世界中抽离出来，返回灾难总部。

“是谁？”他问。

门开了，查克把一头卷发的小脑袋探进门来。“嗨，托马斯。坎贝尔医生说我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帮你做笔记。所以……”

“那就进来吧，小东西。你用不着每次都表现得这好像是什么大事。”

他和查克在只有他们的两个的时候，就会使用他们的朋友在林间空地发明的俚语。查克最喜欢的一个俚语是klunk，意思是大便。佩琪医生说了，精神病医生真的对失忆带给空地人的影响很感兴趣。有时候会有惊喜，比如他们会发明新词。有些是民浩发明的，他在进入迷宫之前就爱说话。脑卡似乎强化了这个特点，而精神病医生也觉得这点很有趣。

当然了，精神病医生认为一切都有意思。

查克走进来，扑通一声坐在托马斯身边，带着无比的满足，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们今天派弗兰克来了，这就是说，我只剩下一个月了。”查克的眼中既有兴奋，也有恐惧，每每都让托马斯心疼不已。对于他的恐惧，托马斯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毕竟正是出于他的自私，查克才会经常来这里，看到迷宫的可怕之处。这个孩子就好像他的弟弟，只是没有血缘关系而已，若是没有他，托马斯在很久以前就崩溃了。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他说。

“也就是说，”查克说道，“这一切会在不知不觉中就结束了。”

“是的，你说得很对。”

“你今天都做什么了？”查克问，“让我猜猜，医疗化验、上课、判断思维、观察迷宫。”

“是的，你说得很对。”托马斯又说道，逗得小男孩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生活太刺激了，你说是吗？”

“我现在就等着进迷宫了。”查克答道，“到时候我会让那个地方活跃起来。”他热忱地说，托马斯只能猜测他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这么小的孩子有本事只记住好的方面。

“是呀，你说得很对。”这话说到第三遍，就连托马斯也笑了。然后，他站起来，“抱歉，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

“噢，不要嘛，我才刚来！我想看看空地人吃饭。我觉得今晚盖里和艾尔比一定可以分出个高下。”

“对不起，孩子。”托马斯说，“你知道的，我不在，你是不能独自留在这里的，现在你去宿舍吧。过一会儿我们可以带着吃的回到这里，继续看林间空地。或许精神病医生会派鬼火兽来为他们跳舞。”

查克听到这话，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尽量去掩饰。有时候，他只顾着为进迷宫而兴奋，却忘了里面还有怪物。

“对不起。”托马斯说，真想给自己一巴掌，“真是个蹩脚的玩笑。”

会议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举行，托马斯虽然来了，却并不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如何。佩琪医生坐在桌首，她左边坐着两个人，显然是精神病医生。一个在清除行动之前就在了，名叫坎贝尔，是个女人。另一个是新来的，可能来自西雅图，也可能来自安克雷奇，或天知道的地方。托马斯有意不去打听这种细节，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在佩琪医生的右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深色头发，棕色皮肤，还有一个女孩，她的年纪也就跟他的女儿差不多，只是特征完全不同。她的皮肤白皙，有一头金棕色的头发，而且，那个男人还把身体探向她，好像和她很熟，好像他们是在窃窃私语。

托马斯站了很久，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打量彼此。

佩琪医生站起来。“感谢你能来，托马斯，你最近很少露面。是在帮查克做准备，好叫他在下个月开启重要旅程，进入迷宫吗？”她天真地笑了，活像她不了解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托马斯并不像清除行动前那样喜欢她了。

“算是吧。”托马斯平静地说。

“好吧，请坐。”佩琪指着她对面的一把椅子说。

托马斯落座，说：“这个会的主题是什么？”

佩琪医生举起一根手指，看起来有些恼火。“稍等片刻。特蕾莎很快就到。”

恰好在这个时候，门又开了，特蕾莎匆匆走进来，点头致意后在托马斯身边坐下。她看起来永远是这么……匆忙，这么心事重重。

嗨。她对他说，尽可能在打招呼的同时传递温暖给他。

见到你真高兴。他答道。他还有句心里话没说。他其实很想她。

佩琪医生开始进入正题。“我要介绍几位新朋友，他们会帮忙进行接下来的项目。”她扭头去看右边的两个新人，也就是那个男人和与他很熟的女孩子，“他们是豪尔赫和布兰达。豪尔赫是博格飞船的飞行员，很出色。布兰达正在接受护士培训，她有个大计划，那就是未来成为一名精神病医生。是这样吗，布兰达？”

女孩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丝毫害羞或尴尬。“只要能找到治疗办法，我做什么都可以。”她说。她回答得有些怪，不过她有些想法并没有说出来，而这正好能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回答。

“大家好。”叫豪尔赫的男人说道，并且和每个人对视一会儿，“能和各位共事，我很开心。”

“和我们共事？”特蕾莎问，“什么意思？”

豪尔赫成功吸引了托马斯的注意力，弄得托马斯好奇不已。

“我们希望你们帮忙进行接下来的实验。”佩琪医生说，“过几个星期，豪尔赫、布兰达等人将被送到一个叫焦土区的地方。我们很有兴趣看看，能在附近一个遍布眩疯病人的城市里有何发现。这个项目具有巨大的研究潜力。”

“遍布眩疯病人的城市？”托马斯重复道。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佩琪医生并没有说出全部事实。

“是的。”她说，没有提供更多细节，“我们认为，将你们送到那里具有很大的价值。我们希望测试大脑植入物的远程效果，特别是远程监测你们的杀戮区模式和其他测量结果，我们需要了解其是否可进行远距离工作。现在来说说计划……”

托马斯细细琢磨着她刚才说的话，没听清她接下来说的话。他们为什么需要了解远程监控？灾难总部是不是计划将他们送到别的地方？他们还有所隐瞒，托马斯感觉很不好。这种感觉在他心里盘旋已经有段日子了，他只是现在才肯承认。他感觉很不舒服。

灾难总部永远不会停手。

他们绝对不会停手。

55 心里话

日期：231.11.30 |时间：8：32

托马斯和查克一起沿长廊往前走，这道走廊今天似乎在他面前无限延伸了出去。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这种感觉,漫长，永无尽头。其实他就是心情不好。

查克要进入迷宫了，那一天终于来了。

托马斯要求在这个时间和查克一起最后吃一顿饭，聊一聊。这是他们的道别。这之后，托马斯计划把查克交给专家，他自己就躲起来。他根本不能面对他们抹去查克的记忆，看着他像具尸体一样被处理，像堆垃圾一样被丢进传输箱。他们会道别，然后托马斯就回房间躲起来，直到第二天早晨再出来。

在早餐和午餐之间的这段时间里，餐厅里很安静。他和查克把剩余的早餐装在盘子里，选了个窗边的座位坐下，这里窗户不多，可以俯瞰附近的阿拉斯加树林。自从托马斯把查克从房间里接出来，他们还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他们只是扒拉着食物，谁都没有认真吃。

“我真不该问这么蠢的问题。”托马斯终于说道，“你害怕吗？”

查克举起一块软沓沓的培根肉，仔细端详。“你说得对，是够蠢的。”

“那就是说你害怕了。”

查克把培根肉送进嘴里，嚼了起来，眉毛皱在一起。“跟大便一个味。”

“这是当然，那可是三个小时之前煎的。但你今天的愿望是睡懒觉，所以他们就由着你睡。或许你应该说想要松脆的培根肉，或者呢，你知道的，你该要一张去丹佛的单程票。”

查克礼貌地笑笑，这是他做过的最像成年人的举动。

“行啦，伙计。”托马斯说，“我们来说说心里话吧。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感觉？我很担心你。”

那孩子耸耸肩。“我们真得像现在这样俗气吗？他们要把我送进迷宫，我对此无能为力。我会想念这里的，想念你们。但哭哭啼啼，怨天怨地，一点用也没有。”

“你要很久都没办法每天看到我这张俊脸了，你最好还是哭哭啼啼地怨天怨地吧。我要你把眼睛哭肿，眼泪横流，鼻涕流进嘴里，要是三分钟后看不到你这样，我一定会很生气。”

“我到那里以后会怎样？”查克问，好像并没有听到托马斯刚才的话，“我是说，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那里，对吧？”

就这样，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好像被抽空了。

“当然不会是一辈子。”托马斯说，“我听说他们就快得出整体蓝图了。蓝图一出来，下一步就是研究治疗办法。我肯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见面了。”

托马斯估计他说的谎话用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但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查克的记忆即将被抹掉，托马斯觉得现在让他抱着希望，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查克盯着他看。

“怎么了？”托马斯问。

查克说他整个人怪怪的。

“我没有。”托马斯反驳道，“听着，伙计，你说得对，我们用不着这么俗气。我们现在是在道别，可我们依然同在这栋大楼中。我会看着你，为你加油。我每天都会，我保证。”

“我到时候甚至都不记得你了。”查克说，“所以这一别就好像是永别了。”

“不，伙计，不是这样的。”托马斯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坐在他的朋友旁边，“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总有一天，而且这个日子不会太远，我们找到了治疗办法，到时候我们就当邻居，每个人都有钱，吃得胖胖的，过着幸福的生活，所有人都会恢复记忆，生活得甜甜蜜蜜。让我们一起盼着这一天吧！”

“但愿像你说的这样。”

“一定会是这样。”

“那好吧。”男孩笑了，别转目光，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流出来，“听起来还不错。”

“你知道吗？”托马斯说，“我们甚至都用不着说再见。说再见太难了，我现在就站起来，从这里走出去，好像现在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等时候到了，我们就能再见了，好吗？我们不必道别。”

查克点点头，可托马斯刚想站起来，他的朋友就飞快地向前一步，用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会想你的，”男孩哽咽着说，“我会非常想你的。”

托马斯也抱着他，泪水滑落到查克的头发上。“我知道，伙计，我知道。我也会想你的。”

他们或许会这样一直抱下去，可这时候佩琪医生派人来找查克，她陪他轻轻地离开了。在走出餐厅之前，查克回头看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感觉整颗心都碎了。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想象着查克进入迷宫后的情形，想象着查克遭到鬼火兽的攻击，想象查克挨饿或渴死，想象查克死于一百种死法，却没有人去救他。

他想到了纽特、艾尔比和民浩。

他想到了特蕾莎。

托马斯的心变得坚硬起来。现在，他必须听灾难总部的话，但事情不会永远如此。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荒谬到极点的主意，一个计划。特蕾莎在很久以前对他说过：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

如果我去救他们呢？他心想，如果我去救朋友们呢？

56 可怜的家伙们

日期：231.12.11 |时间：10：46

这是托马斯第二次坐博格飞船，而他有记忆的只有这一次。

一开始，他很讨厌博格飞船，他的胃里上下翻腾，一阵阵直恶心，满嘴都是口水，可习惯后，他反倒有点享受。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很讨厌。待在这么一个飞行巨怪之中，感觉很刺激，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生活在濒临毁灭的世界中，真的会让你很欣赏这样一个强大的杰作，就连重力都不能拿它怎么样。

特蕾莎没来，她还在尽她的一份力去测试大脑植入物的远程效果。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与日俱增。她埋首进行灾难总部的任务，托马斯有时很犹豫，不知是否该把他的想法告诉她。但他们必须好好谈谈，彻底谈一谈，而且要快。

托马斯从嵌在博格飞船甲板上的观察窗向外看，他看到下面的大地飞快地闪过，不由得肃然起敬。尽管这个星球遭到了重创，却依然美丽，看了令人激动。有绿色、蓝色、橙色，还有浅棕色。当然了，在这么高的地方是看不到细节的，既看不到眩疯病人，也看不到饥饿、贫穷和恐怖。

难怪在太阳耀斑出现之前，每个孩子都梦想成为宇航员。

“喂。”

他抬起头，看到布兰达站在面前，她之前一直在和豪尔赫准备此次眩疯城市之旅需要的补给品。他们还要为灾难总部将一些设备送到焦土区，至于其中的原因，没人告诉托马斯。

“嗨。”他说，“你们准备好了？”

布兰达在他旁边坐下。“我们时刻准备着。豪尔赫都要我检查一百遍了，他这人喜欢准备充分。”

“还要多久才能到？”他简直两眼一抹黑。但下面的大地开始变得荒凉，可以看到深深浅浅的红色、橙色和黄色，而且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或者说，看不到任何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生命。

“我想大概还要半个钟头吧。”她把双手在一起揉搓，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伙计，我太紧张了。大约十分钟前，我还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次有趣的探险。”

“那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托马斯问，“不过是一座被毁灭的城市，没有政府，一点也不安全，周围都是荒漠，挤满了眩疯病人。我是说，得了，别这样胆小怕事了。”他对女孩微微一笑，好叫她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

布兰达翻翻白眼。

“或者说……”他带着夸大的苦恼说道，“确实很吓人。”

“你知道的，你该对特蕾莎好点。”过了很久，布兰达说道。这之前他们一直看着下面的荒原，博格飞船的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舒缓熨帖，托马斯突然很想睡一觉。

“什么意思？”

“她显然对你抱着强烈的感情。而且，看来你对她不太好。抱歉，这本不关我的事。”

托马斯曾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常常都会故意回避。“不，没关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自小就认识了，我们的沟通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我们有时候都不用嘴说话，或许因此才显得我不够友好。”

布兰达点点头，仿佛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朋友吗？毕竟你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没见过你们两个牵手接吻什么的，你真是慢热型。”说到最后，她哈哈笑了起来。

“事情说来很复杂。”托马斯道，惊讶于竟会进行一次这样的对话，现在他必须去思考他和特蕾莎的关系，“她就是我的全世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只是外面正在经历一场末日浩劫，朋友们又在接受实验，哪里还顾得上谈情说爱呢？”

布兰达看起来很失望。“是呀，可人们还是会爱呀，托马斯。不管是流金岁月，还是暗无天日，都无法阻止人们去爱。你应该让她知道你的感觉，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托马斯的心里涌起一股他并不理解的情感。他想到了他的父母和朋友，往事一一浮现，泪水开始从他的眼里滚落。他不知道他在生活中到底需要什么，也不清楚他要实现什么目标。他有的只是朋友们，对他而言，重要的只有他们，他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布兰达看到他哭了，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亲切，令托马斯为之动容。她拥抱了他，他也抱着她，感觉是在抱着所有从他脑海中出现的人。他们就这样紧紧拥抱着，过了一会儿，博格飞船向右倾斜，开始降落。

焦土区到了。

灾难总部派了武装警卫和他们同行，他们首先走下打开的舷梯，来到下面尘土飞扬的炽热地面上。在他们示意“安全”之后，托马斯、布兰达和豪尔赫走了下去，太阳光明亮无比，令人目眩，他们都眯起了眼睛。

“我的天哪。”布兰达说，“想想看，太阳耀斑袭击的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啊。”

“你确定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兄弟？”豪尔赫问，“我们可是要去开派对。”

他和布兰达都笑了起来，但托马斯心里难过，不觉得有任何可笑。这个地方太恐怖了。

博格飞船着陆的地点距离这座眩疯病人城市很远，要与托马斯合作的技术人员正在收拾东西，仿佛他们要去的是相反的方向。眼前所见荒凉无比，技术人员极为紧张。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阿拉斯加，盼着即将进行的实验不会持续太久。

托马斯用手遮住眼睛，眺望几英里之外的整座城市。城市的一半都是断瓦残垣，锈迹斑斑，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毁掉的摩天大楼犹如一根根断裂的手指伸向天空。很难相信有人能住在这里，甚至是眩疯病人也不行。过了已成废墟的城市，是连绵的群山。太阳耀斑或许杀死了山上的植物，但石头和土壤似乎在呐喊：“我们依然在这里，你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托马斯收回目光，只见布兰达正凝视着这个很快就会成为她的新家的地方。

“你确定？”托马斯问，“你确定要去这样一个地方？”他本来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可他的语气太严肃了。

“如果能研究出治疗办法，那很多我爱的人就能活着。”她说，坚定地望着远方，“比如我的爸爸妈妈，比如我的弟弟。”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声说，“相信我，我真的知道。”

“所以我和豪尔赫才自愿提供服务。”她又说道，“不是在所有方面都自愿，只是这一件事。”她冲着远方的破败城市一昂头，“我必须尽我的一份力。”

“是呀。”托马斯说。

他本想再说些好听的话，但豪尔赫大声说他的队员该出发了。他希望在日落之前进入城内。

“当心。”托马斯说，希望用眼神表示他很痛苦，表示他认为不该再有人为了这种病而牺牲生命，“我说真的，当心。”

“我会的。”她说，“很难相信他们接下来会把你的朋友们带到这里来，是吗？可怜的家伙们。好啦，再见，多情公子。”

她冲他轻轻一摆手，便快步去追豪尔赫了。

“等等，你说什么？”他喊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渐渐跑远了。

托马斯盯着她看了很久，注意到沙土在她脚下飞扬起来。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小声说道。

57 工程魔墙

日期：231.12.11 |时间：16：40

第二阶段。

他从灾难总部技术员的嘴里只套出了这句话。第二阶段。他向他们每个人打听布兰达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只得到这个回复。要不然就是去问佩琪医生吧。这不是我该谈论的问题。我只管做我自己的工作。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托马斯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应该在布兰达说漏嘴之前就看出来的。

灾难总部要把空地人送到这片焦土，进行下一个阶段的实验，所以他们才要测试对他的大脑植入物的远程控制情况，这样就能知道，在把其他人送到这里后如何进行有效监测。谎言一个接着一个。事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坏，而且是坏透了。

如果他此前还抱有一丝幻想，那现在他的希望则彻底落空了。因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托马斯都要进入迷宫，去救朋友们。

每走出一步，焦土区就多了一分凶险。

他和灾难总部的技术员横穿荒凉的死亡地带，紧紧抓着下巴下面的毛巾。毛巾的其余部分系在他的头上，用来遮挡阳光。这会儿烈日当空，感觉炎热无比。有风吹来时倒是能舒服点，只是也会吹得他浑身都是沙土。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地下隧道，他们应该会在那里架起设备，进行实验。而现在托马斯掌握了底细。

他和其他人在废墟上艰苦跋涉，这时候，他有很多时间考虑刚刚萌芽的拯救计划。计划可行，真的可行。他只需要让灾难总部协助两件事：第一，让他进入迷宫；第二，不抹去他的记忆。不管什么样的计划，若要成功，他必须保留完整的记忆。只有那样，他才能知道该怎么把他们带出去。

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考虑。怎样、何时以及从哪里弄到武器。怎样关闭鬼火兽。如果他们真的逃出了灾难总部大楼，又该前往何处。好在他的时间还很充裕。

他的计划真的可行。

他尽量保持乐观，同时不停地穿过荒漠。

先迈一只脚，再迈另一只脚，他已经汗如雨下。

他们走呀走呀。

“到了！”领队终于喊道。其他人聚在他周围，他跪在地上，在沙土中摸索，把薄薄一层沙土拂开，一个金属活板门露了出来，顶部有一个简单的手柄，甚至都没有上锁——在这片荒原之中，有人被这个隧道入口绊倒的概率有多大？

一个女人探身向前，和领队一起拉住手柄，合力把活板门拉开。托马斯踮起脚，目光越过其他人的肩膀瞟了一眼——只见一道很长的阶梯一直延伸到下面的黑暗中。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那个女人在风中喊道，“以前附近有座监狱，这是越狱犯的逃生通道。我们现在把它拿来为我们所用。到了下面，还要走上一个钟头。”

她不再说话，只是顺着阶梯向下走。一行人一个个跟上，托马斯走在最后。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完阶梯，进入灾难总部征用的隧道。地下异常阴冷，还叫人感觉毛骨悚然。不出所料，隧道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大家都不多说话，只是走呀，走呀，可他们小声说话的时候，往往隧道里的回声就如同鬼魅的召唤。

“快到了。”一个叫大卫的男人宣布，把托马斯吓了一跳。他习惯了沉寂，突如其来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

“快到哪里了？”托马斯问道，他的声音传到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前面有一个我们上次来时安装的平面穿越器。现在终于可以把它激活了。”

“平面穿越器？”托马斯重复道。他们打算用平面穿越器把空地人转移到焦土区？

“是的。”大卫答道，“但愿它还能用，因为我们今晚就要用它回家！”

听到这话，托马斯差点儿摔了一跤。

“你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贵。”大卫继续说，“在闪焰症出现之前，只有亿万富翁能买得起。有些政府只盼着有钱能买到一架。”

“灾难总部这么有钱吗？”托马斯问。

大卫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不需要买，只要从亿万富翁那里偷就行了，反正他们也管不了这么多。那些富翁不是死掉，就是变成眩疯病人，并且过了失控阶段。反正用不着担心，一旦这东西能正常运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坐平面穿越器旅行，肯定酷毙了。”

“到了。”一个女人喊道。她的手电筒照到了一个很高的矩形结构，看起来就像一扇通往虚无的巨大的门，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像一个没有门的门框。这台设备的右边连着一个没有启动的控制面板。

大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个女人身边。“我们已经进行了所有实验，只剩打开这东西了。”

灾难总部的员工拿出工具忙活起来，托马斯走到一边，他和这些人并不熟，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外人。他走到隧道壁边，处在灯光的边缘，靠在布满灰尘的石墙上。他双臂抱怀，看着这些人各自行事。

一阵嗡嗡声响起，连他的骨头都好像在咯吱咯吱响。平面穿越器的控制面板亮起了绿光，嗡嗡声越来越响。他真不敢相信，再过几分钟，他就要走进一扇工程魔墙，并且出现在数千英里之外。他很紧张，担心会四分五裂，化为无数尘埃散布在无边的宇宙中，那些小小的原子和分子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巨大的嗡嗡声响起，他立即站起来。一道灰色墙壁出现在平面穿越器的矩形框架之中，闪闪发亮，像是有静电流过。灰色墙壁闪了几下，时虚时实，最后终于变得稳定，柔和而持续不断的能量脉冲让托马斯感觉手臂有些刺痛。他真的要这么做了，他真的要穿过那扇能量墙了。

“所有信号都稳定了。”大卫看着控制面板的显示屏说，“现在发送测试物。”就像一个孩子在湖边丢石子一样，他把手里的手电筒丢进平面穿越器，几秒钟后，手电筒弹了回来，他一把接住，哈哈笑了起来，“还不错。”

“谁愿意第一个过去？”一个女人问道，“托马斯，你来怎么样？”她笑了笑，仿佛是在取笑他。

“好呀。”他不知道自己受什么驱使，反正他挺起胸膛，径直走向平面穿越器，不愿意表现出丝毫犹豫或恐惧。他估计要是有不妥之处，那在走到平面穿越器之前的几秒钟里，他们一定会阻止他。但没人说话，几个人高声喝彩起来，一个人甚至鼓起掌来。

托马斯走进闪闪发亮的灰色墙壁。

58 穿越树林

日期：231.12.11 |时间：21：32

一股寒意穿过托马斯的身体，犹如走进了冰雪深潭。可接着一切都结束了，就和穿过其他门一样快。几个人在另一边等着，不过这个房间他从没见过。有佩琪医生、特蕾莎和其他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特蕾莎第一个冲到他身边，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谢天谢地。”她在他耳边小声说。她又在他的脑海里把这话说了一遍。

他也紧紧地拥着她，她温暖的身体带给他无限慰藉，他甚至都有些颤抖了。他很想把他的迷宫救人计划告诉她，这样的欢迎拥抱让他确定，他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向她和盘托出。要想把人救出去，没有她的帮助是不行的。

“没事了。”他对她说。他注意到，佩琪医生就像个骄傲的母亲一样看着他们两个：“没出任何问题，我们都安全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但她没有松开他。

“喂。”他尽可能轻声地说，“怎么了？”

她终于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没什么。只是……你离我这么远，我很紧张。”

“我也很想你。”这么说很差劲，但他希望她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感觉。我有事和你说，他立即在她的脑海里说，尽快。

“你的远程监测结果非常乐观。”在托马斯有机会继续向特蕾莎解释之前，佩琪医生说，她走近，露出看似很牵强的微笑，“事实上，整体收效不错。每天都有进展。”

托马斯点点头，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如果你知道就好了。他看着陌生的环境，看来像个巨大的宿舍，却一点也不像灾难总部的集体宿舍，他看到了砖、石膏和木门。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一个新设施，位于总部之外。”佩琪医生答道，“我们在吸收志愿者进行更多研究，所以需要一个地方给他们住。”

托马斯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这个地方是给志愿者住的，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用平面穿越器连接焦土区呢？这里是不是和第二阶段实验以及空地人有关？不管怎么样，他都一定不能让他们的计划实施。

“外面有车往返这里和主楼。”佩琪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这话似乎是对特蕾莎说的。

“这里距离主楼有多远？”托马斯问。

“走公路要几英里。要是从树林里穿过去，不到两英里。”

他松了一口气。“很好，去过了焦土区，我真需要走一走，呼吸一下不会把我的肺烫伤的空气。你们先走——我们到时候见。”他那天已经走得很累了，两条腿疼得厉害，但他真想独自待会儿。而且，他需要时间来组织一下语言，好把计划讲给特蕾莎听。

“噢……近来附近的眩疯病人倒是很少见。”佩琪想了想答道，“但天快黑了。这样吧，你拿一把电子脉冲枪，我就答应你。还要有一个警卫陪着，不，两个才行。”

托马斯张开嘴，想争辩几句，但看到她的脸，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要让她同意他一个人，真是异想天开。

几分钟后，在两个陌生警卫的陪同下，托马斯离开了这栋建筑。

“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一个警卫说，他和他的同伴似乎很尊重托马斯想一个人独处的愿望，但也要负责他的安全，“天很晚了。”

“近来附近的眩疯病人真的少了吗？”托马斯问，他背对新建筑，面冲黑漆漆的树林。

“是的。我想附近的眩疯病人不是死了，就是进了眩疯坑。但现在又黑又冷，我想我们还是快走吧。”

托马斯很喜欢这个警卫没有现出冰冷的面孔，至少暂时还没有。另一个看来像个哑巴。“好吧，听起来不错。你们打头，还是我打头？”

“我跟在你身后。”健谈先生举起电子脉冲枪，指指树林深处灾难总部大楼的方向。托马斯把他的电子脉冲枪背在肩上，背带深深勒进了他的肩膀。“这样我不光能看到你，还能注意树林里的动静，泽维尔在最前面侦查。我这计划听起来不错吧？”

好像他有得选似的。“当然。就这么办好了。”

叫泽维尔的人也不说话，便穿过灌木丛，向树林走去。托马斯突然冻得打了个激灵，但还是跟了上去，另一个警卫走在他身后。

半个小时过去了，树林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树枝在他们上方影影绰绰，如同无数木手臂和手指组成的顶棚，几乎看不到暗无星光的天空。浓重的沉寂悬浮在空气中，只是不时被他们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打破。托马斯用手电光照着前路，每隔一会儿就照照上面和四周，生怕会看到故事书里讲的妖魔鬼怪。黄眼睛，龇着毒牙，如同鬼魅一般。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早知道就和特蕾莎他们一起坐车多好。

一只猫头鹰发出响亮的咕咕叫声，把托马斯吓了一大跳。他随即笑了起来，后面的警卫也笑了。

“是猫头鹰吗？”托马斯问，“说真的，我感觉像是走进了恐怖电影里。”

“是够瘆人的。”他表示同意，“有没有眩疯病人都很可怕。在闪焰症爆发之前，让孩子们做噩梦的可怕事太多了。”

“是呀。”托马斯仔细看看上面的树杈，寻找那只猫头鹰。有时候他都忘了还有个动物王国，它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一种叫闪焰症的疾病。他看了半天也找不到罪魁祸首的踪迹，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这么久，他暖和了一些，双腿不再僵硬。他很放松，刚刚感觉好一点，就发现看不到前面的泽维尔了。刚才泽维尔绕过一棵巨松，可托马斯绕过同一棵树，却还是没看到那个警卫。

“泽维尔？”他喊道。

没人回答，也看不到他的踪影。

忽然灌木丛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托马斯身后靠近。他猛地转身想看个究竟，这时一个响声划破夜空，随后是一声尖锐的咯吱声。

接下来，他总算看清是怎么回事了。

他身后的警卫停住不动，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嘴里向外流。一根很长的树枝从侧面穿透了他的脖子，尖端已被鲜血染红，警卫无力地跪在地上。托马斯看到了凶手，那人还用两只手抓着临时长矛的一端，冲着猎物冷笑不已，警卫已经窒息了。

攻击者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托马斯。

竟然是兰德尔。

59 美味的食物

日期：231.12.11 |时间：22：47

兰德尔的样子糟透了。

他站在那儿，浑身青紫，肮脏不已，穿着好几层破烂的衣服。他的脸上糊了一层土，眼神狂野，头发乱得像鸟窝——活脱脱就是托马斯害怕的那种妖魔鬼怪。只可惜现在不是故事书里的场景。

“兰德尔。”托马斯小声说，仿佛是在央求这个曾是兰德尔的人恢复原状。但此人不再是兰德尔，站在他面前的眩疯病人很久以前就过了失控阶段。

兰德尔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随后一把把长矛从警卫的脖子抽出来，警卫一下子就翻倒在地，没有了气息。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一地的松针。

“泽维尔！”托马斯大声喊道。依然没有答复。

托马斯不敢突然做出大幅动作，只好慢慢地把手伸向电子脉冲枪，缓缓地用两只手握住枪，把手指扣住扳机。兰德尔就这么站在那儿，盯着武器上的血，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血舔干净。然后，他又望着托马斯。

“曾几何时，”眩疯病人说道，这次他的话虽然含糊，却能听得清，“我是美味的食物，美味绝顶。”

接下来，兰德尔连跑带跳地冲向树林，消失在黑暗中，托马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举着电子脉冲枪对准那个方向扣动扳机，听到了开枪的爆裂声。电子脉冲弹击中了一棵树，释放出电流。待电流消失后，无边的沉寂笼罩住整个树林。眩疯病人兰德尔没有了踪影，也没发出任何动静。

托马斯死死抓住武器，手指都疼了。他把枪举在胸前，缓缓地转了一圈，仔细看树木之间黑暗的地方。他之前把手电筒弄掉了，这会儿，他把它捡起来关掉。他可不想成为容易攻击的对象，也不希望他白长了两只眼睛。他急于让眼睛适应黑暗，继续缓缓地转圈，恨不得再扣动扳机。

他简直不敢相信兰德尔还活着。他在这种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生存问题先抛在一边，光是他没有死于闪焰症，就似乎是不可能的。闪焰症不仅仅会让一个人发疯，还会让他的大脑失灵。

接下来，他想起了两个警卫，悲伤和内疚立即向他袭来。就因为托马斯像个被溺爱的顽童，非吵着要走走，他们两个才会死。他的手上又多了两条人命，还会有多少人因他而死？

就在此时，他踩到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把树枝踩断了。爆裂声划破了沉寂的夜晚，他一下子呆住了。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树木看来几乎是闪光的，浓密的树枝在天空的映衬下如同一道道剪影。托马斯没看到任何异常之处，但他很肯定兰德尔没有走远——他要是走得很远，一定会弄出更多的动静。眩疯病人兰德尔就在附近，兴许就跟在他后面。

托马斯想到了一个主意。

特蕾莎！他喊道，特蕾莎！兰德尔攻击了我们。他杀死了两个警卫。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汤姆！她的回复打断了他的话，你在什么位置？佩琪说她会派人去找你，电子脉冲枪还在吗？

在。

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试着返回。救援的人很快就到。

托马斯好像听到左边有声音，连忙用枪对准那个方向，却什么都没看到。

汤姆？

是，我没事。我会一直转圈圈，直到转晕吐了为止。快来。

跟我说话，别停下。

不行，他答道，我必须集中精神。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那好，但有情况发生的话，赶快呼叫我。

知道了。

漆黑的森林在他周围若隐若现，就跟在飘浮着一样，树木仿佛从地上连根拔起，开始向上伸展。他的感觉开始捉弄他，他总感觉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老以为感觉到了别人的呼吸，可其实那只是他自己的呼吸。他终于爆发了。

“兰德尔！”他喊道，“他们就要来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没有回复。他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大喊，毕竟兰德尔此时毫无理智，就跟他周围的树差不多。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他和托马斯见过的其他眩疯病人一样，都过了失控阶段。

“我想念美味的食物。”

托马斯倒吸一口凉气。兰德尔的声音很轻，却犹如一声炸雷。托马斯猛地转向左，又转向右，然后转了一圈，始终把武器举在胸前。

“兰德尔！”他喊道。

接着，他被一个东西击中，被撞得连气都喘不上来。那东西压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和脖子扭向奇怪的方向，弄得他疼得厉害，活像是把钉子插进了他的肌肉。为了保护他自己，他只好倒在地上。电子脉冲枪一下子脱了手，枪的背带紧紧勒进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去抓攻击他的东西，结果手指触到了潮湿的皮肤和油腻的头发。

“美味呀。”兰德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托马斯尖叫起来，用力扭来扭去，想甩脱死死压住他的怪物。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脸，手肘正好堵住他的嘴。那只手臂散发着汗臭和腐烂的气味，托马斯被熏得很想吐。兰德尔收紧手臂，托马斯近乎窒息，他费尽全力张开嘴巴，用尽下巴的全部力气咬了下去。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传到他的嘴里。

兰德尔号叫一声，他的声音太可怕了，一点也不像人发出来的。他的力道稍稍一松，托马斯正好趁机挣脱眩疯病人的钳制，猛地挥动手肘，并且击中了兰德尔两三次。眩疯病人兰德尔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托马斯则站起来。此时，他不再恐慌，反而激动到了极点。他一把把甩到后背的电子脉冲枪拿在手里，拽到身前，做好攻击准备。

他正要开枪，眩疯病人兰德尔便像个蜘蛛怪似的，踩着地上的树叶，向托马斯冲了过来，撞向他的胸口。在兰德尔的冲击下，电子脉冲枪坚硬的边缘正好撞上托马斯的胸口，他再次被撞得无法呼吸，瘫倒在地，眩疯病人就势压在他身上，如同一只暴怒的大猩猩，抡起双拳猛击托马斯，每打一下就尖叫一声。

托马斯任由这头疯狂的怪兽攻击他，却无力反击。他想到了查克、特蕾莎、艾尔比、民浩和纽特。如果他现在死了，就没有机会去救他们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集中精神。他闭上眼，凝聚起浑身的力气。就在托马斯一动不动的时候，兰德尔的攻击慢了下来。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右手一挥，猛地一击，随即抓住兰德尔的耳朵，用力扭动，把眩疯病人的脑袋猛地扭向一侧。兰德尔顿时失去了平衡，托马斯猛推了他的胸口一下，一脚把他踢开。他一跃而起，摸索到电子脉冲枪，把枪拿好，摸准扳机，用力扣下。

就在兰德尔再次向他扑过来的时候，电子脉冲弹带有静电的爆裂声响彻整个树林。一枚电子脉冲弹正好击中眩疯病人的胸口，将他打倒在地，白色电光在他的全身迸发，他躺在地上剧烈地抖动，痛苦地尖叫起来。

托马斯向他跑过去，像拿木棍似的举着电子脉冲枪，狠狠砸在曾是兰德尔的人的脸上。一声令人作呕的咯吱声传来，眩疯病人那非人的叫喊声立即中断了。现在，那东西的身体仍在抽搐，只是跟刚才不一样了，仿佛内部的通信系统短路了。

托马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再次举起电子脉冲枪，用尽仅余的力气砸了下去。

这下眩疯病人彻底不动了。

特蕾莎找到托马斯的时候，他正跪在死尸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托马斯曾经认识这个人，而且很不喜欢他，甚至是挺讨厌他。但没有人应该落得如此下场，没有人。

特蕾莎其实是搀扶着他到了交通工具。他的身体疲惫不堪，精神恍恍惚惚，从各个方面而言都筋疲力尽了。他准备睡上一个星期。

特蕾莎。在返回大楼的路上，他用心电感应说。

嗯。

他停顿良久，才再次开口。

他们根本研究不出治疗办法。

60 逃亡计划

日期：231.12.13 |时间：6：11

闹钟还没响，托马斯就醒了。他不愿叫醒特蕾莎，好叫她舒舒服服地睡一夜好觉，他强迫自己等下去。他仔细检查了他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依次触摸着包扎着绷带的部位，疼得直皱眉头。时间过得太慢了。

他给了自己一天恢复时间，理清思绪，做出了精密计划去说服特蕾莎。每过一分钟，他的决心就增加一分。

转机出现在前一天，他在医务室里无意中听到一段有关“灯泡怪物”的对话。托马斯并没有听到太多，但他很肯定这和他与纽特在研发实验室看到的诡异发光的大桶有关，桶里那东西的筋脉上布满了血管和肿瘤一样的赘生物，想想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已经知道的一件事——灾难总部永远都不会停手。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

醒了吗？他问特蕾莎。

其实只过去了三四秒钟。

醒了。她说。这下就不用为了吵醒她而受责备了，倒是个好开始。

餐厅一开，就在吃早餐时过来找我。坐近点，只能小声说话。他不知道灾难总部能在多大程度上监听他们的心电感应，他希望能确保他们不会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好。今天早晨她的话不多——正合他意。

太棒了。一会儿见。他翻身下床去沐浴。

托马斯来到餐厅，找了个僻静的位置，远离为数不多的几个正在用餐的工人和实验对象。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一边等特蕾莎，总共喝掉了三杯水。最后，他还是把托盘推开，手臂横抱胸前，随即又放下，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她终于来了，走过餐台，来到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她在他的脑海里问。

“不。”他轻声说，“我们照常说话。”

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托马斯盘子里的鸡蛋和培根肉摆在他们面前的桌上。他必须把心里的计划说出来。他探身向特蕾莎，开始小声说话。

“要保持心电感应，好吗？但也要听我说，先不要争论。”

她抬头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揣摩他要说的话。她点点头，继续看着他的食物。

“对不起，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所以……听着，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特蕾莎。真的撑不下去了。清除行动、谎言、残酷的迷宫。而且，我在过去几天里听说了很多事，所以我知道，灾难总部计划展开全新的实验阶段，而且是在焦土区，天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来。你知道这些事吗？”

特蕾莎坚决地摇摇头，看起来吓坏了。“我是说，我是有点怀疑——后来你去了焦土区，他们还建造了那些宿舍，购买了平面穿越器。但他们什么都没对我说。”她顿了顿，再次摇摇头，“你肯定你听说的都是真的？”

“百分百肯定。”

“有时候，看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很难相信他们。”

看她的反应，托马斯感觉他已经跨过了第一道障碍。

“没错。”他说，“我去过焦土区，明白那里有多恐怖。我也见过他们在研发实验室弄出的会发光的怪物，看起来就跟来自噩梦一样。该停止了，特蕾莎。这一切都该停止了。我是认真的。”

一开始，她并没有回答，也看不出她有何情绪。但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我们能做什么，汤姆？灾难总部太强大了。不管他们在搞什么勾当，至少都有个正当理由。”

“你是说治疗办法？”托马斯嘲笑着说，“永远都不会有治疗办法，我才不信他们研究得出来。他们用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工作，他们甚至连初步治疗方案都拿不出来，也没有试用药物，什么都没有。他们只会用残忍手段，弄出可恶的变量，去搞什么蓝图，他们张口闭口都是那荒谬的蓝图。”

“你真认为他们会把他们送去焦土区？”她问。

“是的，难道你不相信吗？”

她叹了口气。“我想我相信。”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特蕾莎。想想看，我们以前在一起是多开心啊。老天，别的不说，光是想象把查克丢进焦土区是个什么情形就够了，更不用说那座眩疯病人城市里还有狼。”

这话似乎使她大为触动。她的眼眶都湿润了。

“就算是这样，”她说，“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两个去对抗灾难总部这个强大的帝国？他们有警卫，有武器。”

现在该告诉她了。他鼓起勇气，向她一一道来。

“关于这部分，你现在好好听我说。首先要说服佩琪医生把我们送进迷宫。我们要让她相信，他们需要稍作调整，但要确保他们不会抹掉我们的记忆。这是关键。我们就说，他们应该让我们从迷宫内部进行一些重要分析，并向他们汇报。精神病医生会认为圣诞节又到了，会想象变量带来的各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全情投入，让他们认为我们是认真的，我们甚至还可以建议时间为期一个月。我们说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能进入迷宫。”

“然后呢？”她问。至少她没有一口拒绝他的提议。

“我们要在进入迷宫前做好准备，设法拿到武器室的钥匙，或是把武器藏在迷宫出口附近。我们必须研究一下鬼火兽，了解怎么关闭它们。还要画出最近城镇的地图，一旦救出所有人，我们就可以逃到那里去。等我们进去之后，就要用几天时间说服空地人相信我们，制定并实施计划。”

“你说起来倒是挺容易。”她答道，“你可别忘了，他们会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监听我们说的话。”

“那我们就小声说话，而且要摸黑说话，不让刀锋甲虫拍到。反正他们很信任我们，这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特蕾莎又往他这边靠了靠，对着他的耳朵，呼吸拂到他的皮肤上，感觉暖暖的。“你真认为我们能进入迷宫，拉着空地人的手一起逃出去？而且用不着杀人？或是被杀？”

他出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总好过袖手旁观，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她叹了口气，没发表评论。

“特蕾莎，我现在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查克的事可能是压垮我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特别喜欢那孩子。我不能……我就是不能任由灾难总部一直伤害他。更何况还有其他人，我做不到。求你了，求你答应和我一起做。”

他从未这么和她说过话，他将所有的一切都摊在了她面前。

她看着他，眼神很疲惫。“你是认真的，是吗？”

“绝对认真。现在我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更加确定了。”

她沉默下来，良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给我二十四个小时考虑一下，好吗？”她说完就走开了，只留下她的朋友独自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

其实，她只用了大约十四个小时。

那天，托马斯充分利用了空闲时间。除了做检查、实验和观察迷宫，他翻遍了那台平板电脑中没有加密的文档，寻找关于鬼火兽的所有信息。他们要想成功脱逃，关掉鬼火兽是一个重要因素。相关信息不多，但他还是在几年前大量的混杂信息中，找到了鬼火兽生物机械结构的电路图。

他躺在床上研究电路图，寻找其中的弱点，这时，特蕾莎通过心电感应联络他。

好吧，她说，我加入。

他兴奋得差点儿从床上跳下去。真的，你要入伙？

我这是为你，为查克，为我们的朋友。我会帮你。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下一步我们需要说服佩琪医生。

不用担心她。我认为她会很高兴将我们送到A组，将阿瑞斯和蕾切尔送到B组。这部分由我来负责吧。

真的吗？

真的，我明天一早就去见她。

托马斯站在观察室，看着特写画面：纽特正在林间空地中一根又粗又高的杆子边吃饭。不知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只是需要独处，或许查克整天在他耳边说起来没完没了——这也在意料之中。但他坐在那里，咬一口，咀嚼，咽下去，目光悠远，显得心事重重。

托马斯想到了纽特的妹妹莉琦正在B组的迷宫中。能不能把他们两个都救出来？

“我来救你了，纽特。”托马斯喃喃地说，他的声音太轻了，没人能听到他在说什么，“我来救你们所有人了。”

第二天，他收到正式通知。

佩琪医生同意让精英实验对象参与迷宫实验。

61 心想事成

日期：231.12.19 |时间：10：37

佩琪医生站在桌子一头，托马斯和特蕾莎坐在一边，阿瑞斯和蕾切尔坐在另一边。一些精神病医生和技术员坐在较远的位置，大都很安静。但每隔一段时间，佩琪医生就会看向他们，好确认她说的是对的。

精英实验对象进入迷宫的计划已经提出，他们正在研究最后的细节。托马斯拼命保持耐性，表现出合作的样子，好像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为他们策划的实验中。但他的目的，或者说是强烈的愿望，则是那些实验不会施行。

“看这里。”佩琪医生说着一指她身后墙壁上的屏幕，正在播放的是一个很长的图表，里面写满了各类信息，“可知我们的精神病医生为你们两个进入迷宫创造出了很多全新独特的变量。特蕾莎，我们大大完善了你的提议。我们觉得这是一次黄金机会，可以刺激出很多我们以前从未测量过的杀戮区模式，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它还会是一个催化剂。”

托马斯眯眼看屏幕，试图看清上面的信息，可惜字太小。后来，佩琪医生一声令下，屏幕变黑了。

她继续说道：“头一个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时，或许会给林间空地带来前所未有的变动，将大大地扰乱那里的日常秩序，激发出全新的情绪和想法。实验对象连续进入迷宫，并且头一次来了一位异性——这些可能性让他们倍受鼓舞。所以我必须感谢特蕾莎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她冲托马斯的朋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对托马斯而言，他才不在乎特蕾莎是不是得到了所有功劳。如果换成由他来提出建议，逃亡计划兴许永远都实现不了。反正有没有功劳都不重要。他曾有多喜欢艾娃•佩琪医生，现在就有多希望，过不了多久，能永远不再见到她，不再见到与灾难总部有关的任何人和事。

他看看阿瑞斯，又看看蕾切尔，他们似乎很不开心。最近他们很少说话，他和特蕾莎依旧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也要把他们拉进来。这次行动本来就够复杂了，风险太大，但他还是无法想象对他们隐瞒这件事给他们造成的压力。不管告诉与否，他都打算在救出A组他的朋友之外，也把B组的人救出来。

“托马斯。”

他猛地收起思绪，这才看到佩琪医生和其他人都在盯着他。

“对不起。”他在椅子上动了动，“我走神了。我有没有错过什么？”

佩琪医生严肃地看着他。“我是在问，你对记忆脑卡有没有什么建议。”

托马斯浑身直冒汗，十分燥热，很不舒服。“这话怎么讲？”

“对于此次进入迷宫，我在这点上一直拿捏不准。在你们之前的每个实验对象都清除了记忆，我很担心会打破连贯性，现在我想知道你在这一方面的看法。”佩琪医生说。

托马斯打起精神，到了该机智应对的时候了，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和特蕾莎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很多次。”提到特蕾莎，让他更有说服力了，“我们认为，这样做只有好处，有利于你说的这些新机会。派人进去近距离观察，并向你们报告，这在以前是我们从未做过的。我在过去几年里做了无数次观察，而我认为现在需要更上一层楼。”

“你的观点很有道理。”佩琪医生答道，“真的会有很大不同吗？”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好处不止这么一点点。更为重要的是，想想看吧，你们还可以分析我、特蕾莎、阿瑞斯和蕾切尔。不要忘了，我们也是实验对象。研究在存有记忆的情况下，我们在迷宫和林间空地里的杀戮区模式，这可以说是开了先例。”

佩琪医生一边听他说一边点头，但这并不表示她同意他的话。

“我觉得其他有价值的办法有很多，但这是最重要的。”托马斯决定到此结束，不絮絮叨叨地说下去，盼着他的最后一句话能起作用，让她认为还有很多好处没说出来。

“说得好，托马斯。”佩琪医生说道，“不必担心，要知道这个房间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认同你的。”她笑了，几乎像是她这么问不过是一个测试。

干得好。特蕾莎对他说。

谢谢，他答道，我现在后背上都是冷汗。

会议至少又进行了一个钟头。托马斯觉得结果好得不能再好了。计划终于敲定，并且得到了批准。

先由托马斯进入迷宫。第二天是特蕾莎。他们两个都可以保留记忆。蕾切尔和阿瑞斯将按照相同的模式进入B组迷宫。托马斯心想事成了。

现在，他有的忙了。

62 迷宫的召唤

日期：231.12.31 |时间：23：24

时候终于到了。

托马斯光是做准备工作就忙得筋疲力尽。

他尽可能了解鬼火兽，掌握它们的弱点和动力源。有了这些，再加上他在建造迷宫之际得到的信息和对鬼火兽囊舱工作原理的了解，他自认完全可以降服鬼火兽，活着逃出去。在特蕾莎的帮助下，他拿到了迷宫入口附近一个武器库的密码，他们和空地人将要从那个入口逃走。他们发现阿拉斯加的一个镇子距离灾难总部大楼只有三十英里，届时可以去那里避一避。阿瑞斯和蕾切尔知道逃亡计划，但除非托马斯和特蕾莎能进入B组迷宫去找他们，不然的话，他们什么都不会做。一切都准备就绪，剩下的就只有等了。他们只有进入迷宫，得到老朋友们的帮助，才能进行下一步。

时候终于到了。

托马斯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板。特蕾莎把写字椅拉到床边坐下。她探身向他，他们两个的脸只有咫尺之遥。自从吃完晚饭回来，他们已经聊了好几个小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促膝长谈，就算是在清除行动之前，他们也没这样做过。

“你发誓不会临阵退缩？”托马斯问，“你不会让他们改变关于脑卡的决定吧？”

“你还真是破坏气氛的高手，笨蛋。”

他们早就发誓不谈逃亡计划，至少今天晚上不谈，到目前为止他们还算守承诺。他们只是在一起回想童年，笑着说起他们和纽特等人共度的时光，理性地思考这个世界的未来。他们聊到了宇宙、科学和历史，甚至还聊起了一些奇怪话题。他们就这样说呀，说呀。

最后还是托马斯煞风景，将他们带回到现实当中。

“是呀，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忍不住。”

“好吧，我用所有我爱的人的性命起誓，在你进入林间空地的二十四小时后，我也会进入，而且，会按照设想的那样，我们的记忆会保留下来。可以了吗？我保证。”

“要不要勾手指？”

她背靠在椅背上。“好吧，谁叫我们说的是这么严肃的事呢。”

他伸出小指。她用她的小指勾住他的，他们一起晃了晃。

“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他说。

她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指，他们的手垂到床垫上。“有时候我都忘了你是个多么可爱的傻瓜，但愿你能多多表现出这一面。”

“可爱傻瓜的一面？我可不觉得我是这样的。不过照我看，我该把这话当成恭维。”

“是的，你应该把它当成恭维。”她放开他的手，但把椅子挪到他身边，“我知道几个月以来，我一直表现得很差劲。”

“没有这回事。”托马斯答道，可惜他这话毫无说服力。

她哈哈笑了。“就是……我在某种程度上依然觉得能找到治疗办法。你难道不也这么认为吗？至少有一点点相信吧？”

“是的，当然是。”他有点羞于指责，“但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只知道，如果他们非要通过折磨我的朋友才能找到治疗办法，就绝不是君子所为。”

“现在看来，事情只是越来越糟。”她说。

托马斯忽然感觉兴高采烈。他坐起来，把腿放到床边，双脚踩在地板上。他面对着她，左腿挨着她的左腿。

“说来也怪。”他说，“我太激动了，就好像负担一下子都减轻了。我早就受够了等待，没完没了的等太煎熬了。现在时候终于到了，只能进不能退。我能做的就是……进入林间空地，实行计划。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我也有这种感觉。”她笑了，然后挨着他坐在床上，她拥抱了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她说。

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一股脑儿向托马斯涌来，无数情感在他的胸腔里翻腾着，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混杂了所有这些年的记忆，受过的苦，享受过的快乐。他哭了，泪水止不住地向外流，身体颤抖着。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也哭了起来。他们就这么坐了几分钟，任由情绪宣泄。虽然悲伤填满了心，他们却感觉很愉快，十分振奋。他体会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欣喜。

“告诉我，我们能活下来。”他在终于可以说话的时候这样说道，“告诉我，我们能进入迷宫，把我们的朋友救出来。”

“我们一定会活下去。”她答道，用手捧起他的脸，凝视他的眼睛，“我保证。”

他点点头，觉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他们紧紧搂着彼此，把双脚移到床上，躺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躺了一整夜，终于，天亮了，迷宫发出了召唤。

63 远去的记忆

日期：232.1.1 |时间：9：03

“感觉还好吗？”佩琪医生问，“是否感觉正常，感觉很强壮？”

托马斯坐在医疗室的一把椅子上，刚刚做完检查。佩琪走进来见他最后一面。她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也可能是茶。

“是的，感觉很棒。”事实上他紧张极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和空地人在一起了。看来太不真实了，“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所以我才给你带来了这个。”她把手里的杯子交给他。

他接过来，闻了闻，有点浆果味。“这是什么？”

“是一种特别调制的茶，我专门为你做的，能舒缓神经。”

“谢谢。”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味道真不错。”他又喝了一口，决定秀一下演技，以免被她看出端倪，“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你觉得计划能成功吗？”

“托马斯，现在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了，我们不能向你透露太多信息。若要成功，就需要隔离。”

“但我还要向你们报告呢。”

“我知道。但你之前也说过，我们必须记住一点，你说到底还是个实验对象。如果说得太多，就会影响结果。”

这会儿，他喝掉了一半的茶，虽然很烫，但他感觉浑身暖暖的，有些刺痛感，身体开始发飘。“你就不能透露一点点吗？分我一杯羹又没什么大不了。迷宫实验有没有什么最后的大动作？”他希望，他这副天真热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他正在蓄意谋划着什么。

“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答道，多少有点无礼。

“你会想我的，是吗？”他问。

他以为她会笑，只可惜事与愿违。

“别挣扎了，托马斯，一切到最后都会好起来。”

“什么意思？”他此时觉得天旋地转。

“你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这一点时常让我感动不已。”她说，悲伤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我很抱歉多次利用了这一点。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而已。”她站起来，但他看到三四个她，弯弯曲曲，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

“你要……”他努力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嘴动不了了。

“是我，托马斯。我知道你不会记得，但我还是要对你说，我要把我的苦心解释给你听。是我让安德森总理和他那些高级员工感染了病毒，他们要在迷宫实验之后结束这一切，他们竟然想放弃了。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说是吗？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重要至极。”

“你……”他又试着说话，只是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他瘫坐在椅子上，连坐直都做不到了。杯子从他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感觉耳朵里塞满了棉花糖。

“你一直都是我的最爱。”佩琪医生说。他感觉她的注意力转向了别人。“为他做准备吧。”

背叛。

托马斯躺在手术床上，无法动弹，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看着那个奇怪的装置，有点像面罩，活像是来自都是机器怪物的十八层地狱。面罩装置将触发脑卡，抹去他的记忆。他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失，很快就将彻底昏过去。然后，他们会降下面罩，开始清除记忆的手术。他熟悉的生活现在只剩下几分钟了，或许只剩下几秒钟。恐慌如同一场雷电风暴，突然在他的身体和脑海中爆发。但他连动也不能动。

很快，困扰他、让他难过的记忆就将离他而去。

他不希望失去记忆。灾难总部骗了他，他们当然骗了他。他不是一直都晓得他们是这种人吗？不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反叛吗？因为他们是一群怪物，好操纵别人，只顾着他们口中的事业。佩琪医生的所作所为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要是他能最后看一眼特蕾莎，该有多好。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见”，现在想来真叫人心碎。不过这话倒也不假，他们确实会在明天碰面，只可惜已然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他甚至都不认识她了。

灾难总部真是把他们骗苦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占据了他的心，他昏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很清楚是在梦中。他躺在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中，美丽得如同仙境，微风徐徐吹来，将他周围的草吹得摇摇摆摆。上方是碧蓝的天空，不时有蓬松的白云飘过，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所有被植入脑卡的人都会以特殊的方式经历此时情景。现在轮到他了，他的记忆暂时依然完好，他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中。

恐慌再次在他心中爆炸。但他动不了，叫不出来。他试着呼叫特蕾莎，但她并不在这里。

一个很大的气泡从右边进入他的视野，距离他只有几英尺。气泡轻轻摇晃，闪烁着油性光泽，它越飘越近，就停在他的正上方，透过气泡看过去，它后面的世界都变得扭曲了。气泡内部出现了一个影像，一个移动的影像，非常复杂，而且是三维立体的。即便他的感觉告诉他，影像在气泡内部，它却好像在他周围，让他入迷。看到那个影像，他顿时轻松了下来，仿佛有阵痛类的药物注射进了他的血管。

影像中的他是个小男孩，坐在一张沙发上，父亲坐在他身边，一本打开的书放在他们的大腿之间。父亲的嘴唇一动一动，眼睛闪闪发亮，父亲读的这个故事显然让小托马斯听得入迷了。他的胸腔里浮现出了一点快乐的火花，他不希望火花消失。不，他心想，不要把它夺走。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不要这么对我。

气泡爆裂了。小小的露滴向外飞溅出来，如同充满魔力一般，在空中盘旋，闪烁着微光，令托马斯目眩。他眨眨眼，有些困惑不解。他刚刚看到了什么？好像看到了他父亲，还有一本书。那段影像很模糊，但他知道确实有一段影像。他试着回想，可随即另一个气泡出现了。

这个气泡也盘旋着，五颜六色的，闪着光，透过它看过去，后面的云也是扭曲的。这个气泡再次停在他的正上方。一个移动的影像出现了，虽然很小，却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走在一条街上，他的小手拉着母亲的手。树叶拂过人行道，好像他就在那里。世界被太阳耀斑毁灭殆尽，但去外面走走也不要紧。他盼着每一次去外面的机会，好感受一下自然环境，不过从他父母的一举一动中，他能感受到悲伤和恐惧。而且，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有遭受辐射的危险。在这样的时候，他太开心了……

气泡又爆了，又有很多露滴和其他露滴一起，悬浮在空中，如同太阳中燃起了几十簇小火花。托马斯更糊涂了，他依旧能感觉到脑卡在清除他的记忆，但记忆只是变得模糊不清，却没有彻底消失。他时不时能体会到狂喜，却依然怒火中烧，对抗他的大脑。他默默地尖叫着，在脑海中尖叫着。

更多气泡向他飘来，又有很多气泡爆炸了。

玩捉迷藏、游泳、洗澡、吃早餐、吃晚餐……美好的时光，痛苦的事情，一张张脸，各种情感，佩琪医生告诉过他的话，他在看到父亲因为感染闪焰症而发疯后真想大吼大叫。

气泡破了。

更多气泡过来了，不再是一个接着一个。它们蜂拥而至，大量传递情感的气泡让他本就满满当当的脑海变得麻木。音乐、电影、跳舞、棒球、食物。有的是他特别喜欢的，比如比萨饼、汉堡包和胡萝卜；还有他一向很讨厌的，比如奶油里脊丝、南瓜和豌豆。记忆中的一张张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声音也开始含糊起来。气泡飘来、爆裂，速度太快了，他无法一一看清。气泡爆裂后产生的剩余物填满了他上方的天空，不管气泡是用什么液体做成的，这会儿，一滴一滴的足有数百万个。

他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这么生气。

一阵狂风刮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搅动起来。一滴一滴的液体形成了巨大的旋涡，如同他的上方刮起了由露滴组成的旋风。现在，气泡还没到他面前就破了，是被气泡爆裂后的残余物撞破的，托马斯还没来得及体验记忆，气泡就已然毁灭。露滴在他上方搅动着，旋转得越来越快。很快，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模糊的一团，犹如一片灰色的迷雾，失去了所有色彩。

托马斯感觉自己就好像一朵花，因缺少阳光的滋润而枯萎。他从没这么困惑，从未如此……空虚。整个世界在他上方旋转，他越来越空虚，他的思维被吸走了，他迷失在了狂暴的龙卷风之中，他被偷了个精光。他之所以是他，全在于那些回忆。此时他的回忆被偷了。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他闭上眼，他哭了，但没有流出眼泪。深深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思维和身体。时间在他面前如同无边海洋一样延伸着，看不到地平线。前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在了身后。

几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他站立起来。

周围漆黑寒冷，空气浑浊，尘土飞扬。

尾 声

灾难总部备忘录，日期：232.1.1，时间：3：12

收件人：领导委员会

发件人：艾娃•佩琪总理

主题：理由

我在此感谢灾难总部的各位员工。十年了，先期实验阶段总算告一段落。你们把我们的精英实验对象教育得很好，此时此刻，我们已经准备好开启迷宫实验的最后阶段——我们一向都知道这可谓重要至极。

托马斯和蕾切尔已经充分准备妥当。没有你们，我们如今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入迷宫。我们努力了很久，进行了精心的策划，可谓鞠躬尽瘁，才走到了今天。感谢你们在过去十年内不知疲倦地刻苦工作，尤其是最近两年。

我们不知道谁将成为最终的候选人，但今天，我们很高兴在此表扬特蕾莎和阿瑞斯，他们极其忠诚于我们的事业。第二阶段即将展开，我相信未来会更美好。

再次感谢各位。

灾难总部备忘录，日期：232.1.1，时间：2:01

收件人：所有员工

发件人：特蕾莎•艾格妮丝

主题：临别留言

我刚刚与托马斯道完别，他现在已经安然无恙地到了林间空地。明天就轮到我了。佩琪医生让我给所有人发最后一封邮件，谈谈我的想法。我很高兴能这么做。

对于让我和阿瑞斯保留记忆的计划，我认为很棒。毕竟你们需要在每个组里安插一个人，方便在实验的各个阶段进行沟通和计划。我和阿瑞斯还会一直协调合作。

我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我会尽全力表现得跟他们一模一样，除非你们另有指示，否则我不会干扰他们的任何决定。

我在灾难总部待了十几年，这几乎是我的一生。我对来这儿之前的生活并无太多记忆。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肯定会觉得我很幸运，可以过这么舒适的生活——有干净衣服，不挨冻，没有危险，还能吃得饱饱的。我很感谢灾难总部提供这些给我。我很感谢我交到的朋友们，他们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之所以会做现在这些事，是因为我衷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们会理解我，感激我。我学到了很多，我成长了，有了丰富的经历，所有这一切促成了现在的我，对此，我心存感激。我很感激我能活着。

我还要借此机会声明，我相信灾难总部所做的一切。

我计划在进入传输箱之前在手臂上写下一句话，希望这简单的信息能在看到它的空地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即便只在潜意识下，也要提醒他们，我们是在为什么而奋斗。我是在很久以前一个寒冷黑暗的夜里看到这句话的，当时，我身后就是恐怖的眩疯坑。尽管可怕，我还是全身心地相信那句话。

我想你们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致 谢

我经常重复一句话，但我有充分的理由。没有接下来我提到的人，我的生活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仅仅说一声“感谢”，根本无法投桃报李。我接下来会提到一些人，好让他们知道，他们对我、对我的事业有多重要，但愿没有被提到的人不会生气。

我的编辑克里斯塔•马里诺。这本书的创作过程中出现了很多波折，我们之间发生了争执。而且，就好像感情最好的手足一样，我们虽然吵架了，却比以往更爱彼此了。对了，她一向都是对的。

我的经纪人迈克尔•布瑞特。他是我的代理人，同时也很像我最好的朋友，这种感觉可真是妙极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管是不是陈词滥调，反正我就是要说，他对我而言就是狂风暴雨中的小岛。

我的国际代理人劳伦•阿布拉莫。要是你能看到这本书的非英文版，就要感谢这个女人。正是她的不懈努力，这本书才被翻译成了四十多种语言。另外，她是个球迷，这样一来，她可也算个完人了。

我的出版商凯西•邓恩。可想而知，近来的生活有点疯狂。正是有了凯西，我才没发疯，或是崩溃。并不常有出版商既关心你身为作家的前程，还会对你这个人体贴入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林奈特、卫斯理、布莱森、凯拉和达林。过去几年的生活让我从一个我以前并不了解的角度去感谢他们。不管你丢多少本词典给我，我都说不清我有多爱他们。

还有你们，我亲爱的读者。我把这本书献给你们。我这么说是真心的。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