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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第十期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十一期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十二期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第十期

目录

新闻

词娃娃

主教的委托

甲壳城

再见，死神先生

达尔萨瑞

马尔萨斯的僵尸

席博乐的宠儿

圣 物

海格峰事件

淹死城奇遇记

寒 山

问答杰弗里

日之东，月之西

白色钢琴

奈•莱利婆婆的风之布

新闻

新闻

主持人：虞北冥

美人的残酷过去

人们在阿波罗计划中采集了不少月球岩石，比如这块，就是由阿波罗17号带回地球的。

不论嫦娥还是阿尔忒弥斯，大多数的神话里，月亮都和女性身份联系在一起，就像一个优雅的美人，永远柔和温婉。但从新的研究来看，这个美人不但当过悍妇，而且还是最凶暴的那种。当然，那都是几十亿年前的事了。

对于月球的形成，一直有数种假说，从上世界70年代中叶开始，大多数研究者支持起了碰撞形成说。该假说认为在太阳系的早期阶段，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擦过原始的地球，碰撞中碎裂的物质被抛出，慢慢聚合成了后来的月亮。这个假说完美地解释了月球的大小以及它所处的轨道位置，得到了大多数天文学家的青睐。然而在对阿波罗计划所采集的月岩进行新的研究后，研究者们发现，这个假说并不准确，甚至需要大幅度的修正。

该研究被发表在了新一期的《自然》杂志上。“我们依然在分析阿波罗计划70年代采集的月岩样本。因为技术在不断改进，我们如今能找出它与地球岩石更多的不同之处，这些细微区别在当时是难以观察到的。”文章主要作者，华盛顿大学的助理教授王坤（音译）说，“我们最新的发现没法用旧理论来解释。”

如果这个有着40年历史的旧假说是正确的，那么月岩的成份中，应该有过半来自于那颗与地球擦过的天体。然而研究者们并未找到月岩的两种不同来源。实际上，所有月岩样本的同位素化合物成分都非常一致。在对岩石进行更细致的测验后，人们终于找到了“异常”之处。

那个“异常”就是，月岩相比地球岩石，有着更多的钾的重同位素。想分离出这种同位素，需要极高的温度。也就是说，地球和那个火星大小的天体根本不是轻轻擦过，而是迎面撞在了一起，“就像拿锤子去猛砸西瓜”。只有这样剧烈的撞击，才能产生提供那种难以置信的高温。在新的碰撞模型里，那颗火星大小的天体，以及地球的很大一部分都被蒸发汽化。这些蒸汽一度扩散至了五百个地球大小的空间内，随后才慢慢冷凝，成为今天我们所见的月亮。

“我们对太阳系早期历史的了解差不多完全来源于对地球还有月球岩石的分析。”王坤说，“新的研究告诉了我们，形成之初的太阳系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更不稳定。”毫无疑问，研究者们将对阿波罗计划所采集的月岩继续更多的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出更有趣的线索。

海豚说

两只海豚的对话。能看出音调抑扬顿挫。

按照道格拉斯•亚当斯的说法，人类只是地球上第三聪明的物种。成天脸上挂笑的海豚，智商远在人类之上。近来的研究证明了这些海洋生物的交流的确异常复杂。比方说，某条海豚在发声时，其他海豚会安静下来，等它说完后再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像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

科学家们最近通过记录黑海地区两只宽吻海豚之间的交流发声，更是确定了海豚所使用的短句至少由五个词组成，有着特定的语法结构，与人类的语言类似。

可惜的是，我们目前还不清楚海豚们到底在交谈些什么。它们或许只是拉拉家常，但同样也可能在讨论代数几何学，或者耗子们最近又想做些什么……

大型强子对撞机之争

1970年，赞比亚的修女玛丽•尤肯达写信给NASA，问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还要把巨额资金投入到太空探索事业当中，而不是用来惠及民生。

到了今天，这个问题依然发人深省。“中国该不该建造大型强子对撞机”就是最新的一例。和对天文没有了解的尤肯达修女不同，这次起争议的两派领袖均为国际上享有盛誉的物理学家。丘成桐相信超级对撞机能开拓科学的新边疆，拓展人类对事物本质的认知，但杨振宁却反对这个提议，认为大型对撞机投入颇多，却难以收获成果，得不偿失。

丘成桐的理由可以理解，他对物理学有深厚的感情，所以真心实意地希望大型对撞机能落户中国。但杨振宁的表态更让人心生敬意。作为世界最出名的高能物理学家之一，应该是最希望见到这项学科出现新突破的人，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对此，吃瓜群众陷入了沉思。难道这个杨振宁，就是传说中胸怀天下、毫无私心的人吗？

杰弗里•福特简介

Jeffrey Ford

1955年的纽约长岛西伊斯利普区，杰弗里•福特(1)呱呱坠地。他爸爸是一个车工，妈妈在一家进口贸易公司当文秘。他还有一个哥哥跟两个妹妹。青少年时期的福特不过是个穷学生，学业也不出众，但这个安静又孤僻的家伙一直喜欢读书和写作。高中毕业那年冬天，他当了一段时间的装车工，第二年夏天，他又跑到纽约大南湾，挖起了蛤蛎。

当福特还是个小孩子时，他爸爸常常在工厂下班以后、晚饭以前，给他读19世纪的小说，包括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哈格德和吉卜林等人的作品。从那时起，福特就希望自己也能写点像样的东西出来。终于，在高中毕业两年后，他下定了当作家的决心。但从事这个行当，以他当时的学识还不够，于是他去了萨福克社区大学，主修英语文学。相比无聊的高中，福特显然更热爱大学的生活，成绩在同级学生中也算出众。

后来，他从社区大学转去了宾汉顿大学，与著名作家约翰•加德纳共事，后者是《格伦德尔》《阳光对话》《十月之光》和《米切尔森的鬼魂》的作者 。福特头几个短篇故事就发表在加德纳主编的杂志《MSS》上。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和琳•加拉格尔-福特结了婚。两人美满的婚姻一直持续至今，算起来也有三十七个年头了。八十年代初，福特离开了宾汉顿大学，开始在一些文学杂志和小型出版机构发表各种各样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比较受欢迎，有的根本无人问津。1988年，他通过纽约一家小出版社发表了首部长篇小说《虚无》。但随后，因为时间不够充裕，福特又写起了中短篇小说。顺带提一句，1990年，他和琳的家庭里添了两个儿子。

接下来，福特开始在布鲁克戴尔社区大学任职，主教写作和早期美国文学，还为那些有写作障碍的学生专门开了辅导课。由于这份工作，他结识了同事威廉姆•约翰•沃特金斯，一个知名科幻作家。在沃特金斯的指点和鼓励下，1997年，福特终于通过一家大出版社埃文公司发表了他的长篇小说《千面之城》。次年，这本小说帮他赢得了世界奇幻大奖。

目前，杰弗里•福特已有八部长篇面世：《虚无》《千面之城》《记忆之岛》《彼方之旅》《查布克夫人的画像》《镜中女孩》《更广阔的世界的宇宙学》和《暗影之年》。他的第九部长篇仍在创作之中。在写长篇的同时，福特也没有放弃短篇的写作。他的短篇小说发表在各大主流类型杂志上，目前还有了五个合辑：《奇幻作家的助手》《冰淇淋王国》《被淹没的生活》《疯人宫殿》与《地狱自然史》。

福特的作品屡屡获得各种文学奖项。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六次世界奇幻大奖，一次星云奖，三次雪莉•杰克逊奖，一次埃德加•爱伦•坡奖。他还得到过雨果奖、日本星云奖的提名。他的作品被翻译成了近20种语言，在多个国家出版。

福特如今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儿子生活在俄亥俄州乡下的旧农场里。他们的家庭成员还包括三条狗和六只猫。由于工作关系，福特的妻子常常去中国，他打算哪天也跟她同行，来见见中国的读者和作者。现在，福特在俄亥俄卫斯理大学任职，教人写作。他最新发表的作品《地狱自然史》，一个短篇故事集，由小啤酒出版社出版。

(1) 国内译名有时为福特，有时为福德，现统一为杰弗里•福特。

短篇

Word Doll

词娃娃

翻译/萧贰 插画/不净

每天早晨，我会去一趟镇上。车行15英里，经由狭窄的双车道公路，穿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到达小镇的后面。柏油路面坑洼开裂，路两旁的电话线杆一根连着一根，一直延伸至极远处。偶尔还能瞧见老鹰落在电线上。沿路驱车，每隔几英里就有一座农场，大多数年深日久，和我们的农场一样。隆冬时节，田地荒芜，寒风凛冽，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免得将车开出路面。但到了夏日，又是另一番光景：在镇上买好了香烟，我会在小餐馆小憩，喝一杯咖啡，浏览一下报纸，再驱车回家。到家后，我会走出屋外，坐在苹果树下的小桌前写小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光斑，微风自田野徐徐吹来，萦绕在身周。有时文思如泉涌，我便无暇欣赏鸟食罐上吃食的小鸟，狗儿项圈下的铃铛，果园中忙碌的蜜蜂；而行文不畅时，我会凝望着满眼看不尽的绿意，神游物外，不知所终。

九月末的一个星期一，我照常去小镇，途经一座位于弯道处的老房子。房子状态良好，属于安妮女王建筑风格，以蓝漆和白漆粉刷，环形的大门廊罩着一层纱网。但房后的谷仓则凋敝破落，屋顶木瓦缺失，木板墙破裂，墙漆经雨打日晒已经斑驳剥落。我经常看见几只鸡在房外地面上啄食，一只公鸡时不时靠近公路，全然无视车撞轮辗的危险。围墙低矮，墙头上黑莓茎叶丛生；一条砾石车道从围墙入口直铺到房前。我驾车驶过时，注意到墙头的茎叶丛中半露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某种广告牌，可当时车速过快，我没来及看清。

从小镇回来的路上，我也忘了减速看上一眼。但第二天睡醒后，我生出了一个念头：我要停下车，调查一下那个广告牌。十天有九天，我开车往返于小镇时，遇不到一辆车，那天同样不例外。驶近那个地方时，我减慢了车速，刚好停在广告牌对面。我仔细地打量着它——大约两英尺宽，三英尺高，固定在生锈的铁桩上，褪色的白色表面上有几个黑色的字母。黑莓茎叶茂盛，半掩着广告牌，不过我既然专门停下了车，看个清楚倒不成问题。上面写着——词娃娃博物馆。下面还有一行字：周一到周五，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开放。

第二天起床后，我没开车去小镇。我冲了个澡，换上白衬衫和正装长裤，在苹果树下喝了一杯咖啡。我没有写作，只是坐在那儿，抽着烟，思绪飘到玉米地的中央，不禁疑惑“词娃娃”到底是什么。十点半时，我上了车，朝小镇的方向行驶。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夏末时节，玉米已挂上了金灿灿的颜色。行驶到弯道处时，我没有迟疑，直接拐入了房前的砾石车道。房外的角落里聚集着一群鸡。房内静悄悄的。我没听到电视或收音机的播放声。我缓步走向门廊，故意用脚划拉砾石弄出哗啦声，如果有人的话，就会听到我来了。门廊的纱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向门廊里喊道：“有人在吗？”

无人应声，于是我走了进去，纱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闭。我来到房子的大门前，蜷起指关节在门玻璃上敲了三下，而后叉着手等候。门廊周围种着丁香花，散发着馥郁的花香。微风吹过纱网，引得悬挂在老摇椅上方的一串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正当我准备放弃离去时，大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出现在我面前。她后背有些佝偻，满头蓬松的白发，戴着一副大眼镜，身穿黄底白花的宽松系扣连衣裙， “你有什么事？”她问。

“我想参观词娃娃博物馆。”我说。

她听了我的话，一时间似乎愣住了。她抬起手，轻轻扶住门框。“你在开玩笑吗？”她笑着问道。

“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说。

她的态度立刻变了。我能看出她松了口气。“稍等，”她说，“我得去拿钥匙。在谷仓跟我碰面。”

我离开门廊，鸡群跟在我后面。谷仓整体呈灰色，仿若某种疲惫的巨兽。实际上，它的结构并非南北朝向，而是偏了几度。这个细节我之前行驶在公路上时从未注意到。谷仓的门只剩最上面的一个铰链尚且完好。老太太从房后出来，拄着一支三脚拐杖，蹒跚地走过高低不平的院子。她来到我身前，问：“你打哪儿来？”

“离这儿不太远。我每天上午去镇上，都会经过你的房子。我前天看见了广告牌。”

“我的名字叫贝弗利•吉尔林。”她伸出了手。

我与她握了握手。“我叫杰夫•福特(1)。”

她从我身边走过，朝破败的谷仓走去。“那么，福特先生，你对‘词娃娃’的哪方面感兴趣？”

“我对‘词娃娃’一无所知。”

“好吧，没关系的。”说完，她打开谷仓的破门。

我跟着她进了谷仓。她拖着脚步，走在散布干草的地板上。雨燕在梁椽间飞来飞去，一束束阳光从仓顶的破洞射下，划开昏暗的环境。谷仓一侧是空空如也的畜栏，另一侧是一堵挂着各种农具的墙壁，以及一间仓中小屋。小屋门的上方立着一块涂漆木牌，木牌上用火灼出几个大字：词娃娃博物馆。她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把钥匙。她打开屋门，按下电灯开关，然后挪到一边，让我先进去。屋内粉刷成了淡蓝色。四面墙上各有一扇窗户，但朝外只能看到封死窗户的胶合板，窗台花槽里插着塑料花。

“请坐。”她说，我来到屋子中央的牌桌边，坐在一张椅子上。她则费力地走到桌边，一屁股跌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她坐稳后，从衣兜拿出一包万宝路和一个黑色打火机。她身子前倾，用一只手撑着桌子。“词娃娃。”她说。

我点了点头。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打听词娃娃博物馆的人。”她笑了起来，我看见她上排右侧的牙齿缺了一颗。

“从路上几乎看不见你的广告牌。”我说。

“广告牌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她说，“我在地方报纸的趣闻板块买了个长期广告。一月份的时候，我给他们寄去了钱，足够登载一年。不过没有人理睬。”

“我猜，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是‘词娃娃’。”

“可以理解。”她点燃手里的香烟，吸了一口，然后举着香烟指向左边的墙壁。那里有三个米黄色的文件柜。中间的文件柜上摆着一尊金色笑面佛塑像。“总共九个抽屉，里面装着‘词娃娃’的所有现存历史资料。‘词娃娃’真实存在过，这家博物馆保留着最多的实体物证。我过世后，关于‘词娃娃’的知识大概会从历史上彻底消失。你也活了一大把岁数了，福特先生，你也许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会想起‘词娃娃’的人。”

“也许吧。”我说，“可我还不知道‘词娃娃’是什么。”

贝弗利将香烟投进一杯半满的咖啡中——这杯咖啡似乎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星期。“开始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东西。”她说，“这对我来说很严肃。我有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人类学博士学位，63年那届。”

“好的，夫人。”我说，“我真心诚意地想知道。”

她双眼半闭，静静坐了一会儿，接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词娃娃’和‘田间好友’是一回事，两种称谓可以互换。它在人类学历史上存在的时间不长，并且高度本地化。大致就是今天的这个县吧，只在这个范围内，才会举行这样的仪式。它在十九世纪中叶突然出现，在它自然发展的时间里，影响的不过五六十户家庭。没人确切知道它的起源。我在读研究生时采访过几个女人，她们那时大多已经八九十岁了，她们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词娃娃’是从欧洲传来的。于是我就问，欧洲的哪里？没有人知道。另一些人对我说，它起源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与一个叫玛丽•埃尔德的女人有关。她也被人称为‘寡妇’。我在文件柜里有一幅她的照片。但如果说这个习俗是她开创的，又有很多疑问。

“言归正传吧。在那个时候，我指的是十九世纪中叶，在这样的乡村地区，孩子们稍长大一点，父母就会要求他们参加秋收。才六七岁，他们就得在秋天下田，长时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一直干到天黑。他们很难适应。从那时留存至今的书信有很多。农夫和他们的妻子在书信中抱怨，孩子们天性活泼，无法集中精力长时间工作。如何训练一个从未真正参加过秋收的孩子忍受秋收的痛苦？这似乎变成了一个普遍性问题。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想出了‘词娃娃’的点子。简而言之，就是让孩子们逃避到想象的世界里，而他们的肉体则继续干活。

“不管这个点子是谁想到的，这个人都足以做一个心理学家。他们把一个仪式和它结合在一起，以此巧妙地将‘词娃娃’融入当地的文化。到九月份时，通常在秋分前后，如果你是个即将第一次参加秋收劳作的孩子，你就会迎来‘娃娃缔造者’的拜访。入夜后，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了，缔造者就戴着面具、提着灯笼来了。据我所知，缔造者通常由女人装扮。她会在门上先敲三声，然后再敲三声。孩子的父母会起床应门。当孩子最后被领入黑暗的房间、在壁炉旁坐下时，缔造者已经在位置上坐好，面对着孩子。据说，她的手是蓝色的，饰有手链和一枚大戒指，红玉髓的戒面上刻着一位展翅飞翔的天使。她全身裹着黑色天鹅绒，连衣的兜帽罩在头上。还有那副面具，自有一番故事。

“据各方面陈述，面具是在本地的一个农场里掘到的。面具双目凹陷，鼻子弯曲，张着椭圆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这是一张易洛魁印第安人的古老面具，在出土前可能已在地下埋藏了一百年。它由椴木制作，边缘朽烂。一个农夫将它涂成了白色。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全体居民都参与了进来。”

“每个人，除了孩子。”我说。

“哦，大家严守着缔造者的秘密，绝不告诉孩子们。其严密程度远远超过现在的人保守圣诞老人的秘密。”

“这么说，他们想吓唬孩子？”

“与其说是吓唬，不如说是让他们陷入一种敬畏的状态。别忘了，孩子们认为缔造者是带着礼物来拜访他们的。她的装扮和她的目的之间的冲突无疑会加剧紧张感。”

“你对‘假脸面具’有所了解吗？”

“‘假脸’是易洛魁印第安人部落的一个医学团体。据信，他们的仪式有医疗作用。有两种方法加入这个团体：你被他们治愈，或者你梦到自己加入了他们。但假脸的传说跟‘词娃娃’习俗没有任何联系。那只是个被其他文明盗用，并用作他途的面具而已。”

“好吧，孩子和缔造者一起坐在壁炉旁……”

“嗯，孩子的父母离开了房间。然后，据我读研究生时，几名经历过仪式还尚存人世的人所说，缔造者会告诉孩子不要害怕。她会给孩子创造一个娃娃，在孩子下田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作为他辛苦劳作时想象中的玩伴。缔造者会将双手在身前捧出茶盏的形状。”贝弗利做了个同样的姿势，“然后俯下身，将面具的大嘴悬在手掌正上方。懂了吗？”她说着给我做了个示范。

“缔造者发出嘶嘶的低语，我的受访者中没有一个表示能完全听清或听明白。话语从缔造者的嘴中流入茶盏般的手掌中。一个女人告诉我，从面具后传出的一串词句让她终生难忘。等等，让我想想记得对不对。”

贝弗利陷入了沉思。我拿出香烟，举起来给她看了看。“可以吗？”我问。她点了点头。我点燃一根烟，把咖啡杯拿到身前当作烟灰缸。她举起双手，打了个响指，“哦，对了。这一段我以前记得可清楚了。就像一首诗。年纪越大，记性越不如以前了。”她说着露出了微笑。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小会儿，转了转眼珠，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绿色的海洋，汹涌波涛下面的深邃之所，鲸鱼和八只长脚的布丁脑袋看着上面的大船乘风破浪，莫斯船长转动舵盘……这就是我采访的那个女人记得的部分。她说，全文名叫《娃娃辞》，要念完的话得花上一段时间。据我所知，一般是十五分钟。当缔造者说完最后一个词，她会用力地揉搓双手，然后将手捂在孩子的双耳上。”

“你是说，就像把《娃娃辞》送进孩子的脑袋里一样？”我问。

“我想是的。从那晚起，在孩子的想象中，就会出现一个有名字、有简短身世的‘词娃娃’。孩子劳作时，跟‘词娃娃’玩得越多，‘词娃娃’就会变得越清晰，到最后，清晰程度就跟梦里或记忆中的人物一样。所有‘词娃娃’的名字都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简单的姓氏，加上‘词娃娃’的职业。比如，船长莫斯，猎人波特，挤奶工梅儿，教师波尔。那个得到‘词娃娃’船长的女人告诉我，她从没见过大海，只从老人和路过这个地区的旅人口中听说过大海。但她的词娃娃却是一个充满冒险精神的男子汉。从她儿时到成人，再到老年，她一直跟着他航海。另一个受访者说，他的‘词娃娃’原本是个小职员，名叫菲克。但当他在田里干活时，与小职员菲克接触多了，菲克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舞蹈家菱丝。他说，他已经多年没想起过她了。但她还跟我在一起。只不过，我离开农场后，就把她收起来了。”

贝弗利将拐杖拄在腋下，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走到文件柜前，弯下腰，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伸手翻出一堆物品。我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劳驾了。”她说。我走到她身边，她递给我的第一件物品是白色的假脸面具。之后，她又递给我一把生锈的木柄镰刀。“好了。”她说着用拐杖关上抽屉，我们回到椅子旁。

“真不敢相信你有这个面具。”我放下面具，又把镰刀放在面具旁。

她坐了下来，将抱在怀中的物品放在桌上。“我当初很容易就得到了这个面具。但许多诸如此类的物品，我不得不四处挖掘才能找到。”她从桌上那堆东西中抽出一本书，翻开几页，取出一大张长方形卡片，然后翻了个面，放在我跟前。这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个穿高领黑礼服的女人，头发中分，平贴地梳向脑后，戴着圆框眼镜，表情矜持。

“这就是‘寡妇’？”我问。

贝弗利点头道：“这是银板照片，不是胶卷照片。拍摄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她看起来不招人喜欢，对吗？我以前还把它过塑来着。不过，保存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我也懈怠了。等我离世后，只能由着这个博物馆最终消亡。”

“你讲的故事很精彩，藏品也很丰富。”

“我的丈夫为我建了这个小屋，安置这些东西。他非常支持我。他还活着的时候，给了我很多帮助，让我坚持了下来。这周围所有的农田从前都由他的家族耕种。”

“你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获得了人类学博士学位，然后嫁给了一个农夫？”

“我知道。”她笑了笑，露出怀念的神情，“我和他是真爱，但我在心里依然存有成为第二个玛格丽特•米德(2)的念想。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去不了萨摩亚群岛(3)，于是我把目光放近，研究家乡的风土人情，找到了这个。”她的手抚过桌上的一件件物品。

我和她待了一个小时。其间，她为我阅读了她的一部分采访记录，以及皮面污脏的旧日记本里的日记。所有这些文字都在证明“词娃娃”虽然仅仅存在于想象中，却相当强大。“词娃娃”会随着你一起长大，会在你的脑海中与你交谈，会带你领略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但这些还不是“词娃娃”最神奇的地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日记里写道，她与厨师格雷玩耍多年，她从没见他赤身裸体，可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只有一个睾丸。他最拿手的一道菜是烤负鼠配甘蓝菜。她经常用他的菜谱为家人做菜。一个受访者说，她的“词娃娃”是助祭特鲁，她丈夫的“词娃娃”刚开始是建筑工人赛伊，但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变成了酒吧招待乔恩，最后破坏了他们的婚姻。众多的资料中，有一封信详细地描述了一个农夫与他的“田间好友”长达三十年的争吵。退休后，他说他意识到，如果没有这些争吵，他可能挺不过生活的风风雨雨。

终于，贝弗利精疲力尽。她点燃了一根香烟，轻轻地靠坐在椅子上。“这些事简直是发疯。”她将烟灰弹到地板上，笑了笑。

“这个呢，它有什么故事吗？”我从桌上拿起镰刀。

她眨了眨眼，抿紧了嘴，然后说：“割麦人曼克，一切由此终结。”

“你是指，这个仪式的终结吗？”

她点了点头。“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早期，‘词娃娃’仍是当地文化的组成部分。但这个时候，二十世纪正以全速迎面而来，谁也不知道这一习俗还能延续多久。到了八十年代最后一年，仲夏时节前后，一天夜里，牧师家的谷仓烧了场大火。谷仓被烧成了平地，牧师妻子的小马驹也烧死了。每个人都怀疑是一个叫埃夫龙•西姆斯的男孩干的。他以前就曾纵火，被抓了个现行。牧师与男孩的父母关系很好，决定不追究男孩的罪责。秋分时节后仅一个星期，缔造者如期拜访了埃夫龙。

“上世纪六十年代，接受过我采访的几个人认识他，他们从小和这个男孩一起长大。这个男孩告诉过他们，他的‘田间好友’是割麦人曼克，戴着草帽，帽檐遮住了双眼，穿着劳工衫和吊带裤，满手老茧，拿着一把大镰刀。换言之，缔造者送给了埃夫龙一个只会在地里干活的‘词娃娃’。那个缔造者，经我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牧师的妻子。你不能确定她这么做是出于恶意，还是那个男孩没能改变给他的‘词娃娃’的初始设定。但如果真是她故意这么做的，让男孩在地里干活时唯一能玩的游戏只能是干活本身——那她的心肠真是够狠的。”

我低头看向镰刀，说道：“听起来似乎结局不太好啊。”

“别着急。”她像交通警察一样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秋收开始了，埃夫龙拿着桌上的那把镰刀下了地，人家要求他割一大片麦子。据很多人说，他立刻投入了收割，不要命地干活，就像着了魔一样。到日落时，那片地的麦子收割完了，男孩脸色青紫，嘴角满是白沫。即使他严苛的父亲，目睹如此景象也忧心忡忡。他写道，‘我从没想过会看见有孩子这么卖力地干活。但我今天看见了。是我自己的埃夫龙。我应该感到骄傲才对，但看到这样的景象没法让我感到骄傲。我更愿意将之形容为骇人。’ ”

“第一阶段的秋收结束后，人们屡次特意从男孩家的农场经过，就为看一眼那个男孩割麦子。他们注意到，男孩已戴上了遮阳的宽檐草帽。当牧师过世后，人们在他的书信中发现了一篇关于男孩割麦子的布道辞。布道辞行文优雅，很有预见性地将埃夫龙的镰刀和死神的镰刀联系到了一起。但牧师写到一半便才尽词穷了。接着他在纸张上画起了符号，有圆圈、十字架和一个象征性的太阳。在纸张最下面，他写道——艾力葛思特。”

“那是什么？”我问，心想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艾力葛思特，出自低地国家荷兰的民间传说。这是一种超自然生物，比如化为人形的田野和森林。不过，只有神父做出了这样的联想，本地的大多数人相信埃夫龙只是脑袋出了毛病。连续参加了三年的秋收之后，他的神态越来越冷漠，也越发地少言寡语。不干活的时候，他就闭着眼睛，鼻子闻着风儿，像雕像一样干坐着。那年冬天，他修理运麦子的马车，在换包锡木轮时，车轴断了，车子塌下来，砸断了他的腿。正是从那时起，真正的麻烦开始了。”

“因为他不能干活了？”我问。

“没错。他们不得不把他绑在床上，才能阻止他去照料牛马，或者去路上铲雪，或者在寒冷的夜晚跑到谷仓里看守夜火，让火燃着不灭。他奋力挣扎，想摆脱束缚。本地的医生开出了鸦片酊(4)，并告诫他，如果不静养休息，他永远也别想下田干活了。他们让他一连昏睡了几个月。与此同时，1883年的那个冬天，不少人看见了一个外乡人，通常隔着很远的距离。他背着一把镰刀，戴着宽檐草帽， 瘸着腿走过满布残留的麦茬、雾气弥漫的田地。他们发誓说，那人是埃夫龙。但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有人靠近了这个谜一样的身影，发现原来是个形销骨立、面目可憎的老头。

“一天，埃夫龙的父亲看见了老头正在远处行走。他立刻备鞍上马，向老头驰去。他在日记里写道，‘我直面这个阴沉的老家伙，告诉他闯入了我的田地。虽然风冷如刀割，可他没穿外套，只穿着夏天的劳工衫。我问他在找什么。他粗着嗓门冲我直嚷，“干活，我要干活。”我提醒他说，隆冬时节无活可干。他拖着断腿怒气冲冲地走了。大雪突降，不一会儿，我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你的记性真好。”我对她说。

“四十年了，我一直想把这一切说与人听。”她说，“我把故事向前跳一段。我知道已经耽搁了你不少时间。”

“不着急。”

“长话短说，一天下午，牧师的妻子被人发现了，不过已迟了好几天。她躺在教堂的长椅上，身体被砍成了数块。所有人都断定是那个外乡人下的毒手。男人成立了民防团，骑着马到田间地头搜捕。夜晚降临，他们点起了火把。他们总是远远地隔着大片荒芜的田地看到他的身影一闪而逝，但当他们赶到那个地点，他已经不见了。之后，他又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十五岁的女孩，住在沿马路从西姆斯家往南两英里的地方。她的尸体是在马槽里发现的，颈部切口很深。人们把她从结冰的血泊中抬起来时，她的头掉了下来。接下来，一个农夫被砍成了烂布口袋，尸体直挺挺地坐在四轮平板马车的车座上。马拖着车从雪中驶过时，在后面的道路上留下了长长的血迹。

“孩子们都用埃夫龙的‘田间好友’割麦人曼克来称呼凶手。每个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关联，但根本不可能把这三起谋杀怪罪在男孩头上，因为男孩正被绑在家中的床上，一直昏睡不醒。整个冬天，直至来年春天，人们都在搜捕这个神出鬼没的身影。有时他会消失数月，然后被某个人看见。庄稼栽种下去了，到春末时，玉米和小麦都已长高，想找到他就更难了。不时有人看见他穿过田间土路，一头扎进玉米地，然后无影无踪。

“秋收时节终于到了，埃夫龙被准许回到田间割麦子。他的腿仍使不上劲，有点瘸，不过不注意的话看不出来。男孩手持镰刀，出屋去割麦子。他的父亲、母亲、妹妹、医生和一个农夫邻居看着埃夫龙走进金黄的无边麦浪中。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他们只找到了这把镰刀。”贝弗利紧握双手，放在膝头，叹了口气。

“他逃掉了。”我说。

“我想是的。”她说，“但从十九世纪末起，整个二十世纪，进入二十一世纪，直到今天，人们始终在耕耘这片土地。地质学家把这里称为俄亥俄冰碛平原(5)，是这个国家最肥沃的地方。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如果人们从农舍二楼的窗户往外望去，时常会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在远处的玉米地中走动。一个戴着帽子的阴影，瘦骨嶙峋，拿着镰刀跛行。 如今，人们称这个鬼影割麦者。福特先生，如果你在这儿住的时间够长，又和农夫交好，你会听到有人提起它。据说，在深冬的某些夜晚，你能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他的哭泣，因为他想干活。如果你在寒冷的清晨醒来，发现你的车库门开着，而前晚明明是关上的，这意味着割麦者曾在里面避寒。”

贝弗利站了起来，将书信、旧日记和银版照片收进文件柜放好。我拿起假脸面具和镰刀。她从我手中拿过面具放进柜中，但当我递给她镰刀时，她说：“不用，你留着吧。”

听过她讲的逸闻后，我有些犹豫，但最后出于礼貌，还是致谢接受了。她送我到了车旁，上车前，我们握了握手。“你是最后一个。”她在车开走前对我说。

我回到家后，立刻四处找地方放置镰刀。我做了件疯狂的事：我把它塞进了车库里的大冰柜里，放在储藏菜园蔬菜的冷藏层的下面一层。我估摸着，我会把镰刀里的不祥冻死。

词娃娃博物馆和老博士吉尔林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长达一个多星期。我坐在屋外的苹果树下，凝望着远处的玉米地，看是否能发现一个朦胧的身影从一排排玉米间走过。什么也没看见。天气渐渐转冷，无法安坐屋外，而农夫弗兰克已开着联合收割机收获玉米。这时我来了灵感，想到了个故事：一个虔诚的画家受一个主教委托，踏上了寻找恶魔和绘制恶魔真身肖像画的旅程。(6)故事篇幅相对较长，颇费想象力。等我完成初稿时，田地已收割完毕，天气冷得只能待在屋中。这个故事的修改耗时良久，直到仲冬时才算定稿。

那一夜，我心满意足，稿子总算可以寄出了。也就在这一年最冷的一夜，我梦到了割麦人曼克。在梦中，我下了床，来到窗前。时间是深夜，房间里没开灯。满月临空，我看见果园和菜园边的荒芜田地上，一个人影在雪中走动，一下下挥动着寒光闪闪的弯曲刀刃，就像老式的钟摆。钟声般清晰的哭泣声远远传来，哭声中饱含心酸。我醒了过来。

第二天上午，我驱车去小镇买烟。驶到弯道处，看见前天还好好的灰色谷仓和词娃娃博物馆已经坍塌成了一堆冒烟的残砖废瓦。焦黑的废墟中仍有橘红色的火苗蹿出，院子和田地间浓烟滚滚。我立刻想到了贝弗利将烟灰弹到地板上的习惯，同时想到了埃夫龙喜爱纵火的嗜好。然后，我看见了她——她穿着蓝色的长睡袍和脏兮兮的粉色拖鞋，坐在房前白雪覆盖的草坪上，拐杖不知到哪儿去了，白发在风中凌乱不堪。砾石车道上停着一辆警车，一名警察拿着笔和便签本站在她身边，似乎在等着记录她的陈诉。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表情悲痛欲绝，五官扭曲得就像“假脸面具”。我行驶而过时，意识到我所见到的是一个终结——词娃娃缔造者，始于词句，终于词句。

【责任编辑：李克勤】

(1)弗里•福特的简称。

(2)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901-1978），美国人类学家，美国现代人类学成形过程中最重要的学者之一。

(3)萨摩亚群岛：米德根据萨摩亚的田野研究资料，于1928年出版了《萨摩亚人的成年》一书，探讨了正值青春期的萨摩亚少女的性和家庭风俗，针砭美国社会对待青少年的方式，轰动一时。在她的观察中，萨摩亚社会没有什么不良青少年，因为萨摩亚人不要求青少年服从任何清规诫律，青少年不必以反抗成规证明自己的存在。当然，由于米德自己是女性，未能亲身参与萨摩亚人只准男性参加讨论政治、宗教、经济的聚会，使她对整体社会的运作体系的了解有了很大限制。

(4)片酊：有致眠的效果。

(5)当冰河进入较暖和的地区而消融后，被冰河搬运而来的碎屑物便堆积起来，形成冰积地形。

(6)该故事就是接下来的《主教的委托》。

短篇

The Prelate's Commission

主教的委托

翻译/萧贰

光辉如斯！圣易路威瑟斯大教堂的新穹顶画，集透视与幻视两大绘画手法的煌煌之作，生动再现叛逆天使坠入地狱的场景：宝蓝色的天空中，天使翻滚着极速落下，搅乱了淡粉色的云朵；祂们的双翼渐渐分崩离析，洁白的羽毛四处飘散；祂们的五官渐渐狰狞，向怪物转化。刚从天堂驱逐出来的天使，绘于穹顶上部，形象小巧，显得既高且远；由上至下，天使沾染凡尘之气越重，下落的速度愈快，身形随之增大。最大的天使正好绘于礼拜者的头顶上方——只见祂双目圆瞪，绝望地将双手抓向天空，似乎发现摆脱不了重力的拉扯，即将坠入镶嵌于大理石地板上幽深盘曲的地狱图。穹顶的中央，阳光经巧妙折射形成了一个光圈，映照得明光烁亮。若有人仰首望入光圈内——那感觉真如同站在井底看井口——他会看见上帝震怒的巨大面孔。

负责监督教堂施工的主教一丝不苟地观察了柯迪兰大师的创作全过程——从灰泥和石灰的拌制，每日绘画进度的密语记录，到绘制画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可谓事无巨细。无论由何人瞻仰，其眼中露出的神色莫不能反馈出壁画的精妙绝伦。柯迪兰还主持了穹顶的设计，此番工程学的胜迹同样堪称巧夺天工，不过，最引起主教注意的并非是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大师有个助手，一个来自于王国北方林区的青涩年轻人，名字唤作忒尔伊。大师将绘制人物的大任交与了他。第一天工作结束后，很明显，年轻人证明了自身天赋异禀。经由他绘制的堕落天使，不管表情抑或姿态，都让人过目难忘。就算仅仅是他绘制的手，那虚握无物的十指也让主教感觉自己的灵魂仿若被深深地攥住了。

关于这幅恢宏巨作的消息，很快传得尽人皆知。壁画告竣的数个月里，人们纷纷从王国各处涌向大教堂。他们会先抬起头久久凝视，然后低头看向地狱深渊。罪孽不洁的人慑于心灵所受到的震动，双膝跪地，其中不少人当场皈依。理所当然地，主教攫取了绝大部分的功劳，但终归漏了些许残汤剩羹给大师，甚至连忒尔伊也分得了相宜的好处。五年的时光，主教亲眼见证了大师和助手们于穹顶上一笔一画地耕耘，直到一件旷世杰作的最终诞生。慢慢地，他的心中竟酝酿出了一个宏伟无匹的私密计划——复杂程度比建造穹顶不遑多让，愤怒程度比穹顶画中的上帝有过之无不及。

柯迪兰已经开始筹划他的下一个作品——大理石圣灵雕像。“通过岩石具象化不可言说的存在。”他对沃斯尼尔家族的赞助人如是说。接连数日，他和忒尔伊商讨该以何种形式用大理石表现圣灵。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两周后，一个飘雨的下午，忒尔伊被传召去了主教的办公室。

忒尔伊不无忧虑地猜想，被传召也许是因为最近几晚烂饮斗殴的不当行为。但他不过是想适度宣泄一番，以此从之前全心投入的壁画工作中解放出来。他来到了大教堂，站在自己的手绘作品下，惊叹不已，脑袋不由往后仰，乃至于脖颈酸胀。突然，他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耳畔传来了温和的话语，“切记，你的双脚踏于何处。”

忒尔伊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地狱图，而后转过头去。那人正是主教。

“我有项任务给你。”主教大人说。

年轻人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自己无力拒绝主教的任何要求。

“一项来自于上帝的任务。随我到办公室来，我们细谈。”

主教办公室内，地板上铺的地毯，墙壁上挂的壁毯，均采用红色的天鹅绒。他们在犹如王座般的纯手工雕刻木质高背椅上落座，一老一少隔着装饰奢华的办公桌相对而坐。两人分别喝着一杯加了蜂蜜的葡萄酒，抽着产自遥远国度的夜之小岛的烟卷。

“你在穹顶上绘制的画作让我叹为观止。”

“感谢您的赞誉，大人，不过，是柯迪兰大师启发了我的灵感。”

“你这么想就错了，我的孩子。是上帝启发了你的灵感。你的天赋源于上天。现在，教会召唤你侍奉全能的主。”

“我当遵从召唤，大人。”

“你将踏上一段旅程。”

忒尔伊将烟卷从嘴上拿下，说道，“但我们才开始着手沃斯尼尔家族的新委托……”

老人上身倾过桌子，眼神凶狠地剜向年轻的艺术家。他尖锐的指甲在硬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沃斯尼尔家族就是一堆大粪，他们统统是食粪觉香的蠢货，听明白没有？”

“是的，大人。”

“现在，我有个委托，你的天资将会经受最严酷的考验。作为一名艺术家，以及教会的成员，你无权说不。”

忒尔伊点了点头。

“我要你勇往直前，游历全世界，找到恶魔，并画下祂的肖像画。”

年轻人不禁笑出声来。

“你的傲慢终将导致你的毁灭。”主教说。

“您误会了，大人。我因喜悦而发笑，得您看重，您认为我能担任如此壮举。我究竟该如何找到恶魔呢？”

“像你这般的人日日能遇见恶魔。恶魔向来不吝啬停下脚步引诱有罪的人”

“即便我真的找到了恶魔，我该如何说服祂坐下来，让我作画呢？”

“教会召唤你，不是想听你的疑问，而是想看到你的行动。提问到此为止。”

“可是，为了什么呢？”

“恶魔善于伪装，外表千变万化。芸芸众生，无人对恶魔的诱惑有招架之力。人们需要辨识恶魔的能力，如此一来，当恶魔找来时，他们便能一眼看穿。我要求你发挥上帝赐予你的所有艺术才能，画下祂的真容。”

“遵命，大人。请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旅程？”

“立刻，马上。我们将赠你一头毛驴驮运行李，外加一袋金币作为旅费。等你完成了恶魔的肖像画，你将获得一笔丰厚回报。”

忒尔伊从未真正同意，但他不敢说什么。拒绝主教的下场显而易见——他会被绑在小镇广场的干柴堆上受烈火灼烧，他的皮肉会化为轻烟，就像画作中堕落天使的羽毛，飘荡在空中。他抽完了烟卷；这时，老主教提供了一条线索。

“据传说，卡洛佩斯山脉有一片湖，湖中有一座小岛，恶魔居住在小岛上废弃的夏宫里。”

年轻艺术家谦卑地点头称是，但他的心底却另有计划。他会利用教会的钱做一年的旅行，然后，待这场随心所欲的旅行失去了神秘的魅力，他会直接按照自己的想象绘制一幅魔鬼的肖像，再编造一通瞎话，讲述他是如何让魔鬼坐下来供他作画。主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说辞。更何况，他还能回来与大师一起继续创作圣灵雕像。

“魔鬼阴险狡诈，务必时刻保持警惕。”

“遵命，大人，”他说，“我今晚离开。请通知畜舍派个人，将毛驴牵到我的住处，我好让驴子驮上画架和颜料。”

主教将一袋金币甩在了桌上。“十二枚金币，”他说，“足够你远行千里。”

“要是我在女人的怀抱里找到了魔鬼怎么办？”

“我所担心的不是女人的怀抱。”主教说。

“要是我需要违反法律才能找到恶魔怎么办？”

“还在提问？我告诉过你，行动至上。你需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让你的信仰指引你。”

忒尔伊走出大教堂时，雨已经停了。他穿过临近的茅草顶石屋村子，沿着一条泥泞小径——据说，亚当和夏娃逃离天堂时也曾走过这条小径——翻越几座青翠的小山丘，差不多快到了荒野的边缘。大师的工坊坐落于此。雕像就要动工了，帮工们都去了南方购买整块的大理石。忒尔伊看见柯迪兰坐在绘图台前，用拳头撑着下巴，打着呼噜。面向草地的窗户向外大敞着，和煦的微风送来了昆虫嗡嗡的振翅声和哀鸽的悲鸣声。巨大的工坊内动静全无，唯有大理石的点点微尘漂浮在阳光里。

“大师。”忒尔伊轻声唤道。老者动弹了一下，缓缓地从睡梦中醒过来。

“你来啦，”柯迪兰打了个哈欠，“我跟你说，我想到了如何处理雕像。一切都取决于光线。只有通过光线的明暗变幻，石头才能表现出轻若无物的效果。”

“我到这里来，是告诉你我必须离开镇子了。”

“怎么回事？难道我付给你的薪酬不够吗？”柯迪兰坐直身体，彻底清醒过来。

“主教交给我一项秘密的教会任务。”

“主教？那个低能儿。”

“你说得没错，但火刑不是我能消受的。”

“你的理由无可辩驳。”大师略作思量，点头道。

“我打算假装执行任务，一年期满之后，再以艺术的手段结束这场闹剧。你能将沃斯尼尔的委托推迟到那个时候吗？”

“只要你能答应我，假如到那时我老得动不了了，由你完成作品。好了，这项秘密任务是什么？”

“请原谅我，我发了誓要保守秘密。我今晚就得走。”

忒尔伊言出必行。他身披斗篷，头戴宽檐帽，趁着子午交汇的吉时，在银色的月光下启程出发。毛驴赫尔梅斯，这头脾气火爆的牲畜，背脊上高高地堆着各类物品，慢悠悠地迈动了四蹄。毕竟，旅行又不是赛跑。年轻人心满意足地任由驴子在前方引路。一人一驴上了一条小路，渐渐远离了村子，向更广阔的世界而去。忒尔伊吹起了口哨，依稀听得出是歌颂圣人伊弗瑞提尔的圣歌；而赫尔梅斯，每走出百来步，便会叫上一声，那声音像极了心中有罪的人临终前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两位旅者行走不休，不觉间，美丽的一天到来了，风清日暖，忒尔伊决定不如睡觉歇息。在高山顶上的一丛香柏树下，他和衣而眠。他的周围，青草依依，黄的、白的野花点缀其间，阳光透过枝叶，轻柔地洒在他的脸上。日头渐高，万物运转。他做梦了。他看见了圣灵，尽管是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却形如一张搭在挂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出阵阵涟漪。圣灵对他讲了一句话，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梦境中，空洞而圣洁。“你的任务与为他人酿蜜的蜜蜂一样重要。”祂说。

傍晚时分，忒尔伊在驴子高亢的嘶叫声中醒了过来。他刚站起来，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原来是猎人佩尔万。佩尔万蓬乱如鸟窝的头发上编着羽毛，肩头挂着一串兔子，腰间的皮带上掖着一只野鸡。

“你在这里做什么，忒尔伊？”他问。

“我正在执行主教指派的教会任务。”

“请接受我的同情。”他说。

年轻艺术家淡淡一笑，“你可知道，连绵的大山中有一座恶魔居住的小岛？”

佩尔万大笑不止，过了好久，他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水。“主教真是个失心疯的酒囊饭袋。你从这里笔直向西，翻过几座大山，会找到一条小径。这条小径上，每隔几里格(1)，都有一个刻着十字架的石头标识。这些石头最早可是亚当夏娃树立的哩。顺着蜿蜒的小径，穿过群山，会到达一片毗邻湖水的荒芜之地。从湖岸边能看见小岛和宫殿的屋顶。等落潮后，你可以趟着浅浅的湖水到小岛上去。”

“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以打猎为生。我去过那里。”

“得走多远的路程？”

“如果你现在出发，天气转凉前就能到达。”猎人转身进了树林。

“关于恶魔，你知道点什么吗？”忒尔伊叫道。

“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忒尔伊和驴子天不亮便上路；到傍晚时，草草吃上几口后，他会画几幅风光小景，以保持画技不至生疏。当夜幕降临时，他会砸吧着长长的烟斗抽斛麻叶；吞云吐雾中，他对着赫尔梅斯打开了话匣子，谈起他梦到了圣灵。驴子说不了话，只是露出恍若明悟的表情，用似懂非懂的眼神瞪着他，恰到好处地在关键节骨眼上如临死之人喘息般叫上一声。

旅途中有几次，忒尔伊完全忘记了他要去往何处。他听着沿途森林里清脆婉转的鸟鸣，沉醉于山河秀美不能自拔。但时不时地，他也会感慨因主教的命令而失去了自由，万分惋惜本该用于创作的时光白白付之流水。旅途并非总一帆风顺，每当此时，他会变得灰心丧气，不知是否能坚持一年，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在画布上呈现恶魔。他想到过几个恶魔形象，可很快便模糊不清，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他被施了咒语，想象力被削弱了。

他和驴子到达湖边时，天气已然转凉——湖面就和圣易路威瑟斯教堂穹顶画中的天空一样湛蓝。清爽的湖风掠过湖岸外半英里的小岛，吹拂在他们的脸上。忒尔伊从他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建在一片光秃秃的橡树林间的恶魔宫殿，以及歪斜不正的屋顶。潮水仍未退去。沙滩上有一颗巨型鹅卵石，就像个鸟蛋卧于巢中。忒尔伊在巨型鹅卵石与沙滩的倾角处安顿了下来。他升起篝火，吃了一条前天捕的鱼，点燃了烟斗。赫尔梅斯踱到火堆前，转来转去，暖和身体各处。

黑暗中有奇怪的声音传来：低吼声，啜泣声，和故意扯长了嗓子的笑声——笑声总会渐渐变弱，变成痛苦的呻吟。忒尔伊裹紧了斗篷。整整一个钟头，他吓得一动不敢动，湖面上似乎有个人朝他走过来。到最后，他终于看清那只是星光、湖水和风儿形成的虚影。赫尔梅斯烦躁不安，驴眼大睁，鼻翼翕动，“咴咴”直叫；而艺术家本人，则在瑟瑟发抖——他不单单感到了寒冷。这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他又做梦了，没见到圣灵，只有一桩可怕的谋杀案浮光掠影般闪过。他含混地咒骂着醒过来三次；有两次，半睡半醒间，似乎黑暗中有个人凑到他的耳边，细声细气，发音清晰，狂热地念着祈祷词。他逃入了深沉的睡眠中，如同逃入了母亲温暖的胞衣。

第二天清晨，阴云密布。自打睡醒起，他的口里就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灰味。他吃了一条鹿肉干，喝掉了最后的一点果酒，在赫尔梅斯的陪同下，来到了湖岸边。潮水显然已经退去，然而寒风凛冽，齐膝的湖水刺骨冰凉。他抓住缰绳，拉着驴子向前，但这头畜生一步也不肯动。他骂了赫尔梅斯几句，丢掉缰绳，挪着小步，走进了湖中。冰冷的湖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冻得他一时差点没闭过气去。就在此刻，这场随心所欲的旅行瞬间失去了它的神秘魅力。他顶着风，涉水前行，斗篷很快被双腿溅起的水花浸透。路到中途，一阵劲风袭来，他的帽子被吹掉，随风飘向了云端。

他用了一个多钟头才到达小岛——有好几次，眼看很接近了，小岛却离他远去。他打着冷颤，心情沮丧。迫于求生本能的驱使，他跑过沙滩，进了林子，立即开始收集生火用的干柴和落枝。待他从衣兜里去取出打火石时，他的双手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几乎捏握不住，但火苗总算燃了起来，把他从寒冷中解脱出来。他休息了一阵，就着火堆的温度烤干衣服。下午三四点钟时，太阳略微探出了头。他朝着废弃宫殿的方向进发。

宫殿的灰石外壁破败崩塌；玻璃窗污脏不堪，几乎没几扇是完整的。巨大的房间内，家具装潢皆在——不过，座椅朽烂，沙发陈腐发霉；大吊灯和吊链尽数化作了铁锈，吊灯的坠饰粉碎于地板上，犹如一堆堆的砾盐。他经过了一个房间，鸽子安居于衣橱里；又走过数个房间，一只霸占了壁炉的狐狸冲着他龇牙咆哮；再往前，房间多得数也数不过来。宫殿的屋顶有几处塌陷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松散开裂，摇摇欲坠，无法攀爬。他穿过一处杂草连天的内庭，顺着一条柱廊，进入了另一处房间错综复杂的建筑里。在一个房间内，他发现了一副保存完好的壁画。壁画绘于拱门之上：只见烟波碧淼的大海上，一道海浪向内劈头打了过来，仿若房间行将被海水淹没一般。

忒尔伊浮想联翩，他想象着曾居住在这里的人，想象着他们的悲欢离合，还设想了恶魔最终是用了何种阴谋诡计侵占了宫殿。“恶魔，去他妈的。”他最后说道，转身回返，争取在太阳落山前离开这里。他又穿过了满是杂草的内庭，但重新进入来时的建筑时，肯定走错了门，因为他不记得来时途经过现在的房间。在一个房内，他看见了一具躺在摇椅上的孩童骸骨——他确定之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东西。房间越走越多，总也走不完，仿佛会增加似的。夕阳离地平线越来越近，阴影愈发地浓重。

忒尔伊来到了一条绿漆剥蚀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他下意识地以为“可以出去了”，于是连忙跑过去，一把拉开门。但门后不是出口，而是一段楼梯，通往黑黢黢的地下室。一股难闻的怪味从门内翻涌而出，他蹙起了眉，扭过头去，准备关门。突然，他听见阶梯“咯吱”响了一声，接着又传出“咚”的一声；然后，“咯吱”、“咚”交替响起。下方的黑暗中，现出了一张头戴王冠的脸：尖锐的下巴，蓝色的头发和覆盖着冰霜的皮肤；祂双眼圆瞪，焦黄的虹膜中央生着细长的竖瞳；形如公羊的弯角从两边鼓胀的太阳穴伸出。此时，恶魔已完全走出了黑暗。祂长着两条羊蹄，皮毛上挂着冰凌，笑容狡黠。

艺术家惊惶失色，慢慢向后退去，简直不敢相信传说成为了现实。恶魔走到楼梯顶部，步入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来客了，”祂说，“这倒是件稀奇事。”

忒尔伊试图使自己镇静下来，告诉恶魔他是来给祂绘制肖像画的，但临到开口，他居然鬼使神差般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用蓝色？”

“蓝色是死婴的肤色。”这位堕落天使答道。

“我是个艺术家。我听说您住在这里；我在想能否为您绘制一幅肖像画。”眨眼间，身形怪异的恶魔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位身穿金色服装的老翁。祂那冰柱般的脑袋变圆了，脸上也多了几分讨喜的意味。一绺绺如夏日悠悠云朵的稀疏白发在祂的头上长了出来。

“你在耍什么花招？”恶魔笑问道，祂的声音现在充满了岁月的厚重感。

“耍花招？”

“我知道你是主教派来的。”

忒尔伊意图撒谎否认，但老翁地摇了摇头，警告意味十足。“是的，没错，是主教派我来的。”

“你绘制了圣易路威瑟斯大教堂的新穹顶画里的人物。”

“是的。”

“我去看过，真是大开眼界。”

“这么说，您愿意让我为您画像？”

“也许吧。”

“必须是您的真容。”

“我没有习惯对上帝的泥偶展露真容，不过也并非不可以，但你要付出代价。”

“您想要什么？”

“如果你同意杀死一个我指定的人，我将毫无保留地向你展现真容，这样你就可以完成你的肖像画了。”

“杀谁？”

“首先你得同意，然后我再告诉你杀谁。”

“我不是谋杀犯。”忒尔伊说。

“目前还不是而已。”

“即使我以前认为您的肖像画会让我获得大笔报酬，我现在很怀疑通过如此下作方式绘制的肖像画能有什么价值。我敢断定，您不会总以冻死鬼或者老翁的形象示人吧。”

恶魔哈哈大笑。“你们艺术家胆子够大，”祂低吼道，“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保证，但凡看过肖像画的人，不论我变化成什么模样，在我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能立马认出我来。你在凯德霍尔的集市都碰不上这样划算的买卖。”

忒尔伊觉得恶魔的提议真的很诱人，就在那时，他意识到事情糟了。他向后退了一步，以手掩面。“我不会随便去杀人。”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

“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一个特定的人。”恶魔说。

他在湖岸边的沙滩上睁开双眼，湖对面的宫殿遥遥在望，驴子赫尔梅斯仍未离开。忒尔伊心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和恶魔相遇之后的细节，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一幅镶了框的空白画布放在他的身边，他将它拿起，塞入了赫尔梅斯驮着的行李里。他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摇了摇头，牵起驴子的缰绳，返回圣易路威瑟斯。归途似乎比来路要长。漫漫寒夜过去，湿漉的旷野晨雾弥漫。北风像刀子般吹透了他的斗篷；睡眠中，他不停地打着哆嗦。不管他将火堆烧得多旺，他依旧感到发自内心的寒冷。他越来越靠近火堆，以至有天晚上，火焰灼伤了他的手。疼痛感呼啸着掠过全身，他猛然惊醒，记忆打开了一个缺口。

蓝色的恶魔一只手搂着忒尔伊的肩头，画家忍受着恶魔粗糙毛发上的冰凌和祂身上腐肉般的恶臭。“肖像画完成了，”恶魔指着画架上的空白画布，低声说，“带走它。杀死我指定的人。被你杀死的人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画布将向全世界展现我的真容。所有看见此画的人，在我靠近他们时，都能认出我来。现在，回你的村子去，等待我的杀人口信。”忒尔伊回想起，他原本摇着头说，“不，”只是须臾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点着头说，“好。”然后他们去了阳台，恶魔抓起一只落在锈烂栏杆上的鸽子，咬掉了它的脑袋。

画家和驴子回到了圣易路威瑟斯——不久后，风雪越过群山，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忒尔伊未作片刻耽搁，便跑去见主教。他坐在主教的红色天鹅绒办公室里，抽着烟卷，喝着加了蜂蜜的葡萄酒，直到此时，他心中的寒意才开始消退。

“我还以为会用更长的时间，”主教说，“你是想告诉我，你见到了恶魔，成功说服祂坐下来让你作画，甚至你已经完成了祂的肖像画，而这一切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你一定认为我是傻瓜。”

“且听我把话说完，大人，”忒尔伊说，“我去了您告诉我的那座小岛，在岛上的宫殿里见到了恶魔。我花了几天为祂画像，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仿佛我是在睡梦状态下作的画。这是祂的肖像画。”忒尔伊从座椅后拿出镶框画布，递给办公桌对面的主教。

主教看见空白的画布，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他问。

“肖像就在上面，不过您看不见。黑暗之主会指定一个人给我，只有我杀死那个人后，肖像才会显露。我想得到您的允许，以教会的名义行杀戮之事。”

“思想扭曲的毒蛇，”主教说，“实在是异想天开。是的，当然，杀人。假如杀一人能救万人，善莫大焉。你有匕首吗？”

“我有匕首，可我没勇气。”

“等你得知该杀谁之后，告诉我，我来帮你。”

忒尔伊摇了摇头，却回答道，“好的。”

“我要把这幅画挂在我身后的墙上。你完成壮举时，我自会知道。”

主教又甩给忒尔伊一袋金币，并手画十字为他祝福。

“等一下，”画家说，“万一祂要我杀死你怎么办？”

主教向后靠在椅背上，举起了双手，“我当杀身成仁。”

忒尔伊返回柯迪兰的工坊，全身心投入了圣灵雕像的创作中。大师的帮工们老早就买回来了一块细腻无比的巨型白色大理石，材质之完美，让画家将恶魔的肖像画抛诸脑后。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壁炉里大火熊熊，柯迪兰和忒尔伊坐于绘图台前，讨论圣灵的雕刻方案。“做了这么多研究之后，我确信，没有人真正知道圣灵的具体形象，”大师说。

“圣灵肉眼不可见。”忒尔伊说。

“祂能使人无玷成胎。”

“祂是灵，但不是幽灵。”

“我的预想方案是这样的，”柯迪兰说，“我想创作一颗巨大的大理石球，石球安放在基座上，给人造成一种石球飘浮在空中的错觉。”

忒尔伊笑了。

“用镜子可以达到你说的效果。基座必须制作成凹面，石球与基座的接触部位仅限于一个点。困难之处不在于造成错觉，而在于如何平衡石球的重量。”

他们开始了大理石的雕刻。在工作的过程中，大师向自己的学生传授了石雕之道。忒尔伊学习得很快，享受着雕刻所要付出的体力劳动。他不断挥动铁锤击打凿子，感到身体越来越强壮；他精益求精，凿下的大理石屑越来越细，仿佛在打磨大理石一样。一天，柯迪兰称赞了他的技艺，忒尔伊却没由来地心中一寒。他突然觉得，自己学习石雕的激情和热爱好像落在那只停歇在锈烂栏杆的鸽子身上。他脑中浮现出恶魔抓住鸽子，咬掉脑袋的景象。“如果关于祂的传说是真的，祂现在会告诉我杀掉大师。”画家暗想道。但几天过去，恶魔和落雪一般悄然无声。

这一年冬至，山林荒寒，日影西斜，主教出现在柯迪兰工坊的门口。一个帮工开了门，脱帽行礼后，领着主教进了屋。大师停下了工作，走上前与主教交谈。主教到底对忒尓伊打了个招呼——而他正努力躲藏在已然变小许多的大理石块后面。他只得放下工具，走了出来。

“教会事务。”主教对柯迪兰说。

“不是找我？”大师问。

主教点了点头。

“感谢上帝。”大师说完便欢笑着走开了。少顷后，铁锤击打凿子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工坊。“我猜，恶魔莫非是被凿石头的声音震聋了吗？”主教说。

“您知道的，传说中，恶魔有多忙。”忒尓伊说。

“你什么都没收到？”

年轻人点了点头。

“话必须先讲清楚——如果恶魔告诉你杀谁，你必须毫不迟疑地杀掉那个人。而且，容我补充一句，你不得顾及自身的安全。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是为了更大的荣耀。你明白吗？”老人伸出手抓住了忒尓伊的手腕。他的抓握力量之大，两人都吃了一惊。

“明白，明白。”忒尓伊紧张地点头道。

“恶魔引诱有罪的人从不等待。我希望这几天就能在办公室看到祂的肖像画。”

忒尓伊向柯迪兰吐露了实情：他是如何踏上废弃宫殿的旅程，主教又是如何命令他顺从恶魔去杀人。大师说，“主教疯了。我在教廷认识几位有权势的大人。我会把此事告知他们，然后会安静地了结。”

年轻人谢过大师，回去继续工作。接下来的几周，光滑的圆球渐渐脱胎于大理石块，这近乎奇迹的过程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忘却了主教的“神圣”任务，只关心雕像是否能完美无瑕。为了让自己的徒弟放下心来，一天，柯迪兰离开了工坊，前往教廷所在的城市，拜访熟人。由于他之前作品的名气，教廷中有几位神父非常渴望委托他修建一座巴西利卡式穹顶教堂。他回来后，对忒尓伊说，“几位与我交好的大人已经听闻了案件。但你要知道，教廷的办事效率不高。如果你能避开主教，到明年春天圣灵雕像完成时，我相信事情会得到圆满解决。”从那以后，柯迪兰在工坊的门口安排了个帮工站岗，时刻注意外面的情况；如果发现主教的马车到来，忒尓伊就从后门溜掉，跑过草地，躲进森林里。在第三次突袭般到访时，主教对柯迪兰说，“你们离绑在四堆干柴上不远了，只缺一簇火焰。”

“有意思，”大师答道，“我去教廷时，可不是这么听说的。”

主教退后一步，尽力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他此刻才意识到忒尓伊把一切都告诉了大师。他随即装出一副和善的面孔，说道，“请你对那孩子说，他必须尽快来见我一面。”

“当然，大人。”

那天晚上，大师和忒尓伊喝着葡萄酒，站在从浮空城运来的镜子前。烛光摇曳，忒尓伊模仿起主教说的那些疯言诳语。当忒尓伊模仿到自己问主教“万一祂要我杀死你怎么办？”时，大师开怀大笑，以至于酒都洒在了裤子上；当大师听到主教的回答时，更是笑得弯下腰，跪倒在地。“可别说啦，要笑死人啦。”大师气喘吁吁地说。几周后，雪地里第一批嫩芽破土而出时，漂浮的大理石球完工了，但忒尓伊却毛骨悚然地听到了大师那晚笑声的余音。

交付圣灵雕像的当晚，沃斯尼尔家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宴。忒尓伊独自一人躲在大师的工坊里。毫无疑问，主教一定会出席晚宴；而直到此时，他也未曾收到恶魔的口信或是教廷的消息。没了石雕工作，他一想到主教的“神圣”任务，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像铁锤一般击打过来。他试图以绘画来消磨长夜，但每根线条似乎都画得不对。最后，他离开工坊，穿过冰雪消融的街道，去了日夜酒馆。几杯烈酒匆匆下肚，他的舌头打了结，口齿不清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坦白道，他最终会听从主教和恶魔的要求，犯下一桩谋杀案。

沃斯尼尔家族的豪宅形如城堡，西大厅外的花园仅由一支火把照明，圣灵雕像揭幕典礼在这里举行。恶魔变化成了猎人佩尔万的形象，混在客人中进了花园里。起先，没人注意到祂，毕竟祂打扮得雍容华贵。揭幕仪式结束后，丁香酒流水般地端上来供客人享用。大师最新的惊艳之作受到了全场的喝彩，每个人都陶醉于雕像魔法般的错觉中。就在此时，猎人从木管乐队旁的人群中冲了出来，冲向圣灵雕像。柯迪兰正接受着沃斯尼尔大家族全体成员如潮般的赞美，他看见佩尔万在冲刺中纵身跳起，短短一瞬间，他已计算出佩尔万的运动轨迹。但为时已晚。猎人落在大理石球上，踩着石球脱离了基座的支撑点，径直撞向镜子。镜子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射。猎人呻吟着躺在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下面，脸上翻卷的皮肉就像一条条滴血的咸肉。猎人死亡之前，恶魔跳出了祂的皮囊，如同螳螂幽灵般顺着墙壁爬上了屋顶，俯视下方的混乱场面。客人尖叫着逃离，大师再次跪倒在地，但这一次泪流满面。恶魔微微一笑，然后，一丝气味引起了祂的注意。

忒尓伊踉踉跄跄地走出日夜酒馆时，一个教会的探子已先一步溜出酒馆，去找主教报告。画家步伐不稳地走在路上，左摇右晃，自说自话。他打定主意，要回自己的小屋，而不是工坊。比起再来一杯，他更想躺在自己的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下，美美睡一觉。“去他妈的恶魔大头鬼。”他啐了口唾沫，拖着脚坚定向前。很快，他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前。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小屋，他止不住泪盈满眶。自打从寻访恶魔的旅程返回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屋。他推开低矮的篱笆木门，朝着小屋前门迈出了一步。在迈出第二步前，他察觉到身后道路上有什么东西。他转过身，看见了一个比黑暗更深沉的庞大阴影。夜色中，一头驴子走了出来，驴唇向外翻开，露出颗颗大牙。

忒尓伊好半天才认出是赫尔梅斯。他笑了起来，关上篱笆门，返身回到了道路上。“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拍了拍赫尔梅斯的面颊。驴子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向后退开。“怎么啦？”画家问。

驴子仰起了脑袋，张开了嘴。“我来这里告诉你，我想让你杀的人。”驴子用恶魔的声音说道。忒尓伊如醉冰窟，一肚子的烈酒登时化成了冷汗。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四肢麻木。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恶魔问。

忒尓伊摇了摇头，却回答道，“是的。”

“听仔细了，我要你杀死……”祂说，但最后一个词轰然炸开，只听得一声驴叫。

“谁？”忒尓伊小声问，“杀死谁？”

“我要你杀死……”又是一声驴叫。同一句话一遍遍地重复，忒尓伊一次次地凑向前，希望能听到名字，但每次听到的都是驴叫。最后，他拔出了匕首，扑向赫尔梅斯，干净利落地割开了这畜生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但祂仍设法重复了两遍。“我要你杀死……”驴子嘶鸣倒地，声音渐弱，唯剩汩汩的流血声。生命从驴子体内迅速流失，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恶魔从温热的血泊中如雾气般袅袅升起，随风飘走了。画家推开篱笆门，走到小屋门前，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屋内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的酒现在已经完全醒了，而且心平气顺。他在壁炉里生了火，坐在扶椅上，盖上了毯子，静静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清晨来临，壁炉中的灰烬已然冷透，他仍坐在椅子里，酣睡未醒。士兵破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情景。他们把他从椅子上扯下来，也把他梦中的圣灵扯得支离破碎。他们推攘着他穿过村子，一路来到大教堂前——火刑柴堆已经用引火柴和圆木搭好，人群已经聚集起来。当他从人群间走过时，他的邻居们唯恐躲避不及。他被粗暴地赶上柴堆，士兵将他的手腕和脚绑在了火刑柱上。教堂的工人快步跑过来，在他脚下的圆木上涂抹猪油，以使火能烧得更加猛烈。当一切就绪，教堂的卫队长举起了一根点燃的柴火棍，一位秉节持重的僧侣宣读了罪状。“罪人忒尓伊，因犯勾结恶魔罪，今判处火刑。”

忒尓伊魂飞魄散，浑身软成了一摊稀泥，胸膛不住剧烈起伏，心跳声像擂鼓般在耳中回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吼，想叫，却只徒然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他看见人群中，柯迪兰和帮工们被举着长矛、拔出刀剑的士兵阻挡着。大师大声疾呼，要求释放他的徒弟。卫队长抬头看向主教办公室的窗户。主教站在窗旁，身着金色长袍，头戴船形帽——他在献祭仪式上穿的法衣。他举起左手，手腕和手指翩跹灵活，画了个十字，优雅的姿态为他的仪容添色不少，人群为之惊异。柴堆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忒尓伊的血液开始沸腾，皮肤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立时剥落化为轻烟，他总算叫出声来。他的惨叫声让人群肝胆俱裂，纷纷畏缩向后。主教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直到烟幕遮蔽了视线，然后关上百叶木窗，远离了窗边。

他拿手在鼻子前挥了挥，试图把血肉烧焦的臭味赶开。“异端。”他说完又咳嗽几声，想把嘴里的焦煳味咳出来。他走向办公桌时，抬了下头，眼角余光扫过画布，发现画布上出现了人像，晃眼一看，却似乎瞧见了金色的法衣。“不可能是我吧。”他呆立当场，忍不住呻吟道。他定睛再看，画像中其实不是他，只是个与他的教会等阶相同，装束相似的人。他端详画像许久，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副面孔。画中人温文尔雅，已过垂暮之年，头上白发稀疏，圆圆的脸蛋乐呵呵的，就像个讨喜的邻家胖大叔；此人的金色锦衫上佩戴着一枚教廷赐予的石斧勋章——为教会浴血奋战过的人才获得到的殊荣。这是一名战士，同时也是位教会领袖。

接下来的几天，主教将众多的执事，包括修女在内，唤进了他的办公室，看他们是否能认出画中人。“这是恶魔。”他对他们说，他们都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地退出办公室。如果他没弄错的话，他们恐惧他更甚于肖像画。就这样，画家烧为灰烬的两周后，某天破晓时分，画中所绘的男人，穿着金色锦衫，骑着白马穿过了大教堂的大门。他的身后，三十六名教廷最精锐的战士骑马跟随。柯迪兰大师的暗中运作终于有了结果。主教被士兵拉走了，而那位乐呵呵的圆脸老翁——他的画像早已挂在了主教办公桌后——成为了新主教。

老主教被扔进了教廷的巴西利卡式古教堂地下室的地牢内——圣人死后的安葬之地。他每日靠稀薄的汤水苟延残喘；牢房中，阳光透过上层地板的裂口，为他送来一个拇指尖大小的光点。到了夜晚，圣人的鬼魂便来折磨他，使他噩梦连连，受尽痛苦，还不时从黑暗中扑上来咬上一口。到最后，连给他提供汤水的看守都被调到了柯迪兰即将动工的新穹顶教堂工地。没了吃食，老人只得挨饿，越来越憔悴。就在他行将苦楚咽气时，冰蓝色皮肤的恶魔出现在了他面前。

“被自己的虚荣心拉下马的可怜主教，”恶魔说，牢房内的气温极度下降，“你以为自己会比我更聪明？你精心策划的计谋——比所有大教堂更壮丽的天才之作？”

老人蜷缩在黑暗的墙角里，祈祷自己能在灵魂被魔鬼抓走之前死掉。

“似乎，我的大人，你的名字已经被人遗忘了。”

主教用最大的声音祈祷，奋力挡住魔鬼的话语，但他的声音只比微弱的摩擦声大一丁点。

“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

“不知道。”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答道。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恶魔说完走上前来，弯下腰，伸出尖锐的爪子，挖进老人满是胡茬的干瘪下颚，长笑一声，向上一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地底扶摇直上，穿透了平静的午后，响彻了整个教廷。所有人都短暂地放下手上的活计，四处张望。恶魔举起主教的脸——那张脸就像破皮袋一样挂在祂冰冷的爪子上。恶魔将主教的脸皮撑开，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不见。之后连续几天，每天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圣易路威瑟斯大教堂穹顶画中的上帝怒容被一张枯槁的面孔取代。

【责任编辑：梁　爽】

(1) 格（league）长度单位，约等于 3 英里。

短篇

Exo-skeleton Town

甲壳城

翻译/刘未央

一小时前我走出斯皮德(1)烟馆，看见克拉克•盖博正打算从一只个头比他大一倍的蚜虫手里搞点粪球。在亮堂堂的月光底下，盖博应该更小心些才对，不过也难怪，从他邋遢的穿着和瘪瘪的发卷能看出来，他在孤独中已经煎熬得太久了。我不是不能给他提个醒，可关我屁事，我卷进去的结果就是陪着他一块玩儿完。所以，我退到巷子的暗影里，等着甲虫警队现身。我看到盖博露出了他标志性的俏皮一笑，但那只蚜虫可不是他的斯嘉丽(2)，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只好收起老片子里的男性魅力，亮出了钞票，蚜虫这才递上两粒漂亮的小球，每粒小球都覆着一层晶莹的水滴状迷幻精。刹那间，空气中充满了爱意。

果然，甲虫警队从天而降，在街灯的昏暗光线中五彩斑斓地闪耀着；他们围成一个圈，犹如地球上的大雁飞落在池塘的四周。他们总是行动迅速，而且手握先斩后奏的生死大权。那只蚜虫转眼间就被扁成一张淋了绿糖浆的黄色薄煎饼，而盖博享受的则是另一种待遇。由于他是人类，他们朝他打了一发螫刺枪，射穿了那层皮壳，随着一串不雅的噗噗声，他的真肉身从孔眼喷了出来，黏糊糊地淌了一地。甲虫收走了粪球和盖博的外皮，一群青蝇俯冲下来一顿饱餐。二十分钟后，现场痕迹消失殆尽，只留下半边小胡子和一枚晶币，这点钱够我在斯皮德烟馆吸上三管了。我穿过街道，捡起晶币，回家了——回到离故乡万里的“家”。

这里是甲壳城——滚粪球世界的中心。在这座永远不见阳光的城市，虫子居民们用他们的粪便财富来换取近两百年前的地球电影。甲壳城居民信奉生意场上的一句座右铭——“趁新鲜快出手”。这儿气压极高，一切动作都是慢吞吞的。

二十年前第一批地球人登陆这个星球时，他们身穿庞大而笨重的宇航服来对抗这里的气压。他们取得了重大发现：这里有虫子。在宇宙翻译机的帮助下，还发现这些衣冠齐整的昆虫是智慧生命。我管他们叫甲虫、蚜虫等等，其实并不确切。这些名称只是让你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实际上他们的个头千差万别，有些比人类还要大得多。他们的行为方式简单直接，从不绕弯子，也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们需要二十世纪的地球电影，多多益善。

当时，为了展示我们的文化，首批宇航员里有个酷爱老片子的影迷给他们放了一场《卡萨布兰卡》。这部闷片儿钢琴弹起来没个完，男人扣着顶土耳其帽，女人动不动就哭，我说不清是哪一点把虫子们吸引住了。在影片放完、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甲壳城市长，一只名叫斯图特拉德尔的瘸腿大跳蚤，竟提出要以无价之宝交换这部电影和放映机。

出于建立星际友谊的考虑，队长欣然应允了这一提议。斯图特拉德尔叫下属去拿迷幻精，下属取来一个蜂蜡盒。市长的四只手突然伸出三只来，唰地一下揭开盒盖，露出五颗湿漉漉的虫粪蛋，每一颗都有大号肉丸子那么大。队长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得不调整一下宇航服头盔凑近了细看。“没错。”他依然维持着外交礼仪，并命令领航员，也就是那位影迷，递交《卡萨布兰卡》的胶片和放映机。那位领航员本着把好事做到底的原则，还向市长附赠了《宾虚》和《公民凯恩》两部电影拷贝。队长通过翻译机问斯图特拉德尔为什么喜欢《卡萨布兰卡》，那只大跳蚤提到了彼得•洛的眼睛(3)。地球人听了都哈哈大笑，但市长不为所动。队长又询问如何使用这些迷幻精，市长用一个嗡嗡的声音干脆利落地答道：“吃掉”。就这样，双方成功建立了一种具有先驱意义的星系间贸易关系。

我知道，听上去人类在这场交易中被耍了。在飞船返回地球，科研人员对迷幻精进行检测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种功效超强的催情剂。从这些大丸子上弄些碎末下来撒在一杯酒里，谁喝了都会欲火焚身并可持续半日之久。首批实验对象均显示性能力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提升。那五颗丸子比吃货家厨房里的奶油泡芙消失得还要快，连一颗也没能走出实验室。因此，又一艘飞船起飞了，这次带上的是《绅士爱美人》《双重赔偿》和《乱世佳人》。十颗粪蛋以曲速返回地球，一场狂欢隆重地拉开了大幕。

这种交易持续了二十年，我们换完了所有电影，能找到的都被找出来换掉了。此后，私营公司数字重现了老电影里的人物，再将这些角色输入量子计算机，套上新的剧情，制作出仿古的黑白片。然而第一批仿古片就引起了虫子们的怀疑，尤其是一部名叫《我们的梦想》的片子，由鲍嘉、奥逊•威尔斯、特瑞沃•霍华德、卡门•米兰达和维罗妮卡•莱克联袂主演。这是一个五角恋爱故事，发生在一段纳粹占领布鲁克林的架空历史中。影片结尾，威尔斯被炸飞，霍华德毒死鲍嘉又被米兰达一枪打死，米兰达反而跟莱克跑了。这部片子的问题在于制作精良得过了头，完全没有古代B级片的味道。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专业人员又炮制出一批具有纯正恶趣味的片子，启用米基•鲁尼、布罗德里克•克劳福德、简•维特尔斯之类的演员主演。其中有一部名为《舔舐恶魔》的影片，被公认是挽救濒危粪蛋贸易的关键之作。这部片子我看过，简直糟透了。克劳福德演一个爱尔兰天主教神父；维特尔斯演圣母玛利亚的魂灵；鲁尼演一个那年头常见的丑化版华人侍者，眼睛上绑着橡皮带(4)，专爱插科打诨。我一直想跟这位满肚子坏水的导演握握手。

总之，此后人类靠着这种假冒电影贸易不断；同时，在昆虫星穿的宇航服也取得了技术飞跃。奎格利公司的天才们研发出一种仅两个分子厚的宇航服，能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人体。人类所需的一切必备品——包括呼吸装置、视觉装置、内置翻译机的听觉装置，以及摄食装置——全部缩小至纳米级，集成在这身宇航服上。唯一要操心的，就是一天两次通过胯部三英寸长的循环阀清空排泄物。与该阀门对接的是一种真空装置，以保证阀门开启时超高的大气压力不会把你扯烂。设计师在这种宇航服上采用了新型合金，其韧性与强度都足以耐受当地的气压。

这种被称作“皮壳”的宇航服问世之后，来自地球的生意人首次恢复了人形，他们终于露出了面孔、眼睛、笑容、肤色和头发，只不过都是假的。一开始，皮壳都是按使用者本人的模样先定制好，用的时候就像做肉肠那样把人塞进去。过了一段时间，某个广告经理突发灵感，想出了开发老派影星皮壳的点子。就这样，鲍嘉成了首件试制品。他在昆虫星一亮相，虫子们就连忙铺起了棕色地毯。斯图特拉德尔更是欣喜若狂，立即宣布放假。滚粪球的居民们纷纷从城市四周的萤光草原涌入城里，开始了长达三天的大派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皮壳制作工艺不断进步，不仅越做越逼真，细节也越来越精妙。他们做的丽塔•海华斯是那样栩栩如生，就算让斯图特拉德尔穿上，我也愿意跟他交一把尾。冒险家们会花大价钱买一副皮壳和一张来昆虫星的船票。他们带上几部电影，到这儿换几颗粪蛋，回去就能一夜暴富。最初，有胆的生意人只要来回跑一趟，就足够这辈子享福了。在地球上，迷幻精奇货可居，其价值以金条计算。对于富人而言，迷幻精是浪漫爱情的终结者；而穷人要享受性爱，依然得靠上好的容貌和甜言蜜语。

虫子会定下迷幻精的年度销售配额，地球上掌握经销权的世界公司也依法炮制，因为富人不希望穷人乱搞。在甲壳城，倘若你被抓到无证非法交易，下场就会像可怜的盖博那样，由甲虫警队来替你操办一场极简的葬礼。人人都可以来昆虫星申请交易许可证，但最终要过斯图特拉德尔这一关，而他发不发证全凭兴致。如果你的皮壳碰巧长得像他崇拜的影星，则获批的几率要大一些，但也不是百分之百。

从地球到昆虫星以三倍光速飞行单程也要一年之久，却仍有大批人义无反顾地涌到这里来，又因筹措不到返程路费不得不滞留在这个虫子世界。要是你正好带了一部虫子们爱看的热门片，还能隔三岔五搞一场私人放映，挣几个虫元维持温饱。所谓虫元其实是将晒干的蜉蝣折成地球旧纸币的样子，二十虫元可兑换一枚晶币。

有些倒霉蛋随身带上了自己看好的片子，打算在迷幻精市场大干一番。我能想象出来，在曲速航行期间，他们看着一颗颗星星被抻得像意大利面那么长，心里准是在想：“嗨，宝贝，我带了保罗•穆尼，肯定会让那些冷血的害人虫兴奋得直蹦跶；我还有玛娜•洛伊，怎么也值一个半粪蛋。”等他们到了这儿，才发现大众口味已经变了风向；那一年，能让虫须子抖起来的只有巴斯尔•拉斯博和琼•布朗德尔。结果，那些倒霉蛋就给困在这里了，孤独无助地守着一部连蚊子都不会瞧一眼的老片子。这些盲流就算饿死，虫子们也不会管的。我曾亲眼看见巴斯特•基顿在斯皮德烟馆一个暗角里干坐了一周半。最后还是一只螳螂发现这位沉默的喜剧大师已然归西，就把尸体扛回家作为个人藏品了。

我应该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跳进这个坑的，那时我血气方刚又发财心切，听不进任何劝告。我购置皮壳的预算不宽裕，所以我琢磨着与其买个超级巨星，不如找一个在老片子里频繁出镜的二线明星。皮壳销售公司先给我展示了一款漂亮的基南•怀恩。为了这次旅行我做过一些老电影的功课，知道怀恩严格来讲应该算电视电影演员，而在大银幕上他只出演过一些搞笑的反派。接着他们摸出一款唐•诺茨，我的回答是见你们的鬼。我刚要抬脚走人，他们又掏出一款约瑟夫•科顿来，终于让我眼睛一亮。我比做这副皮壳的人还要清楚科顿有多酷。想想那些片子吧：《辣手摧花》、《公民凯恩》和《第三人》。我爽快地付了钱，拎起手提袋径直回家，一想到袋子里装着那位温文尔雅、多愁善感的邻家大哥，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现在要是再让我在太空里飞上一年，我宁肯去坐一年马桶。这趟旅程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只能读读关于老电影的书，或者幻想挣到金条后应该怎么去花。我手里的王牌是一部旷世奇片。一件真货，我父亲祖传的宝贝。不瞒你说，这件宝贝是我出发去航天港那天偷出来的。片名叫《活死人之夜》，是一部低成本电影。逢年过节我老爸总把它翻出来，掸掸灰，放给我们看。谁知道这片子究竟拍了些什么鬼玩意儿？不过根据我读过的资料，这部黑白片应该是古人所谓的邪典电影。

记得是在一个圣诞节，当时我约莫十岁，正躺在地板上和亲戚们一起看这个片子。老爸弯下腰凑近我，指着屏幕问：“你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深意吗？”我摇摇头，“导演想告诉我们，死人也会吃人的。”老爸说话时深沉得像一块岩石。而我所见到的只是一群僵尸走来走去。多年来我一直以为那是节庆游行。时至今日，如果让我再看一遍，或许还是会生出一股过节的欢快之情。总之，这部片子老是够老，却不合我口味；不过我又认为，这种反好莱坞的、独立电影的整体风格，还有它呈现的二十世纪后期的文化现象，准能在昆虫星造成轰动。

飞船降落在毗邻甲壳城的一座小航天港，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情形，从窗口望出去，只见昏暗的街灯依稀照着一排排单层混凝土仓库。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幸亏穿上了科顿的皮壳我才没有痛哭流涕。刚钻进皮壳那会儿特别难熬，直到你觉得自己快死了，才感到维生系统吊着你的命。还有一件事从来没人告诉过我，那就是第一次穿上皮壳会有多痒痒。我浑身痒得快要抓狂了。这时，旁边有个以前来过昆虫星的家伙，正要钻进小鲜肉尼克•亚当斯的皮壳，他警告我说：“不管干什么，都不要去想痒痒，否则铁定让你发疯。”我痛苦万分地穿过气闸舱，走进了这个缓慢而沉重的昆虫世界。

几天之后我就获得了跟斯图特拉德尔见面的机会，当然疏通关节可没少花钱。此人真是天生异相啊：毛发丛生，枝枝丫丫净是胳膊；两只眼睛像碟子那么圆，而且每只眼睛都由一千块镜面组成。看到他眼睛里同时映出无数个我，我顿感一阵眩晕。翻译机传来的声音又尖又细，令人生厌。

“约瑟夫•科顿，”他说，“我看过你几部片子。”

“《辣手摧花》？”我问。

“没听说过。”这只跳蚤说。

现在，我透过浅橙色烟雾盯着斯皮德烟馆吧台后面的镜子，意识到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我踏上昆虫星，大约过去了五年，或者十年？这烟能让时间停下来，抹去时间流逝的感觉，昨天或许就是今天，今天也可能是昨天。斯皮德烧的“烟叶子”我弄不清是什么玩意儿，看上去像一大把一大把触须。它会让你脑子飞快地转起来，逻辑混乱得犹如一张蜘蛛网。其间真实记忆会时不时闯进来，仿佛在为虚度的光阴敲响警钟，不过这种烟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让你不在乎任何事情，一心只想再抽一口。

一闻着烟味我就感觉脑袋软软乎乎、磕磕顿顿的——我叫“科顿”算是名副其实了。是的，这个科顿早就破罐子破摔了。我把盖博掉的那枚晶币递给斯皮德，那只和善的老蜘蛛。他问：“老规矩，乔(5)？”我点点头，露出排泄管，他把烟管套上我的接口。我用左手小拇指碰碰右耳垂，将真空装置调为吸气模式。纳米设备开始工作，帮我吸入了一团橙色烟雾。一口烟进肚，你永远都不舍得吐出来。

我来这儿没多久就染上了烟瘾。为了嗨上一晚，我最终以低得不像样的价格卖掉了那部电影。一只优雅的瘦蟋蟀花了十晶币买下了片子，我一头钻进斯皮德烟馆昏昏沉沉连抽了三天。破产的几个小时后，我清醒了过来，开始恐慌。就这样，我成了斯图特拉德尔的马仔。

“你是怎么看待生活的？”他一见我劈头就问，是甲虫警队把我带到他办公室的，我在大街上无证购买虫粪蛋被抓了个现行。尽管现在我眼前橙雾缭绕，却仍然心有余悸，他们当时完全可以一枪把我毙了。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6)。”我答道。

“我要胖揍你一顿，你就知道识趣了。”他说干就干，立刻就有一大堆胳膊朝我抡了过来，那感觉活像被一群蝗虫围住了狂叮猛咬。我的纳米技术宇航服毫不含糊地把每一记痛感都传输给了我。就在我天旋地转之际，他又飞起一脚，正中我的睾丸，或者说是厂家不嫌麻烦在皮壳上做的对应物。我往前一扑，他一下子用上颚钳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收藏室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就在奥马尔•沙里夫和安妮特•弗奈斯洛中间。”他说。

我答应他只要让我活命，干什么都可以。他松开上颚，我站稳脚跟，揉着喉咙。然后他没完没了地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就像牙齿在磨混凝土。他伸出两条胳膊搭住我。

“现在，约瑟夫，”他说，“我有件小事要你去办一办。”

“什么事都行。”我回答。

斯图特拉德尔挥挥手让甲虫警队出去，办公室只留下我和他。他在桌旁落座，并用三只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觉得好点儿不？”他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见我自己在不停点头。

“好，”他说，“很好。听说过有个电影叫《风雨无常》(7)吗？”

“要是我说没有会对我不利吗？”我问。

他又笑了。“不管你怎么回答都不会对你有利。”他说。

“没听说过。”我只好承认。

“没关系。”他说，“这个片子我看过一遍，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和你们星球刚刚建立贸易关系那阵儿。”

“拍得怎么样？”我问。

“美得像蝴蝶翅膀上的粉末。”他答。

“假如真有那么好，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我问。

“演员都没什么名气，不过我告诉你，里面有个叫格洛丽埃特•莫斯的妞儿，那叫一个惊艳。这是个爱情故事。撕心裂肺。”斯图特拉德尔一边说一边挠着毛茸茸的肚子。

“哪天我得补补课。”我说。

“不，约瑟夫，”他说，“这一课你马上就得补。这个星球上唯一一份电影拷贝在萤光草原的兰卡斯特大使遗孀手里。这个寡妇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没走，她就是格洛丽埃特•莫斯本人。我想买下片子收藏起来，可她不肯卖。这是她丈夫最爱的一部电影，因为是她主演的，用你们地球人的话来说，有纪念意义。我想得到这个片子。”

“为什么不直接派甲虫警队去拿过来？”我问道。

“情况太微妙，”他说，“她有地球军方背景。要是我们对前大使的遗孀动粗还像什么话？这会影响两星之间的繁荣贸易。”

“如果你把我送回地球，我会叫他们向寡妇施压，把片子给你。”我说。

“我看你是还想挨顿揍。”他说，“不，我要你去她那里，帮我拿到片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不能偷，也不能伤害她。她必须得心甘情愿地交给你，然后你再给我，这样你就能活命。”

“这我怎么办得到呢？”我问。

“用你的魅力，约瑟夫。想想你在《第三人》里的表现，爱管闲事，老实巴交的，又一直很有魅力，不是吗？”他说。

我点点头。

“要么成功，要么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我好像已经听到齐特琴(8)了。”我说。

斯图特拉德尔把他的“驶拉机”（类似古代的人力车）和一个暴脾气的白蚁车夫拨给我出城用。等我们来到甲壳城昏暗的街灯照不到的地方，那才真的是一片漆黑。唯一能指路的只有那个坑坑洼洼的月亮了。车夫不住地抱怨一群群飞来飞去的螫人虫，其实那是一种长着薄翅的微型哺乳动物，有点像吸血蝙蝠，但只有地球上的蚊子那么大。不过再怎么说，他身上能用来赶虫子的“家伙”至少比我多。我害怕这个车夫，害怕这黑暗，害怕残酷的未来，而最害怕的还是想到有可能超过一天抽不上烟。市长向我保证，格洛丽埃特•莫斯本人就是个老烟鬼，烟具齐全，“烟叶子”也多得是。我祈祷他在这件事上没耍我。他还说她之所以从没回过地球，就是因为烟瘾太大。

车子在崎岖颠簸的路上横冲直撞，就像一场噩梦。终于，无边无际的萤光草原映入了我的眼帘——高高的草叶被风吹过，在黑暗中忽闪着猫眼那种黄绿色的光芒。点点光亮减轻了我的恐惧，缓缓移动的草浪也让我心旷神怡。美景当前，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落魄处境。车夫转了个弯驶入草丛里的一条小路，载着意识恍惚的我又走了一英里左右。

“下车，地球虫子。”车夫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哪里？”我问。

“到地方了。”他说，“下去。”

“兰卡斯特家在哪儿？”我又问。

“看。”他用三只手示意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四周的草叶高过我们的头顶。

“走这条路，过一会儿你会看见一栋地球房子。我不能再带你往前了。要是让夫人见着我，她就会知道你是替斯图特拉德尔办事的。”

“谢谢。”我说着下了“驶拉机”。

“祝你鼻孔里生蛆。”他说完调转车头走了。

我，科顿，竟然沦落异地，离地球三光年远，困在了一个永远没有白天的虫子星球上。空中星光熠熠，可我没有抬头观望，若是看到了太阳——那个遥远的闪烁光点，只会让我更加孤独，更加自怨自艾。我想念父母，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仿佛看到老爸摇着头说：“这傻小子偷了我的电影。”

兰卡斯特家是一栋吱嘎作响的木结构房子，在地球上属于复古式样。我以前见过类似的图片。在我收藏颇丰的电影类书籍中，有一本对此做过介绍，说叫维多利亚风格。三四十年代的片子里经常出现这类奢华的住所，木工精雕细镂，房间多得数不过来。现在耸立在我眼前的就是一幢三层楼大宅子，左右各有一座火箭状尖顶角楼，一圈带栏杆的阳台环绕着整个建筑。我一面向大门前的台阶走去，一面拼命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接下来的台词。

我在门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停下来等着，希望女主人在家。凭我自己是无论如何回不了甲壳城的。终于，大门向外打开了，里面还有一道纱门，后面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有何贵干？”她轻声问道。

“我迷路了。”我说，“我是从城里逛过来的，想见识一下萤光草原，看是看到了，可我觉着自己回不去了。草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一路在追我。我又怕又累。”话一出口我就感觉编造痕迹太重，很难让人相信。

她打开纱门看着我。“约瑟夫•科顿？”她问。

我点了点头，全力扮出一副无助的样子。

“可怜的人。”她说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迈过门槛，意识到老科顿的魅力已经起效了。假使敲门的是我本人，她多半会把门一锁，致电甲虫警队；而科顿是《第三人》里惯以不幸博同情的行家里手，她瞬间就感受到了我的痛苦。

进入这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站在精编细织的地毯上，迎面一口古董立钟，四周满是带螺旋装饰的木制家具。就在此时，我领略到了格洛丽埃特•莫斯的美。斯图特拉德尔看上这部电影算他识货，眼前这位美女显然具备超级明星的气质——这是年轻的奥黛丽•赫本与略显成熟的海莉•米尔斯的合体。不止于此，那一头中等长度的金色卷发，那一张清纯无邪的脸蛋儿，那尽显优雅而嘴角又挂着一丝顽皮的微笑，那一身朴素的钴蓝色裙装和一双没穿鞋的光脚——又会让人联想到头发留长的珍•茜宝，或是涤尽做作之态的格蕾丝•凯利。

“我丈夫过世后家里就很少来客人了。”她两手扣在背后说道。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地来了。”

“不麻烦，真的，”她说，“我倒是很想有个伴。”

“好，我一搞清东南西北就马上离开。”我用平直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但同时我又能感觉到科顿隐隐摆出了一副沮丧的神情。

“那怎么行，”她反驳道，“您是特地从大老远跑来看草原的。而且您自个儿也回不了城，在这儿能活下来算走运的。草林子里有怪物，您也知道，一口就能把您吃了。”

“真过意不去。”我说，“我是从地球来的，正在为一部关于昆虫星的电影挑选外景地。我一直想振兴家乡的影院艺术。在这个宇宙中，只有这里的人才真正看重一部电影的艺术性，而不是去算计能值多少迷幻精，所以说要拍一部片子，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太棒了。”她的脸庞比先前更有神采了，“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带您去参观草原。这里空屋子多的是。”

“您确定我不会打扰您吗？”我问。

“请别这样讲。”她说，“我让仆人陪您上楼，先安顿下来。”

我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了，“我不想听到任何拒绝的话。”这么一句古雅的说辞出自这么个美人儿之口，我一听就浑身酥软了。

“维斯帕申。”她喊道，片刻后一只淡绿色蚱蜢出现在左侧走廊的这一头，身高和我相仿，穿着黑色短外套和黑裤子。

“我们有客人。”她说，“科顿先生要住一段时间。带他去三楼大房间，正对草原的那间。”

“遵命，夫人。”这只蚱蜢用大卫•尼文那种乖巧态度说道，“这边请，先生。”

维斯帕申把我带到楼上一间屋子的门口，并提醒我八点开晚饭。我谢过他，他嘟哝一声，轻巧地转身而去。

我一进屋就成了《辣手摧花》里面的科顿(9)。我往床上一躺，落地窗外滚滚草浪起伏闪烁，仿佛乘船航行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我开始盘算下一步计划。

晚饭我们吃炭烤蜈蚣肉排，用地球制造的精致水晶高脚杯喝蟑螂汁酿的酒。我总是想假如有钱了，就把比萨饼引进到昆虫星来，不过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嗯，约瑟夫，”格洛丽埃特说，“我是从电影里知道你的。我敢说你从来没听说过我。”

“不，我听说过。”我决定冒险试探一下，“虽然我没看过《风雨无常》，可是个影迷就知道这片子。见了你之后，我总算明白这部电影为什么会被奉为小众经典了。”

她像个孩子似的笑了，紧接着又黯然神伤起来。“我丈夫，了不起的伯特•兰卡斯特，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她说，“所以这个片子对我很重要。”

“是啊。”我说，“我来到这个星球后听说了大使的事，我很难过。”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话的同时，纳米技术根据她的情绪适时分泌出两行清泪。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我没敢开腔，生怕打断她的回忆。有一会儿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叉子上插着一块蜈蚣肉，盯着桌面发呆。

我吃完饭，静静起身离开餐厅，躺回床上想睡上一觉。既然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原本因前途未卜而产生的焦虑感便慢慢消退了。然而，烟瘾又开始在脑子里乱抓乱挠了，闹得我总觉着房间里飘着烟味。后来实在扛不住，索性起床满屋子溜达。草原上蟋蟀的鸣叫声连成一片，间或传来一声猎物的垂死尖叫。我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在黑魆魆的房子里，我悄悄地从一间屋子串到另一间屋子，浏览着架子上一排排二十世纪的小摆设，不禁暗暗称奇。这位大使显然是古代地球的铁杆粉丝。接着，我真的闻到了烟味，同时发现一楼长廊尽头有间屋子亮着灯光。我朝那里走去，听到了柔和的音乐——应该是艾拉•费兹杰拉的歌。我从门口向里张望，只见格洛丽埃特正坐在沙发上。她身前有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大瓶我们晚餐时喝的那种鸡尾酒和一只斟满的杯子，还有一口正在焖烧的烟罐，屋子里橙雾袅袅。一根垂荡的长管子一头连着烟罐，另一头从她叉开的两腿间伸进裙子底下。

就在这时，她转头看见了我。她半睁着眼睛，既没有惊慌，也不显得尴尬。她笑了笑，是一种苦笑，看上去比之前老了许多。

“抽一口？”她问。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答话时感觉自己在皮壳里抽搐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坐垫，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把手伸进裙子，卸下连着烟罐的那根管子，只听阀门嗖的一声关上了。她将管子递给我，我拉下拉链，摆好姿势，接上管子。

我的上帝，真是救命的一管烟啊。尽管此后又当了这么多年的烟民，那个瞬间依然记忆犹新。吸完之后，橙雾环绕，我们沉浸在天籁般的音乐之中。

“你是谁，约瑟夫？”她低声问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这种事是不能谈论的，太危险了。在昆虫星上，人类的皮壳一直算是个秘密。斯图特拉德尔和他的喽啰们还真的把我们当成了皮壳上的明星。他们对电影角色太着迷，已经不愿意用逻辑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这就像是圣诞老人的秘密，而我不想去当那个戳破美丽谎言的人。

“一个朋友。”我佩服我自己，烟劲儿还没过居然把嘴巴管住了。

“你想地球吗？”她问。

“想，”我说，“我怀念阳光。”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能回去。”她说，“但那边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大使一起死了。”

“他是个好人。”我说。

“一个大好人。”她说，“他热爱自己的事业。没人能像我丈夫那样把斯图特拉德尔捏在手心里。迷幻精市场欠他一大笔人情。除了工作，他对我也是那么好。我们俩平时聊天玩闹总是没个够。他还自掏腰包，每年带我进两次城，希望你不介意我说这个，享受一下小屋子。”

“小屋子？”我问。

“斯图特拉德尔有一间密封舱，你进去后可以脱下这身皮壳。租用费贵得离谱，可我丈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这样不就泄密了吗？”我问。

“不，约瑟夫，”她笑着说，“他们以为我们进去是为了蜕皮。他们是虫子思维，总认为我们要有个地方脱掉一层皮，以便交配。”她脸红了，咯咯咯笑了一会。

“想想吧，人类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我也跟着笑起来。

“小屋子是一个地球人发明的。他出钱雇人运到这里。有一段时间很受移民欢迎，因为他收费不高。可斯图特拉德尔发现了这是个来钱的东西。他先安排这位发明人遭遇一场事故，然后就把小屋子充公了。现在他以地球的半小时为单位出租小屋子，收取天价费用。”

“这个杂种。”我说。

“我不该告诉你这个，但我现在无所谓了。在小屋子里，我们能看到对方的本来面目。”说完她接好管子又抽上了，此后谈话告一段落。老式留声机放完了那张黑胶唱片，歌声变成了反反复复的刮擦声，同屋外蟋蟀的鸣叫声混成一片。我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格洛丽埃特已经离开。我跌跌撞撞上楼去睡了。

第二天，当然天永远是黑的，维斯帕申把卡车开过来。车斗金属底板上固定有躺椅，我和格洛丽埃特爬上去落了座。我们带了一壶饮料和午餐便当。

“去草原，维斯帕申。”她吩咐。

“遵命，夫人。”蚱蜢在驾驶室里应道。

她带我领略这片萤光平原的一处处景致。景色美得让我瞠目结舌，能看出来，她也受到了我的感染。下午，我们路过一座采粪农场。一种庞大如象、名叫“丈大蛒”的水虫子缓缓穿行在草林子里。格洛丽埃特介绍说，这些笨重的巨虫食草为生；而草叶之所以发光，是因为这里遍布一种携有萤光素的微型昆虫。巨虫一面进食，一面按其食量的一定比例排泄出迷幻精颗粒。微型昆虫与丈大蛒的消化液混合后会起化学反应，使迷幻精富含对地球人有效的特殊“致爱”成分。每一台催情剂“制造器”后面都跟着一名斯图特拉德尔的同胞——跳蚤，他们各推一辆小车，采集着昆虫星上软乎乎的财富。

这么多迷幻精堆在眼前，光是看看都会让人亢奋起来。我发现格洛丽埃特的脸上也起了潮红。她身穿端庄的粉色礼服，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部。她注意到了，招呼维斯帕申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这只尽职的虫子发动卡车，载着我们沿一条河边小路回家。河流比这永夜还要浓黑，但有无数光点在河水深处游弋。

“那是地球。”格洛丽埃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些星星比河里的螨虫还要小。

“是啊。”我答应着，却没有沿她指的方向看。

当天晚餐之后，维斯帕申已退下，我和格洛丽埃特坐在客厅里，隔着橙色烟雾观看《风雨无常》。先前我们从门廊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布置好古董放映机和活动银幕了。痛痛快快吸了几管烟后，她关上灯，打开了放映机开关。

实话实说，这部电影很糟糕，通篇催泪弹剧情。然而，即使是在黑白片里，格洛丽埃特•莫斯依然如此光彩夺目，又如此清纯可人，至于其他那些蹩脚的演员、粗糙的摄影、牵强的情节，都无关紧要。影片讲述一个年轻女人因受第一任丈夫虐待，染上了酒瘾。在一个暴雨天，她踉踉跄跄出了一间酒吧，沿着城里的一条街道往前走，淋得浑身透湿。这时有个年轻男子打着伞过来，问她是否愿意同行。后来她发现男人也有酗酒问题。长话短说，两个人坠入了爱河。他们决定相互支持，帮对方戒酒。然后是一系过火的煽情表演，反正最终胜出的还是爱情。戒酒成功后两人结了婚，住在一所简朴温馨的公寓里。日子过得幸福无比，有一天又下起雨来。年轻丈夫跟妻子说要去街对面买包烟。她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大楼。就在他过马路之际，一辆车歪歪扭扭地从街角拐了过来，开车的正是人见人烦的莱德•巴顿斯。司机猛踩刹车，车轮打滑，格洛丽埃特的爱人不幸身亡。影片结尾，她又回到了酒吧。酒保说有段时间没见她了，还说她看上去不太好。她呷了一口酒，又吸了口烟，说：“风雨无常啊。”

电影放映完毕，转轴每转一圈，胶片尾部就拍打一下放映机，格洛丽埃特转过头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几乎已经相信这是真实的回忆了，我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说她在片子里棒极了，她却挥挥手示意我出去。在门口我转身说，她真美。我觉得她连听都没听见，她正在一门心思装胶片，似乎还要看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已经把斯图特拉德尔交代的任务忘到了脑后。我不理智地爱上了自己欺骗的对象。我总是希望她能透过表象看清真正的我，然而我身上的每一处缺点都被科顿巧妙地遮掩起来并包装成个人魅力。我开始意识到，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也对我动了感情。仿佛我就置身于一部电影之中，一部以奇幻草原为背景，被明星点石成金的B级片——至于把本片归为A级还是B级已毫无意义，因为它将永存于观众们的心中。

我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梦中，直到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上了维斯帕申。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握着，低声说：“斯图特拉德尔让我给您带个信儿。您还剩两天时间去搞到那个片子，要是第三天还两手空空，您就会被乖乖地挂在奥马尔•沙里夫旁边。”

好比老话说的，舞台灯光刷的一下亮了，我再度齐脖子陷进了梦魇之中。我考虑过向格洛丽埃特和盘托出，把我的处境告诉她。她也许会大发善心，把片子交给斯图特拉德尔，救我于危难之中，但与此同时，她也就知道我一直在骗她了。我不愿失去她，但又不想死。连科顿这位演戏专家也掩饰不住我的窘境了。就在维斯帕申下达最后通牒的那天晚饭之后，格洛丽埃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我回答，但等我们吸完烟，她又问了一遍。抽了烟人会变脆弱，不断增强的恐惧感驱使我去求得她的怜悯。我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我俯过身去，抓起她的手。她坐直身子朝我靠来。“我要坦白一件事。”我说。

“是吗？”她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只好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她那张俏脸。草原上传来雷声，随即下起了雨，雨点轻轻打在客厅的窗上。

我张嘴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误会了，把双唇凑过来，压在我的嘴唇上。我们吻得激情四溢。她伸出双臂紧紧抱着我。我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她，从大腿到肋间再到胸。她并不抗拒，因为她也和我一样燃起了欲火。我们久久地爱抚和亲吻，时间长得闻所未闻，更像是二十世纪的做派。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顺着柔滑的大腿摸上去；就在我的兴奋达到顶点之际，手指却碰到了冷冰冰的钢制排泄阀。我不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皮壳制造商在产品设计上可谓挖空心思，竭尽所能，但还是忽视了人体解剖学上最重要的一个方面。这产品原本是为了推动星际贸易，最终提升人类的“性”福度，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其本身却并不具备性的功能。我摸到她阀门的同时，她也摸到了我的。我们放开对方，万分沮丧地瘫坐了下来。

“小屋子，”她说，“明天我们进城，去用小屋子。”

“你确定？”我问。

“必须这样做。”她说。

“可你付得起费用吗？我没有钱。”我说，身体仍不住地轻微颤抖。

“不，我也付不起，但我有一样斯图特拉德尔想要的东西，可以换半个小时的使用时间。”她说。

听到这句话我的惊喜之情难以言表，就像格洛丽埃特的电影，最终胜出的还是爱情。她要用那部电影去做交易，我不但保住了命，还不用向她招认我的秘密。就算弗兰克•卡普拉再世也想不出这么绝妙的剧情。

维斯帕申叫醒我的时候，我正在做着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海滩之梦。“兰卡斯特夫人在卡车上等您。”他说。我匆忙穿好衣服，下了楼。

我爬上车斗坐进躺椅时，看见格洛丽埃特手里拿着拷贝盒，紧张地用盒子敲着膝盖。

“早安，约瑟夫。”她说，“希望你睡了个好觉。”

“倍儿精神。”自打来到昆虫星我就没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她身穿黄色裙装，脖子上戴着一根垂着金蜜蜂坠子的细项链，头发编了辫子——她散发的光芒连萤光草原都黯然失色。

“甲壳城。”她大声吩咐维斯帕申。

“遵命，夫人。”那只蚱蜢答道，卡车应声起动。

我们一言不发地穿行在黑暗中。草原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光线渐暗，两英尺开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我感觉她的手在触摸我的手，我们把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一切还算顺利，然而刚进入甲壳城郊区，我们就在街灯下看到了惊心的一幕：身穿蓝色格子衣的朱迪•加兰在绝望中用一把螫刺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她的皮壳一定是劣质货，因为肉身不是从孔眼里往外漏的，而是像气球一样爆开，血肉和内脏飞到了我们的卡车车门上。

格洛丽埃特用手捂住眼睛。“真希望我没看见这个，”她说，“简直是地狱。”

“没事了，”我安慰说，“她现在好多了。”

青蝇及时现身，开始吞食残渣。

“开快点儿，维斯帕申。”她喊道。

蚱蜢猛踩油门，只用了三分钟就驶上了甲壳城的主干道。

斯图特拉德尔终于搞明白格洛丽埃特提出的交易方案，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了。

“一部老片子，名气也不算响。”他说着从格洛丽埃特手里接过拷贝盒，“不过，为了表示对您已故丈夫的尊重，再加上您本人又这么美，我愿意留下它作纪念，并让您和您的朋友使用半小时小屋子。”

“当您看到影片结尾我在酒吧的那场戏时，”她说，“请一定记住，我在说最后一句台词的时候，左脚高跟鞋正好踩扁了高脚凳下面的一只蟑螂。”

“到时候我的心一定紧张得怦怦跳。”这位市长说。

“去小屋子吧。”她说。

“好，跟我来。”跳蚤说。我们走出他的办公室时，他转过头来悄悄对我说：“科顿，好你个无赖啊。”

小屋子和市长办公室在同一条街道，安置在一座原本废弃的楼里。他用脸颊上伸出来的一根又长又粗的须子打开门锁。我们俩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重重黑影之中。前方隐隐约约有一个长宽高各十英尺的黑色大舱室。斯图特拉德尔走到舱室前面，好像在按什么按钮。接着传来老式齿轮缓慢转动的声音，一块面板向后滑动，露出明亮的光线，犹如我梦中的夏天。

“记住喽，”跳蚤说，“必须等里面铃响之后才能蜕去外皮。同样，铃响第二下，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完成换皮，要不然门一开你们就死定了。这些都是发明这玩意儿的地球人告诉我的。”

“约瑟夫？”格洛丽埃特问。

“我们进去。”我说。

“欢迎光临天堂。”斯图特拉德尔划着胳膊请我们进入亮堂堂的小屋子。

我听到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但什么也看不见，强光让我暂时失明了。里面很暖和，还有各种音效——溪流潺潺，鸟儿啁啾，风铃叮当，树叶簌簌。

就在我恢复视力时，铃声响了。

“美极了，不是吗？”格洛丽埃特赞道。

“这是我到过的最美的地方。”我四下里望了望，舱内除了六面墙别无一物，每个面都衬着厚厚的泡沫橡胶，再包上一层深红色丝绸。

“来，约瑟夫，让我忘记草原吧。”她说。

我搂住她。她轻轻推开我。“先蜕皮。”她说完紧张地笑起来。

在脑门正中连拍四下，皮壳就会像橘子皮一样从四面剥落。我们俩伸出手，相互拍起了脑门。

想象一下，你的鞋子比脚小好几圈；想象一下，你穿着这双鞋走了几个月，一秒钟也没脱过；再想象一下，你终于把鞋子脱掉了，将此时的如释重负感放大一百倍，就是脱下皮壳的感觉。单单是这种感觉就快要接近高潮了。科顿从我身上剥离，皱巴巴地团在脚踝边上。我一脚把它踢到角落里。回头再看格洛丽埃特，她正背对着我。我很满意地看到，她真人的头发颜色同那位演员的一模一样。我走到她身后，把两只手搭在她肩上。

“帮我挠挠背。”她说，我照做了。

“真舒服啊。”她叹口气道。

这时她转过身来，我退后一步，瞪大了眼睛，她也一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美消失了，绝不是说她不漂亮，而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即使身处暖光之中，这种变化还是让我不寒而栗。更可悲的是，她的眼里同样满含失望。我压抑已久的欲望瞬间化为乌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痿掉了。她的下嘴唇开始颤抖，我望着她，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不是格洛丽埃特•莫斯。”她说。

“我知道。”我上前一步，再次抱住她。

我们在天堂里待了宝贵的十五分钟，站在地上无言地拥抱着，并不像一对恋人，而是两个吓坏了的迷路小孩。对于我们而言，这间小屋与一场欢爱的距离，不亚于我们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她开始不顾一切地在我耳边低声诉说着陈年往事，仿佛在作绝望的忏悔。她在地球上出生时的真名叫梅利莎•鲍尔，父亲是军人。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一个职业外交官，婚后丈夫强迫她一起外驻昆虫星。丈夫不允许她挑选知名影星的皮壳，她本来看中的是简•曼斯费尔德，但最后只让买格洛丽埃特•莫斯。她丈夫的最大心愿就是发横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大使充分暴露了本性，其暴虐程度丝毫不输给斯图特拉德尔这类害虫。她将一枚帽针刺入兰卡斯特的眼睛，亲手结果了他。“那枚针非常细，不会留下痕迹，而且他痛苦了很长时间才变成一滩粘液。”她说，“后来，烟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她的坦诚让我无地自容，仿佛内心的遮羞布也给扯了下来。我也对她如实相告，那天是怎么去的她家，为了什么目的。在我坦白的过程中，我听到她短叹了一声，接着颓然瘫倒在我的手臂里，仿佛只是一副空皮壳。我说完把她平放在地板上，自己也躺在她身边。她没有哭，只是茫然地盯着小屋的一角。

“现在我们拥有了彼此，”我说，“我们互相帮忙把烟戒掉。如果把你的家当都变卖了，我们还能返回地球。我们甚至还会相爱的。”我亲吻她的脸颊，但她没有反应。

我一边不停地描绘未来、给出承诺，一边抚摸着她的手臂，还张开手掌从头至尾摩挲她的发丝。这时铃声响了，猛地把我从自己编织的未来拉回到了现实。

我立即开始套皮壳。“一切都会好的。”我说完就迎来了一阵短暂的窒息。现在我又变成了科顿。我往下一看，顿时惊恐至极，她压根儿没有动弹。

“快，赶紧！”我喊道，“没多少时间了。”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神直愣愣的。我想帮她把皮壳套上——除非她站起来否则不可能套得进去——然而她始终保持着胎儿般的蜷缩姿势。那几分钟时间倒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我感觉早就该到点儿了。我抬起她贴身抱住。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为什么？”

她慢慢把脸转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她答道。

门开了，她在我怀里化作一场大雨。

【责任编辑：钟睿一】

(1)文“Spid”，为英文单词“spider”（蜘蛛）的变形。

(2)克拉克•盖博曾主演《乱世佳人》，斯嘉丽为该片女主角。

(3)得•洛有一对大而圆的眼睛，在《卡萨布兰卡》中饰一配角。

(4)50年代好莱坞电影中饰演中国劳工的演员常常在眼睛上方绑一根橡皮带，让眼睛显得细长，更像中国人。

(5)瑟夫的昵称。

(6)“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为《乱世佳人》片末斯嘉丽的台词。

(7)片及其演员均系作者杜撰。

(8)齐特琴是《第三人》一片的主要配乐乐器。

(9)此片开头就有科顿躺在床上的镜头。

短篇

A Terror

再见，死神先生

翻译/萧贰

午夜时分，艾米莉(1)忽然醒了。她腾地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仿若终于从琶芙池(2)的水面下挣脱出来一般。她只记得前一刻刚刚听见十字街大道的工厂每日清晨六时拉响的刺耳汽笛声；紧接着，一场地动山摇的大爆炸在她的视野中猝然发生；花火如雨，绚烂缤纷。

她整理好被子，挪到床边，呆呆地坐在那里，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夜静如水，宛如潮起潮落之间的安谧，抚过她惊悸的心绪。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蝇虫贴着玻璃窗乱飞的“嗡嗡”声，让她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头：

她一直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近来几日，更是虚弱至极，连走出房间，去温室摘采凋谢的花朵都难以办到。过去，她的钢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般播撒语言，或给笔友回信，或创作诗歌，这几天都沉重得无法拾起。上个礼拜，在父亲的一再坚持下，她同意了医生登门行诊。医生要求为她做身体检查，她也勉强同意了——但须依着她的法子。医生站在楼上的走廊里，通过半开的门缝往她的房间里望去，而她则穿得严严实实，曳步走过门口，来回三次。他向她喊道：“艾米莉，你这个样子，除非是腮腺炎，叫我如何诊断？”但她讨厌看见他，讨厌他或者其他任何陌生人进入红姆斯泰德宅(3)，讨厌他们靠近她。

不过，这一切都已过去，她感觉身轻如燕。她的顽固性头疾——痛起来真是满耳擂鼓般轰鸣——还有气短不畅的毛病，统统烟消云散了。曾经让她为之缠绵悱恻的狂思乱想也仿佛只是一个淡却无痕的噩梦，就好似此刻，虽时值初秋，她的思维却有如春日般晶莹剔透。站起来之前，她细细地想了想，以确定这种状态并非发自于幻觉。应该不是。她现在心境平和，精力充沛。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瞧见了身上宽松的白色睡袍在窗户玻璃映出的朦胧虚影，就像一只漂浮的幽灵，不禁莞尔一笑。

月光透过双层玻璃窗，指引她来到写字桌边。她点燃锡烛台的细蜡烛，而后端着烛台，走进黑暗的房子。她想去告诉大家，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她顺着走廊向右转，先在拉维尼亚(4)的房前停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她加重了敲门声，但仍未把维尼(5)唤醒。她轻轻地打开门，穿过黑黢黢的房间，将烛台凑近床边，想看看睡梦中的妹妹，却惊讶地发现床上没人，床铺整整齐齐的。她慌忙走出去，顺着走廊小跑向父母的房间。母亲的身体向来极差，艾米莉不忍唤醒母亲，可对维尼的关心让她顾不上小心行事。她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一片寂静。

她举起烛台，父母的床上同样空无一人，床铺和白天时一样整齐。她快步出了走廊，站在楼梯的顶部大声呼唤父亲。蜡光只照亮了半截楼梯，下方黑暗无声，无人回应。她感到心中一紧，再次大声呼唤，这一次是呼唤她的狗，卡洛。如果在往常，那只纽芬兰犬已经飞奔到了她身边。她缓缓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烛台放在写字桌上，走到床边。快速扭头向两边看了看，再仔细听了听响动后，她脱下睡袍，甩在枕头上。她的皮肤比睡袍还要白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白光。她从壁橱的衣架上取下细棉常礼服(6)，套在了身上——裙下未着寸缕；又在床角的阴影处找到了靴子，光脚站立着踩进靴内。她懒得系鞋带，直接拿起烛台，离开了房间。

鞋带耷拉的靴子踏在楼梯上“哗啦”作响。如此更好，她暗道，省得自己对潜藏在黑暗中的鬼魅发出警告。楼下客厅内，壁炉上的座钟指针停在两点一刻。从父亲的书房到厨房，每个房间都静悄悄的。她逃似地跑向栽培鲜花的温室——也许在那里她才能寻得些许安慰。当她迈出房子，走进温室的瞬间，芬芳的泥土味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为之舒缓。一扇敞开的窗户前的风弦琴发出悦耳的乐声。她将注意力转向植物，迫切地想找到片刻的闲逸。

距她上次看望这些异国植物似乎已过去了几个礼拜。现在肯定是九月份了，绽放于夏日的花朵精气神越来越少。牡丹、栀子花和茉莉花蔫蔫地低垂着，花瓣闭合，几近凋零。龙胆根(7)花枯萎已久，她知道必须马上采摘，不然花落泥中，就没法烹制梦见过的紫色茶汤了。她把烛台搁在百里香的花圃上，俯下身来，将手伸过几盆牛至，摘下龙胆根花茎上的枯萎花朵。采了一小把后，她才想起自己的家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摇了摇头，一边咕哝着自责的话语，一边将花瓣放进裙子口袋里，然后吹灭了蜡烛。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月光照亮的夜晚。

从温室尽头的大门离去前，她取下了挂钩上的绢网披巾——散步或在室外花园养护花草时，她常常围在肩头。披巾不厚，谈不上保暖，也无从抵御果园中摇曳果树的风儿。她更多地把它想象成环抱肩头的亲人臂膀。她沿着小径往前走，小声呼唤父亲，接着呼唤维尼。

走到花园的中央时，她在圆木长凳坐下休息——长凳是她的哥哥奥斯丁儿时制作的。她下定决心要去隔壁的常青宅——奥斯丁的房子——寻求帮助。她既可以穿过一丛孤零零的灌木，也可以绕个路，经由街道到达那里。破天荒的第一次，她选择走街道。

她已一年多未走出红姆斯泰德宅了。光是想到会被外人看见，就已耗尽了她的勇气。她情愿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写字桌后，透过起伏不平的窗户玻璃，静静地看着大街的车水马龙。午后漫长的时光，她落笔写作前，总会观察邻居们进进出出。她凭着想象给每个人起了名字，还编好了每个人的秘密。但她打心底认为，只有保持一定距离，才能了解他人。

不过，当孩子们溜进院子，站在她的窗户下时，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们是循着她烘焙的香味来的。等饼干冷透，她会把饼干放进一个厚纸信封里，绑在一个绿色棉纸制作的降落伞上——她母亲一直在收集这种棉纸，并禁止任何人使用。草坪上一般有三四个孩子，仰着脑袋望着玻璃窗后朦胧如幽灵般的白色身影。她打开窗户，什么也不说，只是投下信封。绿色的降落伞鼓胀起来，悠悠地落到孩子们张开的双手里。他们会听到她气喘吁吁的笑声，紧接着窗户会“砰”地关上，而他们会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开。

伴随着铰链尖锐的“咯吱”声，她推开铸铁大门，走出了隔断宅邸和人行道的栅栏。她环顾四周，驻足了一会儿——假如黑暗中有坏人或者不干净的东西，这时候大概会扑出来吧。她没关门——免得再次听到刺耳的声音——朝右边的常青宅走去。大风吹打在她身上；街道上枯叶翻飞。她理了理肩上的披巾，但没带来丝毫暖意，仅仅聊胜于无。现在才九月初，她却已经嗅出了风雪的寒意，脑海中自动勾勒出冬日的画面。她想起了自己写过的一句诗，小声默念：“伟大的街道静悄悄，向前延伸……”

她渴望见到奥斯丁，渴望被他的妻子苏珊拥入温暖的怀中。往前走出不到五十步，突然，身后的街道响起了马蹄声和马车车轮的“咔嗒咔嗒”声。声音渐近渐缓，她停下脚步，只觉得彻骨冰凉。她不敢回头，只希望这辆深夜马车会直接驶过而不会注意到她。但她左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车刚好停在她跟前。这是一辆造型雅致的黑色的四轮马车，有一个马夫车座，一个车厢和两匹长着豹纹花斑的白马。

艾米莉转过身，抬起头。但她只看到了马夫的侧影——他穿着厚重的外套，衣领向上翻起，戴着宽檐帽和手套。他转身点亮了车厢前方的两盏车灯，然后继续躬腰驼背地坐着。车门打开，一个男性的声音从黑暗的车厢内传出，“艾米莉•狄金森小姐？”和平常巧遇陌生人时一样，她脸红了。一个男人下了马车。她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一刻，艾米莉希望，进而笃定地觉得此人是塞缪尔•鲍尔斯——《春田共和报》的编辑兼她的私密笔友。自从他的妻子发现自己被他和艾米莉称作“刺猬”后，他便断了通信。后来，他搬去了疗养院治疗焦虑官能症，但她一直对他魂牵梦萦。这像他的风格——以这种方式回乡，给她一个惊喜。但当她看到此人的面容时，她的喜悦登时凝固了。

她的面前是一位绅士，身穿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和黑色裤子，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领口别着一朵漂亮的白玫瑰，戴着皮手套，拿着一根手杖。她壮着胆子最后看了一眼。他只在唇上蓄着一线八字胡，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双黑色的眼睛在车灯的映照下灿若星辰。鉴于她此刻的不安，他的笑容显得相当有魅力。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金怀表，举到眼前仔细瞧了瞧。“我们要迟到了。”他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可声音偏又不小，她正好能听清。但他好像一点不担心会迟到。事实上，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一时忘记了礼仪，唐突开口，话到嘴边却是嚷出来的。“你是谁？”

这位绅士走过马路，上了人行道。“我谁也不是，你呢？”他说着笑了起来，“你认识我。”他补充道。

他身上透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她想起了盛夏时花园里生机勃勃的味道。寒冷随即离开了她，她的呼吸也渐渐舒缓。“你有何贵干？”她问道。她现在身心愈发放松，戒备心也愈发地弱了——尽管她还恍惚记得要心怀戒备。

“我来这里，是要送你去你需要去的地方。”他说，“知道你很忙，所以我亲自来接你。”

“我只想顺着这条街去我哥哥家。”

“哦，不，狄金森小姐，你要去的地方比那里远得多。”

“劳驾你。我在赶时间。有急事。”

他脱下左手的手套，交由右手拿着。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如此厚颜无耻，居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指。被他触碰的瞬间，一阵凉意，就如一月的清风，吹过她的身躯，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她突然犯起了迷糊。他没有权力触碰她。她想反抗，想把手抽回来，但每次都忘记要干什么，然后又记了起来，接着又忘了。

“不知我可否叫你艾米莉？”他声音舒缓地说。

“真是彬彬有礼。”她想。奇怪的是，她仍旧没有如往常般感到慌乱。侵入她体内的凉意慢慢扩散开来，化为一种纯粹的宁静感，比与苏珊和她新生的宝宝一起度过的下午时光还要惬意。他微微鞠了个躬，牵着她走向马车，仿佛她对于他的恐惧从来没存在过一般。她走下了人行道，深信一场旅行正是她所需要的。

艾米莉在马车的晃动中醒了过来。窗帘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她的左边。她撑着硬实的车椅坐直身子，而后打了个哈欠。

“不妨看看外面的景色。”坐在她对面的绅士说。

他露出诚挚的笑容，她则绷紧了身子，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声很快哑了，落回了她的嗓子眼。他指着阳光照亮的窗户，双眼凝视着她，坚持让她向外看看。马车正风驰电掣地行驶在小镇中，窗外景色一晃而过，令人眼花缭乱。她还以为他们是被卷进了龙卷风，但之后她认出了一个街区，“嗖嗖”后退的景色骤然变得慢如龟速，仿佛不是马车，而是窗外景色在移动。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下，人行道上空无一人，甘恩旅馆楼下的牡蛎小食店传出的香味弥漫了整个车厢。接下来她看见了第一公理会教堂的尖顶，而这完全搞错了，因为教堂应该在相反的方向。

他们又往前行驶了几码，然后，不可思议地从阿默斯特中学旁经过。刚才教堂和旅馆还处于炎热的夏季，而现在，这所三层楼的学校周围的树木上已缀满了金黄色的秋叶。教学楼前的阶梯上坐着孩子，几个孩子在楼前操场上唱儿歌玩转圈游戏。可是，艾米莉明明记得新的公立学校建立的那一年，这所学校已经关闭了。马车驶过时，孩子们转着圈，她瞥见了自己的二表妹索菲亚的笑颜。

她倒吸了口凉气，将目光从窗边移开，闭上了眼睛。“不可能。”她说。

“什么不可能？”她的旅伴问。

“我的表妹索菲亚。我们小的时候，她死于斑疹伤寒。”

“你还没明白过来，对吗？”

“我以为你要带我去见我的家人。”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来这个全是十字路口、路线混乱的小镇？”

“你正在回顾，艾米莉。每个人都有一次回顾的机会。”

“回顾什么？”她问道，不禁提高了声调。

“嗯，当然是回顾你的人生。在你躺入‘雪花石膏房’(8)前的一次小总结。”

“你怎么说出了我谁都没告诉过的用词？”

“我觉得你现在开始明白了。”他说。

她急忙扭过头，恰好看见傍晚时分的曼荷莲女子学院——曼荷莲女子学院与阿默斯特镇相距几英里；紧接着，她看见了阿默斯特镇公所大厅，清晨的阳光正照在它巨大的钟表上。

她回头看着他，问道：“发生了什么？”

“都结束了，亲爱的。你一直很虚弱，一次病情发作就……好了……我有本职工作要履行。”

“但是维尼、父亲、母亲呢？”

“哦，他们和你上次见到时一样健康。还要过很久，他们才会回顾自己的人生。”

“我想和他们告别。”泪珠在她的眼中打转。

他耸了耸肩，摊开戴着手套的双手，似乎在说爱莫能助。

“我们这是去哪儿？”

绅士用手杖使劲敲了几下车厢顶，两匹马立刻飞驰起来。“去往永恒。”他说。

她跌坐在车椅一角，将脸转向窗户。窗外是黑夜，没有一颗星星。只有颠簸的车厢和马蹄声才让她感觉到车在移动。他们似乎行驶了一个又一个钟头，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却仿佛只过去了片刻。车上的车灯支起两团光晕，她看见马车停在阿默斯特镇墓室前—— 一座建于土中的石砌建筑，顶部是一个绿草茵茵的土包，屋檐半埋于地表上，形如一所沉陷于地下的房子。

“你是死神。”艾米莉说。

她的旅伴坐在阴影中。“请叫我奎尔。”他倾过上身，让她看见他的脸，接着点头道，“请继续。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

艾米莉心知无论逃跑或是呼救都毫无意义。虽然她很害怕，但她的好奇心一如既往地旺盛。“下葬以后，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你问到点子上了。”奎尔点燃一根细雪茄，打开车门，向外喷出一口烟，“但这事儿不归我管。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对我来说，这永远是个谜。我只负责人死后的刹那。这么说吧，我负责把人生前的全部时光压缩成宇宙的窗户玻璃上的一个小点。我真希望能多告诉你一些。”

“我这一生有过大胆的举动(9)，我知道人们在背地里风言风语。”

“你不必说服我相信你，艾米莉，”他说，“我知晓你做过想过的每一件事。你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你隐瞒生病的事实也情有可原。这些事就像你的诗作中那些费解的词句，需要思量许久方能明了。亲爱的，你的成就可与尤利乌斯•恺撒并列。两位帝王，一位统治人，一位统御语言。”

“我午后的秘密时光(10)呢？”她小声说。

他摇了摇头。“我只负责送逝者亡灵去安息之地。”

“但为什么要送我进县墓室呢？只有死于冬天的人，那时土地冻得太硬，没法挖墓穴，才会被送进县墓室安葬。”

死神叼着雪茄，用右手脱下左手的手套，打了个响指。“现在看外面。”他说完将手套戴回了左手。

她望向窗外，只见大雪纷飞，寒风怒号。转眼间，墓室的入口已经堆满了积雪。

奎尔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把雪茄扔出车门。一段诗随着他口中缭绕的烟雾娓娓念出：

大脑与上帝重量对等。

因为，掂量下它们，一磅对一磅，

它们的差别，如果有的话，

就像，音节对声音。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问，“这是隐喻。”

“隐喻了什么？”她说。

“一切，整个世界。”他对她说，“现在快来，我们进去吧。”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她欣赏他的绅士风度和友好的举止，但她紧紧地靠在椅背上，不理会他伸出的手。“我才三十一岁。我的梳妆台抽屉里现在还放着十几首未完成的诗。”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不像你，艾米莉，我从来学不会委婉。”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马车门的把手，一下子关上门。弹簧门锁“咔嗒”一声闭合，窗外景色随之变化。他们已不在墓室前了。时节又至初秋。暮色渐浓，马车沿着南哈德利小镇的拉塞尔大街向西行驶，道路两边是成熟待收的庄稼。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狄金森小姐？”奎尔问。

“交易？”她问。

“是的，正巧我需要一位诗人。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今晚的事就算没发生过。我不再来打扰你，直到……”他顿了顿，从马甲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笔记本，一篇篇地往后翻，最后停在一页上，手指顺着一排名字向下移动，“你会再活二十五年。这是我所能给出的最大年限。”他说。

“你是说，我可以回家了吗？”

“是的，等我们完成我的任务之后。任务有些危险，如果进展不顺利，你仍有可能安息于坟墓中。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艾米莉记得在几个童话故事里读到过与死神做交易的风险。但他称她诗人，让她感到受宠若惊。“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杀死一个孩子。”他说。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请听我说完，狄金森小姐，听我说完。”奎尔用手杖在车厢地板上连敲了两下。

“请讲。”她说。

“首先，请记住我刚才告诉过你的——世界由隐喻构成。我知道你是一位忠实的现实主义者，笃信科学。你曾写下‘一旦情况紧急，显微镜才够谨慎！’的诗句。是的，建议很中肯，但有一些时刻——我应该称之为魔法？还是巫术？超自然，就比如……”

“你的意思是，就比如一辆载着死神的马车，停在你跟前，带你四处游荡？”

“形容得很到位。”他说，“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得了猩红热，不管从何种角度来看，他都已经死了。但他的母亲对他施了咒，使他继续活着。”

“这是真的吗？”她问。

“千真万确。我谈论的是语言具有的力量。你虔诚的传教士父亲假若听到你这样发问，一定会对你失望透顶，更别提沃兹沃思牧师(11)会对你有什么看法了。在《创世纪》中，上帝口吐真言，创造世界，由此天地万物诞生。祂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你是在诡辩，”她说，“不过请继续。”

“孩子的母亲阻止我带走他，这已经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孩，我本不必这么早来找你——你，还有十几个尚未寿尽的人。我不得不拿你们的时间来填补缺失的时间。而这样做不对。”

“为什么需要诗人？”

“咒语必须解除。我也不确定怎么解除，但语言的魔法，我猜，最好用语言降服。你知道吗？我差点决定把沃尔特•惠特曼(12)抓来。”

艾米莉蹙起眉头。“他写东西疯疯癫癫的。”

“我自有办法对付他的癫狂。”奎尔说，“和你一样，他写了不少关于我的诗作。他将青草描写为‘坟茔上未剪的美丽头发’。瞧瞧，这么写才带劲。他还写道，‘赴死，与人们所料想的并无不同，甚至更幸运。’你明白我为什么欣赏他了吧。”

“那拜托你，请让惠特曼先生来执行这项光荣的任务。”

“但就这项任务而言，我需要一个外科医生般细致的人，而不是个大手大脚的粗汉。”

她转头看向窗外，发现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我们到哪儿了？”

“刚到霍利约克山脉，正往霍斯岩洞方向行进。我提到的那个女人是一个寡妇，叫柯瑞敏特。在距这条路几百码外的林间空地上，她有一座漂亮的老房子。最近我注意到，她常在镇里张贴招聘佣人的广告。我们去应聘——你做照顾孩子的保姆，我做长工。没有人敢去。他们都听到了传闻，知道她是女巫。是我假装成巡回传教士散布了这些传闻。她只能雇用我们。”

“你有把握吗？”

“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不过这套把戏我已经玩了无数年。”

“哦，天哪，”艾米莉张开手掩住了嘴，“我刚记起来，有一次，一个非常老的妇人来到我父亲家门，询问在阿默斯特镇哪里能找到住宿的地方。那个时候，我还能去开门(13)。我给她指了个方向，顺着那个方向她最后会走到公墓。我对自己说，她可以在那里住上一辈子。”她摇了摇头，“那个恶作剧让我大笑不止。哎，我其实是在笑自己呀。”

她抬头看他的反应，发觉他那边的车厢阴影处出现了某种紊乱。阴影中响起了类似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朝她飞了过来。她吓得闭上了眼睛，举起胳膊挡在面前。

“清醒过来。”奎尔说。

艾米莉放下胳膊，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映入了眼帘。她眨了眨眼，视线中出现了几级台阶。随着视野不断扩大，她发现原来身前矗立着一座庞然巨宅——规模似乎比红姆斯泰德宅还大，但维护得不好。外墙白漆剥落，门廊的栏杆扶手残缺不全，一扇前窗的玻璃上横贯着一条弯曲的裂缝。

突如其来的白天让她恍惚失神，不由得后退一步，又向前迈出一步，这才稳住脚。奎尔站在她身边，虽然他已不是马车上的绅士模样，不过她知道这就是他。他变老了，白发苍苍，神情疲倦，浮肿的面部沟壑丛生，灰扑扑的衣裤破烂褴褛。她低头一看，自己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常礼服，好在脚上的靴子还是之前的那双。

“我平常穿白衣。”她说。

“这次不行。”他说着走上前敲门，“你这么偏爱白色的衣服；我推测，因为白色象征空白的纸张。”

“你推测得不对，奎尔先生。”她说。

“希望你别介意，我给你添了一套内衣裤。白色的，顺便提一句。”

“我会像善待白纸一样善待它们。”她注意到他的肩上现在扛着一个大麻袋。

门开了，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站在他们面前。奎尔上前问好，“您好，柯瑞敏特夫人。我在镇上听说您在招一个长工和一个照看孩子的女佣。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约翰•卡伦，这是我的女儿达格玛。”

艾米莉不知道女巫是否能看出隐藏在奎尔笑容后面的狡黠。她移开目光，但仍旧注意到了女人蓬松的头发和修长得过分的脖颈。低下头以后，艾米莉才意识到柯瑞敏特夫人穿着跟她一样的深蓝色常礼服。

“嘿，说你呢。”女人说，艾米莉抬起头，“你接触过孩子吗？以前照看过孩子吗？”她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质问意味，艾米莉紧张得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有一封前雇主杰塞普•豪斯顿的推荐信。他是一位家财万贯、受人尊敬的绅士，住在纽约州奥尔巴尼市。”奎尔递给柯瑞敏特夫人一张对折的纸。女人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后，交还给奎尔。

“想必你看得出来，房子需要修一修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你被雇用了。不过我得提醒这位年轻的女士——达格玛，对吗？——我的孩子身子骨非常弱。他患有医生也诊断不出来的重病。我承认，外面的那些人也许觉得孩子的行为有些怪异。如果她能像照顾其他孩子一样照顾我的孩子，那她就能得到这份工作。”

“我明白了。”艾米莉说。

柯瑞敏特夫人迈出门槛，走到奎尔身边，身体前倾，嗅了嗅。有好一会儿，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辨识他的气味。带着松香味的微风从周围的橡树间吹拂而过，撩动挂在门廊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然后，女人又凑向艾米莉，距离之近让女诗人难以忍受。就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她的喉咙里，她想咽一下口水，但不敢。她唯恐自己随时会发抖，这样就露馅了。女人沉思少顷，然后说：“进屋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她领着他们穿过门厅，奎尔跟在柯瑞敏特夫人正后方，艾米莉在队列最末。门厅的镶木墙壁精美之极——色泽如黄油奶糖般细腻，木板中天然形成的木节均匀密布，黝黑发亮；墙上挂着许多赭色的银版(14)肖像照——照片中是一位身穿军服，蓄着连鬓胡子，年纪稍长的男士。“这些是我亡夫柯瑞敏特将军的照片。”女人回头说，“你们可以称呼我莎蒂尔。”

“莎蒂尔。”奎尔说，之后一行人进入了一间大客厅。客厅里，家具件件奢华，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书册和小塑像。然而，所有东西全笼罩在一种不可名状的肮脏感中，似乎连空气和光线都腐化了。艾米莉好奇地想，是不是大自然本身也在厌恶一个拒绝死亡的孩子。

带他们看过各自的房间后，莎蒂尔与奎尔就雇佣条款进行了简短的讨价还价。她来到艾米莉跟前说：“随我去见见亚瑟。”语气比方才亲切得多，亲切得近乎鬼祟。她领着艾米莉沿原路往回走，然后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你也看到了，这里有不少活要干。自打我丈夫过世之后，我再也无力事事都亲自打理，也无力照看孩子。我的丈夫生前小有积蓄，可帐目已经许久没有整理，我得分出精力处理，免得损失了钱财还不知道。你的父亲真是上天派来的，房子正需要翻修。”

二楼走廊尽头，莎蒂尔在一扇门前停下，等着艾米莉。待她走近，女人伸出手，轻轻搭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前，低声说：“这孩子非常虚弱。他喜欢听故事，玩木头玩具兵。你会发现，从清晨到夜晚，他的活力会逐渐减少。到下午三四点时，你会发现这孩子和清晨时判若两人。”女人打开了门。

房间呈圆形，无疑是塔楼，不过艾米莉刚才在房子前并没看见。环形的墙壁上等距安装着五扇窗户。房间里有一张小床，一个书柜，一个橱柜，一张玩具桌和一把配套的儿童椅，全都放置在一张手工编织的大地毯上。儿童小椅上，一个男孩背对艾米莉坐着。首先吸引她视线的是一缕缕、一团团稀稀拉拉的棕发，残留在孩子几近全秃的脑袋上。这番景象让她毛骨悚然。

他身穿红色法兰绒衬衫，背带裤，脚穿一双莫卡辛鞋。至少一百个拇指大小的木头玩具兵排列在玩具桌上，就像阅兵场上等待检阅的部队。男孩手里各拿着一个玩具兵，嘴里嘟囔着什么。莎蒂尔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亚瑟，我想要你见个人。”

听到母亲的声音，男孩转过身来；艾米莉知道此时性命攸关，她极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可一声惊呼还是溜出了双唇。她立刻顺势叫出男孩的名字，“啊……亚瑟，我叫艾米莉，我来给你做伴。”

男孩的肤色泛绿，脸颊和前额有几块血痂和几条渗着脓液的抓痕；眼白发黄，瞳孔褪成了白色；嘴唇干裂起皮，满嘴形如销钉的黑黄牙齿。他看向母亲，咕哝了几声，而后小心翼翼地离开椅子，走过房间，抱住了母亲的腿。

艾米莉俯下身，平视男孩。他闻起来就像泥泞的干河床，嘴角还垂着亮晶晶的涎水。“我叫艾米莉。”她重复道，伸手去握男孩满是血痂的手，但他却在最后一刻把手抽开了。他突然的动作把她吓坏了，她直往后缩，差点摔倒。她站起来时，他冲她张开了恐怖的嘴巴。一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他在笑。

“你在开玩笑？”

亚瑟点了点头。

“好了，”莎蒂尔说，“看来你已经了解情况了。我先出去，你们俩好好熟悉熟悉。”男孩坐回儿童椅去玩他的玩具兵。门关上了。艾米莉在床上坐下，静静观察，仿佛坐在自家的屋子里透过起伏不平的窗户玻璃观察邻居。在她看来，男孩的行为举止类似森林里跳跃的小兽。她能察觉出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中有着一个孩童的灵魂。即使他的样子是这样可怕，可他孩童的特质还是让她想到了奥斯丁和苏珊六月份才出生的孩子，内德。而我要用语言杀死他，她想到。

亚瑟手里拿着玩具兵，面对桌上的大军，不停地嘀咕了一个多钟头。她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玩打仗游戏，或者用玩具兵发动一次冲锋，但他的游戏——虽然他沉浸其中——只有自说自话。她仔细倾听，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听到的只有低声吼叫和“咕噜”声，偶尔会听见他长呼一口气——就像亡者的叹息。

“亚瑟，”她对他唤道，“士兵们都在干什么呢？”

男孩扭头盯着她看。艾米莉对他招了招手。他转过身，把两个士兵放在桌面阅兵场的空位上，走到书柜前，拿下一本书。她惊恐万分地看着他向她走过来。她知道他想坐在她的膝头，听她读故事。她刚想到即将发生什么，便发现他的肤色已由淡绿色转为病态的淡蓝色。一小团稀薄的头发从他的脑袋上掉下，滚落肩头。

他举起书，“咕噜咕噜”直叫。她接过书，屏住了呼吸把他抱上膝头。他的皮肤和腐烂的蘑菇一样湿稠黏滑。她开始读故事，终于不得不放开呼吸，他的臭味熏得她不禁想到抱着的是一只孩子大小的癞蛤蟆。当亚瑟指着书中插画，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时，她就当听到的是蛤蟆叫。

《圣乔治与龙》的故事才读了一章，男孩便在她怀中睡着了。他安静不动的样子似乎没那么让她厌恶，她也渐渐适应了他的气味和体重。她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春日。那天，她外出散步，卡洛陪伴在她的左右。镇外不远处的草地上盛开着黑眼菊。和风熏人，阳光明媚。她和狗穿过草地，进入了一片桦树林。行出一英里有余，她来到了一片池塘前，落叶漂浮于水面上。胸部一阵剧痛。她猛然醒过神，发现亚瑟正隔着衣服咬她。

艾米莉叫出声来，赶忙把亚瑟从膝头移开。他张大嘴巴，露出黑黄色的尖利牙齿。她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男孩一头栽倒在地毯上。她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孩子的母亲听见。他跳了起来，四肢着地，张大嘴对她露出个笑容，然后开始绕着桌子和椅子一圈圈地爬。她惊恐地发现，他越来越蓝的皮肤上多了一个浅绿色的手掌印——她的手掌印。之后的下午时间，他对她始终保持着距离。如果她表现出靠近的意图，他就会发出低沉的吼叫。

幸运的是，到晚餐时，他的脸完全变成了紫色，手掌印也就看不见了。他的皮肉似乎垮了下来，脖颈处和手腕处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皮肤。他的呼吸越来越吃力，时不时会大叫起来——似乎是因为疼痛。他坐在餐厅饭桌的上首，被绑在一把对他来说明显太小的儿童喂饭椅上。莎蒂尔坐在他的右边，艾米莉坐在他的左边。莎蒂尔第六次将一勺稀粥喂进他的嘴里，把勺子捅进了他的喉咙。男孩窒息般地将稀粥硬吞入肚中，片刻后，艾米莉举起一个半满的碗去接他的呕吐物。每喂一次，她就得接一次。“只有这个法子了。”莎蒂尔念祈祷词般地重复道。艾米莉想大声尖叫，想得都快发疯了，“死人不吃东西。”但她保持住了平静。

饭桌的另一头坐着伪装成老长工约翰•卡伦的奎尔。他瞧着奇怪的喂饭方式，似乎没打算吃面前的炖菜。其间的某一刻，艾米莉瞟向他，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他年轻绅士样貌时的声音，“我几乎没见过比这更阴暗的景象。”

“我觉得恶心。”艾米莉在她的脑海中告诉他。

“今晚的就寝时间，尽量靠近他们，偷听咒语。如果再在这儿劈一天柴，我会累死的。”

等男孩吞下又吐出最后一勺稀粥，莎蒂尔说：“达格玛，给他擦干净后，立即送上楼来。我去为他准备寝具。”

“是，夫人。”艾米莉说。

柯瑞敏特夫人离开了饭桌，奎尔也起身走了。艾米莉开始擦亚瑟的脸和手。男孩黏糊糊的，沾满了稀粥和呕吐物。在此过程中，她好几次差点吐出来。自始至终，男孩都在语速极快地嘟嘟囔囔，不时还会轻轻地痛嚎一声。她将他擦干净后，他拔下自己的一枚大拇指指甲——指甲不费吹灰之力便脱落了——投到她的手掌中。她把指甲放进衣兜，接着抱起他。她仿佛感到他在早前咬过的部位吻了一下。

莎蒂尔将衣服从亚瑟松弛的紫色身体上脱下，然后和艾米莉一起把他装进睡袋。他的脑袋从一端伸出，睡袋的束带在他的脖子上紧紧收拢。莎蒂尔抱他上床时，亲昵称他为“我的小毛毛虫”。她把他的脑袋在枕头上安放好——几缕头发又落了下来。艾米莉挥了挥手，祝他睡个好觉。她退后了几步，但仍待在房间内。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莎蒂尔说。

“是，夫人。”艾米莉出了房间，不过特意将门留了条细缝。她躲在房外黑暗的走廊里，耐心等待着。透过门缝，她看见莎蒂尔半跪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亚瑟睡觉。男孩在床上疯狂地翻来覆去，过了一段时间，终于躺着不动了。她看见莎蒂尔俯下身，凑到男孩的耳边。

艾米莉将耳朵朝向门缝。莎蒂尔的咒语非常轻，但每个词——就像用针敲击水晶高脚酒杯——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脑海。咒语共分三段，她觉得已经听全，于是离开门缝，背贴着墙壁。“我已经拿到咒语了。”她默念道，希望奎尔能听到。

他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很好。现在快跑，”他吼道，话语响彻了她的脑海，“跑到大路上。”

她从房间门口溜开，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靴子每一步都轻抬轻落，以免被听到。到达房子正门时，极度的恐惧已迫使她顾不得谨慎。她一下子拉开门，溃逃般地跑过门廊——她知道，这下子暴露了。艾米莉从小姑娘时起就再没跑动过，但以前常与卡洛一起在林间散步的经历让她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她沿着树木荫蔽的蜿蜒小径冲向大路。她才逃出十码，就听见了某种邪恶的生物发出的狂吠声。她加快了速度，但旋即传来了蹄子翻飞的声音。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头长着六条腿、肌肉发达、皮毛光滑的动物。她拐弯时趁机看了一眼。哪里是什么野兽，那是银版肖像照里的男士，柯瑞敏特将军。月光下，他赤身裸体，挥舞着一把军刀，大张的嘴巴里同时发出狂吠声和马蹄声。他的眼珠没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当他发现艾米莉在看他时，莎蒂尔的声音从他嘴里响起。“奸细，”莎蒂尔尖叫道，“奸细。”

柯瑞敏特将军离她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军刀从脖颈擦过带起的微风。前方已到小路尽头，她隐约看见那辆黑色马车停在大路上，等待着她。就在这时，车厢上的车灯忽然亮起，光芒四射。她筋疲力尽，双腿直抽筋。她听见奎尔从打开的车门里喊道：“远驰千里，狄金森小姐。将山谷也踩在脚下。”她奋力冲刺，同时感到刀尖划过头发。马车已近在咫尺。

艾米莉去够奎尔伸出的双手时，她看见车夫站了起来，他的胳膊突然在空中甩出个弧线。只听见马鞭“啪”的一声脆响。柯瑞敏特将军呜咽痛呼，落在了后面。奎尔抓住她，将她抱进车厢。两匹马立刻飞驰起来，马车门砰然关上，他们逃出了生天。艾米莉赶紧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袭击她的将军正坐在路中央号啕大哭，慢慢化为袅袅烟雾。她在奎尔对面的车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缓。然后，她说道：“我忘记了咒语。”

“不用担心，”奎尔说，他又变回了年轻绅士，衣领上的玫瑰鲜艳欲滴，“我都记下了。只要你听见了，我也就听见了。她每晚在孩子身上施咒语，但有几个词我一直听不清。你听到后，我就从你的思绪中听到了。莎蒂尔的法力已经变弱。证据是她只招出了亡夫的幻象追杀你。她多半要火冒三丈了。”

“幻象？”

“无中生有的致命幻象。”

“她会痛失爱子吗？”艾米莉问。

“只能如此。现在你必须写下破解的咒语。”马车停了下来。她看向窗外，发现他们回到了镇墓室前。依旧是下雪天，这所沉陷的房子入口处的积雪更高了。

“我们怎么又到这里了？我已经按你说的完成了任务。”

“我找你来，绝非看中你善于奔跑——事实上，你并不擅长此道。”他说，“你是一个诗人，开始创作吧。看，”他说，“我把你的写字桌从家里带来了。”他脱下手套，打了个响指。

她站在冰冷潮湿的黑暗中，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狂风的怒号声，而后听见了奎尔擦火柴的声音。“呲”的一声，火苗升起，照亮了他的面容。他对她笑了笑，他的呼吸凝成了一团白雾。他把点燃的火柴往脑后一扔，片刻后，大蓬的火焰无声地炸开，横扫四周，一切豁然开朗。刚开始，她还以为身处洞穴，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身在镇子的墓室里。

奎尔站在墙壁上挖出的壁炉前取暖。她看见了自己的写字桌和椅子。“看这儿，”他指着壁炉火堆上方一个可以挂锅烧水的铁吊杆，“我还拿来了你的鎏金白瓷茶具。你可以沏茶。你偏爱什么样的茶？我猜是淡茶。”

她对他怒目而视。“我喝劲儿大的茶，我需要一瓶烈酒。”

“烈酒？”

“威士忌。”她说，“我还需要纸张和一份莎蒂尔的咒语。”

“一切就绪。”他指着她的写字桌说——桌面上现在摆着钢笔、墨池和一叠白纸。他转而又一指——壁炉边几英尺的地方多了一个吧台，上面摆着一大瓶威士忌和几个玻璃酒杯。“如果你需要冰块，可以出去自取，”他说，“只要你在这里，这里一直是冬天。”

“我具体要做什么？”

“写出破解莎蒂尔咒语的咒语。”

“从何处下笔才能写出破解咒语？”

“这是你要解决的难题。”奎尔说。

“我有多长时间？”

“永远，或者直到你成功。”

“之后我才能回家。”

“才能再活二十五年。”他说。

“这是胁迫。”她说。

“法律在这里不适用，狄金森小姐。死亡不是民主。”他走向墓室门口，“不妨现在开始。”他说。

“我怎么知道写对了？”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墓室的大门自动滑开，奎尔走了出去。风卷雪入，温度陡降，寒冬降临。随着一声“咔嗒”脆响，大门关闭，寒风和外面的世界再次变得遥远。艾米莉在写字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点燃了烛台上的细蜡烛，给室内增加些许光亮，又整理了下肩头上的披巾——权当抵御墓室中的黑暗。她身后视线不可及的空间，让她感觉就像某种会呼吸的不可知存在似的。她拿起写有莎蒂尔咒语的纸张，不由得眼前一亮：奎尔的笔迹清晰而优雅，纸张散发着藏红花的香气。

她看了一遍咒语，但完全没引起印象，似乎并非她之前听到的咒语。她俯视着这张暗香浮动的纸张，仿佛不仅要阅读，还要与它交流。她低声诵读了全部三段咒语。

摇啊，摇啊，摇啊

请留下来

不准你离开

晒啊，晒啊，晒啊

快快起床

太阳会成为你的明眸

摇啊，摇啊，摇啊

请留下来

永远去爱和玩耍

经过一个小时的思考，艾米莉认定这条咒语对她毫无用处。语言的魔法出自一个她全然不了解的文明信仰。她推测，如果按照自己的第一个解决方案——打乱原来咒语的词序，重新排列成一首诗。以此作为破解——将不会有任何效果。对她来说，坚定不移地将某种事物奉为信仰是陌生的。她把写有咒语的纸张揉成一团，站起来扔进了炉火。看见火苗将纸团化为灰烬，她感觉轻松多了——仿若一艘断了缆绳的小船悠然地随波漂流。她沏好了茶，又掺了些威士忌进去。

艾米莉安坐在椅子上，小口地喝着茶，发现身上又换回了白色的细棉常礼服。她明白，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简简单单地写一首诗，不论发自何种灵感，只希望诗作会以某种方式对咒语产生某种影响。她有预感，自己曾写下的一行诗——“通知吃惊的小草，黑暗就要来到”——将成为这漫漫长夜的韵律。她将一张纸放在面前，又将钢笔笔尖放入墨池浸润，然后坐在那儿，虚目凝神，听着墓室外的风雪，在邈远而尖啸的风声中寻词觅句。一个钟头过去了——也许是一天，抑或一年。

之后，她悚然听到墓室黑暗的后面——死于冬日的人僵冷安卧之所——传出一声呻吟。当浩大的寂静吞没了所有声音后，艾米莉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出现了幻听。她在椅子上转过身，直视墓室后面。“有人吗？”她等待着回应，猝然意识到，只要待在墓室里，她就不会饥饿，不用睡觉，也不必解手。黑暗中没有传出回应。

她将披巾在肩头裹紧，打开了墓室的门。她吃惊地发现，重逾千斤的大门竟然轻而易举就拉开了。立刻，暴风雪扑打在她身上。她向外走出两步——积雪深已及腰——仰头看着夜空中纷纷扬扬的飘雪。她未能坚持太久，便返回了墓室，大门旋即关闭。她将一锅水挂在壁炉中永恒不灭的火焰上。茶和威士忌是她仅有的乐趣。她发现，当她移开视线时，威士忌酒瓶自动注满了。

艾米莉在壁炉前搓着双手等着水烧开。待手暖和过来后，她将手揣进衣兜。手指触到了龙胆根干花瓣，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随手写过诗句的小纸片。但当触到男孩的指甲时，她记了起来。

水烧开了，她终于烹制出了梦见过的茶汤。汤水紫红，男孩的指甲浮于表面——其中加入了大量的威士忌，以冲抵指甲的味道。

在梦中，茶汤的滋味犹如最甜蜜的泥土，让她思如泉涌。现在也一样，在地下的墓室里，她的文思奔腾不止。词句从脑海的各个角落飞扬而出，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见。她站在头脑风暴的正中央，手持死神镰刀，劈砍杂思乱想。终于，她举起吸足了墨水的钢笔，落笔如有神，第一行诗力透纸背，而后笔锋稍停——片刻，一天，也许是一年——于踌躇间写下第二行诗。如是，诗作渐成。写至一半时，她靠在椅背上，思量着灵感是先得自于某个词句，还是脑中的画面。她思来想去，然后俯在桌上继续创作。当诗作完成，她大声诵读了出来。

夜，在心中醒来——我下了床

在雪中徘徊迷茫

来到沉陷的房子前——

它的屋檐——浅埋地下

阴影的客厅——浅埋地下

远方的风——声音荒凉

冬日的孤儿和我

用龙胆根花茶解心结

最后一个词余音落下，她否决了自己的诗：立意太过直白，破解不了生命的咒语。她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她萌发了创作结构更加复杂，行文更加曲折的诗作的想法。但思及于此，多年作诗的信心如雪崩般坍塌了。她喝茶，盯着空白的纸张看，走到墓室外，倾听墓室黑暗的后面传出的呻吟声。这样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仍然毫无头绪。她想到了晚餐时绑在儿童喂饭椅上的亚瑟，似有所感，但诗句马上消失无踪——选题太模糊，无法成诗。

后来，她背后的黑暗处传出有人拖着脚行走的声音。她恍然惊醒，在椅子上迅疾转过头，心脏“怦怦”直跳。那脚步声透着疲惫，越来越近，她吓得站了起来，背靠着写字桌。一个憔悴不堪的身影步履蹒跚地从黑暗中走出，进入炉火照亮的范围。这是一个老妇人，一头白发，穿黑衣，戴黑色无边帽，满脸皱纹和雪粉，眉毛和凹陷的两颊上结着冰凌，弯曲变形的手中拿着一本《圣经》。

“你好。”艾米莉说，惊奇于自己居然主动问好。甚至在老妇人停下脚步，抬起头之前，她就已经认出，这位老妇人曾到她家门口，询问何处可以借宿。

“打扰了，小姐，你能告诉我镇子哪里能借宿吗？”她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墓室中“嗡嗡”回响。艾米莉注意到，老妇人的鼻子有一部分已经烂掉了，凸出的左眼珠子虽摇来晃去，呆滞无神，却不失生气。

“往那边走，走进黑暗。”诗人指了个方向。

“谢谢你的好意，亲爱的。”老妇人转身，拖着脚走进了黑暗。

艾米莉木然地站着，仍未从这次相遇中回过神来。“是龙胆根花茶引发的幻觉吗？”她喃喃道。

“不是，”老妇人的声音从黑暗的墓室后面传来，“是你作诗的信心恢复了。”

时间流逝，不知分秒。她在桌前坐下，举笔悬于空中，长久地保持着这一姿势。火焰的“噼啪”声和远方的风声在她耳中淡去。笔尖终于触及纸面，但一个新声音传来，她的思绪从字里行间倏然脱离。笔尖在纸上浸出一个黑色的大墨点。她抬起了笔。“什么声音？”她说——孤独永恒，她现在会不自觉地将所思所想说出来。终于，声音从墓室外再次传来。“是有人在吼叫？”不，不是，是狗的叫声。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向墓室门，拉开门，走进了风雪。

几英尺外，一只硕大如熊的纽芬兰犬坐在齐它胸高的积雪中——是她的卡洛。它欢叫一声，趟着雪奔过来。无比的喜悦将她淹没了。她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然后，她摸到它毛茸茸的脑袋，感到它在舔她的手掌——一切宛如梦中。她快冻坏了，于是回了墓室。卡洛跟在它身后。将寒冬关在门外，她坐在写字桌前，俯下身抱住卡洛。“你可真棒。”她抚摸着它的脑袋，不停地重复。当她终于不舍地放开卡洛，它退后几步坐下，久久盯着前方。突然，它“汪”的一声叫，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啦？”她问。

狗儿又叫了三声，然后来到她身边，咬住她的衣袖。卡洛扯了她一下，示意她跟着它。它第四次来到身边扯她时，叫出第十声，示意它能带她回去。“你知道路。”她对它说。狗儿叫了一声。她面向写字台，举起了笔，在染有墨点的纸上龙飞凤舞，一挥而就。“我们回家。愿上天垂怜。”她放下笔，拉住狗儿的项圈。“回家。”她说完，卡洛领着她向墓室后面的黑暗中而去。

他们似乎永远走不到头，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儿，它领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回归了人世。终于沐浴在月光下时，她觉察到奎尔赠予的内衣裤犹如轻风般消失了。狗儿带着她下了一座高山，到了大街的一端。他们走回了红姆斯泰德宅，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她悄声无息地进了厨房，给卡洛拿了块饼干，在它的眉心吻了一下；然后脱掉靴子，踮着脚尖上了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脱下白色的常礼服，把它挂在衣橱里，又套上睡袍，钻进了被子。

她渐渐闭上了眼睛，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惊恐不已，正想尖叫，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嘘，嘘。”她耳边传来了声音，脖颈后感到了冰凉的呼吸。是奎尔。“安静地躺着，”他说，“别吵醒你的父母。”

“别打搅我了，我要睡觉。”她躺回了枕头，都没睁开眼睛看他。

“不会的。”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留在墓室里的诗起了作用。其中有三个简单的词是破解莎蒂尔咒语的关键；疯狂却不可思议。可以说，亚瑟现在安息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两清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所有那些你写下又藏起来的诗——那么多的诗。为什么？”

正当她想着如何回答时，清晨到来，花园中响起了鸟儿的歌唱。“因为我不能停下。”她说，而他已不见了。

作者后记

1862年5月，艾米莉•狄金森与诗人兼战争英雄，托马斯•温特沃思•希金森互通信件，探讨希金森发表在《大西洋月报》上的一篇给新诗人提供建议的文章。在她给他的第二封信中，她写下了如下的奇怪陈述：“我有过一次惊悸的经历——始于九月——我谁也不能说。”她提到的显然是1861年9月——这是本故事的背景时间。我引用的诗句来自于她最著名的一首诗，“因为我不能停下等待死神……”此诗版本众多，据我所知，最早的版本出现在1863年。通过想象，我将艾米莉提到的“惊悸的经历”扩展为了她在本故事中的经历。以下同样出自我的想象：她经过一年的酝酿后，决定将自己的“惊悸的经历”创作成诗。

【责任编辑：梁　爽】

(1)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美国著名诗人。本篇小说即以她的某次经历展开。详见作者后记。

(2)Puffer’s Pond：琶芙池，位于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学院，艾米莉的祖父是阿默斯特学院的创始人。

(3)红姆斯泰德宅：阿默斯特镇的第一栋砖砌宅邸，1813年前后为艾米莉的祖父母所建。

(4)拉维尼亚:艾米莉的妹妹。

(5)维尼：拉维尼亚的昵称。

(6)礼服：由外套和裙子组成的套装，为西方女性日间的一般服饰，适合上班和日常穿着。

(7)龙胆根：通体紫色的植物。

(8)花石膏房：艾米莉曾作诗《Safe in their alabaster chambers》。

(9)指与塞缪尔•鲍尔斯没有结局的爱情。

(10)研究风月的人认为艾米莉是同性恋，与苏珊有染。

(11)沃兹沃思牧师：对艾米莉的诗歌有尤其重大的影响。两人初次见面是在艾米莉前往费城的旅途中。1860年，在造访艾米莉家后不久，这位牧师去了美国西海岸。一些批评家认为，这次分离让艾米莉在接下来几年里创作了许多哀婉的诗歌。

(12)尔特•惠特曼：美国著名诗人、人文主义者，他创造了诗歌的自由体。

(13)艾米莉25岁后就再未出过门。

(14)银版照片：银版摄影法是法国巴黎一家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布景画家达盖尔于1839年发明的利用水银蒸汽对曝光的银盐涂面进行显影作用的方法。

短篇

Daltharee

达尔萨瑞

翻译/文颖

你一定听说过瓶装都市——那些精巧异常的微缩社会：小镇中牙签高矮的房屋林立，街巷不过线缕粗细；市民们从比衣上亮片还小的窗户里探出一张张针孔大小的脸庞，四下打量着。剔透的玻璃苍穹下盛着各色喧嚣、斗争、热望、挣扎及妥协。上方的一个木塞将大小世界隔绝开来，维持各自的稳定。这些微观生命们成天奔忙于玻璃中的世界，相信自己身形庞大，相信自己面临的困境即是整个宇宙的困境。

我们的研究显示，达尔萨瑞有不少傍山而建的多层建筑，一片带有湖泊和溪流的森林环绕城外。这一切都罩在一座穹顶之下，像餐罩一样盖住城市。当小镇居民仰望时，他们知道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天空。人们深知，上空的光亮——也就是他们的白昼——源于他们亲自上油保养的一台机器。每隔十六小时，当白昼消逝、黑暗降临时，天幕上闪烁的夜星，亦不过是由搭热气球的工人定期更换的一个个灯泡。

他们相信自己的城市位于一块浮冰上，这倒也不假。城外森林里某条小径的尽头是一扇嵌入墙身的小门，通向穹顶外的坚冰。坚冰向穹顶外延伸约微观世界的一英里远。外面大雪漫天，狂风咆哮，裹挟着永不停歇的风暴。居民们深信，达尔萨瑞漂浮于一个严寒世界的汪洋之间。他们祈祷着永恒冬日的终结，认为那时他们就能迁回大陆，停止漂泊。

而这一切的一切：迁回大陆的幻想、城市、穹顶、浮冰，以及托起浮冰的两夸脱水，全部都收容在一只深蓝色的一加仑大小的旧玻璃牛奶瓶里，瓶口用一张烂糟糟的手绢堵着。当我将耳朵贴在瓶壁上时，能听见暴风席卷的声音，如同贝壳中回荡的海声。

达尔萨瑞和别的微观城市不同，并非缩小射线的产物。当然，它也同魔法毫无干系。一旦过了小镇形成的最初阶段，与其说达尔萨瑞被人工赋予了形貌，不如说是自由进化成这样的。迷你城镇的故事常常与疯狂的科学家分不开，达尔萨瑞背后亦有这么号人物——臭名远扬的曼多•佩吉先生，超显微细胞分化生长技术的发明者。臭名远扬的，当然是佩吉的超微型人体细胞技术。人造细胞一旦形成，立刻被置于酶促反应和电刺激的反复锤炼之下，体型逐渐缩小，如同将一棵树不断培育修剪变成盆景。就这样，佩吉创造出了具有人类生命的微小个体。然后这个创造者将他们设定成一种梦游般的催眠状态，指导他们改造地貌，修建城市，铺设道路。

小城建成以后，佩吉从穹顶上的那扇门放入了更多碎面包渣大小的居民。在关上门以前，他打开一台装置，播放了约莫十秒的降A调小曲。这是预设好的苏醒意识的信号，将迷你人类唤醒，好迎接他们在达尔萨瑞的崭新生活。佩吉向瓶中加入晶体离子，再加入几种化学试剂，于是漂浮的穹顶下形成了一层光滑、坚实的冰层。接着，他又向大气中加入硝化酚、碘酸银和氨基嘧啶醇，以此诱发寒风和落雪。当穹顶之内准备妥当，浮冰生长到足够大小，严冬形成，一切准备就绪之时，佩吉往牛奶瓶口塞了一张旧手帕。靠着从棉布缝隙间灌进来的少许空气，这个永冻的封闭系统将一直维持下去：以寒风滋养冰雪，再以冰雪催生寒冷。达尔萨瑞的居民们编造出穹顶外冰封世界的传说，以此满足对未知的好奇。这之后佩吉又造出了另外三个这样的城市，每一个都与其他几个截然不同。当相关法律出台、宣布禁止囚禁微观人类后，佩吉自己也为其犯下的罪行遭到监禁。

我们想找到一种办法，研究穹顶下居民的生活。一方面害怕扰乱它精细的构造，一方面担心直接拿开那块手帕会扰乱里外两个世界的脆弱平衡。有人建议植入一个电脑控制的极长极细的探针，可以弯来扭去绕过瓶口和手帕间的缝隙。探针顶端配备镜头和麦克风，就像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肠镜一样。对那些没有封闭穹顶的城市，这一招理应足够了。但即便如此，想象一下，一条凭空出现的金属巨蛇就这样任性地闯进自己的生活，该是件多么蹊跷的事儿啊！这些封闭世界的居民个头虽小，终归还是有脑子的。

到最后，我的发明解决了问题—— 一个只有两个原子大小的声控信号发射器。我们得耐心地等着它钻入瓶子，穿过风雪，然后慢慢钻入穹顶上的空气过滤系统，进而潜入城中。接着，还得用外部预设的声音来启动这装置。在这玩意儿运作的每个节点都有千种可能导致失败，但六个月之后的一天，小小的机器居然开始工作，我的接收机传回了来自穹顶内城市的对话。天知道在达尔萨瑞人的眼里，这六个月会是多少年的沧海桑田！以下的这段摘录来自我们早期收到的对话，其中不乏值得注意的内容：

“……我还不想。拜托别逼我。”一个女人说道。

一段漫长的沉默，餐具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两天我去了趟森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去那儿？”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答道。

“那你在那干什么了？”她又问道。

“我是一个俱乐部的成员。”他解释道，“我们聚在一起，想找到穹顶边缘的那道门。”

“找到了？”她追问道。

“根据传说中那门的方位，找到了。”他说着，“正如那些老故事里所说……”

“暴风雪？”

“你不会相信的。”他喃喃道。

“你们穿过了那扇门？”

“对。当我踏出穹顶，我感觉那风暴的碎片吹入了我的体内。”

“什么意思？”她接着问。

“我不知道。”

“风暴怎么能进入体内？”她问。

“从耳朵。”他答。

“疼么？”

“当我回到穹顶，感觉整个人都不同了。”

“更强了？”

“不，是另一种感觉。”

“能形容得更具体些吗？”

“我做了奇怪的梦。”

“这也算么？”她对此嗤之以鼻，“我还做过奇怪的梦呢。有天晚上梦见自己在大露台上，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盛装打扮。突然间有个细小的声音不停向我低语着‘元素效能’这四个字。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我始终没法忘掉这个词。”

“不过瞎扯而已。”他评论道。

“凭什么你的梦就不是瞎扯？”

“其实也有点像瞎扯，”他说。“我梦见了一个理论。我不记得在梦里这理论到底是哪本杂志上看来的，也不知道是别人说过的，还是径直窜进我脑子里的。我之前从来没梦见过什么理论。你呢？”

“没有过。”她赞同道。

“这个理论关系到穹顶中的每个人的生活。大概说起来是这样的：我们处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发生在其中的事件只会影响穹顶内部。我们知道达尔萨瑞相比于外界的冰雪世界只是很小的一个穹顶，所以内部行为产生的余波影响到彼此的概率就大了许多。假如你把自己日间做过的事情认定为一项行动，那每个行动都会触发一连串向四周发散递减的能量。短短一个早晨，你的行动里蕴含的意志，会如同光线一般向外发散，在穹顶内不断折射，并给他人的行动带来影响。意志的能量束彼此擦碰，而你散发出的能量也会自相碰撞。自相碰撞的能量会迸发更强大的能量，此时你的意志将会大于穹顶。我还梦见有人说，如果你在特定的时间做出特定的行动—— 一套由六个步骤组成的简短动作——那么这些蜿蜒交错的意志终将产生一张足以用思维改变现实的巨大能量网。”

“你八成是疯了。”她评论道。

两人的对话停顿了一下，风吹过树木。

“对了，你婶婶后来怎样了？”他突然问道。

“他们最后把那玩意儿从她体内取了出来。”

“真了不起，”他感叹道，“那会儿简直命悬一线……”

“她平时看起来倒也挺正常的，”她说着，“但吞下一根编织针？这可就离谱了。”

“她从来没织过什么，不是么？”

“没错。”她确认道。

“亏得她没把针拉出来。”他说着，“想象一下，那会带来多么怪诞的能量交错啊。”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听说最后一只鸽子昨天死掉了。”

“是吗？”

“他们在公园找到了它的尸体，就在蛾树下面的草坪上。”

“实话告诉你，那是我干的。”他低声道，“你看，不是直接动手，但我昨天早晨的行为导致了这一切。我从床上起来，吃了早餐，穿衣漱口……懂么？就像这样。我相当确信晌午以前那只鸟儿就会死去。”

“它怎么惹你了？”她问道。

风吹树叶的声音之下又传来了机械的响声，填满了两人对话间的停顿。

“在有了穹顶外的那种感受以后，我认为这是种慈悲。”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回答道。

“有意思……”她说着，“我得走了，看样子快下雨了。”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他问道。

“早晚会给你打的。”她答道。

“我就知道，”他喃喃着，“我就知道。”

可笑的是，佩吉竟在晚年找到了生活的信仰。服刑结束后，他抛下了自己的疯狂研究，搬去了大沙漠边缘的一个单间公寓。在那儿，他对一位名叫楚茜夫人的大龄女士展开了追求。当我们终于联络到佩吉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早已经过世了。在记录了整整十五年小镇的对话后，一切证据都表明达尔萨瑞正在分崩离析——经济也好，自然环境也罢，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人群中一种怪病肆虐，患者们陷入一种不可缓解的致命的失眠之中，每周都有十数人因此死去。对达尔萨瑞人而言，那是整整九个月不得合眼的灾难。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接收的对话中满是痛苦与幻觉。

我们联络佩吉，询问他能不能拯救自己创造的世界。那之后，他便过来全职为我们工作，研究小城中出现的诸多问题。那时他已经年迈，戴着一副单边耳架的眼镜，皱纹和纷飞的乱发在他额头组成了一幅不停变换的奇怪拼图。每当他计算出错或是采用的技术不对的时候，就会叼着一只图钉。我问佩吉这样做是不是能让他专注，他回答说：“一点儿也不。”

最终，在一个周六早上，当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一个神游的保安时，佩吉撬开了装着微缩射线枪的保险柜。他将装置设置好，对准了装着达尔萨瑞的玻璃牛奶瓶上方，然后背着一只降落伞，虚坐在牛奶瓶顶上。机器嗡嗡运作，将他突然缩小。佩吉掉进了那张手帕的巨大皱褶中。他不知怎么竟成功穿过了这堆破布，纵身跃进风暴，最后落到了迷你穹顶的附近。没人瞧见他缓缓飘落。狂风肆虐，也没人注意到他偷偷溜进了那扇穹顶边上的小门。

到最后，我们终于在收到的对话中听到了他的名字。看来他告诉了达尔萨瑞的居民有关穹顶和其所处的小瓶的一切真相。又过了一段时间，有消息传来说佩吉正在达尔萨瑞着手创造微型城市中的另一个微型穹顶城市。我们开始疑惑，像这样的创造究竟有无穷尽？我们不敢细想，这念头令人恐惧，就像一个循环，不断与自身重合。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大概出于对这邪门想法的恐惧，一天下午，我的助手不经意地打碎了那只牛奶瓶。它碎成了无数片深蓝色的玻璃碴，混杂着尘土、穹顶和微型树木，在地板上散作一团。我们考虑过是否应该对这些残骸进行研究。但实际上，我一面颤抖一面将这堆杂碎扫成一堆，扔进了焚化炉。

一年之后，楚茜夫人前来打听消息，一再坚持要知道佩吉的去向。我们告诉她按法律我们并没有告知她的义务，于是她从提包里掏出一纸结婚证明来。当时我正站在研究带头人身边，他看到那张证明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他告诉楚茜夫人佩吉死于他自己主导的一场实验。她脸上的皱纹全拧在了一块，在全白的头发下，她的脑袋看起来活像只金属螺钉。楚茜夫人的眼角挤出来三滴泪水。如果佩吉在实验过程中死亡的话，我们并不用承担责任。即便如此，我们仍需要提供他的遗体以证实他的殉职。实验带头人告诉楚茜夫人我们正对这起悲剧展开全面调查，并将在六周内与她商议结果并提供物证——也就是佩吉的遗体。

就凭我连象征性的搜救工作都没做就直接一铲子把达尔萨瑞给扫掉的行为，牢狱之灾是免不掉了。而研究带头人，也就是我的上司，也会连带入狱。在不眠不休、心力交瘁的三天以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能保全我俩的点子。事实上，这办法是如此简单，我都有点惊奇我们这两颗饱有学识的脑袋怎么没有早点想到。我们从基因库里调出佩吉的DNA，采用他自己当初创造微型人的方法，将这些DNA泡在各色化合物里以促成细胞生长，接着用各种方法将这些细胞折腾到了微型大小。由于我们只有六周时间，不得不使用强效生物酶来加快生长的过程。在第五周快要结束时，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还能喘气的佩吉，被关在我们办公室的一只玻璃杯下面。他穿着一身小小的橘红色跳伞服，一双黑色的靴子，正值盛年。我们透过鉴定宝石用的目镜，看着迷你佩吉不断想要逃出囚牢。我们认定，只要杯中的空气渐渐消耗殆尽，他就会窒息而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佩吉却仍旧活着。每天，我不时查看他那可怜兮兮的生存状态，同时不禁琢磨此刻他在想些什么。最终期限已到，而佩吉还未死掉。我只好用一支香烟杀死了他。我将玻璃杯挪到桌子边缘，塞进一只吸管，并将吸管紧紧夹在杯壁和桌沿之间。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深吸一口，然后从露在杯外的那截吸管将烟吹进了玻璃杯内。我一共吹了五次，直到杯中不再有足够维持生命的氧气。

楚茜小姐接受了我们的说辞，并收回了显微镜下她爱人的微小遗体。我们向她讲述他是如何为科学而献身，义无反顾地接受了缩小光线的照射。她说他看起来比正常尺寸时似乎年轻了些，于是研究带头人告诉她：“缩小以后，皱纹就看不见了。”我们在她家旁边的沙漠里举行了葬礼。那是极其炎热的一天。楚茜夫人把他的遗体放在一只顶针里，用胶布封上顶针的两端。她把那玩意儿埋在了红色的沙砾间。

晚些时候，在日落时分，研究带头人和我来到马蒂厄斯镇外尘土遍布的道路旁，在一家摇摇欲坠的破旧餐馆吃了顿晚饭。他要了猪脚和德式酸菜，我点了配橙子酱的炸鸡肉丸子。那橙子酱尝起来跟肉酱似的。

“那混球终于死了，真是松了口气。”带头人低语道。

“微型人死了是一回事，他本人死没死又是另一回事。”我提醒他。

“别把简单事情弄复杂了。”他答道，“我知道这家伙可能还在哪个微型世界中。但凡有点空余的地方，他就会创造一层又一层的微观世界，堆满更小版本的自己，用一批又一批的曼多•佩吉堵上宇宙的屁眼儿。但管他妈的，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他就在这。”我说，服务生刚好把马蒂尼端了上来。于是对话戛然而止，我俩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中。

那天晚上，当我站在沙漠的夜空下抽烟时，预感到自身行动点点滴滴积累下的效应似乎承载着我的本来意志，撞到了某个遥远的界限之上，正要冲我返还回来了。在哈西恩达汽车旅馆那硌得人难受的床上，我辗转反侧，时梦时醒。也就是在那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台缩小光束机的画面，它那闪烁的蓝色光芒由一面与之稍成角度的镜子上反射开，经过一小段距离，又撞上另一面镜子，并反射回了光束机原本的位置。就在光束发射口前几英寸的距离，光束与自己相互碰撞混合。在我的想象中，我发现当一束缩小光线经过不断反射、重合于之前的光线之上时，那缩小事物的特性相互抵消，就像两负相乘为正一样，其结果能够令事物变得更大。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不已，恨不得明早就回实验室，演算出相关数据。

那之后又过了十五年。当曼多•佩吉终于从缩小光线两相交接处走出来时，之前的研究带头人早就被辞退了。那时佩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就站在他身边不到一英尺的距离。他对我微笑着。当然，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他离开——倒不是出于什么法律原因，我想让我参与启动的这个实验彻底结束。当他朝着光束往回走的时候，我关掉了机器。于是，在那短暂的一瞬里，他被困在了我们的世界。我叫来助手们将他团团围住，并叫其中一个去我办公室拿压在抽屉底部的那柄左轮手枪。佩吉告诉我，他的一个唾沫星子里就有四百万个达尔萨瑞。“我要是放一个屁，”他说，“出来的就是一整支银河舰队。”我将他和那四名研究助手当场射杀，并开启了实验室的自动酸洗程序，将这场达尔萨瑞疫病连同谋杀的罪证一并清除。没有人会察觉到我做了什么。然而就在上周，我发现几座城市开始在我的指甲盖下生根发芽。在此之前，我耳后早已生出了一排排穹顶。毫无疑问，我的血液已然成为微型城市的生产线，将一个又一个小镇顺着我的血管往返运送。它们在我的眼球背后安营扎寨，在我的关节处往来贸易。我的每一个念头都被绽放吐蕊的穹顶占据，而我想把这些叫作达尔萨瑞的一批又一批的小城的一切都告诉你。

【责任编辑：李　晶】

短篇

Malthusian's Zombie

马尔萨斯的僵尸

翻译/Abelhinha 插图/余航

1

马尔萨斯那奇怪的口音让我不太确定他到底是哪儿人。再加上他说话含糊不清还有点轻微口吃，让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能听明白他的“英语”。他脸上皱巴巴的，堪比满脸褶子的老巫婆；一头浓密得过剩的白发活像一头萨摩耶犬。我能看到他站在我家房前的步道上，微微佝偻着背，拄着一根镶着蒙眼女人象牙头雕的拐杖。他身上的西装大了一个半码，就像那对在厚重眼镜片下被放大的双眼，我敢说他眼里的世界肯定也很巨大。 而他的蝶形领结和一脸诡异的笑容让我想起六岁女儿画的怪物。

“马尔萨斯。”他在路边冲我说道。

我笑着跟他打了招呼，介绍了自己。

他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让我不得不靠近些让他重复一遍。这时，他转身指向角落的一栋房子，那儿最近易了主，我猜应该是他搬了进去。

“欢迎成为我们的邻居。”我说。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回握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察觉出我的不适，他冲我大笑起来，松开手慢慢转身走开。

“很高兴认识你。”我冲他的背影说道。

他转过来挥了挥手，随口说了一段关于叶子和果实的充满诗韵的话。直到他消失在街区尽头的树林里，我才意识到他引用的是蒲柏(1)的诗。“言语像树叶，而在树叶最茂密的地方，很难找到丰硕的理智之果。”这让作为文学教授的我兴味盎然，我决定多了解一下马尔萨斯。

那年正好是学术休假(2)期间，我打算写一本关于爱伦•坡小说架构的书。在我看来，和费希特曲线(3)式的跌宕起伏不同，坡的小说总是缺乏一种向上攀登的劲头，故事一开头就被其结局束缚住了。就像《厄舍府的倒塌》，读者置身其中，宛如毫无防备地走进一段噩梦，然后顷刻间一切土崩瓦解。不过我并没有动笔，反而每天都在浪费时光悠闲度日。我吻别去上班的妻子，再送女儿上学，然后回到家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我和哥哥在儿时就贡献了不少时间的电视节目。而马尔萨斯的日常散步也是我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每当他路过门前，我就会溜出去拉着他闲聊。

起初，我们的关系进展缓慢，直到我开始明白他怪异的表达方式后，才逐渐熟络起来。感恩节时，我已经能和他顺畅交流，并开始进行文学方面的冗长探讨了。奇怪的是，他这把年纪的人感兴趣的玩意儿比我超前多了。特别是对品钦(4)以及西非作家阿莫斯•图托拉(5)，他表现出了强烈的喜爱。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花了太多时间致力于美国早期的经典文学作品而忽略了其他，于是我开始下功夫钻研他提到的一些小说。某天我问道他退休前的工作。他笑了笑，扯了一堆，听起来像是操脑子的活儿。

我敢肯定我理解错了。我笑起来，说：“那是啥工作？”

“操脑子的，”他说，“心理学家。”

“这词儿挺有意思。”我说道。

他耸耸肩，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当我俩再聊起来时，他转移话题谈起了政治。

一整个冬天，马尔萨斯都会出来散步，风雪无阻。我记得曾看到他在某个下午，戴着提洛尔圆帽(6)、裹着黑大衣，迎着暴风雪艰难前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重量把他原本佝偻的身躯压得更低。我突然惊觉从来没见过他往回走，林间小道绵延数里，而我也不确定是否有其他路能绕回他街尾的房子。

我把他介绍给我妻子苏珊和女儿丽达。就在那条小道上，他亲吻了或者说企图亲吻她俩的手。丽达见状赶忙抽回手，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暴怒，结果他大笑起来。苏珊倒是觉得他很有魅力，但后来还是问我：“他他妈到底说了些啥？”

第二天，马尔萨斯送了一束紫罗兰给她和丽达。因为丽达给他看过自己的画作，所以他也送了一副作为回礼，还卷得整整齐齐扎上了绿丝带。晚餐后，丽达打开画卷笑起来，“一只怪物。”她说。那是一副用炭笔描绘的肖像画。画里的中年男子样子怪异，神色不安地望向空白处。他眼里透着困倦和呆滞，慵懒地耷拉着双肩，整幅画都散发出一股空洞和虚无。在画的底部，写着一行隽秀的字：马尔萨斯的僵尸。

“我告诉他我喜欢怪物。”丽达说。

“为什么那是怪物？”苏珊问，我能看出她有点儿被这幅奇怪的画吓到，“这看起来更像是个在休假的大学教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丽达用小指指着僵尸的头说道。她让我把画挂在卧室门后，这样除了她想看的时候，这幅画都一直朝着墙。接下来的几周，她自己也开始画僵尸：一些戴着小帽子，一些打着领结，但不管这些僵尸有着多么巨大和空洞的眼睛，他们都挂着一副诡异的笑容。

早春时节的一个傍晚，马尔萨斯邀请我去他家下棋。夜晚的风依旧很冷，但带着些万物复苏的绿色气息。他在街区角落的房子非常巨大，应该是邻里之中最大的一栋，光林地就有三英亩，屋后还连着邻镇的一个湖泊。

马尔萨斯明显不是个会打理庭院和修葺房屋的人，而在这儿，这种活儿可是人人都会干。我看到有棵树倒下后，在他家门口的车道上横躺了一整个冬天；支撑他房屋的三层框架和四根立柱都年久失修需要粉刷；门廊上的某些木板也已经干裂腐坏；就连窗户上都布满了一条条污迹。不过，他这种完全不打算主动去维护的态度倒让我觉得挺可爱。

他在门前接待我，并把我领进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家应该是一座点着蜡烛，光线昏暗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各种犹如马尔萨斯般怪异的文物，而这些物件就像是推理小说里的重要线索，让我能破解他的真面目。然而事实上，屋里光线明亮，装饰得雅致并且别具一格。

“希望你喜欢墨尔乐葡萄酒。”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我穿过橡木走廊，来到厨房。

“我喜欢。”我说道。

“它对心脏很好。”他笑起来。

我走过的那面墙上挂满了马尔萨斯和不同人的各种合影。因为他走得挺快，出于礼貌我也不好在那儿流连。但我想我看到了他小的时候和几张穿着军装的照片。如果没弄错的话，我敢发誓我瞄到了前总统的脸。

厨房的地上铺着老旧的黑白格油地毡，顶上的荧光灯把这儿照得透亮。宽大的桌子正中放着一张棋盘、一瓶红葡萄酒、两只精美的水晶杯和一个薄薄的银盒。他在桌子一边坐下，伸手示意我坐对面，然后不紧不慢地为我俩倒上红酒，再打开银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最后拿起马走出一步。

“我不太擅长下棋。”我说着，拿起和他相对的马走了一步。

马尔萨斯挥了挥手，弹了弹光线中的尘埃，说：“别毁了这盘棋就行。”

我们安安静静地下了一会儿棋，然后我开始问起关于他的职业，毕竟这事儿从他告诉我以来就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你是哪种心理学家？荣格派的？还是弗洛伊德派的？”

“都不是，”他说，“那些都是给小孩儿看的。我是那种在实验室打转的心理学家，耗子见了我吓得心胆俱裂，狗看到我口水直流(7)。”

“行为学家？”我问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他笑着说。

“我教清教徒(8)们也是用你这种方法。”这话让他大笑起来。他松开一直戴着的蝶形领结，扶了扶眼镜，他的象一路杀过我可怜的防御兵阵。

“我忍不住注意到你大厅里的那些照片，”我说，“你当过兵？”

“千万别骂我，”他说，“我为美国政府工作。”

“哪个部门？”我问道。

“那种藏于阴影之下的秘密机构。”他说，“干这行主要是为了把父母和妹妹都弄到这个国家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一个古老的国度。”

“那是哪儿？”

“已经不存在了。你懂的，就像童话里那样，消失在地缘政治(9)的魔法之中。”一边说着，他用兵和车的配合将了我一军。

“那你妹妹呢？”我问。

“她就像你的女儿丽达，一位美丽又杰出的艺术家。”

和这局棋一样，他逐渐掌控了话语权，开始引导我讲述自己过往的教育、婚姻、甚至连我女儿的出生和一大家子的历史都聊了。

这真是一出温和的审讯，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让我的怀旧之情更甚。我毫无保留的倾诉让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一会儿为我宣誓对妻子的爱点点头，一会儿又为丽达的滑稽回忆而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我都记得。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下了三轮棋，我兴奋得就像烧得正旺的柴火。最后，他领着我穿过门廊来到大门。

突然，他塞给我一盒巧克力，“送给你太太。”他说。然后又塞了一个更大的盒子给我。透过朦胧的视线，我看到上面印着“芬克”(10)—— 一只大腹便便一脸奸诈的变异老鼠，六十年代末飙车大赛的吉祥物。

“这是个模型，”他告诉我，“帮你女儿拼出来，她会喜欢这个怪物的。”

认出这个我十多岁之后就再没见过的玩意儿，我笑起来。

“罗斯老爹(11)的作品。”他说着，把我送出房外轻轻地关上门。

尽管我是带着揭开马尔萨斯秘密的任务去的，但这次做客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神秘。后来我又去找他下过两次棋，但每次进展都差不多。唯一的启发就是我和丽达一起搭模型喷漆的时候，一想到这位“让老鼠闻风丧胆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我预见到一听到铃响就垂涎欲滴的自己。

马尔萨斯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丽达送了我早春第一朵盛开的番红花：淡紫色的花瓣，橘色的花蕊。我有些担心，让苏珊——她是一名护士——利用在医院的各种关系打探他的消息。苏珊的整个周五下午的美好时光都耗在电话上了，但仍一无所获。

2

好几天过去，我在想马尔萨斯可能已经死了。然而就在他被送去医院一周后，我在邮箱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今晚下棋。

等到约定时间，我带着苏珊列出的一长串询问他身体状况的问题清单和丽达画的跳舞僵尸康复卡片来到街角的屋子。

他没有来应门，于是我径直推开门打了声招呼：“有人吗？”

“请进。”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穿过走廊，找到正坐在棋桌旁的他。桌上摆放着葡萄酒和烟盒，唯独没有棋盘。

“发生了什么？”一见到他我立刻问道。

马尔萨斯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身子也弯曲得更加厉害了，缩在椅子里就像一袋破旧的衣服。他的白发似乎也变得稀疏，泛出些淡黄色；两只手紧紧抓着拐杖，之前在屋里可从没看他拄过。而他曾经那个介于奸诈和无邪之间的孩子般的笑容变成了有些病态的，活像老鼠芬克般勉强的微笑。

“不下棋？”我问道，试图掩饰我的担忧。

“今晚我们玩儿点别的。”他说着叹了口气。

我本打算继续问个究竟，但他说：“喝杯酒，我就告诉你。”

我俩静静地对坐着。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注意到他拐杖上那个女人头雕的双眼并没有完全蒙住，喝酒时，她那只半露的左眼就这么盯着我。干完这杯我又倒了一点，马尔萨斯抬起头说：“你可听仔细了，这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忏悔和临终的愿望。”

我本想提出抗议，可他把拐杖举到嘴前示意我安静。

“1969年9月，我参加了一个在华盛顿特区举办的美国心理协会的会议。就是普林斯顿的教授，朱利安•杰恩斯(12)发表过演讲的那个。你听说过他吗？”

我摇摇头。

“那么现在你听到了。”他说，“他的标题居然是‘意识起源理论——二分心’，看这名字就是骗人的玩意儿。等杰恩斯开始阐述他的理论时，人们就更肯定他不靠谱了。他认为个人意识其实是人类历史上新近发展出来的概念。在此之前，人类个个精神分裂，会听从自己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当然，这对后冰河时期游牧民族来说至关重要，他们需要有人高高在上，来指引他们所有人，比如来自部落德高望重祖先的弥留之音。这也是人们所说的‘上帝的声音’。那个时代是不存在个人意识的。”

“你的意思是，”我说道，“那些古人所说的神谕，并不只是象征意义上的？

“对，你听明白了。”他笑了笑，颤抖着把酒杯举到嘴边，“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现象和右脑的语言中枢以及一个叫韦尼克的区域(13)有关。当这个区域受到一些刺激时，受试者通常会听到类似警告或命令的声音。并且这些声音都从远处传来。至于原因嘛，杰恩斯相信，这些幻听并不是通过胼胝体(14)传输——或者我们叫它连接左右脑的桥梁——而是通过另一条途径，大脑前联合(15)传播的。”

“我觉得我智商已经欠费了。”我说。

马尔萨斯没理会我的玩笑话。他闭了会儿眼，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我很快就能听懂似的。

“杰恩斯为这种日渐模糊消失的‘上帝之声’做出了许多解释——种族灭绝、自然剧变、亲本选择，以及人类可塑性极强的大脑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等等。但我和我同事都认为，大脑静音的真正原因，是前联合的快速萎缩。它如今只剩下不到八分之一英寸了。我们相信这就是集体意识分裂成个体意识的生理变化。‘神啊，为什么你抛弃了我？’你明白了吗？尽管还有很多原因，但这就是症结所在。”

“人类的生存取决于这一变化？”我问道。

“人类文明是复杂多变的。”

“有意思。”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词了。

“正如我所说，”马尔萨斯继续道，“很少有人把杰恩斯的理论当回事儿。尽管他的观点很有革命性，但缺少事实依据。”这时，他从银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这样好吗，”我冲他的烟点点头，“你身体都这样了。”

“我的命可是飞利浦•莫里斯(16)给的。”他笑着说。

“我觉得这个理论仅仅是个开端。”我说。

“非常好，教授。”他低声说道，“正如法里德•丁•阿塔尔(17)所说——如果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让你如鲠在喉，那也是为了让你学到要懂得未雨绸缪。”

他拿起酒瓶又给我倒了一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接下来我讲的事你敢告诉任何人，你和你的家人就都会有危险。明白吗？”

我想起马尔萨斯那些军队照片以及他曾受雇于政府某个秘密机构的事儿。他巨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本想离开，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曾参与过政府的一个叫升降机的秘密项目。要不是任务内容实在恶心，这名字还挺好笑。作为心理学家，我们被任命创造出没有个人意识，绝对服从一切命令的职业杀手。就是我们说的精神控制。CIA曾有一段时间尝试用LSD(18)来控制人，结果非但没成功反而开发了潜意识(19)。这次失败之后，行为学家们就被征召入伍了。”

“我们的实验室坐落在树林中，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式房子。从外观看，没人会想到在它的地下室里正进行着一些冷战时期的诡异实验。我有两个搭档，我们从杰恩斯的理论入手，通过在受试者大脑植入猪动脉和黑猩猩神经元来扩大其前联合以增强幻听。通过各种调试，我的声音成为了受试者的上帝之音。我将永远存在于他脑中，随便一个口头命令都会一直在他的意识中萦绕不去，直到他完成任务为止。”

对马尔萨斯来说，愚弄我很有意思吗？“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骗？”我笑得不能自已，甚至弄洒了些酒。

老人却没笑。“我们造出了一个僵尸。”他说，“你觉得这好笑，但你应该嘲笑你自己。没有我们做的这些，你都意识不到人类是多么容易掌控。‘服从’和‘倾听’这两个词至少在六种语言中是源自同一词根。实验结果连我们都感到诧异。我命令他在一周内学会流利的法语，他成功了；又让他在听过一次肖邦小夜曲之后立刻演奏出来，他做到了；我还指示他掌握过目不忘的技巧，并停止衰老。有时候，为了某个特定任务，我能让他变胖、变瘦、甚至变矮。”

“这不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马尔萨斯说，“细微的思维都能改变大脑的结构，这已经被证实过了。如果我和我同事的研究成果能得以发表，那么世人就会知道长期且高度集中的思想不仅能改变大脑，还能改变人的整个生理结构。”

那时候我觉得马尔萨斯明显已经病入膏肓，脑子不清醒了。我收起笑容假装继续听着，一脸严肃且惊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道。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他念叨着，然而比起这个故事，他眼里的泪水更让我惊讶，“僵尸用处颇多，但请别问我具体用在哪儿了。这么说吧，他的工作降低了民主社会动荡，缓解了压力。但冷战结束之后，项目就解散了。政府下令除掉僵尸、烧毁所有设施设备，然后我们得到一大笔遣散费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但被威胁谁要是敢提升降机，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除掉僵尸？”我问。

他点点头。“但是我良心上过不去。我的上帝对我说，这个人已经被我们掏空，脑子里只剩服从命令。而他只是个普通公民，身体健康，有妻子和孩子，某天在路上被拖进一辆黑色的车里，就被绑架来了。他所爱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同样，在我答应加入升降机项目时，也做出了永远不再见家人的交易。我父母和妹妹被带到这个国家之后，我就消失了。一旦我试图联系他们，就意味着死亡。有那么些年，我疯狂地想念家人们，特别是妹妹，和她一起经历过曾经那个国家的恐怖之后，我们的羁绊变得更深。基于这些原因，我没办法就这么把僵尸处理掉。”

“因为那样就等同于谋杀。”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不管怎么做都是谋杀。”马尔萨斯说，“要么我动手杀掉他，或者他们把我们全部灭口。然而我还是冒了个险，在毁灭后的残迹里留下了一具被冷冻了多年的尸体。希望有这具尸体交差，就没人会发现我动的这些手脚。但记住了，我们面对的可是政府。长年为他们工作让我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说道这儿，马尔萨斯沉默了。他耷拉着脑袋，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睡过去了。我清了清嗓子，他伸出去够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转向烟盒，最后抬头望向我。

“我快死了。”他说道。

“此时此刻？”我问。

“快了，很快了。”

“他们在医院里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是个医生，我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比如联系你妹妹？”我问道。

“不，这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提。但确实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他说道。

“帮你叫救护车？”

“我需要你帮我照顾僵尸直到他的转化全部完成。”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笑了笑。

“他跟我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从烧毁实验室时就跟着我了。”

马尔萨斯扔掉手杖，探身越过桌子，向我伸出左手。我猛地把椅子往后推，躲开了他。

“我一直在做研究，试图反转他身上的实验。转化已经开始了，不过我恐怕等不到完成了。你得帮这个可怜人回到他家人身边，让他好好过完余生。他已经能记起一两件从前的事了，外表的老化也开始逐渐符合他的年纪。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他，直到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马尔萨斯医生，”我说道，“我想你该休息了。你都在说胡话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你给我坐在这儿别动！”他抬手指着我，吼起来，“我把他带过来。”

我一言不发，看着马尔萨斯颤颤巍巍地倾身去捡手杖，然后喃喃自语、步履蹒跚地进了房内。听到他上二楼的脚步声时，我踮起脚溜出厨房，穿过走廊出了大门。一到街上我就像个十岁的毛头小子那样狂奔起来。

夜晚，我锁好所有的门和窗，爬上床叫醒了苏珊，把马尔萨斯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她。当我讲到僵尸时，她笑起来。

“他要你照顾他的僵尸？”她问道。

“这不好笑，”我说，“他可是为政府的某个秘密机构工作过的。”

“疯子都这么说，”她说，“你耗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在他身上了。”

“他挺有说服力的。”说到这儿，我自己都笑起来。

“那要是我告诉你医院的地下室里在组装弗兰肯斯坦，你信吗？如果他不是个疯老头，那就是在逗你玩儿呢。你看他那小领结就知道他挺有恶作剧天分的。”

苏珊没有完全说服我，只是缓解了恐惧，让我能入睡而已。而我的梦中时不时会出现一对死死瞪着我的大睁的双眼，有时又传来一阵钢琴曲。

我强迫自己相信苏珊说的，把马尔萨斯的事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写书。反正夏天快来了，而一到秋天开学我就回去教书了。要是到九月我还两手空空，那也太尴尬。我从几个月前落下的手稿开始——那一章写的是‘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20)。工作的回归多少能抑制诡异的马尔萨斯在我内心愈演愈烈的趋势，然而在这篇出自美国恐怖大师——名声仅次于巴纳姆(21)——的作品里，满眼的僵尸又给我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天下午，我打算去趟镇上的书店。一抬眼就看到那老头正拖着脚在窗外的步道上缓慢前行。自从两周前那个夜晚，他疯病发作吓跑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其实要躲开他很简单，我只需要离开起居室去厨房就行；然而我却飞快地蹲下身，藏在了窗台下。蜷缩在那儿的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有多害怕这位邻居。

五分钟过去，我估摸着他至少应该快走到街角的树林口了。于是我从窗台边探出头，而马尔萨斯一动不动地站在步道那儿，弓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活像那只狰狞丑陋不吉祥的乌鸦(22)。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他仿佛听见了似的，举起拐杖碰了碰帽檐冲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这一举动让我彻底陷入了恐慌。我没有去书店，而是一直在家等到丽达放学，然后开车去接她，因为学校的巴士只会把她送到街角。不过我的恐慌是短暂的，那天晚餐，我正打算把这事儿告诉苏珊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救护车的声响。

这么说不太好，但马尔萨斯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和丽达远远地看着他们用手推床把他拉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苏珊——死亡对她来说是最不可怕的——直接去了马尔萨斯的房子跟急救员们了解情况。还没等我们回过神，她已经回来了。

“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她靠过来，摇着头说道。

“挺遗憾的。”我说。

丽达环住我的腿，抱了抱我。

第二天早晨，我在房子里四处溜达寻找写坡的灵感。看到丽达用苏珊的餐桌装饰揉了一朵紫色的绸缎花戴在老鼠芬克的脖子上。这景象让我会心一笑，伸出手去碰触那宛如在盛开的光滑花瓣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我离开女儿的房间下楼，走到前门却空无一人。我杵在那儿，小心张望着，然后又听见了敲门声。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后门传来的。

“谁会敲后门？”我自言自语地穿过厨房。

3

他椭圆的双眼闪闪发光，眼神却空洞虚无；皮肤苍白得犹如梅尔维尔的白鲸(23)，皮下的血肉清晰可见。他就坐在那儿望着墙，而我和丽达望着他。他明亮的眼睛倒映着我的焦虑和挫败，哪怕亚哈船长(24) 对白鲸的恐惧与愤怒，也不及我现在的心情。

“一个会呼吸的复活节彩蛋。”丽达说道，打破了沉默。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个人也就只剩下这幅躯壳而已。他面容憔悴，尽管四肢纤细但肌肉发达，看起来像曾做过汽修工或邮递员。我猜他大概快四十了，但谁知道呢，按照马尔萨斯的说法，他连年纪都能随着命令改变。我好奇一旦“咒语”失效，他会变得多老。或许会像坡故事里的瓦尔德马先生那样，最终化成一摊腐肉。

我们和僵尸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苏珊下班回家。丽达起身跑进卧室告诉她妈妈我们有了位不速之客。

“你猜是谁？”我听见丽达问。她拉着苏珊的手来到厨房。

一看到我们的客人，苏珊嘴里立刻蹦出一个“不”字。不是那种恐怖电影里女主角被不明生物抓住的惊声尖叫，而是有时候我深夜突然来了“性”致，或者丽达说她想要玩儿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苏珊就是这么拒绝的。

“我们得谨慎处理这件事。”我说道，“接下来怎么办？”

“叫警察。”苏珊说。

“你疯了吗？”我说，“他的出现证明了马尔萨斯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叫警察会让我们都有危险的。”

“你出去玩儿会儿。”她对丽达说。

“能和僵尸玩儿吗？”丽达问。

“僵尸要待在这儿。”我冲她指了指厨房门。

丽达出去后，苏珊在桌旁坐下来，我俩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他的呼吸很浅，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外，他坐在那儿跟座雕像似的。不过他的存在倒给人一种很平和的感觉。

“这太疯狂了。”她对我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马尔萨斯说过，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记忆。一旦他想起自己打哪儿来的，我们就送他回家。”

“我就不能把他随便载到哪儿，然后一扔了事吗？”苏珊问，“我们可以把他丢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

“你甚至都不会这么对一只猫，但你却打算把一个大活人扔了？”我说道。

她有些愤怒地摇摇头。“行啊，那你说怎么办？他看起来也不像要清醒的样子。”

我转身冲着僵尸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纹丝不动。

苏珊伸出手，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喂，僵尸先生，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等等，”我说道，“他不会回答问题，他只服从命令。”

“告诉我你的名字。”苏珊对他说。

僵尸的头轻轻转向她，缓缓张开嘴，“汤姆。”他说。这个名字更像是从他嘴里掉出来的，平淡、单调就像一枚古老硬币发出的声响。

苏珊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僵尸汤米。”她说。

“怪可怜的。”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声，尽管可能某个庞大的秘密机构已经在谋划怎么杀掉我们灭口了。

我们从没见过这么没存在感的客人。汤姆就像放在厨房壁橱里的扫帚，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一开始，你还会觉得对他下命令很有趣，但那新鲜感很快就没了。当然我们还在他身上尝试了一下那种舞台催眠术，比方说“学狗叫”或者“模仿一只鸡”。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儿没人性，但我们还是做了，我想，这仅仅是因为我们可以，就像政府当初操控这个可怜的人一样。最后还是丽达制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她说我们应该给他起码的尊重。我们因为这番话愧疚不已，同时又为培养出了这样善良的女儿而感到高兴。但我们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僵尸。他对丽达而言，就像那只我们永远不会让她养的小狗。

每天命令僵尸上两次厕所、吃饭或者洗澡都不是难事。最困难的是要怎么把这么个大活人藏好。我和苏珊彼此发誓绝不说漏嘴。但真正让我们担心的是丽达。她是那么喜欢这位新朋友，很可能不自觉地在学校里说出来。想想看，你才三年级就已经有自己的僵尸了，这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然而事实上，在这个考验中，丽达向我们证明了她才那个最理智、最富同情心、最有洞察力的人。

接下来，事情朝着越发古怪的方向发展起来。起初我并没有察觉，直到有天晚上被噩梦惊醒。当时我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爬下床去厨房取了杯水，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神游。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坡的《厄舍屋的倒塌》。戴维•劳伦斯(25)认为那是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于是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重病昏睡的玛德琳从棺材里蹦出来，扑向老罗德里克。这时我不小心往左瞥了一眼，吓得跳起来。原来僵尸一直坐在我身旁。

汤姆已经能娴熟地煮一壶很棒的咖啡了；打扫起房间来活像经验老到的女佣；苏珊还教他把床铺理得整洁无比就像医院的床一样。不那么忙碌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落地大钟。显然他是有时间概念的，给他下命令就像设置一台录像机。如果我们要外出，只需要告诉他“下午一点吃腊肠三明治”或“下午三点上厕所”。

在收容他的第二周，我对他下的命令就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我记得马尔萨斯说过他能在听过一段肖邦之后立刻演奏。比起这个，我之前的命令简直是小儿科。于是我让他把我那份关于坡的手写稿打出来。他果然一字不差地完成了，这个新的突破让我很兴奋。然后我命令他学习语法书，检查文章里的错误。就是这样！

日复一日，汤姆总是穿着那套灰色的西尔斯(26)短袖工作衫和裤子，如果我们不给他置办一些新衣服的话，他肯定会穿着它们直到变成碎片为止。苏珊在下班路上顺便去了趟商店买东西。第二天，就像做实验一样，我们把衣服堆在他面前，让他选一些换上。过了会儿，他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裤子和一件黑T恤，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我和傻瓜在一起’。看来我们都是傻瓜。

“笑一笑，汤姆。”丽达说。

僵尸咧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哈……哈。”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我收起笑容，开始好奇他选这件T恤的用意。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脸颊和下巴长出了一些胡茬，“我的天呐，”我想，但没有告诉苏珊或丽达，“老化开始了。”

汤姆不用干活儿的时候，丽达总是拉着他做游戏。他们玩儿猫捉老鼠、打纸牌、装扮芭比娃娃。他们可不只是过家家，还会互相比赛，丽达会告诉他哪一轮可以赢——他就会照做。尽管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画画——围坐在餐桌旁，一只铅笔盒几张白纸。他们画怪物，丽达也会告诉汤姆该画什么。

“现在画一只戴帽子穿裙子的狼人。狼人太太。”她说道。

僵尸会画画，而且作品好得令人惊讶。他画了一幅光影和着色都堪称完美，酷似变装朗•钱尼(27)的肖像，活脱脱一位浑身是毛的米妮•珀尔(28)。苏珊用磁铁把画挂在冰箱上。

“鞠个躬。”丽达对他说。他优雅地弯下腰，完美的四十五度角。

对于汤姆的变化，妻子和女儿都没发现，但我注意到了。尽管很缓慢，但几天后他的头发开始变得稀疏，眼角出现了细纹。我第一眼看到这种转变时，有些震惊。我很好奇马尔萨斯到底做了什么能抵消之前的手术对他的影响。可能是一系列命令，某种强制的行为训练。一想到老头在黑白格厨房里，那盏荧光灯下搅着汤姆的脑子，我就觉得恶心。而另一个让我疑惑的是马尔萨斯是怎么命令僵尸找到我家来的。我开始更加关注汤姆，等待着他回忆起一切的信号出现。

4

我拿起一幅画问丽达，“谁画的？”

她拿过去仔细瞧了瞧，笑起来。“汤姆画的。”她说，“昨天我让他画他想画的。”

“画得挺好，你觉得呢？”我问道。

“非常棒。”她说，然后转身继续看电视。

我手里这幅肖像不是怪物，而是一位黑发的年轻女人。和狼人太太一样，他画得很生动细致。这个女孩——不论她是谁——非常漂亮。特别是那对吸引人的眼睛，目光温柔、闪闪发亮。她的神情戏谑——笑容有些狡黠，眉毛不自然的大弧度弯曲着。我把汤姆从卧室叫来了厨房。

我让他坐在平日画画的椅子上，把肖像画递给他，“你得告诉我这是谁。”我命令道。

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痛苦，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你必须告诉我。”我说。

“玛塔。”他说，尽管只是一个词，但我发誓能听出这背后蕴藏的情感。

“你得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妻子。”我说。

他缓缓地举起左手，放到唇边，似乎想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但动作却僵硬得像一个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告诉我。”我说道。

从他的指尖后传来一声低语：“我的爱。”

尽管很蠢，但我对他鼓起了掌。突如其来的掌声似乎切断了他的认知，他垂下手，回到了僵尸状态。

我坐下来研究他。汤姆的发际线开始变得灰白，胡茬也越来越明显；之前若隐若现的细纹也随着松弛的下巴皮肤变得更深。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笼罩了一层疲倦。虽然这听起来不大可能，但我觉得他矮了几厘米。

“我的爱。”我大声说出来。这三个字是那么有分量，倒不是因为它的戏剧性，而是因为汤姆没有遵循我的指示和命令简单的回答这个问题。这三个字意味着他最让人兴奋的人性光辉开始浮现出来。

我把他仍在那儿，看着他沉浸在回忆的伤感之中。等苏珊回到家吃过晚饭收拾好桌子之后，我们打算将实验更进一步。丽达也被拉进来，毕竟汤姆是和她在一起时画的玛塔。

“叫他画一下自己的房子。”我对丽达耳语道。她点点头，然后我和苏珊离开厨房，回卧室里等着。

“他看起来挺糟的。”苏珊对我说。

“‘咒语’正在慢慢解除，”我说，“他正在变回自己。”

“人类的思维多可怕呀。”她说。

“何止可怕，简直就是一座被诅咒的迷宫。”

十二分钟后，丽达拿着一张画笑嘻嘻地走进来。

“你们看看他画的。”她笑着说。

他画了张自画像，在画的最底部潦草的写上了：僵尸汤米。

我指着那句话说：“好吧，尽管没按我预想的来，但这倒挺有意思。”

“他在开玩笑？”苏珊问。

“不，”丽达说，“他很悲伤。”

“我们还是别逼他了。”我说道。

“等等，”苏珊突然坐直身体，“告诉他画自己的家。”

丽达点了点头，离开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和苏珊静静地等待结果。我们能听见丽达在厨房里说话。她在告诉汤姆学校里有个男孩总是喜欢咬自己的皮肤和手指。

“当布朗太太问哈利为什么要咬自己的皮肤时，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丽达说道。

一阵安静之后，我们听到一声低沉单调的回应：“什么？”

我和苏珊互看了一眼。

“哈利告诉她，”丽达说，“这样做的话，他年迈的爸爸就不会死。”

几分钟后，一阵宛如噩梦呻吟般令人不安的声音传来。我和苏珊跳起来冲向厨房。丽达坐在那儿瞪着汤姆，他正用颤抖的手压着铅笔，像是往树桩上刻字般用力涂写。他的眉间渗出了汗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走到他身后，从他肩膀处望过去。那是一座农场式的房子，左边有一间老式车棚。在屋前的窗户上，能隐约看到一张女人的脸和一只黑猫。

他正在画的底部潦草地写着字母和数字。

“二十四号，格列斯伍德。”我大声念出来。他写完后，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我查到了那条街所在的小镇的名字，“瀑布公园。”

“就在北边，离这儿一小时路程。”苏珊说。

我拍拍汤姆的背，告诉他，“你要回家了。”但这时，他的意识又一次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日出前我就爬起来，命令汤姆去客房换衣服。他看起来有些勉强，快速的老化让他步履蹒跚，微微弓着背。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全褪了色，散发出一种全新的，令人担忧的虚弱感。他换衣服时，我吻别了苏珊，告诉她我会按计划送汤姆回家。

“祝你好运。”她说。

“你想再见见他吗？”我问。

“不了，我打算睡个回笼觉。这样等我再醒来，就可以当这一切只是个不好的梦。”

“我希望能在他一命呜呼之前赶到那儿。”我对她说，“他每天都在变老。”

我让汤姆坐在后座，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开进镇里的小路时，天还没亮。当然，我就是赌一把，希望那个地方还有他认识的人。毕竟，他被掳走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不过我不在乎。你可以觉得我很没责任心，但就像梅尔维尔的《录事巴托比》里那个律师最后放弃了记录一样，没有切身做过这么多事，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去他妈的秘密机构，这一切该画上句号了。

“你要回家了。”我一边开着车一边转头对他说。

“家，是的。”他说道，我认为这是个好迹象。

我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似乎又变矮了些。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已经开始想如果他化成一摊腐肉的话我得花多少钱才能清理干净后坐。

路程走到一半时，他开始发出奇怪的声响——咳嗽和低声喘息。不过这比他一路上嘟嘟囔囔的抱怨好多了。反正我也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干脆打开收音机盖过他的声音。

即便有地图，地址和那张画，我还是花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才找到那儿。我把车停在格列斯伍德二十四号时，太阳才从地平线上升起。他的那张画和眼前的景象如出一辙，惟妙惟肖。

“下车去敲门。”我指了指车外。

我本打算下去帮他，但安全带还没来得及解开，就听到后车门一阵开关声。转过头，我看到他离开车的身影。他已经彻底变成一位老人了。在那些年的沉重负担之下，在我们短暂旅途里，岁月已经追赶并超过了他。我希望他的转变已经接近尾声。

一阵伤感之情涌上来，我无法不告别就让他离开。我降下车窗，冲他喊道：“祝你好运。”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向我。这时我知道，转化已经完成。他的头发已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马尔萨斯。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我，即使没戴眼镜，他的眼睛依然巨大。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让我愤怒地摇了摇头，“你个王八羔子！”我冲他喊道。

“别毁了这个游戏。”他用浓重的口音说道，然后转身走上台阶。

我震惊不已，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敲了敲门，过了会儿，一位和他一样老的女人应了门。我听见她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然后拥抱了他。“你回来了。”她说道，同样的口音。她把他领进屋，关上门。

“玛塔•马尔萨斯，他妹妹。”我对自己说道，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我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就这么茫然地瞪着双眼，试图理清这错综复杂的背叛，以及一位为爱疯狂的男人把自己变成僵尸的事。最后，我发动汽车，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驶向回家的路。

【责任编辑：梁　爽】

(1)亚历山大•蒲柏 (1688-1744) 是18世纪英国启蒙运动时期一位博学多才的新古典主义诗人。

(2)学术休假（Sabbatical）是美国大学教师发展的一种制度形式，某些大学给教师每七年一次的假期。

(3)费希特曲线（Fichtian curve）一种小说架构，故事通常情节跌宕起伏，以各种小高潮层层推进到故事顶点，最后开放式结局收尾。

(4)托马斯•品钦（Thomas Ruggles Pynchon, Jr.，1937—），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代表作家。

(5)阿莫斯•图托拉（Amos Tutuola ，1920 – 1997）尼日利亚作家，代表作《约鲁巴人的故事》。

(6)洛尔圆帽是一顶圆形的帽子，帽子左侧还带有一个独具特色的小辫子作为装饰。

(7)这里暗指巴普洛夫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

(8)清教徒（Puritan），是指要求清除英国国教中天主教残余的改革派。

(9)地缘政治 （geopolitics），政治地理学中的一种理论。它根据各种地理要素和政治格局的地域形式，分析和预测世界或地区范围的战略形势和有关国家的政治行为。它把地理因素视为影响甚至决定国家政治行为的一个基本因素。

(10)老鼠芬克，诞生于1950年，老鼠芬克是一只皮肤腐化，尾巴超长的绿色老鼠。特点是凸出的充血眼球，黄色尖牙并且超大嘴巴，同时还穿着印有“R.F.”字样的红色连体服。老鼠芬克的形象在底特律非常受欢迎。尤其受到了改装车爱好者和机车爱好者的青睐。

(11)上文提到的老鼠芬克，是由“Big Daddy”Roth即罗斯老爹所设计创作出来的。

(12)朱利安•杰恩斯(Julian Jaynes)，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

(13)1874年德国医生韦尼克发现左半球有一个不同于布洛卡区的重要的语言区域，可以控制语言理解的技能。韦尼克区（又称威尼克区、沃尼克区）是大脑写中枢，视觉性语言中枢，是神经心理学重要学术名词。在心理语言学领域也多有提及。

(14)胼胝体是哺乳类真兽亚纲的特有结构，位于大脑半球纵裂的底部，连接左右两侧大脑半球的横行神经纤维束，是大脑半球中最大的连合纤维。

(15)大脑皮层联合区是按功能划分出的大脑皮层的一种区域。大脑前联合区是指中央前回，称为运动区；而枕极和矩状裂周围皮层称为视觉区，颞横回称为听觉区之外，额叶皮层的大部，顶、枕和颞叶皮层的其他部分都称为联合区，它们都接受多通道的感觉信息，汇通各个功能特异区的神经活动。

(16)PHILIP MORRIS (中文译名：飞利浦•莫里斯)是全球最大的香烟生产商之一，PHILIP MORRIS香烟也是该公司旗下主打最早生产的烤烟型香烟。

(17)法里德•T•阿塔尔（Farid Din Muhammad Attar，1145～1230）波斯伊斯兰教苏菲派著名诗人和思想家。出生并成长于内沙布尔。

(18)D-麦角酸二乙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也称为“麦角二乙酰胺”，常简称为“LSD”，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

(19)潜意识，心理学术语。是指人类心理活动中，不能认知或没有认知到的部分，是人们“已经发生但并未达到意识状态”的心理活动过程。

(20)《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The Facts in the Case of M. Valdemar），爱伦•坡的小说作品，发表于1845年。

(21)费尼尔司•泰勒•巴纳姆，1810年7月5日出生于康乃狄克州贝塞尔，父亲经营小商店，1842年在纽约开办“美国博物馆”（American Museum），以奢侈的广告和怪异的展品而闻名，最有名的是假斐济美人鱼（FeeJee Mermaid）。

(22)这里的形容引用自爱伦•坡的诗《乌鸦》（The Raven）：“这只狰狞丑陋可怕不吉不祥的古鸟何出此言， 为何聒噪‘永不复还。’”

(23)《白鲸记》（Moby Dick）是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 1819—1891）于1851年发表的一篇海洋题材的小说，小说描写了亚哈船长为了追逐并杀死白鲸（实为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最终与白鲸同归于尽的故事。

(24)亚哈船长（Ahab）小说《白鲸记》里，被白鲸莫比•迪克（Moby•Dick）咬掉一条腿，一心想复仇的角色。

(25)戴维•赫伯特•劳伦斯，20世纪英国作家，是20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

(26)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简称，曾经是美国也是世界最大的私人零售企业。

(27)朗•钱尼（Lon Chaney，1883年4月1日—1930年8月26日）是一位默片时代的美国演员。他被认为是早期电影史上最多能、最权威的演员之一。他出演的许多形象怪诞或受折磨的角色，以及他创造性的化妆艺术，使人印象深刻。

(28)米妮•珀尔（Minnie•Pearl，1912年10月25日 -1996年3月4日 ），本名萨拉•佳能，美国乡村喜剧演员。她总是戴一顶花草帽，身着泡泡袖连衣裙。

短篇

Hibbler's Minions

席博乐的宠儿

翻译/宽缘 插图/袋袋木

那是1933年，我们在奥库吉西边的滴水泉过冬。“大尘暴”(1)势头正猛，日子紧巴，除了生活必需品谁也不往外掏钱。然而奇迹的确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大平原上的居民总能搜刮出一两毛钱，来瞧“易奇波的奇妙大篷车”。我们是巡演马戏团，有各种怪胎和异兽，每年都要在俄克拉荷马和俄亥俄之间走个来回。没错，嘉年华正在衰落，我们每走进一座镇子，它都褪色几分。但衰落还不至死亡，在那段日子里，苟延残喘就算很不错了。

易奇波那时早已是老江湖。他十几岁时就给巴鲁做助手，在纽约城的“美国博物馆”出道。巴鲁真是一个伟大的表演家，他给年轻的助手提供了人脉和现金，让他经营“奇妙大篷车”。我后来才到了“大师”身边——我们都得管易奇波叫大师——那时他已经看腻了世间的奇迹，每晚喝老欧豪特牌威士忌打发时光。虽说他对世界失去了奇妙的感受，对银钱的精明却没丢。在那些困乏的年头，他总能让大家不缺吃喝，口袋里还有点零钱。他打扮得像个将军，秃头上歪着一顶卷边帽。在他的马戏团里，卡车伤痕累累，拖车快散架似的哐哐响，演出的大帐篷破破烂烂，旗子被虫蛀穿，动物饥肠辘辘。然而我们这些被大师捏在手里的人别无选择，若不表演就只能乞讨。谁会雇佣后脑勺上多长出一张脸的人呢？在马戏团我是两面神亚努斯，能看见过去和未来。事实上过去未来我都看不见，就连现在也是一片模糊。

二月末的一天，易奇波命令工人支起大帐篷，检查需要修理的地方。这几个工人同时也是演员，艺名叫作“丑蛋三人组”。几周后我们就该出发，开始本年的巡演。我和易奇波站在撑起的帆布底下。脚下的土地还没解冻，阳光透过布料射下来，光线暗淡。他问我：“未来会带来什么，亚努斯？”

我答道：“晚餐，我希望。”

他说：“我预计今年马戏团要大获成功。”

“这么乐观？”

“人人都在绝境里，自然要借怀旧来逃避。”

我说：“逃避我们倒是给得了。”

“怀旧，”易奇波道，“就像烤饼上的糖浆，尽管烤饼本身并不存在。”

这时候，矮人梅齐兰德走进帐篷，身后跟了个陌生人。“大师，”他说，“这位是阿维特先生。大老远从黑山过来见你。”

从那人的外套和靴子看得出他是农民，眼里的神情则说明此人日子过得很艰难。他脸上的皱纹好似干裂的河床。易奇波摘下将军帽，低低地弯腰鞠躬。“很高兴认识你，先生。”他直起腰，朝对方伸出手，“我是易奇波。”关于怎么对待群众，大师有句格言，“把每个人都当作大国的使者，这对钱匣子有好处。”两人握手。我以为那人会要求加入马戏团，这种事我见过上百次，可他却说：“我有东西卖给你。”

易奇波问：“是什么呢？”

“在我卡车的柳条箱里。”

“动物？”

“去年秋天我们遇到一场黑暴雪。上帝的愤怒卷起土地，足足一英里高，云里能看见撒旦的脸。那期间你什么也不能碰，否则空气里的电流就要把你弹出去。黑暴雪过后留下好多好多蜈蚣，还有一头野兽。”

“把你的卡车开到大天顶底下，”大师道，“我让丑蛋来搬。”

“大天顶，哈。”我一面腹诽一面抬头看破破烂烂的帆布，我的另一张脸哈哈笑。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三个丑蛋使出吃奶的劲儿，从卡车后面抬下长方形的柳条筐。里头传出的声音在帐篷里激荡，簧片一样薄，十分刺耳。那种古怪的感觉让我寒毛倒立。片刻之后，一股恶臭包围了我们。

“真呛。”易奇波掏出手帕掩住口鼻，权当临时面具。他问阿维特先生：“能把它从箱子里弄出来吗？”

“盒子是我做的，一头可以打开。”农民说，“你有没有笼子，好把它装进去？”

大师命令丑蛋去取装美洲豹的笼子——可怜的豹子没挺过严酷的冬天。三个丑蛋把金属栏杆的笼子搬进来放下，让笼门对准柳条箱能打开的一侧。一切准备就绪，阿维特先生走到箱子旁，把活动门往上一拉。一头黄褐色的影子立刻冲出来。它动作太快，我压根没看清。丑蛋放下金属笼子的滑板门把它困住。我和易奇波走上前去。

大师道：“上帝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阿维特回答说：“我和我老婆管它叫尘魔。”

三个丑蛋一步步退出帐篷外，逃得无影无踪。

那东西跟死掉的那只美洲豹一样长，但更壮实、肌肉更发达，颜色正如这些日子刮过平原的细沙。它全身覆盖卷曲的细毛，四条腿强壮有力，爪子上长着弧形的黑色长指甲。尾巴只一小截，简直算不上尾巴。而它的脑袋是噩梦里才有的东西：双眼是小到极点的两粒黑珠子，没有耳朵，只有两个洞，仿佛用钻子在头盖骨两侧各钻了一下。它嘴巴很宽，却没有下巴，只一层薄膜，形状好似绽放的巨大郁金香，边缘长着胡子，花纹是一圈圈波纹，仿佛有生命一般颤动。尘魔哼了一声，它发现自己并未逃脱牢笼，便高声嚎叫起来。当它张开大口，往里能看见几排锋利的黑牙。

我忍不住用另一张脸低语：“怪物。”

阿维特四下瞅瞅，好像不确定是谁在说话——他还没看见另一个我。最后他说：“唔，确实是恶魔。”

易奇波摇摇头：“你说它是从沙尘暴里来的。”

“黑山那边的瑟都斯博士，他说这东西可能在地下冬眠了好多个世纪，现在表土吹走，它就醒了。”

“也许，”大师道，“也许。”瞧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此刻他满眼都是美元符号。“你想卖多少钱？”

农民道：“一百块。”

“一百块。”易奇波把手里的帽子戴回头上，似乎这样有利于思考。“你无疑发现了货真价实的奇迹，阿维特先生。我很愿意跟你成交。可眼下我拿不出一百块钱——今年的巡演还没开始呢。这样吧，我现在付你七十。秋天我们在沙特克碰头，我们的最后一场表演就在那儿，到时我再给你五十。这就比你的要价还高了。到那时我们已经完成了往东的巡演，手头会很宽裕。”

阿维特摩挲后脑勺，盯着地面想了半天。“我觉得应该可以。”

大师跟农民握手：“好极了。”

“关于这尘魔，有什么注意事项？它吃什么？你怎么照料它的？”

“首先，你们一定要当心。这东西扑倒了我邻居的老婆，把她当火腿三明治一样吃了。幸亏我那邻居明白这东西能卖钱，所以没一枪打死，反而帮我困住了它。挣的这一百块，我得跟他七三开。说起来，多的这二十块我还是自己留下吧。”

我问：“除了农民的老婆，它还吃什么？”

“说不清。”他说，“我们那儿前阵子突然冒出好多野兔，因为挺好抓，所以我就喂它这个。它吃是吃了，可好像并不特别感兴趣。倒是有件事，无论如何它身边都不能有水。见水它就虚弱。早前我妻子往笼子里放过一碗水，就好像喂狗那样，它差点就完蛋了。亏得我们想明白它受不了湿的东西。下雨时别忘了遮住它。”

当晚，大师把我们召集在帐篷底下，讲述他的尘魔计划，说那东西会拯救我们所有人。“犬娘”玛蒂娜说易奇波的发言“故弄玄虚”，我们都知道意思是说他的话漫无边际、冗长乏味。帐篷里已经充满尘魔的臭气，在老头夸夸其谈时我们只好忍着。最后，“世上最瘦的大活人”杰克•斯普拉特稍稍抬高声音道：“这里头比屎还臭。”讲台后面的笼子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易奇波听懂了斯普拉特的暗示，说：“最后我想重申一遍：尘魔会吸引观众，钱匣子会装满，奇妙大篷车会从经济冬眠中苏醒，重获生命。”我们拍了一两下巴掌，依我看压根算不上鼓掌。每个人都径直朝出口跑，就连大师也没逗留。他的步态仍十分庄重，而三个丑蛋因为受了演讲的折磨，跟在他背后模仿他的步子作怪。他们跟着他，我又跟着他们，一起回了易奇波的拖车：我知道今晚准有老欧豪特可喝。看来“橡胶女士”和“坠落天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车外生着一小堆火，大家围坐火旁，来回递着酒瓶子喝酒。有张木头折椅还空着，我加入进去。

第二天早晨，我在拖车里醒来。威士忌喝多了头痛，而梅贝尔的大麻烟则让我两张脸一齐咳嗽。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易奇波在星空下醉醺醺地踉跄，拿训狮的鞭子赶丑蛋三人组。他们围着他跑，边躲边绕圈子，他凌空挥舞皮鞭，发出开枪一样的声音。四个人都歇斯底里地大笑。大师挥着鞭子咆哮：“可怜的混蛋。”我走出拖车去赶早餐，差点撞翻梅齐兰德。他说：“大师要你赶紧去帐篷里。”

我饥肠辘辘，加上宿醉，这种情况下去面对尘魔的气味，这前景实在缺乏吸引力。但我还是去了。我走进帐篷，发现易奇波站在那东西的笼子旁。他摘了帽子，脑袋低垂。

我说：“我来了，大师。”

他朝笼子点点头。怪兽躺着一动不动。我瞪眼瞧了好一会儿，想分辨呼吸的起伏，却什么也没看见。一群苍蝇围着它打转，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臭味竟好像更浓了。

“笼子里，瞧见没？”

我点头。

“死在那儿的，就是未来。”

“你准备怎么办？”

“假如我没有一枪崩了自个儿，而且手头还有闲钱，我就找人把那东西做成标本。”易奇波说，“只要编好漂亮话，打对了广告，尸体照样可以大赚一笔。”没错，大师绝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尘魔。”看他的表情，仿佛正想象那东西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毫无防备的农妇。就在这时，我瞥见一只昆虫从尘魔脑袋上跳出来，落在易奇波手腕背面，仿佛一个黑点。他低头看，又把手抬高，眯细眼睛。

时间过去好一会儿，他还在研究。

最后我问：“什么东西？”

“跳蚤。”他说，“赶紧，去找教授，再把丑蛋都找来。”我跑出帐篷，背后的眼睛看见大师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手腕上的虫子。他嘴巴咧得大大的，在我身后喊：“如果生命是一坨屎，就把屎做成汤。”

“蠢材教授”是乔•席博乐的艺名，团里只有他比易奇波还老。他干这行很久了，几乎每个角色都演过，有一次甚至装扮成“骇人的奇观：有纹身和小胡子的肥女”。巡演路上的一切他都见识过。大师留下他，充当类似顾问的角色，不过老席博乐一样要给自己挣口粮，于是就扮成傻子取悦观众。教授会穿上毕业礼服，戴着尖纸帽坐在椅子上；易奇波站在他身边，招呼观众过来，然后满脸恳切地问大家：“女士们先生们，竟然真有这么蠢的人，这可能吗？”你得花三分钱才能向蠢材提一个问题。我永远搞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好像巴不得把血汗钱往外扔。不过席博乐有大学文凭，还懂得几个高深的学术用语，他能把它们串成毫无意义的夸夸其谈。这些人爱他的疯狂，并且觉得自己的这种爱好还挺有意义。

教授行动迟缓，他拖着脚步，一身黑袍走在拖车之间，活像阴沉的神父。冷天对他来说特别难熬。他有一头浓密的银发，胡子也是银色的，像鬼魂一样苍白。等我找齐了丑蛋，席博乐才刚刚挪进帐篷的影子里。易奇波马上命令丑蛋去取三个拧盖的玻璃瓶和一把眉毛夹子。接着他转身对教授说：“还记得吗，乔，你二十年前的节目，席博乐的宠儿?”

教授听了易奇波的话，花了好几秒钟反应，随后微笑道：“你说跳蚤？”

大师走近我，说：“这个人，曾经拥有全世界最著名的跳蚤马戏团。老天爷，那可够赚钱的。”

教授说：“的确是档好节目。”

我问：“后来怎么了？”

“弄不到跳蚤。要让它们表演，你得给它们拴一圈很细的金线。猫狗身上的跳蚤太小，人身上的跳蚤——人蚤——那是够大的。我给它们套上迷你战车，让它们扛把小雨伞走钢丝。最后我会用大炮发射一只跳蚤，在半空接住它。现代社会太干净，跳蚤越发少，再也找不到了。”

大师道：“希望你还留着那些金线。”他抬起盖住手腕的手，把跳蚤送到教授眼前，让对方仔细看清楚。“瞧瞧这东西，个头多大。”

席博乐点头，起先很慢，后来渐渐坚定。“这跳蚤能用，”他说，“能用。”

“那堆没用的臭肉只能烧掉。在那之前，我让丑蛋尽量多抓些给你。”

早春里的一天，车队终于向着朝阳启程。无所事事的寒冬像炼狱一样难熬，动起来、整天忙着干活，我倒觉得这样好得多。尘魔被烧得只剩骨头，易奇波收藏了头骨和爪骨；直到我们离开，弥漫营地的臭味仍然不曾散去。尽管平原上刮着沙尘暴，但脱离了恶臭的触手以后，大家的呼吸都顺畅多了。

我开始温习自己的节目：除了一张嘴吞云另一张嘴吐雾这种廉价的把戏，就是自己跟自己吵嘴。大师经常警告我：“你的另一张脸，别老让观众对着它。它太怪、太饿，每次它舔嘴唇都要吓跑客人。”我只见过一次自己的另一张脸，那是在摆满镜子的房间里，结果当场吓晕。事情过后我失去了那段记忆，一直无法在心里描绘自己的另一副模样。每次尝试，都会手臂上的汗毛立起，嘴巴干得冒烟了。我重写了吵嘴的剧本，把另一张脸的台词减半，免得自己经常需要转身面对观众。本来表演就让我筋疲力尽，这样会好些。

大师说对了，这年三月，人们的情绪低落到极点，竟然会假装觉得我们的节目很不错。临近马斯科吉，蠢材教授脱下毕业礼服，换上燕尾服和大礼帽，重生为“宠儿主人席博乐”。有天晚上，他跟我、大师和梅贝尔一起闲坐。酒瓶和大麻烟在我们之间来回传递，他解释说：“这些不是普通跳蚤。它们大到不成比例，尤其是脑袋。我能看见它们睁大眼睛等我的指令。我用珠宝匠人的放大镜看过，发现它们长的不是昆虫那种细小的足，而是肌肉强壮的胳膊腿，脚能抓牢，像人手一样。”

易奇波吸口大麻，问：“它们能不能表演？”

“我敢说它们比狗都聪明。”席博乐道，“我都不必用金线捆，它们就自愿表演我要求的把戏。”

橡胶女士问：“它们吸你的血？”

“它们不碰我。我晚上睡了，它们就离开拖车去狩猎。我猜它们肯定是吸了我们的动物，但我觉得应该让它们自己找吃的。它们吃得了多少？总共才六只。”

易奇波说：“孔雀好像有点儿虚弱。”

“等到了马斯科吉，等你看到它们表演，还有它们赚到的钱，你就不会在意这些事儿了，大师。哪怕它们在你的蛋蛋上开派对呢。”

我脑袋背后那张脸说：“有女士在场，文明点。”

我看了新跳蚤马戏团的首演。正如老头所料，席博乐的宠儿大获成功。他演出的位置在帐篷左后方，首演过后，那里每晚都挤满人。跳蚤很容易看见，观众被它们惊得目瞪口呆。举、拉、杂耍、走钢丝、跳跃，所有不可思议的动作完全不靠绳索，只需席博乐开口下令。席博乐拿一张板子充作舞台，台上有三个绳圈，每个绳圈里各有一只跳蚤做不同的表演。一只把银制打火机举过头顶，一只抛接香菜籽，第三只翻滚、高高跃向空中。在它们头顶，还有一只在走钢丝。最后六只跳蚤分两组各拉一辆迷你战车，绕着中央的绳圈竞速。跳蚤宠儿的消息远远传开。每次表演结束时，那些鬼东西还排成一排，向鼓掌的观众鞠躬。

席博乐恢复了昔日的模样，步子里竟有了活力。他变成了马戏团的明星和焦点，非常受用。“我以铁腕控制它们。”他告诉我说，“它们知道自己最好乖乖听话。”但我提起新近送命的孔雀和红毛猩猩布鲁图斯，说道它们最后的日子都是没精打采，日渐憔悴。他对此不屑一顾。

“你当真相信跳蚤能吸干猩猩的性命？得了吧，亚努斯。”

我承认：“的确，才六只。”

“之前是六只，”他说，“现在是十只了。可还是那话，十只跳蚤？”

我的疑虑被表演的成功所淹没。有了席博乐吸引来的观众，所有表演都很火。然而大师却并没因财源滚滚而高兴，反而好像忧心忡忡。有时他竟不等天黑就拿出老欧豪特。有人听他嘀咕：“跳蚤，这东西悬得很。”坠落天使问过他这话什么意思。易奇波悄声说：“那出戏里让我担心的倒不是跳蚤。”然后食蚁兽突然得了急病，一周工夫就耗竭精力，死了。发现它的尸体后，大家注意到它的眼睛不见了。我再次觉得这事儿疑虑重重。怕是跳蚤搞的鬼。梅齐兰德深有同感，有天夜里我俩站在餐车背后谈起这事。那天正好是满月，我俩都睡不着——我们心里清楚马戏团的动物是怎么回事，幻想中的瘙痒让我们双双失眠。

“只剩得白化病的臭鼬了。”他说，“接下来会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白化病臭鼬也追随其他动物一道去了。除了跳蚤，我们再没有任何动物，自马戏团成立这还是第一次。可怜的东西，它的葬礼实在让人伤心。人人都来了，可谁也没讲半句话。最后易奇波摘下帽子，清清喉咙。“我呢，这只肥过头的耗子死了，我反正是不难过的。它咬过我一口。说起来，没了整个动物园我反而高兴。这些倒霉的野兽没了更好。这种做法本来就是犯罪，我再也不参与了。”等他说完，跳蚤们拖了一朵蒲公英到坟上。席博乐说：“现在祷告吧。”我发誓，我看见它们跪成一排低下了脑袋。梅齐兰德从坟墓对面抬头看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我注意到身旁的坠落天使脸色苍白，他的淡紫色戏服原本皮肤一样贴身，现在却有褶皱垂下。

马戏团的表演者有个共识：坠落天使沃特•胡普士，他的节目实在简单，甚至于有了优雅的韵味。他爬上二十英尺高的梯子，到大天顶最顶端的平台，然后小心翼翼向前弯曲，苦着脸，坠落——像忘了自己会飞的鸟一样垂直坠落。他又高又瘦，并不适合这种动作。当然，梯子底部落地的地方，在压实的泥地下埋了两张旧床垫，床垫上洒满锯末，让观众猜不出里头别有玄机。可无论如何，每次表演依然是强烈的撞击。胡普士坠落了一辈子，脑子都撞糊涂了，这点大家早就知道。然而当我们离开塔尔萨前往威奇托时，一种怪异的倦怠感笼罩了他。他爬梯子的动作可怜巴巴，所谓的飞翔简直就是悲剧。所以，我和梅齐兰德对他留了心。

一天中午吃饭时，我故意坐到他身边。“你瞧着挺疲倦，沃特。”我说，“最近没睡好？”

“我觉得肋骨好像裂了。”他一侧嘴角淌下一点麦片粥，“而且身上痒痒得厉害。痒得醒过来呢。”

我问：“说不定是被虫子咬了？”

“啊。”说完他就接着吃麦片粥。

接下来的日子，沃特憔悴的程度几乎赶上了杰克•斯普拉特。两人仿佛下了战书，争夺“最憔悴”的桂冠。大师把我拉到一边说：“坠落小子糟透了。让我想起孔雀。”

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还说梅齐兰德也猜到了。“那些跳蚤，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反正它们吸干了所有动物的精气，现在找上人类了。”

他说：“你说胡普士？”

“还用说。”我回答道，“瞧他那样。”

当时胡普士正在排练。我们的目光投向帐篷中央。看天使爬梯子的动作，仿佛他已经化身为重力。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费尽力气。然而他还是登上了顶，真是好样的。他爬上平台的工夫，易奇波都抽完了一支香烟。上了平台，他一点点挪到边缘，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他伸手抓住喉咙，坠落时发出凄惨的呻吟，最后啪嗒一声落了地。我和大师跑过去时，人已经死了，地上是一具骨骼断裂、沾满锯末的尸体。

易奇波喘过气来，转身对我说：“去找丑蛋。”

丑蛋三人组把席博乐带到易奇波的拖车外，我和梅齐兰德早已恭候多时，老欧豪特酒来回传递。大师说：“把瓶子给乔。”我把瓶子给他。

易奇波说：“我们得谈谈。”

席博乐道：“给我支烟。”

他接过我递去的烟，用表演时跳蚤举起的银打火机点燃。他的双手在颤抖。他问：“谈什么？”

“坠落天使。”

“悲剧。”

大师说：“我们觉得是你的跳蚤弄死了他。”

“我的跳蚤？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席博乐义愤填膺，坐在椅子里挺直腰板。

“得捏死它们。”

老头摇头。“不可能。它们太多了。即便现在它们也在听我们说话。”教授最近几周的气势荡然无存，自从我认识他，他从未显得如此虚弱。他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向前弯下腰，盯着地面。

易奇波说：“我还以为你说了算。”

“我也以为。”

梅齐兰德悄声说：“我们用火烧吧。”

“没用，还不如烧了自己，顺带把这该死的车队全烧掉。”教授说，“然而不等你们点燃火把，它们就会扑上来，把你们吸的比沙漠还干。”

“反正我不准备傻等着轮到自己上菜单。”易奇波说，“把它们召集起来开会，咱们设个埋伏。”

“嘘，”席博乐说，“我跟你说了，它们能听见我们说话。”

大师怒吼：“操你妈的跳蚤。”

我和梅齐兰德起身，缓缓离开会场。

易奇波看我们闷不作声逃离现场，说：“没种的狗屎。”

我用背后的那张嘴警告他：“说话当心。”

两天之后，大师在自己的拖车里吞枪自尽。杰克?斯普拉特发现了他的尸体：瘫软在椅子上，两眼之间有个洞，一块钱银币大小。他的双脚、胫骨、腹部、臀部和大腿也有弹痕。我们知道他定是痒得发疯，于是想用子弹驱赶折磨自己的家伙。只有丑蛋三人组敢碰他的尸体。他们把它拽到营地边缘，收集灌木做了个柴堆。马戏团的成员一个个走出藏身之处，送他最后一程。这次的葬礼比白化病臭鼬的还要沉默。不过当浓烟升上空中，我们眼里全都含着泪，既是为他，也是为我们自己的命运。跳蚤宠儿们也来了。好几百跳蚤列队跪下祈祷。火熄灭后，丑蛋三人组取出烧焦的头骨，将它安放在车队头车的保险杠上。

我的同伴们先后衰竭、死于跳蚤的饥肠，但请诸位谅解，我无意在这份名单上多花时间。我们的队伍无法停留，继续从一个镇子走向下一个镇子，身后留下一串冒烟的焚尸柴堆。等走到堪萨斯和密苏里边境的圣约瑟夫，好多人都衰弱，枯竭，死去：杰克•斯普拉特、“电先生”、“世上最丑的人”和他美丽的妻子、罗尼、“蟹孩”、加斯东、厨子，还有许多许多。谁也不敢提起我们面临的恐怖困境。直言不讳的人立刻会升到菜单最顶端，哪怕悄声嘀咕也很危险。为了让马戏团能继续运转，我们剩下的人只能承担更多工作。

一旦开始痒痒，你就时日无多了。大多数人都被拖入一种听天由命、默默接受的阴郁状态，但也有一两个人暴跳如雷、拒不认命。后者的死更让人难受：命运无法逃避，他们徒劳的反抗只显得分外可悲。至于活下来的表演者，他们知道自己就像养来吃的牛，还要承受被昆虫奴役的巨大压力，这些很快影响了他们的表演。算命人只看得见一种未来；扔飞刀的人双手像笼中鸟一样哆嗦，可怜的助手吓得浑身僵硬，生怕自己还没死在跳蚤嘴里，先死在他手里；丑蛋三人组也没了幽默感。然而尽管马戏团的表演糟糕透顶，每到一处，人们依然涌来观看席博乐的宠儿。如今谢幕的场景已经变成几千只跳蚤集合成人的形象，朝观众摘下跳蚤组成的帽子敬礼。

我和梅齐兰德小心谨慎地传纸条，用这种办法策划出逃——跳蚤总不至于识字吧。我们商量在圣约瑟夫离开车队，计划在席博乐表演结束时，混在观众里一起消失。一旦到了大路上，就想办法搭便车或者开跑。这实在说不上什么计划，但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我们之间来往的纸条多如牛毛，大多数都在琢磨一件事：跳蚤显然准备先把我们马戏团的人吸干，然后再散入人群。马戏团经过的那些镇子全都安然无恙，并无跳蚤感染的消息。我俩不禁奇怪，为什么宠儿不曾向外扩张，让其他人也笼罩在它们带来的恐怖中？梅齐兰德认为它们在积蓄力量，先增加自己的数量，再对路上某个无知无觉的小村子发起全面进攻。但它们表演时汇聚成人的形象给了我灵感。我写纸条告诉矮人：“它们是一个整体。”

按照计划，圣约瑟夫第二天傍晚的表演结束，我就去丑蛋的拖车背后跟我的朋友会合。他收拾了一个小包，捆在杆子上，手里还拎着灯，特意将灯芯剪短，只产生一点微弱的光晕。他把一只装奶瓶的板条箱翻过来，背靠拖车车轮坐在箱子上，双脚悬空。“快，”我说，“出发。”我迫不及待想要跑路。我转身迈步，背后的脸却发现他没动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眼窝里空空如也。 我猛地转过身去。

曾经的眼睛变成皱巴巴的空洞，跳蚤从里面爬出来，仿佛两条活生生的黑线。它们排成单列，而且假如我的耳朵不曾欺骗我，还合唱着某种歌。我吓得作呕，不由得弯下腰，双膝跪地。跳蚤下到地面，来到我面前两英尺之内，然后拼出一个词：“抱歉。”竟还是我自己的笔迹。我屁股上被咬了一口，警告我别想逃。但让我吃惊的是，它们居然并没扑上来大快朵颐。也许是要留着下顿再吃吧。我晕乎乎地回到自己的拖车，整晚不停地挠屁股。只那一口就痒得受不了，想到最终全身都会这样，易奇波用手枪挠痒的方法似乎也不觉得疯狂了。

我承认，跳蚤确实精明。第二天，我们烧掉梅齐兰德的尸体，车队却掉头从密苏里州回到堪萨斯腹地。跟团表演两年以上的人都知道这路线走错了，可谁也没提起。我立刻推断出发生了什么。拖车由丑蛋三人组驾驶的卡车拖动，他们想带我们离开城镇，去空无一人的大平原上。说实话，他们竟有如此远见，或者如此善良，真令我震惊。等跳蚤吃完我们，恐怕没什么能阻止它们蹂躏全人类。去平原的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困在大尘暴中心，等它们把我们吃完，就只能互相蚕食。假如世界最后终能得救，救它的将是三个可怜的丑蛋。

接下来的三天，车队全速前进。起先走在马路上，途径几个荒废的小农场和破败的小镇。然后马路变成踩实的土路，横穿一片曾经的牧场。四周只剩下灰蒙蒙的废墟。你几乎不会察觉天空还是蓝色的，因为灰尘铺天盖地，窒息空气，遮蔽太阳。我和后面的我只能用手帕捂住嘴巴鼻子，还要找东西保护眼睛，免得扬起的沙尘吹到眼睛里。我选择了护目镜，另一个我则把宽檐帽压低凑合。走在这片荒芜中，时间延长到难以忍受。第三天下午，车队停在美国荒无人烟的干枯中心，席博乐通知丑蛋，不得继续行驶，跳蚤需要表演。

拖车围成了半圆。夜幕降临，我们点亮灯和火把。方圆一百英里都没有付费的顾客，只好由我们自己充当观众。我们别无选择，只得搬来折叠椅，围成半圆，中央是席博乐和跳蚤的临时小舞台。老头穿着毕业礼服，没穿燕尾服也没戴大礼帽。他面朝我们站立，身体来回摇晃，脸色挂着僵硬的笑容。等大家安静下来，他从头顶脱下毕业礼服，扔在地上。单方面的屠戮之上又添了新的折磨：一丝不挂的席博乐站在我们面前。

人群中的呻吟清晰可闻，有人用最最凄惨的口气悄声道：“够了。”这两个字仿佛暗号，刹那间，老头全身都被跳蚤覆盖。事情发生得太快，一开始我还以为火把投下的阴影愚弄了我的眼睛。然而并不是。只片刻工夫，他身上的每寸地方都没能幸免。宠儿涌进他嘴里，切断了他的尖叫。它们挂在他身上，随吸血的节奏起伏。很快它们又消失了，与出现时同样突然。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的尸体依然直立不倒，雪一样白，浑身干瘪，被吸干了血液。可紧接着，它便向内塌陷。观众们倒抽一口凉气，我们目瞪口呆地站着，不知接下来将会怎样。大家明白这里就是“易奇波的奇妙大篷车” 的终点。不知怎的，跳蚤察觉了我们无言的背叛。

它们再度出击，眨眼工夫就扑满“呆瓜”赫克托全身；它们把他变成了木乃伊，速度比赫克托咬掉鸡头还快。他倒下后，它们又扑向杂耍人和他的学徒。这时丑蛋三人组站了出来，他们拿着一罐罐汽油，把几个被跳蚤覆盖的扭曲人形浇了个透，然后他们中间最丑的那个把点燃的香烟扔了上去。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流将我掀翻在地。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在扶我自己起身，两个我逃离马戏团，跑进夜色中。前方漆黑一片，背后的我看见大火吞噬了拖车、尸体散落各地，还有一个跳蚤组成的人形，朝我脱帽、挥手。

我全速奔跑，这辈子从没跑得这样快，也再不会跑得这样快。最后我停下来喘气，离燃烧的马戏团少说有一英里。然而我的另一个我表示不满。“起来，你这拖后腿的。”他怒吼，“我才不在乎它们会不会把你吸干，但我还想活呢。跑起来。”我挣扎起身继续跑，漫无目的地越过沙丘、穿过荒地。过了许久，风终于停歇，天空不再被沙尘遮蔽，月光透了下来。我借着月色找到一所废弃的房子，房子一侧完全埋在沙里，淹没房顶。几个较小的沙丘包围了入口。我筋疲力尽地撬开门，推开一尺高的沙子。里面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沙子堆到了天花板。另一间没被沙侵入，窗边放了把摇椅，还能看到一部分月光洒在荒芜大地上的景象。

第二天，我在摇椅里醒来，耳畔是黑暴雪在大草原上移动的咆哮。不断接近的声响仿佛火车头的轰鸣，将我惊醒。我跑出屋外，见它从远方来了。两英里高的灰朝我翻滚，那片巨大的棕色云，很容易被人误当作绵延的高山。我逃脱了马戏团，现在却要被沙暴活活埋葬。我告诉自己我不准备再逃了，可是顶在前头的风沙刮在身上，让我联想到被跳蚤咬的感觉。我看了黑暴雪最后一眼，转身朝屋里跑。确如阿维特所言：翻滚的沙尘汇成撒旦的面容，头上长角、蛇的眼睛、大张着嘴巴，跳蚤一样饥饿的神情。我跑进屋里，赶在它撞上来的前一刻关上门。我在干净的屋子里缩成一团，脱下外衣盖住自己两张脸。灰尘令空气变得厚重，屋外的声响震耳欲聋。

那天夜里，等撒旦离开，我扒开沙钻出房子。第二天早晨，我踏上了返回文明的征程，路上遇到了半埋在沙和风滚草里的嘉年华车队。我看见了同伴们被吸干的尸体，丑蛋三人组也在里头。不过哪里都没有跳蚤的踪影，就好像沙尘暴让它们重新进入了冬眠。我闯进席博乐的拖车，从钱匣子里拿走现金——跳蚤表演大获成功，匣子里有一大笔钱。我想法子发动一辆卡车，开车去了堪萨斯的自由镇，并最终在那里定居。当地人接受了我的样子，这让我很是吃惊。可话说回来，那些年里他们的烦心事太多了，两张脸的我实在排不上号。

我从未再谈起马戏团，但我时常在心中描绘它的样子：在平原上，掩埋在飞扬的沙下。两年后，我在红十字会一间临时医院当志愿者，帮助那些因吸入灰尘而病重的人。一次黑暴雪过后送来一个女病人，濒临死亡。那是“橡胶女士”梅贝尔。她病得很重，呼哧呼哧地喷出一片片灰尘，胸部发出咔嗒声，仿佛一大篮子破瓷器。她还记得我，微笑着叫我亚努斯。每天傍晚，当病房里静下来，我就坐在她床边，两人回忆表演、易奇波还有宠儿出现的事。她告诉我，她逃过一劫，是因为身体太有弹性，跳蚤吸不到血。这话让我思考，我说：“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这事儿：为什么它们放我逃走。”

“这我知道。”此时梅贝尔几乎已经没法说话，她示意我凑近些。我弯下腰。“席博乐告诉我，说是因为你后脑勺的那张脸。它们有点把它看成同类。”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她，不过我的另一个我向她道了谢。

【责任编辑：李克勤】

(1)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大平原地区遭受近十年的干旱，再加上过度放牧、开垦，土地沙化，沙尘暴猛烈，数百万人被迫离开家园。有时大风会将地表浮土刮起，形成上百英里宽的土云，遮天蔽日，人称“黑暴雪”。

短篇

Relic

圣 物

翻译/Renne

远方有一块狭长的大陆延伸到世界尽头，像一根手指指向虚空。沙丘之间的谷地中坐落着圣艾菲提亚教堂。这是一座由浮木和船只残骸拼凑起来的建筑，一扇高大的拱形窗户上贴着无数蓝色玻璃瓶瓶底。阳光透过玻璃，正好照在圣坛和旁边的长凳上。教堂能容纳二十人，但是最热闹的一次布道也只坐了十一个。歪斜的尖顶上插着一个扭曲的尖牙，不知是什么生物留在海滩上的。

墙壁上处处是破洞，所以每天早上，沃特神父一面祷告，一面清扫屋里的沙子。他不是牧师，但他记得家乡小镇里那些在教堂做事的人都叫“神父”。有时候，游荡到世界尽头的人会询问教堂讲的是什么教，这让他困惑。“就是一般的教啊，”他说，“我给愿意听的人讲上帝和救赎。”听了这话的人总是扭头就走，但偶尔也有一两个坐下来听下去。

在最冷清的月份，圣艾菲提亚教堂只来了三个访客。因此，沃特神父不愿意每个礼拜都布道。他抱怨说：“我的听众只有沙子里的跳蚤。”诺斯修女回答：“那就讲给跳蚤听。” “一年布四次道足够了，”他说，“一个季节一篇布道词，多一篇都没人需要。”写布道词是件辛苦活儿，沃特神父觉得这是自己苦修的方式。为什么要布道呢？这个不好捉摸，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家乡那些神父都要做。一开始，布道词写的是海浪、沙丘、风、天空……把周遭的景象写了个遍之后，他开始从记忆中搜索素材，写关于自己的东西。

圣坛是用鲸鱼骨做的，沃特神父的房间就在后面。屋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书桌和一个暖炉。诺斯修女在一个夏天听了一次关于风的布道，便决定侍奉圣艾菲提亚，在教堂后面搭了个小屋住下了。小屋比沃特神父的房间还小，但总是很整洁，屋子里装饰着撕成条的渔网和贝壳。气候温暖的时候，她还以圣艾菲提亚之名开垦了一个小花园。沃特神父不曾邀请她住下，但当花园开出花、结出番茄时，他宣布她的花园是个神迹，是干旱的沙子和咸腥的空气中的一方沃土。这件事被郑重地写进了教堂记录。

诺斯修女是个矮小的女人，褐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夹杂着几缕灰白，一张方脸上有一双猫一样的浅黄色的眼睛，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留在沙丘谷地的第一晚，她睡到了沃特神父的床上。沃特神父意识到，如果两人不在白天谈谈的话，这个女人就会一直挨着他睡。每个季节开始的时候，她都会走十英里的路去内陆，告诉沿路的人下个礼拜一的布道。那些小镇令她退怯，但总有一两个旅途中的人记下她的话。

除了教堂和诺斯修女的小屋，沙丘之间还有两个房子。一间是用一条红色小船的木片搭起来的厕所，马桶座圈上镶着鲍鱼壳，门口只有一张油布帘子；还有一间小圣祠，那里放着圣艾菲提亚的遗物。圣祠是诺斯修女和她的姐妹们用芦苇织起来的。三个姐妹收到她的信就来了。她们同样一头长发，黑色的发丝中间夹杂着灰白，眼睛却不是浅黄色的。教堂以东两英里，有一片绵延一英里的野草疯长的沙地，如今海水已经漫了上来。四姐妹割了芦苇，一边唱歌一边编织墙壁、窗户和顶棚。沃特神父远远地看着，觉得自己应该上去说点什么，却又想不出来。圣祠开始成型的时候，他便知道她们干得不错。

诺斯修女的姐妹们打算各自回家的时候，沃特神父决定为圣物的新家举行一场庆祝。他捧起一包脏兮兮的旧毛巾，三十年来，圣物一直是这么包着的。毛巾打开的时候，姐妹们发出几声叹息。大家一时间都没有认出这是什么。这东西黑黑的，软软的，表面就像熟透变质的香蕉。她们还看到了脚趾，甚至橘色的松脱的指甲。脚踝处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斩断了。也许是奇迹，也许是高温灼烧，伤口愈合得很好。“时间的皮子”——沃特神父是这么描述它的。它闻起来像野紫罗兰花。

没有华丽的金质容器，它就被随意地放在圣坛旁边的壁橱上。在新建的圣祠中，几个脚趾从台子边缘伸了出来。沃特神父转身对众人说：“不要伸手触摸，两手要叠在身前，过去亲吻它。这样，圣艾菲提亚的祝福就会跟随你一小段时间，保佑你，给你好运。”

在场的除了神父、修女和三姐妹，还有一对度蜜月的新人，他们逛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没有完成仪式。众人依次交叠着双手走上前去，吻了一下圣足，然后坐下来，看着沃特神父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这是他布道之前的习惯。他新写了一篇布道词，这是今年的第五篇。诺斯修女对他的勤奋感到满意，写完的那天晚上又去了他的房间。最后，沃特神父停下了踱步，抬手指向经年风干的圣足。门外，风哗哗作响，沙子从芦苇缝里飞进来。

沃特神父的话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士兵。大概是有人拿枪逼我吧，反正我不是自愿入伍的。我们去了一个常年落雨的国度，在烂泥地里行军。少年的我看着人们一个个死去，受伤的同伴跌进水洼里淹死。雨下了四十天，大地处处是积水，河水漫过河堤汇成小流，从贫瘠的山坡上流下来。我用刺刀杀了一些人，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去；也在远处用枪打死过人，看着他们瞬间倒地，像嬉戏中跌倒的孩子。那两个月，我人性尽失。

我们的统帅热爱杀戮。他走在队伍旁边，随时拔出佩剑下令进攻。他总是带头冲锋、开火，干掉的敌人比身边的士兵加起来还多。我曾经与他作战，和一队敌方探子兵近身肉搏。他战斗时发出的声音暴戾而诡异，像野兽嘶吼。我在一旁怕极了。这个叫汉普菲尔的陆军上校从不留降虏，甚至一有兴致就处决沿路的平民，连自己的手下也不放过。一路上，始终看不到太阳。我当时觉得自己一定是到了地狱。

一天晚上，我们埋伏在一条泥土路两边的树林里，天依然下着大雨，入秋的雨水更加阴冷。天色昏暗，仿佛永远都是夜晚。我坐着打瞌睡的时候状况来了。上校踢了我一下，朝路上指了指。透过雨帘，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架嘎吱前行的干草车。他又给了我一脚，打手势命令我过去检查。

我立刻就哭了，心也往下沉。但为了不让上校发现，我迅速跑了过去。干草中很可能躲着架好了枪的敌人。我冲到路上站在货车面前，拿起武器，说道：“停下。”高个的车夫勒紧缰绳停住马。我让他下车，问他：“车上装的什么？”“干草。”他爬下货车说道。下一刻，汉普菲尔上校带着大伙儿一拥而上掀开干草堆。我们在干草下面发现了车夫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受命让她们站成一排。车夫被两个士兵带走的时候，他转头对我说：“放了我们吧，我可以献上一件宝物。”

上校正在安排枪决，我走上去告诉他车夫的话。他谢过我，让人把车夫带上来。我站在一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宝物能救他们一家。男人在汉普菲尔耳边说了几句，我猜不到他的话，只听见上校命令道：“去拿来。”

车夫带回来一团用脏毛巾包着的东西。他解开包裹，把毛巾放到一面，把一团兔子大小的玩意捧到将军面前。“拿灯来，”汉普菲尔吼道，“我他妈什么都看不见。”一个士兵点亮了提灯，我探起身子也想看个明白。灯光下是一只经年风干的脚，已经起皱发黑。看到脚趾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冷战。

“你用这个换你一家的性命吗？这个恶心的脚丫子标本？我是不是还要找你几个钱？”上校这么说着，我立刻知道他们都活不成了。车夫急切地说：“这是一个圣人的脚，有灵力的，能给你神迹。”

“什么圣人？”上校问道。

“圣艾菲提亚。”

“这倒是个新鲜名字，”汉普菲尔大笑起来，朝一旁喊道：“让牧师过来。”

牧师来了。“你知道圣艾菲提亚吗？”上校问。

“她不算圣人，”牧师说道，“她只在废经里被叫作圣人。”

汉普菲尔转身下令射杀车夫的妻子和女儿。枪声响起的时候，车夫跪倒在地上抱紧脱水的断脚，仿佛想找点安慰。我看见母女三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倒在路边。上校招手让我过去，收走了我的来复枪，从自己身侧抽出一把手枪递给我。“把这个囚犯带到树林里幽暗的地方去，让他先跑十码再杀他。如果一刻钟内他能躲过你，就放他走。”

“是，上校。”我回答，但我不想杀这个车夫。我用枪指着他，带他走上路旁的高地进了树林，朝光线昏暗的地方前进。他快速小声对我说：“军官，圣艾菲提亚的脚还在我这里。放我一马吧。这东西可以给你神迹。”他喋喋不休地吹嘘断脚的强大和灵验，我渐渐开始想杀他了。不知道我怎么了，这种转变发自内心深处，我一瞬间就清楚地知道他得死。走了十分钟后，我让他停下来。他站定。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可以先跑十码，是吗？”

“是的。”我说。

他刚跑出第一步，我就抬手朝着他的后脑开枪了。倒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不过当我俯身翻过尸体的时候，他还抽搐了两下。头骨被打穿了，脸上有一个冒着黑烟的洞，诡异地冲我笑着。我拿了断脚，婆娑着它柔软的表皮，用那块脏毛巾把它包了起来，塞进外套。我冒着大雨继续朝树林深处前进，像一头受惊的鹿一样拼命逃窜。整个晚上，我跑过的地方都弥漫着野紫罗兰的香气。

逃跑的路很长，但是我逃掉了。圣艾菲提亚的脚暗暗保护着我，让我一次次化险为夷。在一座被敌军占领的城市里，它让我隐匿了形迹，安然通过。车夫的鬼魂追着我走出了大雨瓢泼的国度。每隔几天，我就在眼角余光处看见车夫的妻子和女儿穿着苍白的裙子，淋着雨站在路边。而车夫几乎晚晚都会出现，从我草草升起的篝火中冒出来，随着黑烟显形。“为什么？”他不断地问，“为什么？”

我发现大笑能让鬼魂快点消失。一天晚上，我骗他说第二天要去西边。那天天亮之后，我迅速收拾行囊朝南边的世界尽头进发。他最终追了过来，我每隔一阵子都能看到他在沙丘上徘徊，他下不来，我修的教堂和圣艾菲提亚的灵力庇佑着谷地，让我不受侵扰。每次显形，他的影子都会淡几分。不久之后，他就会被海风吹散，变成空气中的盐分。

临时聚在一起的众人呆住了。沃特神父注意到了现场的沉默，前后摇晃身体，说：“上天行事神秘。”这话是从汉普菲尔上校那里学的。他像魔术师一样晃着一只手，让大家分心。最终，两个诺斯修女的姐妹点了点头，度蜜月的新人耸耸肩，开始鼓掌。沃特神父觉得布道成功了，他走下圣坛出了圣祠，去教堂拿来一箱威士忌。这是上天在一次雷雨天之后送上海滩的。新婚夫妇拿出一个烟斗和一团大麻，圆形的烟膏像极了圣足中趾的最后一个关节。

当晚燕鸥高飞，年轻的夫妇离开教堂，继续向世界的尽头前进。诺斯修女的姐妹们也把行李装进货车，各自回家了。沃特神父坐在教堂大钟旁边的沙地里盯着星星，不时啜一口酒。诺斯修女站在他身旁，裙摆随风拍打着。她总是把这身灰色的修女袍叫作直筒裙。

“你的杀人故事把大家吓走了，”她对他说，“他们愿意陪你喝酒，但没人敢在你醉醺醺的时候在这里过夜。”

“他们是傻瓜，”他说，“这儿的威士忌够一大群人喝了。还有你说杀人是什么意思？”

“布道中的那个车夫，你可以放了他的。”

他笑道：“是的，我放他走了，但布道词不能这么写。”

“所以你刚才说谎了？”

“杀了他才是一个好故事。”

“但是一个冷血的杀人故事和上帝有什么关系？”

“那得祂说了算。”

之后的一个星期，诺斯修女回了自己的小屋。神父只在早晨和傍晚看到她进出圣祠，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自说自话，双手不停地翻动，好像在跟人解释着什么。也许车夫的鬼魂溜了进来，正在和她说话，这让神父害怕。“因为我说谎了吗？”他想。

诺斯修女还躲在小屋里的时候，教堂来了一个访客。那是一个鬼魂一般的年轻女子，带着花帽子，提着旅行包，从遮天蔽日的风沙中走出来。沃特神父透过蓝色的玻璃看到人影，便走到教堂的大门前请她进来，为了挡住风沙只开了一条小缝。她接受了邀请，一手把帽子拨下来，一手拖着沉重的包。“穿得真精神！”他记得内陆的人是这么寒暄的。她的衣领下是一件白衬衫，上面系了一条黑丝带，黑色的裙子配黑外套，一双高跟鞋走在沙地里却稳稳当当。

她进屋后，沃特神父马上关上了门。两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风声，其中夹杂着远方拍击沙滩的海浪声。教堂里又湿又冷，他领着年轻的女子去他房间，在炉子上生了火。她跟着他走过圣坛后面，脱下帽子在写字台前坐下，看着神父把捡来的浮木劈成小片。

“我叫米娜•吉尔克勒森，”她说。

“我是神父沃特。”他抬头回答。

“我是大学神学院的学生，这次专程来看你的教堂，我在写一篇关于圣艾菲提亚的论文。”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他点燃炉火。

“一个曾旅行到世界尽头的同学告诉我的，‘你知道吗？南边有一座教是以你那个圣人命名的。’所以我一定要来看看。”

沃特神父转头看着她，“你能给我讲讲你所知道的圣艾菲提亚吗？我是这里的神父，但我不太清楚她的故事，尽管她救过我的命。”

年轻的女子问神父要一杯喝的。收集雨水的桶已经沾上了沙子，能喝的只有威士忌。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跷着腿坐在地上。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记得这是城里人流行的喝法。她用手背擦了擦嘴，问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他说完便等着米娜开口，平生第一次开心地做那个听讲的人。

米娜•吉尔克勒森的话

大约八十多年前，她出生在终年落雨的国度里一个叫杜伯荣的村落。她爸爸在村里领着大家做买卖，是个有威望的人。村子四周到处都是积雨的烂泥塘，村民们靠养李子鱼为生，这是一种紫色的小鱼，长着漂亮的扇形鱼尾。它们以细微的差异区分品种，分养在各个泥塘里。煮熟之后，鱼肉香软清甜，是富人餐桌上的佳肴。

艾菲提亚是爸爸眼中的宝贝，家里人都叫她小艾。爸爸对她有求必应，总是先满足她的愿望，再照顾村民们的利益，甚至连家里其他人都排在后面。十六岁时，她想要一条小鱼做宠物，问爸爸要一个单独的泥塘。尽管费时费力，爸爸还是找了一个大泥塘，把里面的鱼全部清理了。村民们自然怨声载道，连她的家人也不开心，但没人敢在她爸爸面前说闲话。他是个骄傲又记仇的人，得罪他没有好处。

爸爸从最强壮的鱼群中选了一条鱼苗送给她喂养。只要她走到泥塘边上，鱼儿便会浮到水面，游到她跟前。对杜伯荣的村民来说，鱼不过是会游泳的钱币，而艾菲提亚为她的小鱼起名字的事触碰了大家的底线，成了一桩丢脸的丑闻。名字给了这个生灵独立的人格，个中意义远远超出会游泳的钱币。一小撮人勇敢地当众说了出来，艾菲提亚的爸爸让他们吃了苦头，闭上了嘴。

这条叫乔恩大人的李子鱼每天吃着面包屑、土豆和红肉，在自己的泥塘里尽情生长，体型异常巨大。身体膨胀的同时，棱角分明的鱼头也长出了肉，双眼被挤到了前面，鱼嘴上方长出了鼻子，脸蛋也鼓了起来。有人说乔恩大人的长得像一个富有的大地主，它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到了脸上原本封闭的地方，露出一排排白色的尖牙。人面鱼昭示邪恶，只有艾菲提亚和她的爸爸拒绝承认。艾菲提亚不断喂食，鱼儿不断长大，长到了斗牛犬的大小。她时常与大鱼聊天，和它说最隐秘的心事。聊到好事时，大鱼会张开凶残的大嘴发笑，聊到悲伤处，它会闭上嘴，泪水从茶杯垫大小的眼睛里流出来。

然后，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鱼毫无预兆地变得暴躁易怒。艾菲提亚拿着吃的去泥塘时，它会叼走食物，溅她一身水，发出可怕的呼噜声。兽医来了，迅速下了诊断：乔恩大人的体型超出了李子鱼该有的极限，过大的体积和每天吃的红肉让它发疯了。“亲爱的，”兽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费时费力养出来的是一团紫色的疯魔。”女孩的爸爸正要收拾兽医，准备照着他的耳朵来一拳，但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意孤行铸成的错误。

她让爸爸明白了他们的错误，然后走进村里向人们道歉，从垂暮的老太太到刚出生的小孩，每个人都拜访到了。随后，她从爸爸的捕猎工具房墙上拿起来复枪去了泥塘，一路上，人群在她身后聚集。她的转变和乔恩大人一样突然，人们对她充满好奇，又为她变好而高兴。她在泥塘的一边停下，像往常喂食一样朝水里吹口哨。人群向后退了一步，害怕大鱼那张人类的脸。大家眼睁睁地看到鱼鳍露出水面，像一面紫色的帆，随后又消失在水中。

艾菲提亚给枪上了膛，瞄准乔恩大人平时探头的地方。人群等待着，大鱼没有出现。一群野鹅从头顶飞过，天下起了雨。大家开始东张西望，犯起了嘀咕。突然，水面暴起，就在艾菲提亚探出身的位置，大鱼游了上来，只见一团紫色的影子一跃而起，和岸上的女孩齐高，鱼尾狠狠地拍在女孩脸上。艾菲提亚朝后退了几步，双脚离地被掀到了空中。落回水中时，大鱼突然转身，张开宽阔的大嘴咬下了她的脚。人们看见骨头碎裂，血肉分离，鲜血溅得老远。吞下她的脚之后，乔恩大人钻进水里，消失在泥塘深处。艾菲提亚挺过了这可怕的创伤。躺在医院床上时，她爸爸抽干了泥塘，乔恩大人最终在一小片水洼里搁浅。爸爸顺着长长的梯子爬到塘底。大鱼揣着气拍打烂泥，他拿出手枪对准它两眼之间，把子弹打进了它肥胖丑陋的脸。之后和别人讲起时，他说他拿出手枪的时候大鱼哭了。

李子鱼巨大的肚子被掏空了，断脚在它的第三个胃里。艾菲提亚不知道自己的脚被找到了，她父亲不让大家说。她不知道它就放在自家雪松木阁楼上的一个玻璃盒子里。一天天过去，她的苦难渐渐变得神圣。断脚也随着时间变干变黑。她学会了拄着拐杖走路，穿着纯白色的长袍游走在村里各个角落，提出严格的道德建议。虔诚得令村民们畏惧。人们暗地里说她是上帝派来的监视者，现在已经疯魔了，迟早会以身殉教。

米娜举起玻璃杯看着神父。他慢慢起身，拿起酒瓶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重新坐下。

“她有过什么神迹吗？”他问。

“有一些。”米娜又一口喝干了酒。

“能给我讲讲吗？”

“在一次盛大的婚礼上，她把大家的酒变成了水。有一次飞到了天上，还有一次用意念点燃了一棵树。”

“太神奇了。”沃特神父起身把酒杯放在桌上，“跟我来吧，”他说，“我觉得你应该想看看这个。”她也站起来，跟着神父出了教堂后门。沙子猛烈地拍在脸上，神父举手遮着眼睛，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米娜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帽子。他领着她来到圣祠。

他进门走到圣坛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就是它，圣艾菲提亚的脚。”

“你说什么？”米娜走到他旁边。

“这个。”他又指了指。

只一眼，她就腿软了。沃特神父抓住她的胳膊，她甩甩头，深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

“确实，”他说，“但的确是它。你可以亲吻脚趾，但是不要用手碰它。我去外面站着，你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

“太谢谢你了。”她激动得哭了。

他迎着劲风走到门外，掀起竹编的窗帘。透过窗户的一角，他看见米娜走到圣坛面前，双手如他指点，虔诚地交叠在身前。他发现如果不是穿着高跟鞋，她根本够不到圣足的高度。就算这样，她还得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凑近圣物。这一吻的时间有点长。她的脑袋轻轻前后摆动，沃特神父想象着她的舌头正激情地舔舐脚趾，他感到一阵刺激，又有点想吐。他预感今晚会狠狠喝上几杯。

过了好一阵子，米娜猛然转过身。沃特神父放下竹编的窗帘准备和她寒暄两句。等她走出圣祠，他说道：“怎么样？你感觉到圣灵了吗？”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风卷起更多的沙子，帽子从她头上飞了出去，但她没有理会，仿佛是被催眠了。沃特神父惊讶地看着她走过厕所，走出了谷地，登上沙丘。海滩上的风比这里糟糕得多，他大声叫她回来。

她翻过了沙丘，消失在视线中。沃特神父不想跟上去，车夫的鬼魂很可能混在漫天的风沙中。他回到教堂，脑子里一团乱麻。圣女对她显灵了吗？他冒犯了她吗？断脚让她中毒了吗？他走过去捡起帽子，风把它吹到了厕所的墙上。

这晚，预感成真了。他灌了很多威士忌，然后打开了米娜的旅行包。烛光下，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仔细检查她的每一样东西。翻检她的衣物时，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野紫罗兰花香。也许她也是个圣女。正当他努力辨别一条内裤的气味时，诺斯修女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在找一种花的味道，我觉得我们的访客是一个圣女。”

“她不是什么圣人。”诺斯修女走上前，反手重重打在神父脸上，酒杯从他手里飞了出去。他放下内裤，懵了片刻，随后回过神来，只见一双浅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她伸手抓着他的上衣一角，拖着他往外走。“跟我来。”

门外，沙尘终于停了，夜晚清爽宁静。诺斯修女没有放手，拽着神父朝圣祠走去。他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她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圣祠唯一的窗户卷起了竹帘，烛光从里面浸出来。诺斯修女把神父推到圣坛面前，“你看。”

“看什么？”醉意和诧异一同涌了上来。

“还能看什么？”

他提起精神，只见圣足的大脚趾不知所踪，酒劲立刻退去了。“上帝啊。”他又凑近了一点，脚趾处只剩下一些断裂的软骨。“我以为她是在吸吮脚趾，其实她把它咬下来了。”他抬头对诺斯修女说。

“你以为她在吸吮……”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吸吮了？”

“她是个研究圣艾菲提亚的学者，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偷东西。”

诺斯修女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泪水决堤而出。他坐到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他们在圣祠里坐了一夜，直到蜡烛燃尽，屋外传来晨鸟的叫声，两人才去他的床上睡下。睡着之前，诺斯修女对他说：“这都是因为你撒谎了。”

他想了想，“不是的，这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睡梦中他又见到了车夫的妻子和女儿。醒来的时候，诺斯修女不见了。

诺斯修女的话

神父：当你找到这张纸时，我已经走远了。我要去内陆城市追回遗失的脚趾，向圣艾菲提亚赎罪。我们的疏忽触怒了她。主要责任当然在你，但我也有一部分罪过。追踪米娜•吉尔克勒森要花些时间，我会先去大学试试。但如果她不是学者，恐怕脚趾已经流入黑市，落到倒卖宗教文物的商人手里了。它现在可能正藏在某头黑驴背上的包裹中。若真是这样，我会跟着黑驴。如果跟丢了，我就不回来了。昨晚我梦见了一个男人，他将在我的旅程走到一半时来到教堂，给你带来我的消息。如果他告诉你我已经死了，把我的东西烧了，灰烬扔到海里。但如果他见到我时我还活着，我就会回来，这点我很确定。用你的生命保卫圣足，如果多年后我带着脚趾回来，圣足却丢了的话，我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杀了你。晚上睡觉和早上打扫沙子的时候别忘了想我，为我祈祷。我的小屋里还有四瓶威士忌放在床垫下面，给我留一瓶。我花了一个礼拜思考你的布道词，你没有撒谎对吧？你的确杀了干草车的车夫。撒谎和杀人哪样更糟糕呢？愿亲爱的圣女怜悯你。——修女

两天后，神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诺斯修女的存在了。她说得对，他的确杀了布道词里讲到的车夫。圣祠，她的小屋，他的床上，处处都没了她的身影。孤独感在沙丘谷地弥漫开，让他无法逃脱。时间成了布道者，在他耳旁絮叨。陪伴他的只有沙子和阳光，沙子和风，还有偶尔踩着沙子走来的访客。他与这些流浪者聊天，消磨难熬的白天，直到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他们动身前行，消失在漫漫风沙中。

一年里大约会遇到四个访客，有一年只来了两个。他向每一个陌生人询问诺斯修女的下落，请他们喝威士忌，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在他们动身前往世界尽头时，祝他们一路顺风。来人有时候是蹒跚老者，佝着身子碎碎念；有时是年轻的女人；还有一次来了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没人带来诺斯修女的消息。没有访客的时候，神父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白天和无聊地数星星的夜晚。四季来来去去，周而复始。填补时间的只有风、寂静和变换的沙子。

一天晚上，他到诺斯修女的小屋拿第二瓶威士忌，结果倒在她的床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打扫沙子时，他发现教堂第一排长凳上坐了一个少年。他穿着白衬衫，打了领结，头发梳得整齐。尽管时值盛夏，他还披了一件外套。沃特神父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两人喝着威士忌聊了一下午。少年的故事与其他流浪者大同小异，但一个细节引起了神父的兴趣。在一段自怨自艾的讲述中，他提到一个北方城镇，到那里旅游的人们都会去参观一条长着人脸的鱼。

沃特神父打断他，问道：“你是说乔恩大人？”

“哪个名字都一样，”少年说，“一条巨大的李子鱼。”

“我听人说它被杀了。它咬断了一个女孩的腿，女孩的爸爸拿枪杀了它。”

“狗屁。这条非凡的大鱼的确有很多神奇的传说。但我亲眼见到科学家训练乔恩大人说话。我在水族馆里向他脱帽行礼，他对我说‘你好啊’，咬字清晰。”

“你没听过这条鱼和圣艾菲提亚之间的事吗？”沃特神父问。

少年呡了一口威士忌，歪着脑袋想了想，“哦，老实说……”

“请务必说实话，这里是教堂。”神父说。

“我记得，礼拜一下午俱乐部的人说她是个妓女，怀了乔恩大人的孩子。分娩的时候她的脚坏死变黑，孩子从原本长着脚的地方露出脑袋，从脚踝处生下来。秃头学士查尔斯记载过这个神迹。这孩子长大后似乎成了战争英雄，在终年落雨的国度当了个上校。

少年离开时，夕阳染红了天空。他们聊得很开心，神父知道了乔恩大人的真实故事，心情愉快。但他在少年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恐惧，这个可怜人分明是要一路走到尽头，去往被遗忘的虚空之地。夜晚，神父坐在教堂大钟旁边的空地上，没有喝酒，想象着诺斯修女艰难跋涉，朝着北方世界的起点前进。此刻，他特别想和她躺在床上，听风声和猫头鹰的低号，给她讲少年口中的圣艾菲提亚。他们会一直聊天到天亮。

很久没有写过布道词了。修女走了，时过境迁，他守着残缺的圣足，感到世界只需要他噤声聆听。之后的某个深秋，下过第一场雪之后，他决定走出沙丘离开谷地，去海边看看。尽管依然畏惧着车夫的鬼魂，但他坚持着一步步向前，最终来到了海滩边。他望着翻卷的海浪，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去找诺斯修女。不知道呆坐了多久之后，一条鱼探出水面，游到他面前。他惊愕地发现这条鱼通体紫色，他立刻知道了它是谁。

这条鱼张嘴说道：“我带来乔恩大人的口信。他让我转告你，几年前的一天晚上，他在水族馆的餐厅听到诺斯修女和别人谈话。她想托人给你报信，让你为她写一篇布道词。”

鱼的声音把沃特神父吓了一跳。听了它的话，神父笑了，“好的。”他提起鱼尾，帮助它离开浅滩。转身回教堂的时候，他发现车夫站在他后面，躬身捧着一个鬼魅的断脚，影子已经淡得透明。风中有声音在说，“给你神迹……”神父横着心往回走，决定实在不行就从幽灵中间穿过。他迅速走近沙丘，在快要撞上车夫时，飘拂的鬼魂转身向前，走在一英尺的前方，一如当年两人淋着雨走在黑暗的森林里。风中飘来低语，“我可以先跑十码，对吗？”一遍又一遍。他知道，如果手上还有枪，他还会一遍遍开枪。

一个激灵之后，他最终穿过鬼魂，走下沙丘回到谷地。低语随风远去，走到教堂大门时，车夫的鬼魂已经消失在沙丘顶上。他立刻回到房间脱下外套，倒了一杯威士忌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的顶端写上：“一寸光阴一粒沙。”

布道词写完已经是深夜，酒杯也空了。他起身找了一个宣讲的地方，端着蜡烛，点上紫藤花熏香，开始惯常的踱步和念叨。走在各个昏暗的房间里，他突然想起这几日天气寒冷，连沙子里的跳蚤也进入冬眠，听不到他的话了。于是他收起纸页来到圣坛，清了清嗓子，举着布道词凑近烛光，开始布道。

“一寸光阴，一粒沙。”他刚用疲惫的声音念完标题，门口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呆望着教堂大门，这声音让他想到车夫，来人第二次敲门时，他问，“谁？”

“一个旅行者，带了诺斯修女的消息。”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沃特神父走下圣坛，快步跑过走廊打开大门，“快请进。”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这人的个头又让神父想起了车夫，不禁退了一步。但这不是鬼魂，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带着高帽，眼神严肃，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黑包。“谢谢。”他脱下手套和大衣递给神父，“我在沙丘上迷了路，然后我看到低洼处有一束微光，还以为是星星落下砸出的坑。”

“其实是圣艾菲提亚教堂，”神父说，“你有诺斯修女的消息？”

“是的，神父，我要坦白一件事。”

沃特神父领着访客来到前排的长凳，自己坐在圣坛的高台上。“好了，尽管说吧。”

“我叫艾隆托，”男人脱下帽子，把黑包放在座位旁边，“我是个旅行商人，为了做生意我去过世界各地。”

“你都做些什么？”神父问。

“各种买卖，”艾隆托回答，“当时有一笔买卖让我去了北方，住在哀哭旅馆。一天吃早饭时，我和一个同行说我打算去世界尽头。给我们端来咖啡的女招待介绍了自己，然后拜托我到了世界尽头之后给你捎个信。”

“诺斯修女做了女招待？”

“钱不幸用光了，所以她决定存够了钱再上路，继续朝世界的起点出发。不管怎样，我当时忙着谈成手中的生意，没时间理会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绝望，所以我提议当晚去城里的水族馆餐厅聊聊。

“我们去了那个恢宏华丽的餐厅。周围是几百英尺高的玻璃水箱，里面游动着凶猛的深海巨鱼和色彩斑斓的小鱼群。大厅的一头有个人造瀑布，连着一条横贯整个房间的景观河。一座木桥架在水流上，连通餐厅的两边。我们点了白兰地烧鱼，喝了一肚子闪闪发光的淡紫色的饮料。她跟我讲了你们的故事，告诉我你守着圣女的脚。

“请让我纠正你对圣艾菲提亚的认识。虽然不中听，但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我只能说我的实际观察。你供奉着这个圣女的断脚，但她只是民间故事里的英雄人物，不算宗教意义上的圣人。老实说，她没有受过任何脚伤，下葬的时候两条腿都是完好的。只因她好为人善，人们记住了她做过的点点滴滴。她死后，邻居们想念她，开始把她叫作圣艾菲提亚。口口相传中，她的故事加入了其他传说，像一辆朴素的干草车戴上了鲜艳的装饰。”

“所以圣足是假的？”神父问。

“就是一只风干变质的脚。”

“诺斯修女怎么说？”

艾隆托低下头，双手在腿上合拢，“这就是我要坦白的地方。”

“你没告诉她，对吧？”

“她追寻断趾的故事太过伤感，我不忍心告诉她。不过我还是打算说的。但正当我开口的时候，一条长着人脸的紫色大鱼从餐桌旁边的景观河里浮了上来，它探出水面，稳稳地直立在水流中，一双大眼睛里滚着热泪。它的注视穿透了我的皮肉，直达心底。我没有力气再告诉诺斯修女她的艰辛都是徒劳了。”

沃特神父烦恼地甩了甩头，“她想让你转达什么？”

“她希望你能为她写一篇布道词。”艾隆托说。

“是的，”神父说，“消息先一步到达了，你来之前我已经写好了。”

“哦，”商人说道，“如果在返回的路上碰到她，我保证一定告诉她真相，再给她买一张回来的火车票。”

那晚剩下的时光，沃特神父和他的访客坐在教堂里，喝着威士忌谈天说地。艾隆托承认自己喜欢收藏各种珍奇古玩。天亮之后，商人准备离开，神父用那块破旧的脏毛巾包起圣足，送给他的客人，“你拿去收藏吧”，他说，“还有，给你神迹。”

两人大笑。艾隆托愉快地收下断脚，向神父鞠了一躬，食指和拇指轻举帽檐，然后消失在沙丘边缘。时光如梭，一粒粒沙子划过光阴。无数天，无数个礼拜，无数个季节过去了。终于在一天晚上，沃特神父从恼人的梦境中醒来，看到诺斯修女躺在他身旁。她笑着，猫一样的眼睛映出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反射出柔软的光。“是你吗？”他问。

“不完全是，”她说，“我的一部分留在了世界的起点”

“你的脚趾吗？”

诺斯修女的话

不，是一小片灵魂。遗憾、羞耻、内疚和害怕把我撕开了。我追踪米娜•吉尔格勒森的消息，她不是学者，是一个女性盗贼行会的特工，专偷宗教文物。脚趾被送上了只有走私犯知道的秘密路径，一直通向世界的起点。我带了一把手枪和一个弯刀，沿着那条路搜索，就算刮风下雨也睡在路边。路上有些男人和女人冒犯了我，我杀了他们。走过一段崎岖小路后，我来到一个阴云密布的国度。

在追魂山山顶稀薄的空气中，我吃光了身上的食物，饥饿难耐，只好藏在路边等待其他旅行者。遇上的第一个人是个往北走的老头子，身后的毛驴背着沉重的包裹。我让他给我一点吃的，这个倒霉鬼立刻使出了飞刀。我别无选择，只能冲着他的面门来了一枪。我卸下毛驴背上的包裹，在里面找到了一些吃的：几块腌熏肉，一根牛腿，还有腌李子鱼。我一边吃一边继续翻检，在一堆货物中发现了一个银制的盒子。我把它拿出来，按下一个隐藏的闩扣，盒盖翻开了。盒子响起叮叮当当的音乐，那是杜斯格吕尔《最后的时光》中的和旋，脚趾就躺在盒子中间。

我揣着脚趾，感受这圣灵的祝福，一心只想回教堂来。毛驴背上的战利品我尽可能多拿，然后去了距离最近的城市，卖掉抢来的赃物，换了一大笔钱。我买了几件新衣服，在一家豪华的旅馆——哀哭旅馆——要了一个房间。

我在这个美妙的旅店里住了几天，准备在踏上漫漫回程之前放松一阵。一天下午，我坐在阳台里看着天上翻卷的云，想着圣艾菲提亚的光辉，一个有趣的绅士出现在我面前。他叫艾隆托，他对各种历史轶闻如数家珍，对新闻时事也充满了新奇的看法。多年行走在乞丐和小偷之间，我不太适应艾隆托的才智。我们的谈话很愉快，中途，他提到他打算去世界的尽头。道别那晚，他邀请我去水族馆用餐。

吃晚餐的时候，我跟他讲了我们俩的故事，又给他看装在小银盒子里的脚趾。他拿起脚趾闻了一下，说他闻到了野紫罗兰花香。但随后，他把脚趾放在桌上说：“你说的圣艾菲提亚最近被证实是一个魔鬼。教会中的先知发现她不是圣人，而是一个强大的恶魔。请让我帮你把它处理掉，带着它的每一分钟你都有大危险。”他说完，朝脚趾点了点头。

我对他说，“不了，谢谢，我可以冒这个险。”

“你是个勇敢的女人，诺斯小姐。”他说，“那么你想让我给沃特神父带什么话呢？”

我让他转告你我正在回来的路上，让你为我写一篇布道。这时，一条长着人脸的紫色的大鱼从餐桌旁边贯穿整个餐厅的景观河中升起，面目可憎，我被它吓住了。我想起你曾说过一条巨大的李子鱼，“乔恩大人”，我脱口说出了它的名字。“听候你的吩咐。”它回答，随后钻进了水流。它的声音惊呆了我，当我终于回过神来时，发现身后餐桌上脚趾不在了，艾隆托也不知所踪。我找到了脚趾，却又弄丢了。圣艾菲提亚的光芒在哀哭旅馆陪了我短短几天，就有人偷走了它。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生是不是真的这么糟糕。

诺斯修女打了个哈欠，翻身背对神父。“那么，脚还在吗？”她问。他伸手环抱住她，“不在了，”他说，“几年前我被持枪抢劫，一队骑马的土匪把这里搜刮干净了，我求他们留下圣足，向他们解释这是一个圣人的遗物，结果被一通嘲笑，他们抢走了圣足，嚷嚷着当晚就要在海滩上把它煮熟了吃。”

“我好累，”她说，“我可以睡上一个礼拜。”

沃特神父挪近了一点，闭上眼睛，听着细沙一缕缕从墙洞飞进屋里。”

【责任编辑：钟睿一】

短篇

The Hagg's Peak Affair

海格峰事件

翻译/诸葛雯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要是漏了口风，我可就小命不保了。这么说吧，我手头上有些人脉，他们和我讲了一些事情。都是些背靠大财团的政客，有思想有见识。对这些人来说，把别人的掌心放在明火上烤到皮肤起泡只是小小的娱乐。他们一生谎话说尽，到头来只能往外漏实话了。

在秘密存放约翰•肯尼迪遗失大脑(1)的地方，交错的地下隧道与洞穴般的储藏室绵延百里。这里有一段八英尺长的树脂玻璃管，里面注满了尿液一般的化学液体。液体中泡着一个五英尺五英寸高的畸形的灰色生物。它形似人类，但一张脸却布满囊肿，仿若月球表面。皮肤上也尽是小颗的肿块和疣子。一双亮橙色的眼睛瞪着前方。手指、脚趾间有蹼相连，没有指甲，只有长长的尖骨。这是一具女性的躯体，能隐约看出人类的性器官。她稍稍有些驼背，臀部扭曲，左肩处隆起一块赘肉。稀疏的头发泛着绿色——那是一缕缕长长的纱罗似的海藻。腰间、耳旁和背上均长有鱼鳍，好似一对对小翅膀。脊椎上有一排短短的骨突，颚骨正下方的颈部长着鳃裂。容器的金属底座上贴着黄铜铭牌，上面刻了一串12位的数字，这是她在政府档案里的编号。不过，一位负责守卫隧道的宪兵—— 一个具有诗人情怀，又有大把时间做白日梦的男人——则把她叫做塞丽娜。在这座遍地秘密的地下迷宫里，其他的守卫通常也这么叫她。

塞丽娜算得上是件活古董，因为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迷不醒。在庞大的档案库，与她相关的材料装满了一面墙的文件柜。抽屉里是数万次实验记录、成堆的学术评论以及该生物捕获者的证词。文件垒到了凿进岩层的屋顶，最上面的那一份写着如何抹灭与她有关的一切，有些措施已经实行了。除了总统与参谋长联席会成员外，鲜有人看过这些份文件。一个聪明人需要阅读整整十年才能稍微接近这团灰暗秘密的核心。不过，我认识的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看东西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关键。

1975年1月的一天，我朋友的朋友们正因水门事件所引发的骚动接受调查，政府精心挑选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特工，秘密送往纽约州北部紧靠加拿大边境的偏远山区，一座官方名为海格峰的山丘顶部。那里有一片十年前修建，现在已经废弃的家属住宅区。

这个叫做雄鸡镇的地方占地半英亩，坐落在山南高地一篇被森林环抱的辽阔草场中。这里曾经是一片酷似长岛住宅区的社区。错层式公寓门前有修剪整齐的草坪，还配备了学校、游乐场、邮局、电影院和一条商业街。社区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停机坪，可同时起降三架直升机。这里的居民主要是政府研究员，他们在从这里往南大约五十英里的一个高度机密研究设施中为政府卖命。他们每周搭直升机回家四次。小镇四周是一道十五英尺高的砖墙，墙顶围了一圈带电的铁丝网。据说在直升机离开之后，这里就是个常见的美国中上层阶级社区。狗吠声、割草机的嗡嗡声，还有孩子们的嬉戏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一片被精心隐藏的建筑，建造花费是从养老金中挪出来的。有人说那里的科学家研究的是一项与时空旅行有关的课题。另有一些人则告诉我，他们绝对是在研发某种粒子束武器。他们知道得太多，但又不能在每天下班后杀了他们灭口，因此便有了雄鸡镇。建一座小镇，让这些科学家和他们的家人有个体面的生活，好让他们将毕生奉献给那些把持政府的人，扩大后者的力量。

一切顺利又美好，但人们忽略了计划中一个致命的缺陷。为了不留下任何转让或买卖契约，免得泄露秘密，这块地皮是从一个与当权者交好的企业集团手上买的。你也许听说过它的大名，国家产品公司。商界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你嘴里嚼的食物来自国家产品公司，运送食物的卡车来自国家产品公司，保存食物的冰箱、烹饪食物的炉子、就餐使用的叉子、盛放食物的餐盘与瓷碗也都是它的产品。”不幸的是，国家产品公司还掌控着华拉威科技集团。这家世界最大的垃圾处理公司负责收集、运输和倾倒全国的垃圾。我说的垃圾可不是你平时扔掉的土豆皮和咖啡渣。不要限制思维，想想冷战期间那些沾满罪恶的军工废料。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华拉威处理掉了几百吨核废料与生物武器原料。一大部分都埋在了海格峰南面的山坡上，尤其是某片被森林围绕的草地下。蓝色的核废料桶装不下美国对力量的欲望，诺曼•罗克韦尔(2)式的美好旧时光抵挡不住这样的侵蚀。短短几年，废料桶便千疮百孔，桶里那些发光的液体渗入土壤。消息最终传到了华拉威高层，他们用纳税人的钱从新泽西一处垃圾填埋场拉来新鲜的泥土倾倒在草地上，然后另找一片未开化的土地消化废料，这事就算处理了。时光荏苒。没有人再想起这件事。你听说过爱河事件(3)吧？几年后登上报纸头条的那场灾难？兄弟，跟雄鸡岭比起来，爱河事件就是过家家。

于是，在1975年那个寒冷的夜晚，山腰飘着细雪。之前提到的那些特工们身穿防化服，装备着诺德X74——一种可以发射镇静剂的短筒自动式武器——来到了这个秘密社区的高墙下。这里没有任何入口。几年前关闭这个地方时，所有的缺口都用砖块堵上了。他们只好用塑胶炸药炸开围墙。

小分队事先已经得知他们可能会遇见一个“有敌意的目标”，但却丝毫不清楚其他细节。政府的人说，更多信息必须等他们进了目标地区再透露。特工们想提前多了解一些。于是，队长在执行任务前问了几个与自己相熟的知情人士。结果连高级军官也不清楚高墙内藏着什么威胁。他们只知道，1974年夏末，当地两个猎鹿人在海格峰南坡遇袭，给公众的报道称两人死于野熊袭击。尸检报告出来之后，道尔顿米尔斯——海格峰周边最大的镇子——的验尸官曾致电华盛顿。几小时之后，他便从人间蒸发了。

特工们身上的防化服无疑笨重而闷热，还限制了视野。但当局警告他们万万不可脱下这身装备。透过面罩底下的夜视镜，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意识到这警告是对的。他们早已将街道的布局烂熟于心，记得每幢住宅、市政与商业建筑的位置。然而，没人想到在山区彻骨的寒冷中，这里竟长着如此茂密的植被。巨大的根茎与枝桠虬结盘错，藤蔓的触丝上挂着巨大的果实，像苍白变形的南瓜。有人对我说：“那场景就像是一座草木蔓生的玛雅废墟。唯一的不同是，植被之下是一片城郊住宅。”我的另一个联络人则告诉我：“你看过迪士尼的《睡美人》吧？邪恶的王后施下魔咒，那些荆棘蒺藜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犹如一张巨网罩住宫殿。”

他们背着武器，手握十五英寸长的生存刀，在纠缠的枝蔓中砍出一条路，终于找到了自由大道。这条主干道的路面已经开裂破碎，一丛丛发光的花朵从裂缝中钻出来。雪花环绕着它们飞舞，落进这片寂静的世界。枪管里的镇静剂提醒他们目标可能是某种动物。要是这个敌意目标是个人类，上头肯定会为他们备上一击毙命的武器。

小队转向民主路，朝学校的方向前进，在荆棘丛中绕了一阵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还算干净的街道。一块草坪上横着一辆自行车，仿佛是哪家的孩子刚刚扔下的。草坪上摆着一个骑手雕塑、一台骑式割草机和一架覆盖着植物的秋千。一面破损的国旗插在大门上方。五人进了学校，分头搜索各个走廊，走过一间间摆满课桌的空教室。藤蔓从地板的裂缝中挤进来，撑碎了玻璃。黑板上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和板书。其中一块用粉色粉笔写着“胚胎重演律”。桌上的课本尚未合上，衣柜中还挂着外套；写有孩子姓名的便当袋在架子上挂成一排。两个特工在体育馆碰了头，一同望着挤满整个场馆的巨型树根和高过篮筐的树丛。色彩鲜艳、长着羽毛翅膀的怪异鼠类穿梭在密集交织的树枝之间。

据说，就在两人瞠目结舌的时候，她从背后发起了攻击。有人认为这是智慧生命的指征。另一些人不赞同。但是她无疑性情凶残。那些骨刺显然发挥了爪子的作用，特工们身上的伤口表明她力气奇大。几分钟后，她放倒了第三个特工，一击割喉。剩下两人拼命向她发射镇静剂，在制服她之前，她又袭击了第四个人。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被囚禁在昏睡之中。

政府机构里最出色的科学家也搞不懂她是什么、来自哪里。曾经有飞船坠毁在马达加斯加附近的印度洋海域，海军从里面拖出过两具遗体。某些高层觉得她灰色的皮肤和那两具遗体的颜色相似，就从马夫湖请来了外星生物专家。“你们得从其他地方找线索。”其中一个专家说，“从DNA上来看，这应该是本地货。”本质上，她的DNA依然算是人类，但又有一些怪异的突变。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主流观点是，社区疏散后数年，有个女流浪汉从围墙上的某个缺口钻进了雄鸡镇。侦察队在捕获该生物后进行了调查，围墙上的确发现了两处缺口—— 一处是特工们的杰作，另一处是一段五英尺左右的围墙，被一棵倒下的大松树压塌了。大多数人相信，这个女流浪汉住进了雄鸡镇，生活在迅速变化的环境中，自身也迅速变异。人们认为，她早期必然以居民们遗留的罐头食品为生。长出爪子后，便开始在附近的山林中猎鹿。他们在被树压塌的那段围墙外发现了一堆动物遗骸。

要是可以用核武器炸掉雄鸡镇，他们绝对不会手软。但最后他们决定向封闭的围墙内灌注混凝土，埋葬这个地方。计划实施之前，他们留给一支五人科学团队两周的时间来研究这个蓬勃生长的新世界。这点时间连做一些皮毛研究都不够，因此，研究小组决定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样本。五人中有一位年轻的植物学家瑞贝拉•凯西。踏入围墙最初几天，她就学会了在枝桠间攀爬，这样就能钻进那些被盘根错节挡住的地方。笨重的防化服大大增加了活动的难度，树根之间还有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白色大松鼠。她只能用电击枪对付它们。

几年后，当凯西四处躲避那些将她送进雄鸡镇的人时，我的一个联络人遇见了她。当时，那个人混进了一小群知道她的情况并试图帮助她的人之中。对于他和凯西的相遇我只能说这么多了。那几个月里，她一刻不停地疯狂逃命，从未连续两晚留宿在一处，已经心力交瘁。谈起他们的会面，我的联络人依然能够记起她空洞双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无光的长发似乎已经开始脱落，令人唏嘘。他说，“看得出来，她曾经很漂亮。”他在蝾螈湖边有一处度假小木屋。在一个美丽的秋夜，两人坐在深色的门廊上，她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调查第三天，正当她攀爬在吞噬了大半个雄鸡镇的植物巨网中时，她发现脚下有一个未被树根或藤蔓侵扰的整洁庭院。她从树冠上滑下来，落在泳池边的混泥土平台上。池水已经发黑，上面浮着一层奇怪的圆形黄叶，是从上方形状诡异的树枝上落下来的。长方形泳池的中心汩汩冒着水泡，不断搅动着树叶。院子里有几张躺椅和一张带着长凳的红木餐桌；餐桌正中插着一柄磨损的阳伞。她在毛皮般稠密的草坪上躺下，看到烧烤架旁似乎放着一本书。她把它捡起来，发现封面上爬满了霉斑和藤壶，而书页则到处是水渍。翻开书页，她发现那一行行文字并非印刷，而是手写的。这是一本日记，一本记载了雄鸡镇悲惨灭亡之路的日记。

在余下的日子里，她读完了亨丽埃塔•王尔德的心事和遭遇。她是一个研究人员，物理学家梅森•王尔德博士的妻子。他受政府聘请，协助设计杀伤力巨大的恐怖武器。瑞贝拉从未向上级透露过日记的存在，尽管知道私藏日记会让她丢掉工作。离开雄鸡镇时，她偷偷把日记藏在放样本的箱子里，最后成功带回了她在华盛顿的公寓，远离政府的掌控范围。阅读中，她被亨丽埃塔•王尔德的困境深深打动，想把这场暴行公之于众，告诉所有愿意聆听的人。她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开始旷工那天，当局立刻警觉，开始四处找她。在追着她跑遍美国的过程中，日记的存在渐渐瞒不住了。

在蝾螈湖边的小木屋长谈一夜之后，瑞贝拉在日出前开着一辆旧本田思域离开了。我的联络人记下了她的车牌号，并让来找他的人付了一大笔钱才得到这条信息和她的去向。最终我在网上看到，人们在莫哈韦沙漠北部边界一个干枯的河床上找到了她的尸体，头颅不知所踪。有可靠消息称，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本日记。如我们所料，她被灭口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已经和别人讲了亨丽埃塔•王尔德的故事，也就是我听到的这个故事。

按照60年代末的标准，亨丽埃塔•王尔德就是一位“家庭主妇”。与丈夫梅森、三岁的儿子亨利入住雄鸡岭时，她只有26岁。我们不知道最初搬到海格峰时她是什么感受，因为来这儿第二年她才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在第一篇日记中她写到自己“无聊透顶”，在单调的生活中“快要发狂”。与身边其他的主妇不同，她在文理学院念过四年书并拿到了文学学位。毕业后，她曾立志成为像雪莉•杰克逊那样伟大的作家。但在结婚生子后，她说服自己这是愚蠢的，渐渐打消了这些念头。

每个下午，亨利都会午睡，而梅森还要等一阵才坐直升机回来。那段漫长难熬的时光让她“连灵魂都百无聊赖”。她讨厌电视，读完了雄鸡镇那小小的图书馆中所有值得一读的书，又不屑与别的主妇们来往。那些女人们花大把时间去商店买衣服、鞋子和手袋，盛装打扮一番又没有可去的地方。她们聊天的话题不外乎肥皂剧的剧情、孩子们的成绩和自家丈夫的本事。喝醉之后，又会变得性情阴郁、谈吐污秽。为了消磨时光，她买了一本空白的日记本。她的第一篇日记，就原文摘抄了日记本骑缝中印着的油印提示：雄鸡镇居民写下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在离开之时销毁。

她爱过自己的丈夫，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在艰辛的研究中越陷越深，与她和儿子日益疏远。对她而言，亨利是她唯一的快乐之源。在第四篇日记中她写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可能会在这里待到老死。但亨利的眼中对新鲜事物的惊奇让我有了些许自由的感觉。”每天早上和午睡之后，她都陪着亨利，用童车推着他在小镇仅有的几条街道上散步，看着他在游乐场上跌跌撞撞、在后院的游泳池中玩水，或是在邮局后的草坪上铺上一条毯子，坐下为他读书。那里有山顶吹拂下来的凉爽山风。

自从亨利上了幼儿园，日子就变得更加漫长孤独。为了不闲得发慌，她开始了一系列体能强化训练：仰卧起坐、俯卧撑、沿着圆形围墙慢跑和一圈圈地游泳。每周五天，她都会在下午提前至少十五分钟去学校，在亨利跑出来之前来回踱步。在这段时期她染上了烟瘾，但从未告诉梅森。她通常坐在野餐桌旁，写个日记的功夫就能抽掉半包。这部分日记中有整整两页的逃跑计划（还附了一张地图）。严肃的措辞让人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可她自己一定清楚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

那年仲夏，附近有两个孩子被诊断出白血病。亨丽埃塔写道，所有人在提及此事时都说了一样的话——“一场不幸的巧合”。晚秋时分，当两个更小的女孩表现出同样的症状时，她便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在这之前，她并未费心与主妇们建立友谊，但她还是开始挨个拜访她们，悄悄说出自己推测。“这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巧合。”她惊讶地发现，大家都同意她的观点。大家的购物之旅变成了集会。她们打着茶话会的幌子，每周两个下午，在不同人的家中开会。

不用说，患病孩子的家庭也不能离开雄鸡镇。墙内有一所战地医院，孩子们就在那里接受治疗。上头的命令很清楚，患儿的父亲必须继续工作。但女人们已经拧成了一股绳，明白了团结的力量。亨丽埃塔在提及那些女人时写道，“我低估了她们的力量。每个人的勇气、狡慧以及对孩子的爱都不亚于我。现在，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逃跑事宜。”她们找到负责管理社区的陆军中校，要求调查孩子们的病因。他满口应允，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医生曾预言一切都会好转，一直在全力治疗（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致命的疾病），但最终有一名儿童病死了。与此同时，一连串白血病再度爆发。这次，一些大人也被感染上了。

梅森也病了。医生依然找不到感染源。他的皮肤泛出些许灰色，指甲和头发开始脱落，胸背出现大面积溃烂。每天照顾完亨利之后，亨丽埃塔便整个儿泡在了战地医院里。那些家中没有病号的女人都来帮她。一个月后梅森便离开人世，葬在了她曾为亨利读书的那片草地上临时改建的墓地中。随后，亨利也病倒了。不到五个月，他就躺在了父亲旁边，长眠在夺走了他们生命的剧毒土壤中。

陆军中校最后下令全线撤离。亨丽埃塔在确认离开的单子上签了字，却在最后一刻躲了起来。直升机升空前点到她的名字时，另一个女人假装她的声音应了声“到。”她躲在自家的地下室中，听着直升机载着幸存者们离开。两天后，工人们前来用砖块堵住雄鸡岭的出入口时，她才从麻木中醒转。她从阁楼的窗户中窥探，细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离开后，太阳下山，小镇只留下山风拂过的声音。

社区疏散之后，所有物件都留了下来。离开的只有居民。接下来的事情，亨丽埃塔不知道，我却有所了解：那些居民一个个被胶带缚住手腕和脚踝，跪下后被一枪射入颅底。这是处决死刑犯才用的方式。一笔款项从联邦政府征收的酒类消费税中挪出来，用来掩盖这场杀戮。只有她在雄鸡镇的围墙里活了下来。她找到了发电机及其操作手册，留下的罐头食品足够吃几年。同时，这里还有大量葡萄酒和瓶装水。她搜刮住宅和商店，清扫了整个社区。

至于她在随后的日子中的独居生活，你大可脑补一下。有一篇日记写道，要是有一天她把自己的故事卖给好莱坞，电影名就是“鲁滨孙遇见‘拉帕奇尼之女(4)’”。她靠着想象、写作与规律的运动撑了下来。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在邻居家中闲逛，假装自己是考古学家，细细翻检他们留下的物件，从中解读主人的秉性。她找到了讲述婚外恋的隐秘信件、主妇们污秽的艳照，以及令人心碎的孩子们的画。随后是衣橱中的时装、窗帘、冰箱里塞满的食物、卧室墙上悬挂的饰品和各种日常杂物。“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幽灵，”她写道。“就像我已经随着梅森和亨利一起死了，只是还被困在这里，见证这片废墟。”有时，她会因自己的发现小小地激动一番。例如：“今天我发现玛姬•纳尔逊是个异装癖，而且她的丈夫很清楚这点。我坐在他们客厅的阴影处，望着窗外傍晚的天空，连续几个小时都在脑海中想象他们的生活。”

在日记的四分之三处，亨丽埃塔首次写下了雄鸡镇的变化——“一夜之间，大地开裂，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粗壮根茎。”很快，她注意到泳池底部有一道裂缝，她担心池水会渗下去。然而，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裂缝处喷薄而出，在水下十二英尺处形成了一片磷光云。“游过那片发光的区域时，我仿佛被阳光包裹着，光线刺入我的身体，燃尽了我的悲伤。”一个月后，她提到自己的肤色开始泛灰。

日记继续讲述亨丽埃塔的蜕变和周遭环境的变异。她的记录开始变得杂乱无章，她的表述日渐古怪。她工整的字迹退化成了由斜杠与歪歪扭扭的圆圈构成的乱码。在字迹完全无法辨认之前几页，她承认自己泡在泳池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池底的裂隙通往一条岩石隧道，我可以从那里游到附近的游泳池，”她写道。当然，我十分怀疑泳池隧道系统的真实性，可她有什么好撒谎的呢？我相信，那时候，她作为人类的现实感正在消失。最后一篇能读懂的记录是她的一个梦，漂浮在那团光芒深处，她梦见了“蓝天。白云。亨利在我怀中咯咯地笑着。”

瑞贝拉•凯西与四位同事离开雄鸡镇的那天，几百万吨混凝土倒进了小镇，就像蛋糕面糊倒入了一个高墙围成的巨大平底锅。这里成了一座当代的庞贝城，等着子孙后代来发掘它的秘密。等他们发现时，他们能理解多少？在这里，奇特的生命形式数不胜数。辐射与致命的病株在千年后重见天日，大约依旧恶毒。他们也许能弄懂这个地方的用意，如果找到了地下封存的文件，还能考证下令修建的人是谁。但是他们查不到——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查不到——最初的原因。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在一位精神控制专家—— 一位在地下组织中间自称加兰德的灵媒——的远程影响下，某个看守着一个灰色生物、有些诗人气质的宪兵会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拔出配枪，打碎困住塞丽娜的圆柱形玻璃，将她从沉睡中解放。随后，他会调转枪口，饮弹自杀。苏醒后的她将在这些装满秘密的昏暗隧道中漫游，随心所欲地捕猎、进食，亵渎我们国家最为神圣的心脏。我和我的联络人估计，在她被拦下来之前，会有几十人命丧黄泉。

【责任编辑：钟睿一】

(1)尼迪被暗杀时，其后脑被子弹击中，部分头盖骨被打飞。验尸时他的大脑被取出，但未与遗体一同入葬，而是装在了一只不锈钢容器内，交由国家档案馆保管。1966年10月，肯尼迪的大脑及其他尸检材料不翼而飞。

(2)20世纪早期美国重要的画家，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内容大多是20世纪初美国人民的生活场景。

(3)位于纽约上城尼加拉瓜瀑布附近的爱河是富人区中工薪阶层的小天地。到了四五十年代，当地一家公司原本埋在地下的2.1万吨有毒工业废料露出了地面。到了1978年，问题已经无法避免，数百个家庭将房子卖给联邦政府并撤离了该地区。

(4)桑颇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之一。医术高超的拉帕奇尼医生为了科学的需要，不惜拿自己的女儿作为试验品。他在花园中栽培出各种毒花和灌木，并使女儿贝雅特丽丝一生下来就被植物毒素所滋养。异乡青年乔万尼被贝雅特丽丝所吸引，却也被当成了试验对象。与贝雅特丽丝的接触使乔万尼自己也被毒化。后来他听信了拉帕奇尼的劲敌巴格里奥尼医生的话，试图用他给的一瓶解药为她解毒。贝雅特丽丝服下解毒药后当场毙命。

短篇

The Drowned Life

淹死城奇遇记

翻译/任超  插图/易南•安妮

1

一开始，漏进来的只是涓涓细流，但这时哈奇的舀水技巧已经生疏，无法应付。每日里遮天蔽日的新闻无外乎是莫名其妙的战争，非洲的种族屠杀，令人人心惶惶的艾滋，逼得人走投无路的贫穷，以及数以百万计绝望无助的移民。最高统帅牛皮乱吹的热血，遇上国会毫无作为的冷漠，激起了滔滔不绝的水柱，耸立为一座座致命的、标志着愚蠢的水龙卷风。持续上涨的食品价格、油价和医疗费用，如银针细雨从天降下。浓重的大雾将人心蒙蔽。在某处密室中，名为自由的海之女神被绑起双手，蒙上眼睛。一根电线从她的神袍下引出，接驳到汽车电池上。你可以闻到她燃烧的味道。一种浓重的酸臭味，乘着狂风，将水面变得焦黄。

旁边有三只鲨鱼在巨浪中盘旋，背鳍划破巧克力色的水面。在这个故事神秘的象征系统中，每一只这种伊甸园中的光滑的杀戮机器都代表着一个灾难。其中一只是金融崩溃。正是这只不锈钢美人，她的钢牙让哈奇的膝盖像卡通人物一样地哆嗦着。对哈奇来说，一次次腾挪资金、把债务之水舀出去，就像在高空走钢丝。他手持的平衡杆的一头，以账单作为配重。抵押债务就像九头蛇，砍掉的头每个月都会再长回来：按揭的房屋，成堆的税收，替换的家电，汽车的供款。平衡杆的另一头，是他在HMO(1)的工作，他的职责是拒绝支付人们的合法索赔。每一次与索赔者的谈话都是惨痛的经历。但是他不得不继续做下去。他还能怎么办呢？每个可怜的家伙在被拒的时候，都会带着愤怒和痛苦，嚎叫着痛斥这所有的不公。哈奇只有摆出那种训练过千百次的姿态，干巴巴地说：“我们深表遗憾。”如此说着的同时，他承受着胃绞痛、头晕、盗汗，还有在他的潜意识里持续萦绕的达尔文的适者生存法则。

除此之外，他的狗患有慢性耳部感染；他的小儿子奈德最近因为抽大麻而被警方带走；而他的大儿子威尔，患有严重脚气的那个，在70号公路上发生了追尾事故。“仅仅是轻触了一下，连划痕都没有。”威尔当时这样说道。但紧接着那个女人就打电话来，提出了令人目眩的修理费。哈奇的妻子露丝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在医院做护理工，她的病人就是索赔申请迟早会被他拒绝的那些人。露丝时常眼含热泪地期待着一个假期，“只要一周，去某个温暖的地方。”她说。而他就会摇头微笑，带着“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他的脑中常如大海般汹涌，而他的内心更是如此。咧嘴微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呕吐罢了。

暴雨预警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也许是工作中坐在空白电脑屏幕前的时候，是深夜躲在自家车库、抽着他早该戒掉的黑船长雪茄的时候，或者是无精打采地盯着电视上的明星健身俱乐部节目的时候。对他来说，越来越难以回忆起第一次迈步、儿时的欢乐、跟露丝的亲密时刻、家人的玩笑、挤在小车里旅行，还有跟亲戚们一起度过的假期。一天，哈奇偷了懒，少舀了些水。“去他妈的舀水吧。”他心想。第二天，他做得甚至更少了。

好像猛然惊醒一般，他忽然站在小腿深的水里。大雨借着强劲的西南风势，瓢泼而下。船头上下颠簸，如同痴呆的老太太的下唇，他只有奋力保持平衡才能不被抛下海去。他手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垃圾桶，跟他十八岁在大南湾工作的时候用来往船外舀水的那个一模一样。问题是，哈奇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了。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不得不用手头的工具往外舀水。自从露丝在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逼他爬上蒙大拿州的一座山之后，他的心脏还是第一次跳得如此剧烈。（当时山顶的景色多美啊：盆地中的湖泊，沐浴在天堂的微风中。）他的T恤随着每次心跳而跃动着。船又一次坠向波谷。他把垃圾桶扔进了海里，金融崩溃和其他鲨鱼马上对垃圾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从T恤口袋里掏出了烟，点着了一根。

就在哈奇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冰冷的棕色海水悄悄涨到了他的胯下。夜色中卡普垂大桥的黑色剪影就在远处。“要落叶归根了。”他说道，惊讶于自己会栽在年轻时与海浪搏斗过的海湾。接着，像一根火柴燃起，在他眼前，整个一生的故事闪现而过，又归于寂灭。

落水就像破产一样容易，并无挣扎。感觉到的，仅仅是温度的变化而已。只要下沉过了暗色的表面水域，水体顿时变得清澈透明。陈腐的气体从他体内一扫而空。他满意地打了一个嗝，嗝出来的气体在他的下颚形成了一个透明球，显得他的下巴大得出奇。他把手伸向这团旋转着的光明，但是自己下沉得太快，没有抓住。船在他下面径直下沉，他的脚依然轻触着甲板。他抬头望去，看到鲨鱼们还在上方咀嚼着塑料。“这辈子就这样了。”哈奇想，“轻如气泡。”他把自己所有的遗憾全部驱赶到心底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在那里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橡木装饰的地面落满灰尘，几根木柱子支撑着天花板。这些柱子之间点缀着他的朋友和家人苍白而破败的形象。他站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入口，逆着光留下一个决绝的身影。他一把将门关上，感觉在心窝的位置，隐约有什么东西撕裂了。船终于落在沙质的海底，他的运动鞋也踏实地踩在了甲板上。他不假思索地轻轻一跳，沿着弧线缓慢地滑行到十英尺之外，降落，又踏了一脚沙床，接着向一个倾倒的大理石柱漂去。

每一步都是优雅的跳跃，接着缓缓的一段漂浮。漂浮时，他张开双臂，抬高双脚，做出飞跃的姿势。哈奇发现，如果他上下拍打手臂，他可以在离海底几英尺的地方滑翔。就这样，掠过如同风中长发一样摇曳的珊瑚管和红色海藻，他滑翔着。很多虾蟹或越过岩石，或钻入沙子，四散奔逃。它们长着长长的触角，坚硬的外壳，细小的眼睛立在尖细的眼柄上，钳子在水中毫无目标地挥舞着。他的鞋子再次触到沙子，惊动了一群条纹鱼从他的右肩游过，背部蓝色的闪光如同霓虹灯。他跟随着它们滑行而去。

他来到的，是一座沉没神庙未被沙子埋没的部分。立柱伤痕累累，如死去大象的腐烂象牙。绿海藤占领了废墟，结起了网。远处是两级宽大的大理石台阶，近处是一片屋顶。一段翘起的残缺不全的马赛克地砖讲述着海之女神的苦难。一具男性大理石雕像丢了脑袋，一只手握着下体。

2

哈奇飘过淹死城中漫长空旷的林荫大道。这是一个破败而安静的小镇，沉没在青柠色的海水中。时不时地，他会经过一个镇上的居民，蓝色浮肿的尸体，处于腐败的不同阶段。哈奇不断地打着招呼说“嗨”。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漂过，却没有向哈奇还礼。一个淹死的妈妈带着孩子，眼睛向外突出膨胀，上面还附着小气泡，身上的衣服跟抹布一样。她也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一个老年女士停下来，想了想，说了一声：“你好。”

“我是新来的。”他告诉她。

“不要总觉得自己是新来的，这么想对你没好处。”她说完，继续漂浮上路了。

哈奇努力地回想刚刚是要去哪里。他很确定，自己在这个城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是为什么。“我要给……我老婆露丝，打电话。”他想着，“她永远都知道我该做什么。”他开始在街上寻找付费电话。跑了三个街区都没有找到。这时他看到一个男人向他走来。这个家伙穿着商务套装和一件已经零碎了的外套，戴着一顶带着弹孔的帽子，一把收起的雨伞挂在骷髅化了的手腕上。哈奇等着那人漂近。但是，就在那个家伙停下来准备过马路去另一个街区的时候，一道闪光从后面的建筑中冲出，带着急速不断的牙齿咬合声，用钢牙将西装男一口咬住。饥饿的金融崩溃在淹死城中肆虐。哈奇惊恐地颤抖后退，紧贴着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其实鲨鱼早已带着猎物游走了。

在下一个街区，他发现了一个开门营业的酒吧。他没有看到酒吧的名字，但是里面有人，门半开着，传来音乐的闷响声。这个地方很狭小，坐落在一个角落里。酒吧里有木质的墙板、酒瓶后的镜子、旋转的高脚座椅、昏暗的灯光和三具尸体——其中两个在吧台的一侧，一个在另一侧。

“有付费电话吗？”哈奇问道。

三个人都看着他。两个坐在一起的顾客相对一笑。戴着红色领结的酒保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他腐烂了的鼻子，慢慢抬起手一指。“从这里往下走，到超市，熟食柜台前有。”

刚刚老太太跟他说话的时候，哈奇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忽然发现，他是通过脑子听到酒保的声音，而不是通过耳朵。他动了动嘴，从嘴里出来的却只有含混的气流，被水压搞得模糊一片。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吧椅上。

“给我来杯烈的。”他跟酒保说。他知道自己得平静下来，好好理一下思绪。

酒保摇了摇头，挠了挠头上长着珊瑚的一个地方，然后张开嘴让一条小鲤鱼游出来。“我给你来杯潜水珍妮吧……粉的还是蓝的？”

“不，萨尔，给他来杯放土炸弹的，那个最烈。”靠得近的那位顾客说。这个矮个子转过他的平脸，拉扯出一个笑容，就像一个泡在水里、乱发飘舞的旧娃娃。他半透明的眼球后面有个阴影在移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面游动着。

“你说的是‘干河’。那酒简直烈得尘土飞扬啊。”另一个顾客说，他是一个戴着檐帽和墨镜的苍白骷髅老头。“还记得那天我喝这个都喝傻了吗？要是喝多了，你的屁眼会让你觉得，哪怕地狱也不过像后院的烧烤一样轻松愉快，朋友。”

“给我来一杯。”哈奇说。

“如你所愿，先生。”酒保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慢吞吞地。哈奇很满意，终于可以坐下来，思考一会。他觉得也许这种饮料会帮助他记起什么来。这个地方和陆地上的情景有几分相似，散发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舒服气氛。他把胳膊交叠在吧台上，头枕在胳膊上休息一会儿。他终于想起一直听着的音乐叫什么了，是弗兰克•西纳特拉的《你今晚的样子》。他呢喃着叫出了歌名。脑海里浮现出赤裸着的露丝，在他们第一套公寓里，躺在床上的样子。他正沉浸在思绪中，音乐忽然停了。

哈奇抬起头，发现酒保打开了电视。另外两个顾客头向后仰，注视着发光的屏幕。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新闻，标题是“前线报道”。这时一只小海马游到了屏幕玻璃和影像的中间。新闻报道的是一间战地医院儿童病房。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蛋躺在枕头上向上望着，打着石膏的小胳膊无精打采地垂着。随着报道的深入，更加严重的伤势被展示出来：残缺的四肢，撕裂的创伤，头上胸上的深渊般的伤口，瞎掉的眼睛，流出肠子的大洞，颤抖的小腿和疯狂起伏的胸膛。

“只有一个词可以概括这场战争。”戴眼镜的老者说，“操蛋。一帮操蛋的人干的操蛋的事儿。啥也不说了。”

矮个子转向哈奇，带着他龇牙咧嘴的微笑，说道：“昨天有个女人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要负责任的。”

“确实。”酒保说，“干了这杯吧。”他把哈奇的酒放在吧台上，“你的一杯干河。”他说。酒盛在大马提尼杯子里，清澈的液体，底部泡着一块棕色的东西。

哈奇去摸钱包，但是酒保摆摆手。“你一定是新来的。”他说。

哈奇点点头。

“这里不跟钱乱搅。这里可是淹死城……想想吧。喝了这杯。我再给你调三杯。”

“您能放回西纳特拉的歌吗？”哈奇羞怯地问，“这新闻看得我难受。”

“听您的。”酒保说。他按下在他身后墙上的红色按钮。瞬间，电视画面消失了。另外两个人低头看各自的饮料。西纳特拉唱道：“让我们平心静气好好谈谈”。哈奇心想的却是要抓紧这个“免费畅饮时段”。他啜着混着咸海水的酒，清晰地将酒的味道从中筛出来。将来再慢慢研究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味道吧，至于现在，他是能喝多少喝多少。

离哈奇远点的那个顾客绕过他的朋友向哈奇走来。“多着呢，慢点喝，伙计。”他说，“你看这个水流中的小岛。”他指着杯子底部的棕色小块。

哈奇点点头。

“这是一小块陆地上的土，能给你带来陆地上的一点点回味。还记得儿时扔过的土炸弹吗？长得像不像自己家里烤的巧克力蛋糕块？这是一块高档泥土。咬咬看，你会品尝到失去的人生的味道——蓝天与阳光的味道。”

“行了，”矮个子对他的同伴说，“让人家自己慢慢来。”

哈奇喝光了酒，脖子一仰，让小块从杯子底滚进嘴里。他用槽牙咬了一下，发现这玩意儿跟泥土没有任何关系。黏糊糊的，味道可怕极了。什么太阳的回忆，更像是腐烂的烂肉丸。他赶紧吐了出来，面前的海水都被染黑了。他挥手驱散这团褐色的水。一条紫罗兰鱼拖着慵懒的尾巴从天花板往下游，来抢夺这块剩下的美食碎块。

两个顾客和酒保大笑起来，哈奇觉得这笑声在脑子里震耳欲聋。“吃着巧克力了吧。”矮个子一边笑，一边做出拍打桌面的动作，不过他的手臂在水中移动速度太慢，拍不起来。

“别往心里去，”老人说，“这是淹死城的传统。”他的右耳朵这时掉了下来，顺水漂走了，眼镜滑落在一边。

哈奇怒火中烧，他一向讨厌被愚弄。

“对不起，伙计。”酒保说，“不过是个仪式。喝第一杯干河都得走这个仪式——吃个巧克力。”

“这是什么巧克力？”哈奇问道，一边极力从嘴里清除那股怪味。

带着古怪的笑容的人说：“额，首先，它不是一个巧克力。”

3

哈奇惊叹超市农产品区里有那么多种类和颜色的海藻。它们的叶子、茎和根须可爱地摇摆着，好像在水流中安慰着他。虽然身处沙质的海底，天花板上竟然挂着成排的日光灯，这个时候三四盏里有一盏亮着。这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掩体，像超市一样，货架沿走道长长地排开。他左顾右盼地走着，无数次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陆地的生活中。

“不需要钱，”他边走边想，“免费喝酒。那些人怎么还关心战争？还有，为什么要吃那个什么巧克力？金融崩溃还在城里为所欲为。不要钱，大家竟然还不怎么高兴。说不通啊。”哈奇离开了农产品区，经过一丛盛开的海葵，其中有的跟他的头一样大，恍恍惚惚地随波漂荡。他寻找着熟食柜台。

这个地方非常大。死鱼摆放得鳞次栉比，从过道那儿望去是一排排鱼嘴，银色的、粉色的、棕色的都有。不时有一个鳃颤抖一下，鳍抽搐一下。“鱼真多啊。”哈奇想。在路上，他还看到了一个从上面世界沉下来的餐柜。里面的热狗非常诱人，即使四分之一已经变成绿色的了。还有一块几乎融化了的杯子蛋糕、三份炸薯条、一块黑色瑞士卷，还有一个露出两根大排骨的红白色的中餐打包袋。他没吃午餐，胃在美食的面前咆哮着。但是他想着露丝，着急要跟她通话。

在龙虾缸旁边，哈奇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在上面的街区的邻居，鲍勃•戈登。鲍勃看起来肤色蜡黄，衣服没有因为落水而有什么损毁。他抽着受潮的烟，凝视着鱼缸，仿佛要看透它。

“鲍勃。”哈奇说。

鲍勃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哈奇，好久不见啊。”

“我都不知道你也下来了。”

“对，像他妈的石头一样沉下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啊？”哈奇问。

“三四个月前吧，我老婆佩吉跟一个拉吉代尔来的家伙偷了情。然后我就一蹶不振，也不舀水了。交不起月供，甚至丢了房子，最后就把自己扔进来了。”

“你喜欢这里吗？”

“非常喜欢。”鲍勃说，他的话在哈奇的大脑响亮地响了起来。但他很快凑近了些，耳语道：“烂透了。”

“什么意思？”哈奇低声问。

鲍勃展开了笑容。“一切都很好。”他说，转头看了一看龙虾缸，对哈奇点点头，“我得走了，伙计。”

他看着鲍勃顺着一股柔和的水流跳走了。哈奇来到熟食柜台的时候，柜台已经锁了。事实上，除了鲍勃，他在整个店里都没看到一个人。一台老式的旋转拨号黑色电话就放在柜台顶上，旁边写着一条警示：公用免费电话。不得私自使用！

哈奇看了看身边，四下无人。他走上前去拿听筒，就在他的手要触到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在听到声音之前先感到了震动。他没有接听，向后退了几步。电话一直在响，他也在接听和逃跑之间纠结。最终，他接了电话。“你好。”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但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哈奇。”他听出来是奈德，他的小儿子。他的两个儿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叫他“哈奇”。“你得来接我。”

“你在哪？”哈奇问。

“我在7-11超市后面的一个聚会上。局面有些失控了。”

“失控是什么意思？”

“你来不来啊？”

“马上到。”哈奇说，然后电话断了。

他站在自己的心底地下室的门口，扭动了门把手。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就看到在商店的另一边，一只银鲨在过道上方的天花板游弋。他扔下电话，忙不迭躲到熟食柜台后面，然后钻过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门，逃了出去。

4

哈奇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找到一个能帮帮他的人。走了十个街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奈德需要有人去接他。他想象着这个小男孩，头发扎在后面，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裤，甩着拖鞋一样的鞋子，狂奔着，被警察追捕。“天呐！”哈奇急忙向前跑去。几年前他曾承诺过奈德，不管发生什么，爸爸永远会去接他回家。现在怎么能告诉他，“对不起孩子，我沉在海底了。”哈奇盘算着回到陆地上去接奈德的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各种惨剧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我可能还得舀水。”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

看到人群之前，他就听到了人群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音节和含糊的声音，渐渐汇成了遥远的人声和音乐。拐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大块空地，夹在两块六层楼高的大石头中间。当他走近时，他发现在空地后面有什么东西，二十多个淹死城市民漂浮着围在那里。一个高高的木杆上挂着的扬声器里传出悠扬的管风琴乐。哈奇穿过街道，加入了观众。

在空地上，靠着墙处，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章鱼。它通体发着光，触角不断卷曲，形成一个个变化莫测的字符。成群的神仙鱼绕着它的触手游动，好像给这些字符加上了荧光效果。这个生物的吸盘和它的嘴一样漆黑扁平，眼睛通红锃亮。一个沉重的、生锈的金属项圈箍在笨拙的脑袋下面，给它挤出了肩膀和脖子。站在旁边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的身体是鱼，背后长着扇形的鱼鳍。她长着鳃，牙齿锋利，眼睛是鲨鱼一样的纯黑色。某种细微的绿色海藻围绕着她的脸和头发。她戴着两个蛤壳做的胸罩，穿着黑色丁字裤。“我叫克莱门汀，”她说，“我身边的是点金夫人。她是迈达斯章鱼里一个难得的代表，所以人们以她皮肤上美丽的金色光环为她命名。看见她的项圈和锁链了吗？锁链连在我的左脚踝上。不管你们信不信，她是我的主人，我属于她，而不是她属于我。”

哈奇上下打量着身旁这群人。男女数量各占一半。一些人泡得发了白，一些人缺胳膊少腿。他旁边的男人一直张着嘴，一个鳗鱼头在里面忽隐忽现，好像要从喉咙里爬出来评判一下章鱼夫人的表演。

“靠着头足类的智慧，非脊椎动物的直觉，章鱼夫人会回答你们每个人一个问题。任何问题都可以。她的思想就如同大海本身。谁第一个来？”

哈奇旁边的男人抢在其他人之前迈上一步。“你要问章鱼夫人什么问题？”那人把双手伸进上衣口袋，然后抬起头。他的话极其模糊不清，重复了三遍，哈奇和章鱼夫人才听懂。“怎么清除鳗鱼？”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很不屑，而她的两条触手朝男人的方向伸展过来。一条迅速裹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向前拽，另一条钻入他的嘴里。仅一秒钟，夫人就放开了他的喉咙，从里面拉出一条三英尺长的鳗鱼。鳗鱼在她的吸盘触手上疯狂扭动。触手把鳗鱼扫入她的嘴里，刺穿鳗鱼头，终结了它的生命。她空出触手，挥手示意下一个提问者，另一个触手轻轻地把如释重负的男人扫走了。

哈奇正要向前一步，但是他身后一个戴着头巾、手持米色钱包的女人抢了上去。她问道：“哪里有大减价？”他没能看到她的脸，但是从她的姿态和衣服可以看出这是个中年女人，比他年轻几分。

鱼女克莱门汀给章鱼夫人重复了女人的问题，“哪里有大减价。”她说。

“鞋，”戴头巾的女人说，“我想买鞋。”

夫人用一只触手缠绕着女人的左臂，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向人群。哈奇被吓得向后暴跳，因为他忽然看到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一侧完全露出了骨骼。章鱼的另一只触手向上滑至女人裙子内的两腿之间。灵巧地脱下了提问者的底裤，让它委顿在脚踝周围。然后，触手就像从第一个人嘴里取鳗鱼那样开始扭动。触手沿着她的右大腿滑行，再次消失在裙摆之下。

哈奇完全走神了，为女人的颤抖和触手在视线外的扭动而着迷。女人将腐烂的侧脸对着人群，那些骨骼时而因快感而微笑，时而因痛苦而扭曲，时而因激情而张开大嘴。一阵痉挛的声音从她嘴中逃出。人群一起鼓着掌，直到最后，这个女人尖叫着倒在了沙子里，夫人的长触手也缩了回去。鱼女走向前去，直到锁链绷直。她帮助提问者站起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她问道。拿着米色钱包的女人点点头，调整好了她的头巾，浮到人群后面走了。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个？”鱼女说道。

哈奇注意到，在上一个问题之后，大家都惊得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包括他自己也不想问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搞明白买鞋和刚才的事情的联系……那算什么？强奸？或者他刚刚目睹了一场自愿的性交？他依然对刚才的场面感到迷惑不解。因为狂喜而极度扭曲的女人的脸就像一个水晶吊灯，在他脑子里晃来荡去。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必须从淹死城逃出去。他看了看左右，发现身边的淹死者们依然泰然自若。

鱼女的锁链一定是可以拉长的，因为她漂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领着他上前。“她可以为你解答任何事情。”鱼女克莱门汀的声音传来，这耳语让他想起露丝、奈德和威尔，甚至那条耳朵坏了的愚蠢的老狗。他呆呆地跟着鱼女向前走，站在夫人那永远闪亮的八条腿面前。她黑色的嘴张开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笑声。

“你的问题是？”克莱门汀问道，依然站在他的身侧。

“我孩子被困在一个失控的聚会中了。”哈奇脱口而出，“我怎么回陆地上去？”

他听到身后的人群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有一个人说：“不。”另外两个人说：“混蛋。”起初，他以为他们是指夫人即将说出的答案，但后来意识到，他们指的是他。很显然，打算离开淹死城的想法是不得人心的。

“注意看着墨迹。”克莱门汀说。

哈奇低下头，看到一道羽毛状墨迹从章鱼下方渗出。它上升为一朵蘑菇云，云的上部分渐渐飘走了一些，留下的墨迹形成了一串笔画，飘走的墨迹连带着带走了更多的墨迹。直到黑云飘走，留下一个清晰的、以花体书写的短语：布莱特街322号。这个地址在那儿漂浮了一段时间。哈奇嘴里不断重复着。然后刚才还绕着章鱼墨囊的神仙鱼游了过来，穿过地址，搅散了墨迹。

鱼女引着哈奇离开，喊道：“下一个。”他向街上走去，轻声重复着地址。越聚越多的人群背后，一个女人在他经过的时候转向他，说道：“想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哈希刚想开始说，但是她已经开始窃笑了。他听到，从后排的某处传来“混蛋”“蠢驴”的骂声。当他到了街上，他意识到那些淹死者的话已经把门牌号挤出了他的脑子。他记得布莱特街，至于门牌号却……他向前跃进着，采取着飞行的状态，拍打着手臂，巡航在街上，查看每一个在角落的路牌，同时密切注意鲨鱼的动向。他想起数字里有个3，然后思维就被堵住了，除了刚才那个女人的蔑视，什么也想不起来。

5

最终，他飞得太累了，重新缓慢步行。有时也借助水流，随波前进。他看到许许多多的路牌，以各种东西命名：总统的名字、不同种类的鱼、著名演员和沉船、不同种类的云、图案、花卉、蛞蝓。没有一个是布莱特街。他走过众多的店面和公寓入口，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有一次他还遇到了小海星组成的雨，下满全城，落得街道和雨篷上到处都是。

哈奇刚刚走出一股水流，正凭着自己意志力艰难挪动，他看到在两个店铺之间的一个胡同里有一个电话亭。他游向它，把自己挤进玻璃外壳。门一关上，头顶的灯就亮了起来。他拿起话筒，把它放在耳朵旁边。他拨通了电话，拨号音响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涌动，脉搏也加快了。每次铃响都是痛苦的等待，他期待有人拿起电话。

“喂？”他听到一个遥远的、熟悉的声音。

“露丝，是我！”他对着水尖叫起来。

“哈奇，”她说，“我有点听不清。你在哪儿？”

“我被困在淹死城了。”他喊着说。

“什么意思？这个城在哪儿？”

哈奇很艰难地才说出来：“我在下面，露丝，我沉到海底了。”

一段沉默。他担心是否已经断线了。但是他还是等待着。

“天哪，哈奇，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放弃了舀水。”他说。

她呻吟着：“你个混蛋。留下我自己怎么办？”

“我很抱歉，露丝。”他说，“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我爱你。”

他能听到她的大口呼吸的声音。“好吧，”她说，“给我地址。我查查电子地图。”

“你知道我在哪里？”他问。

“不，我他妈的不知道你在哪里。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地址。”

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布莱特街322号，淹死城。”他说，“我在那儿等你。”

“你得等我一段时间。”她说。

“露丝？”

“什么？”

“我爱你。”他说。接着与电话那头一起沉默下来。他抬起头，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蓝斑长在鼻子上，还有一个在额头。“妈的。”他说着，挂断了电话。“等我回去，涂点药膏就没事了。”他想。他抓了抓额头上的蓝斑，蓝色的皮肤脱落了。他把脸靠近玻璃，这时身后的门传来一阵冲击。

转过身，他看到那个跟章鱼性交的半脸女人，几乎尖叫出来。他打开门，从她身边挤出去。她的海盗骷髅旗一样的侧脸上毫无快乐可言。当他说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惊讶为什么要问她：“你知道布莱特街吗？”她挤着他，匆匆钻进电话亭。关门之前，她回头叫道：“你就在这条街上。”

“事情开始好转了。”哈奇边向后退边想。站在马路中间，他抬头看向一边，又看了看另一边。只有一个建筑——一家带着玻璃橱窗的黑漆漆的商店，橱窗里展示着一副放在基座上的太阳镜。门牌上写着621号。他想到自己应该沿着一个方向走，找到另一个门牌，看看往哪个方向数字会减小。如果发现在增加，他就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但至少他会知道哪边是对的。带着目标明确的激动，他推开挡在路上的漂流海藻，向前走去。他确定露丝会来接他。三十年的婚姻已经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深深的亲情。

黑暗开始笼罩淹死城。长着针一样牙齿的颚角鱼，带着一副永久的怒容和悲伤的眼神，头上一根向下弯曲的鳍棘坠着一个发光的小磷光宝石，在街上晃来晃去。他们就像萤火虫一样，穿过小巷，通过公寓的开放窗口，漂过阴暗的街道。虽然哈奇仍然在寻找地址，但他也不由得站下来观赏鱼儿们组成的美丽景象。突然，他看到金融崩溃出现在街道屋顶上方。他还没反应过来要逃跑，鲨鱼就向他俯冲下来。

哈奇急忙转身，蹬着脚，开始跳跃。当他走近第一个街角，正要拐弯，差点撞上一个刚刚走上布莱特街的人。这人竟然是一个深海潜水员。他穿着厚橡皮服，戴着玻璃泡头盔，背上一个巨大的鹦鹉螺壳，通过两个拱形管将空气送进他的潜水服。但是，潜水员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他停下来，让他停下的是潜水员手里巨大的枪，枪上装着带有倒钩的矛头，跟篱笆上的邮筒一样宽。鲨鱼追来，潜水员挥手示意哈奇躲在他身后。然后，他的匕首刺入鲨鱼的肺部，伤口迅速扩大，快得像汽车超速行驶。潜水员扣动扳机，一小团气泡冒出来。金融崩溃委顿在地，长矛刺入它的上腹部和头部，让它疯狂地扭动起来。血水开始蔓延。潜水员扔下枪，走近哈奇。

“快点，”他说，“别等其他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

6

哈奇和他的救命恩人坐在一个铺着地毯的客厅里的软垫椅子上。他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摆放着下午茶的咖啡桌。重要的是，他们浑身干爽，呼吸的是空气而不是海水，还能以正常声音交谈。他们俩进入这个陌生的大楼门厅以后，潜水员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钢片向下滑动覆盖住大门。几秒钟内，海水就通过地板上的排水管排干了。哈奇瞬间被淹没在空气中，这比溺水更不舒服。但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喘息、窒息和吐水，他终于可以再次自如地呼吸了。潜水员拧开螺丝，摘下玻璃球头盔，用一只胳膊夹着它。“艾萨克•蒙罗。”他点着头说道。

这人换上了一身栗色外套和绿色睡衣，脚踩麂皮鞋。他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须，一边喝着茶，一边滔滔不绝地聊着他的状况。哈奇穿着这人给他的干衣服，期待地听着。他几乎可以肯定蒙罗知道回到陆地的办法。

“我虽然人在淹死城，但是我不属于这里。你明白吗？”他说。

哈奇点点头。没有海水的压力，真是轻松啊。

艾萨克蒙罗垂着头，忏悔地说：“若干年前，我的妻子罗兹来到下面。对此我无能为力。就在她离开我的当天，我决定找到追随她的方法，把她从淹死城里救出去。这个简单的、重新把她抱在怀里的愿望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让我做出了许多发明，可以防止我的脚被打湿。”他笑了，然后做了个鬼脸。

哈奇笑了：“你找她多久了？”

“好多年了。”蒙罗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我正在努力想办法回去。我的妻子露丝会开车来接我。”

“是的，你的老邻居鲍勃•戈登告诉我，你可能在找出去的办法。”老人说，“遇到那个小怪兽的时候，我正在四处找你。”

“你认识鲍勃？”

“他时不时给我做一些跑腿的工作。”

“我今天在食品杂货店看到过他。”

“龙虾缸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我很抱歉这么说，但事实是，在任何情况下，你妻子都过不来，更不可能开车过来。”

“那我怎么才能出去呢？”哈奇问，“我没有很多钱可以给你，不过也许可以给你一些其他东西。”

“心意到了就可以了。”蒙罗说，“我有一个逃生密道，以备紧急情况下回到地表。我很愿意让你使用，只要你能谨慎小心。”

“当然。”哈奇说着，身子前倾，挪动到了椅子的边缘。

“我猜你肯定想尽快启程。”

两个人站了起来，哈奇跟着他穿过一个墙上挂满相框的走廊。走廊通向一个巨大的空间，看上去像一个花朵图案的墙纸剥落下来的旧舞厅。刮擦翘曲的木地板上散落着老树叶和旧报纸等各种东西。穿过房间，他们来到一个门口。蒙罗转过身来。哈奇发现，老人手里拿着一张从走廊墙上取下的照片。

“这就是她，”艾萨克说，“我的妻子罗兹。”

哈奇俯身下去，好看清楚人像。他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同时希望主人没有注意到。因为罗兹正是电话亭里的女人，被章鱼夫人恐怖虐待的半脸女人。

“你应该没有见过她，对吧？”蒙罗问。

哈奇知道，他应该尽力帮助老人。但他只想逃离这里，不想搅进这件事情。他觉得面前的门就是回到地面的入口。“没有，当然没有。”他说。

蒙罗点点头，把手伸进夹克口袋，取出一把老式钥匙。他举起钥匙，并没有直接放在哈奇伸出的手中。“仔细听着，”他说，“你将通过一系列的房间。进入每个房间之后，你都得先用这把钥匙锁上身后的门，再打开前面的门，然后进入下一个房间。一旦进入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把钥匙只能用来打开前方的门，锁上身后的门。先锁门，再开门。明白了吗？”

“明白。”

蒙罗这才把钥匙放在哈奇手中。“那就上路吧，一路顺风。到了上面之后，替我亲吻一下天空。”

“一定。”

艾萨克打开门，哈奇走了进去。关上门，进去后转身锁上。他急匆匆地穿过一个个房间，打开下一个门，走进去，又把它锁在身后。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之后，哈奇注意到，每两扇门之间的房间越来越小。其中一个房间还有一扇窗户，他停下来，向下俯瞰着水底的街道上落下夜幕。这个孤寂的景象激励他继续前行。下一个房间，他不得不弯着腿像鸭子那样行走，免得头碰到天花板。他锁上门，前进到下一个房间，然后不得不蹲得更低。

最终，他只能爬着从一个房间到下一个房间，几乎连转身锁门的空间都要没有了。每打开一扇门的时候，他都以为可以看到天空，可以感到微风拂面。但是迎接他的却总是下一扇门，当然，也就有了新的目标。直到他进入一个隔间，小到根本没办法转身去锁上身后的门，只好伸着手摸索着去锁门，下巴紧紧地顶着胸膛。“这一定是最后一个。”他想，不确定能否把肩膀挤进下一个入口。就在他把钥匙插进面前的小门之前，一块钢板落下来，封住了前面的门。他听到身后发出哗哗声接着砰的一声，知道回去的路也被另一块金属板封住了。

“怎么样，哈奇先生？”他听到蒙罗的声音说。

哈奇拧着肩膀，能够看到一个嵌在墙上的扬声器。“这个房间怎么过？”他喊道，“太小了，而且金属防护板已经把门封住了。”

“这就对了，”蒙罗叫道，“你过不去了。你，我的朋友，被困住了，并且将永远困在这个狭小难受的空间里。”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哈奇近乎疯狂了。他努力用身体去撞墙，但是空间太小，根本使不上力。

“我的妻子，罗兹。你知道她怎么下来的吗？她为什么会到这个淹死城？因为她病了，哈奇先生。她当时病得很重，但健康保险拒绝了她的索赔。你，哈奇先生，就是你，亲口说的‘不’。”

这一次，在哈奇心底闪过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活，而是所有那些恳求的泪水、沮丧的叹息和愤怒的咆哮。在他为HMO工作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我不应该对此负责。”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自我辩护。

“我妻子曾经告诉我，‘艾萨克，我们都是要负责任的。’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就像她当年等待赔付一样，苦等她本来应得的。你会永远等待下去，哈奇。”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挣扎着。他无法分辨挣扎了多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于是，他闭上眼睛，使呼吸更平稳、更缓。他闭上眼，走进自己的心房，穿过一楼，站在地下室的门前。他打开了门，能闻到黑暗森林的气息飘上台阶，迎面扑来。他锁上身后的门，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7

面前的森林是可怕的，但是，任何能帮助他战胜蒙罗陷阱中的幽闭恐惧症的东西，他都会抓住。经过的每一个昏暗的灯泡，他都当成一种恩赐。他把手伸向它们，试图获取寒风中的一丝暖意。他注意到，生物们在灯泡周围聚集，就像在水潭旁聚集一样。他们见他来了，忽地冲到树丛后面，偷偷看着他，好像一张张白骨做成的苍白幽灵的面孔。他觉得其中肯定有他的表弟马丁，一个喜欢斩首小奶猫的恶毒的男孩。他有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他还发现了丈母娘，就是那个谢顶的长着小尖牙的丈母娘。她从阴影中哼哼地命令他，而他继续走着，尽力无视他们。

当哈奇走不动了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块林中空地。在这里，在他的心底的地下室里，坐落着一条长达二十码的街道。街旁宽阔的人行道后面，放置着一块褐砂石。石头后有台阶通向上面的双开门，入口旁边的彩灯闪烁着。当他走近时，他看清了台阶右侧栏杆上挂着的铜制的门牌——322号。

他跌跌撞撞地退到最底层的台阶，一个趔趄倒在上面。哈奇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双手遮住脸。“那不是我，”他说，“不是我。”他试图哭，但是他太疲惫了，闭上了双眼。似乎只过了一秒，他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抬起头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傻瓜。”露丝说。她把头伸出来，靠在越野车驾驶座一侧的窗上。车里开着灯，他可以看到两个儿子在后座，手指着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上网，”露丝说，“威尔教给我了电子地图的新功能，不需要地址，只要输入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让你在美国大陆上找到人。”

“哦，我的上帝，”他说着，走向露丝，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现在不行，有些面色惨白的怪胎追过来了。我们刚刚路过他们，有一个还扑在了发动机盖上。快上来。”

哈奇上了车，看到了他的儿子们。他想拥抱他们，但他们示意他赶紧关上车门。他刚一关上门，罗斯就启动越野车驶上了公路。

“这么说，哈奇，你去了下边？”他的大儿子威尔问道。

哈奇希望他能解释清楚，但实在无法表述。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奈德说。

“是啊。”威尔说。

“不要再这样了，哈奇。”露丝说，“要是有下一次，我们就不会来找你了。”

“抱歉，”他说，“我爱你们。”

露丝一般只告诫一次，她说到做到。她打开收音机，改变了话题。“我们有导航，但是导得糟糕极了。有一次，我不得不在荷兰隧道的中间横跨两条车道，才能左转进入一个辅助隧道。然后在一团漆黑中开了整整一英里。”

“听听这个，哈奇。”奈德说，倾身到前排打开收音机。

“哦，他们一整天都在放这个。”露丝说，“一个年轻女兵被叛乱分子抓获，把她斩首了，还拍了视频。”

“不过，在广播里，你只能听得到惨叫声。”威尔说，“听听看。”

起初的声音，像从一个乐器发出来的尖锐的音符，然后变成了人类的声音——尖利的叫声绝望地爆发出来，最后终结于沉入海底的汩汩声。

露丝换了个频道，尖叫声从新的频道中又传了出来。她又按了一下按钮，同样的尖叫。哈奇转身看向他的家人。他们的眼睛微微下垂，肩膀莫名地不协调。脸色苍白得很不正常，笑容也空洞茫然。他偷偷地仔细观察身旁的露丝，发现她的额头上有一片青紫，脖子上也被感染了疹子。

“注意看荷兰隧道的路牌。”她在一片垂死的惨叫声中大声说。他们的车驶进了黑暗。哈奇小心地看着，知道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路了。

【责任编辑：李  晶】

(1)Health Maintenance Organization，健康维护组织，一个提供低廉医疗保险的机构。

短篇

Mount Chary Galore

寒山

翻译/走哪哪塌钻头君   插图/言午

提到奥弗肖夫人，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她制作的药膏，寒山膏。据说，那药剂里有黑丝菇的成分。而那些蘑菇，都是她在橙色月光的沐浴中采摘下来的。要不是因为这样，寒山膏的药效也不会那么强。奥弗肖夫人就像一只孤独又坚韧的老蝙蝠，日久天长下来，已经成了镇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离开自己修筑在寒山山脚树林的巢穴，开着那辆锈迹斑斑的庞蒂亚克，沿柏油路扑棱着俯冲进镇中心。就算是那些刚领到驾照、平时又熊得很的毛头小子，看到奥弗肖夫人的影踪，也会马上给她让出条道来。白德洛警官几年来倒是给她开了厚厚一沓罚单，但只有在奥弗肖夫人停好车并且走远之后，他才敢把那些纸偷偷地塞到挡风玻璃下面。而她的回应呢，永远只是用瘦骨嶙峋的手把那些罚单揉成一团，丢到边上。

尽管人们不敢在奥弗肖夫人来镇子的时候出门去迎接她，不过他们会把窗帘或者百叶窗扒开一条缝偷看。那些需要寒山膏的，还会偷偷地数起钱包里的硬币来。他们会望着奥弗肖夫人停下那辆破车子，打开车门，然后小跳着出来。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年事已高，总是佝偻着背，但她动作挺快，看起来就像一只鸟。她的衣着不分冬夏——只有在下雪的那几天里，才会在外边套一件粗羊毛大衣——蓝色的绑腿、松垮垮的连衣裙、木鞋，再加上一块遮着脸的大头巾。透过那层布料是一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总让人联想起传说中住在空树干的魔怪。

要是凑得够近，比方说她拿着一罐寒山膏来找我可怜的妈妈的时候，你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你以为自己会闻到一股腐烂的恶心味道，实际上，那是种紫藤似的香。妈妈总是招待她在客厅里坐下，然后送上加了蜂蜜的薰衣草茶，而奥弗肖夫人会往里面加上一点奥弗霍尔德牌威士忌。她对这种酒情有独钟，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她不管去哪儿，都会放一品脱在羊毛大衣的口袋里。接下来，她们会交头接耳上一段时间。有次我问妈妈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她笑着回答我说：“男人。”“就像爸爸？”我问。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笑了起来。离开前，那个老太太会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寒山膏，放在茶杯边上，从来不要一分钱。

每个月27号，她开着庞蒂亚克进镇子时，车上都会满载纸板箱。每个纸板箱里装着六个玻璃罐，玻璃罐里自然是亮绿色的药膏。用寒山镇邮政局长拉德纳•斯科特的话来说，那些药膏闻起来“跟家里塞满了恶魔的肛毛似的。”不过，只要往胸口或者脖子根那里抹上一块，你就会彻底放松下来，就好像有人挽着你的手，在你耳边呢喃，还扶你坐到了舒适的椅子上。那一刻，你会觉得人生得到了圆满。有流言说，莉莉安•奥弗肖夫人在镇子里有许多顾客——有些人对药膏的需求雷打不动，有些人时常消费，还有些人只是偶尔来点尝尝鲜。反正事实是，奥弗肖夫人每次直到月底才离开镇子，而她皮卡上的箱子并不全是空的。

哦还有，她来镇子的时候，总有一只大灰猪坐在庞蒂亚克的乘客席上。那大家伙名叫琼德尔，差不多三百磅重。他喜欢挺直背倚在座椅上，跷着二郎腿，同时右前腿扒住敞开的车窗。我亲眼见过那大家伙用它的蹄子夹着雪茄，时不时嘬上一口，然后从鼻子喷出长长的烟柱来。奥弗肖夫人上门找顾客拿寒山膏换钱的时候，琼德尔会一步不落地陪着她。有次，一群喜欢耍小聪明的小孩想偷走她那个装满硬币，叮当作响的钱袋，结果被打断了腿。他们运气不错，因为断的不是脖子。其实琼德尔平时很好相处，只有在涉及奥弗肖夫人福祉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性格中严肃的一面。

一罐寒山膏售价50美分，当时算得上价格不菲。那些有固定收入的镇民每个月都会来上一罐，不过另外一些人就得省着点了，他们每次只舍得用一半的药膏。莫特•金伯喜欢往自己的秃头上涂满寒山膏，跟粉刷栅栏似的。他参加过世界大战，在贝洛伍德看着他师团的兄弟们被一片片刈倒，就像秋收时的麦子。遭到敌军俘虏后，他受了酷刑，他们用烧热的铁丝刺进了他的龟头。而在被敌人逮着前，他已经勇敢地救出了三个身负重伤，急需救助的弟兄。为了回报他在战场上的英雄行为，国家给了他花不光的养老金。用过早饭以后，莫特会指着那顶绿玉色的“王冠”舒坦上一整天。莫特会告诉你，他每个月都得从莉莉安那儿买两罐寒山膏。“要么来两罐，要么就让我去死。”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镇上有很多人拿寒山膏当医护用品，用来对付痛风、胃痛、背痛、关节痛、头痛、心脏痛……就连谢尔温医生也在用。被问起应该怎么看待这种违反科学精神的民间巫术时，他会耸耸肩，满怀歉意地笑笑。“我睡姿不好，脖子老抽筋。不过只要抹点寒山膏，马上能缓解下来。如果你问我，我在给病人开药方的时候会不会选用那种药膏，我的回答很坚定：‘绝不’。我是信仰科学的人，我不会建议任何人去使用它。但如果他们决定自个儿来点……”他的话每次就说到这里，从不挑明态度。要是医生也像莫特•金伯那样离不开寒山膏，那多少会有麻烦，不过，谢尔温医生对那药膏的态度跟大多数人差不多。“Prorenata。”他会这么说。“等没其他办法的时候再用。”邮政局长斯科特在一旁帮我们翻译道。

显然，奥弗肖夫人浑身都是谜，但我不认为她是恶魔。镇子里有许多人买不起寒山膏，而他们偏偏又是最需要这种药膏的。我妈就是其中一员。爸爸甩掉她离开以后，妈妈就不得不在哈特米拉的鸡肉包装厂干起了两班倒的活，否则家中就开不了饭，雪佛兰也加不起油来。再说了，家里不止我跟她两个人。爱丽丝•珍和佩提•普利斯跟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和我家类似，他们的爸爸撇下了他们，不过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妈妈也不要他们了。人类有时候就是这样，连禽兽都不如。白德洛警官原本打算把他们送去县城约翰斯顿的孤儿院，但我妈告诉白德洛，他们可以留下来。她说这些话时我也在场。“没必要让他们受苦。”她说，“他们还是孩子，需要多一点关爱。”白德洛警官虽然胆子不大，但他是个好心人，也信任我妈。他同意网开一面，让爱丽丝•珍成为我的小姐姐，佩提•普利斯成为我的小哥哥。这种事放在今天，恐怕是不可能发生了。

你也许想多了解些我爸离开我妈的原因，可我真的说不出什么来。我只知道自己很高兴他能离开。他是个不太说话、喜怒无常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没做过什么爸爸应该做的事情。没错，他是给我买过一把点22步枪，还在牧场的小溪旁教过我对着远处的寒山射击，可他这么做的时候，一点亲近感也没有，反倒更像是在教我怎么把垃圾装袋丢到路边，或者教我怎么煮咖啡，省得他一大早起床自己动手。我妈虽然从没提起过他，但我记得她的眼睛红肿了好多次，脖子上的瘀青也出现过不止一两回。

我爸跟阿德勒太太私奔时，她没了男人，爱丽丝也从没说过关于他爸爸的任何事，也没有给我看过她以前的照片。对我来说，整件事都是谜。我知道，我妈能告诉我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可我有意回避着这个问题。我怕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会造成伤害。就像点22步枪射出的子弹。

家庭破裂又增员两人那年，我十四岁。爱丽丝•珍的年纪和我一样，不过她生在夏天，我的生日则在冬天。她留着两根小辫子，脸上挂着雀斑，绿色的眼睛总有些倦意。我觉得她挺漂亮，可我从没跟她说过。她的力道不小，爬树一把好手，跑步也比我快。相比之下，我们的哥哥佩提•普利斯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他是“一个谜”。反正我妈说她要收养阿德勒家的小孩的时候，斯科特局长就是这么嘀咕的。当时我跟我妈站在柜台边上，爱丽丝和佩提则待在远处的邮箱旁。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既难于亲近又有些吓人。“小姑娘挺可爱，可那个小男孩……看上去很怪。”斯科特说。“只是看上去而已，”我妈说，“他其实就是个小男孩。”

我转过身望着佩提•普利斯。他当时十五岁，比我高了一两英寸，却剃了个老人头，苍白的头皮上只留着短短的发茬，就像一个去了皮，还长着一双锐利鹰眼的土豆。那个夏天，他只套了条连体工装裤，没穿衬衫。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看这里，又望着那里，一刻也安定不下来。无论是谁，或者在什么时候跟我妈说起他的怪样，我妈都只是点点头，说“他没事的。”不过我总觉得这话更像在安慰自己。佩提•普利斯说过的唯一的话就是“佩提，求你了(1)”，声音跟学舌的鹦鹉差不多。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不过他显然只是模糊地知道这词该怎么用。妈妈问过爱丽丝，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蠢，她点点头，还说他们的妈妈常常拿毛掸子揍他。他的真名，爱丽丝告诉我们，叫作杰利拜。妈妈想让我们这么称呼他，但我们始终没照做。

确实，我妈在那女人和我爸私奔以后，还要收养她的小孩，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连我都这么看，更别说镇子里的人会怎么想了。他们说，她要么得到了上帝的启示，要么就是脑子不正常。我猜还有些人认为她动机邪恶，比方说，她是不是打算折磨那女人的小孩，好报复她抢走自己的男人？不过，寒山镇的传统一直是“闭上嘴，忙你自己的去”，所以也没人多管闲事。

新家庭组建后不久，我和爱丽丝就欢天喜地地迎来了暑假。佩提没去上学。奥蒂斯校长不让。“可怜的孩子，他的脑子还在山的另一边。”他说。佩提很高兴我们能每天待在家里，因为开学以后他就得被关进地下室，只能和“幽灵”玩。“幽灵”是我们家的狗，浑身的长毛垂到了地上，像是会动的拖把。吃过妈妈做的花生酱三明治以后，佩提会听听收音机，看看图书，或者对着“幽灵”重复上百次的“佩提，求你了”。他还喜欢画画，你大概已经看过他的画了，哎呀，画中的人脑袋总是乱七八糟的一团，连眼睛都没有。

地下室里有厕所，温度也算舒适，就是很孤独。妈妈这样做，是怕她出门后佩提去碰煤气灶。他可能会搞得煤气泄漏，甚至玩火自焚。我们一放假，佩提也自由了。妈妈大清早离家，而我们能玩上一整天，直到晚上她下班回来之前，爱丽丝和我才会收收心，一道给她做饭。我知道妈妈担心我们照顾不好自己，不过我告诉她：“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相互照顾的。”听到这些话，她拿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而爱丽丝轻轻垂着她的背，就像妈妈送我们入睡时那样。

暑假是捉鱼、打架、练枪、喝汽水、抓蛇、在小溪里游泳、骑自行车、玩棒球、逮萤火虫和看着月亮慢慢升上天空的好时光。牧师在安息日跟我们提到天堂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暑假。

七月下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们仨早早出了门。这一天的冒险，爱丽丝和我打算让佩提•普利斯来决定。他在前面跑，我们骑着车跟在后面。不管他想去哪儿，我们都与他同行。我知道这样挺蠢，但我们——包括佩提——都很开心，他有时还会在同一个地方转上十来圈。我们不断向前，到了镇子的边沿，经过红砖砌成的拱门，进了教堂花园。那周我们已经去了花园好几趟。这里有口喷泉，喷泉的石壁外放了把长椅。泉水中央是个石雕的女人，她的脸上带着泪痕。泉水一级级往下流淌，发出的叮咚声轻如耳语。园子里玫瑰花香四溢，几乎到了熏人的地步。

那个怡人的早上，佩提循着花香大步走进花园。爱丽丝和我跳下自行车，也跟了进去。我们找到佩提时，他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时装店里的塑料模特。他视线的前方，是教堂的牧师索泰尔。牧师回望着他，面带愠色，但见到我们也走进了花园，牧师马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他走到喷泉边的长椅旁，招呼我们坐下。我们照做了。我和爱丽丝一人一边，把牧师夹在中间。佩提望了会儿泉水中的波纹，一屁股重重地落到他妹妹身旁。

“小家伙们，想不想赚点钱？”索泰尔问我们。

“想让我们做什么？”爱丽丝问。

“这个嘛，我希望你们能去山脚下的林子里，找到那个老太太奥弗肖的家。”

“等等，”我说，“可她是个巫婆啊，对吧？我妈说她会下咒。”

见我这么粗鲁无礼，爱丽丝不由得扶额叹气。

牧师笑着说：“那老太太是个基督徒，我猜。”

“多少钱？”爱丽丝问。

“这得看具体情况，”索泰尔说，“我要你们去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回到这儿来把你们看到的讲给我听。”

“听起来很简单。”爱丽丝•珍说。我点了点头。佩提•普利斯加了一句“佩提，求你了。”

“但有一件事，”牧师说，“你们不能让她看见。”

“那不是偷窥嘛。”爱丽丝说。

“换别人是，”牧师答道，“但我会在你们出发前把你们封为天使代理人。成了天使代理人以后，你们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触犯法律或者上帝了。上帝信任我，所以也会相信你们。”

“我对上天堂不感兴趣。”我说。

“那你对二十分钱感不感兴趣？”爱丽丝问我。

我们立下了誓言。佩提那份是爱丽丝代说的。我在发誓时说错了好几次，于是牧师把手搁在我后颈上，让我冷静下，但我总怀疑他是想勒死我。刚刚成为天使代理人，牧师就把我们轰出了花园。在花园门口跨到自行车上时，牧师低声跟我们说：“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恶魔们一直在偷听着呢。”

这话有些瘆人，可它同样也给了我们巨大的勇气。我们转向北方，朝着寒山安静地前进。佩提•普利斯在空荡荡的道路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始终领先我们一步。那天，道旁的一切都被晨露覆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抬头看，青空浩荡，只有数缕几乎不能称之为云的白色点缀其间。想到寒山距离我们还有好几里路，我们打算放缓速度。爱丽丝把这个决定转告给了佩提。

“为什么那个老太太要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爱丽丝与我并行，悠悠地踩着脚踏板。

“不太清楚。大概丈夫跑了或者死了吧。”

“大概是跑了。”爱丽丝说。

“妈好像说奥弗肖夫人是外国人？”

“哪个国家？”

“海对面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丽丝追问道：“你就知道这些？”

“剩下的你肯定亲眼见过了。她身边跟着一只会抽烟的猪，叫作琼德尔。”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当我重新望向前方时，我看到佩提离开大道，奔向了树林。

毫无疑问，爱丽丝在我之前就看到了，因为她用力地蹬起了踏板，想要追过去。我也调整车头。我们管佩提的这种行为叫作“抽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一次，突然撒起野来。这种情况不多见，可能几周才发生一次。不过这回，他可真够疯的。看着他冲进树林，消失在林间，我们也骑过树林和道路间的小片空地，来到林子边。这里灌木野草丛生，骑车反而更慢，所以我们跳下车，徒步进入树林。爱丽丝每往前走一步，就用能撕裂我耳膜的声音喊一句“佩提，佩提，佩提，普利斯！”

随着我们深入林中，她越发焦急。“我不能丢下他。”她对我说。

我想告诉她佩提会没事的，可每说一次，她都会摇摇头，加快脚步。等我抓过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时，我们已经爬到了一座小丘顶上。透过满是雪松和桦木的林子往下看，有片闪着微光的池塘。佩提•普利斯就蹲在池塘边上，研究着脚下的什么东西。一看到他，爱丽丝立刻重重地喘了口气，朝我转过身来。我发现自己正半搂着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扭扭肩，从我的臂弯里挣脱出去，往坡下走去。我紧随在她身后。

“我得告诉你哥哥，下次别这样狂奔了。”

“我以前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说佩提就是装了发条的白痴，”她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望着她的哥哥，“我妈就是个下贱的婊子。”

说完这话，我们一起开怀大笑起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就认定是她了。我又一次抓过她的手，而她对此仿佛浑然不觉。我们安静地坐了下来，一道嗅着雪松的清香，听着金翅雀的啾鸣，坡下池水的闪光，似乎也化作了千亿颗钻石和星辰。她倚过身，望着我的眼睛。“我们应该接吻。”

既然她这么说，而我也没找出反对的理由，于是就这么做了。之后不久，我们相互搂抱着翻滚在地，品尝着对方舌头的滋味。我们抱得那么紧，恨不得融成一体。来了感觉以后，我的手开始顺着她的体恤往上爬，而她的手往下滑，抓住了我的小兄弟。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停下动作，扭过头喊了一声“佩提•普利斯”。接着，她跳起来扣上了衣服纽扣。没错，佩提又不见了。就那么一回，我觉得佩提无比令人厌恶。

我们在林中穿行，向着山脚前进。走得越深，灌木便越发密集，我们走得自然也就越慢。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小径，我们从数不清的树下经过，直到满是灌木，寸步难行的道路尽头，才不得不另寻他路。爱丽丝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慌乱的状态，要不是有我阻止，她大概已经好几次撞进灌木丛，被那些枝丫给扯碎了。最后，我们终于到了山脚下一块还算开阔的空地上。当时还是下午，然而透过树冠的昏黄光线让人觉得已是傍晚。

爱丽丝比我发现得更早。由于爬满了常春藤和其他一些藤类植物，我没能马上认出来。直到她指着一扇积满落叶，只能看见玻璃的一角，透着点点灯光的窗户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栋房子。然后，我注意到有烟雾从一根铁质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房子算不上大，可森林里冒出个两层楼高的建筑还是挺奇怪的。这种房子更应该出现在大镇子里。房子的屋顶用石板铺成，还有一些“姜饼”类的精致木雕在藤条下面若隐若现(2)。

“我们是不是该过去偷看一眼？”我悄声问爱丽丝。

我知道她还在想佩提。因为她犹豫了一秒钟。但她最后说的是：“毕竟二十美分呐。我们就去偷看上两眼吧。不管看到了什么，到时候都告诉牧师就行。”

“要是他觉得我们告诉他的不够多呢？”

“那就多看点。反正我们是天使代理人。”

“别出声。”我想抓住她的手，不过爱丽丝把我推开了。

“我自己能行。”她说着，和我并肩朝前走去。

在接近的过程中，我听到有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接着，我注意到就在我们的前方，房子的后门并未彻底关死。我们走得越近，步子就越小，到后来慢得如同蠕动。我肚子冰凉，眼睛有些昏花，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就是那种噩梦里，你想跑却不听使唤的感觉。爱丽丝的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她死死地盯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后门边上有截树桩，树桩上摆着一个涂装过的小盒子，图案像是花哨的壁纸。爱丽丝飞快地拾起它，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她把那盒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是偷窃啊。”我低声说。她嘘了我一声，对我扬了扬拳头，一副不闭嘴就揍的架势。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奥弗肖夫人就站在那里。她没戴头巾，乱蓬蓬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庞，再加上身后的灯光，让她看起来有点像鬼魂。一见到她，我就像被冻住了那样，丝毫不能动弹。爱丽丝倒是拉着我转过了身。我猜她本来打算喊“快跑”，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因为琼德尔堵住了我们的去路。爱丽丝斗胆朝前迈出一步，那头猪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大地仿佛也随之颤抖。在他的瞪视下，我们不得不慢慢转身，迎向奥弗肖夫人。我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拖着的两条腿不如说是两条死鱼。

“进来吧，孩子们。”老太太后退了几步，把门敞得更大了些。我们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爱丽丝在前，我紧跟在后面。门内是厨房。我俩紧紧地贴在一起，跟奥弗肖夫人保持着距离。我们进屋后，她松开了扶着门的手。门自个儿重重地关上了，那声音吓得我们心惊肉跳。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从来不敢正脸看奥弗肖夫人，现在却有了直视她的勇气。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老妇人其实并不难看，她就是个寻常老妇，并没什么特色。

“你们这些小家伙是来这儿偷看我的？”她的笑容让我心里一沉。

我张嘴就要承认，差点儿坏了大事。还好爱丽丝向前一步，对奥弗肖夫人说道：“我们带着哥哥去了林子里的池塘，可他走丢了。你能帮我们找到他吗？”

“他没走丢。”老太太答道。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没走丢，听说我，孩子。他只是去冒险了。”

“他在哪儿？”我问。

“他已经走远了。不过我可以帮你们一把。我会让辛娜拉，世界上年纪最大的牛犊，找到他，把他带回家。”她拉开门，吹了声口哨。接着打手势示意我们过去。过了一小会儿，琼德尔迈着蹒跚的步伐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他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缭绕的烟雾打着卷儿，像短短的猪尾巴。

“让辛娜拉把漂亮男孩儿带回来。”

琼德尔撅了撅屁股，落下一小坨屎，嘟囔着走开了。

“搞定了。”老妇人说，“孩子们，现在让我来给你们做点吃的。”

她带着我们穿过厨房，走进客厅。这里所有的家具都是豌豆绿色的，顶上铺了蕾丝垫布。我们的头顶挂着一小盏枝形吊灯，垂饰闪闪发亮，蓝色与银色的光芒倾泻在我们脚下的编织地毯上。

“你们可以坐到那张可爱的沙发上。”她指着一张小小的双人沙发，“我去拿点特制小点心，马上就回来。”

她离开屋子后，我们看见了它。它就放在刚刚被奥弗肖夫人挡住的，一个擦得锃亮的木架子上。不，架子上不是收音机，而是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漂着一颗人头。我吓得跳了起来，爱丽丝则下意识地低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有看错，人头上的黑发在水中拂动，他有着黑色的胡子和髭须，双眼闭着，嘴巴半张，能看到几颗牙齿。玻璃球的底部铺了沙子，一只小寄居蟹在壳里探头探脑。脸的旁边还漂着一只海星。

这时候奥弗肖夫人突然冒了出来。她端着的托盘上有一碟饼干，还有两杯颜色偏黄的，看起来像是牛奶的饮料。“敞开肚子吃吧。”她把托盘放在我们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后退开一步，“请享用。”

那些饼干既油腻又丑陋，颜色和茄子差不多，点缀在上面的东西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我俩谁都没敢吃。奥弗肖夫人见状，就坐到了木架子旁的椅子上。“所以你们已经见过哥斯维尔船长了。”她指了指那颗漂浮的头颅。

我们点点头。

“先吃点儿点心，再让我们来把他叫醒。”

爱丽丝先伸出手，拿起了一块丑陋的“点心”。我跟着也这么做了。那东西湿乎乎的，就像大便，闻上去跟我爸春天的时候清理水沟时疏通出来的东西一样。我们同时把那饼干送进嘴巴，感觉吃进了泥土。但接下来，一股香甜的味道就在嘴里弥漫开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东西你只要吃了一口，就会想继续吃。见我们又各自从碟子里拿了两块饼干，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她说，“这就对了。”

吃下三块饼干，我们直起身，端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爱丽丝什么感受，反正我有些微醺，感觉棒极了。我看了看她，她半眯着眼，对我笑了笑。“把这些蜜桃牛奶也喝了吧。”奥弗肖夫人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于是我和爱丽丝都照做了。我记不清那蜜桃牛奶到底有没有水蜜桃的味道了。总之，我们把空玻璃杯放在托盘上，看着老太太扭头转向身边的玻璃球。

“起床了，哥斯维尔船长，起床。”

我发誓，看到那死人头的眼睛睁开，爱丽丝发出的尖叫声比我更高。

“船长，”奥弗肖夫人说，“这些孩子想打听些关于那个任性男孩的事情。”

那颗漂浮的人头噘了噘嘴，似乎不太满意被人吵醒。它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奥弗肖夫人，然后往上一翻，只剩下了眼白。与此同时，他的嘴越张越大，我猜他大概想在水里尖叫。我们等着他吐出泡泡，再发些含糊的声音，但有个东西从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冒了出来。那是个苍白的瘤状物体，有点像腐烂的舌头，不过要大上许多。它先是塞满了船长的嘴巴，然后继续往外伸，像是被挤出来了似的。接着，两根触手探了出来，随后是更多的触手。“是章鱼。”我忍着恶心说。

“呕。”爱丽丝移开了视线。

“看好了，孩子们，”奥弗肖夫人说，“仔细看。船长会展示给我们一些东西。”

触手在水中摇摆，缠住了那颗头颅，接着，那苍白的肉囊开始朝外渗出黑色的汁水。爱丽丝死死抓着我的肩膀，随着玻璃球内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浑浊，她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就像梦境一样。”奥弗肖夫人这么说的时候，墨汁逐渐幻化成了佩提•普利斯的模样。他正沐浴在月光下，沿着一条道路往前走。

“佩提！”爱丽丝喊道。她的哥哥扭过土豆似的脑袋，回头望来。“快回来吧！”爱丽丝又喊了一嗓子。但旋转的墨汁已经展现出了另一个场景。我看到琼德尔像人类一样两腿岔开，骑在一头骨瘦如柴，慢慢悠悠的母牛身上。那头猪还抱着把吉他，边弹边哼哼。

墨汁再度扭曲。新的画面中，佩提背对着我们，站在一栋简陋到差不多算是棚屋的房子前，扒着窗户向里看。月光洒在他的肩头。透过月光下的阴影，我看到屋子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那是我妈。”爱丽丝说着站起身。

“非常好，孩子们。”奥弗肖夫人说。

“佩提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我注意到那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于是眯起眼细瞧。是折叠式剃刀，我爸留在浴室橱柜里的那把。“如果佩提不是想学刮胡子，那可就不太妙了。”我说。

爱丽丝望着剃刀，朝水晶球迈出一步。“不要啊，佩提。”她急切地向水晶球伸出手。

就在他举起刀的时候，睡在爱丽丝妈妈边上的那个男人，或者说，我爸，睁开眼睛望向了窗户。我看到他甩了甩头，又仔细看了看。接着，他的话透过玻璃球，闷闷地传了过来。“玛蒂，你那个傻儿子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看咱们呢。”

“什么？”阿德勒太太也醒了过来，晃着她的脑袋，“天啊，真是他。这怎么可能？”

“不对劲。”爸爸说，“我得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他背对我们，赤裸着站起身，走出了我们的视野。再出现时，他手上多了把点22步枪，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你不能朝他开枪！”阿德勒太太喊道。

小房子的前门被猛地撞开。我们听到爸爸答道：“这是正当防卫！”

“不！”爱丽丝尖叫着冲向玻璃球，却半途摔倒，撞向木架。奥弗肖夫人连忙伸手，想扶住她或者木架，但无论她到底想帮哪个，都没能帮到。玻璃球落到地上，碎成了无数块，墨水在地上淌得到处都是。你可能也想到了，墨水扩散之后，比聚在球体里时看上去要多得多。实际上，等我抓到爱丽丝的胳膊，整个房间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能扶着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姐姐，默默地等待。

重新视物时，我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棚屋前，沐浴在月光中。佩提正绕过房屋外墙，显然打算从正门闯进去。而我爸爸还裸着身傻乎乎地站着。他举着枪，贴着墙朝与佩提相对的方向走去，那话儿在身下不停地晃荡。很快，他们就在拐弯处撞了个正着。

“临终祈祷吧，你这土豆脸。”我爸说。

但就在这时，我大吼了一声不要开枪。他顿时分了神，朝我和爱丽丝看来。“哦呦。”看到我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连呼吸都乱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也会被吓到。

“竟然一家子都他妈的来了。”他说，“行啊，我这就把你们全解决掉。”他嚷嚷这些话的时候，阿德勒太太就站在窗口，止不住地尖叫，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

说时迟那时快，佩提挥动剃刀，划过了我爸的胳膊。他险些丢下点22，但又咆哮着抬起枪。想到佩提的脑袋随时会像那个玻璃球一样被打烂，我真想别过脸，不去看那血腥的画面，但我又不能不看。只见佩提高高地举起剃刀，一副要把我爸从中间劈开的架势，而我爸姿势不变，手指放上了扳机。然而就在他扣下的瞬间，有个低低的阴影从夜色中冲了出来。

琼德尔撞在了我爸的膝盖弯上，他被掀翻在地，步枪脱手飞出。我扑向那把枪，拾起了它，本打算逃到一边，却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我爸一边猛踹琼德尔的脑袋，一边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枪给我，小子，这是命令。”

他起身站在我身前，表情狰狞，怒火在眼中燃烧。在恐惧之中，我扣下了扳机。子弹射进了他的左眼，又从后脑飞出，带着鲜血和脑浆掀飞了好大一块头盖骨。他在原地站了一秒钟，左眼冒着烟，就像琼德尔雪茄的烟蒂。然后，他朝前直直地倒下，如同被砍倒的树。我连忙滚到一旁。他了无生气的尸体看上去异常沉重，如果不挪开，我相信自己会被压成张薄饼。

我倒是愿意思考下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但没有这个时间。爱丽丝站在小房子的窗前往里看，眼神空洞，跟被催眠了似的。走到她身边，我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原来佩提在阿德勒太太身上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那道创口从她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肚脐。鲜血浸透了她的睡袍，滴落在地，积了一大滩。月光下，我甚至看到了她跳动的心脏。她嘴唇动了动，尽管除了一些咕嘟嘟的血泡声外什么都没发出来，可我看得出，她最后说的是“佩提，求你了。”

我揽着爱丽丝，把她拖到一边。她仿佛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浑身冰凉，肌肉硬如岩石，还不住地咧嘴怪笑。我意识到的下一件事情，是佩提站到了我们身边。他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他笑着揽住我们的肩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等他松手后，我这么问爱丽丝。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们该走了。”

我往四周瞅了瞅。琼德尔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正撅起屁股对着棚屋撒尿。完事以后，他拿下叼着的雪茄，烟头朝下摁在刚刚尿过的地方。火焰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就好像触到了汽油，小棚屋的一侧顿时烈焰冲天。

那头猪一路小跑到我们跟前，随即摆摆头，示意我们坐到他背上。尽管不太可能，但我们还真的都骑了上去。他哼哼了一小会儿，长嘶一声，又放了个屁。接着，他往前猛冲，小跳三次，最后猛地一跃，飞上天空。老实说，我震惊了。爱丽丝则紧紧抱住我胸口，脸贴在我背上。佩提坐在最后面，我看不到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坐稳的，可我能听到他的笑声。把自己亲娘开膛剖腹后，他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琼德尔在掠过一片林子的时候飞得挺低，我看到了母牛辛娜拉，她驮着我们爸妈挨了枪子和刀子的尸体，沿着林子中间的土路晃晃悠悠地走着。至于要去什么地方嘛，大概是地狱吧。后来，琼德尔调整了飞行高度，我们穿过皑皑的白云，升入群星之间。那真是难以让人忘怀的美景，可我太累了。我抱住这头迷人的动物满是鬃毛的粗脖子，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室的床上。爱丽丝和佩提•普利斯也回来了。妈妈给我们留好了早餐，正准备去工厂上班，她什么也没问，好像一切一如往常。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了门，爱丽丝马上转过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真的杀了你妈跟我爸？”

“我觉得是。”她说。

佩提在边上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我说着跑进浴室，打开橱柜大门。那把剃刀真的不见了。我赶紧回去告诉了爱丽丝。

“我们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什么都不承认。”

“想忘掉那些事可不容易。说起来，我们怎么回来的？”

“琼德尔。”佩提•普利斯突然说。我和爱丽丝差点没摔倒。除了被当作自己名字的那两个词外，我们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嘴里冒出别的话。

那天快到中午，我们依约去了教堂花园。我们还没从昨夜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于是坐在长椅上默默地望着喷泉。终于，牧师出现了。我和爱丽丝往左右挪了挪，给了他一点位置。至于佩提，根本不愿意给他让座。

“你们找到奥弗肖夫人的家了吗？”牧师问。

我点点头。爱丽丝回答说，“找到了。”

“她养了头有魔力的猪。”我说。

“她还有一个泡在水里的人头。”爱丽丝说。

“我们，剃。”佩提•普利斯说。我们又被他吓了一跳。牧师听了我们的话，依旧满腹狐疑。“跟我说实话。”他说。

“我们是天使代理人，对吧。所以我们溜进了她家，拿了这个东西。”爱丽丝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我看到老太太对着盒子嘀嘀咕咕地说过些什么，然后就封死了盖子。肯定是诅咒什么的。”

我瞅了瞅爱丽丝。她没有看我。

“把它给我。”牧师说完，从爱丽丝手中取走了那个小盒子。“世上没有诅咒这回事。”他随即掀开了盒盖。盒子里是一只亮红色的胡蜂，长着长长的尾刺，就像某个漂亮首饰上的红宝石吊坠，除了一点：它的翅膀突然开始颤动，然后猛地起飞。它扑向牧师的脸，那尖利的尾刺径直扎进了牧师的左眼。盒子落在了砖石铺就的路面上，那个可怜人一边尖叫，一边捂着自己的脸。

不用说，那二十美分肯定是捞不着了。我们逃出花园，玩了命似的骑车回家，而佩提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到了家里，我们躲在窗帘后面，瑟瑟发抖地等白德洛警官来逮捕我们。但他始终没有来。甚至牧师也没有起诉我们。他可能害怕被人们知道，他答应付钱让我们去偷窥奥弗夫人吧。后来他不得不开始使用寒山膏，只有那药膏才能止住他左眼火烧火燎的疼。

暑假过去，快到了我和爱丽丝返校，佩提重回地下室的时候。我们本以为佩提会开始慢慢学着使用新的词语，但他并没有多少新的表现。离那个疯狂的夜晚过去了几个礼拜，我依旧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一天我妈下班回家，准备吃晚餐时，她突然让我们挤在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条凳子坐在我们面前。

“我不想告诉你们这些。”看得出，我妈很疲倦。她微微低着头，不让我们看到她的眼睛。“你妈妈，”她朝爱丽丝微微点头，“还有你爹，”她对我说，“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告诉你们。”

爱丽丝和我都一个字没说。哪怕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只有我一半的惊讶，她一定也感到舌头变得石块般沉重。

妈妈开始哭泣，我们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终于，爱丽丝问：“出了什么事？”

我妈摇了摇头。

“他们怎么死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阵，最后抹了抹眼睛，“在加利福尼亚出了车祸。”

“这不是真的，对吧？”爱丽丝一边问，一边轻轻地锤妈妈的后颈。

她摇了摇头，低低地说了声“不是。”

“那到底？”我问。

“太可怕了。我说不出口。”

几天后，暑假终于结束了。我和爱丽丝不得不返回学校，佩提也准备重新开始他的地下室生活。他正在慢慢失去说新词的能力，但完全变回过去之前，妈妈听到他说了一个词。“爱”。这个词给了她莫大的慰藉，帮她走出了爸爸去世带来的阴霾。还有，从那天起，每次奥弗肖夫人来拜访，我跟爱丽丝都会出门。我们已经受够了她的魔法，而且这也是我们在林子里谈心和接吻的好机会。

那年深秋，天气冷下来以后的某天，我去了一趟寒山。它沐浴在傍晚最后的金色光芒中，就像一座古老的、镀金的金字塔，在远离镇子的道路尽头熠熠生辉。我这辈子头一回感觉到，生命中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责任编辑：虞北冥】

(1)佩提•普利斯”（PrettyPlease）是“佩提，求你了”的音译。佩提（Pretty）也有漂亮的意思。

(2)木浮雕。由于呈扁平状，颜色偏褐黄，类似姜饼，所以有了这种市井称呼。

访谈

问答杰弗里

问：你的青少年时代都有哪些经历，影响你后来成为一个作家的？

答：影响我成为一个作家？是啊，也算有影响吧。酗酒、发疯、骑马，一大堆诸如此类的玩意。我在长岛长大，我家那一片过去是个种土豆的农场。我父亲是个精加工车工。我母亲性格相当古怪，但很有创造力。她自学了钢琴和吉他，还写诗、写小说、画画，还用super 8摄影机拍电影。剧本是她自己写的，演员则由拉来的邻居充当。只要我不想上学，父母不会逼着我去。我可以待在家里读书，有一年我在家里待了大概四十五天。如果学校不高兴了、想开掉我，我母亲就会出马，把事情抹平。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读了许多书，比如哈格德、史蒂文森、王尔德、丁尼生、吉卜林。我们家的人读书都挺多的。我哥哥和我既读小说，也看漫画，尤其喜欢《神奇四侠》《夜魔侠》和《尼克•弗瑞》《神盾局》。大人鼓励我们读书，爱读什么就读什么，完全不审查。除了哥哥，我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可怕的小家伙。我的外祖父母和我们住一起。我们把车库改建成了一套房子，他们就住在那儿。我的祖父当过职业拳击手，还当过商船上的潜水员。后来，他在纽约大赛马场找了份工作，从那以后，全家人都对纯种赛马有所了解了。还有我奶奶，她见过的鬼魂幽灵比专门研究那些东西的人还多。随便拿一副扑克，她就能给人算命。八九岁的时候，我开始在作业本上写故事。那个时候，做这个其实并没有听上去那么好玩，远远没有后来那么好玩。

问：对你影响最大的是哪些作家和作品？

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更倾向于说自己喜欢哪些作家作品。影响这个词儿，有时候我感觉有点“阴”，有点不怀好意。其实人家作家根本没有什么邪恶企图。说起读书，我从小就是个大胃王。找不到好书，我就读差的。连差的都找不到，我甚至会读汤罐头上面的配方说明。我一直很注意作家们运用的技巧，发现什么新招数，我就会收藏起来。在我自己写作的时候，这些技巧派上了很大的用场。无论什么地方都能找到这样的窍门。从最差的书到最好的，到处都有。如果要具体指出哪些作家作品直接影响了我、影响了我直到今天的写作，我可以列出其中一些：儒勒•凡尔纳、爱伦•坡（特别是《阿瑟•戈登•皮姆的故事》《厄舍屋的倒塌》《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克努特•汉姆生（《神秘的人》《秋日星辰下》《饥饿》《大地的成长》）、凯鲁亚克（《萨克斯医生》）、托马斯•曼（《黑天鹅》《浮士德博士》《无秩序和早先的痛苦》）、吉卜林（《山的故事》《丛林之书》）、安部公房（《砂丘之女》）、博尔赫斯（这个老东西简直让我中毒上瘾了，毒得比其他任何作家都深）、以萨•辛格（要说短篇小说，这家伙是最棒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关于爱和其他恶魔》）、史蒂文森（《金银岛》《新一千零一夜》《化身博士》《瓶子里的妖精》）、狄更斯（《荒凉山庄》）、亨利•詹姆斯（《螺丝在拧紧》《地毯上的图案》，特别是《阿斯彭文稿》，是我有篇小说的灵感来源）、弗兰纳里•奥康纳、安吉拉•卡特、谷崎润一郎（《疯癫老人日记》《七个日本故事》）、亨利•米勒、布鲁诺•舒尔茨、约翰•加德纳（《国王的印第安人》《米切尔森的鬼魂》《弗雷迪之书》）、普鲁斯特、霍夫曼、但丁、霍桑、梅尔维尔、理查德•布劳提根（《霍克林恶鬼》）、菲利浦•K.迪克（最喜欢《艾伯姆斯自由电台》，尽管很多人觉得它是垃圾，还有《瓦利斯》三部曲、《三处圣痕》……）、丁尼生、中国作家残雪（《天空中的蓝光》）、杜雷尔（《亚历山大四重奏》）、布考斯基、亚里斯多德……等等、等等。哎哟喂，这个书单列得真成了笑话了。从以上作家的作品中，我借用过——非直接借用——各种场景、隐喻、结构、风格、对话。愿他们宽恕于我！

问：具体来讲，你是怎么写作的？

答：写作的时候，我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我进入了梦境，目睹各种各样的事件，桩桩件件接连不断，让我激动不已。探索这样的梦境仿佛探索我自己的过去，好像考古学家的发掘过程：先发现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又引领着你发现下一件，让人惊呼出声：“天哪！这件事我简直忘光了！”

在脑子里直接看见故事的展开，这项本领应该归功于我父亲。我们几个还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念书给我们听。对我来说，那些故事是那么鲜明生动，让我下定决心：我一定得学会这样的魔法。读到某个好故事、或者听到某人读某个写得很好的故事时，我能清清楚楚地在自己眼前看到它。我自己写作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年轻些的时候，我夜里十点坐下来，开始写作，转眼之间就到了凌晨三点。感觉不过十分钟、十五分钟！真像过了电一样带劲！

我从不记笔记，从不写大纲。从来不做这种事。我喜欢在脑子里盘算。哪怕在杂货店挑选柠檬的时候，我也能工作。都在脑子里。我觉得，如果我把情节之类的忘掉了，那只说明它们不值得我记住。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我倒不是觉得不应该记笔记，只不过我不用这种方法。有些人预备了专门的小笔记本和笔——总之，对任何作家来说，管用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问：你现在已经六十岁了。在这个岁数，“奇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答：我岁数越大，越觉得这个世界更加“奇幻”。我以前认为，岁数大了以后，一切都应该非常现实，干巴巴的，全靠逻辑；到那时，我也会把一切神神秘秘全看透了。可是，年纪越老，越觉得世界之奇妙。从前的神神秘秘，现在更神秘了。故事里的奇幻部分就像一个强化器，强化了那些现有词汇无法形容的瞬间、感受和异象。这种东西很多，比如神奇的同步啊、预言性质的梦啊、自然界的奇观啊，等等。大家不怎么说起这种事，因为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词儿。而我之所以喜欢奇幻这个门类，原因正在于此：那些用现实语言无法描述、无法理解的事儿，奇幻可以通过隐喻的手法，将它们表达出来。

问：作为写作者，你大致想达成一个什么目标？

答：我一直在努力，想写出一个好故事，表述方式又正好是这个故事本身最希望的、最适宜于它的。这种方法让我有了许多有趣的经历。我会倾听这个故事，尽力分辨，弄清它希望怎么表达自己。作为写作者，我十分谨慎，不破坏故事本身的表达方式。我不断地犯错，但也不断地在探索新的创作方法。

问：你对新作者有什么建议吗？

答：我尽量不高谈阔论给人建议。现在的网络上，对作者的烂建议实在太多了。非要提的话，我这里有二十条。听不听随你便。

一、你得爱这份工作。

二、关键是要反复修改。

三、掌握做白日梦的技巧，时不时地分析一下自己的白日梦。

四、做一个老练的观察者。

五、花点时间，和友善的陌生人聊聊。

六、别老想着钱，才能挣到钱。

七、听听孩子和动物说的话。

八、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让心底的念头变成外在的语言。

九、享受你该死的人生。你只有这一份人生。

十、善待人生路上相逢的其他跋涉者。

十一、为同事的成功感到高兴。

十二、保有激情才能面对挑战。

十三、再好的老师和研讨班，都比不上自己动笔写起来。

十四、在图书馆的海洋里畅游。

十五、家人和朋友比写作更重要。

十六、冷嘲热讽是这个世界的发动机。

十七、小说中勃勃的生机不是来自于隐藏，它来自敞开心扉。

十八、对别人的意见保持警惕，自己犯的错误最可贵。

十九、尽量争取，只和优秀编辑合作。

二十、不要永远跟着人群跑，唯恐被大家落下。自己干，听从直觉的指引。

【责任编辑：李克勤】

短篇

Sun's East, Moon's West

日之东，月之西

作者/【美】梅里•哈斯凯尔　翻译/萧傲然  插图/袋袋木

饥肠辘辘的我射下来一只麻雀。我真的以为自己瞄准的是只野鸡。银色桦树枝上的白雪反射着阳光，就像变了个戏法似的，野鸡成了一只麻雀。

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我欲哭却无泪，身体已干涸得没有水分。这只麻雀连塞牙缝都不够。更何况，这些会唱歌的鸟儿是女神的圣物，连我这行将饿死的女人都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跪在这小小生灵的旁边，心急如焚地哭喊，“你怎么会是只麻雀？你应该是只野鸡才对呀！”麻雀没有回答。我试图拔出深深插在它身体里的箭，可它充满了责难和指控的圆眼珠让我下不了手。一股细细的血丝从它的鼻孔中流出，它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无光，缓缓闭上。

“千万别死啊！”我哭喊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能活过来！”

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我这句轻率的承诺仍在空中回荡之时，一头熊神从森林中摇摇摆摆地走出来，身躯魁梧，步伐缓慢。

熊神对我说：“在未来的一年零一天里，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就让这只麻雀活过来。”

我涕泪横流。那些鼻涕，虽然水一般透明，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咸味。“可我已经有丈夫了。”

熊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也有妻子了。”

我紧盯着他，垂死的麻雀躺在我们之间，血糊糊的一团。

“那好吧。”我说，“任何代价都行。”

“把箭拔出来。”熊神说。我遵从了它的指令。只见他用绸带似的红舌头将麻雀包住，送入口中，奇怪地蠕动着牙齿上方的嘴唇，接着闭上了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森林里，注视着对方。我紧紧地盯着他，确保他没有咀嚼或是吞咽。他的确没有。

很快，熊神的嘴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吱吱声，一点点鸟喙的尖端部分从它的唇缝探出。

麻雀活过来了。

我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在一年零一天之后，”我说，“如果你有任何闲置的盔甲，能否借一套给我？感激不尽。”

“当然可以。”熊神说着，麻雀从他口中腾空而起，飞速扇动着翅膀，在我们头顶打着转。它没有飞走，而是落在我的肩上，一根根啄着我的头发。

“嗷！”我挥手将它赶开，于是麻雀飞到一根树丫上。它的目光和它的喙同样尖锐。

熊神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在模仿轰鸣的雷声。

“你为什么笑？”我生气地问。

“麻雀还真是锱铢必较，以眼还眼。”他说，“我挺欣赏这一点。走吧，去我的城堡。”

“远吗？”

“远极了。”他郑重地说，“也许你应该骑到我背上。”

我照他说地爬了上去。一路盯着熊神两耳间那簇银白色的毛发，踏上了这段一点儿都不舒适的旅程。

“你干吗要射下那只麻雀？”不久后，熊神问道。

“我当时太饿了，现在也很饿。”

“看来你真是饿极了。”熊神说着，转身在雪地里挖出一串冬青果，“你得自己学会收集浆果，本来也没多少了……”

我心怀感激地大口吃着冬青果，继续前行。到达位于山下的巨型城堡后，熊神带着依然饥肠辘辘的我来到一间宴会厅，厅内摆放着七十六道美食。我急不可耐地坐下，开始大快朵颐，很快却将所有下肚的食物吐了出来。

熊神唤来他的仆人——动作敏捷看不到踪影的仆人。他们用抹布盖住我狼吞虎咽后的残局，然后将桌上的美食换成了大麦肉汤和烤面包。

“既然你已经有这么多神奇的仆人伺候你，为什么还需要妻子呢？”我喝着肉汤问道。

“丽萨，我之所以需要一名妻子，有好几个原因。”熊神说。

我点点头。

“我需要有人在早上给我挠耳朵。”他说，伸出一根指头，仿佛在清点这些理由。

“这点我能做到。”

“每周替我算账。”他说着，伸出第二根指头。

“呃……”

他接着伸出第三根，“然后每晚和我上床。”

我又吐了出来。

吃完第三餐后，熊神有点强迫地将我送到楼上沐浴。据我所知，过度沐浴会导致湿气在头顶聚集，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然而，照现在我俩的情形来看，为这种事起争执未免太早。

当晚的晚餐我吃得很慢，很谨慎。

熊神说，“你太年轻了，不像是结了婚的人。”

“我丈夫很老，不刚好很搭嘛。”

“原来如此。”

“我父亲是个磨坊主。”我说，“他四处跟人夸口说我能将稻草纺成金子，然后把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

“他选择了彩礼出得最多的男人，是这样吗？”熊神问道。

“不是。他在市镇广场上搞了一场竞拍。”

熊神有点吃惊，但也没说什么。“你能做到吗？”他问。

“做到什么？”

“将稻草纺成金子。”

“现在已经不能了。”我说。

“哦。”

我低头看着膝盖，望着自己由于长期使剑握盾而变得如同纺锤一样粗糙、长满老茧的双手。其实这双手从未纺出过多少金子——只不过偶尔会有几根手指长短、如同绣花线般纤细的金丝而已。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熊神平静地说道。

“什么要求？”

“在夜晚，你不准带任何光源进入我的房间——不管是蜡烛、火把或是别的什么火光——都不行。”

“哦。”我答应着，心想他的这些怪癖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当然，都听你的。”

熊神突然问：“你在想什么？”我想肯定是因为我这时的表情很奇怪。

“我在想，为什么一位熊神要强迫一个磨坊主的女儿来——来和他上床。”我没敢抬头，很怕会看见熊神对着我张开血盆大口，把我吃了。

“我不是神。”他说，语气温和得像牛奶。

“难道说，你只是一头熊？”

“你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好吧。”我灵机一动，换了一种方式问道，“可你会说话，所以你不是一头普通的熊。”

“对。”他说，“我不是。”

在熊神城堡，冬去春来，时光如梭。城堡里的兵器库和马厩是我消磨时间的地方，我常常练习剑术和骑术。至于晚上的房事，只能说相对于我丈夫而言，熊神反而是个更加温柔的情人。

熊神有些好奇我白天的活动。他时常会出现在一旁，看我拿着从他兵器库里借来的剑，对着形态各异的稻草人挥舞。

“你这么训练自己是为了什么？”他问我，他的嗓音浑厚低沉，震得我耳朵发痒。

“龙。”我说。

“一个能将稻草纺成金子的磨坊主女儿干吗那么关心龙呢？”他问。

“我要屠龙。”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屠龙？”

我从口袋中取出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屠龙战斗中得到的龙爪与龙鳞给他看。我告诉他我祖父是名屠龙者，拥有丰富的经验。而我杀死的那条龙当初还吃掉了我丈夫的驴子。

“这之后，我丈夫便不再愿意与我有任何瓜葛。”我说，“一段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哪经得起一头驴的损失。”我停了下来。熊神一脸奇怪地看着我。“这故事是不是太无聊了？”

“没有的事。挺有意思的，真的。继续说。”

我于是继续讲了在熊神发现我之前的三天，我在森林中的遭遇。同时内心也一直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内容让他听得这么起劲儿。故事说完后，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闭上眼睛，别睁开。”他发出一声嗥叫。随后与我在兵器库的地板上做爱。

与之前一样，那天他的身体在交媾时缩小了不少。而我的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似乎更多的是皮肤而非毛发。我差点就要睁开一只眼偷看。但他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好奇心，嗥叫道：“闭上眼睛！”然后伸出他湿漉漉的熊舌头舔舐我的耳朵。

结束之后，我将撕扯得破碎不堪的衣服穿回身上，目送他摇摆着硕大的熊身子逐渐走远。我想，是否是因为每次我闭上眼都会把他想象成人的样子，这才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我低下头，只见自己衣不蔽体，袒胸露乳。“唉，丽萨。”我无奈地对自己说，“人才不会这么残暴，把上好的亚麻布扯成这样。至少大部分不会。”

我竟然没有因为频繁的洗澡而死，这让我有点诧异。同样地，我还发现自己的头发其实是金色的，而身上也不怎么痒了。事实上，沐浴的好处挺多。与熊神同居让我的生活大有起色。

我们之间的相处还过得去。他对于我花太多时间练习剑术和骑马一事尽量不干涉，而我也尽量在床上配合他。至少在一片漆黑中我还能假装他是人类。更重要的是，我一直信守承诺，从未将任何光源带入过那个房间。

一天我来到马厩，正好遇上了雷雨。为了打发等雨停的无聊，我坐到地上，将那只龙爪用作纺锤，织出了一小堆金子。

熊神晃悠过来，恰好看到一根细细的金丝从一捆稻草中纺出。他对此有些着迷。

“你不是再也纺不出金子了吗？”他说。

“我想我还能。”我说着，为自己能纺出如此多的金子而感到惊讶。我怀疑自己在心情愉悦的时候最擅长纺织黄金。不过对此我缄默不语。

何况到目前为止，他都没对我说明解释过任何事。

月经一直没来，我把原因归咎于身边这些妖术：隐身的仆人、说人话的熊。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最终，我的肚子开始隆起。我清楚地知道，这肯定不是我那个年迈丈夫的。我的食量变得愈发惊人，伴随着晨吐和不断地上厕所。而熊神对此不闻不问。

我开始担心自己会怀上个满脸毛的熊孩子。

“我很清楚。”一天晚上吃饭时我说，“你根本不是一头熊。”

他看着我。而我继续埋头狂吃，将涂满芝士的三角面包一片又一片塞进嘴里。

“我们别讨论这个。”他说。

“我偏要！我得知道几个月后自己生下来的到底是熊崽子还是婴儿！”

他皱起嘴，露出比平时更多的尖牙，但我仍旧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着芝士面包。

“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我。

这话令我目瞪口呆，面包屑从我嘴里溅落到膝盖上。“这话得我问你吧！”

“哦，丽萨。”他说完，走过来将我一把抱起放到地上，然后开始疯狂地和我做爱，而我却没有任何快感。

不过这次，他没有让我闭上眼。所以我一直睁着双目。

我要知道真相。

就在我的眼前，我的双手之下，他发生了变化。他的身体变幻成了人形，周身长长的毛发覆盖着肥硕的肚子，像是一头即将进入冬眠的熊。他的脸也很丑陋，看起来就像硬把熊的五官揉在了人头上，无比扭曲。

扭曲，却又有那么一点可爱。

我惊讶地目睹了整个过程。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要把我带进黑漆漆的地方的原因？在这些时候，他变幻成了一个男人。

结束之后，他睁开眼睛。我们四目相对，痛苦的表情逐渐占据他的脸庞。

“丽萨，你都做了些什么？”他再次低声说道，而这次我却没有机会回答他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突然而至，大地仿佛都被震裂。山洞城堡从身边消失，一阵巨大的呼啸而来的白光猛然出现在我们中间，他被拖离了我的身体。随着白光与雷鸣渐熄，只剩下我孤零零地躺在一处荒凉的山坡上。

我的上衣像往常一样破烂不堪，撩起的裙子皱巴巴地缠在腰上。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屠龙的战利品：一只龙爪和九片龙鳞，还好好的在我的口袋里。我一直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整理好衣衫，蹒跚着走下山坡，来到一条溪流旁。我跪在溪边，用手往脸上泼着水，好让自己清醒些。突然，对岸出现了一个樵夫，吓得我一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或许是因为我的乳房又从破烂的上衣里露了出来。于是我把双手缩进袖子里，调转了衣服的前后。神奇的是，仿佛这突然给了我与樵夫对话的勇气。

“你是谁？”樵夫问。

“我是屠龙者丽萨。”我说，继而又加上一句，“来自熊神的魔法城堡。”

“是那座被诅咒的城堡吧。”

“被诅咒？”这倒是能解释不少事情。

“一头可怕的怪物守着那座城堡。”他说，“城堡里沉睡着一名来自日之东月之西王国的王子。你也是那座城堡里的人吗？”他狐疑地看着我。

我信口撒谎道：“我之前被囚禁在那里。”

樵夫将我带回他的小屋，他的妻子并不太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但他们仍然给了我吃的，让我在火炉旁坐下取暖。我真希望自己能高兴起来，为他们纺出一些金子。最后，我送了一片龙鳞给他们作为感谢。那片龙鳞如月光一样皓白，却比月亮更加明亮。樵夫熄灭了蜡烛，把龙鳞放进了灯里。

我让他们告诉我被诅咒的城堡的一切，可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不过他们提到一个女巫，据说她认识一只跟随着东风之神的隼，那只隼或许看到过很久以前的那些事。这之后，我被樵夫和他的妻子轰出了门，反正我倒也乐意离开。

我第一次骑马去屠龙时，我丈夫对此不屑一顾。他嘲笑我那身七拼八凑的装备。我一时兴起在锅子做的头盔上搞了些战士的装饰，几片单薄的青铜臂甲与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块护胸就是我的全部盔甲。所有的都不合身，不是太紧就是太松。

但就是在那天，我用我弟弟当作玩具的那半根长矛杀死了一条龙。当我返回后，我丈夫再次不屑地哼了哼。他很愤怒——部分是因为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他的驴子，但更多的是因为我并非我父亲所承诺的那种妻子：我没有能成功地将他的干草棚变成藏宝库，我还没能怀上他的孩子。我会烹饪与缝纫，但我今后不会再做这些了：因为我是名屠龙者。

第二天，我离家出走了，没有带走任何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除了身上的衣服，只有我弟弟赴前线时留下的弓与箭，以及我从龙身上取下的龙爪与龙鳞。我收拾东西时，我丈夫死死守住食品储藏室，以至于几天后饿得头昏乏力的我射下了那只被当成野鸡的麻雀。

森林里的秋天远比冬天温和舒适。不幸的是，我现在既没有弓箭能狩猎，也不会再出现什么熊神来救我。我只能像熊一样觅食，抓鱼吃或是找一些浆果充饥。在我肚子里闹腾的熊孩子似乎不太喜欢别的食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仍在寻找那个女巫。可是，鱼变得越来越少，我时常饿得前胸贴后背，胃就好像没有放任何谷物却一直在运作的磨石。一天，一对山鹑激起了我的食欲，我连忙开始做陷阱打算捉它们。就在这时，一大群麻雀突然从天而降，纷纷落到我头上。

我尖叫着跑开，掀起衣服把头罩住。麻雀们这才从我的头上飞离。从那天起，它们一路紧跟着我，防止我再次攻击任何鸟类。

我最终还是找到了女巫，并用一片如同血红宝石般闪亮的龙鳞作为交换，得到了那只认识东风神的隼的名字。而那只隼似乎不太容易收买。

前往隼居住的平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麻雀们仍然一路相随。它们白天跟在一旁飞，时不时停下来啄些种子、浆果或是虫子果腹，又或者突然俯冲而下啄走几根我的头发。它们尽可能在离我宿营地最近的地方栖息，以便早上能够朝我衣服上拉上几泡星星点点的鸟粪。

到达隼的平原之后，我按照女巫的吩咐，叫了九次它的名字。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天边。随着隼的接近，麻雀们越发紧张，开始叽喳叫唤。一想到等隼来到之后，这帮麻雀很可能会被驱赶不再回来，我心底便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满足感——若是有麻雀被隼干掉，我可是一滴眼泪也不会流的。

如同从蓝天中坠落的巨石，隼狠狠地俯冲下来，从我左臂撕下一长条血肉。我大叫着向隼挥拳打去，可它早已飞离并降落在一旁，心满意足地把那块肉吞了进去。我紧紧捂住手臂，这时候多么希望能有一把剑，或是我弟弟的那半根长矛，即便是我留在家里没带走的那个锅盖头盔也行。

我双手交叉抱胸——一只负伤，另一只尚完好无损——然后抓住多出来的斗篷边角用力绷紧，做成一个粗糙的网兜状，这样同时也能包住伤口止血。我抓紧这个临时做好的武器，朝隼的方向悄悄走去，期待麻雀们能再回来帮我。

隼发出一声尖叫，腾空而起。它飞到我的上空。我想它可能打算瞄准我的喉咙直冲下来，结果了我。但令我惊讶的是，它的目标竟是麻雀。隼突然俯冲飞下，麻雀们一动不动，似乎被吓住了。正当我以为这次交锋会以绽放散落的羽毛为结束时，这一小群麻雀却突然聚成一股，围住隼，向它猛攻。

当然，麻雀的数量还是太少，无法击败一只隼。没过多久，隼便突破重围，在空中盘旋，酝酿接下来的攻击。这一次，麻雀们让开了路——使得我再次直接暴露在隼的攻击范围内。不过这次我已经有所准备。我用那块绷紧的斗篷瞄准俯冲过来的隼，一把将其罩住，没等它攻击到我的脸便将这个网兜猛甩起来。隼在斗篷里被甩得晕头转向。它飞速朝后方飞去——更应该说是被甩了出去。

麻雀群的头鸟朝隼发出刺耳的鸣叫，用鸟语对它进行侮辱。而隼则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用更加恶毒的人类语言反击，称我们是“一帮吃母亲拉的屎长大”的“无耻入侵者”，等等。隼继续盘旋，同时攻击了一只飞在麻雀群边缘的麻雀。那只麻雀不够敏捷，无法躲过隼的进攻。

与此同时，我解开缠绕在手臂上的斗篷，重新穿回身上。隼选择撤离，继续在空中盘旋，挑选第二只复仇目标。

就在隼即将发起攻击前，我将一片闪亮的、色泽如同三文鱼的龙鳞用力抛向空中。隼仿佛无法控制似的，在半空改变了路线，朝龙鳞飞去。小小的麻雀们于是有足够的时间飞到我的斗篷下躲避。隼抓着龙鳞片折回来，大声叫道：“永远不要召唤东风神！”然后笔直地朝天空飞去，消失在天际。

从这天以后，我和麻雀们成了朋友。毫无疑问，麻雀群的头鸟正是我献出了自己一年时光换来它重生的那只。因此麻雀们对我充满感激。我管它叫野鸡，它倒没以什么特别的方式来称呼我。毕竟，它不过是一只曾在熊神的回春唾液里洗过一回澡的普通麻雀而已。

尽管绕了弯路，但我和我的麻雀军队最终还是找到了东风之神。寻找风神就像走在一座透明墙壁的迷宫里，只有撞个头破血流才能知道前面是条死路。话虽如此，但几个月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名叫风神集会的高塔面前。此时的我虽然肚子还没有挺很大，但走起路来已经有些蹒跚不稳了。

“我从未去过什么日之东月之西的地方。”南风之神奥斯特罗说道。

“我也是。”东风之神勒凡特说。

“我也是。”西风之神波南特说。

“我去过。”北风神特拉蒙塔纳如此说。语毕，一道微风刮过我的皮肤。“事实上，就是最近去的。但如果没有其他风神助我一臂之力，我无法在一年内去两次，我的风力不够。”

“况且，”奥斯特罗说，“你还得付路费。”

“路费我出得起。”我拿出一部分剩下的龙鳞。

“我要那片。”勒凡特说着，从我手中夺走一片黄水仙颜色的龙鳞，那色彩就像冬末洒下的第一抹春日的阳光。

“这片可以吗？”波南特说着，吹起一片如同冬日午夜般漆黑的龙鳞。我点头同意后，他吹起一股潮湿的西风，龙鳞随即消失，幻化成一阵雨水与枯叶。

“这片归我了。”奥斯特罗说着，吸起一片亮蓝色的龙鳞，与它相比，天空都显得苍白黯淡。

“我要两片，因为我走得最远，付出也最多。”北风之神说，“等我们到达后，我再从你全部的龙鳞中挑选。”

尽管有些失望，但我仍点了点头。我一直保存着那片钻石龙鳞，想用来换钱以作贿赂之用。但愿特拉蒙塔纳对它不感兴趣。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我们便出发了。逐渐染成蓝色的天空上还点缀着些许星星。我没料到麻雀会跟来。风神们的风无比狂暴，一阵刮完后另一阵风接着，忽冷忽热。野鸡在我的长袍底下飞，后面紧紧跟着他的同伴。

我们乘风而行数个小时，苦不堪言。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满身是汗，之后感到湿气明显不那么重了。“我得走了。”勒凡特像只小青蛙一样叹了口气，然后从四股飓风组成的狂风中撤离出去。另外三名风神也跟着叹了口气，接着继续呼啸向前，推举着我和麻雀们越过一座座冰雪皑皑的山峰与郁郁葱葱的峡谷。

之后，另外两名风神也相继离开——首先是波南特，他发出嘶哑的嗥叫，活像一头垂死的野猪。然后是奥斯特罗，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冷漠地离开了队伍。只剩下我们与白色的、呼啸前行的北风之神在一起。麻雀挤成一团靠着我，取暖的同时也比较安全。

“什么地方是在太阳的东边和月亮的西边？”我骑在特拉蒙塔纳宽阔而冰冷的背上问道。

“我管那儿叫日之东，月之西。”他说，“那里曾经是一处人类的要塞，现在被一位巨魔公主统治着。她非常嫉妒自己人类丈夫精致的面容，于是，当丈夫拒绝和她同床之后，她愤怒地将他流放了。话说回来，巨魔天生易怒。”

“原来如此。”

“为了确保她丈夫的忠诚，巨魔公主将他变成了一头熊，之后才把他扫地出门，除非他回心转意，愿意与她生孩子。几个月前我才把他送回去，因为他暗中破解了他妻子的诅咒，还找了个不在乎他熊样的妓女来伺候自己。”我感觉北风之神那双严峻的眼睛正看着我。我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她会问我。“说的就是你，是吗？”她问道。

“没错。”我说，“我就是那个妓女。”然后我便默不作声，不再问东问西。

特拉蒙塔纳轻轻地将我放在一处荒无人烟之地。她瞟了一眼我仅剩下的三片龙鳞，选中了一片透着生命之水颜色的龙鳞，以及一片散发着战神之星般深橘色的龙鳞。她将钻石龙鳞留下了，我挺开心。我目送她雪白冰冷的身影在北风中席卷而去，然后闭上双眼，站着，尽情吸收照耀在这片大地上的金色阳光。

如果不是野鸡在我耳边叫嚷着：“日之东，月之西！”我恐怕会在这里站上好几个小时，享受这美好的一切。

我睁开眼睛。“原来你会说话！”

“我吃下你的那片龙鳞之后就能说话了。”他打了个嗝，一颗火球落进我的头发，烧断了几根发丝。

我连忙在口袋里摸索，发现钻石龙鳞已经不见了踪影。“该死！我需要那片龙鳞！”

野鸡耸耸肩，虽然他并没有肩膀。

在一座俯瞰大海的海角之上坐落着一幢城堡，耸立在永不落下的太阳与永不升起的月亮之间。我走到城堡门口，声称想做这里的屠龙者。管家不由得嘲笑起我来：首先，这个国家没有龙；其次我没有任何护甲或武器，更何况我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若不是管家指出这点，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最后，他给了我一份城堡女仆的工作。

我决定孤注一掷，答应了。

一天，我在清洗城堡的便桶。然后，我再一次见到了我的爱人。

他仍然是我记忆中那张被压扁了的熊脸，不知道他是否还受着诅咒，是完全没解除还是解除了部分。我无法想象北风神说的那张精致面孔是什么模样，所以看到他身上还残留着熟悉的熊的特征之后，我反而挺高兴。

他惆怅地凝望着窗外静止的月亮与宁静的大海。

我跪在地板上，开始清扫壁橱上的灰尘。

“今天要生火吗？”我问。

“你这无礼的丫头，怎么不叫我王子殿下！”

“因为据我所知，你只是一头熊。”我弯下腰，将壁橱上的灰尘刮进桶子里。

“丽萨！”他大步朝我走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嗒作响。他穿戴整齐，随时都能走的样子，这让我很高兴，但一想到我的熊穿着靴子就让我摸不着头脑。他蹲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你是怎么来的？”

“北风神带我来这儿的。”

“是的是的。”野鸡在一旁说道。

他狐疑地看了眼站在我肩膀上的这只麻雀，野鸡连忙用嘴整了整羽毛。“为什么你要过来？”我的熊问道。

为了救你。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听上去实在是太蠢了。而他这么问，估计并不需要别人来救他。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我的名字叫罗兰。”说着，他俯身过来想要亲吻我。

我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衣服被扯烂，然后我躺在那儿双眼半闭。于是我连忙后退，一下没踩稳，跌进了垃圾桶里。

“丽萨！”他说着，跪下身子，准备将我抱起。

“别过来。”我将他推开，“就是因为我们老乱来才搞成现在这样。”罗兰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形巨大的绿色女人走了进来。不幸的是，罗兰没意识到她的到来，继续对我说着亲昵的话，恳请我允许他将我从垃圾桶里抱出来。

“这就是那个叫丽萨的妓女？”绿皮肤女人咆哮道。罗兰连忙站起身，结果又让我跌回了垃圾桶里。“罗兰，上次的流放没有让你学到任何东西吗？”

罗兰的额头开始冒汗。“我学会了怎么爱我的丽萨。”他鼓起勇气说道，尽管他还没有女人的肩膀高。

女人燃烧着怒火的目光转向我，但仍然在跟罗兰说话。“这片土地依然在巨魔法则的管辖之下，所以，如果她要和你在一起，就得在比赛中打败我。”

“比赛纺纱怎么样？”罗兰狡猾地说道。我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我们可以来场洗衣比赛。”绿女人语带嘲讽地说，“在一件衣服上倒几滴牛油，看谁先洗干净。”

“不用了。”我一边挣扎着试图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一边说道。“不用什么比赛，我已经有丈夫了。”我没有看罗兰，“而且我也不会偷别人的。”

“丽萨，你不能把我让给她！”

绿女人没搭理罗兰。“你不爱他吗？”她问道，同时一把将我从垃圾桶里拽了出来，放到地上。

“我爱他。”我说，“可我想按照你们的法则，堂堂正正地来场比赛。”

她发出一阵咕哝声，然后弯下身，用手指捅了捅我的肚子。“那就比赛吧。”她说，“不是什么家庭主妇的玩意儿，而是一场真正的、赌注更高的比赛。”

“不行。”罗兰比我更早意识到她的真正企图。

可她没有听他的。“我想要的就是他不愿意给我的。”她边说边轻抚着我隆起的肚子。

我克制住将她的手推开的冲动，开始思考。即便她打败了我，至少得在我生下这个孩子——或是熊崽子——之前留我一条命。只要我还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来一场击剑赛，一场决斗。赢了，你就能和罗兰在一起。输了，把你肚子里的孩子给我。”

我看着她满脸渴望的表情。“这笔交易算不上公平，不是吗？我的确爱着罗兰，可我没有任何想用我孩子作为赌注的想法，尤其是用来换取像爱情这样转瞬即逝的东西。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提议。如果我赢了，你得把你的日之东月之西王国让给我。”

女人慢慢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就这么说定了。”她的双眼鼓出，透露出一丝狡黠与冷酷。

巨魔公主将我赶出房间，叫我睡到马厩里去。天空飘来厚厚的积云，遮天蔽日。所有人似乎都认为已经到了晚上，纷纷开始夜晚的活动。我蜷起身子，抱住越来越大的肚子。麻雀们栖息在我的臀部周围，我躺在稻草堆上，慢慢进入了梦乡。

我被罗兰摇醒，月光洒进马厩的院子，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银色。

“你在干什么？”他低声说道。

“睡觉啊。”

“睡觉啊。”野鸡随声附和。它不舒服地转了个身，一根羽毛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他现在整天整天地掉毛。

“不，我是说你在干什么？明天你就要和瓦当娜决斗了。想想孩子！丽萨，我们的孩子。”

“不是孩子，是熊崽子。”我说。

“什么熊崽子，我可是人类。”

“每次做爱时你都是人类吗？”

他犹豫着说道：“是的，每一次都是。”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这么说，但我并不相信他。我闭上了眼睛。

“你睡了吗？”一会儿之后，他问道。

“是的。”野鸡说。

“是的。”我说，“明天会消耗很多体力，我得好好休息，才能攒够力气。”

“你赢不了的！赶紧走，回家！那样我们的孩子就——”

“回家！”我坐了起来，“怎么回？北风之神一年只来这儿一次。再说我能回哪儿？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唯一的家——”

我停止了说话，挥拳砸向稻草。紧接着传来一阵叮当声，从我拳头里滚落出四五枚黯淡无光的硬币，我目瞪口呆。罗兰拾起其中一块，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随后用嘴咬了一下。

“是铅的！”他说。

我哼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下来。

“丽萨，”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我被她诅咒了。”

“是吗？”

“她逼着我在野外像头熊一样生活。而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所以你就将我掀倒在地然后——”

“不是的。”

“不是的？”

“我是说，是的，可是——我是爱你的。”

“是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做爱时我不能睁眼看你？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其实是人？”

“这都是诅咒的一部分。任何女人都不能看到我的人类形态，不然的话我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过所有可能导致他这么做的缘由，而我得出的结论都和男人始乱终弃的天性有关。“你走吧，罗兰。”我疲倦地说，“走吧，别让她发现你在这儿。”

他走了。

“走吧。”野鸡喃喃说道，然后把头塞进翅膀下，脱落的羽毛飘落到我的脸上。

乌云散去，太阳重现天际后，我与巨魔公主瓦当娜各持一把剑，面对面站在铺满稻草的庭院里。这真是个可笑的决斗，无论是攻击范围还是力量，她都占尽优势。我的剑是兵器库里最小的一把，尽管如此，对于大腹便便的我而言还是太重了。但愿瓦当娜无意伤害我的身体，而这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她向我行礼，我亦向她回礼。

我们分别瞄准对方刺过去，两把剑相撞后发出叮当的响声。我的剑从她的剑上滑落，我连忙躲开。自从我弟弟参军之后，我就从未与真人练习过剑术 。而我唯一交锋过的敌人不过是一头小龙。在找到瓦当娜的破绽前，我只能不断躲避她的攻击，别无他法。

于是，我不停地躲避、跳开，同时观察着。她刺向左边，我就跳到右边，然后观察她转动手腕的方式。她佯装攻击左边继而突然刺向右边——看着她的双脚笨拙地移动着，我一下跳向左边。她朝我的肩膀砍下来，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是否砍中，而我避开她的攻击一直观察着。

就这样，我们在不断地刺砍与撤退的动作中绕着庭园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一直没能鼓起勇气逼近她，再来一次两剑相遇。她只需用力一击便可让我跪倒在地。

太阳在空中一动不动，因此很难判断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我们的脚踩在稻草上，踢起一阵明亮的灰尘，在斜阳的映照下仿佛飘起一团金粉。庭院角落里有一小群人在围观，罗兰也在其中，其他的都是巨魔以及长相丑陋的人类与巨魔的混血儿。

汗滴从我脸上淌下。瓦当娜的鹰勾鼻尖也在往下滴汗。稻草里的灰尘飞扬起来，又被汗液粘住，我们两人都覆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瓦当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我们都没朝地上看一眼。她侧步绕过那个障碍，再次向我冲来。由于她那次磕绊让我分了神，这次我没能及时跳开。她砍到了我的肩膀，顺着手臂划出了一道冰冷火焰般的切口。我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我立刻往回跳，躲开她紧跟而来的一记毫无风度的重拳。不过令人高兴的是，我发现每当她认为自己击中了我的时候，动作就会慢下来——变得非常慢。我于是将另一只肩膀暴露出来，假装保护这一侧的伤口。如此暴露的目标果然激起了她的兴趣。当她朝着我那边肩膀展开攻击时，我的剑穿过她握拳的双手之间的空档，直指心脏。

可是，她用剑挡住了我，然后手腕一转把我的剑打落。她咧开嘴，露出胜利的笑容。我急忙后退，免得被她用剑架住脖子，同时四处寻找自己掉落的剑。我一次次往后退，她追过来的步伐略微缓慢。她气势汹汹地高举着剑，想逼迫我认输。如果再不赶紧找到剑的话，我也只能投降了。

我转身跑开，在地上四处搜寻。瓦当娜沉重的步伐紧跟在后。我什么都没看见，而她已经走到我身后——越来越近——我已经能听到她的呼吸。

突然，她的喘息被一声痛苦的尖叫打破。与此同时，我在地上发现了一把剑——不是我那把，但只要是剑就行。我连忙弯腰拾起，准备转身与她再一次对峙。

我站起身，却发现巨魔公主长长的鼻子上燃起了火。我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在我眼角余光里，一道一闪而过的金色火光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只闪耀着钻石光泽的瘦小麻雀正在疯狂地绕着瓦当娜一圈圈飞行，朝她喷射出火焰。她的双手在她头顶的空气中胡乱拍打，一会儿拍拍鼻子，一会儿又伸进她的头发里。

她此刻毫无防备。

我抓住机会，冲上前去，将剑刺入她的心脏。这一次，她的剑没能将我挡开。

我松开手，往后退去，任由剑插在她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颤抖。瓦当娜在原地站了很久，我不由得想：“真是一头可怕的怪物！心脏被刺穿了也没有倒下！”但就在这时，剑停止了颤抖，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止。她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我走进她，发现她的皮肤已经被之前我们踢到空中的细尘染成了金色。她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子，插在她胸口的剑也是一样。又或者，在选择这把剑战斗之时它就已经是金色的了？

在我与她之间的地上，一小块金子做的东西闪烁着微光。

我好奇地伸手捡起：是个王冠。我把它翻过来握在手中，然后抬头看看四周，只见整个庭园都散落着金子做的东西：金刀、金头巾，还有一对黄金护手。庭园里的稻草都变成了金粉，一根不剩。

罗兰走到我身边，我把王冠递给他，他显得十分诧异，仔细查看。“谢谢你。”他说，“你把我们从巨魔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了。”

“是啊，看来确实如此。”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俩将一起统治这个王国——就像我们曾一起住在山洞里，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

“或许应该说，曾经住在一起的一头熊和他的妻子……”我犹豫道，“但是不行，我仍然是个有夫之妇。如果你想向我求婚……我将永远忠诚于你。可如果你想娶我的话，就必须为我做一件事：你得完成一项使命，替我向我丈夫提出离婚。”

罗兰的熊脸皱成了一团，不高兴地说：“使命？”

“我很快就要连自己都挪不动了。”我说着，拍了拍肚子。

罗兰似乎还想争辩，但日之东国的人民纷纷走过来，想和他说话，想知道他们国家未来的命运。罗兰走向前去安慰他们。我则四处寻找野鸡。

它坐在瓦当娜金色的脑袋上，很快又亲昵地飞到我的肩头。

“野鸡，你会喷火了，你现在是条龙了吗？”我问。附近没看到其他麻雀，不知道是不是都被野鸡吃掉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而它只是啃着我满是金粉的头发喷着火。想要成为屠龙者的野心让我有些烦躁不安，于是转身看向被人类与巨魔人围在中间的罗兰。

罗兰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伸出手，手里拿着那个稻草变成的王冠。

“你的头发着火了。”我走过去后，罗兰语气柔和地说。他温柔地替我将火扑灭，然后把我拉进怀里，亲吻我。

“说是着火，但更像是在闷烧。”我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的。”他迟疑了，凝视着我。“为什么现在要让我去完成这个使命了？当初在山下和我生活时你也没怎么在意啊。”

我同样迟疑了。如果他不能为我做到这点的话，我不知道他是否值得我对他的苦苦追求。“不管我肚子里怀的是孩子也好，熊崽子也罢，都有出生的权利。”我轻声回答，告诉我愿意为此承担风险。“我不想和我丈夫之间再有任何瓜葛。按照法律，熊崽子是属于他的。”

“你怀的不是熊崽子。”罗兰恼怒地说。

“你能发誓吗？”我问他。

他咬了咬嘴唇。于是我耸耸肩，开始在地上寻找金块。我找到了一块马刺，将它递给罗兰。“把这个给我丈夫。”我说。

罗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给他这个干吗？”

“让他再去买头驴。”

他大声笑起来。“好的，丽萨。”然后再次开始亲吻我。永不落山的太阳将我们身边的世界染成了明亮的金色。我们就这样一直亲吻着，直到我的头发又一次被野鸡点燃。接着，我们开始享用美食，等待北风神归来，带上罗兰去完成他的使命。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统治日之东月之西王国的第一天与第一周，正如所有讲故事的人在结尾说的那样，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过得幸福而美满。

【责任编辑：梁　爽】

短中篇

The white piano

白色钢琴

作者/【美】大卫•杰洛德　翻译/严佳婧  插画/不净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临。我房间灰色的墙壁毫无特色，只有一扇黑色的门还稍微显眼些。门的另一边是一条又长又黑的过道。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清楚这点。门扉紧闭。有什么东西顺着长廊逼近了。它来到门边，不断抓挠，想要进来。

妈妈入院之后，外婆开始照看我和妹妹。那时我们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离开这么久，但我们信任外婆。她给我们做吃的，帮我们洗澡，每晚还哄我们入睡。她会亲吻我们，揉揉我们的头，说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只是得再耐心等待些时间。

然后她会给我们讲睡前故事，每晚都不重样。她从来不读故事书，只对我们讲真的发生过的那些事。

某天，外婆接到电话后露出了伤心的表情。我们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不想开口。最后，她把我俩拢进怀里，说妈妈永远不能回家了。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今天早上去世了。

“她去天堂了吗？”我们问。

外婆抱紧我们：“没人知道人死后究竟会去哪儿，因为没人会来告诉我们。不管别人怎么说，确实没人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死亡可怕：因为我们讨厌一无所知。”

外婆不是很虔诚。她说一个仁慈的上帝不会让这么多邪恶残酷的事在世间横行，所以她决定把精力放在其他地方，献给更上位的神明。但她从没说过那是谁。

不过那天我们顾不上上帝了。我们伤透了心，不停地哭啊哭啊，哭了好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流出那么多的眼泪。太久没见到妈妈，她竟然变成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最后我们一起爬上床，紧拥彼此，直到入睡。

当天半夜，我好像听见墙上有抓挠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外婆。她说应该是老鼠干的。这栋屋子已经上了年纪，每到冬天，总有一些老鼠溜进来取暖。而且这年冬天屋子里头一直没有猫。温斯顿离开后，我们没有再养猫，或许早该养一只了。总之应该是只老鼠。

外婆又陪我们睡了两个晚上才把我们送回自己床上。她笑着说：“你俩呼噜声太大。”但其实打呼的人是外婆。她的鼾声好比一头在又深又黑的洞穴里冬眠的大憨熊。妹妹爱玛听着我的比喻，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爱玛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外婆。她抬起头做了个可怕的鬼脸，学着熊的样子对我们凶狠地咆哮，然后追着我们满卧室跑，说要把我们生吞活剥。我俩又是叫又是笑，最后干脆钻到了床底。我们自以为安全了，但是——外婆也爬了进来，她把我们搂进怀里，我们抱在一起又大哭了一场。

我不想回自己的床上睡觉，于是外婆把她的法兰绒睡裙往我身上一套，说穿着它就和整晚被她抱着一样。这不是她第一次给我穿睡裙了，有几次我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洗时，我就穿过她的睡裙。但今晚不一样。她说这是“外婆的魔法”，她在睡裙上施加了祝福，能保我整个晚上都平平安安。

不穿睡衣感觉挺怪，腰上少了那圈松紧带，腿上还光溜溜的。虽然我并没感到不舒服，但也没多少睡意，于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就在那时，我又听见了抓挠声。

我尽可能竖起耳朵，那声音在我听来可不像老鼠，怪耳熟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那种突然蹦进你脑海中的旋律片段——你熟悉这首歌，却死活记不得出处。抓挠声听起来很近，就在我的房门外，但过了一会儿，它便远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问我睡得如何。我说还行。她皱起眉头眯起眼，“我的睡裙没让你睡得又暖又安稳么？”

我说睡裙很好，它又软又舒服。但我又听见了那种抓挠声。

外婆做了个鬼脸。“我没听见任何怪声。”她想了想，“也许是外面那棵大树的树枝划到屋子边上嘎啦嘎啦的响声。昨晚肯定起风了。我赌那就是你听到的动静。我会让洛佩兹先生来一趟，把那些树枝剪了去。”

“不像树枝划的。”

“那听起来像啥？”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像树枝。好像是种刮擦声。就像有人在擦水壶，或者磨刀。”

“好吧。”她说，“嗯。树枝刮到屋子上听起来可能就是那样。吃过早饭，我会给洛佩兹先生打电话。”

洛佩兹先生当天下午就来了。爱玛和我远远地站着，看他沿梯子往上爬，拿起电锯把那些树枝给锯了。枝枝丫丫撞落到地上，扬起一朵朵灰尘和干枯秋叶组成的小云。过了一小会儿，他爬下梯子，把这些树枝切成一段段更小的木头。等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了他卡车的后备厢后，他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外婆的邮箱，里面是账单。

他驾车离开时天色正渐渐暗下去。远处，云层堆叠。空气闻起来冰冷而潮湿，但没有下雨。外婆说老天还没准备好降下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呢。

那晚差不多又到了睡觉时，我开始找自己的睡衣裤，随后又改变了主意。我看着外婆的睡裙皱了皱眉。不，它不能给我安全感。

于是我沿着过道走进妈妈的房间。四下无人，但我还是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她所有的睡裙都放在衣橱最上层的抽屉里。我像个小毛贼，把它们翻了个遍。最后，我找到一件想要的睡裙。它很轻，颜色很浅，摸起来丝般柔滑。看起来似乎是蓝色的，可又不全是，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布料上还印着朵朵小花。

我毕恭毕敬地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好像捧着一件珍宝。我把它放在衣橱顶上，轻轻地关上了抽屉。我咬着嘴唇，盯着妈妈的睡裙，片刻之后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捋了捋。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这么柔软。又一分钟过去了，我终于没忍住，把它举起来凑到鼻子边上，它闻起来也像妈妈。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想她。我恨不得把全身埋进她残存的浅淡香味里。

说不清楚我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穿上它。我告诉自己，因为它闻起来有妈妈的味道，所以我才想把它留在身边。但一回到自个儿的房间，我就想穿上它了。我知道妈妈不会介意。穿着这件睡裙，就像是她整晚抱着我一样。肯定比外婆抱着更舒服。

当然，我还是有点犹豫，可过了会儿，我总算说服了自己：如果不穿上它，我就会一直好奇那到底会是种什么感受了，我甚至也许会因此抱憾终生。所以最后我还是脱下衣服，钻进了妈妈的睡裙。睡裙对我而言有些太大，下摆直接挂到了地上，袖子也耷拉着盖过手，但我不在乎。

胆子肥起来后，我转了个身，望向屋里的镜子。一瞬间，困惑、尴尬、羞耻、得意的感情全部涌了上来。我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难以自持。

趁没人发现，我迅速跳上床钻进被子。那感觉别提有多奇特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叛逆。有那么一会儿，我屏息凝神，然后才开始慢慢体会这衣料的柔软。它抚过我的胸膛、肚皮、双腿，感觉真是舒适至极——但妈妈的甜美芬芳里还夹裹着一丝悲伤和陌生，让我几欲落泪。

就在我飘然出神时，那抓挠声再次响起。我支起一边胳膊爬了起来，侧耳倾听，犹豫着该不该下床去看。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从一块老旧的油毡上把什么东西硬撕下来。或者有谁在砂轮上磨刀霍霍。又或者——

我曾经读过一则故事。卧房楼下的书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书，我可以任意浏览，只要给妈妈或者外婆看一下书目，获得许可就行。大部分时候我很守规矩，但偶尔也会破例。有这么一本埃德加•艾伦•坡的书，叫做《神秘幻想故事集》。外婆说我还不到读这本书的年龄，所以只有当她不在家，抓不到我小辫子时，我才会去读它。

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个耳朵极度灵敏的男人，听见宅邸地下室有声音传出。结果那是他死去的妹妹在抓挠棺材盖，疯狂地想要出来。

我疑心自己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妈妈也许并没有死。或者外婆对我们撒了谎。她可能就躺在屋子下面的某个盒子里，在绝望中尖叫、抓挠。

我越这么想，就越觉得噪声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忘了身上穿的是什么，差点被裙摆绊倒，我只得抓住裙摆把它提起来。我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整栋屋子黑漆漆的，一定已过午夜。只有一缕暗淡的光照出了过道的轮廓。

我又停下来听了听那抓挠声。

踏进过道，我小心地往楼梯方向挪动。突然，我瞥见走廊遥远的那一头有个鬼魂般的惨淡影子在动。我惊恐地跑回自己房间，猛地甩上门。直到那时，我才想起过道的尽头有一面全身镜。我看到的是其实是穿着睡裙的自己。如果心跳不是那么剧烈，我肯定已经大笑了起来。

呼吸平缓后，我在心中默默数到了十。保险起见，我又数了个十，然后才把房间的门打开。我的动作非常非常慢，慢到门嘎吱作响，最后的最后，我用比开门还慢的动作，悄悄探出厚重的木头门框，望向走道。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还有我自己的半张脸。但在这样的距离下，我脸庞的倒影不过是团模糊的粉色。

我挥动胳膊，远处的影子回应着我。

我鼓足勇气，踏进走道，镜影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我像动画片里的耶稣那样挥动手臂，然后把手摆过头，好像在为胜利欢呼。镜子里的我同样照做了。我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抓起睡裙两边的衣摆，像翅膀一样扇动，远处的影子回应着我，看上去就像个天使。才过了一分钟，我就已经和远处的“双胞胎”一起又是旋转又是跳舞，但在放松之余，我也感到了一丝诡异。

我假装自己多了个孪生兄弟，一个无须只言片语就能和我共享感受的人。他是使我变得完整的另一半，我从此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因为这个人无条件地喜欢着我。不，我俩根本就如出一辙。他就是另一个我。

我和我的鬼魂兄弟在走道里尽情舞蹈，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响动。我立刻冲回房间，把门死死关上。过了一会，我才壮起胆子往外张望。

走道里什么人都没有。

除了——

走道的尽头，甚至感觉比那还远的地方——在镜中照出的那段漫长的黑暗走道的尽头，有一个惨白柔和的身影飘忽起舞。它看起来像个女人。

还朝我招了招手。

我吓得赶紧缩回自己房间，差点被睡裙绊倒。接着，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它，恐惧地扔到一边——这衣服闹鬼！我赤身裸体爬上床，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然后把头埋在枕头里哭喊，我不停地颤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之后我一定是不知怎的睡着了。因为恢复意识时，早晨的阳光尖叫着穿透了卧室的窗户。真的是“尖叫”。因为我仿佛听见了朝阳在愤怒地咆哮。床单把我缠住了，我连动都没法动，只好“扑通”一声从床上滚落，抓着裹着我的“寿衣”又拽又踢。就像死而复生的木乃伊。

终于我扭动着挣脱了，感觉自己是从一个丑陋怪物的嘴里逃出。我赤身裸体地站着，回忆了一番昨晚发生的事。妈妈和外婆的睡裙还躺在地板上，我赶紧把它们捡起来，塞进衣橱最底下的抽屉里。

我从衣橱里抓了几件衣服匆匆穿上。感到困惑，无力，还有点发烧。我必须立刻离开房间，离得越远越好。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我朝着走道张望。温暖的黄色阳光从尽头敞开的窗户中泻下，照进走廊，打亮了一切。昨晚我听到的声音，把我吓坏了的声音——不过是风吹开了一扇没上锁的窗罢了。外婆把这种声音叫作“寡妇散步”。她以前给我们讲过，这是一种建筑学上常见的现象，当风从开得比较高的窗子灌进室内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见这扇窗朝内开着，它的窗框支起了薄窗帘。窗帘被风拂动，在镜子前翻飞。如同有人在招手。

昨天我看见的就是这个吧。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连走带跑冲向那里，拉开窗帘，关死窗户。窗帘落回原位，遮断了阳光，在光柱里舞动的灰尘微粒也看不见了。走道又恢复了原样。

但我却不觉得舒心。不。一定有什么东西打开了那扇窗。肯定是这样的。我读过那么多鬼故事，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超自然事件看起来总像平常的小事。如此一来，只有相信鬼神存在的人才能发现端倪。至于那些不信这套的人，总会在最没有准备的时候直面最残酷的事情。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捅娄子了——因为偷穿了妈妈的睡裙让她生气了。我不希望她生我的气。

早饭过后，等到爱玛去室外给她的剪贴簿找秋叶时，我待在桌边陪着喝早茶的外婆。我问她世界上有没有鬼。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看到鬼了。”我没告诉她我穿上了妈妈的睡裙，不过还是把抓挠声和开门后看到的景象说了出来。“我往走道看，看见有东西在向我招手，我觉得那是妈妈——妈妈的鬼魂。”

外婆沉默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没法解释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科学家，他们的工作就是给世间发生的一切找解释。你解开昨夜的谜团了吗？”

我告诉她有扇窗被吹开了，窗前的帘子扇个不停。

“瞧，这就解释清楚了。”

她等着我附和。

但我没作答，而是咬着嘴唇，盯着膝盖上的手。

“怎么？”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充满了威严，“告诉我，甜心。”

我仍旧没回答，她于是拍了拍我的臂膀，“好啦。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等改了主意——”

“外婆，”我脱口而出，“我觉得妈妈在生我的气，是她把窗户吹开的。”

“诶，妈妈为什么要生气？她很爱你啊。比你知道的还爱。她最想做的就是回家，陪陪你和爱玛。”我意识到外婆并没有说世上不存在鬼魂，也没有说走道里的不是妈妈，不是她打开的窗子。

我捂着肚子，边哭边承认：“我把她的睡裙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它闻起来有妈妈的味道，所以我想穿着它睡觉，就像穿着你的睡裙一样，这样她也可以用手臂抱着我了。但因为我偷偷穿了她的衣服，所以妈妈生气了。对不起，外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外婆是个非常务实也非常爱我们的人。她眼中只有那个沮丧的小男孩，一点儿也不在乎睡裙的事。她搂着我，让我在她宽厚的胸膛中抽泣。我依然记得偎在她怀中的那份安全感。

“甜心，”她说，“你就留着你妈妈的睡裙吧。什么时候想她了就穿起来。我敢说她会很高兴，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大声呜咽着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她答道。

“那鬼魂呢？”

“啊，对了，鬼魂。好吧，你得让我稍想片刻，好吗？”

“好的。”

我们又在厨房里瞎聊了些时候。外婆梳着我的头发，说这一头靓发让她好生嫉妒。她还问我拿的是哪条睡裙。我说是蓝色的，非常柔软的那条。她说我选得不错，换她也会选那条。于是我明白了外婆对这事真的不生气。

过了一会儿，爱玛带着从后院找到的两片大红叶回屋了。她看见我坐在外婆怀里，就把叶子小心地放在厨房桌上，高声宣布：“该轮到我啦。”我从外婆怀里滑下来，爱玛高高兴兴地爬上她的膝头。

“他是不是哭了？”她问。

“没啊，怎么可能呢。”外婆说，“不过就算哭了也没关系。男孩子也可以哭。”

“哦，好吧。”她把脸埋在外婆的脖子上。片刻过后，她往后靠了靠，看向外婆的脸。“等我长大了，我也想要外婆这样的大胸脯，它们又漂亮又温暖。”

外婆闻言哑然，接着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拿这句话开玩笑。每次爱玛想要逗我们发笑，只需要说：“我也想要大胸脯。”就行了。

更搞笑的是，有次我也说出了这句话。爱玛皱起了眉头：“你可没地方放它们呀。”“我可以放我女朋友身上。”我刚刚还嘴，外婆便克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到底觉得哪里滑稽——到底是我身上长一对大胸呢，还是我以后会有女朋友。我真的不知道。

吃过晚饭，上完课（外婆向我们演示了一番协奏曲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钢琴练习也结束之后，我们喝了些热可可，吃了点饼干。于是又该讲睡前故事了。

外婆说我们应该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睡裙。她说这话的时候望着我，我立刻就明白了。她说不用担心，我们可以蜷在一起听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

我跑到自己房间把妈妈的睡裙抽了出来，慢慢地穿上，然后去了外婆屋里。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多少还是让我有些尴尬。爱玛看到我，困惑地揉着脸。“这难道不是妈妈的——”可是外婆打断了她：“嘘，乖囡。这是他的了。妈妈想让他收着，这样就算她不在这儿也能整晚抱着他了。来，过来偎着我吧。”

我俩爬到了床上，外婆用手紧紧地环着我们，一人一边。“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从没有和其他人讲过的故事。这可是真事。在我差不多和你们一个岁数的时候，亲身体验过的事。

“这个故事很长，也很复杂，你们得特别用心。如果有哪里不明白，直管问，我边讲边解释。”

在纽约有一家著名的酒店，外婆说，叫作阿冈昆。

她蜜月旅行时住过那儿。那是一家很棒的酒店，但她却只记得酒店给人感觉很陈旧，昏暗，满布灰尘。

不过在二十年代，阿冈昆酒店每天都有一群放浪形骸的作家和演员们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锻炼自己的辩才。其中有些人是专栏作家，他们没有话题可聊的时候就会把彼此当作题材写些文章出来。他们管这叫“阿冈昆圆桌会议”。

名利傍身，多多益善。

其中最有名气的一位，是多罗茜•帕克女士，这圈人里还有罗伯特•本奇利，乔治•S.考夫曼，海伍德•布龙，哈罗德•罗斯以及亚历山大•伍卡特。有时候，塔卢拉赫•班克黑德，埃德纳•菲伯，埃斯特尔•温伍德和哈勃•马克斯这样的人也会加入他们。但我不知道哈勃是不是经常发言。

外婆说欧洲有更隆重的作家和艺术家的集会。她提了几个城市，但我只记住了柏林和巴黎。

巴黎的沙龙，是由格特鲁德•斯泰因发起的。参加者包括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辛克来•刘易斯，桑顿•怀尔德，艾兹拉•庞德，乔治•布拉克。亨利•卢梭，亨利•马蒂斯，巴勃罗•毕加索，詹姆斯•乔伊斯，当然还少不了爱丽丝•B.托克拉斯。尽管他们聚得没有那么频繁，但他们有另一个爱去之处，那是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小酒馆。

那时欧内斯特•海明威还是个穷作家，他会出现在酒会上，向其他人讨口酒喝，或者蹭顿饭吃。然而他很快就因为能写干练的新闻报道攒了些名声，有时他还会现场写上一两则短篇。渐渐地，出版商不期而至。他们偶尔会为饭钱买单，甚至买下作家们的故事。

“你认识海明威吗？”我问道。

“不，我不认识。”她说，“但我和他的德语出版商有些交情。我在那人的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他靠出版海明威和其他作家的德文译本赚了不少钱。”

当时许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回过头来看，二十年代真的是个很棒的时代。无线电，电话，小汽车和留声机，最早接触到这些东西的都是那一代人。无处不音乐。人们发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但对欧洲来说，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头一个十年。欧洲刚刚经历了一段苦难，整整一代青壮男子死在战壕里。活下来的人用疯狂的派对，酗酒，舞蹈和一夜情来掩饰自己空虚的内心，忘了什么是真正的爱。

因为输掉了战争，德国政府被迫签订凡尔赛和约。它被禁止制造更多的战舰和武器，还得赔偿同盟国几十亿美元的军费开支。德国穷尽举国财力支付赔偿，几乎没给其他事业留下一分钱。

有些德国人把经济崩溃归罪于犹太人。认为是他们挑起了战争。后来，纳粹党以极端运动发家，十年后就赢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国会席位。

一些德国犹太人害怕将来的日子会更为黑暗，便开始悄悄地向西方移民。有些人去了巴黎，有些人到了美国和另外的国家。

随着希特勒成为元首，难民队伍迅速壮大。不少犹太人尽可能地将手头的商品、货物、金银细软卖个干净。不过，还有些负担得起旅费的人，他们即使在逃难途中也带着收藏的艺术品。其中一个逃难者是经常给巴黎小集会买酒的出版商。他原本在欧洲混得风生水起，颇为富有。他翻译、出版了巴黎那帮作家的不少作品，所以在那群人中名声也不错。他的妻子有一架漂亮的白色钢琴，花了大价钱才一路从德国运到了巴黎。这架琴本是他送给妻子的结婚礼物。

出版商的夫人是位颇负盛名的钢琴演奏家，战前在欧洲各地做过巡演——维也纳、巴黎、柏林——所有大国的首都。观众们蜂拥而至，不仅欣赏到了她卓绝超群的技巧，也被琴声中蕴藏的深情感动。

故事继续往下讲。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她的出版商丈夫并没有引她入洞房，而是带她去了一间她没见过的房间，这儿原本是他的私人书房，他特地找人改建成了音乐室。里面摆放着她见过的最华丽的钢琴。琴体通体雪白发亮，棱角线条用黄金鎏边。它原本是一部奢侈的音乐电影里的道具，但由于编剧和导演逃亡到了美国，所以电影再无开机之日。

出版商的新婚妻子坐在键盘前开始演奏。都是她最爱的曲目——贝多芬、莫扎特和李斯特。他旁坐聆听，陶醉其中。她弹奏了数小时，直到黎明的粉色曙光透过窗户，他们才去歇息。他俩都说那是史上最浪漫的新婚之夜。

因为留在德国对于犹太裔的她来说不再安全，他们不得不离开柏林。她无法割舍钢琴，而他不愿看她伤心，于是花了大价钱，一路带着它去了巴黎。

三十年代中期，复兴后的德国显然又要走上战争的老路。这时西班牙内战爆发，德国制造的武器被用来镇压反抗佛朗哥政府的人民。巴黎沙龙的成员们明白这是德国军事力量再起的苗头，无不愁云惨雾。毕加索随后创作的壁画格尔尼卡，尽显被德国空军轰炸后，西班牙小镇格尔尼卡的地狱景象。

随着战争再起的风言风语，巴黎人人自危。出版商携妻二度逃难，这次目指英格兰。夫妇俩在达勒姆周边购置了一处小房产，把白色钢琴安置在宽敞的客厅里。然而在英国的第一个冬天，肺炎就夺走了夫人的性命。丈夫用厚布把钢琴盖了个严实，锁上客厅，未曾再踏入一步。

不久之后，纳粹开始空袭伦敦，成千上万的儿童被疏散到乡下。即便如此，死亡的儿童依然占了死者总数的十分之一。不是每个儿童都像外婆那样幸运。

外婆和她的弟弟妹妹被送到了出版商的家里，那栋小庄园离苏格兰边界并不远。出版商当时在布莱奇利为政府做翻译工作，庄园除了不多的佣人，可说是空空荡荡。

出于某种外婆至今都搞不明白的缘由，除了她和她的两个手足，没有其他孩子被寄养在庄园里。外婆两个年幼的弟妹被安置在楼上的育儿房里，她则住进了楼下一间闲置的房间。房间在宅子的西南角，呈L型。除了床和椅子，其他所有的家具都披着罩布。

女佣夏洛特带她去放行李。这个爱尔兰姑娘满头红发，尚未婚嫁，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这多半是因为她没遇上能够把她甩个倒栽葱的强壮男子汉。不过她非常高兴能有个照料孩子的机会，而且还是不用换尿布的大孩子。

“我得给你拿些床单和毛巾。”她说着匆匆离开，当时外婆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提箱。女佣走后，她把箱子扔在地毯上，转了个圈，欢快地环顾四周。除了几幅古老的肖像画，书架几乎占据了房间的每一面墙壁。画里的男人们无不严肃伫立，女人们全都礼貌地坐着。外婆对着画笑了。

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被大块白布罩着的东西。出于好奇，外婆掀开罩布的一角往里偷看。她被白布下面的东西深深震撼，欢喜地喊出声来，迅速撤下了白布。

华美的钢琴已经不再闪耀，颜色有些发灰。英格兰北部的潮湿空气对它一点也不好。这件乐器曾经华美的涂漆上布满了一道道裂口，边缘处都裂开了。但在那个午后昏暗的光线之中，外婆觉得它看起来像镀了层银。它是一架被施了魔法的仙琴，在外婆眼里无比梦幻神秘。

她小心翼翼地绕着它打转，手指划过那些金色饰纹，轻触钢琴表面。她走到钢琴前，慢慢打开键盘盖，十指在泛黄的象牙琴键上游移。它们摸起来简直像是用真丝做的，柔缓而充满诱惑。外婆没能忍住，开始弹奏“致爱丽丝”。那是贝多芬为一个同名女孩所作的曲子。多年以后，人们早已忘却了爱丽丝究竟是谁，对此争论不休。

“致爱丽丝”曲调简单，所有钢琴初学者都会接触到这首曲子——同理还有“一闪一闪亮晶晶”，起初它只是一段摇篮曲，后来却成为海顿的惊愕交响曲的一部分。莫扎特也根据它创作了一些变奏曲。

但外婆还没有弹出几个音，女佣夏洛特就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大喊道：“哦，不，不，不！”她猛地关上键盘盖，差点砸到外婆的手指。“不许弹这台钢琴。”她说，“永远不许。”说完，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罩布。

“为什么不许？”外婆问。

“你不可以碰它。”夏洛特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她把罩布紧紧抓在胸口，“因为这是夫人的钢琴。全世界她最喜欢的东西。以前她一坐就弹上好几个小时，那是你能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她病逝以后，主人说不许任何人碰这架钢琴，因为它只属于她。”

“但这台钢琴太美了。而且我会弹琴。我以前每天都练习。它就在这儿，我却不能弹，这太不公平了。”

“如果这事我说了算，我肯定不介意。”夏洛特答道，“但…”她压低嗓音，“你不想惹鬼魂生气，对吧？”

“鬼魂真的存在吗？”外婆问她。

夏洛特，这个出身都柏林，有一大家子三姑六婆的姑娘，把嗓音压得更低了，几乎难以分辨。她细细打量四周，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小乖乖，我自个儿是不信的，但主人或许信。想想看，他每隔几个月从城里回来一次，就只是为了给钢琴调音，尽管任何人都不会弹它。我猜主人是想让鬼魂高兴——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不公平。”外婆说，“我想弹这架钢琴。”哪怕当时还是个小女孩，外婆就已经很顽固了。她说她曾经和一只猫比谁更倔，最后她赢了。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这次，她坐在琴凳上，双手交叉，咬紧牙关。爱玛也会摆出这种姿势。这意味着她一点也不肯退让。

这招一定成功了。因为夏洛特开始解释：“小乖乖，你知道我没办法忤逆主人命令，”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但他现在不在家，而且你说得有道理，这是一架完美的钢琴。再说了，如果他不知道的话，这事也就不存在了。对不对？”她挨着外婆坐到琴凳上，为她掀开琴盖，“或许就弹一小会儿吧，怎么样？”

外婆弹起了她最爱的曲子。她不需要乐谱，调子早已烂熟于心。那是每次坐在钢琴前她必弹的音乐，法国作曲家卡米尔•圣桑的“水族馆”，它是管弦乐组曲“动物狂欢节”中的一章。其他十三个乐章的主题都是各种动物——大象，野驴，天鹅，袋鼠，公鸡与母鸡，乌龟，还有一章的名字虽然叫“钢琴家”，但我觉得那应该也是某种特别的动物。所有乐章里，外婆最喜欢“水族馆”。

如果你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见岩床上波澜摇曳，鱼儿游荡其中，吐着泡泡，或者潜伏在睡莲叶下，用没有眼睑的黑色眼珠望着你。我总是好奇它们在想什么。鱼真的会思考吗？

生气的时候，外婆会弹奏贝多芬的作品，通常是“悲怆”，这首曲子难度更高，夹杂着许多猛烈的敲击。她说这是自己宣泄沮丧的方式，爱玛和我倒觉得这是在警告所有人暂时离她远点。

但那个夜晚，她坐在这架陌生又神奇的钢琴面前，弹奏的是“水族馆”。让她惊讶的是，坐在她身边聆听的女佣夏洛特，居然哭泣了起来。

外婆停下了，又担心又害怕，然而夏洛特碰了碰她的肩膀，说：“不，不，甜心，继续弹，继续弹吧。”外婆继续弹奏，她则掏出手绢，不停地抹眼泪。一曲终了，夏洛特悄声说道：“拜托，再弹一遍。”外婆答应了，这之后又弹了一次。外婆足足弹了三次“水族馆”后，夏洛特突然喘了一口气，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别弹了，现在别弹了。”她伸出手把键盘盖关上。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外婆说。

“也是她的。”女佣夏洛特答道，“过去她总是会弹这首曲子。”她朝着墙上的两幅女性肖像画点了点头。

左边的那幅画的是她年轻时的容貌，她的头发按照当时流行的样式在头顶盘得老高。她浑身雪白的衣装，只露出一点脖子和胸部，静静地坐在钢琴前，两只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微笑却带着一抹顽皮。外婆说她看起来似乎在朝自己眨眼。

右边的肖像画是她逝世前一年的模样，她的腰身粗了些，头发白了，正好和衣物颜色相衬。她的裙子换成了某种更拘束的式样，脖子上多了圈蕾丝高领，但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双手放膝，坐在琴前。她的微笑里多了些老成和善，少了些淘气。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那双眸中的闪光。

“她可真漂亮。”外婆赞叹道。

“是的，她的确很美。主人非常爱她。我们都爱她。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友好，总是笑容满面。”

“她的琴一定弹得很好。”

“哦，那当然。非常非常好。她说那是因为每天都练习的缘故。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要为国王和女王们献演。有一天主人邀请她到花园里散步——那天天气特别好——她却说她要练琴。主人说就算偷懒一天也不会有人听出什么区别，但她只是笑笑，说：‘我听得出。’她就是这么自律。”

“我也想变得那么出色。”外婆说。

“那你也得日复一日地练习。”夏洛特回答。

“我可以这么做吗？”外婆问道。

女佣夏洛特盯着墙上的两幅肖像画，目光从一幅转到另一幅。最后她拍了拍外婆的手。“我怀念那些音乐。我们都是。如果这儿能再响起琴声，那是件好事。”

“鬼魂不会生气吗？”

“如果你少弹一个音符或者干脆弹错，我想会的。”夏洛特的语调有点悲伤，“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她骂人——她骂的是自己。因为当时她快不行了，双手不听使唤……嘘，别再东问西问啦，该上床睡觉了。”

外婆睡觉的地方在L型的音乐室西南角，中间拐了个弯，所以从床上看不到钢琴。但光是知道钢琴在那里就够让她高兴的了。想到能再次弹琴，外婆整晚兴奋得睡不着觉。钢琴后面的书架上堆放着好一大堆乐谱，她想把它们全都整理一遍。或许待在达勒姆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天晚上，外婆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宏伟的演奏厅中，台上放着一架银色钢琴。台下是人山人海的观众。女士们都身穿晚礼服，美丽动人；男士们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英俊潇洒。外婆身穿画中夫人模样的白裙，演奏着圣桑的“水族馆”。乐声如此清晰，就好像她真的身处音乐厅里。

第二天早上，整栋屋子的人聚在一起用餐。那厨房真是大极了。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木桌，厨娘一般会在桌上揉捏面团，制作当日的面包，或者从硕大的火腿上切下一片片肉。桌边摆放着厨房工人的高背木椅，房间里到处挂着各式各样的厨具，包括各种大罐、平底锅、刀具、筛子、调羹和搅棍。

厨房远远的另一边墙上装着巨大的火炉，它深得人可以走进去，宽得足够烤全牛，旁边的空档还能再放上一只乳猪呢。

但是那天早上只有炒蛋、香肠、吐司和果酱，没有一点黄油。鸡蛋还得多亏后院里养着的六只鸡。外婆看得出来，多添了三个孩子让厨娘非常不高兴。倒不是她讨厌给小孩做饭。但如果三个孩子都要吃鸡蛋，家里的佣人们——包括她自己在内——可就一点都吃不到了。好在女佣夏洛特堵住了厨娘的嘴。她戳了戳厨娘浑圆的腰，“你这辈子都吃了那么多的鸡蛋了，就别太计较了。”厨娘对着她挥了挥大木勺，好像当它是根木棒，然后嘟嘟囔囔地走开，去搅拌锅里的燕麦粥了。

厨娘的背刚转过去，夏洛特就给外婆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小声说道：“半夜不许弹琴，会把大家都吵醒的。”

外婆被搞糊涂了：“我没弹琴啊。我整晚都在睡觉呢。”

夏洛特皱起了眉：“别对我说谎，小姑娘，否则我们不会处得太愉快的。”

外婆倍感委屈，哭着跑出厨房。“我没撒谎，没有！”她一路跑回音乐室，扑在床铺上不断抽泣。夏洛特很快跟了过来。

“给我立刻止住眼泪。我不吃这套，你听见了吗？”

外婆倔强地坐了起来。用尽气力朝夏洛特大吼：“我没有撒谎！”她愤怒地叫道，“我没有！晚上那么冷，那么黑，我连我的拖鞋都找不到，怎么会下床！我没有弹那台又破又旧的钢琴！肯定是鬼魂干的!”

话音刚落，两人便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对不起，它不破，也不旧。它是一架漂亮的钢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钢琴。如果我是鬼魂，也会想回到世上来弹它的。”

夏洛特懵了。她走到角落去查看钢琴，外婆跟在她身后。钢琴就立在房间另一端。朝阳为它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我说不上来，但看起来没什么鬼魂作怪。”她不太确定地说。

“说不定只有晚上才闹鬼。”外婆说，“或许，它其实没有被鬼附身，只是被施了魔法？她是不是想起了生前的快乐时光？说不定这才是鬼魂回来的原因？”

“好吧，”夏洛特说，“夫人确实很喜欢笑。你可以从两幅肖像画里看出来。”

“在我看来，”外婆觉得这句话好像证明了什么似的，“只要喜欢弹钢琴，就算是鬼魂我也不怕。我觉得你也不该害怕。”

“但她始终是个鬼魂啊。”女佣夏洛特说。

“我们都是鬼魂。”外婆说，“只不过我们还长着血肉和骨头到处走而已。等我们厌倦了，把这些丢下以后，就都一样了。”

“你真觉得是这样吗？”夏洛特问。

“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外婆抱起双臂，又换上那副倔强的表情。

“好吧。”夏洛特结束了争论，“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只能请求鬼魂晚上别弹得太大声，这样就不会吵到厨子，也不会让她错怪你了。好不好？”

“好的。”外婆说，“我会这么做的。其实，我打算给她留个便条呢，这样总行了吧？”

“听起来不错。相信夫人会理解的，换我也能理解。那咱们开始吧。”

外婆写了一封非常友好的信，她感谢夫人让她弹琴，又礼貌地恳求她晚上别弹得太大声吵醒其他人。最后，她签上名，把信放在乐谱架上，这样鬼魂绝对会看见。做完这些事情后，她感到心满意足，开始翻阅架子上的书卷。

几乎整个下午，外婆都坐在地板上，整理大量乐谱。谱子中包括了流行歌曲、民谣、协奏曲和组曲，甚至有弗朗茨•李斯特改编的九部贝多芬交响曲。莫扎特、葛里格、柴可夫斯基，当然还有贝多芬的作品都罗列其中。出乎意料地，她还发现了斯科特•乔普的一些拉格泰姆(1)音乐。古典作品的乐谱大多页数繁多，复杂艰涩，外婆却为能看到这些繁复的曲调与和弦而兴奋不已。她想知道它们听起来是什么样的，但她没有轻易挑一首来试奏。她知道，不管选了哪首，都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以及练习。

最后，她决定选择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不是整部作品，而是节奏缓慢，引人深思第二乐章。外婆说她欣赏发人深省的音乐。所以她最爱“水族馆”。但我私底下觉得她喜欢慢节奏的作品是因为它们比起快节奏的要好弹些。

外婆对我们解释说，她在初学的时候自创了一套练习法。她会选取两到三小节，不断重复练习，仿佛要教会手指在键盘上找到所有音符的位置。然后再继续两到三小节，如此往复。一页结束，她就回到开头，反复弹奏整张乐谱直到烂熟于心。外婆说她必须在一个时间段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一个小节一个小节，一张一张地去学习。我从没听她弹错过一个音符，所以我想这方法很管用。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钢琴弹得那么好，她微笑着回答：“你只需要用正确的顺序敲击琴键就是了。钢琴会完成余下的事。”我觉得外婆从没意识到她练琴有多刻苦，因为她弹琴的时候，那么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她常常会皱着眉毛，专注于恰到好处地按对每一个琴键。

那天，她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练习悲怆的第二乐章。如果按照正常速度，弹这一章只需要五分钟。但外婆在找节奏，所以弹得非常慢。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弹了多久，女佣夏洛特过来喊她吃晚饭时，她才留意到夕阳已经把房间染成了玫瑰色。晚餐有豆子和洋山芋，吐司上点缀着奶酪和火腿粒。

外婆发现他们跳过了下午茶。在英国，只有当悲剧发生，所有人都因为沮丧而陷入震惊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是关于战争的恐怖新闻。电台每晚都有广播，有时候会播放音乐，更多的时候则是新闻。悲伤的、愉悦的——或者鼓舞人心的新闻。但那天晚上，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沉痛。那条可怕的新闻让外婆把贝多芬和他精妙的组曲都抛到了脑后。

前一天晚上，德军轰炸了考文垂。电台里的声音说，成千上万的房屋被摧毁。数以百计的人遇难，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要不是大部分镇民事先逃进了防空壕，事态还会更严重。

厨娘脸色阴沉，眼眶泛红，好像已经哭了一整天。女佣夏洛特像头愤怒的公牛似的跺着脚四处走动。园丁甩开门进屋，瞪了屋里人好一会儿，见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盯着厨房的桌子，又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大概他想说的话有些少儿不宜。

考文垂就在达勒姆南边，相隔只有一百六十几英里。外婆说那时候她对距离还没有什么概念，但考文垂一定离得很近，近到足以让达勒姆的人担心今晚的安危。厨娘和女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厨娘提议让所有人都搬到地下室去睡上几晚，然而夏洛特说镇上的空袭警报器足以吵醒每个人。如果真的发生空袭，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地窖或者地下室避难。所以大家今晚还是应该睡在床上，别去害怕那些愚蠢的纳粹魔鬼。

厨娘和女佣间为此大吵了一架，不过最终还是夏洛特赢了。她说她今天铺了好多床，可不打算去地下室再来一遍。厨娘则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地下室睡觉。

夏洛特回答说，就算厨娘睡到卡法克斯阿贝(2)去她也不在意。这话让厨娘勃然大怒，风也似的冲出了厨房。虽然不知道卡法克斯阿贝到底是什么地方，外婆和弟弟妹妹还是被她逗笑了。之后的几天里，他们把“到卡法克斯阿贝去”当作了“去什么烂地方”的替代说法。

那天晚饭后，外婆没去弹琴。夏洛特给他们读了一则碧雅翠丝•波特写的故事——小兔子彼得跑进麦克格莱高先生的园子里闯了祸，最后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还喝了一杯美味的洋甘菊茶。这不是外婆最喜欢的故事，她更喜欢《柳林风声》，但弟弟和妹妹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她坐下来安静地陪他们听完。

虽然夏洛特说大家应该睡在床上，然而故事读完，她还是决定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去地下室。实际上，她已经在那里铺了三张床。但外婆说她想留在楼上陪着钢琴。夏洛特只好让她保证，一旦空袭警报拉响，她就必须立刻撤进地下室。外婆同意了。

那晚并没有空袭，可外婆还是醒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好像是音乐。有人在轻轻地弹着钢琴。

是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琴声不紧不慢，完全不是外婆练习时的指法，而是乐曲原本的韵律。乐谱上那些冰冷的音符被转化成了动人的琴声。外婆坐在床上入迷地听着，没有下床去看看谁在弹琴。她非常激动，可能还有一点点害怕。毕竟除了她自己，这栋房子里没人会弹钢琴，更别说还弹得这么好了。弹琴的只能是那个鬼魂。

鬼魂——或者说是其他什么东西——在第二乐章结束后继续弹完了整支奏鸣曲。有些人，外婆说，弹这组曲子时会非常用力，好像在发怒。她承认自己生气的时候也会弹“悲怆”，但愤怒并不是它的主题。它的核心是“悲伤”。它所表达的是那种失去了亲爱的人，痛彻心扉的感受。

而且——外婆解释道——它也是一种“道别”，因为生命的本质就是一场漫长的道别，无数次别离，直至轮到你自己。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这么过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想念外公。

外婆说她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魂，或许有些灵魂的残片会强大到难以消逝。在随着时间和记忆的挥发彻底淡去之前，它们能在世上停留很长很长时间。或许那就是午夜音乐的由来——那位夫人无法安息，又尚未离去的一部分灵魂。

到了早上，又有更多关于考文垂的消息传来。搜救队已经进入城镇，大部分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死亡人数高达四百，甚至更多。在他们彻底清理废墟之前，这个数字将一直无法确定。至于在空袭中受伤的人，数量自然比死者更多。眼看整座城镇化为瓦砾，人们又多了一个憎恨海峡对岸禽兽的理由。这些怪物正在吹嘘自己的战争机器如何高效地横扫了考文垂，还扬言说，等他们把矛头指向伦敦时，会带来更恐怖的毁灭。

这个早上，厨娘烤煳了鸡蛋和吐司。女佣夏洛特一反常态地安静。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偷笑时，她让他们噤声。所有人的表情都沮丧无比。园丁干脆不见了身影——估计他昨晚和很多老头，尤其是和那些一战幸存者，跑镇上喝个酩酊大醉，现在还醉醺醺地倒在什么地方吧。所幸那年的冬天异常温和——就算他倒在小巷里，或者在酒吧屋后昏过去，也不至于冻死。

稍晚，夏洛特在铺床的时候，外婆问她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音乐声。

夏洛特摇头。“昨天我太难过了，吃了助眠的药才睡下。哪怕你用真的加农炮演奏1812序曲，我也不会被吵醒的。”

那天下午，夏洛特，厨娘和园丁都到镇上去了。他们带走了成捆的布料、床单用来制作绷带，还有毯子和其他任何能用来帮助考文垂幸存者的东西。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与他们同行，但外婆说她不太舒服，夏洛特也觉得她脸色很差，在和厨娘争执一番后，她把外婆留在了家里。

他们前脚刚走，外婆后脚就进入自己房间，坐在地板上研究书架上的乐谱。她想再复习一遍“悲怆”的第二章，然后学习另外两个乐章。但与此同时，她还想试试别的作品，最好是不那么悲伤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外婆说——那个时候太小不懂——她只是想找一个听起来不会让人伤心的作品。在她那风雨交加的悲催小世界里，平和的音乐是宁静的避风港。

她最后选择了另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奏鸣曲。曲子的第一章安静舒缓，引人遐思。听那音乐，好像走进了一处高山湖泊。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倒影闪烁，远处的山顶上或许还覆着雪。这景象都映在寂静的水中。一个女人，当然也可以说一个男人，坐在湖岸边，远眺几乎仅有少许波澜的水面。湖面映照着她的人生、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面前的无数可能。但她对自己的抉择早已了然于心。此刻她正在沉思，当破晓降临，她便会离去，投身到那个等待已久的，更为光明的世界里去。

厨房里放着一份冷餐，那是厨娘给外婆留下的。因为其他人都去镇上了，在急救队回来之前，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要做——如果真需要把床单扯了做绷带或者要打包成箱的食物，他们可能要忙一整夜才回来。外婆觉得鬼魂不打算伤害任何人，所以她不怕独自过夜。她倒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夏洛特，说她能照顾自己，不会有事的。

吃过东西，她回到钢琴边,找到了一堆让她感兴趣的乐谱。德彪西的“月光”，萨蒂的“第一号裸体舞曲”和斯考特•乔普林的“慰藉”。她曾经听说过乔普林的名字，也在电影里听过他的音乐，但她的老师告诉她乔普林先生的音乐不适合文雅的上流社会，更不适合小女孩。她的老师没解释为什么。所以当找到“慰藉”的乐谱时，她就打定主意要学习一番。

她还找到了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和赋格曲，以及古诺的“万福玛丽亚”伴奏乐谱，想到考文垂现在的情况，或许更应该练习一下这首。她又在学习清单上加入了莫扎特的C大调第十六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一章，巴赫为妻子安娜•玛德莲娜•巴赫所写的“G大调小步舞曲”,以及肖邦的“降A大调舞曲”。然后，她又在这份乐谱下面找到了乔治•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

她知道这首曲子对自己来说难度太大，但就是忍不住。她要是能学会其中一小节，或者一小段就好了。她把乐谱放到架上坐了下来，前前后后翻着乐谱，眉头紧锁。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音乐。外婆试着弹了几个乐句。她的手太小，有几个和弦根本按不到，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这首曲子弹出来会是什么样的。住在伦敦的时候，她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一次，那充满戏剧张力的切分音乐，像磁铁般吸引住了她。“蓝色狂想曲”是她学习钢琴的最初动力。现在，乐谱终于到了她手里。她怎么忍得住不去弹呢？

“蓝色狂想曲”并不是她学过的最难的曲子，外婆继续说道，然而学习过程肯定是最为艰苦的——她那么想弹好它，可有一些片段她当年就是驾驭不了。不过在几个小节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格什温的魅力。

最后，她只好把乐谱摆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斯考特•乔普林的“慰藉”上。尽管它属于拉格泰姆音乐，但和她接触过的任何音乐作品相比，它都更有深度。外婆认真地弹完了整首曲子，思考着那些重复乐句的意思，它们可能代表了一次在花园里的恬静漫步，或者一段在绿荫下坐着马车的愉快旅程。

听到大厅里的大钟敲了十一下，外婆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她不情愿地合上琴盖爬到了床上，又不禁好奇起来。不知道鬼魂会不会现身，弹奏那些现代音乐。

外婆说那天她累坏了，整晚都睡得很熟。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无与伦比的音乐。她站在一个好大的金色大厅里，远处放着那架白色钢琴，它光亮如新，一如旧日模样。一位穿着漂亮白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坐在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外婆从没听过这样出色的演奏。

一曲弹罢，这个女子停了下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片刻后才把键盘盖关上，表示已经弹完了。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钢琴，穿过大厅，看向外婆……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发在她头顶高高盘起，让她的仿佛增高了五英尺。随后，她转身离开了大厅。她从装了百叶窗的玻璃落地门中穿过，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外婆给自己泡了点茶，做了些果酱吐司当早饭。正午刚过，厨娘，女佣和园丁终于回来了。他们筋疲力尽，却一脸欣慰。她年幼的弟弟妹妹想要一股脑把在达勒姆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所有的旅店和酒馆都人满为患，所以他们在厨娘的女儿家里过夜，大家都在巨大的敞开式壁炉前打地铺。

好些达勒姆的居民让考文垂的难民住进了自己家。卡车和巴士整日整夜地在两地奔波，火车上有些难民的脸上带着大火留下的烟灰，有些带着抢救出来的丁点儿家什，还有些得用担架从火车上抬下来。医院早已爆满，但每辆火车都在运来更多的伤员。达勒姆已经被挤爆，很多人只好在大学体育馆过夜。

回家没一会儿，女佣夏洛特就问外婆昨天过得怎么样，外婆说她挺好的。趁着夏洛特给她整理床铺的当儿，外婆问她知不知道书架上的乐谱都是打哪儿来的。

"哎呀，当然了。"夏洛特说，“那是战前的事了，主人和夫人经常去伦敦，有时候一个月得去两次。如果有重要的音乐会或者演出，他们会坐火车走。还有几次，主人已经在伦敦了，夫人就独自过去。有时候她需要帮忙，就会让我陪着。我常常和她一起去音乐品店。啊，她真是厉害。挑选乐谱的时候，她好像光用眼睛就能听见作品的声音。她偶尔还在店里的钢琴上试谱。每当那种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听她演奏。哎哟，你不知道那些店员们有多爱她。大家都很爱她。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音乐会。每次旅行回家，她的行李箱里都塞满了乐谱。有时候她那边放不下了，还会塞到我的箱子里来——唉，多快活的日子啊。

“夫人是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她在整个欧洲大陆都巡演过，有些听众甚至还是王公贵族，真的。夫人出身维也纳和柏林最出色的名师门下。但她有着——嗯，你们怎么说来着？无比的好奇心，总是沉醉于来自美国的新兴音乐。她说美国作曲家的作品都非常刺激，是一种崭新的音乐类型。我想她一定能听到我听不见的声音，因为所有的音乐在我听来都是音乐。不过嘛，不管她坐下来弹什么，你都只想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听她演奏。

“哦，仔细听好了，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可能有点越矩，但……我真的很喜欢和她一起旅行。只要是和她一起坐火车，整个旅途一眨眼就过去了——就好像时间在两个老朋友的闲聊间溜走了。她平易近人，不管你什么身份——贵族也好，仆人也好——都一视同仁。还有她说话的口音简直有趣极了。那种口音混合着德语和犹太语，好像叫作意第绪语来着。她不开口的时候，看起来无比高雅，但只要说话，就是个俄罗斯大姑娘。

“主人非常疼她。他也操着同样的口音，只是更浑厚些。他们有时候会为一些琐碎小事的细枝末节发生争吵——‘那些事发生在杜塞尔多夫、斯特拉斯堡还是布鲁塞尔来着？哦不对，肯定是马赛，马赛街头的咖啡馆会卖很好吃的小蛋糕’——反正到最后，肯定是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说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亲爱的，我想你是对的。他太爱她了，都不忍心和她争吵。你看，这对夫妻真是太可爱了。唉，大家每天都在想念他们。老房子里没了他俩,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说完她拍了拍外婆的脑袋，“自从你们来了之后可就好多了。我们几个都喜欢照顾别人。”

外婆想起昨天梦里的情景，指了指房间西侧钢琴背后那扇玻璃落地窗。“那房子外面是什么？”

“噢，那里曾经是夫人的私人花园……每次她和主人从伦敦回来，都会到花园里去。他们就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对新婚小夫妻似的，握着彼此的双手互相倾诉。郎才女貌这个词，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他衣冠楚楚，手杖不离身，而她呢——哎哟，总是为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像每天都是两人生命中最特别的一天。她永远一身白衣——你从肖像画里就看出来了——还总说，淑女要有淑女的样子，除非在弹钢琴的时候。一个钢琴演奏家必须无所不是，她可以是一道炫目的闪电，也可以是一场猛烈的风暴。我想这就是她那么喜欢钢琴的原因：音乐让她化身万物，而不是一直被困在束身衣和白礼服里。说到底，她是个喜欢无拘无束的人。”

“我们可以把那扇大大的玻璃落地窗打开吗？”外婆问。

夏洛特迟疑了一会儿。“窗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自从——”她深吸了一口气，“夫人被安葬在那个花园里。从那以后，主人也再没有去过花园。我猜他相信她还留在那里。”

“可我们应该把窗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这房间实在是太暗沉了。”

“确实应该，但——”

“但男主人不在这儿，对吧？也许鬼魂不想被关在外面呢？也许就是因为太孤单了它才会变成鬼魂的呢？也许她也很想他，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外婆挤开夏洛特，试着打开窗闩。夏洛特嘀咕了一会儿，却始终没制止外婆。终于，窗门大开，落日的余晖照进了屋内。外婆望着花园，宽阔的台阶延伸到一圈精心栽种的玫瑰花中。虽然一年将尽，红色、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却依然怒放。

夏洛特跟着外婆下了台阶，穿过花丛和围着池塘与喷泉几把圆形长椅，走到了一处被树篱围起来的墓地旁，那儿还伫立着一块朴素的大理石碑。石碑表面刻着三角钢琴的轮廓，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

“这里就是她的安息地。”她悄声说。

“只有白天是。”外婆确定地说，“在晚上，她喜欢弹钢琴。”

夏洛特挑起半边眉毛盯着外婆。她是在胡编乱造呢，还是真的相信自己刚才所说的？

外婆把脸转向石碑，“请回来多弹些曲子吧。我也想弹得像你那么好。”然后她转过身对夏洛特说，“这是个漂亮的花园。我很想时不时来这儿坐坐，夫人应该不会介意我们的，你觉得呢？你告诉了我关于她的那些事，能看出来，她是个很和善的人。”她突然想起了应该要讲礼貌，于是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上这儿来用茶？算是纪念夫人？”

那天晚饭过后，等到收音机里的音乐也结束了，外婆洗漱一番，打算上床睡觉。但她记起了一些事，于是走到屋子另一头的钢琴旁，把她挑选出来的乐谱放到了钢琴上，摆成扇形，好让人看得清楚。

然后她坐在琴凳上等着。她一定打了好一会儿瞌睡。因为她醒过来时，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女士就坐在在她身旁——看起来有些透明，但非常非常真切。

外婆不知说什么好，结果鬼魂先开了口。

“所以，清爱地，你今天晚上想弹些森么？”

外婆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我们听了之后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往她身上钻。从此以后，只要外婆说：“所以，清爱地，你今天晚上想弹些森么？”我们都会被她逗乐。

最后，我忍不住问她：“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吗？是不是为了让我们好受些？”

结果外婆好像受到了冒犯，露出了一个外婆才有的脸色。“我从来不编故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去出席妈妈的葬礼。仪式让人感到悲伤，不过我和爱玛都没哭。所有人都说我俩很勇敢，但我们知道，其实没什么好伤心的。妈妈依然与我们同在，只不过她轻轻的笑声，只有我俩才能听见。

我依然留着妈妈的蓝色旧睡裙，它现在就放在我的抽屉里，不过我没有再去穿它。

感到孤独，或者情绪低落时，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贴着脸颊。它让我想起那段安心的日子，让我回忆起那些逝去的人们，其中包括那位我素未谋面的女士。

今晚，我没有关上卧室门；今晚，我把它敞开着。

今晚，我没有听到抓挠声。而是听到了音乐。

我没有再弹钢琴。几年之前我就放弃了。

但外婆从未放弃。

【责任编辑：虞北冥】

(1)国流行乐形式之一，产生于19世纪末，盛行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美国经济十分繁荣时期，影响了爵士乐的独奏与即兴演奏风格。

(2)德古拉小说中，这个吸血鬼的居住地。

短中篇

Grandmother nai-Leylit's Cloth of Winds

奈•莱利婆婆的风之布

作者/【美】露丝•伦伯格 　翻译/Rayne  插画/蓝方格

婆婆把风之布放在橘色的房间。那是个绘有火焰图案的储物间，数十盏浮在空中的烛灯把房间照得蒙蒙亮。这些灯是家里的女性前辈们用魔法做的。我小时候喜欢藏在华丽的梨木柜柜脚之间，柜子上搭着古老的刺绣衬布，边角向四周垂下来。躲在里面既安全又暖和。为了藏得更好，我还把头发垂下来，当作遮身的面纱。

奈•莱利婆婆总是在快吃晚饭的时候来到这间屋子。她闻起来像藏红花、皮革和粟面团，这种气味像香水一样在屋里弥漫开。于我而言，她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像是音乐，比每天早上白墙里男人们的领地飘来的神圣晨曲更加悦耳。

我躲在“面纱”后面，在阴影中默默地看着婆婆打开胡桃木橱柜的锁。这间屋里有许多这样的柜子。她布满老年斑的棕色双手轻轻颤抖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铁钉加固的木盒，盒子上镶有拉祖巨兽牙齿雕成的棱纹。她打开盒盖，拿出一块看不见的布，动作轻缓，仿佛在潜心祷告。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由于没有奥义之名所赋予的魔力，我看不见她手上的东西，但我能听见轻微的瑟瑟声，感到空气中的扰动，几股细小的气流激烈地相互缠绕。我看见婆婆把脸埋进布里，深深地吸气。她卷起袍袖，光着小臂，从头到尾抚摸一遍，然后又迅速把布放了回去。

几年后，我的弟弟出生了。母亲们重新踏上了贯穿南部沙漠的商路。我再也没见过她们，也没有收到她们的来信。就这样，我慢慢长大了，大到再也钻不进梨木柜子底下。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封又脏又烂。信上说，母亲们如今停留在扎戈力特城。我们这儿的人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的弟弟祁弥耶勒现在三岁了，却还不会说话。我们十分焦虑：母亲们不在，而祁弥一年后就要进入属于男人的内区了。学士们是不会接收一个哑巴孩子的。但无论我们怎样教他、哄他，他还是不说话。

一天，奈•莱利婆婆大大方方地把我们几个孩子带进了橘色房间。祁弥耶勒尖叫着挣脱我的怀抱，神色惊奇，来回扫视着一个个橱柜。我希望婆婆能让祁弥摸摸那块风织的面料。我渴望奇迹，我想让祁弥摸到那块布，然后变得伶牙俐齿，说出只有学士们才知道的古卡纳经典。我想使劲摇晃内区的守门人，对他们大喊——尽管我不认识那些戴面罩留胡子的男人——让他们放我的祁弥进去。虽然他们嗤之以鼻，但我深信，在白墙后面那片男人的领域里，有了不起的成就在等着祁弥。祁弥的名字取自男神祁弥耶。祁弥耶是歌者，也是女神贝德鸟的弟弟。我想像贝德鸟一样把弟弟护在羽翼下，让他免受伤害，茁壮成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奈•莱利婆婆打开橱柜，揭开盒子，拿出风之布。祁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即使还没有得到魔力，他依然看见了。他的潜力远高于我。婆婆抓着他的小手，教他抚摸那块布料。但弟弟没有奇迹般地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变得出奇地安静，不再吵闹，不再嘟囔，甚至停下了手舞足蹈。他小小的手指抓着一片隐形的布料，就像抓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祁弥四岁时，按照传统，他必须离开女人区，去男人的领地。但学士们不收他。他们给了他四年延期，让他在这段时间学习讲话，好取得内区的认可。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内区，学习神技和艰深的鸟籽文。我像贝德鸟一样小心地照顾他。有时，祖母们不在，我会凶巴巴地瞪着别的女孩，让她们不敢过来问东问西，祁弥耶勒则会欢快地张开双臂，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假装自己会飞。

我的朋友吉媞•奈•鲁尔喜欢跟着我和祁弥去紧挨着卡纳墙的庭院。越过这粗凿的灰色圆石城墙，坐落着尼亚孜城。那里流传着关于商队的辉煌事迹，还弥漫着柿子味的圣香。对我们而言，尼亚孜城的一切既可怕又诱人。尼亚孜的男人在胡须上抹香油，衣着明艳；在高墙里，他们不用戴面纱，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尼亚孜的女人光彩照人，她们穿缀着珠串的丝绸长裙，裙摆鼓风。根据古老的传统，她们的魔力被消除了。这些令我们反感而费解的行为，却令她们欢乐，因为这是她们步入成年的标志。很快，我们将长成大人，以商人的身份走出卡纳区，去城里冒险，然后穿过刻有图案的沙漠之门，到尼亚孜城外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庭院紧挨着那个世界，却又永远触碰不到。我们看着祁弥在庭院的地上打滚，吉媞操着沙漠里商人的口气自说自话，她正卖力地学习这种语气。我偶尔会帮她纠正一下。我学习语言很快。我们躲在高墙的影子里，用麦洼安特语、苏伦语和布拉西提语练习单词：蛛丝、巴辛木、玻璃、蜂蜜结晶。这些词语代表着我们的梦想，它们超越卡纳区，甚至越过尼亚孜城。这些梦里有镶饰着热浪的沙漠和住在皮帐篷里的人们，帐篷上系着铃铛，挂着火玻璃吹成的球。我们谈论平织毯、茜草、石榴石、火玻璃球，想象自己身在热浪中，安全而古老的商路保护着我们。

祁弥渐渐习惯了我的朋友。吉媞学会了用她的魔力变出五颜六色的气泡，像一个个微小的烛灯，又像萤火虫。祁弥总是欢笑着用手指去碰泡泡，一碰就熄灭了。

奈•莱利婆婆走路愈发艰难了。她给我的另一个婆婆，奈•塔玛婆婆，做了一副橱柜的备用钥匙。当祁弥情绪极差、难以抚慰时，我会带他去橘色的房间，我的另一个婆婆——她披着蛛丝织成的薄纱披肩，身材高瘦——会从盒子里取出风之布。织物响起沙沙的风声，这种声音总能安抚他，让他开心，也让我开心。这种开心源于百般满足你所爱的人，无关规矩和礼节。

到八岁时，祁弥会了一些词，“日落”“盒子”“不”“鱼”。但这远不足以通过考核，学士之门从此永远对他关闭了。我们被禁止以男神之名称呼他，于是婆婆们拿走了祁弥耶勒这个名字，同时也拿走了他的衣服。她们命名他为祖赫拉，我的妹妹，又给她穿上女孩的衣服。虽然祁弥不会回应祖赫拉这个名字，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她在白墙之内的命运，也不用费力教她学士语言了。

卸下压力之后，婆婆们转而开始关注我。整个青少年时期，我都像护雏一样照看妹妹。我没有奥义，更别说魔力了。随着我渐渐长大：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她们坚持认为我应该起一个奥义之名，这样才好嫁人，也更容易加入奥赫格，也就是女人的商队。

对此我并不在乎。我没有天赋，不能像祁弥或其他朋友一样感知魔法。婚姻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我完全不在乎白墙那边那个与我结婚的人，无论他是个神技大师还是个扫地的。我一年最多见他几次，而且只会在终年昏暗的仪式房间里。大部分时候，我会和我的奥赫格一起生活，去经商，或者待在家里。

至于奥赫格，完全没问题。吉媞•奈•鲁尔有着黝黑发亮的皮肤，不涂眼影，却美得惊人。她的奥义之名非常强大，对我俩而言足够了。一个奥赫格的实力，并不仅限于成员所持有的奥义之名。

许多对力量求而不得的人会转向灵魂的黑暗面。虽然我没有这样，但也越来越焦躁。我想去历险，到墙外面去，到尼亚孜城外面，去经商。但奈•塔玛婆婆求我留下来，帮她照看我的妹妹。奈•莱利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拥有两个奥义之名的吉媞•奈•鲁尔收到了许多老商队和新兴商队的邀请，但她非常固执地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那一年的下半年，奈•塔玛婆婆为奈•莱利婆婆做了个轮椅。这轮椅用白色的金属制成，被灌注了魔力。奥义之名的光芒转动着轮子，不过我看不见。它应用了神技，使奈•莱利婆婆可以用意念操纵轮椅。这种事是女人的禁区。过去许多年，我一直对奈•塔玛婆婆做男人的事情感到恼火。但现在我很高兴这些神技能帮助奈•莱利婆婆。

又过了几个月，奈•莱利婆婆再也不能操纵轮椅了。我推着她四处走动，她的一只手盖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布满皱纹，长着老茧，但是暖暖的，有小豆蔻和苦药的味道。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变得陌生，像一片覆盖着红色蛛网的荒漠。

我把轮椅推进橘色房间，替婆婆打开盒子，拿出风之布——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承载着无数流不出的泪水。我把布料搭在她的脸上。她歪着头，静静地唱起一首苏论语的摇篮曲。女人不能唱歌，但我不忍心提醒她。

那天晚上我们都醒了。即使没有魔法，我也醒了过来。祁弥开始大声哼唱：鱼、鱼、鱼、鱼。一开始我还在想，她竟然忘了女人是禁止唱歌的。接着，我听出了那首苏伦语的曲子。我的心往下沉，被无边的恐惧包裹。我努力寻找只有魔力最强的人才能看见的景象：女神降临。

女神是鸟，有多种形态——雀和鹰，鹬和鸠。然而，当她为灵魂的最后一口气而来时，据说只显示一种形态。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当中没有人强大到能看见女神，也无法得知她接走婆婆时是什么形态。但当她带走婆婆的灵魂时，一只看不见的翅膀抚过我的脸颊，触感粗糙，如长着老茧的手指。

经历了亲人的死亡，我和奈•塔玛婆婆突然亲近了。在这之前，她总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她经常毫不避讳地向鸟神祈祷，希望重生为男人。我有时会看见她穿戴着男人的长袍和面罩在女人区穿行，像一个迷路的学士，发现自己该待在墙的另一面。

孩童时期，我对她既着迷又畏惧。长大一点后，我感到愤怒，不明白婆婆为何如此嘲弄法律。如今，我跟在她左右，为她沏上一杯又一杯红茶，有时她也会为我煮上一壶让我喝下。我们在沉默中相对而坐，一边吹着滚烫的茶水，一边感受着对方的陪伴。过去的想法令我难过，我鲁莽地批评了我的长辈，如今却遭遇了同样的痛苦。即使她不愿意和我解释这些悲痛，我又怎么能批评她下一世的愿望或者当下的感受呢？毕竟，当祁弥被人评头论足时，我怒不可遏。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与茶相伴，日复一日，我的妹妹在一旁的橘色房间里玩耍。奈•塔玛婆婆不再锁那个盒子。我常常怀疑祁弥会把风之布弄坏或者弄丢，但这样的事始终不曾发生。

一天，奈•塔玛婆婆开口对我说话。仿佛接着一段没说完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在城市之外，”她说，“在沙漠的中心，沙丘起起落落，随风移动。有时，巨大风力吹起经年累积的沙层，揭开大漠之下灭绝动物的白骨——它们都因为太过美丽而不容于世。这是苏伦人民的宝藏，也被麦洼安特人所珍视。他们当中最优秀的编织者懂得聆听白骨的声音。他们用平凡的蛛丝在毯子上绣出这些被遗忘的异兽，再用黄木樨草和鲜红的茜草染色。”

我点点头，感觉没必要接话。

“这些部落各有其独特的刺绣设计，庄严的图形勾勒出白骨曾经的英姿。他们使用的材料也各不相同：蛛丝和羊毛，剑麻和芦苇，还有细皮线。只有蛇族苏伦人才有从空气中拉出丝线的织布传统。”

她停下来，好像在等我们发问。

后来，吉媞•奈•鲁尔问我当时为什么不提问，沙漠的梦幻和神秘让她两眼放光。“是风之布！原来它不只是一块碎布，它有一整套传统，有整张的风织成的毯子，很多张毯子！噢，这样的珍宝我们一定要带回来，献给城主！”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盒子里的风之布，想到丝丝缕缕的风积累而成的无形的重量，我就觉得难受。这布料还保留着莱利婆婆手指的气味、她脸颊柔软的触感，还有我说不出来的画面和情绪。我仿佛看到，织就风之布的那片沙漠正在向黑夜散发着白天积蓄的热量，转动的织布机上，陌生的纺织者正轻触丝线。一想到这样的珍宝在尼亚孜城主的面前展开，我就心底发凉。虽然我从没见过沙哈，但却听过不少关于这个统治者的故事。我听说我们这儿的女人在卡纳区外的街道上遭到戏弄和攻击，却不受法律保护；听说他囚禁我们的商队；还听说他有一个金库，里面锁着各种珍宝，禁止别人欣赏。我不想让风之布变得这么孤独。我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一个人。为此我感到羞愧，毕竟商人首先要学会不对商品产生感情。

我把燃着熊熊好奇之火的吉媞•奈•鲁尔带到婆婆的房间。虽然奈•塔玛婆婆带着满意的神情打量我的朋友，但她对吉媞的疑问意兴阑珊。“如果你想把这样的珍宝献给尼亚孜城主，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你这个巴希耶商人，”吉媞•奈•鲁尔说，受挫的好奇心使她变得强硬，“这有什么不对？哪里蠢了？卡纳的商人不都这么做吗？”

“你不懂。”奈•塔玛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角。“彩虹殿堂里的尼亚孜城主不需要你踏遍沙漠寻找最珍贵的织物。他已经有了。”

婆婆的话使我心中一荡，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真的吗？”我小声说。

“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我和吉媞就在那儿坐着，打定主意等她自己开口，时不时给她斟满茶。祁弥跑过来，好奇地围着我们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偷偷从托盘里拿一块豆蔻饼，单腿跳回橘色房间。

终于，奈•塔玛婆婆开口了。

“故事从一个名叫祖尔雅的麦洼安特女人开始。她用动听的歌声向鸟神祈求，女神被她打动，赐给她以声音纺线的天赋。她能让五彩的丝线与木蓝、黄木樨草和上佳的茜草随着歌声轻轻颤动。”她停下来抿了一口茶，“故事还从一个叫巴希耶•奈•莱利的卡纳族女人说起，她的爱人以她的名字组建了奥赫格。”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都叹了口气。婆婆的声音没有就此打住，她继续组织语言，讲出埋在心里的故事。

“接着，尼亚孜城主囚禁了奥赫格中最年轻的姑娘，巴希耶•奈•狄福拉。罪名是在卡纳区之外裸露面庞，使她身上的魔力展露无遗；因为尼亚孜城的女人不得持有奥义之名，除非她们是卡纳人并且以纱蒙面。于是，巴希耶•奈•莱利和巴希耶•奈•塔玛一起前往彩虹殿堂，请求城主饶过她们的伙伴；因为她是被暴徒扯碎了面纱，并非恶意触犯法律。”

每讲完一小段，奈•塔玛婆婆就抿一口茶；而我们每听完一小段，就深吸一口气。吉媞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激动地颤抖着。

“尼亚孜城主不愿意开恩，他说，除非他得到最珍贵的织物。于是，剩下的两位巴希耶商人去了大沙漠。她们一路前行，终于看到系着铃铛的皮帐篷，这就是麦洼安特部落。”婆婆停下来，等着我们跟上节奏，“就是在那个部落，祖尔雅用歌声打动了鸟神，从鸟羽中得到神助，从此以歌声纺线。但现在，沙尘和绝望笼罩着整个营地。

“‘救救我们，卡纳来的商人。’祖尔雅的家人大喊着，‘她唱出的丝线缚住了她的身体。’于是两位巴希耶向鸟神祈祷，从祖尔雅口中拉出的浸着歌声丝线，解开线团，救了她。”

“巴希耶商人带着以歌声编织、以黄木樨草和红石榴染制的珍贵丝线，再次穿越沙漠。在沙漠深处，在被风沙掩埋了又吹散的沙层中，那些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远古生物在她们的眼里活了过来：飞翔的拉祖兽，比手臂还长的、身上刻满古文字的蜥蜴，只剩下骨架的羽骨有脊双头鸟，长着四只鹤脚的雄鹿，还有前额镶满红宝石的狗。每一次幻象出现，都伴随着轻唱的微风，追着我们背上的歌之丝线，像交配中的蛇一样缠绵不止。”

不知道婆婆发现没有，她把“巴希耶商人”换成了“我们”。我不想提醒她，在我的脑海里，歌声织就的丝线和如丝的微风正像亲密的恋人一样低语着。吉媞•奈•鲁尔用了一个简单的奥义之名加热壶里冷掉的茶水，我给每个杯子斟上茶。有魔法真好，我不想起来煮茶。

“微风相伴，我们带着歌之丝线，来到蛇族苏伦人的部落。绘在帐篷布上的金绿色的巨蛇已经褪色，只剩下一些残留的颜料。织布女贝妮丝希•南•狄福雅从我们手上接过丝线，织成了一张毯子。她用未染色的蛛丝在毯子上绣出那些似幻似真的异象：飞翔的拉祖巨兽，朝星空露出乳白色的獠牙；炫目的双头鸟；还有蜥蜴，它身上刻着不知名的古老的文字；一百朵沙金色的玫瑰填满图案之间的空白。我们满心欢喜地背上贝妮丝希织好的毯子，再次穿越沙漠回家。”

我和吉媞•奈•鲁尔对视一眼。我们没有打断，婆婆从未说起的故事就要讲到结局了。

“尼亚孜城主心情大好。无论是丝线本身还是编织手法，这都是前所未有的珍宝。他准备赏我们一大笔金子。我们请求他释放巴希耶•奈•狄福拉。但沙哈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结果，我们被驱逐出城，碰得头破血流，沙哈将我们的毯子锁在金库中，它的颜色不再发光，它的丝线也不再歌唱。”

后来，我和吉媞•奈•鲁尔谈起婆婆的故事，以及她没有讲到的那些：她告诉我蛇族苏伦人用空气编织，但沙哈锁起来的那张毯子是用歌曲编织的；又比如她没有提到那块风之布，但那块布肯定和这个故事有关。

婆婆的故事让我彻夜难眠，等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发现自己身处沙漠中，脚下是一个沙穴。穴底有东西在骚动，我看见了宝藏和白骨。我站在沙穴边缘，想迈步向前，但心里害怕。最后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睡着了。这次我梦见了沙哈的监狱，面目模糊的女人们在地下牢房里哭号。她们被剥夺了魔力，割掉了舌头，她们无法点亮烛灯，也不能言语。我无法逃离这个梦境，只能沿着走道走下去，不时窥视铁栏后的囚犯。我看见了卡纳族的女人，她们的长衫和衬裤上污迹斑斑；尼亚孜的女人穿着满是泥垢的裙子；我甚至还看到了衣着陌生的外地女人，她们的衣服同样肮脏破烂。

我知道自己很快会看见奈•狄福拉，我素未谋面的婆婆。这个念头让我心生恐惧，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从男人区那边飘来的晨曲吵醒了我，将我从噩梦中救了出来。庄严的旋律越来越高昂，洗净了梦中地牢的腐臭。晨曲的高潮处，男人们反复吟诵着“祁弥耶、祁弥耶、祁弥耶、祁弥耶”。我的房间窗帘背后，黎明的曙光划破天空。

“编织一张毯子并绣上图案，需要多长时间？”第二天，我问吉媞•奈•鲁尔，当时我们正在卡纳墙边上杂草丛生的庭院里看祁弥转圈。我的脑袋乱哄哄的。

“萤火虫。”祁弥说。吉媞心不在焉地在空中舞动手指，变出微小的飞舞的灯火，供祁弥捕捉和玩耍，然后转身回答我。

“多长时间？”吉媞•奈•鲁尔抿了一下嘴唇，“如果全族一起编织，至少一个月。我没听前辈们说过有哪个女人能独立完成，但我猜那还是有可能的。”

“我想听更多关于这些女人的事。”我说。麦洼安特的祖尔雅，她的歌声在婆婆的故事开头是如此美丽，最后却令她作茧自缚。贝妮丝希•南•狄福雅一定编织了一个月，或许还有人给她帮忙，这期间婆婆们应该一直在等待——所有这些都被婆婆一句话带过了。

还有微风，它们一路陪伴婆婆到达蛇族苏伦人的营地，我想知道它们的去向。“我想知道全部的故事，我想把它们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想去那些地方游历。”吉媞•奈•鲁尔热切地说。她的婆婆们曾组建过著名的奥赫格鲁尔商队，她听着商贸历险的故事长大。她的妈妈们也因那些冒险而成名。虽然吉媞留下来陪我，但她不会满足于无所事事的闲逛。“我想去买这些风和歌声织成的毯子，即使不献给沙哈•尼亚孜，也是天大的荣耀，会留下世代相传的故事。”

“那我们得安排好祁弥。婆婆——”年龄太大无法独自照看祁弥，我心里想。虽然可以找别的女人来照顾我妹妹，但我担心她们无法理解她的行为，觉得她古怪，甚至把她当成异类，然后以一些我们绝不会用的方式去纠正她。

“我们会带上她。”吉媞•奈•鲁尔说，“我肯定咱们能搞定。如果能再找一个人加入我们的奥赫格，就更稳妥了。”

可是，我们三人中一个没有魔法，一个不会说话，整体实力堪忧。很多商队只愿意和吉媞搭伙，还有一些要求我们抛下祁弥。我们把她们都赶走了。吉媞•奈•鲁尔的怒火越来越旺。“如果我再听到哪个女孩故作关切地告诉我带着一个孩子上路多么困难，我发誓我会变出一条大鱼去咬她。”

我捂着嘴咯咯地笑，悲伤退去了大半，不过没有完全消失。

“我们必须行动。就我们三人。”吉媞说。

我那健忘的妹妹又在追逐吉媞的魔法灯火。祁弥这个月学会了两个新词，“萤火虫”和“饼干”，还开心地发现这两个词能给她带来奖励。我噙着泪水看着她，真心希望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能懂得我从这几个词里感受到的快乐。“两个人的奥赫格不稳定，”我说，“你确定吗？”

“要么这样，要么我就得变出那条鱼。”

于是我们打开各自的嫁妆，像别的恋人那样把嫁妆放在一起。我们用这些钱从男人那里买了一些商品：机械摇杆、温度仪、自动产生墨水的钢笔、以奥义之名加持的羊皮纸。我们还买了最华丽的珠宝。这些手镯和项链设计成蝴蝶的样子，能在炎热的沙漠中拍打翅膀，给佩戴者带来凉风；还买了一串串球，这些球展开后是芬芳的花朵，能立刻带来几个小时的凉爽，夜里则会重新合上；还有缀着甲壳虫和蜜蜂的华丽戒指。我们还弄了一个机械货车。坐人比较局促，但足够装我们的货物了，毕竟我们买不了更好的。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向奈•塔玛婆婆告别。

“你们要以吉媞命名？”她问我们。按照习俗，奥赫格要在第一次旅程开始之前凑够人数并命名，而我们一样都没做到。

“我们决定等找到第三个人再命名，”我说，但我觉得这永远也办不到。

婆婆抿紧嘴唇，对这个结果并不吃惊，但也不太高兴。“这个家族的所有事情都偏离轨道，”她的语气中带着苦涩，“即使我们努力活出应有的样子。”

“你的生活怎么偏离轨道了？”我的爱人总是在挫败的时候尤其莽撞。

“哈。”奈•塔玛婆婆轻笑。

“您按照卡纳族女人应有的方式度过了一生。”吉媞不依不饶地说，“你的奥赫格由三个同伴组成。你做过商人，也生了孩子，这些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其中一些还继承了你的名字。巴希耶•奈•狄福拉的死不是你的错。你的生命中没什么偏离了轨道。”

婆婆没有回应。

“一起走吧，”我不想留下她独自一人，没有孙女为她斟茶，没人倾听她的沉默，“如果这么多事偏离了轨道，那再多一件也无妨。”

她摆手拒绝。“我老了，年轻女子的旅行不适合我。”虽然没有答应，但她起身拿出风之布交给我们，锁上盒子，又把钥匙给了我。

我感到尴尬，不敢看她。她放弃了自己心爱的珍宝，是为了祁弥吗？还是单纯因为不再想见到它，要远离它，就像远离对奈•莱利婆婆的哀思？我分不清。

离开婆婆的房间后，吉媞•奈•鲁尔压低声音，情绪激动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刚才暗示你和祁弥使她的生活偏离了轨道！”

“我想她可能不是这个意思。她指的应该是别的事。”然后我讲了婆婆向鸟神的祈祷，以及她深夜带着面罩、穿着学士长袍四处行走的爱好。

但吉媞还是不信。“她就是这个意思，她只关心怎样做才够正派。她告诉你没有魔法就不能结婚，也不能加入奥赫格。她就是这种女人，她还担心祁弥……”

“我也担心祁弥。”想到两个巴希耶婆婆都曾为我们考虑，都曾出于爱说过伤人的话，并试图使我们屈服于常规，但最后都因为爱和悲伤而放手，给了我们自由——这一切让我感到痛苦。虽然我觉得没有魔力不要紧，让祁弥做她自己也没关系，但我依然担心着祁弥。我感到越来越——不是愤怒，那是吉媞的情绪——而是悲哀，为我们无法组建的奥赫格。

“就算真有什么错了，”吉媞固执地说，“那也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们。”

错的不是你，我很想说，但你选择了陪我们留下。但就连这些话，也是吉媞口中错误的一部分。我把话吞了回去。在启程之前，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任她在一旁安慰我。

旅程的头几天，我们就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奈•塔玛婆婆。我们从没留意过她为祁弥做的事。现在看来，豆蔻饼和谷物面包干不是自动烘焙好的；鱼和蔬菜不是自己把自己摆到盘子里的；干净的盘子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在家里，我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闲暇时光，研究商路，与朋友们喝茶聊天，妹妹沾着污垢的衣服总是被默默换成干净的衣服。我们发现就连婆婆的沉默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需要她的沉默来稳住祁弥的情绪。

离开本区时，我们与一群商人同行——那两个奥赫格的女人和我们的妈妈差不多大，她们结伴前往布里经商。我们穿过大门，经过守卫卡纳区的巨大石像，进入了更广阔的尼亚孜城。街道上的景象和声音让祁弥袭不知所措——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充斥着噪音和气味，还有街边的垃圾。祁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拔腿跑进人群。

我和吉媞迅速去追她。我们抓住她的手臂时，她突然尖叫起来，过去几年平静的生活早已使我们忘记了这熟悉的哀号。我试着抱住祁弥，把她往怀里揽，想用身体护住她。但祁弥使劲挣扎，就像她还没摸到风之布的时候一样。我想拿出风之布，又怕同行的女人问长问短。

我以为她们会怪我们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怪我们带这么个小孩上路，但事情正好相反。奥希哈和凯莉的前辈们邀请我和祁弥坐进她们的大机械车。她们为车子构筑了一个魔法屏障。坐在里面，城市和来往的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雨滴，敲击着不透明的灰色车帐。我陪着祁弥，她慢慢冷静下来，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我打开装着风之布的盒子，我的妹妹把那块厚重的布料盖在自己头上。我们就这么坐着，风之布盖住了妹妹的头发。我用手指摸着那风拧成的丝线。我觉得它似乎在哭泣，摸到的都是泪水和悔恨。

我害怕吉媞会说，那些喜欢她却排挤祁弥的女孩是对的，我更怕她会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不过，大约一小时后，吉媞从车帐下面瞄了一眼，主动提出替换我，还露出轻松自然的微笑。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我的确很想透口气，看一眼这座城市。我跳下车时，祁弥紧紧地抓着吉媞。

这时，我们到了沙漠之门，用拉祖巨牙雕刻的玫瑰型拱门在太阳下闪着粉红色的光。老凯莉——就是凯莉•奈•马拉——走在机械车旁，可能她在控制魔法罩，我不好意思靠近她，但她热情地招呼我。

“别担心，孩子。”她说。

“我担心……”

“没错。”她说，“我懂。我懂。”她拍拍我的肩，“你妹妹到了沙漠就会平静下来。对于渴望安静和广阔空间的人，沙漠是个好地方。”

她的友善令我沉迷。我想抱住她大哭，任激烈的情绪决堤而出，就像吉媞见到不平之事时那种直白的愤怒。我渴望得到吉媞、祁弥和自己的原谅，原谅自己傻头傻脑，原谅自己到现在还要假装一切正常。我本该和妹妹一起留下，哄走吉媞，拒绝做她的爱人。“我觉得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女儿啊，”她说，“你妹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你要相信鸟神的慷慨和包容。”

“那鸟神为什么让她变成这样？”我脱口而出，随即发现失言了。我打了自己一巴掌，用鼻涕和泪水掩盖羞愧。如果她不这样，她就会去白墙里面，研究经文，向祁弥耶祈祷，用神技设计机器，说着卡纳的学士语言，还夹杂着女人听不懂的古老词汇。如果没有鸟神，我妹妹就不会是妹妹。我妹妹会变成陌生人，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抱歉。请别放在心上。我很抱歉。”

“看见了吗？”老凯莉指着一个走在奥希哈商队中间的女人。她身材瘦小，戴着重重面纱，我们加入时，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表示欢迎的人。“凯莉•奈•贝鲁里不会跟任何陌生人交谈。她情绪低落时甚至说不出话来。机械车上的魔法罩原本是我为她构筑的。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条商路，可以下车走走。我们带上她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爱。”

“没人想带我们。”我难掩语气中的怨愤。你爱的人只要情绪稳定就能说话。我的妹妹完全说不了。

“你们会有好日子的。”老凯莉说。她替我们付了穿越沙漠之门的路费，不容我们拒绝。

我们在十字路口与两个商队分别。七位长辈要走那条由砂砖铺就、用魔力加固的路。这条路通向贝里沙漠崎岖的北部边缘，那里水源稀少，但旅途中总有一些绿洲。东边道路的尽头是拥有十一口井的老王城。

道别之际，凯莉和奥希哈的前辈们正式邀请我们加入她们的商旅。凯莉•奈•马拉向我们描述沿山坡建造的壮丽的红色城池：皇家风滚草花园里的彩色瓷砖，香辛料和沙尘的味道，还有市集上能念十六种沙漠语言的诗歌的五彩鸟。

老凯莉也说着结伴的好处：“常言道，卡纳人不宜独自远行。在这个动荡的世界，我们应当牢记老一辈的告诫。姐妹之间守望相助才能带来安全和稳定。”

凯莉和奥希哈的女人们纷纷点点头。凯莉•奈•贝鲁里盯着面前的地上，她也想让我们一起走。

我和吉媞对视一眼。我们不能接受这个邀请，但她们的好意难以拒绝。在彼此的眼中我们看出，我们都不想改变计划。我们要去找风之布的故事，在婆婆的一次次沉默中，这条路已经非走不可。于是，我们向奥希哈和凯莉道别，不顾礼节拥抱哭泣。说完正式而老套的道别词后，我们驾着自己的小货车，走上那条伸向南部大漠的、人迹罕至的路。

我们见到广袤的大地，无边无际的自由空间。那些故事和歌谣里无比熟悉的地方，如今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它闻起来像母亲们和婆婆们从远方带回来的织毯，还没来得及仔细清洗：灰尘、羊毛和药草燃烧的味道，还混着一丝甜香。

我们在清早和夜晚凉爽的时候赶路，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口渴，也不会遇到土匪。夜空中有群星编织的图案。虽然没有魔力，但我能轻松地通过星星辨识方位。路上的矮草丛和灌木我都认得，它们曾出现在奈•塔玛婆婆的冒险日记中，我记得那些画在干燥的纸上的图样。我为大家制茶，还用草药做成药膏，敷在吉媞流血的脚上。祁弥高兴地扔掉鞋，在小车附近奔跑玩耍。有时她跑得太远，吉媞就用魔力给她编了一根手绳，让我们总能找到她。

我们在第一个星期就遇到了其他的旅行者，有卡纳的商人，也有来自遥远地方的陌生人。我们礼貌地交谈，所谓傻人有傻福，他们都不是坏人。我们继续向南，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我相信在路的尽头就是蛇族苏伦人的部落了。风无声地吹过大地，我们没有见到白骨和异兽，也没有遇到其他的幻象。

奇迹始于毫末。一天，祁弥带回来一只眼睛翠绿的蜥蜴，不等我们看清楚，它就逃走了。还有一天，我们在吉媞的婆婆送给她的绣花小帐篷下面乘凉，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风吹过的地方，小片的白骨随处可见，被经年的风沙擦成了淡粉色，那些骨头上有奇异的纹路，绝不是我们儿时把玩的拉祖巨牙。祁弥独自玩耍，每一次都跑得更远，她的脸被晒成了更深的褐色，吉媞也是。

我们并不在意祁弥到处跑。直到有一天，她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团棕色的东西，还不时放到嘴边咬一口。不等我们拿走那东西，她就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我们连忙扎起帐篷，手忙脚乱地检查哭号的妹妹，心里责备着自己的愚蠢。我们忘了祁弥可能会在沙漠里乱吃东西。以前她总是挑食，即使和家人在一起，她也不愿意尝试新食物，更不会捡地上的东西来吃。但我们还是不该忽略这一点。

吉媞以魔法生火，我为祁弥煮了一种又一种药泥。她一口也不吃，又抓又踢，乱吐口水，坚决不从。我们又一次强烈地想念奈•塔玛婆婆，她能毫不费力地喂祁弥吃下比这苦得多的药。

我们很走运——要么是她吃的东西没毒，要么是煮药时蒸腾的药气起了作用。到了傍晚，妹妹的情况没有恶化，只是对我们很不耐烦。我和吉媞疲惫不堪，我们一头倒下，睡到大天亮，直到呼啸的风将我们唤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我们醒来时，风力已经很强了。帐篷摇晃着，小车咯吱作响，呼啸声越发尖锐。祁弥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侧卷着身子熟睡，风之布盖在脸上。

我们小声商量着。帐篷的地桩被吉媞用魔法加固过，应该足够稳固。虽然一个人的魔法始终弱了点，但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加固——

一股强风袭来，帐篷“嗞啦”一声从地钉上拔起，被风卷到了空中，掀翻了旁边的小货车。这股劲把我带到一旁，向后摔去，沙土撞得我生疼……

——我躺在地上，望着——

——一队士兵凭空出现，他们的青铜铠甲擦得雪亮，头盔上的锡制珐琅羽毛在风中哗哗作响。他们有浓密的胡须，棕色的脸，肤色比我们稍浅，全都挺着胸膛，手执长矛和燕尾旗。他们身下伏着一排小狮鹫，个个都长着一双羽翼，对我露出翠绿的尖牙。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名战士举起铜制的长矛，做出攻击的姿势。我听见吉媞大叫着朝我冲过来，又被呼啸的风被甩了回去。祁弥张开双臂咯咯直笑，摇摇晃晃地朝我跑过来——

“不要！”

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大叫了一声什么。一个男人踩着怒吼的狂风走了出来。他头戴卡纳面罩、身着飘逸的长袍，脚上是一副白色金属制成的飞鞋，上面纹刻着鸟籽文。军队在他面前豁开一道缺口。他单手握着长矛，那上面的魔力如此强大，连我也看到了炫目的光芒。他挥动着长矛，光流影动。飞舞的长矛横扫人群，残影连连。幻象像纸片一样弯折，倒在沙子里。狮鹫龇着碧绿的尖牙，一副挑衅的姿态。男人长袖一挥，风沙汹涌而来，将它们一一卷进了风里——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地冲向倒在地上的吉媞。我们的救星迅速走向妹妹，他走路的样子很熟悉，不等她摘下面罩，我就认出那是奈•塔玛婆婆。

我无暇细想。吉媞受伤昏迷，她的腰侧被长矛刺中了，血流不止。矛头不知所踪。祁弥在混乱中发出一声声大笑，转着圈子跑来跑去。奈•塔玛婆婆在我的协助下支起帐篷，遮住倾覆在地、但毫发无损的小车。帐篷支好后，祁弥终于安静下来。我们自己的帐篷已经找不到了。

婆婆把风之布披在祁弥身上。我又震惊又困惑，一时难以消化刚才的一切。我们身后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就算婆婆没有把我拉进帐篷，我也不敢跑出去看。

我一剂接一剂地煎药，婆婆为吉媞清理伤口。为了让妹妹安静，奈•塔玛婆婆给了她一大块棕色面团。即使我再迟钝，也认出了这东西。但我无暇理会，继续一心一意地做事，直到婆婆宣布吉媞脱离了危险。

吉媞在夜间醒来，要了一口水喝。我们干脆换了个地方扎营 。那时，地上的洞已经合上了。险恶的沙漠又变得平静安详。

我的记忆混乱，喉咙里哽着一千个问题：那些铜甲战士，亮绿色牙齿的野兽，那阵风，婆婆的装束，还有她的魔法。她一定拥有三个奥义之名——这样强大的魔力世间罕有，是上天的奇迹，令世人惊叹。这无边的力量足以让她进入议会，或一手带起一支声名远播的奥赫格。虽然奈•莱利婆婆只有一个奥义之名，但奈•塔玛婆婆却以她为尊长，以她的名字巴希耶来命名她们的商队。不过现在，我还有更加迫切的问题。

在婆婆的帐篷里安顿好之后，我等着吉媞和祁弥睡着。奈•塔玛婆婆静坐着，背挺得笔直，侧脸对着我。等我说话的样子就像等着挨一拳。

我抛出问题：“在尼亚孜时，我们邀请你加入。你拒绝了。”

奈•塔玛婆婆说：“我有意让你们离开。我还把我的布送给你们了。”

“我认出你给祁弥的面团了，我们以为那东西会毒死她。你尾随我们，你知道凭我们的魔法是发现不了你的。你跟祁弥说话，你以为她说不出她去了哪儿、见到了什么。”

“我改变了主意。”婆婆说，“毕竟卡纳人不适宜独自远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奈•塔玛婆婆说的是她自己。她告诉我们她太老了，不能远行。但那时她就计划独自出发，避开我们。

我们背对背躺着。我盯着皮帐篷上的彩绘，静静地流泪，却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看见婆婆躺在魔法罩里，肩膀以下的身体被遮住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祁弥盖着风之布轻轻打着呼噜，吉媞吃了我煎的药，伤口不疼了，也睡着了。

我平躺着，在脑海中数着皮帐之上的星星，思绪混乱，无法入睡。“我还把我的布给了你们。”好像这么做很伟大似的，可那块布明明是奈•莱利婆婆的。

吉媞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她醒来后，我和婆婆拆掉了帐篷。吉媞身子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双手叠在膝盖上，像两只待在巢里的小鸟。祁弥围着我们跳舞，时不时要些饼干；帐篷折叠边角投下长条形的影子，他看得高兴极了。

我不想跟奈•塔玛婆婆说话。她又给了祁弥一块糕点，还帮我把吉媞抱到箱子上。但我依然记得她骗了我们。我们以为她太老太弱，不能与我们同行，然而她却有一双机械鞋，鞋底的两块白色金属板宽大结实，带着她毫不费力地穿越沙漠。她拥有三个奥义之名，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只想独自远行。

我们继续前进。机械车承受不了吉媞的重量，耽搁了一些时间。奈•塔玛婆婆做了点小改进，但毕竟身处沙漠，远离她的地下工作室和工具箱，她能做的很有限。

许多天过去了，我打定主意不说话。婆婆也渐渐沉默，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了。她滑行着跟在祁弥身后，一头扎进在热浪中颤抖的沙漠，只在正午时分才回来拔营。她等我把帐篷收起来，然后给工作了一天的桩子加持魔力，三个奥义之名对应三个桩尖，稳固了帐篷的结构，免于被风吹走。

对于一个如此强大的女人来说，这只是小菜一碟，但却让我对自己的无能自责。如果我也有奥义之名，就能帮吉媞一把。即便只有一个奥义之名，即便很弱小，我也能让帐篷更稳固，不至于被大风吹走，使大家陷入危险。这一切无需奈•塔玛婆婆出言指责。在昏暗的帐篷里，我们背对背躺着，气氛凄凉。

不过，吉媞没有觉察到我和奈•塔玛婆婆之间的沉默。我体力不支的爱人对婆婆提供的茶饮表示了感谢，还问她身体怎样。这些琐事让我心中滑过一丝奇怪的苦涩。一天，吉媞向婆婆问起那双机械滑行鞋，婆婆给她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原来，虽然我们不得使用神技，但在几百年前，卡纳的女人们曾偷偷建造过一个地下工作室。

我冲出帐篷。免得当场尖叫起来。

吉媞跟了出来。我太过沮丧，没有转身看她，我气得浑身颤抖，感到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在我的心中扩散，几乎要把我淹没。

“亲爱的，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跟她说话？”我对着吉媞怒吼，被自己的强烈的语气吓了一跳，却停不下来，“她骗了我们。她想独自旅行，觉得我们是负担！”

“我们怎么是负担呢？她……”

“噢，你不是负担。”我带着哭腔，“出生好，有两个强大的奥义之名，她当然会跟你说话。任何魔力强大的卡纳人都会跟你说话！你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祁弥和我才是多余的，就算在家乡也……”

吉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安薇娅•奈•巴希耶，你听我说。她是你婆婆，她一路跟着我们，还救了我们。不过，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我的爱人转身走进帐篷，留下我独自盯着荒漠中迎着微风的灌木。在东面的某个地方，蛇族苏伦人在旅途中将这些微风捻成丝线，织出一张张毯子。在东南面，麦洼安特的歌者从鸟神华丽的羽翼上得到了神力。东边更远的地方，走过老王城的十一口井继续向东，住着罗若离人和他们守卫着的风滚草之星。更远的东边是峭壁，那里有青草覆盖的群山，再远一点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这片商贸与荣耀的土地，这片卡纳女人走过的土地，这片流传了无数故事却依然神秘的土地，现在，它变得毫无意义，在我眼里荒凉而空洞。她就不明白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谁能明白？

一只长腿弯喙的鸟从太阳的方向飞了下来，滑翔到我的身旁，对着我脚边打转的沙尘振翅俯冲，消失在沙粒中。我依然心如死灰。

睡觉的时候，祁弥把风之布盖在我脸上。虽然她喜欢看人大笑和发怒，但她从没在意过别人的情绪。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看见我流泪了，或者只是随意那么做。我躺在风的轻抚中，感受着似有似无的温暖，闻着布料上苦苦的、浓烈的味道，这味道混合了狮草和苦麻，奇异地令我安心。祁弥依偎在我身旁。她轻轻伸出左手，摸了下风之布。我不敢动，就那么躺着。帐篷外面，吉媞和奈•塔玛婆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你想要自由。”吉媞说。

“贝妮丝希说，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做到。虽然有难度。”

“但你不会那么做。”吉媞说。

“风之布……鸟……每年这段时间，他们会从太阳上飞下来，跳起沙雀之舞，激起变换之风。那时，老王城的人们会庆祝沙雀节。据说那座城市曾多次经历变换。这对魔力弱小的人比较困难，但拥有三个奥义之名的强者，可以在朋友的帮助下轻易做到。”

“但你不会那么做。”

“不是我，是巴希耶•奈•莱利，她说……”

接着，一阵沉默。

丝丝清风像小蛇一样拨弄着我脸上的肌肤，勾起温暖的遐思，很舒服。我无法尖叫、思考或开口说话。在我脸颊下方，祁弥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说？”

“她说我们应该想想被沙哈关起来的妹妹——而且，一个男人在奥赫格里有什么用呢？进入内城，那些学士也绝不会接纳我的。再说，如果我和学士待在一块儿，我们怎么过日子？最终，我们不也要掩盖我的身份吗？我还是得继续像一个女人一样生活、穿衣、经商——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们会面临什么？我们如何融入人群？我们的孩子如何结婚？在这件事上，被囚禁的巴希耶•奈•狄福雅也应该有权决定，毕竟这关系到她的一生。太多原因让我不得不等等。”

“所以你决定等等。”

“贝妮丝希——知道吗，是贝妮丝希。她织了这块风之布给我，它是一把钥匙。拿着它，我可以随时回去，它象征着许诺。得知巴希耶•奈•狄福雅去世后，我曾想回到那儿去。毕竟，那时的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不用顾虑什么了。但是巴希耶，巴希耶•奈•莱利，她当时倍受打击。我怎么能这么对她，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她说，作为女人的我依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依然能学习神技，研究学士文章。同时，我仍然能以女人的身份去旅行、经商，烘焙食物、养育孩子，像女人一样操持强大的魔力。所以我为什么要改变呢？变不变，还有什么关系？”

“但你想那么做。”

“是的。”婆婆说，“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男人的事，是因为我一直以来的感受。”

“没错。”吉媞说。

“所以，我把风之布给了巴希耶，对她说：‘等你准备好接受真实的我了，就把它还给我吧。天涯海角，无论是男是女，我永远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有还给你吗？”

“她给过我钥匙，让我可以把风之布拿给孩子。”婆婆说，“那时，我们已经陷入不愉快，疲惫不堪，无法扭转局面。就像麦洼安特的祖尔雅一样，我们的爱从恩赐变成了束缚，使我们无法动弹，沉默到最后一刻。”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散开。丝丝微风落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它的重量，这轻到极致的沉重把两个婆婆紧紧地捆在一起，令她们窒息，这柔软令她们无法成长。我想出去抱住奈•塔玛婆婆，请求她原谅，我竟然以为她觉得我们弱小，因此不愿与我们同行。我正要起身，吉媞又开口了。

“但现在你要去了。”

“我本来决定待在家里的。”奈•塔玛婆婆说，“所以我把风之布给了你们。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现在我要去了。”

我躺在那儿，起身冲出去的想法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你要去了。你要扔下我们了，你待不下去了，你等不及要抛弃我们。虽然我知道原因，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微风掸去了我的泪水，我在心神不宁中睡着了。再次启程时，我没跟奈•塔玛婆婆说话。一连好几天，我都没理会她们俩。直到天边出现圆锥形的、顶部系着铃铛的帐篷，弥漫着尘土的空气从地上升起来，化为一条条巨蛇，朝我们发出嘶嘶声。我们到了苏伦人的部落。

祁弥大笑着向前跑去，婆婆伸手抓住她，把她拉了回来。“站着别动。”她低声说。妹妹尖叫起来，伸直了手想要摸到幻象。她面前，一条扭动的巨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三角形的蛇鳞如钻石一般耀眼。“要等守卫来。”

妹妹不停地哭，她的身体变得僵直，开始抽搐。但婆婆没有松手。

一队士兵朝我们走来，在耳语草干枯的茎秆之间缓慢穿行。是一群男人，在沙漠的炙烤下呈现出深棕的肤色，身上穿着草织的衬衣和皮制短裙。他们的发型我从没见过——卷曲的短发，两侧剃出道道纹路，像一条条蛇。每个人都拿着一支深古铜色的长矛——我在书中读到，那是在地底下锻造的——长矛上刻着符号，符号背后是女人不知道的秘密故事。这长矛和沙漠中幽灵战士所使用的如此相似，我差点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中的一位朝着空中的蛇群挥了挥手。他没有戴卡纳人那种刻有奥义之名的冠冕，但挥手之际，金光闪烁的巨蛇全都坍塌落地，化为尘土。

“你们好，卡纳族的商人。”他说。随即又问：“你们是商旅吗？”

他的同伴们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是巴希耶•奈•塔玛，”婆婆说，“来自尼亚孜城的卡纳人。但我不是商旅。”我发现，她小心地不朝我这边看。

“我来找一位老朋友，贝妮丝希•南•狄福雅，我应她的邀请而来。”

那些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握紧了手上的长矛。“是吗？”

“我带了她的信物。是一块风之布。”婆婆一只手紧紧抓着祁弥，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布块。脱离口袋的束缚，风之布发出尖利的呼啸和激烈的哗哗声，像暴雨前夕的风声。干草的茎秆被吹得嗡嗡响，敲打着我们的脚跟。

婆婆吓了一跳，把布塞回口袋里。“这是贝妮丝希为我织的。她说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风使祁弥平静下，她不再哭闹。但婆婆收起风之布时，她又开始抽泣了。

领头的士兵转向我们：“你们呢？你们也来找贝妮丝希吗？”

我看着吉媞，但她却死死盯着地面。没人帮忙，我只好操起生硬的苏伦语，努力咬准发音，甚至忘了害怕：“我是商人安薇娅•奈•巴希耶，巴希耶•奈•塔玛的孙女。这是我的伙伴，吉媞•奈•鲁尔。”我感到气恼。我们是商旅伙伴，也是爱人，然而我们的奥赫格还没有名字。最近，我们甚至不说话了。我继续说道：“这是我妹妹……”我吸了口气，“祖赫拉•奈•巴希耶，平时我们叫她祁弥……”此时，她被奶奶紧紧抓着，静静地流着泪，还不忘了使劲挣扎。

领头的士兵“哦”了一声。我猜不透他的想法。我们是不是太奇怪了？队伍里又有老人又有小孩，诡异地沉默着，气氛紧张。为什么他没有追问我妹妹的情况？我不知道哪一种反应会让我好受些——质问，怜悯，无用的建议，或是转身离开，视而不见。他们袖子里缝着母亲们做的守护符咒，他们以为我看不见。这东西我见得多了，人们遇到奇怪的小孩就会移动手指，祭出符咒。我胸口闷得慌，所有已经过去和还没过去的伤痛噬咬着我。吉媞和婆婆都没有看我。

他示意我们跟上。手下的士兵走在我们左右，没人自我介绍，也没人跟我们打招呼。我们就这样走着，我心里隐隐地担忧，像恶心呕吐时的那样充满压迫感。这些天来，我一直麻木着，此时终于有了感觉。

妹妹安静了下来。奶奶抓着她的手，她扭头向后看——在我们身后的尘埃里，被我们惊动的边界守卫依然徘徊不散，三角形鳞片的金色巨蛇扭动着，追着我们的脚步。它身上有微光游弋，如梦中的雨滴无声洒落。它四周的空气变得阴郁暗淡，连我们几个也沉下了脸。

很快，我们走进了扎着圆锥形皮革帐篷的营地。小小的棕色山羊在帐篷之间游荡，生气地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领头的士兵把我们带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帐篷，帐篷上画着蛇，一条条绳子从顶上散落下来，末端系着银色的铃铛。风吹铃动，像星光洒落般奏出音乐。帐篷的内壁挂着挂毯。彩色的羊毛上，素色蛛丝绣出三角形和方形的色块，拼出沙漠里从白骨中醒来的异兽。地板上铺着更加厚实的地毯，用大量的黄木犀草和茜草编织而成。我认出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东方，来自麦洼安特人和格赫兹人。

地毯上坐着五个女人。年长的那位大约五十多岁，其余几个和我同岁，或者更小一些。她们正在喝茶，此时全都转过来，手里端着沙漠居民常用的平口茶碗，碗嘴处有一道弧线。

领我们来的那个男人用一种我不知道的语言同那些女人讲话。我听出了我们的名字和“尼亚孜”，还看见他皱了皱眉。他说完后，那个年长的矮壮女人用苏伦语对我们说：“欢迎你们。我是纳伊尔•布尔瓦。这位是我丈夫，布尔瓦。这些是我的客人，薇兹雅……”

“我知道你。”叫薇兹雅的女人说道，“你有三个奥义之名，能让风颤抖，能唤醒古代战士的白骨。你身携祖尔雅的丝线，自己却从不唱歌。”

是她唤醒了老战士的白骨？

“我想唱的，”奈•塔玛婆婆说，“不是为那些战士或者丝线歌唱，而是为我自己而唱。但卡纳女人禁止歌唱，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记得，”薇兹雅说，“歌声在你体内咯咯作响，你却一直压抑着。就像被关在壳里的核桃，慢慢枯萎腐烂。贝妮丝希阿姨——”

“嘘。”刚才自称纳伊尔•布尔瓦的女人制止道。

“不，我想知道。”婆婆说，“我想知道贝妮丝希出了什么事。”

“我们不讲这个故事。我们不说这个名字。”

在帐篷里昏暗的灯光下，气氛微妙地变了。我感觉……

突然，什么感觉都消失了，我发现婆婆的手不再抓着祁弥。

我的妹妹不在帐篷里。

我躲闪着越过那些卫兵，不理会他们伸手制止。我左冲右突跑出帐篷。只见妹妹就在外面，跪在泥土里，真是谢——

——她正在和一条蛇搏斗，蛇缠上了她的双臂，好像要绞死她……

我冲上前去。

停下了脚步。

她们不是在搏斗。蛇和我的妹妹为彼此着迷，玩得开心——祁弥轻轻摇动身子，蛇粗壮的黄色身体滑过她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笑。

“守护者不会伤害她。”一个声音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一位年轻女性，她刚才和纳伊尔坐在一起，比我高一些，也年长些。她穿着红色的长袍，带着古朴的青铜配饰，棕色的脸颊上擦了橘色胭脂。帐篷里的男人和女人都走了出来，人群像两只围拢的手，围着婆婆和吉媞。

“你的孙儿已经准备好获得魔力了。”薇兹雅说。

“我在沙漠里时就这么觉得了。”奈•塔玛婆婆说，“当那些战士活过来的时候，我等着她觉醒……”

“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纳伊尔说：“看看守护者，在你孙儿的好奇心的帮助下，它成形了。魔力并不源于暴力，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

“好吧。”婆婆不怎么信服。在她看来，是强烈的情感——愤怒、疼痛或恐惧——激发有天赋的小孩，让他们在年少时期得到自己的奥义之名。

薇兹雅引着婆婆和其他人回到帐篷。我留下来与妹妹和那位年轻女子待在一起。她叫雷瓦伊。祁弥和蛇在沙尘中打滚。吉媞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头顶，鸟神在天空的黑布上啄出一个个明亮的小洞。

“吉媞。”我用家乡的语言对她说，“你听到了吗？那些战士是婆婆用魔力唤醒的，她等了一下才救我们，只因为祁弥……因为她觉得她应该得到奥义之名了，但是祁弥……”

我的爱人转身背对我。

“吉媞……”

“我不想听。”

她走开了，钻进帐篷里。

雷瓦伊伸出手，那条蛇顺着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吸收了沙漠整日的热量，它全身闪闪发光，停在雷瓦伊的脖子上，如同一圈阳光编织而成的项链。雷瓦伊邀请我们去看我们的帐篷，我累得无力争辩。

妹妹糊里糊涂看不出危险；婆婆专注于自己，分不清情况；我的爱人太过忠诚，不愿质问救过她性命的人，不管威胁她性命的危险来自何方。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办？

坚决不肯……

坚决不肯……

我没有和雷瓦伊争辩。她似乎没有奥义之名，她的帐篷光线昏暗。我闻到了皮革和羊毛，还有汗味，还有令人安心的睡意。

我坚决不肯原谅。

在梦里，我看见蛇和孩子们在繁星下交缠打闹。奈•塔玛婆婆长出了翅膀，在天上飞。她很快乐，无视地上的孩子们。她的翅膀越长越大，连身体也成了翅膀的一部分，没了身体的翅膀冲向更高处，专注于飞行。

第二天，我去找婆婆。她在帐篷里与纳伊尔和薇兹雅说了很久的话，对其他事漠不关心。

“你应该跟那些男人谈谈。”纳伊尔说。

“不！”婆婆的声音有些反常，是恐惧吗？“我不想跟男人说话。我想跟你们说话……”

“如果你打算做个男人……”

他们聊了一轮又一轮。我进进出出，想盯着祁弥，但她似乎完全被那条蛇吸引住了，雷瓦伊照看着他们俩。

快到傍晚时，雷瓦伊组装起一台方形的小织布机，并为它穿上线。妹妹笑着把线绕来绕去，雷瓦伊耐心地纠正她，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正确的绕线动作。

婆婆还在帐篷里和纳伊尔说话。“我凭什么决定别人怎么称呼我？连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男人。我的孙儿是个女孩，只因为她不会说话，但她并不是女孩……”

“我认为你的孙儿不知道祂是什么，也不关心。”纳伊尔用了许多沙漠语言里共有的一个代词——“祂”(1)——意指“既非他，也非她”。卡纳语中没有这样的词，学士语言还和女人的语言都没有这样的词。在卡纳，一个人要么是她，要么是他；所有的名词要么是阴性，要么是阳性——毯子、小车、沙砾和天上的星星各有其属性，没什么能逃得过这个分类。但沙漠语言没有这种区分，所有的人或物都无须分类。苏伦语也是这样。

“你的孙儿也许从不知道这一点，也许这对祂(2)根本不重要。而且因为祂不在乎，我们也无须担忧祂穿什么的衣服、选择与男人还是女人一起生活。如果祂会学苏伦语，祂就会被称作‘祂’，或者别的什么，这都是在祂自己弄明白之后的事。如果祂在乎自己的称呼，祂就会好好去想。或许祂永远都不明白，我们也不明白。但是你懂。你一直都懂。”

“没错，我一直都懂。但是……”

“你一直在犹豫。”薇兹雅说，“从前，我以为你要照顾爱人，但现在她不在了，我觉得……”

“一切都是为了巴希耶。一直都是为了她。四十四年了……我只知道这一种生活。没有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下去……

我走开了。我找到吉媞，在她旁边坐下。她正在和其他女人说话，谈论那些织来卖的毯子。那天夜里我们尴尬地聊了几句，重新找回说话的感觉，重新想起言语之痛。

“对于奈•塔玛婆婆,”她问，“到底是什么激怒了你？”

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愿意细想，此时，实话脱口而出：“如果她是男人，我该怎么和她说话？”

吉媞皱了下眉头，“如果我是男人呢？”

“你是吗？”我问，“你是男人吗？”

“这有关系吗？”她问。

没关……

不。有关系。和我有关系。我从没跟学士说过话。我不怕结婚，因为那是传统，是生育后代的必要步骤——但婚姻并不重要。我不需要在婚姻中追求亲密关系，也不会和伴侣交流或旅行。因为我有爱人，有奥赫格。如果吉媞是个男人，我们怎么一起经商？我们还要一起养育孩子，一起发展我们的奥赫格，如果她是男人，别人会怎么说？她还会和我在一起吗？学士们不会承认转变过的性别，所以她还必须隐藏身份。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变成男人，弄得自己心碎呢？

吉媞离开之后我才想起，奈•莱利婆婆曾对奈•塔玛婆婆说过一样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羞愧感猛烈袭来。

夜幕降临，群星高挂。在那片黑暗笼罩下的某个地方，婆婆的灵魂无处安放，她朝风之布张开双臂。

纳伊尔和薇兹雅在众人——男人和女人——的帮助下，搭建起一个巨大的水平织架。没人提起贝妮丝希这个名字，也没人谈起她的故事，但看起来她们依然重视她的承诺。

拥有奥义之名的女人们开始轻声唱歌，从天空中拉出缕缕清风排成经纱。我看不见纱线，但当织布机拉紧两头时，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结实的细线被绷直的声音。婆婆紧裹面纱，像学士俯身翻阅文典那样弯着腰，绕着织布机来走去。

祁弥学会了几个苏伦语：蛇、线和手。黄色的大蛇仍然跟着她，雷瓦伊一直在教她如何编织。现在，其他孩子也会加入，和他们一起纺线，这儿拉拉，那儿扯扯，愉快又正经地指导着祁弥。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说起话来比祁弥三岁时流畅得多。

现在，他们谈到妹妹时都用“祂”，但我不用。如果祁弥自己没有决定，如果祁弥不知道这些称呼的区别，换一个代词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我用卡纳语思考，卡纳语里没有“祂”。我固执地继续用“她”，心里又内疚又恼火，已经不知道谁的话才是对的了。如果祁弥能告诉我……但是如果他能说话，她就是他了。也许她内心深处是个男孩，也许她和奈•塔玛婆婆一样渴望改变，但那样的话，她——或者他——就会和男人们一起住在内区，不能和我一起旅行了。

织布机搭好的那天，薇兹雅走过来，对我说：“变换之布最好有深爱她的人一起纺织。”我尴尬地说，我不会织布。而且我没有奥义之名，不能捻风成线。可是，看到纳伊尔和薇兹雅在织布机前坐下，雷瓦伊和孩子们也加入其中，我无法离开，也不能袖手旁观。我只好在纳伊尔身旁坐下，请她教我。

她给了我一把用骨头和黄金制成的梳子，教我顺着经纱梳理，将纬纱一排排推紧。我凭着手指的触觉慢慢梳理，浓缩的风触感奇异，比羊毛粗糙，那扎手的毛刺既像沙粒又像人的记忆。雷瓦伊和其他没有奥义之名的人也拿着梳子，但祁弥把梳子扔在一旁，坚持要用手编织。她笑得响亮，就像一双铜棍在敲打太阳。

“你来帮忙，我很高兴。”薇兹雅说，“他的爱人不愿意这么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心里一紧。苏伦人已经改用“他”来称呼奈•塔玛婆婆了。连吉媞也谨慎地不再说“婆婆”，改用“尊长”一词，这是卡纳语言中极少数不分阴阳的词。奈•塔玛婆婆已经决心迎接转变了。

只有我，无法改变，无法放手。

吉媞重新开始和我说话了，都是些琐事。我对经商失去了兴趣，在得到我的同意后，吉媞打开货箱，摆出我们的货物：扇出凉风的蝴蝶、华丽的珠宝，还有自动伸缩的机械摇杆。

她搭起了一个用来摆摊的帐篷，坐在这些奇珍异货中间。女人们用浅口杯给她端来茶水，还有用魔法冷冻过的羊奶。有几次，我们在夜里看见沙雀从天而降，一头扎进沙地，“扑哧”一声化为尘土。在东方拥有十一口井的老王城，沙雀之舞的庆典就要来了。

吉媞和我并肩睡在小摊后面的帐篷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想念她。但混乱的思绪和无休止的争论像一把地底深处铸造出来的冰冷的剑，横在我们中间，不让我们靠近。

事情发生在布快要织好的时候——一股力量激荡开来，力道醇正而柔和，我的胸腔仿佛震了一下。祁弥兴奋地大笑。她把手伸到空中，指尖发光，生出数不清的小萤火虫，比吉媞变的更多、更亮。它们蜂拥着飞向纺织机，停在交织的纱线上。

那一刻，我看见了风之布。一直以来我只能摸到的隐形布料，此时闪耀着瑰丽的色彩。几支纱线里有闪电在滚动，这是从暴雨前夕的风中拉出来的。打转的沙尘绕着另外几股线，像星星铺成的道路。我的妹妹有了奥义之名。

魔力的觉醒通常源于猛烈的刺激或强烈的情绪。然而，妹妹取得奥义之名时，只有无边的喜悦和发光的纱线，一切洋溢着温柔。祁弥从织机旁纵身一跃，飞了起来，在空中转着圈，双手像翅膀一样拍打着。更多的萤火虫从她指尖飞了出来，无数微小的光芒在空气中游弋，簇拥在她的脑袋周围。

最好有深爱巴希耶的人一起织布……

深爱她的人。爱他。爱她。爱他。

为什么我这么在意？

怀着爱的人，来织布吧……

那天夜里，风之布完成了。我找到吉媞。我的爱人正在和一群照顾了我们生意的女人喝茶。她不想和我说话，但我一直缠着她，软磨硬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我说，“我可能永远也过不了这道坎。但我会把风之布给你，如果你想改变，我就坐下来替你织布。”其实我很乱，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我爱你，我不能以爱之名囚禁你——也不该囚禁其他人……“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我没有奥义之名。但如果大家能帮我——包括祁弥……”

吉媞哭了。

我紧紧抱住她，轻声说：“亲爱的，我并不比奈•莱利婆婆强。”

“你比……”

“不，不。我总是否定你，否定我自己，因为我无法接受你变成男人，可能永远不行。但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事。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奈•塔玛婆婆曾对奈•莱利婆婆说过同样的话。如果我们不知道那些话、那些故事和那些犯过的错误，此时我们就无法成长，也无法活下去。一代接一代，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在言语中被梳理、编织、压成紧紧的一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但我们得说说话。”

但吉媞把我拉进怀里。原来，一切无需多言。

那晚，我们躺在小摊后面的帐篷里，身下的毯子织得细密。黑暗中，吉媞的手覆在我的脸上。她笑了——声音尖细，带着些许尴尬。“关于你白天的问题……我不是男人。”

“你不是？”我感到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原来这些天来的烦恼都是多余的，这番挣扎本可以让我变得成熟睿智，我几乎看见了铺满鲜血和宝石的智慧之路。

“对不起。我……是个普通人。我并不特别。我是个女孩，有一些有趣但很普通的魔法，我爱经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像对祁弥和巴希耶•奈•塔玛一样坚定不移？”

“呵！”我大叫，“喂！你以为我不会爱你，就因为你还不……嗨！还不够离经叛道！”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风声，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成群的金色的沙雀从天上飞下来，如同一团团明亮的火焰，围绕着巴希耶•奈•塔玛，一圈又一圈。婆婆从头到脚消失在沙雀的光芒中。我们已经看不出人形，风中只剩下一团羽毛的漩涡，一个耀眼的茧。四周光明如白昼。

部落里的人都醒了。人们走出帐篷，看见一束束沙光从天而降，飞入这团火焰，这是鸟神洒下的流星。人群静静地站着，身子轻轻摇晃，只有祁弥围着婆婆奔跑。她挥舞的手指向星空递去火花，向沙雀问好。守护者匍匐在她的脚边，每当她太靠近沙雀之茧，巨蛇就将她轻轻推远一些。

夜幕渐渐退去，落下的星光逐渐稀少。随着一声叹息，最后几只沙雀飞入婆婆四射的光芒中。随后，火光开始变暗，一只只沙雀化为黄沙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歌声——从燃烧的鸟群中心传来。随着黎明的第一束光倾泻而下，婆婆的身影也清晰了。她依然举着双臂，第一次唱出了黎明的颂歌——那是卡纳的学士们日日吟唱的晨曲，歌颂他们的神——鸟神的弟弟祁弥耶——那首女人的禁歌。

随着最后一缕黄沙落地，婆婆——爷爷？——向我们走来。她——他——看起来光芒四射，焕然一新。他向我们张开双臂，带着满溢的幸福，散发着巨大的真挚的喜悦。

就在这时，祁弥唱起了歌，她唱得毫无章法，坦率而热忱。那旋律像极了晨曲，却没有歌词，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和怪叫。我们大笑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祁弥可以唱歌吗？或者连这也不重要了？

爷爷遇到了麻烦。

“你应该坐到男人那边去。”薇兹雅说。她们可以庇护一个女人，或者一个没有性别的人。但要让一个男人像蜥蜴一样愉快地躺在女人的帐篷里，还是不太合适。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们的男人说话……我是一名卡纳技师，当然我的族人不会承认这一点，或许永远不会……”

爷爷感到遗憾。

“我回不去了。我有了男人的身体，但我没有学士的学识。卡纳的男人永远不会接受我。我可以试着换一个城市隐藏身份，在那儿的卡纳区混个身份。但是我老了，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像学士一样说话。”

“你可以留在这儿，”纳伊尔说，“你该找布尔瓦谈谈。”

“谈什么？我不知道——”

爷爷感到犹豫。

“我们现在该叫你什么？”我问。

“我还是想叫巴希耶。”他说，“虽然她不会接受，但也没多少人能接受吧。我也可以叫奈•塔玛，但那样我的婆婆们会反对……”他双手抱在胸前，“但愿我可以查查文典！这种事一定有先例，有法例……除非他们把那些先例都抹去了……”

爷爷感到困惑。

“我的孙儿和守护者形影不离，”他问薇兹雅，“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祁弥的魔力很强大，我想，这会不会是个好兆头——”

“这里面当然有深意。”薇兹雅说。

“是吗？”

“这是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我告诉你吧。”

“哦？”

薇兹雅凑到爷爷耳边，“你的孙儿很喜欢蛇。”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欢笑。爷爷红着脸去找布尔瓦了。

那天夜里，我和吉媞聊了一整晚。我帮忙织布这一阵子，她生意做得红火，箱子里堆满了换来的货物。我们该再次启程了，但暂时不回尼亚孜。我们想继续旅行，去麦洼安特做生意，去打听祖尔雅的故事，去亲眼看看在歌声中转动的丝线。我们也想了解贝妮丝希，在我们内心深处，她的故事令我们神往。我们还想去东南边，去拜访蛛族苏伦人和蛛族格赫兹人的部落，用我们的货物去交换那些如流星一般闪烁着微光的柔软丝线。

但我们还不能动身。祁弥在这里很快乐。在天空无边无际的羽翼之下，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学习并成长。爷爷需要大家帮他接受新的自己、调整心态；需要缅怀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告别逝去的爱和死去的同伴。而我们也需要时间想想，去决定如何对待一个活生生的爷爷，而不是白墙那边的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我们不知道他作何打算，是继续和我们旅行还是留下，或者回家——如果他真的可以回去的话。我们还需要适应“他”这个称呼。

我们越来越多地聊起“祂”的含义——不是要决定什么，因为祁弥还没有决定，我们也无需插手。只是这个话题只能在苏伦说说。许多事情我们可以用苏伦语去说、去想，用我们的母语却不行。至少，我们想弄明白怎么称呼爷爷，他还没有准备好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不过，我们已经准备好为自己命名了。

“用你的名字吧，”我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强的。”

“呵，”她说，“比起吉媞，我还是喜欢安薇娅。”

“奥赫格要冠以成员中最强者的名字，这是传统，除非她有问题……”

吉媞咧嘴笑了。“这不管用。”

我挠了挠头。

“有什么关系呢？”吉媞说，“我们的人生已经偏离了传统。”

“哈，”我说，“你是想安慰我没有魔力吗？”

“噢……”她哀号一声，“你够了，你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魔力。我喜欢安薇娅这个名字，我爱你。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固执？你就不能爽快地接受吗？”

我已经没什么缺点了，不能继续苦着个脸……该怎么说呢……

“我亲爱的伙伴奈•鲁尔，”我开口说道。

“拜托。是安薇娅•奈•鲁尔。”

“哦，好吧，”我气急败坏地说，“但你得跟我们的孙儿孙女解释，这事我不负责。”

她笑了，“我很高兴能跟他们讲这个故事，奈•巴希耶婆婆。”

“还有其他很多故事，奈•鲁尔婆婆。”

“哦，是的，”她笑道，“是的。”

还会有许多故事。

【责任编辑：钟睿一】

(1)文中这里用的是苏伦语中的“tai”，意指不分男女，中文里无对应词，用“祂”替代。

(2)原文中这里用的是苏伦语中的“taim”，是tai的宾格，但中文里主宾格写法一样，所以没做区分。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十一期

目录

新闻

星 髓（下）

深空打捞

怪 形

我们将伴神灵，与星辰同行

长篇

Marrow

星髓（下）

作者/罗伯特•里德 翻译/加耶、钻不动了 插画/易南•安妮

二十

那装置剥去超纤维外壳后，看起来虽然漂亮，却也算不上特别不凡。它是一个由多种陶瓷编织而成的白色巴克球(1)，很像一只超大号的儿童足球。记忆库立在迈尔辛身前的车板上，她轻轻地摸了它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有信心了。我是说，关于今后事情的走向。大致说来，基本上有信心了。”

浣生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看着前方。她双手放在控制盘上，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有信心。”

“我是这么觉得的，”副首领肯定地说，“运气好的话，这件事应该有助于弥合从前的嫌隙。”

“运气。”浣生应声道。她知道这件事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她驾驶着一辆大型步行车。在她们身后，最新建成的“偏偏河镇”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宽阔的路面很快会变成羊肠小道，再后面，就是丛林和粗粝的山脉。她们已经快要进入违望者的领地了，但还需要行进两百公里才能到达约定的地点。在她们之前，从来没人获得正式邀请，如此深入他们的领地。不请自来的人从这里经过也已经是至少三个世纪前的事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浣生一直密切注视着步行车的行进状况。最新一代的人工智能驾驶仍然不算特别聪明，适应性也不很强。谁也不希望看到他们的机器——集十六个世纪的科技研究之大成者——在山上某个地方绊倒，像一只笨拙的屎壳郎一样仰面瘫在地上。

丛林中的小径向上延伸，消失在一片新形成的、宽阔的高原上。灼热的暴雨打在开阔的空地上，汇集在坑洼和水池中。柔软的黑色水藻在那些地方肆意生长。一年之后，这里将长成一片生机盎然的新丛林。但是，统治这里的将是哪些物种呢？浣生承认，尽管有着一千六百多年的研究所获得的专业知识，她仍然不知道自然将如何演化。在这个星球上，无论哪片土地，未来都难以预测。地表每一处裂口的化学成分都不一样，甚至每一次涌出的成分都不同。雨水比较常见，但降雨量却不稳定。短暂的干旱和严重的洪涝都可能改变生物的初始生存条件。另外，什么物种的孢子、种子或卵会来到这里也纯粹看运气。比方说，一阵风可能会带来一队“黄金气球空降兵”，这可能会让这里成为一片美德树的树林。但变化无常的风同样可能把那些气球带去别的地方。最有可能的，是将它们带到一片已经长成的丛林，将它们带向死亡——那里处处是翘首期盼的饥饿大嘴。至少有一百个本地物种喜爱咀嚼金箔，将这种金属融合到自己精巧的甲壳里，向世界、也向未来的伴侣展示自己的美丽。

初始条件是关键。这在丛林生态学中至关紧要，在人类生态学中亦是如此。

如果迈尔辛当初做个更好的家长，一切又会如何？如果她多一些耐心，再多那么一点宽容呢？如果那时她和提欧的关系更亲密一些，能用文明的方式私下解决分歧，髓星的历史无疑会安定许多。反过来说，如果她是一个更为糟糕的母亲，当初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其他船长或许会因此把迈尔辛赶下台，改由另外一名副首领担任他们的领袖。那人也许会是达恩。更有可能是特维斯特。这也将从根本上改变文明的进程……

你总是会想象所有那些你永远无法实现的可能性。

经过了新形成的高原，眼前是一座正在沉睡的、更晚形成的火山锥。肮脏的铁和镍凝结成了表面粗糙的熔渣。机器爬上赤裸山坡的时候，雨势渐缓，云层也突然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浣生因此有暇转头观察这个世界日渐肿胀的容颜。

天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随着支撑力场减弱，周围的光线也相应地黯淡下来：依然耀眼，但全然不似从前那样刺目。气温也依照相同的平滑曲线等幅下降。随着星球的膨胀，重力减弱了，植物、山丘和最庞大的建筑物的结构都因此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大气层日益凉爽，也更稳定。它没有增厚，因为它需要不断延伸，来覆盖更大面积的地表。同理，水量也变得更加有限。金属的熔浆变得焦干，冒出地表的只剩下稀土和重金属。降雨量减少，河流越来越窄。种种趋势延续下去，未来长久而严重的旱灾便可以预见了。

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太过微小以至于用肉眼无法看见的，是天空中唯一的那一点“缺陷”。原本的基地仍然紧紧地依偎着银色的超纤维腔壁，里面的现代化建筑和菱形步道依然空寂。在接下来的三十四个世纪里，基地会继续保持空旷的状态，但它所俯瞰的将会是一颗完全不同的星球。到那个时候，支撑力场所发出的光将完全消逝，天空中只显露出一点可爱的星辰般的光芒，那是城市和光线充足的车道在超纤维上的反光。

那一瞬间，就是可以逃离的时刻。想到这里，浣生又看了一眼记忆库，心头涌上一阵令人不安的寒意。

“这东西是真是假我们还无从得知。”她喃喃自语。

迈尔辛瞥了她一眼，差点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但是副首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将双手放在光滑的灰白色陶瓷球上，举止中带了保护的意味。她的双手和她倾斜的身体，都传递出了她对那颗人造物异乎寻常的喜爱之情。

遇见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熔铁河，意味着她们需要花时间绕远路了。

她们比计划晚一小时到达指定的空地。据浣生的银质时钟显示，飞船时间凌晨三点整。

这片空地起初是一个熔岩平原，但是当熔化的中心部分撤回地底的时候，那片平坦的荒原塌陷成了一座天然的圆形剧场。舞台是宽阔而平坦的岩板，黑铁耸立四周，形成了庞大的阶梯。无影的光照和各面斜坡的角度，使它看起来更加像一个剧场。按照之前的指示，浣生在舞台中央停了车，两位船长从车里爬了出来，步行车用两条带关节的机械肢小心地把记忆库降下来，放在铁地上。随后，第一群违望者出现了，他们看起来不过是黑色背景上的一个个小点。即使一路疾行，他们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下长长的斜坡。除了缠腰布外，他们每个人还戴着一副面具。那面具是用柔软的皮绷在骨头雕成的框架上做成的。皮是从他们自己身上剥下来的；骨头同样是从他们耐受性极强的身体上撕扯下来的。每一张面具都充满野性。每一张面具都由鲜血和尿液绘成。这些颜料顺着着笔处淌下，犹如拟人化的电流，画着眼睛，却没有嘴。浣生想起来了，那是建造者的脸。他们是如何获得这个意象的，她不得而知。笛雾说，提欧常常被异象所折磨。违望者的领袖深信那是建造者们在拜访他。从某些方面来讲，只有他们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第一群违望者走近了。他们放缓脚步，迈着庄严的步伐。他们把面具向后掀起，扣在头顶。

距上一次见到提欧，已经过了将近十五个世纪，但浣生还是立刻就认出了他。她从画像上见过他。身为一名船长，她有着清晰的记忆力。浣生还从他的脸上和他慎重而傲慢的步态中，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

他是身量小一些、也更漂亮一些的迈尔辛。

同行的其他人——最受尊敬的牧师、外交官和内阁成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恭敬的距离。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件珍宝。浣生往记忆库里插了一根缆线，用步行车的发电机往里馈入电流。启动的记忆库里发出了平稳的嗡嗡声，提示来者这东西可能拥有何等的价值。

只有提欧没有盯着那珍宝看。他望着迈尔辛。在他心中，与戒心相混杂的，还有别的不太能描述得清的情感。有那么一瞬间，他张了张嘴。然后他飞快地吸了口气，转向浣生：“请问，我可否检查一下设备？”

“请吧。”她对他，也是对所有人说。

洛克站在离提欧最近的地方。这也许是等级的标志。浣生意外地感到一阵骄傲。

“妈妈，您近来可好？”他问道。照旧彬彬有礼，话里却没有暖意。

“还好，”她回应道，“你呢？”

他微笑着回避了她的问题，随后便是沉默。

笛雾在哪里？更多的违望者登上了舞台。每个人掀起面具的时候，她都一一看过，观察着他们的脸。笛雾应该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隐藏在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之中。

提欧跪在地上，爱惜地抚摸着记忆库光滑的表面。

迈尔辛打量着他，眼神空洞而恍惚。

几千名违望者聚集在舞台外围。她们都是哺乳期的妇女，每个人的怀里至少有一个婴儿在吮吸发胀的乳房。一股浓烈的、奇怪得让人感到愉快的气味在微风中飘散。上万人自林中涌出，他们来自各个方向，目的地却只有一个。脚步声和呼吸声汇集成了一种柔软而辽阔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远处的海浪正在逐渐靠近。那声音里的某些东西让人无法抗拒。它是如此美丽，然而从本质上来讲，却又令人恐惧。

人群中有洛克的儿辈和孙辈。

理论上讲，这些人中有几十万可能是浣生的后裔。对只有一个孩子的女人来说，这可是一项不小的成就。

记忆库发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音调升高，然后完全停止了。最后，洛克举起一只手臂，向众人呼喊：“现在！”

每个人都重复着这一手势和话语。声音扩散开来，在圆形剧场的上空回响。接着，剧场的一条边上突然出现了一抹金色。这抹金色迅速扩张开来，在天光下显得十分明亮。那东西由数百个强壮的身躯拖着向前，无数的黄金气球使得这样的结构能够高悬于空中。那是一块覆盖了数公顷的、捣薄加固后拼接而成的黄金箔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管用了什么把戏，它都足够坚固也足够轻巧，能够被拉过整个圆形剧场，临时搭建成一个不透光的顶棚，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

天空暗了下来。

在彻底的黑暗之中，记忆库开启了。它所展现出的，是一片崭新的天空和一颗更年轻的星球。髓星突然间变得贫瘠而光滑，被冒着泡的、闪闪发亮的铁之汪洋所覆盖。

记录下这一切的这位“观众”置身于汪洋之中，不受灼热的铁水干扰，观看着那古老的、戏剧性的场面。

建造者的敌人们出现了。

可恶的荒凉毫无预兆地扭动着身躯穿过腔壁，从数不清的隧道中钻了出来。它们是蠕虫一般的半机械人，庞大、冰冷又骇人地矫捷。它们像愤怒的黄蜂一般，向髓星俯冲下来，吐出大量的反物质，撞击着熔化的地表。灼热的爆炸中，液态的铁打着旋被抛起，然后又崩塌坠落。在不断变化的刺目光线中，浣生望了她儿子一眼，试图读懂他的想法。洛克看得入了迷。他双目圆睁，嘴巴半开，强健的身体湿透了，晶莹的汗水像是在放光。在场的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连迈尔辛也被迷住了。但她盯着的不是头顶壮观的场景，而是提欧。她的狂喜更甚于周围的任何人。但出乎浣生的意料，迈尔辛的儿子在这宏大而神圣的画面前，竟然显得无动于衷。

铁水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超纤维圆顶。

它发射激光，打落了十几个荒凉。之后，这圆顶又像鲸鱼一般潜入了铁水中。

众荒凉找来了增援，再次发动袭击。携带反物质的导弹深入铁水寻找目标。髓星震颤，扭曲，然后喷出火焰和灼热的等离子体。也许荒凉赢了，杀害了幸存的建造者。也许它们得到了巨船。但是，建造者们早已准备好了复仇的举措。此仇必报。荒凉们的军队继续逼近，狭窄的空中满是它们怒气冲冲的身躯。然后，支撑力场被触发了，发出了蓝白色的刺目光芒。在力场面前，怪物们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它们还来不及逃跑，雷暴——事变——就划过天空席卷而来，将空中的每一缕物质都溶解成了等离子体。这过热的雾气在空中漂浮了数百万年，在髓星反复缩小与变大的过程中逐渐降温。这星球就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巨大心脏，它逐渐沉稳下来，在暂时形成的地壳上覆盖了灼热的铁水。

十亿年转瞬即逝。

荒凉们自身的碳、氢和氧成为了髓星的大气和河流。同样地，这些珍贵的元素慢慢聚集，将自己变成了黄油虫和美德树，然后又变成了现实中瞪大双眼的孩童，他们在那天然的洼地中，在那深沉而彻底的黑暗里哭泣。

一声令下，顶棚被撕开了。金箔裂成了许多长条坠落，在天光中烁烁闪耀。

浣生看了眼手表，查看过了多少分钟。

迈尔辛向大睁着眼睛的人群喊道：“还有更多的内容。比这个多得多。”她望着提欧，急切地解释，“其他录像展示了飞船遇袭的过程。以及建造者们撤退到髓星的过程。这团铁疙瘩……他们在这里做了最后的抵抗……不论他们是谁……”

十万人从入迷的状态中惊醒，发出柔和的声音，那声音汇集在一起，成了轰鸣。 提欧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只是纯粹的高兴。他咧嘴笑着，似乎觉得这原本不需要被证实的异象得到了证实是一件非常可乐的事。

仅在短短的一瞬，他们四目相接。然后心照不宣地，儿子和母亲都别开脸，看向了别处。一个一脸冷漠，另一个经历着揪心的痛楚。

那张痛苦的脸瞪大双眼望着天空。“我们之前从未见过建造者，”迈尔辛说，“但这件东西，浣生和我带来的这件礼物……它能让我们更好、更全面地了解了这一物种……”

提欧注视着同一片天空，一言不发。

“听我说，”迈尔辛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挫败感，她喊了出来，“你明白吗？将我们困在这里，困在这鬼地方的那次事变……是一件古老的武器。一件带来世界末日的诱杀装置。我们派团队到髓星来，可能触发了这一装置……也就是说……我们上方的生命可能被全数歼灭了，船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我们被困在这里！”

浣生想象着千亿座空置的公寓，瘆人的长街和毫无生气的海洋。大船再次成了弃船，漫无目的地航行在群星之间。

如果真是如此，那无疑是可怕的悲剧。

然而提欧的反应却异乎寻常。“谁被困了？”他大声说道。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比他母亲的传得更远，显得更加自信。“我没有被困，信众没有被困。这里正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迈尔辛变得怒不可遏。

提欧不理会她，转而向观众们喊道：“我们在这里，是因为建造者们将船长们召唤到了这里。是他们将船长们引诱到这个伟大的地方，让他们留下来，并赐予他们生育我们的荣耀！”

“这太疯狂了！”副首领咆哮道。

浣生扫视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笛雾。她能从一些违望者的身上发现他的些许特征：脸、眼睛，或者是他紧张的气场。但都不是他本人。而他们需要笛雾。一个深谙两种文化的媒介，他一定能够帮助大家……为什么笛雾没有被邀请参加此次会议？

一阵寒意扼住了浣生的咽喉。

“我知道这无稽之谈是从哪儿听来的。”迈尔辛说完这句话，向提欧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将双手举到空中。“很明显。在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你撞见了一个能够工作的记忆库。不是吗？记忆库将关于荒凉的内容展示在你面前，然后你就东拼西凑，编出了一个荒谬的故事……关于建造者重生的谣言……以便确保你自己的核心地位……”

带着嘲讽，甚至还有一丝同情，提欧对他母亲笑了笑。

迈尔辛将双手举得更高，她缓慢地转着圈，势不可当的愤怒使她尖声喊道：“听我说吧！所有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安静。

提欧摇了摇头，转过身向大家保证道：“我并没有发现过记忆库或是别的人造物。”他说，“我在丛林中独自一人，然后有一位建造者的灵魂找到了我。他将船和荒凉的事告诉了我。这个记忆库所包含的内容，他都给我看了，还有更多别的事情。他向我承诺：在那漫长的一天结束的时候——因为它必须结束——我将知道我的命运，也将知道你们的命运……！”

他的声音在如痴如醉的沉默中逐渐淡去。

洛克将缆线从记忆库上拔下来。他扫了浣生一眼，用平淡的、就事论事的语调说：“我们会照常支付，在偏偏河结算。”

“你什么意思？照常支付……？这个可是最好的人造物！”迈尔辛吼道。

违望者们望着她，全都面露蔑视之色。

“这一个能够正常工作。它的记忆还在。”副首领挥舞着双手在空中比划，“其他的记忆库只是空荡荡的废物而已！”

“没错。”提欧说。

可能是觉得让领袖解释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有失身份，洛克走上前去：“记忆库通常是墓穴，用来承载建造者的灵魂。你之前卖给我们的那些是空的，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提欧把他的“血与小便之面具”扣回了脸上，隐藏一切，只露出他明亮的双眼。

所有的违望者都重复了这个动作，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圆形剧场的上空回响。浣生不得不对这次会议产生了怀疑：精心设计的所有这些壮观的场面和丰富的情感，不是为了十万虔诚的灵魂，而是为了两位固执的老船长。

遮住脸的洛克走到母亲身旁。

不祥的预感让她口干舌燥。

“他在哪里？”她问。

她的儿子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而亲近。

“如今他的灵魂在别处了。”他答道，身为违望者理应如此作答。然后，他指了指坚硬的铁地。

“别处？”

“八年前。”他的姿势和声音里满是悲伤，“在一次大规模的爆发中，他被带走了。”

浣生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个关切的声音问道：“您没事吧，妈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实话。

“我怎么可能没事。我的儿子成了陌生人，我的爱人死了。可恶。我怎么可能没事……？”

她挣脱他的手，转过身去。

而迈尔辛——那位从前冷酷的副首领——在坚硬的铁地上双膝跪地，双手交叉紧握，抵在鼻尖哭泣。她没有想到，大好的形势最后只落得这样的结果。

“提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非常非常抱歉，亲爱的。当初是我做错了，那样伤害你……我希望你能试着原谅我……求你了！”

她儿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待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迈尔辛做了最后的辩解。

“但我爱这艘船。”她告诉他，也告诉每一个人，“当时你就错了，现在你还是错。我对这艘船的爱和珍惜你永远也比不上！我会永远爱它多过爱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二十一

大神庙是由船长中的一众骨干和天才建筑师们共同设计的。最好的工匠为之付出了千年的辛劳，每一位成年的忠诚者都为它奉献了时间与汗水。即便是半完工状态，神庙已是极美的建筑。六个金色圆顶围成了完美的圆圈。横跨于圆顶之上的，是优美的有色钢抛物线型拱顶。拱与拱互为支撑，层层叠高。中心塔楼是髓星上最高、也是最深入地下的建筑。它的地基向冷却的铁地里延伸了整整一公里。在它的地下室里，有一个装着净水的蓄水池。偶尔会有中微子在那里与迎上来的原子核相撞，它们导致的爆炸会产生一束可爱的光锥，向祭司和孩子们证明那件每位忠诚者都毫无疑问地相信的事情：髓星是某个更伟大的造物中的一小部分，这一造物世人无法亲眼得见，却存在于信众心中。

从违望者那边叛逃来的那个人要求被带到神庙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请求。

但是，审查了调查报告以及两次官方问讯的笔录之后，副首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除了这个请求之外，那个人的叛逃一点也不寻常，更不简单。

神庙的管理员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她身着柔软的灰色长袍，满脸愁容。她向迈尔辛致意，简短地说了声“长官”，然后匆匆鞠了一躬。“我深感荣幸。”但实际上，她正准备抱怨这件事给这里带来的巨大混乱。

迈尔辛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的语气坚决：“到目前为止，你的工作极其出色。”

“是，长官。”

“目前为止。”迈尔辛重复了一遍，提醒她的下属失败与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然后她换了柔和一些的声音问道：“我们的客人在哪里？”

“图书馆。”

当然了。

“他想见您。”管理员提醒道，“其实，让我带您去见他，这是他的要求。”

她们站在旁门的入口通道前。沉重的大门用一整棵美德树雕成，古老而庞大。迈尔辛驻足片刻，伸出一只手抚过那古木。木色暗如凝血，纹理海绵般布满穿孔——这些孔原本是一连串的脂肪结节。她的护卫站在她身旁——两个眼神凌厉警惕、身躯如树干般挺拔高大的男人，观察着安静的边道。有那么一瞬间，迈尔辛的思绪飞往了别处。她发现自己在想船上的事，特别是她那绿树成荫的、距离首领住处不到500米的公寓。她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丝熟悉的忧伤，和一丝隐隐的恐惧。

“那好吧，”她喃喃着挺直后背，抚平制服上的折痕，“带我去见我们的新朋友吧。”

公众服务在六个主厅里同时进行。牧师是民众选举出来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风格和独特的观点。有的无休无止地讲述关于巨船的往事：它的美丽，它的优雅，它无法测算的年纪和无穷无尽的奥秘；有的帮助自己教区的居民为将来某一天与外星人的美好初见做准备；少数几个兼收并蓄的，则专注于更加抽象深远的话题：恒星、生命世界、银河系，以及将人类所见所感甚至假装理解的一切都衬托得无比渺小的浩瀚的宇宙。

神庙服务项目之一是尽力解释宇宙之奇妙。一位声音如缎子般柔软的绅士吟诵着关于G类恒星的赞歌。“其温暖足以孕育诸多星球之生命，”他高声道，“其恒久足以培育多样之进化。我等母星，伟大的地球，正是出生在这样一颗金色的恒星旁。那恒星就像一颗美德树的种子，从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而我们的宇宙中有数十亿这样的种子。生命亦有不尽的形式，它无处不在——生命繁盛，生命壮美，生命永恒。”

“永恒。”为数不多的听众漫不经心地齐声吟唱道。

陶瓷拱门和盆栽捕蝇草将大厅与走廊分隔开来。有几个人恰好望向一旁，注意到副首领大步经过。低语声逐渐变大，传播开来。但站在前面的牧师俯身压在金刚石讲台上，无视下面的私语，继续奋力演讲。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兄弟姐妹们。日光逐渐衰弱，这趋势不可阻挡，我们终会迎来每个人都需要贡献出自己全部力量的那一天。那时，我们的心灵、双手与智慧，都将投入大桥的建造之中。”

“大桥。”一些人重复道。其他人则因为现实中的其他事情而分心。他们看着迈尔辛和她的护卫从祭坛后面经过，管理员心慌意乱地紧随其后。祭坛的立柱由天然金刚石塑成，和人类的手臂一般粗。它的基座是城市和完工的神庙的模型，做得复杂而精细。立柱向上延伸至半球形的天花板——那代表着暗下来的天空。金刚石桥牢牢攀住穹顶的破败残桩，灯光照射之下，无数明亮的光斑似乎正不断地向上奔涌，那象征着忠诚者们的飞升——也是对他们无私奉献的最高奖赏。

迈尔辛没向教众那边看一眼。

她不想让他们从她的举止或眼神中看出任何异常。

“待到恰当的时机，”牧师喊道，“我们将飞升！飞升！”

然后，他猛一转身，灰袍飘扬，戏剧化地伸出手臂，指向那金刚石的高塔。当他注意到副首领和她为数不多的随从时，惊讶的同时没忘礼节。

他一面鞠躬，一面高呼：“长官。”

他身后的信众也喊着“长官”，在各自的铁座椅里向前倾身。

幸亏她已经踏上了图书馆的阶梯。匆匆挥了挥手，大略扫了众人一眼之后，转过身去。她匆匆向前走，甚至走到众护卫前面，他们因此有些发愁。级别较高的护卫对她说：“长官，不能这样。”然后将一只强壮的手唐突地压在她肩膀上，迫使她慢下脚步。

好吧。

她放缓了脚步，也许有些过缓了。当位于这伟大建筑中央的阶梯开始盘旋上升的时候，护卫走到了她的前面。如果记忆无误，设计这阶梯的建筑师是一个不擅与人相处、然而天赋异禀的孙辈。阶梯的灵感来自DNA的结构。尽管现代基因中仅有一小段是由这精巧的聚合物组成，但它作为象征符号却激发了建筑师的灵感。它从最古老的符号逐步升华为最新的，或许是被强加的象征主义，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对迈尔辛来说，象征是软弱之人的精神寄托。这一看法她很早以前就有，只是在最近三千年里更加巩固了。

比如这座神庙，这个拟宗教里充满了各种象征。他们将G类恒星与美德树的种子等同而论。一派胡言！迈尔辛曾经见过许多类日恒星。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告诉教众，无论从亮度上还是色彩上，恒星与种子都绝对不能混为一谈。恒星所散发出的光芒从来不仅是金色那样简单。从来不是。

然而……

这座神庙和这些拼凑起来的信仰正是她和其他一些人一同构想出来的。当然，副首领下令修建神庙并不是要谋什么私利。实际上，这座神庙将成为未来那座大桥的根基，无论从物理上还是所谓的信仰上，都是如此。她的当务之急，是确保忠诚者们能够明白未来将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们不能理解和接受，甚至被违望者古怪的信仰所动摇，那么即使逃出髓星也毫无意义。这座神庙，以及散布于各地的几十座小神庙，必须成为公众的焦点，成为教育民众的场所。如果民众需要通过象征和隐喻来建立共识，那就这样好了。只是，迈尔辛希望这些孙辈能够稍微收敛一下他们的创意和热忱，尤其在面对那些他们其实一无所知的事情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护卫放慢了脚步，然后对转弯处的某个人低声说了什么。一整队人等候在图书馆里，他们个个都携带着大口径武器，显然不是学者。他们饶有兴味地一同望着一个稚气未脱的男人。那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一顶戈耳迪髻假发，正一页页地翻看着一本信息量极大的飞船技术概要。

据审讯他的人说，他的名字来自树名。

叫美德。

迈尔辛叫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并不大。那人看来并没有听见，他的目光集中在一张反物质催化核聚变反应堆的示意图上。她没有再叫他，而是站到了长桌的另一头，一边等待，一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消化那些晦涩的文字和优美的线条。这些复杂的图纸是她的某位同事凭记忆绘制的。

慢慢地，那个叛逃者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些人。

他仿佛刚回过神来，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说：“这是错的。”

“你说什么？”迈尔辛问。

“这行不通。我敢肯定。”他捏住书页黑色的一角，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着同一个反应堆，是根据同一个人的记忆绘制的，只是角度有所不同。“它的密封装置的强度不够。连理论值的一半都没达到。”

看来，和许多孙辈一样，他也是个不擅与人相处的天才。

迈尔辛扫了众护卫和士兵一眼，简单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离开，仅留他们两人在这里。

神庙管理员不得不问：“您要在图书馆待多久？”为了解释自己的唐突，她补充道：“从承诺和梦想的生物实验室来了几个研究员。他们有几个优先级较高的项目……”

“让他们等着！”迈尔辛喝道。

“是，长官。”

就在这时，美德对众人说：“在这里看到的东西，我恐怕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了。”他嗓门很大。“该死，我还以为这里会是什么智慧的源泉，但我只是不断地发现错误。全是错误。”

副首领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如果你能把错都查出来，那是最好不过。”

叛逃者合上了他正在看的那卷书，一脸不满。

迈尔辛转向护卫：“去外面等着，不许听我们的谈话。”又对管理员说，“下楼去。下去告诉所有来参加礼拜的人，就说副首领想听一首又长又响亮的赞歌。”

“哪……哪一首？”女人结结巴巴地问。

“噢，让他们自己选吧。”迈尔辛说，“这种东西向来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个叛逃者兼具两种极端情绪：两分傲慢，一分恐惧。

这是一个可以被善加利用的组合。

与迈尔辛同坐一张桌旁，美德似乎想起了微笑是个对自己有利的动作。但他并不是特别擅长这个表情。他双目圆睁，笑容看起来更像痛苦地龇牙咧嘴。

“我跟他们讲，我一定要见你。”他说，“只见你，而且越快越好。”

“叫我迈尔辛长官。”

这个天才踌躇片刻后，咕哝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是你唯一的希望。”她往高椅子的椅背里靠了靠，似乎面前这个人很不入她的眼。“如果我让你活，你就能活下去。否则你就得死。另外，我有权让别人对我使用尊称，特别是有必要的时候。”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轻声说：“迈尔辛长官。”

“谢谢。”她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缓慢地、几乎漠不关心地打开了自己那只泛着光的铬制电子档案盒，假装在读她已经熟记于心的那些内容。“你对我的同事声称有事情要告诉我。说只能让我一个人听。”

“是的……迈尔辛长官……”他咽了口唾沫，“是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

“这并不是我的世界。”她说。

美德点了点头，眼睛已经睁大到了极限。

迈尔辛假装专心看着屏幕。“据说……你是笛雾的第二代后裔……”

“是的，他是我的祖父。长官。”

“你的父亲是……？”

“提欧。”

她抬起头望着他，仿佛她之前从未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在漫长的停顿之后，她说：“很多违望者都是提欧的孩子。据我了解是这样。”

“是的，长官。”

“这身份并不高贵吧，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

“唔，我不知道……”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是的，长官，我想我的确没有受到特别的照顾，没有。”

她按了一个键，然后又按了另一个，将每一位审讯者的文字稿和记载都检视了一遍。有的记录提到了这人的性格，有的则没有。但任何一条都不足以成为对他下结论的依据。

“照你所说，我们书上的那些内容并不准确。”

美德眨了眨眼，屏住了呼吸。

人的灵魂就像流体合金。他的傲慢深藏在了心底，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被替换到了表面。

“那些内容是不准确的，对吗？”

“是的。我认为有些地方不准确。”

“你自己建造过示意图里的那种核聚变反应堆吗？”

“没有，长官。”

“在违望者的领地内，有没有类似的反应堆？”

“没有。”

“你确定？”

“我不能完全确定。”他承认。

“我们也还没造。”她坦白道，“我们的需求并不太大，地热发电厂提供的能量已经足够了。”

叛逃者点点头，试着恭维她：“这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长官。来这里的路上，他们让我看了一隅半角。”

“那是他们的失误。”她回答说。

他缩了缩身子。

然后她微微一笑，“你们违望者有这么大的城市吗？有没有上百万人聚居在一个地方的情况？”

“没有……没有，长官。”

“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技巧。我们脚下的地壳厚实而稳固，我们能让它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我们引导液态铁灌进指定的区域，让原本的大规模地震转化为若干小震，或者导向他处。从本质上来讲，就是诱发人工地震。”

他意识到她想问什么，于是说：“违望者没有这样的技术。”

“大体来讲，你们只是游牧民族，是吗？”

他犹豫着回答：“我不再是违望者了”，随后紧张地小声补了句“长官”。

“但我想，你能告诉我很多关于他们的事。”

他仓促地点点头。

“你了解他们的生活，”她接着说，“他们的技术。也许还知道他们最终的目标。”

“前面两条我的确知道。”他说，“但最后一条不清楚，长官。”

“哦？你不知道提欧想要什么？”

“是的，并不太清楚。”他喉头一动，似乎有些痛苦，“我的父亲……唔，提欧并不完全信任我……”

迈尔辛又按了几个键。“也许这就是你不再坚守违望者的信仰的原因。是这样吗？”

“我不确定我是否相信过。”

“所有那些关于建造者、荒凉和埋葬在超纤维棺材里的古老灵魂的传说，你都不相信？”

“说实话，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长官。”

她抬眼看他，对他的话既怀疑又有些着迷。“也就是说，你同样有可能会相信哪些话。”

傲慢再次浮上表面。他愤怒地问道：“如果是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不想四处走走，追寻更正确的答案吗？”

“我记得，你是自己要求被带到这里来的。而且特地要到神庙来。我只能认为你渴望亲眼见到巨船，而且为了这个崇高目标，愿意帮助我们完成这神圣的使命……”

“不是这样的，长官。”

迈尔辛佯装惊讶，然后露出厌恶的神色。“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信。”这话似乎挑衅意味十足，让人感觉不过是一个头脑出众、然而过于自大的孩子的狂妄之语。“我不知道为什么髓星会存在，”他说，“更不知道是谁、因为什么原因创造了它。而且我十分确定，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那些人造物呢……”

“关于它们，还有另一种浅显的解释。”

但迈尔辛不想听任何毫无根据的推测。此刻最重要的——至关紧要，甚至刻不容缓的——是弄清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真正的才能是什么。“对我而言，违望者的科学家没有任何用处。像你这样叛逃过来的，我们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了，差不多每隔一个世纪就来一个。一般来说，你们都没受过什么教育，而且都是死脑筋。只是利用你们那些发了疯的父亲的名字混口饭吃罢了。”

“我受过良好的教育，”美德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脑子也不愚钝。而且，我没有利用你儿子的名字为自己牟利！”

她望着他，满脸怀疑。

“你难道不明白我冒了怎样的风险吗？为了你，为了所有人？”他大声喊道。然后蹙眉哼了一声，控制住了情绪。他伸出一只手，猛地将面前的书摊开，仿佛那些复杂而且满是错漏的书页中，有一页能证明他的诚心。“我在大火山臼的主要研究机构担任研究主任。但我自学了驭龙飞行的技巧，偷走了飞得最快的翼龙，飞到离边境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然后，在暴雨中，我从龙背上跳下去。在既没有盔甲也没有降落伞的情况下，我穿过树冠摔到了地上。断腿痊愈之后，我马上一路跑到了你们那该死的边防检查站。我想到这里来的心情就是如此迫切，奶奶。迈尔辛长官。该死，随便你要我怎么称呼你吧！”

“真是了不起的壮举。”迈尔辛说，“唯一缺少的，是动机。”

他恼怒地沉默着。

“研究主任。”她重复道，“你在大火山臼都研究了些什么？”

“能源。”

“地热能？”

“几乎不研究这个。”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们都很清楚，这个地方存在着太多的能量。将天空点亮的能量，足以将整个星球压缩的能量。这样的能量远不是裂变所能提供的。更不要说普通的核聚变了。即使是伟大的船长们，也不知如何解释这点。”

“隐藏的物质——反物质反应堆。”迈尔辛提出自己的看法。

“的确有东西被隐藏起来了。”说着，他拉过一条辫子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会儿深色的头发，又将它吐了出来，“我所做的事情，是探究最核心的区域。”

“髓星的核心区域？”

他草草点头。“我想，我们就是在寻找你所说的隐藏反应堆吧。”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找的是什么吗？”

他的灰眼睛里冒出了怒火。“我知道你觉得我难相处。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相信我。”

迈尔辛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你和我，谁更难相处？你在髓星生活了三十个世纪，统治着一小片世界。你说只有你和其他船长才了解伟大宇宙的美丽与浩瀚，而你的儿子和其他违望者都是白痴，因为他们说着一些什么也解释不清楚的故事，还将自己封为重生的宇宙之王……

我们不是王。”他斩钉截铁地说，“但我也不相信像你这样自负的老女人能真正理解宇宙。它伟大，辉煌，几乎没有边际。在你渺小的一生中，你所能看到的，又是它多么小的一部分呢？”

迈尔辛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曾窥视过髓星的内部。”年轻人说，“违望者的测震仪器比你们的更大，更精密。毕竟，这个星球的大部分土地属于他们。而且他们认为应该适应震动，而不是将其化解。”

“我知道你们的测震仪。”迈尔辛说。

“我用三千年的数据，细致地描绘出了髓星内部的状况。”他说着，一阵喜悦攫住了他灰色的眼睛、狭窄的面庞和瘦小的身体。“多么自负啊。”他又一次提起这个词，语气里是强烈的反感。“你自己也承认，你们驾驶着巨船航行了一百个千年，才意识到髓星在这里。现在又在这里待了三个千年。难道你们一次都没想过，奥秘远不止于此？还有东西深藏在髓星内部？”

突然间，迈尔辛听见了远处的歌声。那充满热情的歌声被墙壁和盘旋的楼梯所隔挡，断断续续，有一种独特的美丽。

她听见自己问：“这个东西……是什么……？”

“我完全不清楚。”

“大吗？”

“约有五十公里宽。”年轻人吮吸着另一条辫子，“我想查明它究竟是什么。给我人员和资源，我就能够判断支撑力场是否由下面这东西供能。”

副首领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接着，她诚恳地告诉叛逃者：“那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虽然很有趣，但这个问题必须搁置。”

灰色的眼睛瞪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阖上了。

“提欧就是这么说的。一个该死的字都不差。”

当眼睛再次睁开时，他看见副首领用右手托着一架激光器。

“啊，现在吗……”他哀号起来。

迈尔辛瞄准他的咽喉，向下平移了一点。然后她站起身，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仔细而周到地完成了这件差事。只有那张脸和它后面的大脑未遭毁灭。一阵无声的尖叫将嘴拉大。熟肉和燃烧的头发散发出的焦臭味，让周围的空气变得令人反胃。迈尔辛飞快地打开挎包，把头往里一扔。然后走到书垛间。她的护卫正遵照指令，在听力范围之外守候。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挎包。

“老规矩。”她无须多说。

忠诚的护卫点了点头，从紧急通道离开了。对叛逃者的审讯这才刚刚开始；如果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会获得极为充实的新生。

迈尔辛从容不迫地收好电子档案盒，又将一小瓶灰倒进了神庙的香灰堆里——这是切下人头之后留下的残余物。然后，她拿起那本困扰她孙子多时的书，一时兴起，翻到了反应堆那里。她意识到美德说得没错。她为今后阅读这本书的学者写了一个备注，然后将这一卷放回书架上本来的位置。

神庙管理员在楼梯间等候。

管理员叠放在身前的双手被软塌塌的长袍盖住了一半。她抬头看着副首领，皱眉问道：“他在哪儿……？”

接着，她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或者说，她看见死亡与迈尔辛并肩走下了楼梯。

“怎、怎么回事？”女人语无伦次，她从未如此紧张过。

“那个叛逃者，”迈尔辛回答说，“是个间谍。显然是准备安插在我们中间的眼线。”

“但在这里，在神庙里……杀死他？”

“在我看来，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副首领匆匆走过她身旁，“你去打扫一下。如果你肯帮我这个忙，又不向任何人提起的话，我将十分感谢。”

“是，长官。”回答的声音又细又尖。

迈尔辛回到走廊里，听到那些缺乏训练的嗓音声震天花板，高唱着大桥即将开建，回报就在前方。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走进大厅，面对那些忠实的朝拜者。

意识到灌输给孩子们其他人的话语和梦想是如此轻松，迈尔辛既感到喜悦，又有一丝恐惧。她从那些微笑着的、诚惶诚恐的脸上，看见了最纯粹的信仰。这些人对这个星球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连飞船上最窄小的走廊都不曾踏足，更别说见证银河系的美丽与庄严了。但他们却歌颂着重返上面世界的伟大远征，愿意为了穿过这片单调的银色天空而做出任何牺牲。这天空完美无缺，除了正上方那一小块孤独的瑕疵——基地荒废至今，一如往常。

它像飞船一样被遗弃了吗？

数十亿生命或许早已灭亡，但迈尔辛不在意。她曾经痛恨过这一想法：她的部下遵照她合理的指令行事，却引发了精心设计的远古诱杀装置，导致上方生物悉数遇害。但是，那些曾经令人惊骇的事如今已成为历史，像所有的历史一样，已经过去了，模糊了。况且，这件无可避免的事怎么能归咎于迈尔辛呢？

这艘船也许已经死了。但能肯定的是，她，还活着。

为了几千教区居民的荣光，这位“一切伟大意志的鲜活化身”与他们齐声歌唱。迈尔辛的声音有力而坚韧，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唱走了调。

他们真是盲信啊，她带着一丝得意的蔑视想着。

后来，当她歌颂到G类恒星甜美的光芒时，迈尔辛暗暗问自己：“如果伟人也同样盲信呢？”

她自忖道：

“有什么事情是我心甘情愿深信不疑的呢……？”

二十二

冷却的铁地偶尔会挪动。但这些古老的断层从来不会快速移动，也不会挪到特别远的地方，很少造成严重的破坏。减震设施会吸收震动的能量，甚至还会把获得的能量输送到主电网。从这个意义上讲，地震也是好事。但计划外的事总让人不得安宁。地震每次都会打断某位船长的深度睡眠，使她突然惊醒。而在那香甜的几分钟内，她的梦会打着旋，飞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那天早晨的地震逗留了许久。浣生在床上醒来，保持着右侧躺的睡姿，感觉着强烈的震动逐渐减弱，变成了自己心脏的轻柔、平稳而坚定的咚咚声。

墙上的日历显示着日期。

4611.277。

纱帘被裁剪成了绚彩虫展开的翅膀的样子，无精打采的天光透进来，照在她睡了六个世纪的卧室里。钢铸的墙上覆盖着抛过光的伞木，为这幢建筑增加了让人安心的牢固感。高高的钢制天花板上挂满盆栽和土褐色的小木屋，家养的绚彩虫就在这些木屋里栖息和交配。在事变之后那些明亮而炎热的日子里，绚彩虫可是个稀有的物种。但随着头顶支撑力场的减弱——这是个极其漫长的周期——这些可爱生物的数量日益增多。在承诺与梦想的基因工作室里，兄妹俩调整了它们的颜色和尺寸，培育出了有着五颜六色精巧翅膀的、好似巨型蝴蝶的生物。似乎每位忠诚者都养着一群绚彩虫。由于整个领地共有两千万个家庭，这对兄妹船长获得了可观的、甚至是令人眼红的利润。

浣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的那群绚彩虫飞出来向她致意。它们如阴影般轻柔地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的发间，在舔舐她皮肤上的盐分的同时，留下淡淡的香气作为报偿。

她伸手温柔地赶走了它们。

她的那块旧时钟正打开着摆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的金属指针显示，她可以再睡一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并不这样觉得。浣生一边穿上反光制服，一边想起了刚才做的梦，还有地震。她试图回想起她最后做的那个梦。但它已经溜走了，只留下一阵模糊的、意犹未尽的焦虑。

浣生突然觉得，她可以用失落的梦境创造出一个宇宙。她并不是头一次有这个想法。

“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她低声对她的宠物说，“等我的宇宙造完了，我也就完了。”

她轻声笑着，把反光帽戴在头上。

好了。

早餐是脆烤甜蛋糕，下面铺了一片撒着胡椒的熏肉。所有食物都由一杯接一杯的热茶送下。熏肉也是基因工作室的杰作。几个世纪前，经不住船长们不停地抱怨，承诺和梦想在实验室中培养出了几种上好的肉排和腌肉。这只是一个小项目，方便简洁，成本低廉。兄妹俩没有试图凭记忆重新排列出牛和野猪的基因，他们使用了唯一可用的产肉者——人类——的基因。做了足够的调整之后，造出了一种不是人肉的产品。至少在口感和味道上不是。但愿从本质上也不是。

到底哪些船长的基因被用作了样本，是绝对保密的。不过一直有传言说是迈尔辛的——也许这正是这些食品在众船长和部分孙辈之中广受欢迎的原因。

因为多出了一个小时，浣生显得格外从容。她慢慢地吃着早餐，还读了两家相互竞争的通讯社的新闻——两家都没能提供任何真正有趣的内容。然后，她从房子里出来，走进狭长的后院，在天然铁块铺就的小径上散步。那些铁块锈蚀成了非常悦目的红褐色，缝隙之间长着小簇的灰发草和哀思香。

她最近对园艺很感兴趣。她曾经的恋人，老朋友帕米尔，从前就是个技艺高超的园艺爱好者。他最喜欢什么花来着？对了，是阎诺薇葩。也许他此时正在种植花木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果他还活着，看到心比天高的浣生亲自屈膝在地，徒手拔除黑色的杂草，这个老罪犯会感到惊讶吗？

随着支撑力场的减弱，天光变得暗如暮光，髓星的生态系统也不断发生着改变。过去只生长在洞穴中和丛林最深处的那些不起眼的物种，如今不仅是繁盛，甚至可以说数量庞大。譬如花园中央的精灵之心。它们过去长在最深的阴影里，最多长到人腿一般高。如今它们已经变成了巨树，树干的直径粗达一米，紫黑色的枝叶气味馥郁，巨大的叶片和花朵以精巧的结构连成一体。由绚彩虫授粉后，花朵会蜷成一个个黑色的球，成熟之后变成富含脂肪的果实——只有轻微的毒素，口感极好，味道醇厚。

浣生留下了这些树，既是因为它们的香气，也是为了她的那些虫子。再有，就是因为它们有着肖似人类肢体的枝干。

她留着它们，还因为大约几十年前，有个孩子气的恋人曾经两度在这个果园里献身于她。

穿过果园，宽阔的铁台阶通往下方的“闲湖”。这颗星球上再没有比它存在时间更长的水体了。这一小块地壳形成于1500年前，算得上是髓星有史以来最古老的铁板。它所显示的，不知是众船长的智慧与坚持，还是他们仅对秩序的迫切需要。

古老的湖泊十分平静，被铁锈和红彤彤的浮游生物染成了红色。髓星外的腔壁覆于其上，如同巨型天花板，看起来触手可及。当然，这纯粹是错觉。髓星的大气层离腔壁还有50公里的距离。发光的支撑力场仍在上方控制着这颗膨胀的星球。力场依然很强，但与从前相比已经弱多了，而且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还会继续变弱。髓星将继续变大，从所有的预测和每一张精心绘制的图表来看，当髓星大气与腔壁相触的时候，支撑力场的强度将达到最低值。

那时，船长们将能够登上基地，到达入口隧道。如果隧道没有坍塌，他们就可以沿隧道上船，进入那久违的浩瀚。船如今大概已是弃船。一定是的。经过千年的争论，人们找不出任何其他理论能解释他们那漫长而彻底的隐居。再过三个世纪，这令人沮丧的看法估计也不会改变。

浣生掀开了她珍爱的钟表的银盖子，判断出在这长达多个世纪的伟大行进之中，她仍然有一些时间可以浪费。

支撑船坞的不锈钢浮桥上，钉着用缺乏光照的古美德树制成的木板。她踱步到桥尾，聆听着工作靴敲打木板的悦耳声音。一群小小的锤翅目生物的幼虫游开后又转身游了回来，或许是想求得些吃食。它们拍打着双鳍，用大大的多面复眼望着超纤维天空下那个人类的身影。然后，浣生扣上了小时钟的盖子，突如其来的咔嗒声让那群幼虫慌乱地蹿入水中，只留红水里的一个个漩涡，出卖了它们的行迹。

闲湖是个古老的湖泊。按照髓星的标准，它是贫瘠而衰老的。这个生态系统以频繁、剧烈的地质动荡为基础，它不欣赏稳定性，上千年的富营养化对它毫无用途。

浣生将时钟和钛铸的链子放进口袋，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梦境。脑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了自己在别处的场景。好像是在高处？也许是在桥上，这没什么不合理的；她每天都在那里工作。虽然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又有些不对劲。

她的梦里还有别人。

她说不清是谁。但当时她听到一个明确而坚定的声音，那声音忧伤地告诉她：“不该是这样。”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一切，”那声音宣布，“一切都不对。”

然后她低头看着髓星，它看起来比现在更大。髓星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是火焰和白热化的熔铁湖。那是熔铁吗？浣生突然觉得那光芒看起来不太对劲，虽然她无法从零散而模糊的记忆中拼凑出答案…….

“一切指的是什么？”她向那个声音发问。

“难道你还不明白？”那声音反问道。

“我该明白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浣生转身想看看她的同伴。她转过身去，看见的……是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留下了古怪而惊悚的、从非常高的地方向下坠落的感觉。

她的“咕噜车”需要修理了。

坚硬的钢制路面，加上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咕噜车”的悬挂松垮垮的，简单的涡轮发动机也没完没了地发出奇怪的嘎吱声。但浣生不打算把车送修。车还能跑，更重要的是，首都的所有机械修理厂都要遵循优先级。个人交通工具的优先级很低。依照迈尔辛的命令，直接服务于在建的大桥的设备优先于个人的需要。虽然浣生可以要求特权，但特殊照顾让她觉得不自在。

六百多年来，她一直驱车沿这条路进入大都市，极少例外。家里的这条小路并入公路，带她直接穿过密集的居民区。五十层高的公寓楼林立于一个个公园之间。公园中有黑色的植物、游乐场设施和尖叫着上蹿下跳的孩子充满活力的身影。独幢房、连排房和坐落在衰老的美德树上的房屋，证明了人群的极端多样性。所有建筑各不相同，高楼也不例外。任何两个街区的神庙都不会彼此混淆，除了圆顶架构和富丽堂皇的风格之外并无相似之处。

浣生对这一信仰的看法复杂而易变。有那么些年，有那么些时候，她认为迈尔辛是个玩世不恭的领导者，这个宗教和她见过的其他信仰一样不足为信，一点也不美好。但在一些意想不到的、转瞬即逝的时刻，那些赞美诗、盛典和关于这宗教的一切突然间似乎变得很有道理。

这奇异的大杂烩自有其超凡的魅力。

船是真实存在的，她提醒自己。他们敬拜的对象是一件不可思议的、神奇的机器。不管内里是否空无一物，它总是沿着自己的路径，在奇妙的宇宙之中穿梭往来。即便与世隔绝如此之久，身为船长的她仍然对那颗用超纤维和冰冷的岩石造就的巨大球体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咕噜车行驶的公路逐渐变宽，公路尽头就是市中心。

三百层的摩天大楼从稳固的地面拔地而起。钢制骨架罩在丙烯酸窗户里，坐落在坚固防震的地基上。行政总部的建造则采用了不同的理念。它用钛和坚韧的陶瓷制造，看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腐生菌。从外部看不见窗户，根基用上百种方式加固，墙体做了装甲处理，密布着隐藏的攻防武器。要对付的敌人是谁从未被提起过，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尽管没有任何理由，但偏执的迈尔辛一直担心违望者会来袭击他们。浣生也有同样的担忧，虽然仅限于某些日子。不错，她并不以那些坚不可摧的装甲墙为傲，但她对这些墙也没有寒毛直立的反感。

这朵腐生菌的前身是大神庙的六个圆顶。而竖立在它中央，位于被遗弃的基地正下方的，是对忠诚者一族来说唯一真正要紧的东西。

大桥。

它的宽度和最雄伟的摩天大楼差不多，在银色的天空下呈浅灰色。乍看之下，桥似乎是隐形的。若按大船的标准，它所用的超纤维外壳的等级是极低的。但每生产一克这东西，都要付出很高的成本。所有超纤维都生产于专门为此建造并且不断扩张的工厂。大多数产品因为达不到基本的建筑要求而被弃用。能达到这不算高的强度已经是奇迹了。亚斯林和她的团队创造了奇迹。尽管关键元素十分短缺，成吨的超纤维还是被造了出来——一次生成一小滴，然后在浣生的监督下，多个小组缓慢而谨慎地把那些灰色的液滴倒入模具。就这样，每天将大桥推向新的高度。在最顺利的日子里，大桥一天能上升整整一米。

“我知道我的要求太高了，”迈尔辛多次承认，“慢一些也行，速度其实也够了。那样孙辈们还会少些艰辛。不过现在这种做法也仅仅是多些艰辛而已，并不要命。我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精力用在真东西上。他们需要看得见、摸得着——在我们的许可下——可以攀登、进展明显的东西。”

这东西乍看之下不起眼，其实相当高。即使是浣生这个见识过许多奇迹的老女人的眼中，这座桥的辉煌也能让她颤抖。它的高度远超任何邻近的摩天大楼。事实上，它比它们叠在一起还要高，已经伸入了寒冷的平流层。他们一厘米也不必再往上加了，髓星自身的扩张就可以将它抬升到那一小段幸存的旧桥附近，直到与之相触。这样一来，他们的逃出计划就完成了。

但这也引出了一个问题。

浣生一直对迈尔辛给出的理由心存疑虑。也许民众确实需要一些激励，不过，神话般的船本身就已经起到了这种激励作用。再说了，即使这个项目真的需要不计成本地尽快完成，也应该考虑到，从本质上说，大桥建在一座铁岛上。这铁岛又漂浮在一片缓缓流动的古老汪洋之中，一股股白热化的金属在他们脚底向上涌动，每一股涌流都与邻近的涌流较着劲。热量与动量玩着一场缓慢而无情的游戏。的确，减震团队已经设法引导这些涌流，减少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如果铁岛向北漂移十米，或者向东漂移六十米，问题都还可控。但他们还要面对长达三个世纪的地壳构造变动，这只会让问题越发加剧。这块地壳就像一条毯子，困在里面的热量会日益增加，熔铁上涌的速度必然越来越快。

“太快了。”她曾对副首领说。最近几个世纪里，那个老女人几乎成了隐居者。她在工厂和桥梁之间有一座精心建造的院子，通过派人送信以及数字手段来实现她的统治。一堵堵用超纤维废料搭建的围墙将她生活的所有细节藏了起来。有的时候，两人整整一年都见不着面。迈尔辛只会在一年一度的副首领宴会上出现，正是在那里，浣生曾向她直言：“要是髓星把桥推上去的角度完全失准呢？”

但迈尔辛有她的坚持。“首先，”她回答说，“这不会发生。过去一千多年，情况不都在掌握之中吗？”

是的，但与此同时，地下埋藏的热量也在不断增加。

“其次，担心这些是你的职责吗？不是。事实上，你没有参与任何关键性的决策，也没有这个权力。”迈尔辛显得冷淡而烦躁，她摇着头，“浣生，我给你安排的职位是桥梁建设，这是因为你比大多数人都懂得如何激励孙辈。还因为你能够自己拿主意，不用每天烦扰副首领。”

迈尔辛不想再被烦扰。

有一些关于她隐居地状况的传言。这些流言大都比较恶毒。有人说迈尔辛根本不是独居。她留了一队年轻的孙辈在身边，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取悦她，比如说性方面之类的。这些传说很可笑，但它们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谎言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相？

伴随着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浣生将车开进了主车库。

大神庙一直是向公众开放的。从地下停车库到旧图书馆，浣生始终被成群的信众所包围，他们来自城里以及忠诚者领地的各个角落。偏偏河来的十几个满面笑容的朝觐者还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巨大的、极重的镍制迈尔辛胸像。神庙管理员满脸苦恼和迷茫，向他们说完感谢之后气也没喘，立刻告诫他们所有礼物都需要事先登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很感谢你们。但如果不这样，我怎么才能保持这个地方不被堆得一团糟呢？献礼这么多，我们得有一个管理体系，对不对？”

有许多方式可以登上大桥。

大部分通道都在地下，防御森严，通常上了锁。浣生更喜欢从图书馆后面的一扇小门过去。这里的安全措施同样周到，布置得十分巧妙。为了让来访者相信这地方牢不可破，武装警卫总是站在显眼的地方审视着每一个人。即便来人是高阶船长，也当给予冷漠且充满怀疑的一瞥。

在二十米的距离内，浣生连着接受了两次检查，做了两次登记。

在通往二级升降梯的途中，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机器医生采集了一小片组织和少量血。

离她最近的警卫精神十足地说：“早上好，浣生长官。”

“你好，戈尔登。”她回答说。

过去二十年里，这个男人始终驻守在岗位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出类拔萃，意志坚定。除了这张方脸和名字，浣生对这个警卫实际上一无所知。她偶尔会问起他的生活，可他总是答非所问。那是他们之间的游戏。至少是她的游戏。但她今天并不想玩。看着自己的手胡乱地在纤维塑料上签上名字。她发现自己又一次回想起了梦境，不知它为什么让她这样不安。

“祝您一天愉快，长官。”

“你也一样，戈尔登。你也一样。”

浣生独自坐进炮弹车里，直射大桥顶部。迎接她的是另一个知道她名字的方脸警卫，他行了个礼，然后报告了当天最重要的新闻。“要下雨了，长官。”

“很好。”

大桥所有的窗户都在这里。从一排高高的菱形窗格望出去，外面是接近真空的平流层。天空是超纤维的，无精打采的蓝色光晕不知从何而来，遍布四面八方。下方50公里是城市和周围一圈的农场，更远处是休眠的火山，还有延伸到地平线的红色湖泊，看起来几乎直抵腔壁。

只有从这里看出去，髓星才像是个离他们十分遥远的地方。

这是所有船长都喜欢的景致。

暴风雨如约而至，一排乌云正向城里飘来。最高处的云繁复、洁白、造型优美，并且不断地被风扭曲成更加美丽的形状。然而这些云难以长久地凝结成团。随着支撑力场减弱，暴风雨不像以往那么频繁，也没有从前暴虐。没有充足的光照和水的滋养，乌云很快就消散了，瓦解和形成同样迅速。

再过三百多年，髓星就将沉浸在黑暗之中。

这黑暗会持续多长时间？

也许一个船日。也许二十年。两者都有可能。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但每一个本地物种都储存了一组未表达的基因，在实验室环境中，这些基因在夜晚笼罩下会觉醒，使这些植物和昆虫陷入持久的休眠状态。

在人们的假设里，等到支撑力场消失，或减弱到忽略不计的程度时，众忠诚者就会登上这座凑合搭建的奇妙桥梁，到达基地，然后登上大船。

没有人在正式场合讨论过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四十六个世纪以来，这个理论一直占据统治地位。其他离奇的解释一经提出，便被质疑探讨，而最终——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被彻底遗忘。

“凡是者，恒是。”

这就是浣生走进小而简陋的办公室时对自己说的。她坐了下来，面对一排控制和监测设备，还有头脑简单的人工智能。

然后，和平时一样，她从金刚石制的窗口向外望去。也许桥的确造得太高、太快。但即便这样，它也是工程学与创造力的奇迹。有时候，浣生私下会想，有没有办法将它和孙辈一起带走。

好让她向整个宇宙展示让她觉得无比骄傲的两件瑰宝。

“浣生长官？”

她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去。

她的新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是个认真而自信的男人，年龄不详。他带着困惑的表情——这对他来说实在太罕见了。“我们的轮班结束了。”

“还有五十分钟，”浣生说着，翻开手里的每日报告。她清楚时间，但还是习惯性地打开银表，瞥了眼缓慢旋转的指针。“还有四十九分零几秒。”

“不，长官。”他紧张地用手指拉扯着摇来晃去的戈耳迪发辫，又想抚平蓝色制服上的褶皱。“刚接到的命令，长官。每个人都必须立即从桥上离开，使用除主通道之外的任何通道。”

浣生看着她的屏幕。“我没看到任何命令。”

“我知道……”

“是演习吗？”偶尔会有演习。如果下方的地壳塌陷了，他们可能只有几分钟的撤离时间。“如果是训练，比起让你四处溜达拍人肩膀，我们需要更好的通知方法。”

“不，长官。不是演习。”

“那是什么事……？”

“是迈尔辛。”他脱口而出，“她使用加密线路，亲自与我联系。我已经根据她的指示解散了施工队伍，并将机器人调到了睡眠模式。”

浣生没有说话，她在思考。

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无奈，补充道：“真是莫名其妙。大家都这么认为。但副首领喜欢将某些事情保密，所以我猜……”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浣生问。

助理无奈地耸了耸肩。

“她要上来吗？”她问，“她要用主通道？”

助理飞快地点点头。

“和她一起来的都有谁？”

“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要来，长官。”

主通道是最大的通道。五十名船长可以乘同一部炮弹车上来，手肘不会蹭到彼此。

“我看了一下，”他承认道，“不是普通的车。”

浣生在监测器上发现了正在上升的车。她试图唤醒一排摄像装置，但没有一台响应她的命令。

“副首领让我把摄像装置调到离线状态，长官。但我碰巧事先瞥见了那辆发射车。”助理做了个鬼脸，“根据能量需求可以判断，这东西的质量相当大。据我推测，它的外壳超厚。上面还有些装饰，我不太想得出是做什么用的。”

“装饰？”

助理看了一眼自己的时钟，一副急于离开的模样。但接下来，他便笑着解释说，“那部炮弹车外面包着一大堆管道式装置，整体看起来，活像一捆绳子。”

“绳子？”

他承认：“我不太了解那个装置。”

换句话说，他的意思就是“请您解释一下吧。”

但浣生什么也没有解释。她看着自己的助理——他在船长们的后代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忠诚——耸了耸肩膀，吸了一口气，然后撒了谎。

“我也不太了解。”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她问：“你们是否提到过我的名字呢？我是说你和迈尔辛交谈的时候。”

“是的，长官。她让我告诉你，要你留在这里，等着。”

浣生偷偷吸了口气，一言不发。

“按照指示，我得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抱怨道。

“好吧，那么，按副首领说的做吧。”浣生说，“赶紧回去。如果她发现你还在这里，肯定会亲手将你扔下升降机井。”

二十三

几个世纪以来，美德用他的才华和对工作的热情证明了自己。在任何情况下，他所表现出的忠诚都不比其他生于忠诚者领地的人少。但即使是现在——尤其是现在——迈尔辛也无法完全信任这个男人。

“这可能行不通。”他再一次劝告她。

她没有看他，只说“能”，一边看着那扇简单的密封机械门，想象着它的开启，还有她一步步逼近最后的关键时刻的模样。“你的那些模拟，百分之九十结果都是成功。我们俩都清楚模拟器所设置的难度有多高。”

违望者的头皮上长出了头发。嵌了宝石的戈耳迪髻让他看起来和忠诚者没有两样，而那双忙碌的灰眼睛，流露着对副首领的爱意。这感情发自内心，两人以前都未曾想到。

美德闷声闷气地对她说：“太快了。”

她没有接话。

“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将成功率提高……”

“一两个百分点。”迈尔辛引用他说过的话。然后，她望着那双深情的眼睛，想着自己为什么不信任他。她就那么多疑吗？或者说直觉敏锐？无论如何，要是能找个正当的理由把他送回家去，她会感觉好受许多。

“迈尔辛。”

他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爱意化成了一汪更深的情感。话音刚落，一只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便伸了出来，往上探去，抓住她右边的乳房。

过了这么久，还是违望者的举止。

“不行。”她说，对他，也是对自己。

他又唤一遍：“迈尔辛。”

副首领掰开他的手，把他的两根手指头往手背方向掰，直到他脸上充满震惊和难过。

“那次小地震帮我们把角度对齐了些。”她提醒他，“‘挪近了差不多半米。’你是这么说的，‘但是接下来的一次或两次地震可能又会把目前的有利角度挪开。’”

“我是这么说过，我记得。”

“再说，”她低声道，“如果我们继续等，很可能会失去给大家带来惊喜的机会。”

“但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对这项任务保密。”美德下定决心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像他的父亲，提欧。他狭长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没人知道接下来露出的会是哪一种表情。“再给我一整天又会有什么坏处呢？我会重新检查每一个系统，重新校准制导系统，还有两个后备计划……”

“但是，”迈尔辛打断了他，“注定是今天啊。注定。”

他只好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认输。这样做的时候，他突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提欧了。

“你难道不相信命运吗？”她问，“你毕竟是个违望者啊。”

“现在不是了，”他嘟囔着，似乎受到了侮辱，“如果曾经是的话。”

“命运。”她重复了一遍，“今天一醒来，我就知道注定是这个早晨。我确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注意到自己面带微笑，面向着他，兀自出神。“我并不迷信。这一点你应该很了解。这也是为什么我明白现在正是最佳时刻。直觉引导着我。我多准备一天，别人就多一分可能发现这件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的忠诚者。你的违望者。让我们双方的民众都尽可能地无知下去。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美德无奈地点了点头。

作为情人，他又一次将手伸向她乳房那令人感到舒适的曲线，但迈尔辛拦住了那只手，按下来。她紧紧地握住那些手指，凝视着那双温暖而关切的钢灰色眼睛。

她将他从烧焦的遗骸——他的大脑——中复活后，从未让他忘记他的存在是靠了谁的施舍。即便有了那一层亲密关系，即便在她的私宅里住了几个世纪，被奢侈品和髓星能提供的所有研究工具——当然还有她自己那十分配合的身体——所包围，这个小男人仍然不断地做出令她惊奇的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对他的信任只能止于某个程度。她并不完全了解他，而现在，她永远都不会完全了解。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亲爱的，我不愿失去你。”

迈尔辛咬咬牙低声保证：“如果不为我做这件事的话，你就会失去我。你知道我说话算话。”

他怕了。

然而他再次开口唤道：“亲爱的。”

炮弹车减速了，沉重的车门准备开启。迈尔辛对她的爱人，也是对自己说：“就是这一刻。”

总算来了。

浣生正在奉命等候。

门一向外打开，这位一级船长就往小小的车舱里望去，铁灰色的眼睛盯着里面的陌生人——也就是美德——同时问道：“长官，你疯了吗？你真的认为这事可行？”

她随即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不，你没有疯，”她说，“是啊，你不得不认为这是可行的。”

“浣生，”迈尔辛说，“亲爱的，你总是这么风趣。”

她从车里走出来。副首领从没来过监控室，但它和全息图上的一模一样，同样的一排排发光的仪表，同样没有人影。这里的大部分系统几乎都没有经过测试。反正三个世纪后才会投入使用，所以，何必呢？

“你是要我来监控吧？”浣生猜道。然后她端详着美德，说，“我不认识你。”

“她不需要你。你的确不认识我。”那人回答。

迈尔辛面向她的下属船长。这一刻与她的想象完全一致。她说：“不用，我的助理负责发射。他完全熟悉这台设备。”

浣生吃惊得直眨眼。

值得赞扬的是，她把重点放在了更大的问题上。“要做到这一点，你得有一定的精确度。我们要做的，相当于把一颗大炮弹用一门大炮打进另一门大炮的炮膛里。我说得对吗？”

副首领点头。“你从来都是对的，亲爱的。”

“只要真的能碰到旧桥，你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来进行制动。是吗？”

“只能是猛地停下来。”

“即使支撑力场已经弱了许多……但这辆丑陋的小车能保护你吗？”

“它会的。”迈尔辛回答说。

美德怀疑地深吸了一口气。

浣生亲自检查了那台炮弹车。她抚摸着舱门的表面，抚弄着那些古怪而丑陋的管道。“亚斯林曾经建议过，在炮弹车外面加装这些管道式装置。”她指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时间久到我都不记得了。但她解释完以后，你说了不。你说那样就太笨拙、太局限了，况且还有技术上的困难。你命令我们把精力放在更广阔的领域。”

“没错。我是这么说过。”迈尔辛承认道。

浣生无言以对，只得微微一笑，说：“那么好吧。祝你好运。”

迈尔辛露出了笑容：“你的意思是祝你我二人好运吧。如你所见，里面有两个座位。”

浣生很勇敢，但她并非无所畏惧，也不是傻子。她退后一步，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定睛看着副首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你要带上我？”

“因为我尊重你。”迈尔辛实话实说。

浣生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还因为如果我命令你与我同行，你会照做。就是这样。”

浣生喘了口气，然后又喘了一口。她承认：“我想的确是这样。”

“而且说实话，我需要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得有些尴尬。

为了打破沉默，迈尔辛转身对美德说：“启动程序。”她顿了一下，低声补充道，“我们一上船就启动。”

那个男人看上去快哭了。

迈尔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干脆地挥了挥手，傲慢地跨了一大步，走进车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它和巨船如此相像了，二者都是厚重的机身中央藏着一颗空心的球体。

她对浣生说，“就是现在，亲爱的。”

这位一级船长显然正在考虑下一步事项，以及其他事情。她在制服上擦了擦修长而强壮的手，弯腰跨入舱口，动作兼具僵硬与优雅。她检查了双人座椅，座椅固定在涂了润滑油的钛轨上，加速的时候会托住她们的后背。她摸了摸简洁的控制面板，像在欣赏这科技的造物，接着又摸了摸内壁。她拿开手，轻轻说了一声：“好冷。”

“是天然的深冷超导体。”迈尔辛告诉她。

然后，副首领触了一下面板。舱门自行关闭时，她说：“美德。”她看着舱门外的他，说，“我相信你。”

男人在哭泣。

舱门关闭。密封停当后，两个女人背靠背坐在一起。“你相信他，又尊重我。”浣生一边确认保护带已经系好，一边笑道，“信任和尊重。你在同一天都给了出去。”

迈尔辛没有回头。她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你比我更擅长与其他人打交道。你对孙辈还有其他船长说话的方式……这是很棒的技能，可能是个很大的优势……”

浣生不得不问：“面对什么的优势？”

“我原本可以独自登上大船，探个究竟。”迈尔辛解释说，“但是，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我们上方的一切都已经死了，空了……那么你，浣生……我认为还是由你把可怕的消息带回来比较好……”

二十四

四千多年执着的辛劳在此刻达到了高潮——两位船长准备将自己抛出髓星。浣生发现自己被绑在简陋的防撞椅上，她有点想找些事来做，一些值得做的事。其实她完全明白，除了一边祝自己好运一边等待，现在的她做不了任何事。

迈尔辛念着一份清单，嗓音干脆而沙哑。

她那位神秘的伙伴长得有点像提欧或者笛雾，但他说话太慢、太犹豫了。那两个人可不会这样。他通过内部通话系统讲话，不断说着“好”、“是”和“正常”这几个词，间夹着些许沉默。

两位船长背靠背坐着。浣生看不到副首领的脸，脑子里却几乎全是她。还是原来那张冷酷而自信的脸，却又不是。她总是对那个顽固的女人在髓星上发生的改变而感到惊奇。她的改变很彻底，从她憔悴而忧虑的双眼和因为痛苦而紧绷的嘴角便可以看出。而当她说话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是一个简单的词语也带着无限的感伤。

“启动，”那忧郁的声音命令道。

一瞬间的暂停。

然后，那个小男人无可奈何地轻声说：“是，长官。”

她们加速坠入黑暗而封闭的升降机井。这东西其实不是桥，从来都不是。它更像一件巨大的武器，一件需要精确瞄准的武器。在往初始点——也就是电磁后膛——下降的过程中，迈尔辛低声念叨着技术参数：终端速度、与支撑力场的接触时长、在途时长。“18.3秒。”和他们降至髓星的时候在支撑力场里待的时间差不多，但防护和后备计划远远达不到同样的水平，甚至连一次现场试验也没做过。

那枚丑陋的炮弹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它厚重的舱壁开始嗡嗡作响，发出嘎嘎声和噼啪声。防护力场紧紧缠绕在他们周围的时候，这些声音变得更大了。

迈尔辛再次下令：“启动。”

这一次没有任何回应。那男人会服从命令吗？浣生刚这样想着，就被猛地推回了座位深处，骨头压在密实的填充物上，G力持续增加，撕裂皮肉，血管爆裂。

然后是漂移的感觉。

一段轻松愉快的平静时光。

炮弹车离开升降机井后，大约有半秒钟的时间，在最外层的大气中向上疾驰。车壳上的一串小火箭点着了，在微弱的气流中做着航向校正。浣生在脑海中看到了一切：髓星的乌云、城市和偃旗息鼓的火山都落在了身后；与此同时，腔壁上光滑的超纤维片向她们迎面袭来。之后，她们会撞上支撑力场，她的眼睛里会充满各种颜色和毫无意义的形状，上千个支离破碎、极度恐慌的声音会在她的脑海中尖叫。

疯狂。

18.3秒纯粹的疯狂。

时间过得慢。她一边设法集中精力，从混乱的尖叫中开拓出一条理智的思路，一边安慰自己：在支撑力场中，感到时间压缩是应有的症状。如果过去的时间超出了18秒，那只能说明她们没有击中目标，功亏一篑，正在髓星外的一条致命轨道上翻滚。

不，不会的。浣生湿了眼眶。

脑中那些惊惶的声音将恐惧传给了她。一阵不受控制的、狂乱的惊恐扼住了她的喉咙，拧着她的肠子。呕吐的冲动野蛮地涌了上来。在带软垫的绑带的束缚下，浣生尽可能远地向前弯腰，左手成功从表袋里抽出那块银制时钟，打开了它。这一系列熟悉的动作用了似乎几个小时的不懈努力才完成。

她盯着那根走得最快的指针。

坚实的咔嗒一响，意味着一整秒已经过去。

然后，又是一秒。

接着，她的座椅和迈尔辛的座椅都解了锁，一同在钛制轨道上滑行，又在小车舱的另一端咔嗒一声再次锁上了。

浣生抬起头来。

她将满满一口灼烧口腔的胆汁和呕吐物吞了下去，抬眼望着她刚刚待过的地方。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见自己被束缚在一把相同的椅子里，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向下望着，头发不再绑成髻，松垮地垂落下来。这幻象的嘴是张开的，似乎随时准备发出呻吟。

浣生看着自己，专注地听着。

但紧接着，她们冲出了支撑力场。炮弹车向原来那座遭受重创的桥的残骸冲去。就在这时，一连串火箭在浣生下方点火，开启了制动——至少她希望如此。

撞上了。

车重重地蹭在超纤维上，浣生感觉到了。从她右边传来刺耳的哀号，那是管道和沸腾的超导体被剥掉时发出的声音。然后是片刻的宁静。接着从她的左边传来了第二轮更深沉的嘶吼，她们的车磕磕碰碰地顺着升降机井往下滚去。

火箭再次咆哮，不惜一切代价要遏止这股冲力。

最后的撞击来得十分突然。她的大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一切就结束了。

椅子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有个声音说：“好了。”

是迈尔辛。副首领随即奋力挣脱绑带，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她捂着胸口，小口吸着气，看样子肋骨碎了。

浣生的肋骨也火辣辣作痛。她将自己从椅子里解放出来，感受着弧形骨头自我修复时所产生的惬意的温暖。应急基因将粉碎的皮肉化为新的骨骼和血液，让她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她吸了一小口气，接着又吸了一口。舱门缓缓自动打开，每打开一毫米都会嘎吱作响。如果门卡住的话，她们就会被困在里面，难逃一死。那种结局太可笑了，简直荒唐。她不想考虑这种可能。

但舱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真的卡住了。

终于，在持续良久的沉默之后，它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松脱开去。

黑暗笼罩着她们。迈尔辛走出舱门，没入寂静与黑暗。她疲惫的黑眼睛睁得很大。她望着空荡荡的泊位的时候，浣生也跟上来了。两个女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碰到对方，但又避免相触。她们忙着搜寻自己的记忆，寻找着出去的路。

同一时刻，她们指向同一方向。“那边。”

四十六个世纪以来，基地一直没有能源。事变破坏了所有的机器。反应堆、无人机，全军覆没。每一扇密封门上的磁锁都失效了。推开最后一扇门后，她们走进了行将消亡的支撑力场那轻柔而温和的光线里。

“四处走走，”迈尔辛下令，“半个小时后在观测站会合。我们从那里继续下一步。”

“是，长官。”

浣生打算动身去宿舍，随即又改了主意。她溜进生物实验室，打开窗帘采光。拂掉的灰尘轻轻落在积土上。系统全毁了。结实的机械锁仍然将笼子锁着，每个笼子里都积了好几堆颜色黯淡的灰尘。浣生发现钥匙挂在某位船长的空桌子上方。终于，她找到了能拧开锁的那把钥匙，然后悄悄地钻进一个笼子里，从一只儿童玩偶上方跨过之后，她跪下来，把手伸进最大的灰堆里。

因为没有食物和水，被遗弃的实验动物陷入了昏迷。然后不朽的肉体逐渐失去能量和水分。现在它们已经平静而彻底地变成了木乃伊。

浣生抱起了一只山魈，这只巨大的公狒狒像一口气一样轻。她紧紧地抱着它，望着它脱了水的眼睛，只说了一次，只说了一句：“我一直盼着见你。”

她小心地放下它，离开了。

迈尔辛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既焦躁又担心。她满怀期待地凝望着髓星的地平线。即使在这个高度，也只能看见船长们的领地。最近的违望者离这领地都有数百公里之遥。据双方文化交流的情况来看，也可能相距数百光年。

“你在找什么？”浣生问。

副首领没有说话。

“我们上来的事，他们会发现的。”浣生告诉她，“如果提欧现在还不知道，我才会觉得奇怪。”

迈尔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接着她转过身来，只字不提违望者。“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去看看楼上的情况吧。”

那些小型帽车还停在各自的泊位里，它们的引擎还有电，但所有系统都被锁定在了诊断模式。通讯链路没有丝毫声音。这寂静宣告着船的死亡。但浣生随后便想起来了：通讯链路是单一链路，作为防范措施，等待一个世纪之后，安全系统会自动把它切断。

迈尔辛输入一段代码，激活了一辆车。

浣生时不时会看副首领一眼。她观察着那女人严厉的侧脸，想弄明白她们两人究竟谁更害怕。长长的隧道直通上方，狭窄的升降机井中没有一丝损毁或破坏的痕迹。没过多久，隧道被一块超纤维板挡住了。触碰解锁之后，超纤维板分离开来，倒向内侧，露出一条废弃的燃料管道——直径超过五公里的燃料输送井。

进入宽敞的空间后，身后的入口再次关闭。

帽车沿着燃料管道的表面不断爬升，向上面的巨型燃料罐靠近。不知巨船的引擎在不在运行，反正她们连一丝颤动都感觉不到。但浣生提醒自己：那些引擎很少点火，这寂静什么都说明不了。

什么都不能。

两个女人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关于要去哪里，她们谁都没有提。如此漫长的等待之后，两人都不敢做出哪怕最微小的猜测。可能性已经猜尽了。既成之事，无从改变。这话就隐藏在她们修长的双手放在大腿上的姿态里。

宽广的隧道旁有一些处于休眠状态的泵，比有的卫星还大。

浣生平静地发问：“去哪里？”

副首领张了张嘴，然后犹豫了。

最后，她一反常态，问道：“你觉得去哪最好？”

“离奇族栖息地。”浣生道，“也许现在那里有人住了。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借用那里的通讯链路。”

“就这么办。”迈尔辛说。

她们进入了燃料罐，在黑暗的氢之海洋上空飞行。离奇族栖息地和浣生记忆中的完全一样：空旷、洁净、被人遗忘。扫描结果显示没有任何温暖的活物。她将车开进停车场的泊位，登上了栖息地的核心区域。迈尔辛吸了口气，带着懈怠而麻木的表情，摸了摸这些外星人唯一的一块通讯面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沮丧地说：“妈的，”然后后退一步，转向浣生，“你替我操作吧。拜托。”

然而并没有什么好操作的。

“这东西出故障了，不然就是通讯系统已经不存在了。”说出这些话后，浣生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绞痛。

迈尔辛则瞪着那台不再运转的机器。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转身离开，一路回到等待她们的帽车里，什么话也没说。

狭窄的隧道倾斜向上，穿过一连串“恶魔之门”，这里的大气总是爆发出清脆的噼啪声。迈尔辛耳语般悄声问道：“船上有多少生命？你还记得吗？”

“一千亿。”

副首领闭上了眼睛，就那样一直闭着。

“算上机器智能的话。至少还有一千亿。”

迈尔辛说：“死了。都死了。”

浣生的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带着强撑起来的希望咕哝道：“我们还不能确定。”

但迈尔辛又说了一遍“死了”。她执着于她的断言。然后，她拉直了笨重的制服面料，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手，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前方，然后又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更高的目标。既然我们还活着，就一定是这样。”

浣生没有答话。

“更高的目标。”那女人重复道。她在微笑。那夸张而诡异的笑容比她的话还晦涩。

隧道终止于某片深入飞船中央的乘客区。突然间，她们已经置身于一条宽阔扁平的通道里。这条小通道不到半公里宽，明显空空如也。她们沿着黑曜石地面掠行。没有往来车辆，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沉浸在痛苦中的浣生自言自语：“也许船员和乘客……也许所有乘客都疏散了……”

迈尔辛显然对此表示怀疑。

她转身盯着浣生，准备说些诚实而残酷的话来。但突然间，她的表情变了，眼神飘忽，双目圆睁。浣生回过头来，刚好看见一台巨大的机器出现在她们身后。它向她们冲了过来，直到快要撞上的时候，才凭借人工智能利落的精确度跳到一旁。那机器从她们旁边过去了。是一辆车。明亮的钻石外壳里装了一湖温暖的盐水，浮在中央的，是里面唯一的乘客：一头类似鲸鱼的生物，还有许多共生体，如森林般植根于它绵长的背部。那车一晃而过，十分不礼貌。但那生物对她们眨了眨眼。它三只黑眼睛眨动的方式和人类一样，是友好而随意的问候。

是个“泳蛄林”。

即使脱离岗位四千多年，浣生还是立刻想起了这一物种的名称。

迈尔辛的语气冷淡而怀疑。“不可能。”

但它是真实的。

蓦地，另外十几辆车追上了她们，从她们旁边溜了过去。浣生看见了四个哈鲁萨鲁，另一辆车里可能是两个人类。接下来是像昆虫的生物，它那复杂的颚部和颀长的黑色脊背，让她想起了髓星丛林里的雕屎甲虫。

那是髓星才会有的甲虫，浣生心想。

如果说实话，那里才是她现在更愿意待的地方。

在地下轨道层，有一个无名小站。

迈尔辛命令浣生停车。她们的车从一连串“恶魔之门”通过，气流绕着她们打转，她们则听之任之。副首领坐得笔直，她双手颤抖着，脸绷得像铁一样紧，嘴张开的大小刚好足够让她进行一连串快速而深沉的呼吸——那阵由她自己鼓动的小风在她愤怒的唇间呼啸，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她的眼里蔓延到脸上，再到全身，然后充满了整辆车，直到浣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心脏正捶打着新长好的肋骨。

最后，迈尔辛哽咽着柔声说：“进车站。”

浣生从车里爬了出来。

“进去。”迈尔辛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迈尔辛盯着自己交叉的双腿和颤抖的双手，然后又看着浣生伸来的那只手，听她用平静的声音提醒她：“长官。凡是者，恒是。”

副首领叹了口气。她没有接受帮助，自己站了起来。

这个车站的休息室小而整洁，讨喜的陈设几乎为所有种族的旅客所喜爱。地面和拱形墙壁用一层层假石灰岩做装饰，呈奶油黄、白色和灰色。每一层都布满了不同的人工化石，乍看之下像是古代人类的化石。浣生只看了这么一眼，便踏过了最后一扇“恶魔之门”。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台驻站的人工智能。

“我们的首领！”迈尔辛咆哮道，“她是否安然无恙？”

人工智能彬彬有礼地报告说：“那位女士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她感谢您的询问。”

“她的健康状况维持了多久？”浣生追问道，以防说的是接任的新首领。

“过去的一百一十二个千年。”机器回答，“祝福她，也祝福我们自己。”

迈尔辛什么也没说。她脸色血红，怒不可遏。

某一面化石墙上有几座通讯亭。浣生跨进最近的一座，“紧急状态。船长频道。我们需要与首领直接通话。”

迈尔辛步入亭内，关闭了厚重的门。

首领的驻地从光与声中旋转而出。三名船长和几个常见的人工智能正盯着她们看。有三名船长，意味着现在正是值夜时间，确切的时间和日期就漂浮在他们身后的空中。浣生打开自己的时钟，看着转动的指针，意识到髓星的时钟误差是十一分钟不到一点点——考虑到被困的众船长不得不重新设置时间，这样的精确程度算是一项小小的成就。

三个望着她们的人傻了眼，他们的人工智能却泰然自若，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让我见她！”迈尔辛怒喝道。

最初的延迟是因为距离，后来的延迟则是因为那些船长的愚蠢。终于，有一名船长回过神来：“也许吧。你是谁？”

“你认识我，”副首领回答说，“我也认识你。你的名字叫法坦。你叫卡斯。还有你，安德伍德。”

卡斯低声说：“迈尔辛……”

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副首领迈尔辛！首领船长的首席副手！”高个子女人俯身冲离她最近的船长喊道，“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和头衔，不是吗？那就行动起来。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我需要和首领通话！”

“但你不可能是她。”那个男人畏畏缩缩地说。

“你死了，”另一名船长，安德伍德说。然后，她瞥了一眼浣生，“你们俩都死了。已经死了很长时间……”

“她们只是全息影像。” 法坦固执地说，“全息影像，投影。某人开的小玩笑。”

但人工智能已经通过上千种手段检查了她们的身份，并且依照一些秘密的、埋藏已久的协议，采取了行动。图像呈漩涡状旋转，又再次稳定下来。首领出现了，坐在她的大床上。她穿着光塑睡袍，上面缀着由气体凝成的珍珠，看上去和浣生记忆中的完全一样：金色的皮肤，雪白的头发。但头发长了一些，而且没有绾成一个髻，而是松松地垂在宽阔而多肉的肩膀上。她以只有这艘大船的主人才会有的方式愣着神，随后不得不把注意力从上百个错综复杂的节点中抽离出来，集中到两名意外访客的身上。突然间，她睁大了明亮的棕色眼睛，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睡袍，可能正思量着她们那身粗糙的、几乎可笑的标准飞船制服的仿制品。好奇与惊诧的神情从她宽阔的脸庞掠过，笑容乍一浮现，又立即瓦解成了暴怒。

“你们在哪儿？”她厉声说，“你们去哪儿了？”

“在你送我们去的地方。”副首领不肯说出“长官”。她走近床边，双手握成了拳头，她说，“我们一直在那个该死的星球……髓星上……！”

“哪里？”女人焦躁地说。

“髓星。”副首领重复了一遍，然后恼怒地说，“你到底在和我们玩什么荒唐的游戏？”

“我没有送你们去任何地方，迈尔辛！”

浣生仿佛明白了什么，虽然还不清楚，也不明朗。

迈尔辛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一直对我们的任务保密？”等到下一次换气的时候，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你想禁锢我们。这就是原因。我们是你最好的船长，你却想把我们推到一边去！”

浣生拉住迈尔辛的胳膊。

“等等，”她悄声说，“别冲动。”

“我最好的船长？你吗？”身形巨大的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最好的船长不会毫无预兆地消失；不会数千年藏身别处，秘密地做着谁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金色更明亮了。“几千年了，”她说，“连一点信息都不留。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才能和经验，以及我手上能调用的所有力量——来解释你们的消失，来让这艘船免于恐慌！”

迈尔辛瞥了一眼浣生，她满脸惊愕，低声地喃喃自语：“但是，如果首领没有……”

“那就是别人干的。”浣生回答。

“安全部！”身形巨大的女人大喊出声，“有两个鬼魂在跟我说话！跟踪她们！抓住她们！把她们带来我这里！”

浣生掐断了链路，为她们争取了一点时间。

两个鬼魂发现自己站在黑暗的通讯亭里，既震惊又孤独，试图弄明白这纯粹的疯狂。

“愚弄我们的是谁？”浣生问。

到下一次呼吸的时候，她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人既有资源又有权限，还有着极强的创造力。这个人应该是用首领的名义发送了指令，将众船长聚集在离奇族栖息地里。然后，这个足智多谋的人又用一个酷似首领的形象欺骗了他们，命他们奔赴船核深处。

“这样的事，我可以做到。”迈尔辛承认。她顺着同样偏执的思路说了下去，“搜集那些机器开掘隧道，然后愚弄你们所有人。如果我愿意的话。假如我知道髓星的存在，假如我有时间，再有一些令人信服的理由的话。”

“但你不愿意，不知道，也没有时间。”浣生小声说。

“谁又具备这些条件呢？”迈尔辛将疑问大声说了出来。

她们回答不出这个残酷而简单的问题。

浣生询问通讯亭，要了副首领和高阶船长名册。她在寻找嫌疑人，也许还在寻找一个友好的名字，可以托付自己脆弱的信任。

迈尔辛辛酸地念叨：“我的位置，已经被填补了。”

然而，引起浣生注意的那个名字——让她腿发软，呼吸加快——属于占据了她原本职务的那位船长。

帕米尔。

“谁？”迈尔辛低沉地问道。

但紧接着，她想起了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犯下的罪行。“我不相信这还是我们离开时的那艘船。太离谱了。”

浣生命令通讯亭联系帕米尔。在只接受语音谈话的线路上，她提醒说打电话的人是她。线路沉默了一阵，刚好足够让迈尔辛说出“试下一个吧”。但紧接着，帕米尔的脸就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那张惊讶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亲切的笑容。复职的船长站在他原来的住处里，被一大片正在唱歌的阎诺薇葩所包围。“安静。”他对他的植物说。

浣生和迈尔辛也站在同一片阎诺薇葩中央。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身材高大，肩膀有力。他像短跑运动员一样呼吸着，一边喘气一边开口说话。

“他们说你死了，”他不自然地说，“说是一场意外。”

“那你呢？”浣生问。

帕米尔耸了耸肩，似乎很不好意思。然后他说：“一般说来，人才短缺的时候，就会有大赦……”

“我不想听你的故事，”迈尔辛打断了他，“你只管听就好了。我们要解释……我们得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这片植物突然安静了下来，变得稀薄而暗淡，透过逐渐消失的阎诺薇葩。浣生可以看见自己的脚，帕米尔的俊脸也和其余的场景一起消失了。

“怎么回事，通讯亭？” 迈尔辛问。

通讯亭仍然一片漆黑。它没有什么可说的。

浣生对副首领使了个眼色，她的腹部感到了一阵寒意。通讯亭的门紧闭着，而且失灵了。但她们用肩膀成功地撞开了门。两人一起走出通讯亭，进入小站休息室。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显眼的地方，正从容而高效地用军用激光器融化着驻站人工智能。

浣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器人。它只穿着一件单调的骨白色长袍。但如果它穿上反光制服，肩膀上戴上恰当的肩章，再加上恰当的声音、用词和举止——那么将很难把这台机械装置和首领船长区分开来。

人工智能的大脑躺在地板上的水坑里，烧毁了。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蒸汽升腾起来，让浣生开始咳嗽。

迈尔辛也在咳嗽。

然后，在场的第三人愉快地轻声清了清嗓子。两位船长同时转身，看见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正望着她们。他穿着游客的衣服，做了简单的伪装。浣生已经几个世纪没见过这个人了。但他站立时的样子，还有那双直视人内心的灰眸……他的名字绝对不会错。

“笛雾。”浣生悄声说。

她的爱人、她孩子的父亲举起了一个小小的动能击昏装置。

浣生跑得太晚也太慢了。

之后她就在另外一个地方了。她的脖子被打断了，而笛雾的脸徘徊在灰色的天空下。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嘴都在笑，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完全无法理解。

二十六

浣生闭上了眼睛，她的听力渐渐恢复。

另外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是怎么找到髓星的？”

是迈尔辛。

“还记得你的任务简介吗？”笛雾说，“那次让髓星显露端倪的撞击发生在我登上大船不久。那些不寻常的数据是真的，但因为有更简单的解释，你们亲爱的首领便对空心内核的想法不屑一顾。那些数据一直被封存着，等着我去解读。你可能还记得，我曾是个富有的乘客。财富和时间让我能去追寻那些看起来不太可能、甚至荒唐的想法。”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你是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髓星？说实话，航行开始后没多久就发现了。”

“出入隧道是你打开的？”迈尔辛问。

“我没有亲自动手。但我差人造了无人机，让它们替我去挖，然后自我复制。最终，它们的后代到达了腔室。就是那时，我跟着它们到了下面。”

一阵轻笑后，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

“髓星是我命名的，”笛雾说，“我从上方观察了它二十个千年。当我了解它的周期之后，便托人造了一艘能在支撑力场变弱时进行穿越的飞船。第一个着陆并且踏上铁地的人也是我。比你早很久，迈尔辛长官。”

浣生再次睁开眼睛，努力聚焦。

“长官，”笛雾厉声道，“我在那颗奇妙的星球上住的时间是你的两倍还要多。而且不像你，富人探险时会带上的机器和人工智能助手我都有。”

刚才眼中的灰色天空变成了低矮的灰色天花板，单调乏味，而且一眼望不到头。慢慢地，慢慢地，浣生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离奇族的栖息地——置身于它的浩瀚之中。弥散的灰色光芒勾勒出了笛雾脸和身体的轮廓，他强健的右手正握着那把动能武器。

“不像你，”他提醒她，“我不需要重塑文明。”

迈尔辛站在浣生旁边。她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

她低头看了看，“你还好吗？”

“很不好。”浣生勉强回答。尽管语调干涩，但发音清晰。破碎的椎骨和脊髓正在修复，手指和脚趾也在等她注意到它们。终于，她成功地吸了口气，接着笔直地坐了起来。

深深咽下一口浑浊的空气后，她问道：“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一会儿。”笛雾回答。

“你背我过来的？”

“是我的伙伴干的。”

那个假首领站在附近，它不断地转身，再转身，观察着一切，表情呆滞，眼睛毫无生气。它的白发时时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一柄粗短的绿宝石柚木激光器被螺栓固定在它粗壮的前臂上。

浣生目之所及，两个灰色的平面朝外无限延伸开去。

她转过正在愈合的脖子。她的身后是栖息地的墙，还有一扇长窗户。腐朽的垫子散落在灰色的地板上。“为什么来这里？”她明知故问。

“我想为自己做些解释。”他回答，“这里很隐蔽，还有些象征性的意义。”

古老的记忆浮出水面。浣生看见自己站在一扇“离奇窗”前，望着众船长的倒影。迈尔辛那时正愉快地谈到野心，还有它那甜蜜而醉人的气味。

迈尔辛愤怒地低声咆哮：“都有谁知道你还活着？”

“除了你们，没别人。”

浣生望着这个男人，试图回忆起她为什么曾经爱过他。

“那些违望者以为你死了。”副首领说。

“他们看到我的身体被熔铁吞没。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他摇摇头，“我第一次到髓星的时候，带去了数不清的原材料和机械。我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在液态铁中浮动的超纤维仓库里。每当我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浮出水面。而当我需要消失的时候，我可以住在那些仓库里。住在地底。”

迈尔辛似乎正盯着他。但浣生瞥了她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瞥，迈尔辛肿如核桃的双眼目不转睛，聚焦在无尽的远处，难以捉摸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一小点希望。

“野心。”浣生说。

“什么？”笛雾问。

“这就是这一切的根源。我说得对吗？”

他轻蔑地看着她们，然后摇摇头，解释道：“船长们不懂得野心。我是说真正的野心。等级或者小小的嘉奖，在这件事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什么事？”迈尔辛咆哮道。

“船。”浣生平静地说。

笛雾没有答话。

浣生试图用笨拙的双腿站起来，但她做不到。她大口地喘着气，可膝盖依旧弯曲。最后迈尔辛伸出援手，猛地将她拽了起来。她们互相搀扶着，努力保持平衡。

“笛雾想得到这艘船。”浣生咕哝着，“他将最有才华的船长聚集起来，然后确保当事变来袭的时候，这些人被困在髓星上。他知道我们无法脱身。他猜到我们将不得不为了逃脱而建立一个文明。从那以后的所有事情都是他策划好的。

“违望者，”迈尔辛喝道，“也是你的杰作，笛雾？”

“当然。”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回答道。

“由狂热分子组成的民族，随时准备发动一场神圣的战争。”浣生看着迈尔辛，补充了一句，“你的儿子，则是他们名义上的领袖。”

迈尔辛僵住了，她松开了抓住浣生手臂的手。

“那些可笑的幻象是你灌输给他的，”她的眼神空洞，“一直都是你在作祟，不是吗？”

“但是，”男人笑嘻嘻地回答，“如果仔细想想，是不是应该主要归咎于把他赶走的你呢？”

一阵寒冷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浣生振作起来，迈出一步。她用双手按摩着脖子里新长的骨头和肉。

迈尔辛什么也没有说。

“建造者。”浣生说。

笛雾眨了眨眼问：“什么？”

“他们是真的吗？他们真的对抗过荒凉吗？”

笛雾卖足了关子，对两人微笑了一阵，这才承认道：“该死，我怎么知道？” “那些人造物……”迈尔辛开始发问。

“有六千年了，”笛雾得意洋洋，“由我们的一位外星乘客设计并建造。这位乘客还以为自己是在为船上的娱乐行业制造一个谜题呢。”

“一切都是谎言。”浣生说。

笛雾回头看了一眼假首领，又继续看着她们。他解释的时候，笑容逐渐冷却下来：“你是说你们看过的那些精心制作的全息影像？荒凉攻打建造者？最初，那是一个梦。当时我是髓星上唯一的人类，我在梦中看到了那场战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它真的是个异象。但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很生动的梦而已。善与恶的较量。为什么不呢？我当时想。简单的信仰也许更能让孩子们陶醉其中。”

“为什么要装死？”浣生问。

“死亡能带来自由。”潜伏在笑容背后的是个长不大的男孩，“作为一个脱离肉体的灵魂，我能看见更多东西。而作为死者，我可以伪装自己，睡在我想睡的地方。我可以和上千个女人生孩子，包括相当一部分忠诚者营地的女人。”

沉默。

然后，伪装成首领的机器人微微呢喃。

迈尔辛迈了一小步，“我们和首领通过话了。”

“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了，”浣生补充道，“我们……” “什么也没告诉她。”笛雾不耐烦地说，“你们正是这样做的。我知道。”

“你确定？”浣生问。

“当然。”

“但现在她知道我们出现在那个小车站。”迈尔辛威胁道，“她会搜寻我们的，动用所有的力量。”

“同样的搜寻她已经做了四千余年。”笛雾不停地笑。他几乎手舞足蹈起来。“有件事你确实让我吃了一惊，迈尔辛。亲爱的。我知道你正在建造那台非常特别的小炮弹车，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试用。如果我早知道是今天，我会再安排些小意外，让你们留在髓星上。”接着他耸了耸肩，“我本来不想亲自追着你们上来的。但我还是来了。而且乘坐的是你那枚炮弹的超高级版本，这一点我得补充说明一下。”

沉默。

然后浣生说：“首领确实还没有找到我们。目前还没有。但这一次，她有了一个明确的出发点。最终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谁知道他们会发现些什么呢？”

“谢谢你的关心，这一点显而易见。”他把武器在两手间换来换去，“因为你们，我会从里面把隧道关掉。也许永远关闭。发射一连串的反物质轨导弹会抹去它存在的所有痕迹。再说，即使首领猜对了搜寻方向——这不大可能——再次挖通到髓星的隧道也要花上好几个世纪。”

“那样你也会被困在下面。”浣生说。

笛雾再次耸肩。“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老话怎么讲的来着？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尖啸声。

假首领停止了转动，眼睛一直盯着栖息地的中心区域。它发现了什么。这机器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尖啸。这一次更响亮，更尖锐。

笛雾有些恼怒地问：“怎么回事？”

他转身向机器人走去，“有什么不对劲吗？”

它用首领的声音说：“移动。”

“在入口处？”

“沿着那条路，是的。”

“现在呢？”

“没有了。”

“观察。”笛雾说完，转向他的囚犯，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你还做了另一件让我吃惊的事，”他对迈尔辛说，“我说得对吗？你用另一种方式愚弄了我。是吗，亲爱的？”

“那种特别的炮弹车，我造了不止一台。”迈尔辛坦白说，“而是两台。两台都可以使用。”

男人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然后他说：“这么说，”声音低沉而轻蔑，“还有两个船长跟着你上来了。那又如何？”

他转身面向假首领。

“射击……”他开始下令。

“别。”迈尔辛向前跨了一大步，举起双手，“我没有邀请船长。还有，相信我，你不会想对他们开火的。”

假首领所瞄准的目标对人类的眼睛来说距离太远了。

笛雾粗声说：“等等。”

他转身对着女人，他的脸上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点点生气。接着，他举起动能武器，手指放在扳机上，“来者是谁？告诉我。”

“我儿子。”迈尔辛说。

假首领仍是一尊雕像，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提欧。”迈尔辛低声说，“通过他的间谍，我给他送去了一条消息。美德所接到的命令，是把提欧发射到旧桥上。我还给了他用来唤醒第二辆帽车的代码。我希望他有这个机会，能亲眼看看巨船。”

“好吧，”笛雾傲慢地说。然后他看着远处，凝视着那片狭窄的无垠，思考了几分钟。但最后，他告诉他的机器，“射击。我不在乎他们是谁。杀了他们。”

激光器突然发出尖锐的噼啪声。

迈尔辛奔跑，尖叫着。她的手快要碰到激光器时，笛雾转身从容地朝她的胸部开了一枪。一大颗射孔弹在骨头和疯狂跳动的心脏上凿了个洞，然后伴随着一声喑哑的砰声引爆。

她倒下了，浸在一摊红得惊人的血泊之中。

机器人转过身来，准备朝浣生开枪。在那一瞬间，浣生知道她难逃一死。她凭直觉弯下腰来，眼看着激光筒摆向她这边，再次发射，要将她的体液和皮肉变成无形、无生命的气体。但是当下一阵噼啪声打破寂静的时候，激光束却没有击中她。她感觉到热量从头顶经过，然后惊奇地看着假首领将激光器不断上移，什么也没有瞄准。那张金色的面庞因为吸收了灼热的能量，变得更加明亮了。

静静地，带着瘆人的优雅，那张脸塌陷成了熔化的黏稠物质。

激光筒掉了下来，斜向一边，然后再次发射，在浣生身后的墙上打了一个洞。接着，那具庞大的身躯和它的武器都变成了浓稠的液体，袍子不断燃烧。

笛雾尖叫着后退，一边朝远处开了两次枪。

浣生见机，从后面擒住了他。

他们彼此搏斗。她将前臂抡向他裸露的咽喉。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能赢。但浣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愈合，不听使唤。笛雾狠狠地将她的背往后折，顺势把她猛地推倒在地。然后，他举起武器，瞄准了她起伏的胸膛。

“提欧听到你说的话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通过离奇族的传声系统……”

“那又怎么样？”他回应道。

“所有事情他都知道了！”

笛雾朝她开了一枪，弹药的动能将她推到了窗边。

“有什么变化吗？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吼道。然后他又连开两枪。浣生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喊声，仿佛两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有一百万个儿子！”下一发弹药穿过了她的身体，爆炸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超过听力范围的砰声。

嘴里满是血的浣生小声骂了句“妈的”。

笛雾再次瞄准。这次是她的头部。

浣生兴味索然地看着，想着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不对的。

在笛雾身后，一个奔跑的身影出现了。腿、手臂，和一张熟悉的、她乐意见到的脸。那人从灰色调中冲刺而出，一手紧握着激光钻。

他不是她以为会出现的那个人。她看到了她的儿子，而不是提欧。

洛克喊道：“爸爸。”

笛雾大惊，转身面向他。

接着，洛克启动了激光钻，将所有能量都注入了笛雾那副不安的身体。那个关于他的皮肉像要沸腾起来的老比喻成了真。

只一瞬间，笛雾便蒸发了。

消失了。

接着，洛克向浣生走去，同情和恐惧扭曲了他的脸。他扔下激光钻，喊道：“妈妈。”但她听不到他的声音。有个更响亮、更近的东西阻断了他的声音。然后是移动的感觉，来得突然，不可阻挡。浣生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孔吸了进去，她被毁坏的身体正在旋转、冻结和坠落，四下漆黑。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低语：

“不该是这样的。

不是现在。

不。”

二十七

围绕她的，是尖锐的风声，和一个形单影只的男子所发出的更加刺耳的、离她更近的哭号。

迈尔辛吃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奇迹般地端坐着。她的胸腔撕开了，制服上溅满了血液、骨头，还有从已经停跳的心脏上撕扯下来的碎裂发黑的肌肉。笛雾和假首领消失了。但新来的人正径直向她跑来，在咆哮的狂风中冲刺……一个违望者男人，半裸，赤脚，他凄惨的声音尖叫道：“妈妈，不……！”

这是她的孩子吗？

迈尔辛认不出他的脸。她本想抓住他的一条腿，结果却失去了平衡，侧身倒下，而那男人却从她无助的身体上跳了过去，再次尖叫：“不……！”声音中的可怜与不知所措和她现在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一瞬间，或是一年，这古老的女人闭上了双眼。

风势渐小，变成了呼啸的杂音。她意识到自己痛苦的躯体被困了在这里。发出尖叫的男子正在靠近墙的地方抽泣。“我应该 ……快些下手……早一些向他开枪！”他正在向什么人述说。然后，他痛苦地承认，“但他是我的父亲，我的手僵住了…… ”

“洛克，”另一个声音说，“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他很可能也是我的父亲。”

迈尔辛认出了那个声音。

洛克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副首领吸入空气，再次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她的儿子正跪在她面前。那迷人的、漂亮的脸庞露出了笑容。“我说得对吗，妈妈？笛雾是我的父亲吗？”

她最珍贵的秘密之一。那么多瓶精液，她选择了一位有才能但是地位最低的捐赠者。一位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就她作为孩子唯一监护人的角色提出异议的父亲……

迈尔辛点了点头。

呼啸已经停了。她挪动带血的舌头，轻声问：“你知道……有多久了…… ？

提欧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一直都知道。”

洛克跌跌撞撞地进入迈尔辛视野，他看上去和她一样震惊。“我们是兄弟，而你一直都知道。”他喃喃地说着，努力思考各种可能性。接着，他平静又恐惧地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迈尔辛吐出嘴里的血，“一直都是笛雾搞的鬼。一直都是。”

她儿子的眼睛深邃而冰冷。

洛克走得更近了一些，悄声说：“这事你也知道。”他望着提欧，“我看见了。笛雾承认一切的时候，我就从你的表情看出，你早就知道了他所有的骗局！”

提欧对他的母亲怜爱地眨着眼睛。

然后，他看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平静地说：“我们的父亲只是个媒介。一种方式。建设者的一件伟大的工具。但笛雾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你完成了必须做的事情。一切都没有改变。你听到了吗，洛克？你必须杀了那个男人，不然他就会杀了建设者们在其身上倾注了所有伟大、光荣与希望的人……”

洛克看了一眼刚刚自动修复的灰色的墙，脸上全是泪水。

提欧低头看着迈尔辛，声音坚定而低沉，“妈妈。”

“我错了，”彻底崩溃的女人说，“我错了，而且蠢到家了。”

“是的。”他说。

“对不起，”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抱歉。”

提欧沉默不语。

然后，她呜咽着说：“可以请你原谅我吗？”

他的答案写在了表情上。他亲切地笑了，尽管只有一瞬间。接着他站起身，对洛克说：“我们需要隐藏起来。尽我们所能。那之后，我们用笛雾的机器返回髓星，然后按照父亲的计划，关闭隧道。”

洛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妈妈怎么办？”

提欧叹了口气，说：“让她休息。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

洛克擦去眼泪，举手投足都像个知道自己职责的男人，他清楚别人对他有何期望。

违望者是很好的追随者，迈尔辛心想。然后她咳嗽了一声，“你们可以去上面……亲眼看看这艘船。就这么一次。”

提欧怜悯地、甚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在上面都发现了些什么，妈妈？”

迈尔辛的旧愤懑和新怒气融合在了一起，这份情绪帮助她再次坐了起来。她用颤抖的手抓起一片死去的心肌，将它捏得粉碎，一边说：“首领是个白痴，不适合她的职位……很明显，很明显……”

提欧会意地点了点头。

“为了得到我的原谅，”他问，“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任何代价。”迈尔辛小声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但她的儿子只是摇了摇头，他用悲伤的声音对洛克说：“你的激光器。”然后他双手拿起这件武器，转向他的母亲。“你错了。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听命于我。”

“没有吗？”她尖声说。

“那不是我的命运，”他说，“也不是你的。”

然后她明白了——突然间，完全地明白了。她睁大了眼睛。

提欧用激光器瞄准她破碎的身体。随着蓝白光一闪，他摧毁了一切，只留下她坚韧的大脑、足够的头骨和可以用来拎着走的头发。

第三篇

首领的椅子

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万亿个声音汇集成了毫无纪律的合唱，每一位歌者都大声喊出激昂的曲调，每一位都使用极度个性化的语言。在这样的混乱与庄严里，只有一个实体能够听到那最温柔、最害羞的声音发出的哀怨的吱吱声。

这是首领船长的重担，令她着迷又喜悦。

她用自己完美的耳朵，探听着大海上的风声：阿尔法海、蓝海、劳森之海、血福海。还有另外591个主要的静水水体。她能听出飞船防护罩的强度、激光阵列的状况，还有前导面的维修情况：正常，良好，极好（从来不会是差，大多数时候是极好）；还有星系外部的氢元素获取量，每微秒以公吨计。她对每一个舱室、走廊，和居住贮藏室的氧浓度了如指掌（湿地的氧浓度高了0.2%，就会危及居住其中的好氧程度最低的乘客），对二氧化碳含量的测量也同样精确，对生物学非活性气体的检测则达不到这样的精度；还有环境光的亮度、温度、湿度，毒素检查，通过直接或间接手段测量的光合速率、分解速率和腐菌剂，生物制品，化学制品，不明物品；精确到每7秒更新一次的人口普查数据：迁入移民、迁出移民、生育、无性分裂，偶尔会有对死亡的哀号。她不断重新编制详尽的乘客名册：按物种，按母星，按照听得见的名字；或者结构化的触摸，或者个体自排气体独特而丰富的气息；还可以根据他们的支付方式：用船币交易，还是用物品交换，或者通过馈赠知识。利润与氢元素获取量、氧气总量一样至关紧要。它用23个不同的衡器来计算，其中没有哪一个能说是完全准确的。但它们联系在一起，便建立了一个全面的估算。如今被发送至相隔甚远的地球的，正是这个意义重大的估算结果。每隔六小时发送一次。一同发送的，还有船上最近四分之一天的综合简报。从本质上说，就是提醒距今3万年后收听这段话的人：他们在这里，他们的航程正在按计划进展，一切都很顺利，谢谢。

首领本人的声音这样说。

曾经的弃船已经逐步成为一艘充满生机的船。人们富足而且基本幸福——首领的众多节点如今已经能够衡量幸福这样虚无的特质。

但有一件事一直让这女人和她的节点悬心，那就是一直困扰她的、关于迈尔辛和其他失踪船长的难解之谜。

她的船长们刚刚消失的时候，首领的反应是极度的恐慌。她出动了安全部队，明察暗访，试图彻底搜查这艘浩瀚的巨船。起初，这些部队使用隐蔽的手段。整整一周毫无效果后，他们开始随机搜查。屡战屡败一个月后，安全部队将有前科的煽动作乱者和可疑人员集中起来，展开了有针对性的各式审讯。

然而，那些失踪的船长们——精英中的精英——仍然无迹可寻。

他们的同事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流言不胫而走，先是传到低阶船员那里，然后乘客也知道了，因此必须做出解释。首领编造了他们去遥远的星球执行秘密任务的故事。此行的目的和确切的星球都未阐明，任听众用想象和猜疑来填补未知的部分。重要的是，她得不停重复，强迫众人相信这个故事。然而，一个世纪以后，失踪的船长们依然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一次可能的目击也没有。于是，首领不得不做出一脸悲伤的样子，发布了一次公告。

“船长们乘坐的飞船失踪了。”她宣布说。

那是在她的年度宴会上。几千名不甚重要的船长闻讯惊讶不已。明白话中真正的含义后，他们也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他们的船失踪了，据推测是遭到了毁坏。”她接着说，“我很想对你们说明他们的任务。但是我不能。我只想说，我们的同事，我们的挚友，他们都是英雄。我们，和我们伟大的船，将永远蒙受他们的恩泽。” 新的安全措施出台。由首领设计并通过她的精英护卫实施，首领打算让这些偏执狂严密监视余下的船长。旧时的逃生路径，在早些年是明智之举，如今已被禁止并下令废除。她庞大的身体里纳入了新节点，专门用于汇报众船长的行踪和所作所为；在不过于侵犯隐私的前提下，将他们的某些思想也一并传过来。

但船长短缺是必须面对的致命问题。失踪的人只占全员的百分之几，办事效率却整整下降了四分之一，接近百分之六十的革新突然宣告失败。首领发现自己正着手调查每一位船员的才能，然后是人类乘客的才能。这些温暖而不朽的身躯中，有哪些差强人意，哪些能够胜任船长的职务？她能将这艘船上某些小小的部分托付给谁？就算只是让他们穿上适当的制服，在公共大道上来回走动，让民众增添几分信任也好啊。

人才——真正天生的星际领航员——供不应求。

即便有培训、时间和基因修补，船长必须拥有的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野心，和对职责的渴望却少有人具备。首领给越来越多的节点开启了自动化，让自己日日夜夜更加繁忙。要是多几个积极肯干又有才华的人就好了。但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人呢？她的船离人类殖民地如此遥远，需求又是如此迫切……

“来一次大赦如何……？”她的新首席副手建议道。

他名叫耳威，迈尔辛的失踪曾让他激动不已 。这是合乎情理的。但他缺少他前任的某些好品质，包括迈尔辛公开承认野心的那份明智，还有她恶名昭著的睚眦必报。

“特赦吗？”首领说，她的声音里透着犹豫。

“根据最新统计，长官，现离职船长有八十九名。一些是因为轻度犯罪被监禁，另一些则从很久以前就隐居起来，以另外的名字和面孔出现。”

“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吗？”首领问。

“如果他们愿意从低等级开始做起的话，”他说，“如果他们的罪行足够小，而您足够宽宏大量，能够原谅他们的话……我想是的。我们也许可以好好利用他们。是的。”

她调出了名单。

用了不到一秒钟，人工智能就整理出了八十九条生平信息和服务记录。她慎重地看着那些名字。大多数她都记得，她惊异于上面列出的才能。一根有力的手指指着另一个名字，级别最高的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你觉得你的前一任发生了什么事？”

“长官？”

“关于迈尔辛。我想听听你的推测。”她的巨手悬停在那里，重新理了一遍显而易见的事，“数百名同事在同一天消失，而我们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找到，你觉得他们应该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这是他的意见。

然后像首席应该做的那样，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补充说：“是外星势力作祟。”他列举了几个物种的名字，居住在附近，都很可疑。“他们可能收买或者绑架了我们的船长，然后将他们偷运下船去了。”

“为什么是那些船长？”

出于自尊心，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官。”

这不是才能的问题，他似乎在说。但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正是问题所在。

“你应该信任你的新安全措施。”耳威把话题拽回了特赦的问题，“我们可以监视这些获得赦免的船长。如果他们让人失望，就采取适当的行动。您随时可以采取行动，长官。从前那些事件绝没有机会重演，长官。”

“我是在担心旧事重演吗？”

“也许是在担心吧。”他回答。然后，他看着失势船长的名单，看着首领拿手指用力压着的那个名字。

“帕米尔。”他平静地说。

她看着她的首席，“你真的认为大赦行得通？像帕米尔那样的人会为了这身制服放弃他的自由？”

“放弃他的自由？”耳威结巴起来，他不理解。

为了取悦首领，他补充道：“我记得帕米尔。他是个有才华的、天生的船长。的确，他有时候是讨人厌。但是，长官，其他关于他的评论都说……帕米尔是非常合格的船长……”

通过半公开的途径，特赦的消息散播开去。接受特赦的期限，是一个世纪。

头两分钟内，就有半数被监禁和擅离职守的船长接受了条件，为他们的各种罪行请求宽恕。他们纷纷被低调却公开地重新录用，尽管等级较低，职责不详。不过，五十年可靠的工作表现之后，他们的报酬和职位都有了小小的提升。

帕米尔没有出现。

首领很失望，但并不感到惊讶。她自始至终都了解那个人。有时候一闪念，她甚至能理解他。帕米尔不太可能第一时间接受赦免。一方面是由于他的怀疑天性。更重要的是，他有着极大的、近乎灾难式的傲气。在特赦的最后几年，随着越来越多消失之人的出现，帕米尔的缺席越发显眼了。连首领都明白了，如果他还健在、仍然在船上生活，得给他比宽恕更大的甜头，才能把他带回家。

特赦结束前二十分钟，一个穿着长袍和凉鞋、勉强符合关于帕米尔的描述的大个子男人走进了贝塔港的安全办公室。他平静地坐下来，对所有能听到他的人说：“我太无聊了，想把我的工作找回来，或者找个差不多的事做做也行。”

深层扫描将他匹配为离职的船长。

“你需要乞求首领的原谅。”他被告知。二十名穿着紫色和黑色制服的强壮警察或坐或站，从各个方向围住了这个高大却不英俊的男人。当地负责人解释道：“这是特赦的基本条件。事实上，也是唯一的条件。她能看见你，也能听见你说话。现在就恳求吧。开始。”

帕米尔不会这么做。

几千公里之外，首领看到这个男人摇了摇头。“我不会为任何事情道歉。你们别劝了，省省吧。”

负责人惊呆了，眨巴着眼睛，说：“你没有选择，帕米尔。”

“我犯了什么罪？”他问。

“你放任危险生物上船，还涉嫌摧毁最好的废物处理厂。”

“但我并不觉得特别内疚。”帕米尔耸了耸肩，“连一点歉意也没有。”

远在千里之外，首领看着，听着。她用大手捂着嘴笑了。

“我做了该做的事。”他补充说。猜到哪里藏着安全眼，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他盯着摄像头。“我无法请求宽恕，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罪。”

“的确如此。”她低声自语。

但当地警察不太赏识这番言行。他们厌恶地摇着头，最愤怒的人——一个手臂很长的家伙，混进了一点猿猴的基因和粗暴的脾气——发出了愚蠢的威胁。

“那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审判以后快速定罪。剩下的漫长航程，你只能在最小最黑的监狱里度过了。”

帕米尔看了那个愤怒的人一眼，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接着他站起来，道：“离特赦结束还有八分钟。我仍然可以自行离开。但我想，你们大概觉得自己可以不顾时间，把我扣下来。”

半数警察的确想把他抓起来。

好像在戏弄这些警察，帕米尔朝办公室门口迈了很大的一步。然后他假装改了主意，走到中途又笑着转过身来。他再次望着安全眼，对首领说：“还记得那些失踪的船长吗？你那个可笑的故事说，在执行秘密任务途中丧生的那些？”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忘记了呼吸。

“你那些船长，我见过其中一位……在她退出公众视线一周之后……”

船上的一万亿个声音沉默了。突然之间，首领只听见帕米尔的声音。她眼里没有了其他人 。在她位于阿尔法港下方的住处里，她喊道：“你见到谁了？”

她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安全办公室。除了一个帕米尔，其余人都吓了一跳。

“离开这个房间。”她吼道，“除了帕米尔船长，其他人都出去！”

帕米尔朝警察们露出笑容。他们怒气冲冲，拳头紧握，排成纵队离开了。只剩他们两人后，首领切断了所有的输入输出线路，只保存了一条。然后，她作为有形的光出现在他面前。“你见到的，是我的哪个船长？”

帕米尔轻声说：“浣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帕米尔和浣生曾经是密友。

在那很长的一瞬间，她不再是首领。亿万声音被遗忘了，她任巨船在没有她指引的情况下在宇宙空间中漂流。

“你在哪里看到浣生的？”

简明扼要，加上某些细节，帕米尔的话足以让她相信。

带着睿智的笑容，他补充道：“我想恢复原来的等级。你不必付我相应薪酬，也不必相信我。但如果我只是一个百万级的船长，我会觉得无聊的。”

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提议？”

“因为你需要才能和经验，”他笃定地回答，“因为你不知道浣生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因为我对消失这种事懂得不算少，也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没准某一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就找到了。”

首领船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帕米尔摇了摇头。“长官。”他鞠了一躬，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但这艘船是个非常大的地方，而且说实话，您对它的了解连您自以为的一半都不到。而它对您的认识，不到您认为它应该知道的四分之一……”

二十八

帕米尔在一颗凋敝的殖民小星球出生时，他的父亲只有三十岁，在不朽的时代差不多算是个孩子；而他的母亲，自称是女祭司和先知，比他们年长几千岁。母亲有着变幻莫测的美丽和几乎无法估量的财富，有了这些条件，她几乎能得到当地的任何男人，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女人。但她是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因为某些理由，她决定向一个纯真的男孩求爱，并和他结婚。这两个极不般配的人，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成为了一对稳定、甚至算得上幸福的夫妻。

母亲对外来宗教和外来神灵非常喜爱。她相信宇宙是由三个伟大的神灵塑造的：死亡、女人和男人。当帕米尔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便被教导：他是男人，女人则是他的伙伴和天生的盟友。这就是死亡已经很少出现的原因：两位神灵联起手来，暂时压制住了第三位，让它衰弱和消沉下去。然而在三位一体的宇宙中，稳定只是假象。母亲对他说，死亡正在密谋自己的回归。总有一天，死亡会用一些极其巧妙的方式勾引男人或者女人，平衡将再次轮转。这是自然的，也是正常的。她说，所有的神灵都同样美丽，应当轮流得到统治的机会，否则宇宙就会在失衡的重压下崩塌。

在好些年月里，帕米尔每晚清醒地躺在床上，想着死亡是否会在他入睡后来到床前，在梦中对他耳语。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对抗死亡那可怕魅力的力量。

最后，在绝望之中，帕米尔向他的父亲坦白了自己的担心。

那个一脸稚气的男人笑了，他用一条手臂环住儿子。“你母亲说的话不能全信。她脑子有病。当然，我们都有病，但她更严重一些。”

“不。”男孩吼道。他试图挣脱父亲的臂膀，但失败了。然后他问：“怎么会有人生病呢？”

“你是说，她有了现代化的大脑就不会生病了？”父亲高大而丑陋，是经过廉价基因改良的高加索人和阿兹特克人的混合。“你妈妈太古老了。在被改良之前，她一直在地球过着正常的生活。那时，人们还不知道如何让皮肉和骨头保持不朽。机器医生最终在她身上作业时，她已经一百岁了，身体的部分机能已经失常。她是最早接受改良的那批人之一，当时的技术还有瑕疵。她原本的大脑在转变为生物陶瓷以及诸如此类的物质时，有些衰老的特征也被保留了下来。不但部分记忆丢失，还或多或少出了些差错。记住，这些话不是我跟你说的。要是你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我会说你疯了，满嘴胡话。”

在体格上，帕米尔和他父亲很像。但在性格方面，他继承了他的母亲。

男孩硬着头皮问道：“我和她一样疯吗？”

“不。”男人摇头，“你继承了她的脾气和一些机智，还有些没人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特质。但她听到的那些声音是属于她的。只属于她。至于那些愚蠢的想法，是她的病导致的。”

“她能治好吗？”男孩问。

“恐怕不能。首先，她得有这个意愿……”

“但说不定哪天……”

“可悲的是，”他父亲继续说，“就是这些让我们保持年轻的好方法，同样也阻止我们发生改变。生病的大脑，就像任何健康状况良好的大脑一样，一旦超皮质被锁定，就怎么也变化不了了。”

帕米尔点头。他接受了母亲的病情，没有因此大惊小怪，只把它当作生命中的又一个既定事实。让他感到困扰的——最终让这年轻人彻夜难眠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想法：一个人活了这么久，看过了世间种种，却仍然无法改变天性。

如果这是真的，男孩意识到，那么我们全都注定失败。

永远失败。

帕米尔的星球遍布沙漠和荒山，空气含氧量低，小片的海洋里富含有毒的锂盐。两千万年前，这里的生活是富足的，但一颗小行星谋杀了一切比微生物大的生命。假以时日，新的多细胞生命形式会进化出来，就像它们曾经在地球进化一样。但人类没有给这颗星球那样的机会。几十年间，殖民者广拓疆土。移民和他们的子女在除了盐和岩石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建立起了城市。每一片海里的毒素都被清理干净，然后在里面养了经过微调、但总体来讲都算普通的地球生命。大片的蓝色气凝胶云吸收了水分，然后小“雨倌儿”会把云引回内陆，再将它们挤干，为新建的农场和年轻的绿色森林带来绵绵细雨。

到了三十岁，帕米尔断定他的家乡是个无趣的地方，而且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加无趣。有时候，他躺在高高的山脊上，望着尘土飞扬的粉色天空随着夜幕的降临逐渐变暗，无数寒冷而遥远的恒星如密布的微尘，展现在眼前。这时他会抬起自己的手，将它举向天空。

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他心想。

那里。

终于有了逃离的机会后，帕米尔前去探望了他的母亲。他想告诉她，他要移民了，他们从此将不再相见。

母亲的房子美得很奇特，就像它的主人。她住在一座偏远的、沉寂已久的火山口内。那座永远在改建的地下豪宅有一种混乱而疯狂的美。机器人和定制类人猿不断施工，空气中一直充满灰尘。每间房子都是根据母亲易变的计划，在软岩上雕刻出来的。大部分走廊是空旷的火山隧道，是岩浆曾经流过的通道。

母亲不喜欢阳光。这里几乎看不到窗户或者露天庭院。她用一层层有香味的堆肥和粪肥铺成地毯，装饰房间。合成这些肥料所耗不菲，还需掺入定制真菌的孢子来使其发酵。蘑菇在这封闭潮湿的空气中长得分外硕大，宽阔的菌盖下方透着微弱的红色漫射光。小一些的真菌、腐生菌和类似的物种则放射着金色和浅蓝色的光晕。为了防止菌类蔓延，巨大的甲虫像牛一样徘徊其间。而为了控制甲虫的数量，龙一样的蜥蜴滑行在潮湿的黑暗之中。

帕米尔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寻找他的母亲。

她没有藏起来。既没有躲他，也没有躲任何人。但他上一次来看她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后来施工人员依照她的指示，关闭了所有通向她房间的走廊。除了一条任何人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狭窄裂缝，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去。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这是母亲说的第一句话。

帕米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步履艰难地在发光的森林中穿行，来到一朵活了百年的“死亡情妇菇”的巨大菌杆前，发现自己正注视着一条双头龙。那是一对连体双胞胎，他母亲的最爱。

母亲坐在高大的木椅上，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条带金链的拴龙皮带。龙的一张嘴发出嘶嘶声，而另一张嘴——帕米尔毫不信任的那颗头上的——伸出火焰色的信子，尝了尝空气的味道。

尝了尝了他的味道。

母亲古老而疯狂，但她看起来总是美丽多过疯狂。帕米尔一直认为那就是她能吸引年轻男子成为她丈夫的原因。她个子很小，比那些真菌还苍白，及腰的黑色长发让这对比更加明显。她尖尖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笑容，但表情里多有不满。她提醒自己的儿子：“你不常来看我，简直不像我亲生的。”

他一言不发。

龙向前滑行了一步，将链条从女主人手里拖了下来。两张嘴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来势汹汹的嘶嘶声。

“它们不记得你了。”母亲警告他。

“听我说。”帕米尔开口道。

他的语气出卖了一切。女人缩了一下。“噢，不。今天我不想听到任何坏消息。”

“我要走了。”

“可是你才刚刚到啊！”

“我要坐下一艘飞船离开，妈妈。”

“真是绝情。”

“这话留到我这么做了之后再说吧。到时候您真的会伤心的。”

她用棍子一样细的手臂将自己撑起来，正在腐烂的椅子在她身下吱吱作响。她半站半坐，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气。

最后，她痛苦地问：“你要去哪里？”

“我不在乎。”

“下一艘是运炸弹的旧船，船名厄尔拉夏。”作为一个过着隐居生活的人，母亲似乎对发生在他们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事情了如指掌。“再等十年吧。”她说，“有一艘贝奥特尔班船正在来的路上，那是艘不错的新船。”

“不，妈妈。”

女人又打了个寒噤，发出悲哀的叹息。然后对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声：“安静。”继而闭上眼睛，开始吟诵一段不太流畅的出哨祷词。

出哨是生活在这附近的智慧物种。矮小、愚笨而且迷信。但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类相信出哨可以看到未来，以及遥远的过去。只要用正确的仪式再加上纯净的灵魂就行。帕米尔就这个话题和这疯女人争论过多少次了？她不明白那些外星人的逻辑。那些小畜生相信的，是过去和未来同样一片混沌。他们的祷词也同样混乱不堪。

无论如何，女人轻声咕哝着那些语句。

然后，她走到裸露的黑色地面上，提起长裙，尿在了两脚之间，随即开始解读溅出的图案。

最后，带着一抹奇怪的笑容，她说：“这是件好事。”

她告诉他：“是的，你得离开。马上。”

帕米尔吃了一惊，但他努力隐藏心绪。他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准备给这老女人一个吻和一个久久的拥抱。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再也不会见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人。他感到了内心深处巨大的悲伤，想大哭一场。

“这是你命中注定的那艘船。”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样确信。帕米尔不由得有些相信她。

“你必须这样做。”苍白的面庞上，灿烂的笑容变得更加疯狂。“向我保证，你现在就走。”

这是个陷阱。她想用这出笨拙而愚蠢的把戏来抓住他的心。

但帕米尔听到自己咕哝着说：“我保证。”

母亲假装高兴，她浅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了某种情感，那是发自内心的、荒谬的、泉涌而出的敬畏之情。

“谢谢你。”她对他说，一边在他面前跪下，浸在自己的小便里。

她的连体龙发出嘶嘶声，向帕米尔靠近了一些。帕米尔捏紧了拳头，向那颗他不信任的头挥去，锵的一声，把它揍得往后一仰，然后感受着断裂的手指开始愈合时所产生的钝痛。他一直想这么做，想了很久了。

母亲再一次用那外星人的语言开始吟唱，这回更柔和一些。

“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这是他对那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沿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踏过气味甜腻、黑如夜晚的粪肥。

世上并不存在真正的不朽。

然而，充斥着技术奇迹和医学繁荣的现代生活有一种力量：它帮助众生顽强地渡过劫难，让他们能够撑过终会被遗忘的岁月。

在接下来的两个千年里，帕米尔三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每次熬过混乱之后，他幸存下来的部分，都刚好能让他复原。他的记忆复苏了，他好斗的天性一成不变。

当那艘靠核弹爆炸提供动力的旧船进入轨道时，他母亲送的礼物到了。是笔可观的钱，附有一张古怪的字条，上面说：“我念了祷文，我看见了。这正是你会需要的数目。”

但这并不是一笔可以无尽挥霍的巨款，所以帕米尔去当了工程师学徒。这岗位没有工资，但它意味着一段免费航程。而且，如果船上哪个真正的工程师辞职或者去世，学徒就会补上缺位。一般到了这时候，学徒已经在船上的图书馆里博览群书，并且被上级训练到麻木了。

等级最低的工程师是一名哈鲁萨鲁。这名字是人类给这个以坏脾气著称的人形机器种族起的。

帕米尔想要这外星人的工作。

在事先知道有哪些危险的情况下，他来到哈鲁萨鲁的大休息舱，未经许可便坐了下来。“首先，”他说，“我是个比你更好的工程师。同意吗？”

沉默。意思是“同意”。

“其次，船员们喜欢我。比起你来，他们在各个方面都更喜欢我。我说得对吗？”

又一阵沉默。

“最后，我会付给你钱，好让你辞职。”他提出了经过仔细计算的数目，“你不会吃亏的。到了下一个港口，找艘不在乎你有多讨厌的新船吧。”

从这个哈鲁萨鲁的进食洞里，传出一阵低沉的、有些窝囊的声音。

但从他脸上的另一个孔——用来呼吸和说话的那一个——里，传出的是一阵刺耳的尖叫。那是他直截了当的答复。

“滚你的蛋，猴子。”翻译机说。

“你是个白痴。”帕米尔告诉他。

外星人站了起来，俯视着这个大个子人类。

“好吧，”帕米尔让步说，“给你一年时间思考。我的提议不变。只是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多钱了。”

冒犯哈鲁萨鲁总是会招来报复。但报复来得之突然，程度之猛烈，却在年轻的帕米尔意料之外。

“有一台爬行虫式机器人失踪了。”总工程师通知说。这时距离他和哈鲁萨鲁的谈话才过去十二个小时。她向他挤了挤眼，补充道：“这差事你去办挺合适。根据最新情况，它在下面动力层附近，靠近中心区的地方。”

在更好的船上，会派爬行虫去寻找自己的同类。但这些机器人价格不菲，在老旧的核动力船上一般都比较稀缺。于是，帕米尔挤进了一套给个子小一些的人准备的防护服里，又套上了一层超纤维防护服，挎上装着二手工具的挎包。他需要下降三公里到达船首，再徒步走完最后半公里。动力层呈巨大的碟形，原先是用陶瓷-铁基合金建造的，但几个世纪以来，随着缺口和断裂日益增多，它被包上了金刚石，后来又裹上了低等级超纤维。帕米尔进入狭窄的防震通道后，动力层在他脚下关上了——他感受到了由小型核弹持续引爆所导致的隐隐震颤。换作更脆弱些的人，他们会产生幽闭恐惧，帕米尔却只觉得无聊，无聊到了需要幻想出一些脸和声音来陪他完成这差事的地步。像平常一样，这任务同时也是一次性格测试。帕米尔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一切。他提醒自己，他迟早也会有权力派一名学徒，到同一条可怕的走廊里来。

中心区并不在动力层的正中央。这一大片区域直径一公里，四周浑圆，不具备任何特殊功能。一次操之过急的引爆烧掉了一大片装甲，由于中心区位于动力层最厚的部位，可能要等到下一次彻底检修才能修复了。

一道飞溅的蓝白色光映入了帕米尔的眼帘。

他停下脚步，和总工程师通话。总工程师又联系船长，要求关闭引擎，一边保证说只是极短暂地中断一下。乘客和船员收到了警示，知道本来就弱的重力即将消失一会儿。命令一经下达，核装置便熄了火，然后飞速运动的蓝白光也消失了。一瞬间，动力层完全静止下来。

帕米尔掉过身来，头脚交换位置，移动到通道顶被炸开的地方。他的靴子牢牢地抓住被熏黑的、满是疤痕的地板。

那台爬行虫就在爆炸坑的中央，这非常奇怪。这机器怎么会在这里？

它已经停止运行了。更糟糕的是，它很可能已经完全报废了。最好还是把它留在这里，但帕米尔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工作做彻底。他抬起靴子，用喷射包推动，一路下行到浅浅的炸坑里，一边伸出笨拙的双手，去拿用来拆解这机器的工具。他得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东西可以抢救。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抬头。

后来，帕米尔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怀疑自己是想看看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那时，核动力船正向着一颗K类恒星和它的两颗年轻行星降落。那两颗行星正在被人类殖民者地球化。他是个年轻人，生平头一次近距离观察另外一颗恒星。他赞美它，转而也赞美起了自己注定漫长的一生，能去许多奇异之地的一生……正因为这样，他才看见了一道闪光，看见了一颗突然升起的核弹……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刚好有足够的时间扔下手中的工具，转身面向通道，同时让他的喷射包瞬间烧尽每一克燃料……

帕米尔被猛地向通道掷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全身而退了。他很想看看哈鲁萨鲁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得意得太早了。

他瞄准的方向偏了半米，左臂和肩膀挂到了熏黑的装甲。这一下反弹抵消了珍贵的推力……而核弹发出的强光追逐着他，几乎将他完全吞没……

幸存下来的，只有覆盖着重甲的头盔和一瓢熟透的、血肉模糊的人类头骨。幸好随船外科医生和船载机器医生技术熟练——估计是该船可疑的安全记录造成的。不到三个月，帕米尔的灵魂被注入一副新的大脑和一具新长出的身体。他认得出来，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当飞船抵达第一个新世界上空、被拉入泊位的时候，总工程师溜进了治疗室，看着帕米尔完成了一次以两小时为周期的恢复锻炼。然后，她用既轻蔑又好奇的语气轻声告诉他：“哈鲁萨鲁不会收受贿赂。从来不会。”

帕米尔点了点头，用真空吸汗器清理掉脸上和胸脯上油腻的汗水。

“你让他别无选择。”比他年长、也比他谨慎的工程师说，“因为他的天性，那可怜的家伙必然寻求报复。”

“这些我都知道，”他回答说，“我只是没想到会有颗核弹炸我的屁股。”

“那你以为会怎样？”

“简简单单打一架。”

“你觉得你会赢？”

“不，我料想我会输。”接着他平静而严肃地笑了起来，“但我也料到我会活下来，而那家伙将不得不把他的工作给我。”

“但决定权在我手上。”总工警告他说。

帕米尔没有眨眼。

他的上司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别的方向。“你的对手走了，”她说，“跟他一起走的还有我一半的工作人员。下边这些搞行星地球化工程的，想把他们的大石块改造得适于居住，正在用奖金吸引优秀的工程师，以及糟糕的工程师。”

帕米尔等了一会儿，“那么，我赢得了我的岗位？”

老太太点点头。“可你本来什么都不用做的。什么都不用做，不管怎样你都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那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为一件东西付出代价的话，那它不过是施舍。”他解释道，“我不在乎我能活多久。但我得到的一切都必须是我为之付出过的。不然我连碰也不会碰它一下。”

由于他的才能和自制力，加上对更好的工作不感兴趣，最后，帕米尔一路升迁，直至担任总工程师。

在接下来的1600年里，这艘老船经历了两次修复。最后一次修复时，过时的核弹驱动装置被摘除了，在同样的位置安装了聚变驱动引擎，配有旋转木马式的反物质环绕喷嘴。他们正将一万名殖民地开拓者运送到某颗类地行星。在他们的前方，是另一颗恒星的奥尔特云厚重的边缘。对飞船来说，奥尔特云区是糟糕的地方。障碍物太细碎，地图经常漏掉标注。但这种地方的风险通常不大。由于时间关系，还有所欠的巨额债务，船长决定从云区边缘穿过。

老船翻修的时候，旧动力层上的附加装甲都被剥除了，改用新的超纤维来加固。整个装置都被固定在了飞船的头锥上。动力层能够减轻星尘撞击的影响。磁轨炮用来摧毁砾石和小雪球，旧的核弹装置则用来让最大的障碍物顷刻间蒸发。

需要派一位工程师监督关键系统的突发状况，负责紧急维修。在大多数飞船上，总工程师会将这项工作委托给下级。帕米尔可能也产生过那种欺负人的欲望，但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艘常常亟待修理的船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它。所以他穿上防护服和盔甲，走进熟悉的动力层通道里，在防护服里住了整整25天。半打故障都被他迅速而及时地排除了。

但帕米尔没发现那颗袭来的彗星。

他收到的唯一的预警是磁轨炮和核弹近乎恐慌的高速射击。当目标离船过近的时候，核弹停止了发射。帕米尔清晰地意识到撞击无可避免。他蜷成一个球，双手放在膝盖上，让最后一口深沉的呼吸灌满肺叶……

然后是，黑暗。

这黑暗比任何空间都空旷，而且永无止境地越来越冷。

在他四周徘徊的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愿意告诉他有关乘客、船员，或者他的船的命运。

最后，一位好心的永恒宗牧师松了口。“你是个幸运儿，极其幸运。”他露出微笑，声音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你活了下来，亲爱的朋友。一船好心的贝奥特尔人从破破烂烂的动力层里找到了你剩下的肢体。”

帕米尔的身体正在被彻底重塑。这一过程尚未完成，他极度虚弱。他身在一个G力为零的栖息地中，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柔软的带状织物绷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上面密布的传感器无休止地标记着他的重塑进程。

他顾不得虚弱，向牧师伸出手去。

那个人以为他需要平和心绪，于是试图握住他的手。但那只手抓住牧师的肩膀，猛烈地拉扯着长袍厚重的黑色面料。用不像人声的声音，帕米尔问他：“其余的人……怎么样了？”

牧师欣喜地说：“长久而幸福的生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安息。理应如此。”

帕米尔紧紧抓住牧师露在外面的脖子。牧师试图摆脱，却没有成功。“所有人都瞬间死去，没有痛苦。”他哑声说，“不用担心。他们没有丝毫痛苦。在这个时代，这难道不是你所能期盼的最好的死亡方式吗？”

手再次收紧，然后又松开。“不，”新生的眼睛望着远处，失去了焦点，“我想要痛苦。当你看到死亡的时候，我要你告诉它。我想要最可怕的死法，极其惨烈的那种。我想让它折磨我，直到最后时刻来临……”

几个世纪过去了，帕米尔一直在星辰之间漂流。他生活在人类空间中的一个殖民人数不多的星域，位于延伸到银河系边缘的零散的定居点之间。这段时间，只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帕米尔得知，有人在星系间发现了一艘外星飞船。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处，为什么在这里。但是，所有主要的物种都在集结资源，想要登船宣誓主权。

纯粹出于运气，人类最先发现了它。这让他们占尽先机。很快，势力庞大、经验丰富的贝奥特尔公会建起了一支“舰队”。为了抢在其他组织前面登船，公会选择了一些混合有恰当比例金属、含碳黏稠物质和水冰的小行星，在上面开凿了尽可能少的隧道，将居住区建在深处，将巨大的燃料罐捆绑在未经改造的外部。

该星域的所有工程师都与贝奥特尔签了合同。这不光是为了利用他们的知识和双手，更多时候，是为了让竞争对手的日子难过。

帕米尔的深空经验让他被选入了领头团队。

传闻说，将有一部分团队成员参与这伟大的使命。帕米尔相信自己会被邀请，但他打算拒绝。外星船是挺有趣，然而，一个拥有大笔财富和自己飞船的人可以造访几十个外星世界，那些世界从未有人类涉足过。帕米尔认为那才是更好的目标。

某天清晨，他漂浮在一个满是尘土的隧道内。在他身旁，建筑师和浮力学家正在热烈讨论，讨论的主题是这条无关紧要的隧道的角度。帕米尔觉得无聊极了。他祈祷着来点分心的事，任何分心的事都行。他的祷告很快得到了回应。一百名船长出现了，他们飘浮在空中，像一条间距较大的链子。他们每个人都刚刚从银河系深处的某个地方赶来，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像镜子一样的制服。

领队的是一对贝奥特尔女人。一个很高，另一个更高。后者据传是呼声最高的首领船长候选人。

她那位长着一张刀子脸、面容威严的同伴，注意到了独自漂浮的帕米尔。

她朝他点了点头，“长官，他就是厄尔夏拉空难中幸存下来的那个人。”

几个世纪过去了，他们仍然记得。

帕米尔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什么话也没说。关于隧道角度的讨论突然间尴尬地停了下来。

未来的首领笑了笑，决定表现得豪爽一些。

“我想把这人带上，”她说，“他会为我们带来好运！”

但刀子脸船长表示反对。“那是他的运气，长官。但他没有和他的船分享这份运气。”

这女人真招人恨，帕米尔想。透过黑色的尘土，他看到了她的名牌。迈尔辛，他默读道。关于她，他知道多少？

据传闻说，她很年轻。而且没人比她更加野心勃勃。

未来的首领向卑微的工程师递了个眼色。“你有兴趣吗，亲爱的？想不想离开这个星系？”

谢谢你，不想。他心中默想。

但漂浮的灰尘、那两位船长，还有关于运气的对话……所有这些因素，或许还有更多的因素，在他心里结合起来，让他说出：“是的，我想去。当然。”

“好，”身躯庞大的女人回答说，“船上的好运总是多多益善。就算把它囤起来也是好的。”

这是个玩笑，一个无聊的玩笑。帕米尔笑不出来，但其他船长、建筑师和岩石专家都咯咯地笑个不停。

另一个不为所动的人，是迈尔辛。

“能去的人，”她提醒众人，“都是应该去的。其他人不能参与。因为我们的船要边开边建，中途得不到任何帮助。对那些并非最优秀的人，我们没有空间，也没有耐心。”

就在这一刹那，帕米尔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除了成为这个伟大使命的一部分，他别无所求。接下来的一年里，他毫无怨言地工作，从不和上司作对，安静地好好领导着他的小团队。但随着最后期限的临近，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安。不安逐渐演变成了黑压压的恐惧。帕米尔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仅此而已。他身边的男男女女关心机器多过关心人。他们讲着关于核聚变引擎的笑话，闲聊对方的设计，他们最好的朋友是机器。一些工程师和他们设计的机器人公开生活在了一起。在温暖的橡胶腺体和玩偶般可爱的面容之下，它们机器性质仍然明显。

最终名单发布之后，恐惧变成了无奈。

帕米尔还是仔细地找了一遍他的名字。虽然很清楚原因，然而没有在那份名单上看见“帕米尔”多少让他感到了失落。

失落逐渐堕落成了愤怒。两天两夜连续的酗酒，再加上几种烈性药物的作用，让愤怒大大加剧了。迷糊之中，复仇似乎成了甜蜜的选择。以哈鲁萨鲁的思维方式，帕米尔切断了激光钻孔机的安全装置，重新调整了它的发射频率，改造出了一件武器。他把激光器拆开藏起，从安全部队旁边漂过，进入了半完工的飞船，一边想着迈尔辛，一边喃喃自语：“我倒要让她看看什么是运气。”

船长们已经住在了船上。也许帕米尔本想伤害他们，或是做出更糟的事。然而，在下手实施复仇前，他的愤怒熔解成了纯粹的自我厌恶。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体内的药物在作怪。他不愿意相信别的解释。但更可能的是，那些化学品只是扭曲了他的情绪，蒙蔽了他的理智，让他无法直视自己的内心。

更幸运、更有才华的工程师们在小行星里主要的居住地内工作。

帕米尔偷偷地爬上了一条长长的、没有出路的井筒。

在航程结束的时候，这艘飞船将成为有史以来用人类的双手和大脑建造的最好的飞船之一。但不是用他的手，他知道。在黑暗、令人窒息的洞穴中，他知道自己并不在乎这艘船。那艘船才是最重要的。那艘不知从何处坠落至此的遗迹，它正在前方等着他……！

也许是因为药物，也许是因为绝望，他当时所想的，是命运。回想一下他迄今为止的生命历程吧：离开家；乘坐厄尔夏拉号航行；化作尸体；又因为运气复活——最后，被带到了这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它们的目的就是把他带来这里，蹲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尽管酒精和药物导致的迷乱状态尚未散去，但帕米尔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找到方法，留在船上。

但偷渡者藏不了太久。藏不了一个世纪，更不用说几千年了。

唯一的解决办法显而易见。

很少有其他人会做帕米尔接下来所做的事。对拥有数千年乃至数百万年的生命的人类来说，将自己置身于致命的危险之中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帕米尔曾经死过。

两次。

他开启了激光器，双手稳如磐石。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每一次呼吸，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开心。他小心地贴身在狭窄的隧道上，预估着那沥青般的含碳物质将如何融化、如何流到他焚化的尸体上，最终将他覆盖起来。

在最后那个漫长的瞬间，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害怕。

他不是个爱唱歌的人。但在等待激光器充电和开火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粗粝的嗓音在一段古老的出哨旋律中穿梭。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母亲曾经为他，还有她喜爱的双头龙唱过这样的曲调。

“宇宙如此浩瀚，”她会这样唱，“而我只有一个。”

“生命如此多样，但我只有一个。”

“所有的一切，以及如今的我，绝不会再有。”

“每走一步，我都在变化。”

“每走一步，我都会死亡。”

“自始至终，直到永远，我都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二十九

帕米尔从未见过首领驻地如此动荡。

恶魔之门处于全强度模式，装甲舱门密封上锁。数万人的安全部队配备了杀气腾腾的武器，脸上露出凌厉的神色。无端的疑惧悬在明亮而潮湿的空气之中，让人胆寒。审讯帕米尔的是两位船长和一位副首领。帕米尔的身体和制服被搜查了多少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方直截了当地询问了有关浣生和迈尔辛的问题，他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有，如果有的话，他对失踪的船长们说了些什么。对此他事无巨细，和盘托出，然后用“顺带一提”的语气，坦白他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首领，而是浪费了二十秒的光阴才进行连线，告诉她有一对鬼魂出现在了他面前，并且从首领那里了解到，那对鬼魂已经先和她对话过了。

“她们也许是死了，”他说，“但她们仍然遵守等级排序。”

接下来，帕米尔又被问及他到控制中心来的路径、使用的交通方式，以及他是否见到了哪怕一丁点的异状。

只要在船内通行，无论时间多么短暂，总不会缺少怪事。帕米尔描述了他看见的一对当众交配的蓝脖子，一群滚动着水泡被困在商店门道里的花背乌贼。他还提到，当他的帽车抵达时，控制中心外有个赤身露体的人类男性，他举着一块手写标语牌，上面写着：

终点在这里！

每一件怪事都被审讯者记录下来。之后，工作人员将会按照重要性将这些事件排序，并在必要时进行调查。

这种对脑力和时间的浪费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最后一道舱门开了，帕米尔走进了真正意义上的首领驻地。人工智能职员透过橡胶脸注视着他，喜悦地说：“终于来了。”它转过身，却没有转开脸，一边大声喊道：“跟我来！快！”

帕米尔从驻地的一头全速冲到了另一头。

船的行政中心长三公里，宽度是长度的一半，拱织成网状的巨大绿橄榄石悬于天花板下。众船长和他们的助手——人类或者非人类——坚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他们谈论的主题大多跟那些失踪的船长有关。帕米尔听见了许多“这次搜索”、“那次搜索”、“飞船深处”、“安全团队刚刚完成巡行”、“开始新的搜索”，诸如此类的词。人类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人工智能会继续急促而激动地讨论，它们排列着大量新搜集的数据，试图从中找出任何看似有用的东西。

鬼魂们只是发起了两次全息通话，就带来了这么大的混乱。

冲到最后几百米的时候，人工智能警告他说：“她今天要的是实话实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通常情况下，首领不许她的部下如此直白。帕米尔深吸了一口气，“别担心。”

“但这就是我的工作啊，”人工智能说，“担心。”

他们在首领的房门前停了下来。帕米尔摘下帽子，让制服自动清洁汗水和污垢，然后喘了口气，镇静下来，走到超纤维门前。门开了，里面是数十名安保官员。他们都罩在黑色的装甲制服里，个个面露凶悍之色。

在他们的心目中，帕米尔永远是叛徒：那个强迫首领准予完全赦免，不光荣地恢复原职的奸诈小人。

首领像高塔一般矗立在安保官员身后。从大方向看，她望着帕米尔那边，只是棕色的大眼睛好像有些恍惚。接着，她闭上了眼睛，挥舞着双臂，告诉在场的其他人：“现在没别的事了。都走，没你们事了。但继续调查，有任何事立刻报告。明白了吗？”

“是，长官。”三十个人垂首回答。

瞬间过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还有上千个隐藏的人工智能，以及大量进行基础运算的计算机。

首领的住处比大多数部下的住所都小。相比之下，即使帕米尔的公寓也显得十分宽敞。她的住所只占地半公顷，但被分隔成了许多小房间。每一个房间都装饰着毫无特色的地毯、壁挂、地球物种的盆栽，还有丛林色的家具。这些装饰让这里显得朴素平凡，给访客一种舒适的感觉。

首领向帕米尔倾过身，从所有表情中，选择了一个温暖的微笑，收尾时还加了一点点挑逗。

这个微笑让他措手不及。

接着，她又来了一声友好的、带着宠溺意味的“帕米尔”。

但他藏起了自己的惊讶，按照惯例鞠了一躬，说：“长官，”一边盯着她的双脚。脚光着，肉乎乎的呈金色，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了线条柔和的轨迹。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他问道，然后又是一声，“长官。”

“我研究过你的供词，”她说，“很好，深入又细致。一如往常。我敢肯定你什么也没漏掉。”

“丝毫没有。”他看着她的反光制服，看着镜像里自己那张疑惑的脸。“您找到她们了吗，长官？”

“没有。”

如果她找到了，会告诉他吗？

“没有。”她重复道，“而且我开始相信，其实根本无人可找。”

他眨了眨眼，仔细考虑着这些话。

“这么说，跟我们说话的不是浣生……”

“是的，我想，有人跟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这个简单的想法让她露出的微笑，比给予帕米尔的微笑灿烂得多。这个想法不但令人心安，而且从那做作的手法来看，也合乎逻辑。“全息投影，合成人物。我们追查源头找到了一个小车站，它在那次通话之后不久就被毁了。显然是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加可信。”

帕米尔等了一会儿，这才说：“您错了。长官。”

她看着他，等待着。

“我看到浣生了。”他说，“我能认出她，但她绝对变了。烟熏色的皮肤，还有那身简陋的制服……”

“我记得她们俩当时的样子。谢谢你。”

“再说，”他继续说，“怎么会有任何人，任何外星人，或者不管是谁……”

“……假装成她和迈尔辛呢？”

首领又在玩她的老一套了。她知道什么是次要的，什么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想让帕米尔做些什么，而她的愿望只会在她方便的时候透露。或者一直深藏不露。

“任何敌人都有可能搞出这个把戏。”她突然点了点头，“任何想让我，还有和我的管理团队，看起来像是彻头彻尾的傻瓜的人。”

帕米尔没有说话。

“不管是不是她们本人，”首领继续说，“这些鬼魂只联系了你我二人。我能想到为什么要挑我。而你，当然啰，你一直声称在浣生失踪后还见过她。不是吗？”

“是的。”

没有任何补充。

“那颗该死的星球。髓。”首领引用道。

帕米尔等待着。

“对你来说，这个字眼有什么意义吗？”

“血液诞生的地方。这是我所理解的词义。”

她指着一排人工智能：“它们已经列出了所有叫那个名字，或是换了文字组合方式的星球。换了组合的通常是外星语言。那些星球没有哪颗在我们附近。现在没有，过去也非常少。”

“一个有趣的细节。”帕米尔评论道，“如果这是个玩笑，那还真是开对了。”

首领没有回答，保持着沉默。她在等待。

帕米尔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长官。看见浣生和迈尔辛……对我来说也完全是个意外……”

“我相信你。”尽管这么回答，但她的语气并不坚定。

然后她狠狠地瞪着他，“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帕米尔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她们是真的，这些鬼魂。而且我认为她们依然在船上。不止浣生和迈尔辛副首领，其他失踪的船长也是。”

“是啊，他们正自由自在地在船上闲逛呢。”

他有些恼怒。

“两次。”她说，“曾经有过一次，然后又一次。两次。”

“您说什么，长官？”

“我曾经在你身上赌过一把。你还记得吗，帕米尔？”那笑容里露出了恶意，“第一次我都快忘了。但你还记得，不是吗？刚开始的时候，工程师们发现了你残破的尸体……他们本想在找到合适的监狱、把你丢进去之前，一直让你保持那个状态……”

“是的，长官。”

“但我救了你。一个这么渴望与我们同行的人，我想一定有他的价值，不论他的才能如何。这就是我下令让你重生的原因。而当你的工程师同伴们拒绝接纳你的时候，邀请你成为一名船长的，难道不是我吗？ ”

并不完全如此。加入船长的行列是他的想法，是他主动提议的。但他知道最好不要争论这一点，于是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对着她巨大的光脚说：“而我也在尽力为您和这艘船服务。”

“外加一两次失误。”

“一次失误。”他回应道。首领船长在给他下套。

“你真的对这个恶作剧电话一无所知，是吗？”

“甚至连它是不是恶作剧都不知道。长官。”

“那我们该怎么办，帕米尔？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的回答既平静又坚定。“如果您愿意，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许，我会在船上寻找浣生，以及所有失踪的船长。无论以公开的，或者其他的方式。”

首领眼睛一亮，“你愿意这样做？”

“乐意效劳。”这话出自真心。

“我想你能胜任。”她说，然后顺便揭了一下旧伤，“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的确成功避开了我的安全团队。而且没费多大力气。”

除了看着她的脸、努力控制呼吸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你提了，”她停顿了一小会儿，“如果你找到浣生，或许我可以不再监视你做的每一件事。明白了吗？”

忘记他为什么重新加入船长的行列真是容易。

帕米尔对首领冷冷一笑，说：“是，长官。”

接着他微微鞠了一躬，“但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那些失踪的船长，而且他们还活着的话，您恐怕会忙着担心他们，而不是在我身上费心了……长官！”

三十

帕米尔坐在一截芬芳的暮色粉木树桩上。花园位于一所豪华公寓的中庭，这所公寓地处最古老的人类聚居区。这些宽敞房间和走廊的拥有者是一对夫妇，他们在航行开始没多久的某个千年就结成了夫妻。帕米尔来访的时候，这对恋人自始至终都牵着手，还时不时地凑到对方耳边低语，让帕米尔多少有些嫉妒。

葵•李是个富有的、非常古老的女人，出生在地球。她的祖先通过销售药品和海运业发了大财，这笔钱最终由她继承。有时候，她会谈起他们的母星，听起来，她对那儿又爱又恨。她几乎和帕米尔的母亲一样古老，尽管他从未向谁提起过那个疯女人。葵•李是如此古老，她还记得很早很早以前，宇航并非常事。那时，人们只要活上一个世纪，就觉得自己是长寿之人。后来外星人从天而降，地球与世隔离的状态不复存在。至少二十个精于科技的智慧物种的知识，再加上地球人自己积累的技术遗产，带来了诸如星际引擎、永恒基因、银河系外探测器等新事物。因为机缘巧合，最后她还乘上了这艘伟大、古老，又奇妙无比的船。

她年轻的丈夫出生在船上。佩芮曾经是个雷莫拉人，是住在船壳上的怪人。但他决定脱离那种奇怪的文化。比起船壳，他更喜欢船内浩瀚的未知。帕米尔还是个风头正劲的船长时，两个男人曾经是敌人。但在帕米尔脱离船长编制，换了新的面孔和身份之后，佩芮慢慢变成了他的朋友，一个偶尔相聚的朋友。

比佩芮更了解这艘船的，只有某些人工智能专员。

这男人的脸用漂亮来形容比英俊合适。他正研究着一系列全息地图，时不时轻轻挥手，赶开凑过去的发光蝙蝠。一只手触碰着地图的控制键，调整角度，或是变更研究区域，又或是改变他一直在专注研究的地图的比例。

“再来杯什么吗？”葵•李问。

帕米尔看了看他的空杯子，“谢谢。不用了。”

在任何光线下，她都是个美人。在永不衰老的脸上，她的眼神既苍老又热情。她喜欢单色的布裙和华丽的、极具异域风情的珠宝。她紧握着丈夫的一只手，看了看地图，温柔地叹息了一声：“我总是忘记。”

“忘记这艘船有多大。”佩芮将她的想法补充完整。

“是啊，”她抬头看着他们的客人，“真是出奇地大。”

佩芮标记了一个洞穴， 然后移动到下一个区域。他没有直接说明那个地方为何值得一试。相反，他明知故问。

“你在找谁？”

他随即露出迷人至极的微笑，“那些失踪的船长，我敢打赌。我敢打赌。”

彼此了解的人沟通起来就是方便。

帕米尔无须回答。他只是闭上嘴，微微偏了偏头。

佩芮咧嘴笑了。接着他又标记了一个位置。“有一条小河流经这道几乎深不见底的峡谷。老实说，下面的面积可能有一百万平方公里。整个生态圈都是垂直的，我是说那些黑色的玄武岩和附生植物林。我知道那里有两个定居点，都不是人类的。两个定居点之间的空间能容下几十万人。如果他们足够谨慎，再加上一点运气，没人会知道他们在那里。”

葵•李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丈夫。

“那个峡谷上个月就搜查过了，”帕米尔回答，“用安保机器人彻底搜过。”

“船长们应该知道一些窍门。”佩芮说，“妈的，你就用过同样的把戏。让那些机器只看见岩石和攀爬的杂草是很容易的事。”

“你觉得我该去那儿找吗？”

“也许吧。”

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他们不大可能在那里。”

帕米尔什么也没说。

地图再次变换。显示出一个深埋地下的城市。这地方并不是佩芮随机选的。丰富的色彩和复杂的形状都显示着外来物种的存在。他轻点地图，绕开地下墓穴和主干道，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找出一个小车站。小站由一道强烈的金光标识出来，详细信息上写着“开放经营，欢迎所有访客”。

佩芮标记了小站，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这么好笑？”

“我听到传言说，有人把这又远又偏的地方毁掉了。本来应该只是一起偶发事件。官方不总是这么说吗？可不出几分钟，首领就下令彻底搜查那个小站周围的上百个区域。”

帕米尔再次报以沉默，一边仔细推敲。

佩芮修改了地图的比例，不断地拉回再拉回。他们现在看到的，是这艘船大约千分之一的地方。一片广大、复杂的区域，常常空无一人。长达十万公里的主通道模糊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案，看不出有任何特别之处。比例尺小到这样的地步，随便哪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它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助益。

帕米尔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到十分无助了。

“搜索的范围这么夸张，”佩芮说，“人们至今仍在谈论到底是怎么回事。住在这片区域的物种不多，不过他们大多崇拜权威。那些搜索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直到现在还在歌颂安全部队的到来。”

“我能想象出来。”

这片广大的区域中，佩芮做的七十多个标记都呈现出紫色。“白费。一切都白费。”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和其他穿制服的，对这个问题都想得不够深入，解决方式太过明显。”

帕米尔皱起了眉头。

葵•李知道这位船长的脾气。她倾身向前，露出仿佛一切不快都能化解的微笑：“您真的不想来点清爽的饮料吗？”

帕米尔摇了摇头，然后重复了那几个字：“方式太过明显。”

“这不只是我的推断。关于失踪船长的问题，你们首领的人工智能向它的医生泄露了消息，医生把消息漏给了他的情人，那情人又在公开场合提了一次……至少我是这样听说的……”

帕米尔等待着。

“那时候你已经忙起来了。这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挨个询问所有的旧相识……到现在有多久了？”

“六个星期。”

“那么你觉得，我列出来的这些可疑地点怎么样？我是说，和别人的相比。”

“透彻。也合理。我会从里面的某处找到我要找的。”

“噢，我并不这么认为。”

葵•李从丈夫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用她短而光滑的食指摸了摸位于最下方的、最孤独的紫色光点。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佩芮说：“外星人的栖息地。”

“离奇族的。”船长补充道，“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

“首领搜查过这里吗？”佩芮问。

帕米尔点了点头，“派无人机去的，还有一些安保人员。”

“我认为，”佩芮说，“首先你得接受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你在听我说吗？”

“一直在听。”

“你对这艘船一无所知。”佩芮好像突然生起气来。这永远迷人的男子，他充满酒气的呼吸与古老花园夜晚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一无所知，”他重复道，“跟其他人一样。”

“我知道得不少。”帕米尔反驳道，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佩芮摇了摇头，又摆了摆双手。“你知道个屁！你不知道是谁造了这艘船，是什么时候造的，甚至在哪里造的都不知道！”

船长突然想喝那杯饮料了，但他决定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最糟糕的是，”佩芮说，“你甚至不知道建造这台机器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你甚至不能假装有一个靠谱的理论。只有一些上百个千年都没变过的猜测。这是别人用来跨越星系的船。船开得要么太晚，要么就是太早。你们就是这样猜的。但是，有任何方法来佐证这个观点吗？”

帕米尔说：“没有。”

佩芮朝椅背上一靠，咧嘴一笑，像个刚刚赢得了一场重要战役的人。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船长轻声说：“髓星。”

“你说什么？”

从上次面见首领到现在，帕米尔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个词。但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叫这个名字的？”

“髓星？”

“对。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佩芮闭上眼睛，思考着这个词。到了最后，虽然不情愿，他还是承认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问这个？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假如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你觉得在哪里？”帕米尔问他。

那男人不得不笑起来。既是笑他自己，也是笑他的同伴，还有其他的一切。“失踪的船长在那里吗？”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就在这时，葵•李用另外一种方式说了“髓”字，用的是一种已经灭绝的方言。她伸直手指，说：“很久以前，在人类的基因结构重组之前，在人类能够永远活着之前……那时我们既简单又脆弱，髓在我们骨头的中央。不像现在这样，也交织在我们的肌肉和肝脏里。”

两个男人转身盯着她。

“你们太年轻了，不会知道这些。”她垂下手指，沿着紫色灯光往下指，“髓有时候也指事物的中心。它们的心脏。它们最深入的内核。”

随后，她抬起头，面带微笑。地图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圆润、标致的脸。

帕米尔再次认定，她是个美人。

“去这艘船的核心找找吧。”她建议道。

两个男人都乐了，轻声取笑可怜的葵•李，笑了很久。

三十一

帕米尔整理了一份清单，罗列出他认为有希望的地点，然后亲自去每一个地点搜寻。身为独行的永生者，他总是花足时间做好伪装，而且凡事极尽谨慎。接下来的几年中，他听说了许许多多的谣言，还有许多疑似目击的事件。几乎每个有知觉的有机体都“见过”那些失踪的船长，船长们似乎无处不在。

连帕米尔自己也染上了癔症。他常常会看到自己那些失踪的同事。通常是旧情人。多数情况下，是浣生。他会毫无预兆地看到一个高大的人类女子悠闲地在繁忙的大街上漫步，她的步态、肤色，连同她灰色与棕色交织的发髻，在半公里外就能辨认出来。帕米尔会立即冲刺，待他靠近一些的时候，死者也会开始奔跑。每一次，当他到达浣生身边的时候，她都变成了另外一个漂亮女人。有一次，他发现浣生盘腿坐在一个除她以外空无一物的舱室中央，一丝不挂，优雅美丽。但就在帕米尔逐步靠近的时间里，她变成了一座二十米高的雕像。正当他疑惑之时，那雕像又变成了一堆碎石。第二年的某天，就在帕米尔野营的一块横条岩上方，浣生跪在岩架上紫色的附生植物之间。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熟悉的面庞。她对他微笑，看着他烤一条刚杀的大马哈鱼。接着刮来一阵狂风，他听到浣生的声音问：“够两个人吃吗？”但那时候，帕米尔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大脑，他没有因此而兴奋。随着又一阵狂风，浣生变成了一捆枯叶。帕米尔摇了摇头，因自己的愚蠢而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将鱼架得离四溅的火焰近了一些。

乘客和船员听说了他积极寻人的事。他们出于各种原因，将他引入歧途。

有的是为了钱而撒谎。

其他的则是渴望受到关注、赞扬，或者获得名声。

还有少数几个人不知道自己在撒谎。他们一厢情愿地编出了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故事：

失踪的船长们和激进的卢德分子一起在海底的某处生活。

他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卢德共同体，就隐藏在蛛丝海深处的某个地图上未经标注的舱室里。

他们被卡姜-奎让族——这个物种部分是有机物，部分是硅——绑架成了奴隶，当作牲畜来骑。

他们被麦格纳区的凝胶流埋葬了。

还有就是最常见的外星人报复的故事。翡尼克斯人是首选，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候选人。不论是谁，他们秘密地回到了船上，为了报复首领那些古老的罪行，杀害了她最好的船长。

有个人非常认真地说，一个未知的外星种族破坏了船长们的心智，然后将脑部受损的幸存者留在当地一个污水处理厂内工作。听起来不太可能，但证人说他看见了一个和浣生一模一样的女人。“我跟她说过话。”他发誓，“可怜的夫人，现在要多傻有多傻。可怜的夫人。”

带着忧心忡忡的希望，帕米尔溜进了那个庞大的舱室。原本的再循环设备如今与成林的定制真菌做伴。此情此景，让船长不由得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母亲的家。高耸的蘑菇尽情地享用着上千个物种排泄出的废物。一座村庄出现在他期待出现的地方，那里有低矮的小屋和冒烟的火堆——无论官方还是非官方的地图上都未标注的人类聚居地。慢慢地，慢慢地，他走到离他最近的小屋附近。做足深呼吸之后，他上前一步，对站在门口的女人露出了微笑。

他认出了那张脸。毫无疑问，她是参与过贝奥特尔飞船建造、后来又加入船长行列的某位工程师。

“亚斯林？”距离数步之遥，他停下来问道。

她的面容几乎没有改变：轮廓流畅而优雅，黑色的皮肤柔软而富有光泽，微笑灿烂，露出略微偏黄的牙齿。她的笑容也没有变。帕米尔盯着这幽灵，看得越久，就越是确信。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是帕米尔。”他急忙说，“记得我吗，亚斯林？”

“没忘。”她回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的声音太轻、太慢了。这不正常，但如果某种生物用复杂的方式对她的大脑造成了损伤呢？她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变得离他记忆中的更接近一些。帕米尔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次的幻象。他走近了一些，看着那张脸不断变化，直到变成和他的旧情人差不多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亚斯林？”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他步步逼近，微笑着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我知道。”她撒谎了，“是的。”

“告诉我。”

“不经意间来的。”她回答说。

帕米尔伸手去碰她的脸，她瑟缩着退后。“不，让我看看。”帕米尔说。他宽大的手掌穿过了由光与电离化的尘埃组成的投影。菌菇小屋和火堆同样是不真实的。这并不是聚居地，而是消遣的玩具。可能有人在大便时，遗落了他的情感共鸣智能设备。而它不知怎的承受住了颠簸和消毒程序，最终落在了他脚下的这滩黏性物质里。

帕米尔把那玩意留在了原地，未作标记。

他离开搜索区域，绕了半条船，来到一个对浣生和亚斯林都颇具意义的地方。他爬进翡尼克斯人曾经住过的反物质密封舱。如他所料，这装置洁净而空旷。浣生的鬼魂没在这里等他。站在密封舱底部光滑的超纤维地板上，帕米尔仰头凝视这宽广的空间。这个密封舱让他自觉渺小，但心里有一部分在提醒他说这不算什么，和船比起来这圆筒何其渺小，和宇宙相比这艘船也仅是沧海一粟。所有这些宏伟的设计和银色的奇迹，在无边浩瀚的映衬下，根本不值一提。

十八年零三周的彻底搜寻，没有任何结果。

丝毫没有。

纯粹出于习惯，帕米尔查阅着他的那份可搜寻地点清单。这些年来，一个个地点被仔细地删除了，他疲倦的双眼捕捉到了最后那个古怪的字眼：

“离奇。”

这将是他最后寻找的一个地方。多年的辛劳和希望已经白费，一无所获，只知道这些船长什么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在降入外星人栖息地的漫长旅途中，帕米尔断定浣生、亚斯林和迈尔辛不可能潜伏在世人所知的区域。他突然理解了首领深藏在心中的那些理论：她最好的船长已经被别的物种挖走了，更有可能的是，被绑架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不在船上，永远失踪了。浣生不可思议的再现仅仅是古怪的恶作剧。首领慧黠，没有让自己被病态的、刻意误导人的玩笑扰乱心神。

他决定把离奇族的栖息地当作搜寻的终点。

走出栖息地核心区，进入无垠的灰暗之时，帕米尔几乎立刻就认定，浣生绝不可能留在这里。一年都待不了，更不用说几千年了。这种单调乏味的地方能让人的意志和心灵逐渐枯萎。他敢确定，没有任何船长会愿意住这个二维的世界里。

刚走了两步，他就想逃离。

但帕米尔还是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打开一袋小型的“爬行虫”、“狗鼻子”和“游隼眼”。

这些传感器一放出来就沿着两个方向散去。

帕米尔有权访问某些秘密文件，于是，他得到了离奇族栖息地的资料。提供给他的只是个概要：这些外族恐惧症罹患者曾经在这个故意建得了无生趣的栖息地里居住了六百年，然后整个物种都下了船，进入了一团早已被大船抛在身后的分子云。

离奇族在众船长消失之前就离开了。

“再见。”他说。他的声音被地板和天花板放大，在遥远的弧形墙面上反弹，又回到他这里。那个声音大而深沉，完全听不出是谁发出的。

“再见！”房间冲他喊道。

我尽快，他想。做完事情立刻就走。

探测器发现了异常。

它们总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发出警报；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惊讶。

帕米尔为所有异常点创建了一份地图。敲定路线之后，开始沿着一条弧形路线行走，依次检查每一处异常。没有任何大到能用肉眼看见的东西。大部分的“异常”都是干燥的人类皮屑。但让帕米尔觉得奇怪的是，等待他去确认的只有十几粒皮屑。如果人类曾经来过这个地方，难道他们不会留下比这多不知多少倍的组织残片吗？测量衰变情况后，他发现那些都是老旧的组织，损毁到了连遗传因子也无法读取的程度。而且没有任何细菌附着于这些皮屑。这不太自然，要知道，有些细菌在太空中都能存活许久。

看来这地方被清洁剂或者微型机器人擦洗到近乎无菌的状态了。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这里本来是外星人的家园，人类侵入者可能会采取清洁措施，以保证自身安全。

可能会。

地图上还有一个紫色的光点，在墙附近。

这是一小团烧成灰烬的肉。因为嵌入了地板，没有被清理掉。但爬行虫能轻易地分辨出来。在爬行虫的指引下，帕米尔用一把激光钻将这手指大小的宝贝取了出来，将它插进他带来的户外实验台里。

静静地，静静地，灰色的地板开始修补它的新洞。

接近一公斤的活肉被烧得几乎不剩什么了。有基因遗留，虽然不够用来匹配任何一位失踪的船长。但焦糖化的肉意味着一场谋杀，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来访者要试图掩盖自己的痕迹。

地板之前就遭到过损伤，后来才用灰色塑胶自我修复，重新变得平坦光滑。但上面还是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帕米尔测量了那些疤痕，为它绘制了分布图。这个栖息地的一小部分曾经被毁坏过。也许就在最近。地板上有疤痕，天花板和厚厚的灰色墙体也一样。某种机器在这里被摧毁了。帕米尔在智能碳氢化合物中发现了少量金属。爆炸和激光曾经将这个地方弄得千疮百孔。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东西都被他从地板和墙上坚决地撬了出来。地板和墙壁不断地修复，再修复，奋力保持完好，就像那股坚持不懈、使劲抹去罪证的力量。

帕米尔在出汗，他又想起了那些鬼魂。

现在怎么办？

他坐在一个古老的垫子上，转过身，发现有一只爬行虫将脸压在了已经修复好的墙上。

“那里检查过了。”帕米尔告诉它。

但这个小型无人机拒绝挪动。

帕米尔站了起来，差点一头撞上天花板。他往墙那边走去，“怎么了？”

有许多物种，也许包括远古时期的人类，其语言是作为对死者说话的工具才发展起来的。因为生者的世界可以用表情和肢体语言交流，只有鬼魂才需要那些简单的语言。

这是谁的理论来着？

帕米尔一边思考，一边在爬行虫旁边跪下。接入它数据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深埋在墙内的是一件金属物体。这东西圆而光滑，据他推测，应当极其简单。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帕米尔心想。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激光凿出一个狭窄的洞，再将它扩大到足够让爬行虫爬进爬出的大小。

这件人造物是用有杂质的银制作的，激光让它变得太烫了，用手拿不住。帕米尔把它放在爬行虫上，然后随便喝了点浓缩威士忌，吃了点甜矛尾鱼。接着，仅凭肉眼和手指，他研究起那件人造物的铰链和粗糙的扣锁。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东西已经被弄坏了。X光向他显示了一组原始的联动齿轮，还有其中的缝隙。他卸下爬行虫的一只触手当作针，终于打开了受损的扣锁。当帕米尔小心地打开盒盖时，铰链碎了，盖子落在他双脚之间。他盯着时钟的表面看：古老，简单，而且奇怪。

原始的电池早已耗干。

优雅的黑色指针凝滞不动。表盘上显示的可能是日期。帕米尔看见上面显示着4611.330。他的心脏停跳了好长一会儿。

是卢德分子的某种道具吗？

或者是孩子的玩具？

不管是什么，它的金属都加工得细腻而用心。帕米尔可以看见在银表盒的底部和边缘有经常使用而磨损的痕迹。他把时钟握在手里，试图想象它消失的主人。然后，他转身往墙边走去，意外间踢中了坏掉的盖子。盖子在灰色地板上滑过。

卡在了一个硬垫子的下面。

帕米尔对鬼魂们说：“它是我的。”

他跪下，伸手从垫子下面掏出那块沉甸甸的盖子。盖子是用银和更强、更耐久的金属铸造的。有那么一会儿，他望着它的顶部。经过抛光的盖子和地板呈一样的灰色，平淡无奇。然后，他将它翻转过来，看到了划痕。不，它们太有规律了，不是划痕。他转动盖子，最后才辨认出它们是镌刻在银盖里的字母。这种镌刻方式人类早已废弃不用了。

他默读了一遍。

然后又对着鬼魂们大声读了一遍。

“天空的一片。给浣生。来自你忠实的孙辈。”

好长一段时间里，帕米尔觉得这宽广的空间被他心跳的回声填满了。

三十二

首领船长下达了秘密指令，一支外带传感器的机器人队伍立刻集结起来，赶往离奇族的栖息地，在每一条通道中细细寻找浣生和其他失踪的船长。

这些机器人什么也没发现。帕米尔意识到，搜寻工作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就能完成。

在他的催促下，首领同意各类专家签署安全协议，加入到他的任务中来。这些专家从能想到的每个方面考察了离奇族栖息地，还采集了许多样本，送往不同的实验室，从纳米层面进行了检验。大燃料罐的罐壁同样被细细地扫描了一遍，但人们没有找到任何缺口或者秘门。氢元素之海也被声呐探测过，表层混沌的洋流和稳定的中层水体里，所有找得到的、比成年人体型更大的物体都被小心翼翼地打捞了上来。这项工作本来就琐碎到让人烦心，保密工作和严寒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由于整个搜寻过程如同大海捞针，缺乏明确的目标，即使是这些天赋异禀的专家们，也没有什么收获。在海洋深处打捞了三年废弃船只和被冻结的破烂机器后，专家们终于抗议。他们聚到帕米尔面前，重复着他早已熟知的情况：依然有成千上万立方千米的液态氢水体未经勘察，更糟的是，这些液体燃料在不断流动，相比几年前，它们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麻烦在于，洋流不稳定，巨大的乱流常常让人们刚刚完成的搜寻前功尽弃。

“我们不知道到底在这里找什么。”他们抱怨道，“如果能给出目标大概的体积和位置，我们可以建立起专门的模型。但你什么情报也没有，我们只能纯粹瞎蒙。你明白的吧？”

帕米尔点了点头，抓起那个原始的钟表，翻开盖子，望着不停走动的黑色指针。

理论上，他是搜寻队的头儿，但实际上，首领船长不但要求随时看到搜索行动的进展报告，还巨细靡遗地对他下达着指令。帕米尔和她在几乎每个问题上都存在分歧。但这时候，他比首领更明白应该对他的下属说什么。“和你们猜测的一样，”他说，“我们在寻找离奇族人。那些外星人就算死了，尸体也应该依旧在附近。出于安全原因，我们必须把他们找出来！”

他讨厌骗人，但在这方面，他偏偏天赋过人。

“把自己想象成极度恐惧外界的偏执狂吧。”帕米尔继续说下去，“你们的人数有好几百，正在寻找能彻底藏身的地方，而且就在附近。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所有线索了。现在，大家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冒出来？”

工程师和专家们构想出了一个隐秘的城市。为了与外界完全隔离，不让人们察觉到动静，这个城市必须深埋在燃料罐之下。在那种地方，氢元素的流动性会变得很低，几乎能算成固体。要想在这种地方建立城市，势必需要大量的能量，换言之，需要核聚变供能，而这样一来，就会产生可检测到的中微子流。帕米尔对这个想法产生了兴趣，于是命人造了一系列最先进的探测器，把它们丢进氢元素的海洋。帕米尔清楚，他这样做，找到失踪船长的可能性非常、非常、非常低，但他就是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不放。结果，在读取探测器搜集的数据时，一台机器发出了柔和却不间断的警报声，告诉他和首领船长：“我找到了某些东西。某些东西，就在下面。”

但巨船本身同样装有聚变反应堆，每个反应堆都在产生自己的中微子流，这些粒子在穿过反应堆外壳和超纤维时会偏转、散失。想分析出被观测到的粒子流源头在哪儿，是件繁重冗长的工作。辛劳了六个月后，百分之九十八的中微子来源都被确认正常。剩下那些尚未确认的，最终的分析结果也平淡无奇。

但就在这个时候，由于一件意外，探测器被人们抛到了脑后。

当时，帕米尔手下两个相恋的工程师擅自离开营地，想寻找一些隐私空间。和成百上千的机器人一样，他们找了一条燃料管线，朝着船的深处不断进发。他们发现在极深的地方，有一小块超纤维舱壁的颜色不对劲。它比周围的那些更亮，更新。

对机器人来说，这算不上异常。在航行的早期阶段，对燃料管线的修修补补并不罕见，而且常常没被记录在案。既然墙上没有裂缝或者缺口，看起来完好无损，逗留几个微秒之后，机器人就继续向前探查了。

但同样的墙壁却引起了那对恋人的兴趣。

他们在这里逗留了整整一个小时，进行了细致的记录，这才返回隧道车里翻云覆雨。云雨过后的余韵中，其中一人突然说：“等等，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什么了？”他的爱人问道。

“那曾经是个通道口。一个掩饰得很漂亮的秘道。”

另一个人懒洋洋地回答：“嘿，这里还有根漂亮的阴茎呢！”

“别胡闹，听我说。”第一个人笑了起来，“它是后来才封死的，所以超纤维看上去才那么不对劲。”

“没错。可照你这么说，上头应该有些焊接或者缝合过的迹象，对吧？”

“如果那个通道口够小，结合处处理得够好，就不太容易看出来。”

他的爱人问道：“你真觉得离奇人搞得出这样的花招？”

毫无疑问，答案很难让人信服。但他们做了更加细致的测试，终于发现了超纤维上的一处纳米级的缺口。接着，他们顺藤摸瓜，发现那个缺口与其他一百二十亿处缺口相连，最终形成了一个甚至可以供帽车经过的圆口。带着这个全新的发现，他们返回了基地。再后来，他们登上一艘漂浮在氢海中的气凝胶驳船，和搜寻行动的领导者见了面。在又冷又暗的环境中，帕米尔静静凝听工程师的话。等到他们说完，他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我代表首领船长和我自己，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感谢。”

“可离奇族人的事儿怎么说？”第一个工程师问道。

“他们怎么了？”

“我们不认为他们有能力把通道封成这样，更别说愚弄我们这么长时间了。”

“事实摆在眼前。”帕米尔说。

他望着波澜不惊的氢元素海洋，思绪飘向了浣生——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帕米尔，她在等着他，需要他的帮助。除非她已经死了。无论她是死是活，他都一定要找到她。这份思绪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忘记了身后的两个工程师，甚至忘记了把这事报告给首领船长。三分钟以后，他才如梦初醒，转过身告诉那两人，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帕米尔和他们握了手，给了他们一笔丰厚的奖赏，同时警告他们，他们在这个又冷又暗的地方见面的事，对谁都绝不能提起。

只要是船长们所建的，船长们就能发现。如果迫不得已，同样也能由船长们摧毁。

三十个副首领和许多高阶船长被召集起来，其中大多数都有丰富的工程经验。他们聚集在一个废弃不用的巨泵附近，下方就是那条被封死的秘道。特制的爬行虫和灰尘大小的探针详尽地分析了该区域，对其他类似的燃料管道也如法炮制。但到头来，他们还是没有发现别的秘道。分析表明，这条通道已经被封死了许多年，由于当年技术所限，秘道口附近也没有留下监察探头，或者什么可见的陷阱。

六个月后，船长们依然没取得任何进展，首领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直接给我炸开。”她说。

她在会议室里下达命令的时候，帕米尔就坐在一排副首领后面。他低声地——但没低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长官，”他说，“也许我们把搜索范围缩得太小了。”

众人都把脸转向了他。

然而首领船长不在其中。她黑色的双眼依然盯着全息地图和数据列表，然后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放大了一处乍看上去无关紧要，但也可能包含了许多信息的图像细节。

“解释一下。”她头也不抬地说。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快点儿，帕米尔船长。”

“有些人或者有些东西可能已经离开了离奇族栖息地。”他望着除了首领外的其他人，“我们需要继续对燃料罐进行搜索。从那里获得的中微子数据，有些来源尚未确定……如果早先的数据没出错，那它们可能就源自我们脚下。”

某个副首领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的上级，“我们搜索过燃料罐。数据已经比较详细了，长官。帕米尔扯的那些中微子实在是太过稀少，根本不足取信——”

尽管这样会给人不好的印象，但帕米尔还是打断了他的发言，“我们应该监视那条秘道，耐心等待。”见人们又朝他扭过头来，他继续说道，“如果失踪的船长就在那道门后边，我们不该马上露出自己的底牌。这就像玩游戏，轮到你的回合时，最好不要急着结束。”

首领船长等了一会儿，直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后，才说了句“谢谢你”。

显然，帕米尔的建议被干脆地驳回了。

她对那些她更加信任的船长下令道：“尽快做好打开通道的准备。”

二十四小时后，线状的反物质炸药贴在了秘道口上，然后引爆。

秘道口被撕开了一个纳米大小的口子。

一根纳米级别的撬棍插进这个口子，用力撬动。接着是一根反射着灰色光芒的纯超纤维。它被送入缺口，起先小心翼翼，随后速度不断加快。它沿着倾斜朝下的燃料管道蜿蜒爬行了二十公里，直到撞上一处关死的阀门和一张气凝胶制成的床铺。

秘道口彻底打开后，爬行虫和高级别船长集结到了阀门前。他们全副武装，荷枪实弹。无论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他们都能应付。

但是，门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是混合着超纤维碎片的、铁含量极高的岩石。亲手触摸了这些毫无特色的石块后，所有船长都感到了巨大的失望。他们问自己：这条秘道是不是一个诱饵，用来分散搜寻者的注意力？

答案是否定的。分析显示，他们面前本该有条垂直向下的隧道，只是已经坍塌。假如隧道的方向不变，那么，它会和另外一些古老的隧道相交。与他们面前这条一样，那些古老、神秘的隧道也早已无法通行。

早在浣生神秘现身的十一天后，一枚反物质导弹摧毁了这条隧道。尽管当时无人察觉，但地震仪记录下了这次爆炸给船带来的轻微晃动。导弹彻底破坏了这条隧道。爆炸中心附近，恐怕连岩石都碎成了粉末。重新打通数公里的隧道，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源。“就这么办。”首领船长下令。

当然，这件事用不到烦劳三十个船长。一群挖掘无人机就能完成。

帕米尔申请返回燃料罐，继续搜寻。

“不行。”首领干脆地拒绝了他。

她告诉他：“你留下来，监视挖掘小组。如果工作之余能空出些时间，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三十三

帕米尔没有忘记中微子流和那些往日的鬼魂，不过这些只能先放到一边。他的首要任务，是挖洞。这个任务看似简单，然而循着那些碎石一路往下几年之后，帕米尔发现，自己可能正在挖掘人类有史以来最深的坑洞。

原先的隧道被破坏殆尽。一系列强烈的爆炸撕碎了墙壁上的超纤维，高温熔化了周围的岩石和金属，让隧道化作一条炽热的岩浆柱。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挖掘，虽然说不上绝无可能，但肯定异常艰难。帕米尔命人先用管子抽出又黏又稠、奶油似的岩浆，再给隧道墙壁铺设新的超纤维。就这样，一条直径一公里的垂直隧道逐渐显现出来。

三十年的挖掘之后，三位船长站到隧道迄今为止最深的地方。这里的深度与燃料罐中心所处的位置持平。

又过了五十年，他们挖穿了一片满是铁元素的地层。

帕米尔一直是挖掘队的领导，其他的船长则是轮班制。每隔八到十年，就会有两张新面孔顶替前任。挖掘“大洞”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头一个世纪的工程里，发生了数起灾难性的意外塌方，让首领船长和她的多数部下不再对这个项目抱有希望。他们认为那个秘道仅仅是为了转移搜寻者的注意力，再无其他用途。隧道是被人故意炸毁的没错，但这不过是一枚反物质炸弹的事，费时费力的隧道挖掘工程极可能早就在对方的计算之中。其实，哪怕在依旧孜孜不倦挖着隧道的人工智能和船长们中间，也没人相信他们真的能在下面有什么发现。

甚至连帕米尔也产生了怀疑。

在梦境里，他手持铲子，朝地下飞快挖去，但除了一团团黑铁块外，什么也没能找到。

但挖掘隧道是帕米尔的职责，他无法脱身，只能把时间消耗在上面。日程表上偶尔会有几处闲暇，比如等人把新的超纤维从遥远的工厂送来。不去监督隧道壁的浇筑工程时，他还得从上到下地检查隧道，寻找可能出现的瑕疵。在巨船深处可怕的压力下，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会让他的工作前功尽弃。

真正能爬出深坑去燃料罐的时间少得可怜，帕米尔把这样的机会当作难得的休假。他会独自登上依然漂浮在氢海上的气凝胶驳船，修复损坏的中微子探测器，收集过去一两年间的数据，在这些资料中寻找蛛丝马迹，以证明部分中微子流真的来自巨船深处。

中微子流在缓缓增多几十年后，正在不断减少。

有几个年份里，它们似乎完全消失了。

首领和她忠心耿耿的人工智能也读到了同样的数据，得出了同样残酷的结论。“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它们并非来自巨船深处。”他们说，“之前那些不明粒子不过是巧合而已。”

帕米尔的关于建造更多探测器、提升探测器灵敏度的提议，自然被草草驳回了。但后来，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附近燃料罐里的另一组探测器能够让他进行数据对比，确定每个幽灵般的粒子究竟来自何方。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了底气，再次发起提议。

“这个问题真正的重点在于，”首领警告他，“这是对资源的滥用。让人不舒服。”

“让谁不舒服？”帕米尔问道。

“让我不舒服。”她的全息投影皱起眉头，“实话实说，你那些漂在氢海上的玩具很讨人嫌。因为怕搅乱探测数据，我不敢从里面大量抽取燃料。另外，你想过没有，那些玩意可能会堵塞管道。”

帕米尔有上百种办法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但没等他反驳，首领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要你拆掉那些探测器阵列，越快越好。十八个月以后，大船引擎会点火运转一阵子，我需要那些氢作为燃料。把你的气凝胶船、探测器，以及其他的东西都给我收了。”

“十八个月内。”帕米尔重复道。

“不，”看得出，她正渐渐失去耐心，“你得更快一些。如果有必要，可以暂时离开你在挖的那个洞。明白了？”

他点点头，同时决定了接下来要干的事。

有了挖掘无人机的帮助，帕米尔很快拆除了半数探测器阵列。他亲自押运，把那些探测器打包装箱，送往阿尔法港。在船壳外的一处集散点，他召来了某个欠了他一大笔人情债的老雷莫拉人。

奥尔良的脸丑得让人惊叹。白色蠕虫似的眼柄末端，是硕大的琥珀色眼球，它们几乎贴上了太空服的面罩。而他的那张嘴，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扮鬼脸，或者——天知道——正显示着别的什么表情。

他大大咧咧地问道：“哪儿？”

帕米尔给了他一个坐标，露出笑容，“就我们俩知道。”

透过货运箱透明的金刚石外壳，奥尔良用他那变异的感知器官盯着里面的货物。说起对机械的了解，这世界上也许没人能比得上雷莫拉人。毕竟他们自打钻进防护服里，就开始和那些东西打交道了。“你在追踪中微子。”他说，“我从来都信不过那些小东西。”

“是吗？为什么？”帕米尔问。

“它们穿过我的身体，却不会碰到我。”那张怪异的脸似乎轻轻点了两下，“这太奇怪了，我绝对不信任它们。”

两人都笑了起来，尽管理由各不相同。

“好了。”帕米尔说，“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那下边的首领怎么说？”

“她没必要知道。”

奥尔良的表情突然变得明显起来。毫无疑问，他在大笑。他的两个眼珠望向船长，高高兴兴地说：“好极了。我就喜欢在那个老婊子眼皮底下藏秘密。”

被拆除并打包的那一半探测器部署了在外层船壳，比原封未动的那一半高出数千公里，角度偏移了九十多度，分布在如塔楼般高耸的火箭喷嘴之间。

对它们的校准与同步需要花些时间。就算真能从船壳观测到帕米尔希望见到的数据，也势必要付出辛劳。宇宙里的中微子数之不尽，它们被巨船超纤维质地的外壳和船脊打散成了一团团旋转的雾。在数据计算中排除这些粒子团不需要多少天分，但这项工作单调乏味，而且耗时甚长。等到终于完工，帕米尔觉得他看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甚至可能只是臆想出来的中微子流。它们没有明确的源头，但大致呈球形分布，球心就在巨船中央。那些白色轻纱状的粒子，似乎是从比隧道更深的地方逐渐弥散出来的。

帕米尔找了一个借口，把探测器留在了船壳上，希望它们能在未来的数月乃至数年里收集更多数据。然而，仿佛故意嘲笑他的愚蠢一般，中微子的数量不断衰减，最后几近于无。

与此同时，首领船长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你的玩具撤掉了一半。”她对他说，“去了哪儿，你没告诉我。但我要说的是，依旧留在燃料罐里的另一半，会给我们带来潜在的危害。这是个委婉的说法。”

“是的，长官。”

“引擎三十多天后就要启动了，帕米尔。”首领船长的全息影像向他靠近，满面怒容，“我要使用那些氢，而你的那些破玩具把我限制住了。”

“是的，长官。我这就去处理。”

她绕着他踱步，“帕米尔。”

“是的，长官。”

她盯着他，“是时候结束挖掘了。至少把那些工作留给无人机去干。论挖洞，它们懂得不比你少，对吧？”

“差不多，长官。”

“来见我吧。”她的金色脸庞俯瞰着他，然后换了个友善的声音，“四天后是我的年度宴会。把你的同事也一道带过来，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接下来你应该做什么。明白了？”

“是，长官。”

首领笑了笑。离去之前，她最后一次警告他：“比起照顾你的玩具，雷莫拉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亲爱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探测器被拖上了驳船，由无人机打包并封装。声呐阵列和深海打捞机器人同样等着被处理。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帕米尔也不清楚。也许找个库房扔进去吧，他想。但他对此并不在乎。

他已经没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因为首领下达的命令，也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帕米尔决定参加宴会。他返回住所，用声波淋浴去掉了身上的几层死皮，然后走进院子，让新生的皮肤沐浴在人工阳光下。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阎诺薇葩长势凶猛。在他穿上华丽的反光制服、把银表挂在镜面腰带上的时候，上千张嘴同时歌唱，歌声杂乱无章。

出门前，帕米尔吞了一大口菌孢。这些真菌有助于消化，连他打出的嗝和放出的屁都能变得香喷喷的。然后，帕米尔钻进他的私人帽车。直到车子在大道上飞驰，他才突然意识到，他所感受到的并非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力交瘁。超过一个世纪的艰苦工作不但没能得到任何犒赏，反而招来了白眼。想到这个，他无力地躺倒在座椅上，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他本来会一觉睡到车子抵达大礼堂，但入梦后不久，就有个人工智能把他唤醒了。

梦境消失了。他切换至安全频道，与那个人工智能相连。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长官，中微子流的活动正在剧增。”

“哪儿来的？”

“下面。”人工智能说，“由于探测器阵列不足，我无法准确定位。”

“你是说正下方？”帕米尔打断了他。

“散布角度在八度之内。是的。”

“增加了多少？”

“是之前观察到的峰值的百分之两百十八——”

“让我看看。”帕米尔咕哝道。

一个由中微子构成的宇宙瞬间将他吞没。恒星变成了放射着无尽灰霾的光斑。距离巨船最近的恒星是一颗绕着大质量黑洞公转的红巨星，它炽热的核心和黑洞脆弱的吸积盘熠熠生辉。但最亮的光源属于他们乘坐的巨船。数以十万计的聚变反应堆为它提供了雄浑的力量，在帕米尔眼里，这些反应堆所产生的中微子飘散开去，就像由无数发光的小珍珠织造的球状薄纱。

这个球体的下面，是一片黑暗。

在中微子视图中，岩石、钢铁，以及其他常见的物质，理论上是看不见的。

但就在这片黑暗中央，还有另一个若隐若现的球体包裹着巨船的核心。仔细观察之后，帕米尔这才确认了它的存在。人工智能所说的、被中微子覆盖了八个角度的空间，就在那里。帕米尔睁大了眼睛，他听到自己发问：“会不会是船上哪个引擎启动了？也许是预热？”

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解释非常牵强。

人工智能听上去一点嘲讽的意思也没有。“长官，没有引擎正在工作。即使有，位置也和我们的观察无法匹配。”

帕米尔眨眨眼睛。“它还在持续变亮？”

“从我们进行交谈开始……它的亮度又提高了百分之九百一十一，而且没有减速的迹象，长官。”

帕米尔缓缓地自言自语了一声“妈的”。

接着，他对人工智能说：“有没有什么解释？”

“没有，长官。”

但它只是技术人工智能，不是理论学家。帕米尔眯起眼望着中微子。与那些闪耀光芒的珍珠不同，核心附近的中微子源头不明，而且色泽淡雅。他甚至想拿 “可爱”去形容它们。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相对明亮的光斑。

算上夹角，它位于……妈的，就在他那条很深、很深的隧道的正下方……五百公里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帕米尔中断了与技术人工智能的链接，转而联系他的组员。

但答话的是他的另一个人工智能助手，负责挖掘工作的那个。“船长们在哪儿？”帕米尔问道。

“一个在十级船长团队里，另一个在十五级那里，长官。”

首领的宴会。他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样？”帕米尔脱口而出，然后，他让自己的问题更准确一些，“我是说，工作进行得如何？”

“一切正常，长官。”

“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

“没有。”

“好，继续工作。”他说，“但让你和你的组员保持警觉，明白吗？”

“不太清楚您这么说的理由，但我会照做，长官。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先就这样。”

帕米尔清空频道，试着连线首领船长。但今天是非常忙碌的一天，她的部下决定尽可能地不让她受到打扰。一张橡胶脸的人工智能冒了出来，对帕米尔怒目而视。“盛大的传统节日已经开始了，”透过那对玻璃眼珠，帕米尔也能感受到它的厌恶之情，“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

“我知道。”

“——我才能同意你去打扰首领船长。”

“那把这则信息发送到她的安保节点，可以吗？”

“当然。”

帕米尔上传了最新的数据，同时添加了一条附注：“我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长官，但肯定有事情发生了。在搞清楚以前，我们最好小心行事！”

人工智能转发了这些数据和文字，同时提议：“如果你真的相信这件事至关重要，也许你应该直接面见她。”

帕米尔关闭频道，给他的帽车设定了新目的地，但车辆刚刚转向，他又再次改换了目的地。他瘫在座位上，有些茫然。参加宴会纯粹是浪费时间；至少在几个钟头里，他没机会见到首领，或者与她在频道里私聊。也许他应该返回隧道，那才是他的职责所在。

帽车朝着燃料罐和他的气凝胶驳船疾驰。如果他还来得及启动那些探测器，在半天之内把它们全部调试停当……

然后呢？

获得的更多数据也许能让他茅塞顿开，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途中，他又两次连线隧道里的人工智能助手。

那个熟悉的声音两次回答了他：“没有异常，长官。我们的挖掘速度与过去相同，长官。”

要抵达气凝胶驳船，首先得穿过离奇族的栖息地。如今，那里已经建起了一个升降井，它从离奇族栖息地的中央穿过，直抵那片平静而寒冷的海洋。把帽车停在升降井口的站台时，帕米尔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又一次询问了隧道的现况。答案当然一成不变：“没有异常”、“我们正继续挖掘。”然后，他连线了技术人工智能。

“距离上次通话，粒子数量又翻了三番。”对方回复，“它们达到了峰值，然后一直稳定在这个水平，长官。”

帕米尔打开帽车门，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有种奇怪的气味……是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长官？”技术人工智能问道。

帕米尔离开车，开始步行，“我们观察到的中微子流呈球状，但它们一般不会这么分布，对吧？这说明它们的源头只有一个，但那个源头被密闭在了某种耐受性非常高的容器里，就像古代的钨丝玻璃灯泡，只不过它发出的不是光，而是中微子，容器的材质也不是玻璃。那些中微子，是穿过厚厚的超纤维发散出来的。”

“长官？”

“帮我算一下。以强度最高的超纤维为标准值，告诉我它们得有多厚，才能导致中微子变成我们看到的样子。”

答案很快得出，只是让人起疑。“一百九十七公里厚。长官。”

帕米尔开始奔跑，双手摩擦着金刚石墙壁。“假设那是真的，”他大声说，“那些超纤维能否撑起这艘大船的重量？”

沉默。

“能撑住，对吗？”他转向左侧，沿着一条陡峭、狭窄的楼梯下行。下面不远处，就是灰色的离奇族栖息地。帕米尔大笑着，一阵阵头晕眼花。“你尴尬了，是不是？”

他大喊起来：“这条老船里，依然藏着不少秘密，是不是？”

人工智能依然没有答复。就在帕米尔感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他到了楼梯底。他看到，这条灰色通道的最后几米处，站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人类男性。

那人肤色暗淡，没有头发。他身上穿着的东西，有些类似船长制服。他的左手握着一件工具或者武器，右手触摸着一扇被锁死的门。门的后面，就是离奇族的栖息地。他一定听到了帕米尔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直到帕米尔靠得更近一些，他才转过身来，举起左手的东西——应该是某种军用激光器。他瞄准了帕米尔，动作纯熟老练。

帕米尔向前迈出一步，屏住呼吸。

陌生人穿的的确是船长的制服，只是装饰很奇怪。帕米尔看到一条华丽的饰带，里面还编织了金色的毛发。那人穿着高筒皮靴，系着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工具，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不知道是什么。那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一根结实的手指扣着的，无疑是那件武器的机械式扳机。那人对着他淡淡地笑了笑，“不许动。”

没听过的口音。

“好吧。我哪儿也不去。”

“很好。”

帕米尔无路可逃，直接发起攻击的赢面也很小。他穿的是驾驶服，毫无防护。他只能压低声音，悄悄说了句“紧急频道”。

陌生人摇摇头，“没用的。”

看来没人能听到他的呼救了。到底怎么回事？

帕米尔蜷缩了一下脚趾，又慢慢展开。他深深地呼吸了两口，“你看上去迷路了，船长。而且，我直说吧，身上还有点臭。”

那人耸耸肩，朝右边示意了一下，“帮我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

“我想看看那些外星人的栖息地。”那人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那个栖息地还在，对吧？”

帕米尔歪了歪脑袋，微笑起来。

“一定还在那儿。”那个奇怪的船长坚持道，“别想分散我注意力！”

“我可以帮你开门。”帕米尔说。

那人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怀疑神色。他算计一番，打定了主意。他的激光器瞄准帕米尔的胸膛，“不用你帮忙。我可以自己搞定你们的小锁头。”

“好吧。”

“站远点。”陌生人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要是乱动，我就打断你的腿，或者直接杀了你。”

帕米尔松了口气，往后退开半步。

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帕米尔，然后，带着惊奇和敬畏，转到了帕米尔刚刚掏出来的小东西上。“那是什么？”

帕米尔慢慢翻开了那东西的银盖。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陌生人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我妈妈给你的……”

“浣生是你妈妈？”帕米尔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陌生人点点头，“她现在在哪儿？”

“什么？你不知道？”

那人忍不住看了眼密封门。帕米尔知道机不可失，朝那人剃光的后脑勺猛地砸出机械表，随即全速冲刺，扑了过去。

三十四

大礼堂是一个半球形的建筑，高一公里，宽度是高度的两倍。天花板由弧形的超纤维铺成，反射着室内的声音和浮灯的光芒。它下面紧贴着的，是一层织成拱形网状的绿橄榄石。礼堂的地板起初只是寻常的石块，后来人们将它们轧成碎末，掺进肥料，变成了肥沃的土壤。如今，这里长满了来自上千个世界的各种观赏性植物。其中有一种叫作肯塔基的绿草，它可能真的来自地球上某个同名的地方。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大礼堂算是个公共花园。与船上其他熙熙攘攘的地方相比，这里显得安静怡人。不少人来大礼堂寻求心灵的安宁，甚至还有些人把这里当作了自杀圣地。不过随着船长宴会的临近，大礼堂变得和平日大不相同。机器人搬来了精美的桌椅，铺上专门为这个场合设计的亚麻桌布，又放上了一万套餐具。餐具可能和宴会的历史同样悠长，没人说得清楚它们到底存在了多少个世纪。放在比骨头更苍白的餐盘旁边的，是金灿灿的刀叉。还有带着香味、叠成四方形的手巾，等着擦洗满是风尘的面庞和双手。斟满水晶杯的饮料自然也不一般——这些酒精和融化其中的药物源于巨船的各个地方，就连最寻常的饮用水都来自阿尔法海边的自流井。数十万年前，首领就是在那里即兴举行了首次宴会。

宴会为每个船长都留出了位置，只要找到写有各自姓名的名牌即可落座。在宴会中，可以说座椅的位置就是一切。它们的排列次序当然取决于船长的等级，但也与这一年的工作成果密切相关。那些将要受到褒扬的船长，会坐到首领附近；那些应该被羞辱一番的，座次将往后调整；表现最差劲的人则会被安排到华棘轮捕蝇草后面就餐。在食物的安排方面，宴会总是带给大家一些惊喜。另外，为了向船上形形色色的乘客致敬，餐盘里会出现一些外星食物，它们的氨基酸和化学成分未经改变。每年都有人因此肠胃不适，有时候人还不少。

今天的特制食物是未经烹煮的鱼。它们捕自哈鲁萨鲁海深处——照不到一丝阳光的地方。巨大的死鱼眼睛瞪着饥饿的船长们，鱼嘴紧紧闭着，鱼鳃却依旧慢慢张合。尽管早已死去，它们的肉体仍然本能地渴求着氧分。每条鱼的胃里都塞着用紫色蔬菜、酸浆果和提诺里酱调成的沙拉，其口感和气味都跟石油差不多。除了沙拉，鱼体内还放了一条金色的、比手指略微短小一点的蠕虫。哈鲁萨鲁把它们视为天赐，不惜重金也要品尝一口。 正如上面所说，宴会为每个船长都预留了位置。

“每个”的意思是说，缺席船长们的桌上同样摆放着哈鲁萨鲁鱼。有些悲观主义者评论说，在这种授勋行赏的盛大场合，缺席只会凸显自己的失败。他们的同僚可以借机大放厥词，他们却连还嘴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几十个世纪前，一大批船长突然失踪。他们的宴会座位没被立即撤销。首领船长把写有他们名字的标牌安放在不同的桌上，厨师也照旧准备了他们的食物，还派船员穿上正装，站在桌旁驱赶飞蝇。

那些年的宴会开场时，首领总是先念上一段模棱两可的祷词，祝愿她的船长们能完成不便公开、却至关重要的使命。

后来在同样的场合，她不得不悲伤地宣布，船长们搭乘的太空船撞上了一块彗星残片，从此与他们阴阳两隔。那次，她为自己准备了酸葡萄酒—— 一种传统上用以致哀的饮料。那次宴会本身就是参考了一种深空外星人的葬礼而设计的。遵照仪式，船长们把冻在甲烷冰里的水果塞进嘴巴，忍受了一番低温的煎熬。那是为失踪船长保留位置的最后一次宴会，以此缅怀迈尔辛、哈兹、浣生和其他所有光荣牺牲的亡者。

距离船长们的失踪，已经过去了四十八个世纪。

连那两个鬼魂的出现，也是一百二十一场宴会之前的事了。她们的出现和消失一样突然，只留下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词：髓星。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这个玩笑如此残忍，几乎把首领船长逼疯。她花了一个世纪，才说服所有人那只是两个幻影，是某人卑劣透顶的恶作剧。难道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要对得起她的职位，首领船长必须保障这条船的平稳运行。如果几个全息投影和另外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让她放弃职责，那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不，她不愿意去回忆那场失踪。今晚不愿，今后也不愿。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越是努力想要忘却，那两个鬼魂就越发缠人。

首领的长桌安放在一个长满青草的斜坡上，只要站起身，就能把整个大礼堂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酒杯，哈鲁萨鲁酒的颜色如同鲜血。为什么她老是会想着那些死人？因为正前方帕米尔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吗？这家伙又缺席了。去年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这个船长到底怎么搞的？明明这么有天赋——谨慎多疑、脑子灵光，还异常坚毅……脾气臭，却能激励属下，和普通乘客关系也很好……

但却连参加这样一个小仪式的妥协精神也没有。

这正是那个人最大的缺点。要不是受此拖累，他早就是级别最高的船长之一了。

“帕米尔哪儿去了？”她询问她的安保节点。

“不清楚。”答复瞬间就回来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讯息？”

这次的回复有些迟缓，奇怪。随后，节点用毫无性征的声音问她：“您觉得那个船长可能去了哪儿？”

她关闭了这个令人沮丧的频道。

首领好几次想过，她是不是活得太久，活得太无聊，才能天赋已经被慢慢消磨光了。如果和大礼堂里的这些人重新来一次公平竞争，只怕首领船长的职位不会落到她头上。她一直明白，如果换别人坐上这位置，表现同样不会差，甚至可能比她更好。有些时候，比如说现在，她会感觉船上的一切尽在掌握。可在她的心底，总有一个睿智又疲倦的声音，说如果台下有人愿意站出来就好了。“去干点别的吧。”那个声音希望别人这样对她说，“好好放松一下。我来帮你掌舵，至少暂时帮个忙。”

但其他声音总是会跳出来，对这个念头嗤之以鼻。

现在让她站起身来，扫视室内数公顷土地的，就是那些顽强如钢铁的声音。她望着那些面带微笑、制服闪闪发光的船长，还有桌上的死鱼。为了这个节日，栖息在大礼堂里的鸟类和昆虫都被诱进笼子，转移到了别处，偶有几个漏网之鱼也知道保持安静。整个大礼堂笼罩在一片不自然的沉默之中。首领伸出右手，轻轻晃了晃桌上的水晶杯。很快，一个黑红色的凝块出现在杯里，不断缓缓地旋转。她把杯子举过头顶，用雷霆般的声音说：“致所有赴宴的人，感谢你们今天的到来！”

她的听众们发出一阵低语。那是他们在举杯相庆。

接着，礼堂又恢复了沉默。

首领船长微微张开嘴，准备发言。那些今年接待新外星乘客的船长已经被挑选出来，坐到了一起。她要赞扬他们卓越的表现，要求他们在接下来的年月里再接再厉。巨船已经进入了一片充满新物种、新挑战的领域。她要激励船长们，坚定他们的信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但这些话语到了嘴边，她却犹疑起来，呼吸也变得粗浅。一个安保节点察觉到了某些异样，把注意力转向了远处。不太对劲……

她看到一些慢悠悠的，但是出乎意料的动静。

华棘轮捕蝇草后面走出了几个身影。然后是数十个。随着他们的出现，大礼堂骚动起来。已经落座的船长们转过身，望着那些来人。

这群人一定是帕米尔带来的，至少他肯定掺和了这件事。首领船长这么对自己说。可是，那群人里并没有帕米尔的影踪。还有，那些新来的家伙虽说长相各异，肤色都如同烟熏。

为了看得更清楚点，她决定连线安全眼，却发现它们统统陷入了诊断模式。

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人拿捏不住光滑的肥皂，首领意识到她无法找到任何工作中的安全眼。

所有安保系统都失去了响应。

“怎么回事？”她向所有节点发出了这个问题。

答案成百上千，但都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搅得人心烦意乱。首领不再顾及节点，转而望向进入礼堂的外人，视线聚焦在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身上。那个瞬间，巨船和其他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首领觉得她认得那个领头的高个子女人。她长脸、坚毅的面庞——尽管头发剃光了——与某个多年之前就应该死了的女人何其相似……

“迈尔辛，”首领喃喃，“是你吗？”

不管来人是谁，她的笑容和迈尔辛一样，让人感觉不太自然。那人大步向前，朝着首领的桌子走来。跟在她左右的那些人，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身材，还有他们充满自信的步态，都让首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失踪的船长们。首领最在意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个子不高，长着迈尔辛似的脸，只是更稚嫩些，头发同样剃得精光。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礼堂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兴趣。接着，他对左右两侧的同伴点点头，示意他们走到船长们的桌前，拿起死鱼查看。看那些惊讶的神色，就像从没见过这种生物似的。

迈尔辛，或者那个和她很像的人，爬上长满青草的斜坡。

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依旧跟在她身旁。

首领轻声问道：“是你么？”

那女人的笑容变得阴沉愤怒。她的镜面制服反着光，只是面料僵硬，皮腰带也系错了位置。她站在首领面前，扫了眼这张长桌旁的其他人——都是副首领——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

耳威和其他副首领试着连线安保系统，想采取行动，至少获得些信息。他们很快面面相觑，恐慌开始蔓延。

首领又轻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亲爱的。”

迈尔辛没有回答，而是望着桌子的另一边，“耳威，亲爱的。你占了我的座。”她的语调冰冷。

首领略微咧了咧嘴，“如果我知道你要来——”

“荒凉。”那个眼神明亮的人说。

附近的上百个陌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荒凉。”声音整齐划一。

然后是上千人。他们的呼喊声从大礼堂的各个角落响起。“荒凉。”喊声粗粝刺耳，让人胆寒。

终于，首领船长站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荒凉’是什么？”

“是你们。”那男人露出了一抹冷笑。

迈尔辛伸出左手，从首领的餐盘旁拿起金色的餐刀，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一直在等。等着被发现，等着被拯救。我等啊等，等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我没能找到你。”首领承认。

“和我猜的一样。”迈尔辛说，然后，她喊出了首领的本名，那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早已被岁月湮没的名字。“丽萨，”她说，“你不配坐在那张椅子上。是吧，丽萨？”

首领想答话。

但那把餐刀已经切进了她的喉咙。迈尔辛低吼着，用力锯动刀子。随后，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刀柄，加大了力量。在她的微笑中，首领鲜血四溅。接着，响起了脊柱折断的脆响。

三十五

伴着嗖的一声和耀眼的强光，激光器发射了。

一束相干光瞬间蒸发了帕米尔的半个拳头。

但他继续挥舞剩下的部分，在焦黑的皮肉和被烧蚀的骨头击中那陌生人的脸之前，他什么也没感觉到。随后，让人眼冒金星的剧痛贯入肘部以下，他不由得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这一击让另一个男人也发出一声痛呼，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就算没有了那只手，帕米尔也比对方重近三十公斤。他先用腿踢，接着用右肩将对手撞到了封闭的电梯门上，把对方拿着激光器的胳膊压制在他身上……第二声“嗖”蒸发了他一部分耳朵和船长帽的边缘……帕米尔再次发出惨叫，这次更加响亮。他用完好的那只手猛击对方，一拳拳击打着肋骨和软组织，打得对手的光头前后晃动，在超纤维门上碰撞着。

伴着沉重的一声响，激光器掉到了地上。

帕米尔不顾对手打在他腹部的拳头，用手抓住对方的脖子，拧向一边，不让一丝氧气流过那完全变形的咽喉，同时膝盖猛顶腹股沟。当对方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痛苦时，他骂了声 “够了！”然后把那男人摔到一旁。

激光器就躺在浣生的钟表旁边。

帕米尔下意识地伸出断手去够它，意识到不对后，他又换了只手。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刚刚握住武器的把手——那是经过抛光的白骨，由用古法锻造的重钢加固——脸上就挨了一脚，颧骨和鼻梁都被踢断了。

他撞在门上，同时举枪开火，黑蓝色的激光扫到了对手的一条腿。

那男人倒下了，小声地呻吟起来。

帕米尔扶着光滑的门，用颤抖的双腿撑起身体。他看着陌生人的灰脸逐渐平静下来，露出绝望的表情。

“杀了我。”陌生人要求道。

“你是谁？”帕米尔问。

没有回应。

“你是个卢德分子(2)，对不对？”除了这个词，船长想不出其他称谓。“浣生就住在你们的某个聚居地，是不是？”

对方一脸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灰眼睛瞥了一眼帕米尔的肩章，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你是一级船长。”

“帕米尔。我的名字是帕米尔。”

男人眨了眨眼，叹了口气，“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一定是新加入船长行列的。”

“你记得船长名册？”

沉默。

“你记性很好。”帕米尔说。

沉默中明显带上了一丝得意。

“跟浣生一样。”帕米尔补充道，“她的记性也一直很好。”

听见她的名字，那人眨了眨眼。他盯着帕米尔，强作镇定，“你认识我母亲？”

“比任何人都熟，差不多是这样。”

这话让那男人疑惑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很像她，”帕米尔说，“主要是脸像。但你比她强壮得多，我觉得。”

“我母亲……现在也非常强壮……”

“现在？”

沉默。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然后，他用受损那只手仅存的两个指头夹起浣生的钟表。痛感一直存在，但还能忍受。他将那银质的机械悬在两人中间，说：“她死了。你母亲死了。除了这个，我没找到别的东西。我们到处都找了，却没有找到尸体。”

男人抬眼望天，露出一脸蔑视。

“事情是在离奇族栖息地里发生的，不是吗？”帕米尔估计自己说对了，“你看到她怎么死的了吗？”

男人又说了一遍“杀了我”，但语气不那么强烈了。

他被烧伤的脚正在自愈。虔诚的卢德分子不会这样。帕米尔大着胆子猜测道：“我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条船的中央。是吧？”

男人没有眨眼。

但帕米尔能感觉到自己说中了，虽然看起来不像。“你是怎么爬上来的？是不是哪儿有条秘道？”

对方眼睛一直大睁着。

“该死，”船长低声说，“我一直在往你那个方向挖洞，挖了好大一个洞，几乎一路到底。你就是从那个洞爬上来的。我说得对吗？”

帕米尔没有等待对方回答，便通过安全频道联系了在洞内工作的领头机器。人工智能平静地回答他：“一切进展顺利，长官。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帕米尔换了个频道。

同样是：“一切进展顺利，长官。”

然后他选择了第三个频道——他以前从未用过的路由和编码系统。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彻底的沉默。他暗骂了一句：“妈的。”

他的俘虏活动着那只正在长好的脚。

帕米尔用蓝黑色的激光又烧了它一遍，然后把钟表放回口袋。他抓住那人的胳膊，“我会杀了你的。但我得先弄清楚一些事。”

他拖着那人上了帽车。

绕道疾驰的时候，帕米尔试图联系首领。回应他的是一个人工智能。层层加密的控制中心图像和一张橡胶脸出现在了车窗旁。“请简短些。”它说。

“有紧急情况，”帕米尔解释道，“一名武装入侵者……”

“一个入侵者？”

他点了点头。“是的……”

“带他到最近的拘留中心。根据你所得到的指示……”

“什么指示？”

那张没有性征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一级警报拉响了，船长。你没听见吗？”

“没有。”

机器的不安变成了恐慌。

“怎么回事？”帕米尔问。

“很明显。我们的警报系统被入侵了。”

“晚宴上的船长们呢？”

“我与大礼堂失去了一切联系。”机器惭愧地坦白道。突然间，它顿了一下，然后换成了全然不同语气，“也许你应该到首领驻地来，长官。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情况向你解释清楚。请尽快。”

帕米尔关闭了这个频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着他知道些什么，需要先做什么。

一个多世纪前，发现那个暗藏舱门之后，船长们在它的泵站里建了一个隐蔽的掩体。像任何优秀的掩体一样，它有十几道可供进出的后门。这个设施修缮完好，尽管所有传感器都处于离线状态，但只要给出正确的准入代码，它们随时都可以醒来。

帕米尔顺利地溜进了掩体。但他没有理会传感器；他自己的眼睛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

从燃料管道里升起了几十辆、甚至上百辆奇怪的车。它们没有窗户，异常庞大，形状像某些食肉甲虫，用明亮的灰色金属——也许是钢——制造，令人印象深刻。他计算了一下它们的体积和每辆车里能乘坐的人数，然后盯着他的囚犯，一言不发。直到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终于发问：“你们想做什么？”

“我叫洛克。”

“洛克，”他重复道，“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是重生的建造者，”小个子男人说，“而你是一个被引入歧途的灵魂，荒凉的走狗。我们要从你们手中把船夺回来……”

“好吧，”帕米尔粗声说，“它是你们的了。”

随后他摇了摇头，补充说：“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洛克先生。只要你有你母亲一半聪明，就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帕米尔再次绕道。

在一条次级燃料管道里，他停了下来，用激光将他的囚犯处理了一番。待洛克失去威胁后，他将紧急防护服喷到他们两人身上，又等了几分钟，让防护服完成生成与贴合的过程。接着，他开启了帽车的主门。 车舱内的空气瞬间泻入真空。

帕米尔爬到车外，拆除了一个外部智能模块，又给车设置了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目的地。接着，他把洛克拖出舱门，看着车冲入黑暗。

他们身旁立着的阀门修建于数十亿年之前，究竟出自谁手，永远是个未解之谜。在这无尽的岁月里，它一直敞开着。

帕米尔将俘虏背进阀门，然后摁下开关。慢慢地，慢慢地，阀门关上了。

这条三级管道长达一公里，尽头是一个小小的、从未使用过的备用燃料罐。经过这个小燃料罐，就是那片星球般大小的氢元素海洋。

帕米尔把洛克背在背上，大踏步向前走。他的声音透过喷涂材料传了过去：“这么说她没有死。”他说，“我知道那个栖息地里爆发过一场战斗，以为她要么彻底死了，要么就是被别的什么人抓走了。其实浣生留在了那里。你一直没找到她，是不是？所以你才想回那个外星人栖息地。一个多世纪以来，你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想回去找你的母亲，同时也是我最老、交情最好的朋友。浣生。”

洛克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找过了。如果有人从栖息地里掉出去的话，我们应该能找到。那么沉重的身体，哪怕被喷进了失压环境，也不会飞出去多远。所以我们一直在栖息地的正下方寻找。”帕米尔小跑起来，思考着他还剩多少时间，以及找不到帮手的话，他应该怎么办。“你在听我说吗，洛克？我对一个人能承受多少伤害有些了解。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哪怕是她的残尸，她都能活过来。” 沉默。

“你当时也在场吧，洛克。”帕米尔把这话重复了两遍，然后说，“氢海里也有洋流。流速缓慢，但复杂难料。就像我说的，如果我们在寻找一整具身体，那不过是件小事。可如果我们在找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她的头，那就麻烦多了。进入真空的时候，头颅会被喷出去很远，然后才坠入冰冷、黑暗的海洋。但即使如此，我们也能找到她。搜索设备还在那里，只要给它一个明确的目标……”

“她被切割成了几块。 ”男人的声音很轻，“她的头还连着一条手臂。我们找回了她其余的部分。”

帕米尔等了一会儿，“好吧。”

他又说：“这些情况对我们帮助很大。谢谢。”

一阵停顿之后，他继续问道：“是谁干的，洛克？是谁那样对待你的母亲？”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父亲……笛雾……是他要杀死她……”洛克羞愧地说

帕米尔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浅浅地喘息。

然后，那个充满痛苦的声音问道：“一级船长帕米尔，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清除这样可怕的记忆……？”

三十六

谣言突如其来，内容荒诞不经。只要其中有半点是真的，也会产生爆炸性的后果。乘客和船员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一阵大笑，嘲笑那个讲出这种蠢故事的家伙。也许会打他一顿，也许会尿他一脸。总之，会用他们所属物种特有的方式表明，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但越来越多、甚至超过数十亿个紧张的声音开始低声说道：“首领船长死了！”

怎么可能呢？这么狡猾和强大的人，是不会死的！

“她的所有船长都被杀了，就在他们的年度宴会上！是携带武器的陌生人干的！他们来自船上某个隐秘的区域。”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现在这些陌生人窃取了巨船的控制权！”

真是荒谬。这艘船如此庞大，远不是任何势力所能征服的。更不用说在一天之内波澜不惊地完成。首领的安全部队去哪了？她那些凶悍的将军呢？为那个女巨人效劳的人工智能和其他复杂的机器去哪了？面对这样极度忠诚的军队，任何武装入侵都很难在一千年之内取得胜利，更不用说短短一天了。

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交流，一整个船日里，这几乎成了所有对话的核心内容。有多少人传播那疯狂的谣言，就有多少人不屑一顾。

但谣言自有其生命力，它的广度和深度不断扩大，内在逻辑逐渐成形。

到了第二天和第三天，尤其是第四天，低阶船员和某些工程师提供了新的细节。他们说，发生的并不是武装入侵，而是一场哗变，罪魁祸首是从前的船长们。据说，那些失踪的人死而复生了。至少某些失踪的船长重新出现了，他们由那位面孔棱角分明的副首领领导——那个叫迈尔辛的女人。在大街上、公园里、海岸边和梦境旅店里，乘客们复述着这个新闻，琢磨着它将带来的影响。迈尔辛是谁？记忆中，她安静、高效，看起来冷酷无情，是传言死掉的首领的首席助手。有关她的概述，这几乎就是全部了。关于这女人的传记，售出了至少一百亿次。大多数人只读了重点章节，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这女人的野心和权力欲。如果说有任何人能推翻首领船长的话，那无疑是她的首席。毕竟，每一个安保节点，每一个通信系统，每一处能量来源，除首席外，世上还有别人能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吗？

但迈尔辛并不是独自回来的。她还带了一支忠诚而勇猛的军队，一早就部署好了：船上的大部分部队不是被困在营房里，就是在戍守地区遭到了突袭。少数目击者描述了激战的场面，双方士兵各有死伤。但即便最大的战事也仅限于小规模武装冲突。船上的大部分重型武器还未开火就出了故障，被首领自己设置的安全代码破坏了——代码原是为了保护公众和众船长而设，以防那些武器落入奸人之手。少数几支效忠首领的部队成功逃走，混入了人群。他们现在七零八落，群龙无首，也没有任何能够对敌人造成真正打击的武器。

至于原首领和她部下的下落，似乎没有人确切地知道。

一个令人欣慰的传言版本里，飞船原本的领导们还活着，但无力反抗。也许失去了意识，也许肢体不完整，但他们仍然能够重生……前提是迈尔辛这个聪明人拿定主意，认为他们还有用……

关于新首领和她的部下，公众就知道得更少了。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上千个细节不同、但情节大体上一致的传闻说：那些失踪的人之前离开了这艘大船，很可能离开得并不情愿。然后，在某个神秘的高科技星球上，迈尔辛获得了追上巨船所必需的工具、军队和星舰。没人知道她的舰队现在在哪里。主港口都很安静；而巨船正绕着一个不太危险的活跃黑洞，穿过一片罕有居民的区域。很难想象那些小飞船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追上他们。但这种解释难道不比那个巨船中央藏有秘密舱室和星球的愚蠢说辞来得更明智吗？

可有的乘客却说，他们看到巨大的甲虫形车辆从地下某个区域升了上来。从第一天到现在，那些钢质机械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加速攀升，蜂拥前往首领驻地和其他所有重要的枢纽。

“他们肯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这个结论通过口头语言、特殊的气味，还有柔和的闪光表达了出来。

“某个地方”，指的是位于他们下方的一个地方。

在燃料罐深处，有人这样假设。其他人则倾向于更荒诞的观点，比如埋藏在船只钢铁核心里的秘密舱室。

在哗变的第四天，这个神秘的地方有了名字。髓星。突然间，所有人都在用飞船人类语或者其他各式各样的语言，低声念叨那个奇特而古老的词。这个词出现得这样突然，传播又如此之快，让那些擅长察觉阴谋的人断定，无论髓星是真是假，这个名词都是当权者故意散播开来的。

这艘伟大的船里，隐藏着一颗星球，一个隐世之境，奇妙，而且无疑充满了力量。

关于髓星，种种引人遐想的说辞开始浮出水面。

思想开明、不受规矩约束的那些物种很快接受了这些夸夸其谈，有一些甚至为之庆贺。但其他保守物种——不管天生保守还是后天养成的——选择了充耳不闻。

人类照例是中立的。

还有一些不太要紧的麻烦事。由于主反应堆发生故障，电力只供应给最重要的系统。一些地区陷入了黑暗。接下来的四天里，各处的通讯变得一片混乱。但总体来说，变化不太大。古老的乘客和船员照常生活，几千年根深蒂固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即使公共通讯网络完全不工作的时候，也仍然有私人交流途径可用，比如通过电子设备和光子通讯设备来支付货币、发送祝福，以及传播最新的消息。接下来，故障似乎结束了，通讯网络也恢复了稳定，关于武装战斗的传闻成了旧闻。哗变的第九天，二十三种用来测量公众情绪的程序都表明，每一个地区、每一个主要和次要城市、大多数公寓、外星人栖息地和有生命居住的洞穴里，公众的情绪都趋向稳定。

时机成熟。新首领船长出现了。

她用古老的命令控制了新恢复的通讯网络，突然之间，她变得无处不在——她的全息影像身着明亮的首领制服，笑容熟稔，脸比想象中更窄，深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经过几个世纪，她的皮肤看起来发生了变化，像是没洗干净或是被铁锈染了颜色。她那双深胡桃木色的眼睛比太空更冷，她看着乘客和船员的眼神并不令人感到安慰。她那薄薄的嘴唇露出微笑，张开又合上，给了观众一点时间用来适应她的存在。接着，她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告诉他们：

“我是迈尔辛。”

“我行使了我作为首席副首领的权力，免除了首领船长的职务。”

“毋需担心。那女人还活着。她大部分的船长都活着。在未来的几年里，你们将能深入了解他们的渎职行为。依照本船宪章，我们将举行公审，而这艘伟大的船将继续按照计划路线航行。”

“我会为你们服务，鞠躬尽瘁。”

“你们的生活不用改变。今天不用，将来也不用。当然，除非你们想改变一直属于你们的一切。”

“作为首领船长，我对你们做出这份承诺。”

然后，有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暖意，在流露出真诚的同时，也有点骇人。在影像关闭前，她说：

“我爱我们这艘奇迹般的巨船。我一直爱它，珍惜它。我别无他求，只想保护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乘客和船员。”

“从今天开始，直到这历史的终结。”

“我的儿子将担任我的首席。”

“其他职务的任命不久将会公布。”

“我亲爱的朋友们，首领船长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以及未来精彩绝伦的一百个千年……”

三十七

旧首领船长闪亮的黄金胸像栖在珍珠木长桌的一端。胸像有一张骄傲的脸，但表情平静。在胸像旁边漫不经心地放着的，是首领本人被割下的头颅。白色的长发凌乱缠结。皮肉柔软，脱水严重，颜色苍白，原本的金色素已经无迹可寻。因为某些缓慢的厌氧反应——不消说还有极度的愤怒——那颗头颅慢慢睁开了双眼，豁开的嘴也在缓慢蠕动。没有肺部供氧，首领连小声说话都做不到。但她在说什么却显而易见。任何有耐心、可以读唇的人能都明白。“为什么？” 她问的是，“迈尔辛，为什么？”一阵长长的停顿之后，她说，“请。”又说，“给我。”接着又道，“解释……”但她太累了，说不完最后那个词，眼睛和嘴就伴着轻柔的声响，又自行合上了。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断断续续的昏迷之中。

带着冷漠的愉悦，迈尔辛轻抚着首领的白发。

她沿着会议桌上下看了一圈，考虑片刻之后，伸手一指，叫出了一个名字。她的属下应声做了一个简短干脆、所涉甚广的总结：关于他们已经做成的事、现在正在做的事，以及他们想在不久的将来达成的一切美好目标。

“福姬•盖布尔。”她叫了下一个。

这是一个身材粗壮的小个子女人，出生在忠诚者家庭，但在儿时就加入了违望者的阵营。她从黑色的椅子里站起来，谈到了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船员。“他们在阿尔法港仍有据点，还有两三支武装团伙正在迪纳利港附近采取军事行动。但他们既缺乏组织又缺少资源。”她停顿了一下，查看她的某个安全节点，补充道，“我们刚刚逮捕了破坏反应堆的人。和您预测的一样，长官，是一些心怀不满的工程师。另外，反应堆的维修速度远远超过了计划。建造者们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破坏，修起来也要费点功夫。”

?? 不少人低声表示赞成，许多声音带着崇敬之情重复道：“建造者。”

福姬现在是个将军。她顿了顿，用一只手抚平永远平整的制服的紫黑色面料。和大多数孙辈一样 ，她并不喜欢穿衣服，但这件事需要慢慢习惯。迈尔辛反复提醒过众人，船上的乘客希望看到船员有一系列正式的着装。穿戴自身毛发与皮革的船长和士兵不会让任何人安心。而在未来的日子里，安抚人心是一项不可忽视、甚至至关重要的任务。

迈尔辛的首席问道：“他们的船长逃走了多少个？”

福姬说：“最多三十一个，长官。”

提欧坐在他母亲的左边，眼神充满自信。与大多数违望者不同，他穿着制服的模样轻松惬意，甚至让人眼前一亮。迈尔辛每一次看到他——那明亮的面料、闪亮的肩章，还有随时准备承受任何负担的结实肩膀——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爱意和自豪。

提欧，完美的首席。

“那三十一人中，哪些最危险？”发问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福姬列出了那些重要的名字。

“帕米尔，”她的语气不屑一顾，“他是在逃官员中等级最高的。但不要被他的一级身份误导。据首领的记录，这人并不受推崇。不仅是她，其他船长同样不待见他。他的忠心让人怀疑。首领也不怎么重用他。”

“我记得那个人。”达恩飞快地挥了挥手，大笑道，“我不担心。帕米尔大概正躲在他的某个老藏身洞里，祈祷着下一次特赦呢。”

达恩是迈尔辛的次席。在去髓星之前，他的职位就是这个。但现在，这个职位他接受得不情不愿。不过，他最终承认了原首领的无能，居然让笛雾那样的疯子获得了这么大的权力，而且将近五千年都没找到自己的船长们……或许她的确应该下台。但即便这样，如果不是出于对迈尔辛的忠诚，他绝不会参与这桩丑事。他曾多次声明过这点。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迈尔辛没有让他担任要职。达恩和其他老船长的存在，主要是为了证明了迈尔辛的作为合情合理，从道义上得到了德高望重者的支持。

迈尔辛同意她的次席对帕米尔的看法。但像往常一样，达恩忽略了某些关键因素。

“不管我们对他有什么看法，”她说，“帕米尔是个有才干的人。而且他是个一级。如果将来形成有组织的抵抗运动，根据法律和传统，帕米尔将会是他们的领袖。”

她的提醒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

达恩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我只希望别再发生抵抗和叛乱。”

其他元老都同意他的看法。

提欧出声提醒：“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担心某一个人，或者只存在于我们想象之中的叛乱。”

迈尔辛点点头，旋即转移了注意力。她看了眼另一位老副首领，“特维斯特，”她笑着问，“以最快速度，你多久能准备好用于植入的节点？你的，其他人的。还有我的。”

最重要的是，我的。

副首领想露出个笑脸，却笑不出来。“还得再过十五天，”他承认，“正好赶上主引擎点火。”

清除一个到处都是愚蠢陷阱和失效协议的古老、复杂、死板的系统，然后马上从头构建一个更好的……不，延迟不算意外，也谈不上令人失望……

“培普欣。”迈尔辛说。

亚斯林的孙子点点头，保证道：“您已经能够完全控制主引擎了，长官。”

迈尔辛让众人看到了她的笑容。

这位工程师补充说：“的确受到了一些破坏。一些。但建造者们所创造的东西绝对是可以修复的……”

“你有足够的人手进行维修？”

敦实的男人点点头，说：“是的，长官。有。”

他在撒谎。她在他点头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然后，她随意地提了一句：“缺人手的时候，联系提欧，或者联系我。所有资源都可供你使用。”

“谢谢您，长官。谢谢您。”

培普欣的祖母要是在这里，肯定能帮上大忙。 但迈尔辛并没有表露出这个想法。亚斯林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她在哈兹城里过着舒适而乏味的生活。自从违望者接管了忠诚者的城市和各类产业，她就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当时，违望者的入侵——可以视为入侵巨船的预演——结束得很快，没有太多的流血和动荡。迈尔辛重生的时候，忠诚者社会正在逐渐融入更全面、更强势、更高效的违望者文化。待她恢复到健康而完整的状态时，她的儿子献给了她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帝国。

“这是给您的，妈妈，”那时，他对着她的新耳朵低语，“这一切都是给您的。我保证，这仅仅是个开始。”

迈尔辛不由得看了儿子一眼，她感到无比幸福。在她重生的过程中，儿子让她明白了他们可能企及的未来。她的每一个疑问都得到了完整的解答。每一丝疑虑都化为了她对提欧的爱。然后，出于爱与忠诚，提欧向她献上了飞船的掌舵权。“首领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告诉她，“她没有对飞船尽到应尽的职责，而您比她出色。难道不是这样吗，妈妈？您难道能反驳这点吗？”

那真是永恒而完美的时刻。

在迈尔辛漫长的一生中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指向了那个让她顿悟的时刻。她需要承担的责任显而易见。实际上，从前所有的磨难和揪心的痛苦，都只不过是对她的试炼，让她为她的命运——没有比它更确切的词了——做好准备。

“你我二人，都是重生的建造者。”提欧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是。”她无比喜悦地望着她唯一的孩子。

对迈尔辛来说，建造者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她可以接受的概念。不，她并不相信有灵魂存在了几十亿年之久，但他们注定要接管这伟大而奇妙的机器。她望着这张长桌周围的众人，那些饱经磨砺、无比坚毅的违望者与忠诚者。她想到了在两个部族融合前后出生的那数百万个孩子，还有那些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中、在向这一刻迈进的过程中证明了自己的船长们。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现在……

“长官，可否让我说几句话？”提欧问。

迈尔辛点头，她高兴地坐在首领的特大号椅子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儿子谈到了责任，谈到了未来几天和几周的重要性。他将母亲已经强调过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飞船的点火至关紧要，必须按计划进行。他们要向乘客和整个银河证明：管理飞船的团队精于此道。

这是她的说话方式，却又不完全是。

与往常一样，迈尔辛注意到听众沉醉在儿子的话语中。同样，她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追随者。即便是特维斯特和达恩那样的老家伙也赞许地点着头。他们发生了变化——以某种抽象的、令人费解的方式——向违望者阵营靠拢了一些。

然后，她望向刚刚走进会议室的新船长，不再想提欧的事。来人向上司们鞠躬致意。长桌的尽头摆着两把空椅子，他坐了其中一把。

提欧说了声：“欢迎，美德。”结束了讲话。

这位违望者阵营曾经的叛徒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抱歉。出了点问题……”

“又是脊柱(3)的问题？”提欧问。

“确切地说，是钻孔出了问题，长官。首领。空腔原来的超纤维内壁太结实了，没能钻通。”浅灰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难为情，“但我向您保证，首领……一周之内，您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统治飞船，包括髓星……” 在那之前，他们只不过是一支登船部队。几百万士气高涨，受过系统训练，全副武装的离乡之人。

“脊柱建成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所有命令功能集成为一体，”他保证道，“只需要再花一天。或者两天。也许三天。”

提欧看了母亲一眼，代表他们两人说：“谢谢你，美德。”

迈尔辛几乎没注意他们之间的交流。她望着最后一把空椅子，感到一阵不安。回过神来时，等待她的是沉默。她俯身往珍珠木长桌上靠了靠，“洛克。”

她问：“有他的消息吗？”

没人回应。

最后还是提欧稍稍绷紧了一点面孔，轻声承认：“没有，没有任何消息。”

哗变刚开始，洛克就突然消失了。这事众所周知，但船长和将军们假装忙于琐事，从未认真讨论过此事。迈尔辛低声对儿子说：“你认为他是去找他母亲的亡魂了？”

“当然。”提欧回答。

他语气里的异样意味着什么？

“我了解他，”提欧说，“他非常爱浣生，虽然好几个世纪才见她一次……”

这样的爱，迈尔辛能理解。

“那个可怜人饱受内疚的折磨。因为发生的那些事，因为他不得不……这对他来说非常难……”

洛克为了救母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然而浣生还是死了。这两个违望者眼看着她的身体被弹药炸裂。破碎的肢体和垂死的大脑四散在液体燃料的汪洋里，消失不见。首领档案中的所有相关报告都记载着漫长而无果的搜寻。一个孤零零的违望者自然更没有可能找到她。没有。这一点迈尔辛十分确信，但她不得不问：“你有没有派人搜索离奇族栖息地，像我指示的那样？”

“当然。”提欧回答。

“结果呢？”

“门被封上了，但是有搏斗的痕迹。”他突然摇了摇头，“有可能，只是可能，洛克遇到了一个武装警卫。在打斗中，他被人用他自己的武器杀死了。虽然我们的证据有限，但逻辑合理。”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厉声问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提欧眨眨眼，叹了口气，伤感地回答道：“这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如果洛克被抓住了……”

“妈妈，”他低声说道，“洛克威胁不到我们。这你很清楚。”

她在首领的椅子里坐直了，冷漠地盯着那张漂亮的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儿子固执己见，“他在这张桌子上只是有个荣誉席位。仅此而已。我很久没有给他任何权力了。因为我说了，我非常了解他。”

是吗？她暗忖。

她冷漠的目光转而审视自身，令她暗暗发抖。过了很久，她说：“也许应该搜索一下燃料罐。”

“我们已经搜过了。”提欧回答。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木然，让人难以捉摸。

“那罐子很大。”迈尔辛提醒他。

“所以直到今天才搜索完。”难以捉摸的眼里有了一丝笑容，“我派了十支蜂队去搜索 …… ”

从哪些任务组调走了十支蜂队？

“他们只发现了一些气凝胶驳船，还有打包待运的科学仪器。没有任何活物，连一点重要的线索都没有。”

“你确定？”她问。

提欧平静地踏入了她的圈套，告诉她：“是的，长官。我非常肯定。”

迈尔辛用刺耳的声音喝道：“但从前也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察觉到。不是吗，首席？不是吗？”

她儿子僵住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

提欧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接着愤怒地低声道：“洛克是个废物。”

十支蜂队的士兵可谓数量庞大。这么多人手，追捕的竟然是个废物？

但提欧只是不停地摇头，对环绕珍珠木长桌的众人说：“即便他想伤害我们，也办不到。”

三十八

“别担心。是我的手。”

压力柔和而舒缓。

“现在别动，亲爱的。别动。”

谁在动？

那声音说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一边用手缓缓施压，一边抱怨说：“她在反抗。反抗我，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在谈论我。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距离也更远，他说：“浣生。”

“躺着别动就行。浣生。拜托。”

然后，一只更大的手试图让她屏住呼吸。它按住她的嘴和鼻孔，低沉的声音凑得近了一些。这种亲密十分熟悉。那声音对她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得让你加速完成这次再生。”

再生？

“睡吧。”说着，他拿开了手。

女人说：“我觉得她睡着了。”

浣生只是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细细体会着新身体生长给她带来的痛楚。疼痛，但是美好。

新生的眼睛睁开了。

眨动了。

一道刺眼的绿色光芒，被一个男人的脸部剪影遮住。浣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帕米尔？是你吗？”

“不，妈妈。”他回答说。

她向后缩了一下，“这里是髓星？我们回来了吗？”

洛克没有答话。

“帕米尔！”她喊道。

“你的朋友不在这里。”有人轻声细语。是之前那个女性。“他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女人说，“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她扭了扭头，脖子像火烧一样疼。

“慢点，亲爱的。慢慢来。”

浣生深深吸气，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可爱的人类女子。她身着翡翠色的纱笼，头发乌黑，嘴唇丰满。她的微笑有些害羞。很明显，她不是违望者。也不是忠诚者。她的衣服就说明了这些，她举手投足的优雅和从容更是昭显了她古老的血统。这女子是一名乘客。很富有，而且大概不太习惯家里有个死了的女人。

“我的名字是葵•李。”

浣生缓缓地点了点头，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疼痛。她用眼角扫过满是地球植物的丛林。青翠欲滴的树叶之间点缀着品种繁多的野生热带花卉，鸟儿和彩蝠在香甜和暖的空气中蹿来蹿去。在一截腐烂的大树桩上，一群基因改造过的猴子懒洋洋地围坐在一起，显然没把人类放在眼里，它们正用石块、棍棒和猫头鹰细腻洁白的头骨玩着某种游戏。

“他们会回来的。”女主人说，“很快。”

“他们？”

“我的丈夫和你的朋友。”

浣生躺在一张医疗床上。她的新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黏性物质，由硅酮、溶解氧和上万亿个微型机器人组成。战士就是这样重生的——用最省时省力的方法重塑皮肉和骨骼，而免疫功能只被维持在最低限度。葵•李坐在床的一边，洛克坐在另一边。她的儿子身着乘客的鲜艳服装，皮肤因为紫外线的照射显得比以往更黑，头皮上已经长出了金色的发茬。他的双手和光脚被一根缚带绑在一起。她焦急地小声问道：“过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

葵•李俯身向前，“还差几天就一百二十二年了。”

浣生想起了自己被高爆弹药击中、被猛地抛出离奇族栖息地的感觉。她的皮肉被冻住了，不断的翻滚中，意识也陷入了最深的昏迷。

一阵恶心过去之后，她问：“洛克，是不是你找到了我？”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是帕米尔救了你，”葵•李说，“在你儿子的帮助下。”

浣生又看了一眼黑色的缚带，终于笑了：“我很高兴你们两个成了好朋友。”

洛克尴尬地挺直了脊背，解释道：“这是个意外。那时我去了外星人栖息地，想看看有没有船长或者其他什么人去过。他撞见了我。”

帕米尔。当然了。

她儿子厌恶地摇了摇头，裸露的脚趾先是蜷缩，又在黑色的泥土里松开。违望者怎么看待这肥沃的土壤？那些绿得不可思议的树？还有猴子？还有从枝头传来的、那只无忧无虑的瑞丽鸟所唱的乐曲？

最后，洛克伤心地承认道：“我真丢脸。”

“为什么这么说？” 浣生问。

“我打不过你的朋友。”

“帕米尔是很难对付。”她回答，“相信我。”

洛克再次陷入沉默。

浣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黑色的黏性物质紧贴着她婴儿般柔滑的、完全无毛的肌肤。最剧烈的疼痛平息之后，她看着葵•李。“一百二十二年。”她叹了口气，“在我沉睡的时候，形势发生了变化。我猜得对吧。”

这女人欲言又止，腼腆地笑了笑。

“船上……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家的女主人说，“根据新任首领船长的说法，原来的领导集团腐朽无能，需要更换。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有些地方会变得更好。她还说，我们要是对此抱有意见，就是傻瓜。”

浣生瞪着她儿子。

他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她愤怒地自言自语：“迈尔辛。

“这话听起来像她的口吻。” 她转身对葵•李说。

“佩芮到附近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公寓的人工智能说，

随后它补充道：“似乎就他们俩。我让他们进来吗，葵•李？”

“当然。”

时间又过了三天。浣生已经离床六小时，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纱笼和一双白色凉鞋。饱餐了一个多世纪以来的第一顿饭，她感到无休止的疲惫正在转化为充沛的精力。她站在葵•李身旁等待。公寓门打开了，安全屏障准备就绪。外面宽阔的林荫大道本该一派繁忙，如今却空无一人。突然间，两个男人大踏步地进入了视野。个子小一些的男人十分英俊，微笑间流露着无穷魅力。另一个男人身材魁梧，相貌平平。用二十种方式上锁的大门刚一关上，浣生立即对高大的男人说：“你好，帕米尔。”

但那张相貌平平的脸被剥了下来，露出了另一张脸，与小个子男人一模一样。同样英俊，同样迷人，但绝对不是帕米尔。

“对不起，”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再猜一次。”

个子小一些的那个才是帕米尔。他剥去伪装，用隆隆的低沉嗓音解释道：“我让机器医生剐掉了30公斤肉。你觉得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不错。”她说。

帕米尔本人的脸疙疙瘩瘩的，像深色的橡木，再加上肮脏的乱发，这男人看起来好像流离失所了很久，连觉都睡不好。但他明亮的棕色眼睛仍然清澈而警觉。他看着浣生，露出了微笑，然后目光转向别的地方，眼神恍惚，心烦意乱。“我要饿死了。”他嘀咕了一句。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回浣生身上，笑容从无尽的疲惫中浮现出来，“不要谢我。先不要。如果被你的那些孙辈找到了，你会宁愿自己仍然待在氢海里。”

他说的大概没错。

帕米尔一边揪掉剩下的伪装，一边问：“我的俘虏在哪里？”

“在花园里。”葵•李回答说。

“他抖出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

两个女人齐声说：“没有。”

帕米尔伸出一只手，抚过脏兮兮的头发，向浣生露出一抹微笑，“我想在这里陪着你的，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事需要处理。抱歉。”

“不要道歉。”

“那我就不道歉了。”他嘟囔道。

葵•李问她的丈夫：“外面什么状况？”

那个英俊男人眼珠一转，舌头顶起半边脸颊：“一句话概括吗？”他说，“非常、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她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亲爱的？”

两个男人互看一眼，佩芮带着警告的意味说：“亲爱的……”

帕米尔摇了摇头，说：“先吃东西吧。我要把我那30公斤长回来。”他揭掉手上的假肉，“然后我们得去个地方。就我们俩，浣生。我有一万亿个问题要问，但我能抽出来的时间，连问十个都难。”

帕米尔收拾干净，穿上了新衣服。他和浣生待在一个客用套间里。套间的金刚石地板里嵌着全息发生器。往双脚之间一看，他们就能看到葵•李的花园，还有坐在最大那块空地上的金发男子，手脚系着缚带，可他却从未挣扎。他仔细地观察着动物们的每一点动静：鸟、昆虫和半驯化的猴子。

“告诉我。”帕米尔先开口，“所有事情。”

将近五千年的时间，感觉就像一次呼吸一样短暂。假任务。髓星。事变。孩子们出生。违望者诞生。文明的重生。浣生和迈尔辛逃出髓星。然后笛雾抓住了她们，带她们去了离奇族的栖息地，接着笛雾解释了所有事情的来源……快要讲完故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告诉帕米尔：“我知道最近几天你在忙什么。”

“你知道？”

“你在判断我是否诚实。你是否能信任我。”

他吃掉了最后一口五成熟的牛排，“怎么样？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查到了什么？”她逼问道。

“没有人提起你。似乎没人在意。但迈尔辛和你的孙辈正在努力搜寻他的下落。”帕米尔指了指地面，“他们差点在燃料罐里找到了他，还有我。但是，不要被他的沉默给骗了。是洛克告诉我的信息，让搜索范围缩小到……”

“逃走了多少个船长？”

“我数的是28个。或者27个。又或者已经下降到26个了。”

“妈的。”

“不包括你。”他补充道，“但你的职位很久以前就被取代了。听着，现在你正跟这艘大船法律意义上的首领船长坐在一起。是不是很吓人？”

浣生竭力消化着这一消息。然后，她弯腰将手掌贴在地板上，仿佛想要触摸她儿子的头。“好吧，”她低声说，“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快说。”

他说起了他之前寻找她和迈尔辛的事。佩芮帮忙的事，还有他与日俱增的沮丧，以及最后，就在决定放弃之前的几分钟，他偶然发现了那块古老的包银钟表……

“你还收着它吗？”浣生说着，抬起了头。

它就在那里，挂在一条新的银链子上，晃来晃去。帕米尔只说了一遍“拿着”，她就接了过去。这话用不着说第二遍。浣生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文字。帕米尔则讲起了更多他自己的事情：中微子流，隐蔽舱口，坍塌的隧道……讲到他和洛克在离奇族栖息地外对峙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浣生轻轻一扣，阖上了银盖子。

帕米尔向她道歉：“如果我扩大搜索范围，努力追踪每一个小线索的话……”

“我没有失望。”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那时我总是分心。”他继续说，“先是中微子流，后来发现了笛雾的秘道。再然后，除了挖洞，我什么都没做。”

浣生双手捧着她的钟表，听得很认真。

帕米尔说“笛雾”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憎恶。接着他摇摇头：“我真的不记得这号鸟人。”

我居然爱过那男人，浣生吃惊地想。

然后她说：“中微子，”声音轻柔而好奇，她抬眼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说详细些。中微子流有多大？”

帕米尔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所有细节都讲得一清二楚。

待浣生不再提问，他换了个话题：“你体力一恢复，我们立刻就走。我不想拖累佩芮和葵•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但某处可能有相关的安全档案。真是那样的话，迈尔辛迟早会找到它的。我们得找一个新的藏身地，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做的事情之一……”

“接下来呢？”

“韬光养晦。要有耐心，要准备妥当。”他的语速很慢，但语气坚定，显然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要夺回我们的船，并且守住它，就需要整合资源，集中武力与智慧……让事情少一些不确定性……”

浣生没有说话。她不太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空洞过。她的注意力从她捧着钟表的手里漂走，化作痛苦的凝望，落在花园之中的儿子身上。然后她掰开自己的手，撬开银盖子，继续望着那些缓慢走动的指针。 “我们有盟友，”帕米尔说，“这也是这几天我一直在做的事。与可能支持我们的朋友接触……”

她再次阖上钟表，用双手捧着这块带有血液温暖的金属，轻声说：“我们没有核聚变反应堆。”

“什么？”

“我离开髓星的时候，我们大部分的能量都来自地热。”

“你离开了一个多世纪，”帕米尔提醒她，“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很多事情都可能改变。”

也许。也许吧。

“就目前的证据来看，”他继续说，“我猜违望者是从髓星沿着老洞上来的。他们凿的洞和我凿的洞接了起来，等于我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得在几天或者几小时的时间里挖通数百公里。这就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入侵征兆的原因。也因为这样，我断定他们一定有了核聚变反应堆。”

她说：“也许吧。”但还是摇了摇头。

浣生再次摊开手。这次她的钟表掉了下去，边缘落地，发出咔嗒一声。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儿子。她儿子望着陌生的绿色世界，温柔的灰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没有一丝敬畏，更没有半点关切。

“怎么了，浣生？”

她张开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告诉我。”帕米尔坚持道。

“我认为你错了。”她听到自己说。

“可能吧。哪里错了？”

说出口之前，她还不确定自己会说什么。“关于能源，你弄错了。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最重要？”

她说：“看看他。”

帕米尔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俘虏。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该看什么？”

“洛克是个违望者。他仍未放弃原本的信仰。”

帕米尔低哼了一声，“他信了邪教，但他自己意识不到。”

“当时他和提欧都在离奇族栖息地里。”她反驳道，“那地方你也知道。随便说些什么，你的话都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帕米尔等着。

“自从你唤醒我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事。”她捡起钟表，摆弄着纱笼，然后用明亮的眼睛看向帕米尔，“提欧和洛克一定听到了笛雾说的话。笛雾的供词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违望者所信仰的一切都是笛雾虚构出来的。哪怕最坚定的信仰也会因此破灭。”

帕米尔固执己见：“你的儿子是个狂热分子。而提欧是个贻害无穷的野心家。”

浣生没听他说话。

她眯缝着眼睛，自言自语：“那两个违望者听到了一切，而这并不重要。也许他们甚至没有因为笛雾还活着而感到惊讶。违望者一直都对髓星上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对他们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笛雾死后，他们把迈尔辛带回了家，因为他们需要她。如果他们是建造者重生，如果他们要夺回飞船……那么他们就需要高阶船长，比如迈尔辛这样的，既知道如何摆平安全系统，又知道如何对付原首领……”

帕米尔深吸一口气，又让它从牙缝里慢慢漏出去，“就是说，提欧利用了笛雾捏造出的宗教，迈尔辛则来了个顺水推舟——”

“我不这么认为。”浣生顿了顿，“就算迈尔辛是这样，”她指着洛克，“但我了解我儿子，而且我知道——至少我希望我知道——他的能力。他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违望者。”

帕米尔无奈地问：“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浣生？”

“笛雾告诉我们……”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对她来说只是三天前的事，“他第一次登陆髓星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建造者和荒凉都是直接出自那个梦……”

“而这意味着？”

“也许没什么意义。”她承认。随后她摇摇头，站起身来，“如果有答案，答案一定在髓星上的某个地方。而按照你的计划，我们的活动都在船上。我认为，这一点你绝对弄错了。”

“是吗？”

“我们越是等待，违望者就越发展壮大。”

帕米尔再次看向洛克。这一次，他全神贯注，仿佛第一次见到他。

“等得太久的话，”她提醒他，“我们将不得不发动全面战争。那样船就毁了。所以我认为，该做的事现在就得做，早一刻算一刻。”

“该做的事。”他重复道。

“比如什么事？”他问道。

浣生不由得低声苦笑。

“现在您是我们这边的首领船长，”她回答，“而我唯一的职责是效忠飞船，效忠您。”

三十九

“就是这儿。”这是一场短途旅途的终点。在这里，迈尔辛对她的儿子和其他高阶违望者领袖说，“这里地势很高，也非常安全。观看点火再合适不过了。”

那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一个能为她自己正名的时刻。

但提欧有些怀疑。他望着迈尔辛。“长官，”他微微鞠躬，“这真的有必要吗？我是说，考虑到我们要冒的风险，收益实在太微薄了。”

“收益。”她玩味着这个词，“你把传统也纳入考虑了吗？”

提欧知道自己最好不要答话。

“不，你没有。”迈尔辛轻轻笑了起来，丝毫不想掩饰蔑视之情，“这是个高贵的传统。首领船长以及她忠诚的下属要站在开阔的露台上，望着他们的船在风中转向。”

“高贵，”他答道，“而且古老。”

“我们在船上做过这件事，”她告诉他，“很多、很多次。”

他能说什么呢？

没等他答话，迈尔辛加了一句，“我欣赏你的想法。我们可能会因为过于暴露而遭到暗算，或者碰上天文灾难——”

“在后随半球(4)上不可能，长官。我可以保证。”

“那么你只需要担心那些潜伏在近处的敌人。”无论作为母亲还是首领船长，迈尔辛都应该鼓励他、教育他，给他希望、给他信心。“但放心吧，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打算。他们来不及准备伏兵。还有，相信我，”她抬起一根肥大的手指，“只要在这条船上，只要在厚重的船壳之内，没人能伤及我们分毫。”

这段疯狂的日子已经改变了她。如今，新首领越来越像旧首领了。她的体型目前还没有前任大，但已日趋接近。她只有一个世纪历史的皮肤之下，如今布满了数据节点。它们日夜不断地向她传输着快如光速的信号，又按照特定的脉冲频率或者激光编码，把她的指令反馈至巨船的各个核心系统。这种新生的本能告诉迈尔辛，各个反应室已经添加好了燃料，随时可以启动。她甚至能品尝到从燃料罐中抽取的液氢的味道。主引擎的这次点火早在千年前就计划好了，它意义重大，绝不能拖延，或者生出别的事端。怎么能让人怀疑她的执政能力呢？迄今依然惴惴不安的乘客需要一颗定心丸。心怀不满的船员同样会看到，这个新上位的老女人很清楚自己该干些什么。遍布整个银河、数以万亿计的潜在乘客也会因此忘记那个无能的老女人，转而认可巨船的新首领。

从不远的将来直至无穷的未来，迈尔辛会让这条船不断地变得更好。行政效率将会飞跃，乘客的信心势必暴涨。在她的指引下，巨船终将声名远播。到那时，上百万个新物种会以大船为家。他们的智识，不但是人类的福祉，也是首领船长所能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好的遗产。在过去的那个世纪里，每逢需要给自己打气的时候，迈尔辛就会幻想光辉灿烂的未来：五十万年之后，巨船完成了绕转整个银河的巡游，终于回到地球附近。到那时，正是因为她出色的工作，人类已经在宇宙的这片小角落里占据了领导地位。而她忠诚、可爱的儿子，将始终陪伴在她身旁。她会受到数不清的歌颂与赞美，因为人们已经把她视为神明与救世主。

“整个宇宙。”她低声地对自己说。

提欧向她倾过身，“您说什么，长官？”

“你得亲眼看一看。”她说，“沐浴在群星、银河，以及一切的光辉中。”

提欧略略挪动身子，迈尔辛看出了他的不解。“我看过了。”提欧对她说，“全息图里的宇宙细节很详尽。”

“图上的东西和现实永远有差距。”她反驳道。

在儿子开口前，她提醒他：“我们两人中，一个是首领，另一个是她的首席。”

“我明白，长官。”

她伸出手，抚摸儿子宽广的前额，纤长的鼻子，然后用一根手指轻触他漂亮的下巴。“也许风险是多了些，”她承认，“你说的有道理。那么，就你跟我去看点火仪式，你觉得这个妥协方案怎么样？”

提欧毫无选择，只能说“是，长官。好的，妈妈。”和往常一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努力露出了灿烂到不能更灿烂的笑容。

巨船的拖尾面是船壳最薄弱的地方。这里的超纤维只有几十公里厚，镶嵌着许多进出通道、巨型洞穴和足以抽干海洋的巨型泵机。不过，这里有多么脆弱，就有多么美丽。迈尔辛和提欧驾车进入了拖尾面中的一个大型反应室。没有生物居住在这儿，也没有生物会来这儿。超纤维是完美的镜面，任何活物都无从躲藏。因为除了迈尔辛没人能让引擎点火，所以通往这里的道路始终空无一人。小车轻快地飞向火山口似的火箭喷嘴。照亮前方的，是头顶数十亿的光芒。那些光芒中的任何一点，都能让他们最伟大的机器相形见绌。

“那些星星。”迈尔辛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年轻的提欧背着手，站在她身旁。他的腰背微微弯着，穿着靴子的双脚略略分开。他的制服、帽子还有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都反射着宇宙的灿烂光辉。

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微笑。

然后，他闭上眼，转向迈尔辛，又重新睁开，说：“当然，它们很美。”

当然。

迈尔辛感到一阵失望。难道她真的以为亲眼看看银河，人们就能感受天启？难道她真以为提欧会双手向天，两膝跪地，感受到满心的狂喜？

她很失望。不，不只是失望。她感到愤怒。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理活动，提欧问道：“妈妈，你还记得你头一次从纳米显微镜里看到裸质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吗？”

迈尔辛眨眨眼，回答说：“不记得了。”

“那是组成这个宇宙的最基础原料之一。”他说，“和星星一样重要。在我眼中，它比群星更壮美。你在看到它以前，就先从逻辑上、理智上知道了它的存在。”

迈尔辛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我获得了新生。人们总是在谈论星辰，描述它们的美丽，分析它们的运动规律，还跟我说，等我被恒星的光芒照亮，会彻底地感动……”

她该怎么样才能打动提欧？

“说实话，妈妈。尽管包含万物，但我认为天空其实无聊单调，甚至脆弱不堪。考虑到巨船正在接近银河系的一条大旋臂，就更加让人失望了。”

等到他们身后的引擎点火时，提欧一定会被震撼的。

在那个炽烈的瞬间，一定会的。

她露出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望向前方。这时车辆转弯，向着抛物线型的喷嘴驶去。在他们前方，古老的超纤维被等离子体熏得漆黑一片，从远处看起来，它们好像近在眼前。但等车子贴近它们，开始减速，穿过一个隐藏的舱口时，却又仿佛远在天边。那个舱口后面是条小通道，通道绕过喷嘴，终点位于某个高出船壳一千公里的金刚石球形舱之中。

只有白痴才不会被那景象震撼。

覆盖了装甲的车子带着这对母子飘入球形舱。巨船一共有十四个巨型喷嘴：一个在中央，四个包围着它，又被剩下的九个环绕。他们刚刚穿过的，是那四个喷嘴中的一个。远眺地平线，他们能看到外圈的两个喷嘴。它们下方的引擎注满了燃料，只等点火。在液压装置和巨型机械结构的共同作用下，那两个喷嘴已经向一侧倾斜了十五度角。等长达十小时又十一秒的点火开始，巨船会改变它的运行轨道，花两周时间从一颗红巨星附近经过，进入这颗恒星伴星的重力井。说是伴星，但那天体其实是个巨大而且稳定的黑洞。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巨船的轨迹将连续调整两次。它会沿着粗大的旋臂，进入遍布恒星、充满生机和潜力的新宙域。

传来了一声轻柔的、惊讶的“啊。”

是提欧。但他并没有望向群星或者巨大的喷嘴。相反，他向下看去，带着轻蔑的口吻说：“他们可真多！”

超纤维的船壳上，亮着许许多多的光芒。和让人愉悦的破碎星光不同，下面的光芒规整有序，或成排、或成圆、或密、或疏。是啊，他们可真多。可能比五千年前更多，比她上次造访船壳时更多。迈尔辛摇了摇头，“雷莫拉人。”她咕哝道，“他们在拖尾面上修建的城市越来越多了。”

提欧眨了眨他迷人的眼睛，“你不喜欢雷莫拉人，是吧，长官？”

“他们既顽固又古怪，”她承认，“但他们的工作很重要，很难被取代。”

她儿子什么也没说。

“还有二十秒。”她说。

“是，长官。”经提醒，提欧礼貌地抬起头。闪亮的棕色眼睛望向那些将要启动的引擎。

在提欧分神的瞬间，迈尔辛的思想去了别的地方。

那个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每堵墙边都立着数十个历经沧桑岁月，身披白袍的人工智能。白袍的样式参考了古罗马时代的书记官，标识着它们的身份。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与其他同僚略有不同。不仅能力，审美上同样如此。在这个地方，参差不齐乃是一桩幸事。它们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必须得到密切的关注，而关注这个问题的人，一定要保持对新鲜事物的热爱。每天，或者每周，或者每月，都会有书记官为问题提供新的解决方案，或者对旧方案的改良。因为永葆青春，这些人工智能会不断地彼此讨论，甚至发生争吵。在这永无止境的过程中，它们自然会发现那些复杂算法或者理论模型中存在的一些重大缺陷。那些被它们弃用的理论与算法堆积在一个虚拟书架上，已有数百万之多。这些废弃的卷宗证明了它们对工作的热情——如果不说他们是天才的话。

房间中央是一张无比复杂精确的巨船全息地图。图中的巨船并非今日的巨船，它还是第一批船长们登陆时的模样：每个空旷的舱室、每条漫长的甬道、每处微小的裂隙和每片宽广的海洋都被遗弃。空无一人，毫无生机。

然而，其中缺少了个不可忽视的、也许至关重要的要素。

新首领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而出。

对于她的上台，这群人工智能的反应十分冷淡。从本质上讲，它们是群保守主义者，反对哗变。哪怕这场哗变理由正当，在法律层面上也站得住脚。带着机器特有的幽默感，一个书记官问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周遭传来了低低的、令人不快的笑声。

整整一秒钟里，迈尔辛什么也没说，然后，她的投影做了个叹气的动作，“我可以帮你们优化这张图。有些东西，我知道，而老首领连想都不敢想。”

人工智能们的态度由冷淡变成了感兴趣。

兴趣又变成了好奇。

但第一个书记官摇了摇它的橡胶脑袋，“你的前任必须经过审判。符合大船法律的公平、公开的审判。否则，我们拒绝与你合作。”

“我不是保证过会有审判吗？”她答道，“你们检查一下我的履历吧。我什么时候逾越过船上的律法？”

书记官们照做了，但也仅限于此。迈尔辛的履历单调乏味，勾不起它们的兴趣。很快，人工智能们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研究起了它们那精致、难解的地图。

“如果我给出这些信息，”她说，“你们绝不能泄露给其他人。明白？”

“我们懂。”第一个书记官说。

“那么作为交换，如果你们找到了可能的解决方案，也不要告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她望着一双双转过来的玻璃眼睛，“你们能否遵守约定？”

它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能。”

于是，迈尔辛往地图上添加了新的变量：她在巨船核心外包裹了一层超纤维，又往超纤维球体中放入了髓星。接着，她描出了髓星内部的构造。她让髓星扩张、收缩，用一大堆数据写明了能量如何在它富含钢铁的地层中循环，如何才让通往外界的桥梁保持在原位，不受地壳变动的影响。总之，那些可怖岁月里她所掌握的一切学识，都呈现在了地图上。

几分之一秒内，所有人工智能的面孔上都流露出了着迷的表情。

这时，迈尔辛感觉到了微弱的震动。那是船只的引擎正在开始朝冰冷的宇宙喷射等离子体。

迈尔辛的肉体站在她儿子的身边，看着他转过身，对她露出另一个微笑。

“的确很美。”他说。

等离子体构成的河流浩浩荡荡，以光速向外奔流。它们中间只有一小部分可见，但炫目的程度已经盖过了不断眨着眼的星辰。

“我们是否该离开了，长官？”他轻声问道，就像个感到厌烦的小男孩。

她的另一部分，投影出去的那部分，同样感到了失望。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工智能们能以光速进行沟通，转瞬间完成海量的计算。

但在那个巨大的谜题面前，即使是学识渊博的书记官，能提交给她的也只是一个荒谬可笑的解决方式。

“就这个？”她叫道，“这就是你们的答案？”

第一个书记官代表它的同僚答道：“这是个优美的答案。数学上并不高深，长官。”

“显然是这样。”她在投影即将消失时大声嘱咐道：“不要告诉别人。继续对它进行研究。你们能不能为我做到这点？”

“不能。”那个书记官对着空气说。

“我们只为自己工作。”它的同伴们说。

接着，它们又用平白但高效的机器语言开始了低声交谈。随着要解答的谜题发生了改变，他们小小宇宙中的一切重新变得迷人起来。在这个密闭房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四十

在不知情者眼里，那不过是又一支维修队：几十号心甘情愿在笨重的防护服中待一辈子的雷莫拉人，肩并肩地坐在他们的旧掠行舰里。每张千奇百怪的脸都在讲着下流的雷莫拉笑话，一边朝着巨船的前导面前进。

“船长要操逼，得几个人才够？”其中一人问道。

“三个！”一群人嚷嚷起来，“两个船长干得爽，第三个人站在旁。你若问他干什么，引经据典不停忙！”

“首领放的屁从哪儿排出去？”又有人问。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指着最近的火箭喷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奥尔良向前倾过身，问：“新首领和旧首领的区别在哪里？”

船上突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听得懂这个问题，但没人听过与此相关的笑话。这不奇怪，因为这是那个老家伙刚刚想出来的。

他新长的嘴巴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锯齿状的短牙轻轻敲击着头罩面板。“有什么想法吗？有吗？”然后他嘿嘿直乐，“我们的新首领死而复生，而我们的旧首领半死不活。”

有人礼节性地笑了笑，然后船上重归沉寂。

奥尔良转过头盔，望着他的船员们。他在公共频道里说：“你们是对的。这笑话不太有趣。”但在加密频道里，他说的完全是另一番话：“不要那么拘泥嘛。我们很快就要死了，及时行乐，及时行乐。”

紧张可以转化为决心。不，他们心里想的是，他们不会死。挺坐的姿势和握紧的拳头流露出了这批船员内心的想法，被奥尔良看在了眼里。这群年轻人中的大多数还相信有了积极的心态、灵活的脑子和天赐的运气，就能战胜死亡。“不是我。”他们每个人都这么想，“今天我不会死。”接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望向那火箭喷嘴，望向它庞大的躯体，望着那冲天的光柱——首领的屁——把整个天空一分为二。

只有奥尔良没把心思放在奇观上。他盯着的是那条光柱侧旁的某个金刚石球形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感伤。对一个老油条来说，这种心情可不多见。他年轻时认真思考过自己会怎么死，比方被一颗彗星撞上，遭到彻底汽化之类。成为他那一辈里活得最久的人……好吧，当时的他肯定不敢那么想。一般情况下，活得越久，就说明那个雷莫拉人越胆小，至少也是行事越谨慎。奥尔良倒是没有当懦夫或者当英雄的打算，也从来不把运气啊人品啊什么的当回事。

随着一个又一个世纪，一个又一个千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朋友们的突然诀别。奥尔良活得比他的儿辈和孙辈都久，就连那些体内已经没有他多少血统的人，往往也走在他前面。但奥尔良相信，让他挺过漫漫历史长河的，并不是什么逆天的运气或者永生的诅咒。真要说起来，不过是因为宇宙本身的苍茫和淡漠。

奥尔良太不起眼了，没有被它注意到。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不值得塞一颗彗星到他前进的轨道上。

奥尔良一直是个随性、理智的人，直到现在，他都认为那是值得推崇的生活态度。但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仅仅是也许，他之所以能度过那么漫长的平淡岁月，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个更高的意志在保护着他，引导着他，并最终让他飞跃辽阔、荒凉又迷人的船壳，来到此时，来到此地。

奥尔良出生时，他所待的城市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如今，它已经大到了似乎可以永存的地步。球状建筑一栋连着一栋，绵延数里。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是用超纤维造的，房间、墙壁、屋顶线条简约，高度真空，隐私空间充足。夫妻或者其他配对形式的性伴侣居住其间，有时也会在里面贡献他们的遗传基因。他们的孩子在超纤维的人工子宫中成型，子宫随着孩子的成长不断扩张。从还是受精卵时，孩子们便与机器相伴，长出手脚与脑袋时也在与机器不断融合。他们的最终诞生伴随着长达一天的欢庆。欢庆仪式的高潮，自然是往新生雷莫拉背上安装反应堆和生命循环系统的那一刻。

偶有几家店铺散落在居宅之间，但店里出售的商品种类不多。毕竟这儿的消费者无需从外部补充食物与水分，大部分人也不追求私产。城市里还有部分建筑由纯净的金刚石建造，和雷莫拉人的宅邸不同。它们是密闭结构，但内部并不真空。在这些建筑里定居的不止人类，还有各色各样的其他物种。由于有着理论上不朽的身躯，他们能沐浴来自太空的强烈辐射而不致死，再加上漫长的时间，他们身上必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突变：肤色、外形，有时行为模式也会产生有趣的变化。

从本质上说，这些地方是雷莫拉人的公园。

最大的一座公园位于城市边缘。当他们从那模糊的色块上一掠而过时，奥尔良提醒自己别忘了以后去那边走走，看看里面的居民。谁说得准呢？或许他会就此获得灵感，知道下一次该往哪个方向进行突变了。

掠行舰把速度提到了上限。

时间变得慢了下来。奥尔良一次又一次对船员们讲话，在紧急频道里让他们重复了一遍时间表和各自的任务。然后，他终于第一次认真远眺了他们的目标。接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体循环系统产生的空气灌满肺部——长时间精心诱导的突变后，这个器官早已失去了人类的原样，却能带动血液流遍全身。那些血液色泽漆黑，流动缓慢，但供能效率几近完美。

是雷莫拉人理想的类型。

和曾经飞过这里的上千艘掠行舰一样，他们向着那巨大的喷嘴高速接近。而就在不远处，有一块废弃的超纤维板横在他们的路径上。理论上，即使掠行舰速度惊人，人工智能驾驶员也来得及发现异常，进行规避。但他们的舰载人工智能——老旧不堪，驾驶记录劣迹斑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宣称自己又出了问题，只能由人手操控。

由于反应不及时，它们撞在了一起。

在掠行舰力场的推挤下，尖利的超纤维板反弹起来，刺穿了飞船金刚石质地的外壳。关键机械部分损毁，于是，给飞船引擎供能的两个反应堆罢工了。

掠行舰开始迫降，在船壳上滑行了近三公里才停下。

求救信号早已自动发射。一艘空的掠行舰收到了信号，正在离开城市去实施救援。为了让这出戏更加真实，那个老雷莫拉人决定对陷入麻烦的船员们讲话。他讲的，是那个经典的老笑话。

“为什么天上满是星星？”

语音记录中，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为了给雷莫拉人提供点乐子！”他们叫道，“在我们等着麻烦来临的时候！”

四十一

就算隔着大老远，就算他们都穿着安全部队青黑色的制服，就算他们的皮肤因为船内的灯光和膳食的改善逐渐失去了烟熏般的颜色，浣生也认得出他们：违望者。

现在，巨船两台引擎点火的时间已经过半。

她望着那五个违望者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慢悠悠地走来。如果浣生也像他们那么大摇大摆，那她早就死了。一旦被人认出，她马上就会被一束细细的激光蒸发，剩下的部分则会被带到新首领船长那儿。到那个时候，浣生的噩梦才算正式开场。但她一直隐藏得很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如今，她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和一副全新的身体，与之前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她脸上戴的面具由真人皮肤剥制而成，故意被修整得毫无特色。再说了，浣生早就不存在了。那个一级船长早在数千年之前就被宣告了死亡，就算作为忠诚者的领袖，那也是一个多世纪前的事了。她希望自己够幸运，两个身份都被彻底遗忘，人们所看到的，只是一个默默无名之辈。

“真好吃。”她咕哝道。

“什么？”她的一个同伴问道。

“冰激凌。”她笑着把勺子插回正在融化的棕色半球，心满意足地说，“我有段时间没吃到这样棒的巧克力了。”

帕米尔点点头表示赞同，他戴的面具相貌俊俏。和浣生一样，他穿着赭黑色的长袍。这行头让他们起来像是随处可见的理性主义社团牧师。作为理性主义社团神圣的一员，他们随时准备劝人向善，所以行人总是对他们敬而远之。对两个决定潜伏在船内人口密度最高地区的人来说，这真是完美的伪装。

这个小团队的第三个人的装扮比他们浮夸得多。他是个铁塔似的大汉，这会儿正在举杯畅饮。散发着浓浓腐臭味的饮料倒进他的进食孔，而从他的呼吸孔里，飘出了几个词。 “是个好地方啊，这里。”他的翻译器说道。

帕米尔望着浣生，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然后，他望向那个哈鲁萨鲁，“你觉得好喝吗？”

这个外星人基本上由热塑料和内置的马达组成，洛克藏身在它体内。他的腿不得不向后弯曲，双手被紧紧地缚在身体两侧。这个哈鲁萨鲁看到的一切，他也看得到；哈鲁萨鲁能听到的所有声音，同样飘进了他的耳朵；但他的嘴里塞着渗透性塑料。决定这台机器该怎么动该怎么说的，是一台小型人工智能，而不是他。洛克只是装在这台自动机器里的乘客，或者说货物。早在人类登上大船之初，人们就采用类似的手段进行走私活动了。对帕米尔来说，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手段——毕竟他们时间有限，情况又特殊。

机器胸腔里的音箱回答了帕米尔：“美极了。”

“那美又是什么？”浣生问道，颇有点循循善诱的口气，“还记得我们跟你说过的吗，朋友？”

“美，就是混沌海洋里的残存理智。”他们的同伴答道。

“太对了。”两个人类交口称赞，然后把勺子插进可爱的甜点。浣生望着那几个违望者。“混沌。”她自言自语，呼吸急促起来。

沿小道漫步的过程中，看到外星人和人类过着这样古怪的生活，违望者们得费点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他们并不是从落后的世界来的。不，他们不会被这条巨船上形形色色的事物所诱惑。他们面带微笑，嘴角微扬，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过是警官惯有的自大和骄傲。精密的传感器自动扫描和分析着他们周围的奇人怪事，探查所有可能隐藏起来的秘密。它们的报告显示，周遭没有异常。

但是，只要细瞅他们的眼神，就能看出他们的紧张不安。还有可爱的、孩童似的好奇。

凭借多年的经验加上肉眼观察，浣生研究着这五个接近咖啡馆的违望者。显然，这些人为了今天做足了功课：除了登陆巨船，宣称自己是重生的建造者外，他们还细细了解过巨船，练习过如何才能举止得体——肯定是在迈尔辛的指导下。但即使如此，在亲眼看到以前，他们还是想象不出巨船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没错，他们在这儿。没错，他们控制了这条船。提欧和死去的建造者早就预言过这一刻。他们从出生起，就一直受着这种观念的熏陶。

但现实还是震撼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看到一只威孚向他们甩动尾巴，一个违望者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不知道那只是在表示尊敬；一只金色的瑞丽鸟落在他们的肩铠上，打算唱一支歌曲以换得食物，却被马上抖落；接着，一个坐在邻桌、大概没听说过违望者的人类小孩，举起了一只褐绿色的大甲虫。“送给你们。”他说，“我的礼物，叔叔。”但他拿着的其实是一只蟑螂，也许才从咖啡馆桌底下抓到。

一个违望者接过这件礼物，让传感器扫描了它的身子和不断颤动的腿。然后，他看了眼同伴，见没人提出建议，就决定做出自认为礼貌的举动。

他把蟑螂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原本就安静的小巷变成一片死寂。乘客和几个下了班的船员看着他把蟑螂吞下肚，连大气也不敢出。那个违望者察觉到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接着，他想起了老师教过的内容。“味道真不错。”他腼腆地说，然后笑了笑，想缓解一下周围尴尬的气氛。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浣生瞥了一眼帕米尔。帕米尔点了点头，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这件事说明，在大多数乘客眼里，叛乱结束得很快，没流多少血，这些叛乱者——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动机——至少有足够的行动力。而且，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做的事往往出人意料，富有娱乐效果。

一段时间后，这支巡逻队走过浣生的桌前。他们草草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但走在最后的那个队员—— 一个肤色如同巧克力的女人——似乎发现这三人有些不对劲，于是放缓脚步，盯着浣生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引起了巡逻队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注意，他也回过身来。该死，浣生心想。那个男人机敏的神色和灰色的双眸让她想起了笛雾。很可能是笛雾的后代之一。

“打扰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谢谢。”那个女人说。

整支巡逻队都停了下来，耐心等待着。

浣生和帕米尔报出了他们的假名，提供了一些采自别人的皮肤样本。那个哈鲁萨鲁是他们中最后一个服从命令的。他演得不错，态度非常自然——翻译器把他愤怒的低吼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我讨厌你们。但你有这个权力。”

那个女人看来对哈鲁萨鲁多少已经有了些了解。“我有权力，”她赞同道，“但我也欣赏你。”说完这句话，她开始核对乘员名单，见一切正常，她对他们说：“感谢你们的合作。”

“不客气。”帕米尔答道。

那个违望者正准备离开，又改变了主意。当然，她也可能只是装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总之，她才迈出半步，就朝浣生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你这么觉得吗？”浣生反问。

“没错。”她的面孔和动作都让浣生想起亚斯林。这同样可能只是错觉。不过，相比她的同伴，这个女人不那么像违望者。“无知。”她有些恼火地说，然后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很失望，“我认得这身理性主义社团的长袍。你们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实际上却对我们一无所知。我说得对吗？”

“从某些角度来看，的确如此。”浣生回答。

那个巡逻队员正在扫描她——彻底的深度扫描。这场对话只是为了方便她站得更近，扫描得更清楚一些而已。

“你们的那个世界，”浣生说，“就是那个叫髓星的地方——”

“怎么？”

“它似乎非常神秘，而且不太真实，我觉得。”

违望者们总是会遇到这个话题。那女人耸耸肩。为了显得和蔼可亲，她引用了一条理性主义社团的格言：“合理提出的好问题能够消解未知。有问题的话，你可以问我。”

“你出生在哪儿？”

“哈兹城。”

“什么时候？”

“五百零五年前。”

浣生点点头，心想自己可能见过这个女人。“哈兹城……是违望者的领地吗？”

“是的。”

“一直都是？”

女人眼看就要咬钩，可她最后犹豫了一下，转而对咖啡馆里的每个人说：“髓星不是一个特别大的世界。但只要人类在上面生活，无论他们属于什么派系，那个世界就都是违望者的领地。”

浣生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

这人转向了帕米尔。“这位先生，你应该也能提个好问题出来吧。”

帕米尔的假面具露出了笑容。他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你们的世界看看？”

女人开始扫描帕米尔，她的同伴们也凑了过来，在桌边围成了半圈，用声学与红外扫描器从各个角度分析着眼前的人。那个让人想起笛雾的违望者温和地笑了笑，“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

作为一个囚犯。浣生在脑海里帮他把话说完。

女违望者狠狠瞪了她的同事一眼，然后平静地对帕米尔解释，“用不了多久，那儿就会开通旅游线路。髓星个非常漂亮的世界，我相信它会成为旅游热点的。”

周围一些乘客开始点头，有几个还露出了迫不及待的样子。

哈鲁萨鲁打了一个嗝，响亮的金属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有个比他们更好的问题。”

“请讲。我们会尽力回答。”那个女人说。

“我能加入违望者吗？”

一阵短暂而紧张的沉默之后，那个女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对这个外星人说，“但等我见到提欧，我一定会帮您——”

地面突然一阵晃动，打断了她的话。

震动幅度不大，但人人都可以察觉到。其他桌上的顾客纷纷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杯子。倒映着他们面庞的咖啡泛起涟漪，天花板、墙壁和坚固的石板路也在微微颤抖。

震动过后是轰隆隆的响声。那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沿着街道传递，进入了大船深处。

浣生装出吃惊的模样。帕米尔的演技比她更出色。他站起身来，盯着那个女违望者，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这他妈是什么？”

她当然也不知道。

好长一段时间里，五个违望者和其他人一样不知所措。然后，浣生提供了一个非常可信的假设。“是撞击。”她望着她的同伴，“肯定是彗星。我们正在接近那个恒星和黑洞……想必是彗星撞上了我们。”

这番话在咖啡馆中四散，又顺着长长的巷子传了出去。

那个女违望者看样子相信了浣生的说法，但就在这时，体内的植入节点向她发送了一条公告。她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对她的同伴说：“有个引擎……坏了……”

她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于是又加了一句，“但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不过她的脸色和语气说明事实恰好相反。

咖啡馆里的人类不是一脸震惊，就是紧张地微笑，试图缓和气氛。外星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更是各不相同，从异常淡定到分泌大量用来代表尖叫的信息素，不一而足。总的来说，咖啡馆的空气里瞬间充满了奇怪的臭味和刺透耳膜的尖叫。

很快，另一则消息通过安全频道传给了巡逻队。那个女人歪过头，屏息倾听，然后对她的小队喝道：“跟我来，快！”

巡逻小队全速冲刺，离开了咖啡馆。

如果说接下来还发生了些什么，那无疑就是情况的进一步恶化。顾客们开始查询新闻，发现流言满天飞。各种投影覆满了桌面、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或者在空气中晃动。据说巨船那两个点火启动的引擎，有一个因故熄火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点火之前，上千个号称专家的家伙保证过，说引擎绝不可能出现故障，更别说发生这样灾难性的事故。然而事实就在眼前。“恐怖袭击”成了无数消息的关键词，在咖啡馆中四散。

不到三分钟，就有六十五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和个人发表声明，宣布对这起事件负责。

浣生和帕米尔对望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做。又过了一阵子，他才说了句“我们得走了”。他看了一眼巷子，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去何处藏身。“走这里。”他说着扯了扯哈鲁萨鲁的手肘，示意他一起行动。

巷子的出口之一，是一条半明半暗的狭窄甬道。

帕米尔和假外星人并肩而行，经甬道穿过一道恶魔之门，进入一个大气厚重而温暖的舱室。甬道从这里转向右侧。这时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正在狂奔的人，个子不高，黑色的制服让他与昏暗的甬道融为一体。

甬道没有宽到能容三人并行的地步。

他们重重地撞在一起。机器外星人凭着自身的重量，几乎岿然不动。那个黑衣安保人员却发现自己仰躺在地，一张怪异的脸俯视着他。

帕米尔半跪下来，“抱歉。”

他向那个违望者伸出手去。

但对方低嚎了一声，很快，他那个巡逻小组的其他成员冒了出来。他们举起武器，显然把这几人当作了暴力袭警的家伙。“往后退！”其中一个违望者对他们大吼。

偏偏在这时，哈鲁萨鲁的本性发作了。

“我就要站在这儿。”他的声音隆隆作响，“你们给我滚开。”

黑暗中，有人开枪打中了这个机器人的脖子，掀飞了一些陶瓷外装甲和塑胶血肉，但并未造成致命性的伤害。外星人摇晃了一下，手撑住甬道顶，他的翻译器大声吼道：“不，不，不，不！”

恐慌之中，所有违望者都开了枪。

哈鲁萨鲁的脑袋削飞了，连着一丝塑胶挂在身后，他的腿在激光的扫射下不断溶解。很快，庞大的身躯坍塌下去。接下来的一轮射击撕开了这具躯体，露出了里面被透明硅酮紧紧束缚住的人类。

洛克望着全副武装的违望者，脸上写满恐惧和惊讶。

浣生站在不远处，能看到他的眼睛里，还有别的。

所有武器都指向了他。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违望者可能会放下激光器，救他脱身。可能。

但浣生扑向她的儿子，尖叫着：“不——！”

他们开火了。

洛克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他的妈妈想用她脆弱的身体掩护他。然后，他的眼前只剩下了无尽的紫色光辉。

四十二

一系列设计精巧的小型爆炸粉碎了阀门和泵站。巨船出奇地坚固，这是真的，但累积效应依然能够生效：在最脆弱的部位灌注加压后的液氢，积蓄成湖；破坏一个等离子磁瓶，让它失效；最后，一团反氢物质被抛入那个新形成的湖泊，引起的爆炸释放了大量等离子体，撕开了一条超过十二公里的裂口。

那台巨型引擎颤抖着，喘息着，然后停止了工作。

几秒钟之内，安保部队就收到了紧急警报，开始前往不同的集结点。

又过了几分钟，一只爬行虫用激光和超纤维牙齿摧毁了挡路的障碍物，把脑袋探进了裂口。残余的等离子体让它的口器起泡损毁，但它的眼睛观察到了强烈辐射产生的虹光。

除了那道彩虹，迈尔辛再没有其他发现。她关闭了一系列安全眼，睁开肉眼。看到儿子担忧的目光，她平静地说了声：“没什么。”

“只是带来了一些不便而已。”她对她的儿子、也对自己这么说。

没等他开口，迈尔辛又说：“七分钟内，点火就将恢复。启动备用泵机，让它们全力运转。我会适当增加点火时间，保证大船回到正轨。”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是谁？”

她说出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

他重复着那个词。“雷莫拉。”语气里有失望，也有憎恨，“具体是哪些人？能找到他们吗？”

迈尔辛把相关数据传输给了提欧，包括安全眼从非常遥远的距离上拍摄下的图像。所有数据全部模糊不清，只够让人产生怀疑，无法明确定罪。但那艘掠行舰的迫降未免太巧了，巧得让人不敢相信。她把这些全都告诉了儿子，又平静地补充道：“我向来不信任雷莫拉人。”

提欧甚至比她还要冷静。

“我们的这些敌人，”他的语调没有发生一丝变化，“现在在哪儿？”

一艘用于救援的掠行舰降落在事故地点，然后继续朝着船只的前导面飞去。“我已经下令逮捕他们了。”迈尔辛说，“但我觉得他们不会仍旧留在那条船上，不逃走。”

他的儿子表示了赞同，“那条损坏的掠行舰——”

“被拖回城了。”

提欧沉默了很久。

一个安全节点震动了一下，打乱了迈尔辛的呼吸。“你已经——”她说。

“反正你也会这么做。”他说，“五人一组，搜捕那条船上的人。但不要大动干戈。搜捕组不要太多，尽可能少。这个决定不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这不重要。”她答道，“重要的是，这是首领船长才能做出的决定。决定事情该怎么处理的人，是我。”

提欧叹了口气，强露笑颜。“明白了。”

节点提醒她的消息无穷无尽。按照重要程度，迈尔辛给每一条消息——无论是真事还是谣言——排了序，然后专心研究优先级最高的那些：船上一些地方出现了小规模的抗议活动；超过六条道路上发生交火事件——他们已经向数以十亿计的乘客做出了保证：船上不会爆发大规模战斗，最多是些简单的犯罪案件。所有的暴力事件都会跟踪调查。洛克目前依旧失踪，但有近千个小证据表明，他早在入侵的第一天就死了。之后，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提欧派去雷莫拉城市的队伍上：他们的武器装备、他们的受训历史、他们可怜的作战经验。所有士兵的能力都差不多，没有哪个人特别突出。但这种任务，难道不应该派出最优秀的精锐吗？平白去敌占区送死，这不但是极大的浪费，还会带来许多危险……

她思索着这个词：浪费。

然后，她通过甲虫无人机的眼睛，重新检查了一遍引擎的受损状况。等离子喷流的力量大得出乎她的意料。她想，为什么竟会有人无缘无故破坏这台古老的机器？她计算着需要多少工程师和无人机才能修好。也许她应该只派违望者工程师过去，因为其他人都无法信任。这些情绪淤积在心头，最后，迈尔辛终于开口，告诉她的首席：“你擅自发布的命令，我认可了。”

“是，长官。”

“我们的部队可能会受到攻击，所以我要在附近安排重武器。就放在引擎点火时我们待的地方吧。那里的地形很有利，而且……很有讽刺意味。你不觉得吗？”

提欧容光焕发，“遵命，长官。”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只能希望，这种恭敬的态度是真诚的。

四十三

伞菌如尸骨般苍白，立在又黑又潮的泥土中，排列成行，像一支军队。温暖、轻柔的蒸汽从地表升腾而起，飘向明亮而潮湿的天空。

好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突然，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满是污垢的手从中伸出，接着是手腕和手肘。那只胳膊往一侧弯了下来，随后又换到另一侧。五根手指绝望地摸索着，无意间抓烂了伞菌。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秒钟。

地面隆起，湿润的黑土向两边滑落，从中坐起一个裸着身子的人。因为窒息，他剧烈地咳嗽着。几分钟之后，咳嗽才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那人左顾右盼，望着周围。

这是一片蘑菇森林，每株伞菌都有成年的美德树那么粗。那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害怕。尽管已能顺畅呼吸，他却还是大口喘着气，心脏也跳得像擂鼓一样。他用脏手揉着眼睛，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喘息着喃喃自问：“这是哪儿？哪儿？”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蘑菇林里走出。那人穿着副首领的制服，但反光面料皱巴巴的，袖子更是磨得看不出原形。裤子也破了，一道纵向大裂口里，都能看到苍白的腿。

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下。“你好。”他说，“放松。你叫什么名字？交流一般都从告诉对方名字开始。”

“我的名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洛克。”

“当然。”

“我怎么了？”洛克焦急地问。

“你怎么了，”那人说，“你应该比我清楚，毕竟那是你的经历。”

像是突然感到了身下的寒冷，洛克从泥土里拔出腿，紧紧地抓着它们，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他轻声问道：“这是在哪儿？”

“又是明知故问。”那人说。

洛克思考了一会儿，咽了一口唾沫。“好吧。”他说，“但我还不认识你。你是谁？”

“哈兹。”

洛克张开嘴，又闭上了。

“看样子你应该明白了。”那个早就死去的人站起身，朝新来的人打了个手势，“把你身上弄干净点。告诉我你想穿什么衣服，我会叫人送来的。那之后，假如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走。”那个死人笑了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有个人非常想见你。”

但洛克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他。

洛克穿上违望者的皮束腰，跟着哈兹走出这片蘑菇森林。踏出森林的一瞬间，洛克的表情变了。他感到无比愤怒，背后的肌肉一阵阵抽搐，开口说话时几乎哑然。终于，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了声：“爸爸。”

笛雾站在简陋的棚屋前，脚下是一株已经硬化的蘑菇。他穿着死时的那身华服，眼神飘忽不定，脸上带笑。看到洛克，他嘲弄地说：“你是被谁杀的？你的某个儿子吧，我猜。”

洛克停下脚步，面色如铁。

笛雾笑着拍拍他的膝盖，“也可能不是儿子。但你们之间肯定有些血缘关系。我敢说，准是你的后代。”

“当时我别无选择，你要杀了妈妈——”

“她活该。”笛雾夸张地耸耸肩，“居然用那种方式逃出了髓星，还那么突然，事先谁都没料到。因为她，首领船长险些知道了我们的存在。那样的话，她怎么能帮到违望者的大业呢？”

洛克张开嘴，但没有出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太危险了。你想得到的、也是你应得的那一切，险些被她和迈尔辛毁于一旦。”

洛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让其中的氧分在肺里慢慢消耗殆尽。

“不过，忘了你母亲那些卑鄙的罪行吧。她的所作所为还勉强可以接受。”笛雾继续说道，“另一个人对违望者造成的威胁更大，连建造者的伟大计划都可能因此受挫。”

“谁？”

“得了吧。”笛雾厌恶地摇摇头。

他往前迈出一步，说：“你有一个任务，一个明确的目标。但你没有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反而一有机会就去了那个外星人栖息地。告诉我为什么，儿子。那边有什么东西他妈的那么重要？”

洛克四下张望，哈兹副首领已经不见了。

“告诉我。”笛雾说。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什么无关紧要。”他的嗓音沙哑，“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的那些部分，你认为重要的那些部分。”

洛克什么也没说。

“你想在那里找回你母亲？”

沉默继续。

“你找不到的。一个世纪以前，你和提欧就想找回她的身体，但没有成功。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同？”

“我不需要解释——”

“胡说！”笛雾打断了他，“你必须解释！我不认为你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在过去的那个世纪里，你彻底迷失了方向。”他的父亲摇着头说，“我没想通过这些问题来抚慰我傲慢的灵魂。我之所以这么问，是为了你。”他大笑起来，“怎么着？你以为死是很容易的事吗？你以为建造者会宽恕你在生命最后一刻犯下的罪行？”

“我没做错什么！”

“老首领想挖出一条通向髓星的路，违望者始终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那条旧隧道的。可能是在常规搜索中，有人找到了那扇被封死的密门吧。”笛雾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依然站在面前的儿子，露出一脸怒色。“你去那个离奇族栖息地……想弄清老首领有没有在你之前去过那里。如果去过，那么她可能已经知道了浣生的下落。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你母亲已经被人救了。承认你爸爸说得没错吧，洛克。承认啊。”

“好吧。我承认。”

“你害怕没人能找到你母亲，而你想帮助她。多么高尚的情操啊。你一直都是这样。”

沉默。

“那时引擎就要点火，会启动很长时间。”笛雾继续说道，“好多个世纪都没有这样大规模地使用过燃料了。如果在你——她的孝顺儿子——把她捞出来之前，她被燃料管道吸进反应堆，烧成了灰烬，那可如何是好？”

洛克吸了口气，想压抑住怦怦狂跳的心。

“我讲的没错吧？”笛雾说。

“没错。”

“你在撒谎。”笛雾脸色一变，“别想糊弄你爸爸，洛克。在骗人方面，我懂得比你要多那么一点。”

洛克双手抓着束腰，以免颤抖的幅度过大。

“燃料罐里的氢元素多得聚成了海洋，而且还不止一个海洋。这种情况下，浣生被吸走的概率能有多大？”笛雾朝着洛克迈出一步，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儿子，“她被发现的概率又有多大？像这样碎成了几段……浣生只会永远沉睡在深渊中，除了你、提欧和迈尔辛……还能有谁知道？”

洛克没有回答。

“还有，你母亲的那个小钟表。”笛雾说。

洛克的眼睛睁大了，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和提欧清理了离奇族栖息地。由于只有最基本的工具，你们花了好几天时间。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我承认你们干得不错。”笛雾笑了起来，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实在太奇怪了，是不是？你们精心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却留下了那么显眼的线索，就埋在栖息地的墙壁中——”

洛克痛苦地叹了口气。

“这不禁让人怀疑，”他父亲说道，“真是不小心落在那儿的吗？还是说，有人故意忘记了它的存在呢？”

洛克耷拉下肩膀，望着赤裸的脚趾。

“有没有可能，某人发现了那块表，把它捡了起来……又把它塞到某个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我说得对吗，儿子？

“提欧没有注意到你干了什么，因为他信任你。而你呢，留下了一个信号，一个线索。因为你非常希望有人能找到你的母亲……”

洛克张开嘴，又闭上。但接着，他大声嚷道：“不！我不会告诉你！”

然而笛雾已经不在他面前了。他的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洛克眨了眨眼，在虚脱和绝望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轻松。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臂放到了他裸露的肩膀上。不用看，洛克就知道是她。他转向她，禁不住哭了起来。他明白自己刚刚被愚弄了，不由得有些恼火，但心中更多的还是释然。有些事情，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却被别人发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死去的人又是……”

“不过是船上的另一个角落。”浣生抱着他的后背，脸颊贴着他的后脑，“在找到我的钟表前，帕米尔曾来过这里。这里有个人工智能。在我的帮助下，它创造了哈兹的形象，还你父亲的。通过它们，我看到了你的反应，知道了你的想法。”

“你读了我的心？”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她松开手臂，让洛克转过身，两人四目相交。“你之前看到的并不是违望者士兵，也没人朝我们开枪。那些同样是假象，是我输入你眼睛和耳朵的数据。你根本没有死。”

释然变成了羞愧，他竟然被如此简单的骗局骗到。

“没有别人知道。”她保证道。

“帕米尔呢？”

“他有别的事要干。”她坐在那株僵硬的蘑菇上，没有抬眼去看洛克。“这里没有外人。如果有什么要对我说，现在就说吧。说完以后，你想回去找提欧的话，我不会拦你。或者你希望留在这里，一个人待着。那样也行。”她稍等了片刻，“就算你什么也不想说，我也能理解。好吗？”

洛克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手。

终于，他低低地说：“我想我可以。我是说解释所有事情。也许吧。”

浣生压抑住内心的兴奋，点点头，淡淡地问道：“我们的家乡怎么样了？”

“变了。”他抬起眼望着浣生，“你不明白，妈妈。这是个非常、非常漫长的世纪！”

洛克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仿佛重压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回到髓星的时候，忠诚者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被击溃，被吞并了。如果你的手下中有一大批同情敌人、甚至甘愿充当敌人马前卒的家伙，失败不过是转眼间的事。那之后的哈兹城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没有多少变化。”他顿了顿，“提欧和我是一同回去的，他让我引爆了笛雾的炸药，摧毁了我们头顶的隧道。那之后，提欧对所有人发表了一场演讲，地点就在你们的大神庙里。他提着迈尔辛的脑袋，告诉大家两个社会该如何融合，人们如何从中受益，并且成为建造者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他还说一切的一切，很快就会得到解释。”洛克呼吸加快，“现在的髓星变成了一个非常奇异的地方，你肯定认不出它了。”

浣生很想问一声：“髓星什么时候不是个奇异的地方了？”但她忍住了。

但洛克猜到了她的想法。他歪了歪脑袋，像在谴责浣生，然后叹了口气，说：“已经没有时间了。”

“什么？你想说什么？”

“确切情况，我也不清楚。”洛克坦诚。

“那你具体知道些什么？”浣生的语气平静，音调却比之前高了些。

“我们订下了时间表。提欧希望能在巨船转向之前夺取它的控制权。换句话说，就是引擎点火以前。”他的目光又垂下去，“自从你离开后，我们的人口翻了十番，建起了许多城市那么大的工厂。我们不断地制造武器，接受军事训练，还开发出了超大的钻孔机。它们能向上挖进巨船。当然，也能向下挖掘。”

“向下。”浣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朝洛克微微倾过身，“你们哪来的能量，居然能开动那种东西？”

洛克盯着脚趾。

浣生决定激她儿子一下：“提欧早就知道。我是说笛雾的事，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了真相。”但浣生担心自己完全搞错了，于是又加了一句，“至少我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

儿子点头的动作小得难以察觉。

浣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聪明。相反，她跪了下来，逼洛克直视她的双眼。“笛雾的每一个小秘密，提欧都一清二楚。是么？”

“是。”洛克犹豫了一会儿，“那时候提欧还小。头一回看过异象后，他发现了一个存储器。发现了，然后看了。渐渐明白了笛雾的计划。”

“他明白了什么？”

“明白那些异象是笛雾弄出来的把戏，那些关于建造者和荒凉的故事也出自笛雾。”

下面这个问题，她不得不问：“既然提欧知道了真相，怎么会依然相信那些胡说八道？”

洛克不满地瞅了她一眼，“因为提欧意识到，父亲只是个代言人，一个容器。”洛克摇着头，“水能解口渴，但盛水的杯子用不着相信这个。”

“我懂你的意思。”浣生说。

“违望者诞生的那一天……”

“那一天怎么了？”

“我带你去的那个山谷……那个超纤维存储器就藏在谷中的一道裂缝里，我们刚好从边上经过……”

浣生没说话。

“我不知道。当时不知道。”他露出了一抹笑容，“那之前的几年，提欧向她妈妈学习过安全系统的知识：它们的工作原理，怎么欺骗它们。迈尔辛觉得，想成为船长的话，应该掌握这些知识，于是就都传授给了他。学成之后，提欧爬进那道裂缝里，让存储器的人工智能相信他就是笛雾。后来，他乘着那东西进了岩浆，一直往下，穿过融化的高温铁水，最后发现了给支撑力场供能的机器装置。”

浣生轻声道：“我明白了。”

“我们的能量几乎全部来自那里。”儿子说道，“它的核心，是个物质—反物质反应堆。”

“你亲眼见过？”

“只见过一次。”他对浣生说，“因为提欧信任我。在返回髓星、迈尔辛重生之后，他带我们去了那里，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他又顿了一下，“迈尔辛激动坏了。她让人修了一条管道，连接上了那个能量源。她说这个反应堆——那时候她已经弄清了它的原理——会改变整个银河系，整个人类，包括我们每个人。”

“那个地方给出了答案吗？”浣生问道，“说明了这艘巨船的来源吗？对它做出了解释吗？”

洛克摇了摇头。

他用怜悯的语气说了一声“妈妈”，望着浣生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对她说道：“髓星藏在船里，那个动力装置又藏在髓星里……你怎么会以为谜题会就此得到解答呢？”

“难道，还有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她急切地问。

回答是坚定、迅速的点头。

“你见过吗？”

洛克又一次低头望向脚趾。“没有。”他承认，然后深呼吸了几次，“更深处只有提欧去过。可能还有笛雾。”

“你父亲？”

“也是提欧的父亲。”洛克脱口而出，“提欧早就这么怀疑了。他私下用我们最好的基因分析仪做过化验，结果证明他猜得没错。”

浣生默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她问道：“提欧和你同父异母，这艘大船上满是秘密——这就是全部情况吗？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没呢。”洛克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高塔似的蘑菇林，还有遥远的灰色超纤维舱顶，一脸疲惫地承认：“上个世纪，杀了笛雾以后……我有了一些猜想，一些念头。我了解了提欧和迈尔辛的计划，也帮过他们，让他们的计划得以完成。我看到了他们对髓星做了什么，还有那里的人民。那个地方，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洛克深吸了一口气，“审视自己的内心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望向他的母亲，眼神中满是恳求。

但浣生没有拥抱儿子。相反，她退开了一步，用缓慢而冰冷的声音问他：“你是建造者的一员吗？”

灰色的眼睛闭上了。

“你问自己的，就是这个问题。对吗？”她仰起头，望着遥远的舱壁，“因为，如果你不是重生的建造者——无论这场重生是纯属意外，或者早有安排——你、提欧，还有其他违望者……就可能是荒凉的重生！”

四十四

每张脸都精致复杂，每张脸都与众不同。看的时间越久，你就越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意料之外的美感。

帕米尔望着这些脸，听着他们黏稠的喉音此起彼伏。

“这是我的决定，我的计划，我愿意为此承担责任。”奥尔良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笑容，琥珀色的眼睛也跟着变了形，像在模仿嘴巴的动作。“以你们的智慧，无论最终做出什么判决，无论是指责我、惩处我或是赞美祝福我，我都愿意接受。”

大多数雷莫拉裁判官都显得有些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并不是因为担心帕米尔误读他们的表情。其中一个老女人——她是乌娜的直系后代——从雷莫拉法典里引用了一句话：“这艘船是最伟大的生命，伤到它，等同于放弃自己的生命。”她的独眼像漂浮在黄牛奶中的红宝石，占了整张脸的一半。那张压扁的嘴巴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的法典，奥尔良。我还记得，你曾两次故意破坏过其他人的防护服。当然，和破坏一台主引擎相比，那些罪行简直算不得什么了。”

这座金刚石建筑里坐着一百个裁判官和长老。因为没有气闸密封，室内不存在可供呼吸的氧气。两扇大门朝外面的街道敞开着，几百号平民聚在门外，争睹这场半公开的审判。公共频道里，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个案子。这些旁观者和帕米尔不一样，他们只能通过观察审判双方的表情来猜测审判的情况。

另一个长老站起身来，对嗡嗡低语的人群说：“还有一条戒律。乌娜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那条律法。”

所有雷莫拉人同时背诵那句话。“我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巨船不受伤害。”

说话者点了点她蓝色的脑袋，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如果奥尔良同意的话，我希望用这律条来为他辩护。伤害就是伤害，它可能源自彗星撞击，也可能来自糟糕的领导。”她转动头盔，朝向被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奥尔良？”

“完全正确。”他大声说道。

他看了看同伴，转动眼柄，提醒他是时候了。

按照事先的安排，帕米尔上前一步。“明辨是非的各位，”他说，“我请求在庭上发言。”

他的防护服里安装了一个电子识别器，无论是谁，只要扫一眼，就能知道他的名字、衔级和职务。

独眼长老抱怨道：“这样真的合适吗？让一个通缉犯来为另一个被捕嫌犯辩护？”

但第三个长老——脸上覆满红毛的小矮子——不认可她的看法。“要挖苦也得等到审判结束。说吧，帕米尔，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船长说道，“违望者的搜捕队正在逼近这里。他们想逮捕奥尔良，也会很乐意抓到我。”

独眼女人咕哝一声：“好极了。”

“真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一场盛大的辩论，凝结所有人的智慧，做出最明智的判决。”帕米尔继续说道，“然而，违望者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强大。每过一分钟，就有一艘钢铁飞船满载着狂徒和武器离开髓星。他们的信仰无知而可笑，与每一个雷莫拉人的追求背道而驰。”

他停顿半秒，检查了一下安全节点，确认了违望者小队正朝这里稳步行进。

他对着那些“漂亮的”面孔说：“我不想成为首领船长。但首领已死，剩下的人里，我的级别最高。按照大船的法律，我就是它的领袖，而迈尔辛不过是篡位的冒牌货。现在，既然我在诸位面前公开了自己的身份，那么也请诸位务必听我一言。”他看了眼独眼，又面向其他人，“在上百个千年的时间里，你们一直在为巨船服务。你们遵守它的法律，信奉乌娜的戒律。你们的忠心和勇气无可比拟。今天，我希望你们做的——我拜托你们做的，我恳求你们做的，就是：

“把我视为临时首领船长，抵抗违望者。拒绝任何妥协，拒绝与他们合作，拒绝交出资源，或者你们掌握的任何知识与情报。”他顿了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紧张不安的沉默降临在整个大厅里。

终于，独眼说话了。“迈尔辛恐怕会非常不高兴，违望者肯定会做出反应——”

“那我们也做出‘反应’好了。”蓝脸的女人说。

裁判官们各执己见，在同一个安全频道里争执起来。担忧、愤怒、伤感，各种情绪流露无遗，但其中最明显的还是反抗之心。但帕米尔知道，人们的心绪可能会在一念之间改变，于是抓住机会，大声说道：

“你们是否愿意服从于我？绝不妥协？”

人们发起了一场快速投票。

三分之二的雷莫拉人点点头，表示了“同意”。这让帕米尔决定了他的下一步举措。“非常好，谢谢你们。”他说。

如果想躲避违望者的部队，他现在就该撤离了。但帕米尔走到这个球形建筑的正中央，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绝不妥协。”

接着，他不顾防护服的笨重，尽可能优雅地席地而坐。

违望者部队从围观群众中间挤过。帕米尔听到了公共频道发送的疏散警告，也看到了大群亮闪闪的防护面罩向两旁分开，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但他依旧坐在原地，像一些长老裁判官和奥尔良那样面带笑容。他想到了过去做过的蠢事，还有现在正在做的、和过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蠢事。

但过去那些事，他总是独自承担。他从未让其他人和他一起冒险。

又一阵要求平民离场的警告传来，与此同时，紫黑色的制服从混乱的人群中显现。来人高举激光发射器，走进大门，面罩后的面孔呈铅灰色。这些人显然是失踪船长们的后代，从他们的举止里，能看出先人的顽强不屈。

士兵们没有披挂重型铠甲，也没有携带重武器。看来迈尔辛——或者别的什么人——拿捏着分寸，颇为克制。

帕米尔深深吸了口气，把它憋在腹中。

两组违望者堵住了敞开的大门，第三组发现了一条地图上没有标示的、通往城市地下的秘道。最后两组人找到了奥尔良。他们举起武器，在不让他逃离的情况下，扫描了一番他和其他雷莫拉人。

“首领船长已授权我们——”一个违望者说。

“谁的授权？”许多人反问，频道里一片混乱。

“我们将拘留——”

他的话被一阵嘲笑打断了。但其他雷莫拉人静下来以后，独眼摇了摇头，“我们应该服从他们的要求。”

那个违望者飞快地念出所有破坏案嫌疑人的名单，空着的那只手朝他的部下挥舞着。“加快扫描速度。要快！要准！”他叫道，“要快！要准！”

但奥尔良手下的船员不在这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检查着大厅的人群，他们的表情既兴奋又害怕，还有出自本能的厌恶。

两轮扫描之后，一个士兵盯着一张面罩后面的脸，说：“这人不是雷莫拉。他不太一样。看，长官。”

帕米尔对着那个违望者露出笑容。然后，他缓缓吐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空气。

震惊的表情在对方脸上慢慢绽放，那人吞了几口口水，这才喊道：“他是那个失踪的一级船长，长官。他是帕米尔！”

违望者军官转过身，瞠目结舌。

违望者全都不知所措。最后打破僵局的，是那个蓝脸雷莫拉人。“客人们，这位是巨船的首领船长，换句话说——”

“抓住他！”违望者军官终于喊了出来。

半数雷莫拉人吼道：“不！”

违望者军官举起武器，威胁着在场的所有人。

“都不许动！不然我就打烂你们他妈的那些烂壳子！听懂没有？”

对雷莫拉人来说，这是极大的侮辱。

独眼长老此时正坐在一个标准版的雷莫拉喷气背包上。尽管不喜欢，她还是参加了投票，因为那是她的义务。违望者士兵对她的扫描做得没那么仔细。她关掉背包的保险，又锁死了喷口。她把背包踢到屋子中央时，雷莫拉人和帕米尔依旧坐着，并没有做出过大的反应，只转了个身，面朝附近的弧形墙壁，让覆盖装甲的背包替他们挡住那枚土炸弹。

爆炸启动时，动静并不很大。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依旧坐在地上的帕米尔把头埋进了双腿之间。爆炸的冲击把他往前猛推，滑过灰色的光滑地面，冲着其他雷莫拉人和违望者士兵而去。最后，他一侧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大厅的金刚石墙壁。

一阵灼热的冲击波扫过整个建筑。依旧站着的人被狠狠击飞，激光发射器也从手中松脱。接下来数秒钟的混乱之中，那些武器被另一批人捡起。换了主人的武器立即自动锁死，不再是有威胁的武器了。

帕米尔蹒跚起身。

他的左膝盖粉碎性骨折，但防护服的伺服机依旧能让他勉强站起。他朝外走去，一边大喊“奥尔良”。三声过后，那个老雷莫拉人出现在他身边。可紧接着，奥尔良一跃而起，扑向楼梯下方。

一道激光一闪，击穿了金刚石质地的舱顶。

开火的士兵被打翻在地，武器也脱手而出。“这边来。”奥尔良挥手喊道，随即奔进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帕米尔看到他的防护服上破了个洞，白色的空气从裂口泄出，像一道小喷泉。奥尔良很快就会缺氧，暴露在真空之中。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帕米尔想。但这个判断更多地出自愿望，而非理智。

走廊分成三个方向。

左、右，还有笔直往下。

奥尔良转身的动作让人联想起他曾经的人类身份。只见他竖起手套上的一根手指，挡在橡胶似的嘴巴前。意思是“嘘”。

接着，他脚朝下跳进了那个无底洞。帕米尔紧随其后。

彻底的黑暗让人无法察觉自己正在坠落，那道喷泉的泄漏速度看起来也放缓了。帕米尔刚想松口气，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帕米尔？”那个声音说，“你现在能说话吗？”

浣生。

“你听得见吗，帕米尔？”

他不敢回话，甚至连加密频道都没有启用。有人可能会注意到电磁扰动，然后循迹而来。好在浣生似乎考虑到了这点，因为她继续说了下去。帕米尔甚至觉得她就在身旁，和他一道坠落。

“我有些新消息。”她说，“我们的朋友加入进来了，他会帮助我们……”

好极了。

“我想知道，”她继续说道，“我们的另一批朋友怎么样，他们同意和我们并肩作战了吗？”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震动了船壳。

在那嘎吱作响的瞬间，帕米尔伸手碰了碰隧道壁。整个船壳都在晃动。然后，他突然产生了失重感。只有那种非常、非常小的星际飞船才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他闭上眼睛，对浣生还有自己说道：“雷莫拉会参与战斗。”

他低声说：“我们掀起了一场战争。”

第四篇

荒凉

我完美而永恒的孤独，被无数的星辰，还有喧闹而繁盛的生命终结了。一片片天空布满了恒星和充满生机的世界。住在我身体里的生命，数量同样庞大而稳定，他们繁衍生息、兴旺发达，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过了生存的基本需要。若不如此，又能怎样呢？这些生命和平共处的时候居多，尽管和平会不时遭受爱与挫折的考验。这些生命用精子、卵子、软件和晶体奇迹般地创造出了他们的孩子，那些孩子出生时总是对世界充满热情。只是，这份热情总是很快便被侵蚀，化为冷静。这便是成熟的标志，是时间用它永不疲倦的手强加于世间万物的标志。

我几乎忘却了死亡。

不是说死亡这个概念，这我从未忘却。作为生命历程中理论上不可缺失的一环，以及偶尔发生的悲剧，死亡这个平衡者总是让我将它想起。然而作为残酷的事实——作为生命发展的必然结果——死亡似乎早已成为过去，一如我古老而珍贵的孤独。

也可能，我从未真正理解死亡。

在我看来，她的面容冷酷而狂妄，有着出乎意料的美。那美丽的面庞栖在高大的身躯上。随着屠杀的增多，这身躯变得越发强壮而美丽。这身躯以一个灵魂或是数以千万计的灵魂为食，一口吃掉多少全凭她善变的恶意。被她留下的众生总是会想：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我还活着？如此孤独？”

透过我的躯壳，这些话语传入我的耳中。我听到了呼喊声、密语声、电磁噪音的咆哮声。当然，还有美丽的死亡在他们的痛苦中啜饮的声音。

“缴械投降……！”

“发动攻击……！”

“你看到他们了吗……别……别是现在……不！”

“坚持住——”

“不是那里，你得去……祈愿修理厂旁边……你有没看到，不……”

“撤退——”

“伤亡人数……超过……一千一百万人死于轰炸，两千万人躲进了地下掩体……”

“我们在集合点遭到伏击，对方拿到了机械厂里的核武器……”

“如果有必要，杀了我。”

“向你保证，我会这么做的。”

“死伤人数超过百分之八十。蜂队仍然保持一定实力。”

“后撤，然后挖——”

“我们有个反应堆遭到破坏，停止运转，需要工程师支援。”

“怎么样？速速来一发？”

“把囚犯集中到这里，按照他们可能知道的情报给他们分类。这个我亲自做。之后再带回去审讯，或者按照标准流程处理……”

“狂徒。”

“疯子。”

“冷血的畜生。”

“飞快地来一发怎样？”

“来看看，来看看吧！你们都看清楚了，他们是半机械人，我的朋友们！和荒凉一样！他们体内只有由机器带动的恶心内脏。过来，碰碰这些内脏。摸摸它们，闻闻它们，再往你们的衣服上抹点这奇怪的血肉。你们要在战斗中劈开他们的外壳。混合着机械的血肉，这是多么邪恶。纯粹的邪恶！我向你们保证……”

“伤亡率，百分之九十二。蜂队战斗力削弱了。”

“能往哪儿逃，就往哪儿逃吧，不管用什么办法……”

“注意：最后一艘装载囚犯的船只里有人携带一枚经过伪装的反物质炸弹。在登船之前，所有囚犯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继续撤退……所有还能飞的掠行舰都用上！”

“他们是重生的荒凉！打倒他们，把他们慢慢杀死，这是我们神圣的天职！”

“我们最后一座城市……乌娜之心……失守了……”

“注意：乘客的待遇与雷莫拉人不同。无论其态度如何，乘客不会被草率处决。民事法典不但目前依然有效，而且将一直生效——首领船长办公室”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荒凉！绝不会！”

“他们称我们为荒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在骂我们……”

“快按键啊！快起飞！”

“我不行了，你答应过会杀了我的。”

伴随着一阵电磁噼啪声的，是沉重的撞击声。

“做个好梦，朋友。”

“我的蜂队全军覆没了。没人活下来。我的家人大多住在偏偏河，告诉他们……”

“好吧你们这帮狗屎！我是荒凉。我们就是他妈的荒凉。你们害怕了吗？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嗯？我们绝不会退让半步，畜生。想捉住我们，你们就得沿着自己的尿迹到我们的老巢里来——”

“所有引擎都安全了！”

“反应堆，启动！”

“违望者涌过来了，就没断过……又来了几队……他们的数量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重复，撤退。你知道该做什么！”

“公告：暴乱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彻底压制下去。巨船的拖尾面安全了。本船的核心系统始终未受干扰。乘客区一直处于安全状态。感谢您的支持与祝福——首领船长办公室。”

“看来总算有些空闲了。咱们从容地来一发怎样？”

“听起来不错。”

“可不是，那就现在？”

四十五

一个将军先开了口，语气严肃。

“雷莫拉人快被打败了。”他站在最新的战略情报全息地图前说。他意识到首领船长也听到了他的话，于是站直身子，正了正肩膀，继续说道，“我们摧毁了他们的每一座城市。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是死了就是被关押起来了。逃亡的那些被赶到了船头，他们没有可以坚守的据点，最多只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他最后加了一句，“长官。”然后微微躬身，朝着首领的方向微笑，灰眼睛的视线却始终没离开提欧。

一顿训斥要来了。

一顿直截了当、有力、令人难忘的训斥。

但迈尔辛只是挤出一抹笑，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她手下的官员们说：“这事没什么好庆祝的。”

“当然，长官。”将军又是一躬身，“我只是说——”

迈尔辛挥手打断了他，未置一词。

她扫视着每一位将军，还有提欧，然后她明显谁也没看，说的事情也出乎众人意料：“刚上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男性人类。他站在舰桥外面，除了举着块手写标语牌之外，身上什么也没穿。”

沉默。

“终点在这里！”她引用了那牌子上写的字。

沉默中多了一丝不确定。

“我是个很忙的人，但问几个简单问题的时间还是有的。”她摇摇头，对众人说，“很显然，那人是个白痴。是那种爱钻牛角尖的可怜虫，说什么也抛不开那些耗时耗力又无价值的念头。过去的六个世纪里，那白痴一直在公众场合一丝不挂地举着他的标语。就在首领驻地外面。你们知道吗？每天早上，他都会把这些字重新写在新的羊皮纸上，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字母重复之前的笔迹和颜色。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事，我不知道。两天以前——也就是我上次离开这些房间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抽点时间去问他这些问题。我本来可以让他向我解释一下，他那种激情是从哪儿来的。‘先生，这东西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让你愿意把几百年的时间花在这种常人认为毫无用处的事情上？’”

迈尔辛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就算我想问他，现在也没法问了，更别提帮到他了。因为他不见了。二十万个早晨，他都在黎明之前起床，根据他那难以理解的憋闷逻辑，涂绘他那个重要的声明。但两天前的那个早晨，天知道什么原因，那家伙没站在老地方。昨天不在，今天也不在。我的所有安全眼里都没有他的踪影。他就这样消失了。你们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

一个违望者将军——福姬• 盖布尔——清清嗓子，正了正肩膀，说：“长官……”

“闭嘴，别打断我。”迈尔辛摇摇头，警告众人。“我对任何人的推断都不感兴趣。别给我因为这个由于那个的。坦白说，我并不太在乎一个怪人的死活。让我愤怒的是，有些人连最基本的问题都不去问，惯会瞎猜。我现在就被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所困扰：还有哪些问题，我这些没有经验又狂妄自大的将军们忘了自问、也没问过彼此？”

提欧向前迈了一步。这场会议是属于他的。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迈尔辛让她的首席负责这场战争。现在的她有太多的新职责需要承担。再说战争波及甚广又太野蛮，首领不该直接参与。让儿子负责比较好，是的。迈尔辛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您说得对，长官。”提欧同意道，接着他为将军们示范了一遍正确的鞠躬方式，对着被某人的脚磨出印迹的大理石地板说，“现在言胜为时尚早，长官。胜利总是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雷莫拉人很可能只是我们的第一批敌人。”

“没错，没错。说得很对。”她肯定道。

主持会议的不是迈尔辛，她随时可以离场。她来只是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她突然转身，在迷宫似的首领公寓中，朝某条通向尾厢的走廊走去，一边用加密频道接通儿子，节点对节点：“这边完了以后，过来见我。”

“是，长官。”声音简短干脆。加密通道里的声音则保证道：“我尽快来，妈妈。”

迈尔辛想转头看一眼。但那样不合适，她心想。她很清楚人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要提出那些你要问的简单问题就够了，她对自己说。不要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那些你已经知道答案——无论是好是坏——的事情上，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公寓还是她熟悉的结构。若是个意志稍弱、自我怀疑的人，可能会逃避这些小而舒适、故意装潢得很普通的房间。但新首领从没想过换别的住处。既然旧首领的宝座她坐得理所当然，那女人的家她又有什么住不得？说实话，在这里住了几个礼拜之后，这些走廊、立柱、盆栽，甚至那张宽大的旧床，都让迈尔辛感到无比自在。

她的床上已经有人了。

“会议？”他开口发问。

“一切顺利。”她回答道。但为了再确定一下，她又接通了安全眼和安全耳。将军们大喊大叫的激昂言辞不时被提欧平静而威严的话语声打断。满意地窃听片刻之后，她问床上的人：“有进展吗？”

“有，”美德答道，“但进展缓慢。”

雷莫拉人清楚地知道怎么才能真正伤害到这条船。看来乌娜所宣称的对这机器的爱全是虚言。这些人对船下的狠手，一点儿也不比攻打她的要害部门时轻。迈尔辛调出飞船最新的受损和修复预估报告。她发现有一个节点未能在第一时间给出相应数据。

迈尔辛怒道：“又出现了那个问题。”

“我警告过你的。”美德明亮的灰眼睛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在他那张脸上显得太大，他所有的想法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里头，“我们正在对你做的……嗯，是从来没人做成过的事。没在人类身上做成过。接受这样巨大的改变——” “‘——所需要的时间长得难以想象。’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其他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迈尔辛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一边给制服下指令，让面料从她的肩膀部分开始柔化。很快，制服滑落到了地毯上。她宽广、深邃而美丽的身体，在卧室中人造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坐到了床边上。

美德向她挪近了一点。但他花了点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向迈尔辛的乳房伸出手去。他当然不喜欢她的新身体，而她当然也不在意。节点需要占用大量的空间与能量，她的体型必须增大到能承担起这个重担的地步。另外，美德的羞怯也自有一分可爱，甚至有些许甜蜜。迈尔辛忍不住微笑起来，垂眼看着小小的手指拼命地爱抚她那一大片棕色的左乳头。

“没时间了。”她说，“我的首席很快要来。”

美德的手还是在迈尔辛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用手指感觉着血液和其他液体袭来时，乳头发生的肿胀。

待他收了手，她命令睡衣将她包裹起来。

之后，美德关切地轻声道：“你看上去很累。我觉得，比平时还要疲惫。”

“别想哄我去睡觉。”

“我连哄自己去睡觉都做不到。”

听了这话，迈尔辛又笑起来，她转过头来，张开嘴，准备说句称赞的话：“我希望你升级节点的本事能和哄我开心的本事一样好。”她本来准备好了要这么说，但一阵突如其来的、意外的刺激，在她正在运转的节点中化作了一道相关光。她刚说完“我希望……”就停住了。

美德等着她把话说完，准备好了适时露出微笑。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没有别人能够看见的事情上。

过了好久，她的爱人终于鼓起了勇气。“出什么事了？”

“没事。”迈尔辛回答。

接着又对他说：“等一会儿。你先在这儿等着。”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后墙边，命令制服重新盖住她的身体，一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等着。”与此同时，仿佛用抛光了的红色大理石塑成的墙上突然敞开了一条通道。

“等等，”他急忙问，“你要去哪儿？”

在她身后，门已经关闭封死。

首领的房间里藏有秘道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曾经作为首席，迈尔辛早就意识到这些房间和走廊错综复杂的布局中留有秘道密室，以供不时之需。让她惊讶的是，这些秘密的地方看上去和公共区域并无二致，至少一样普通。这里装潢乏味，用途不得而知。占领此地以后，她改建了那些最大的密室，在里面放满了被切下的、正在慢慢木乃伊化的头颅。这样处理那些怀有异心的船长看来非常得当，是残忍与乏味的完美结合。卧室后墙秘道通向的那个房间比其他的小得多，而且没有人——甚至包括美德和提欧——知道。密室里藏着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有一辆帽车。这条小道是前任首领在遭到某些疯子袭击以后建起来的，而那辆帽车不但未经注册，甚至连组装都是在这里完成的，正合此刻使用。

驱车离开后，迈尔辛先确定了没人在找她。之后，她才重新检查了一遍那条通过她最古老、也是最隐秘的频道里传来的消息。

“这就是我的提议。”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那张熟悉的脸。消息来自飞船深处某个小车站里的全息通讯亭。

那女人微笑着，她的黑头发又短又软。她的脸明亮而光滑，仿佛皮肉、鼻子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是刚刚新长出来的。她脸上挂着笑，不过那笑容不仅自鸣得意，还含着恶意。“我知道这条船到底是什么了。而且我真的觉得你也应该知道。”

浣生。

“来见我。”那个死去的女人说，“你一个人来。”

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些难以置信的话后，迈尔辛差点脱口而出：“我绝对不会去见你，更别说只身一人了。”

浣生显然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只见她摇摇头，告诉迈尔辛：“是的，你肯定会来见我的，因为你别无选择。”

迈尔辛闭上双眼，让脑海中的眼睛凝视着这条录制消息，还有对方那双深沉、黑暗又无情的眼睛。

“到大神庙来见我。”浣生说。

“到哈兹城来。”她说。

“到髓星来。”

接着她差点笑了，她望着想象中首领的眼睛，问道：“你在害怕什么？这世上还有别的地方比那里更让你觉得安全吗？你个又老又疯的、婊子中的婊子。”

四十六

一队逃亡中的老式掠行舰、流梭舰和改装型帽车在无边无际的船壳表面穿行。为了伪装成下方的超纤维，它们的引擎被遮掩起来，做了静音处理。每架飞行器四周都围了一圈假飞行器——这些全息影像被设计得十分显眼，竭力引诱违望者向它们开火，好让他们不要纠缠那些若隐若现的幻影。

奥尔良正在驾驶的就是这样一架幻影。

人工智能驾驶员被一道电磁脉冲弄得失常了，这让他别无选择，只能手动操纵。那阵脉冲还毁掉了飞行器的主反应堆，他们只剩下辅助设备可以依靠。辅助人工智能还低声对驾驶员说：“我病了。我需要维修。不要依赖我。”

雷莫拉人没理会这抱怨。他回头看了看乘客们，用哨声和信号提出了一个最简短不过的问题：

“还要多久？”

“九十二。”脸像牛奶一样白的女人说。

她是说分钟数。最新预测，九十二分钟。太长了，怎么可能会花这么长时间 ？

但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他发现一架违望者的蜻蜓舰从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企图追上他们。太晚了。他轻声说：“瞄准。”坐在掠行舰尾端的两个男孩已经看见了敌人，他们瞄准了蜻蜓最脆弱的那个点。但他们的激光器充电时间太长，起掩护作用的全息投影被一道光束冲散了。这条紫白色的光柱带着怪诞的优雅，在船壳上不停舞动，寻找着可以焚毁的东西。

男孩们喊道：“充电完毕。开火 —— ！”

太晚了。奥尔良猛地一转方向盘，完全破坏了他们的瞄准，而掠行舰原来所在的位置已被能量包围。一道紧追不舍的电磁波扰乱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在那可怕的一瞬间，众人的防护服都收紧了。掠行舰的控制设备开始胡乱行事，对真正的指令却置若罔闻。奥尔良暗暗咒骂了一声，待众人的胃液都被G力野蛮地搅动一番之后，他重新控制住了掠行舰。他又咒骂了一遍。

有个声音再次说：“开火。”

和违望者的装备相比，他们的武器显得很小，但巨船的某台主要激光器上的瞄准元件就是用它打下来的——那些元件能在极大的范围内搜索并攻击尘埃般细小的目标。

一道柔和、狭窄的闪电窜上明亮的淡紫色天空，钻进了攻击对象的装甲里，然后带着它骤然跌落船壳。

一小阵欢呼。

纯粹是下意识的。

十几架新的幻影出现在他们旁边，但没有一架能以假乱真。奥尔良立刻意识到，他们的投影机已经严重损坏，很快就要失灵了。没等违望者注意到，他便抹掉了这些幻影。

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但愿还能追上大部队，然后消失在数不清的幻影和其他诱敌伎俩里。

有那么一小会儿，这个目标似乎可以实现。

坐在他身后的女人正在窃听某个加密频道。她俯身向前，推了推他的肩膀。他防护服上的仿神经元受损太厉害，只能让他感受到轻微的压力。但他喜欢这压力，这触摸。奥尔良往后靠了靠，享受着触摸，再一次问道：“还要多久？”

“四十。”她回答说。

破坏小队又能执行原计划了。再过二十二分钟，他们就能进掩体了。

女人又说了句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掠行舰反应器的呻吟声打断了。 “我就快完全失灵了。”然后它既赌气又骄傲地对奥尔良说，“我还能再坚持十一分钟。我保证。”

“操。”奥尔良自语道。

然后他轻声告诉其他人：“对不起。掩体我们进不去了。”接着他问，“有主意吗？有人有主意吗？”

没人觉得意外。奥尔良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在船舱氛围中切实感受到的，只有一阵很快就烟消云散的失望。这是长达两周的战争造成的。到现在，大家的情绪就像崭新的超纤维，无论什么刺激都不可能留下长久的痕迹。结局已经注定，操作枪炮的男孩们说：“我们应该掉头。回去对着那群畜生猛攻一阵，能杀几个算几个！”

但此刻他们除了自己，谁也杀不了。

奥尔良在座位里转头，让他们看到他的脸。强烈的辐射让他的皮肤起泡，导致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突变和癌症，留下一个个肿块、一串串黑色的水泡。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眼眶外悬荡，长长的獠牙也完全错位。“行不通。”

十几张脸上，各式各样奇怪的眼睛纷纷闭上了——这是雷莫拉人表达最纯粹的敬意的方式。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算不上真正的掩体，但好歹有个遮挡。”他转头望着前方，喃喃自语道，“至少我希望是这样。”接着，他吃力地把掠行舰调整到了新的航线上。

女人又摸了摸他感觉迟钝的肩膀。

是要告诉他时间吗？

不，她只是想摸摸他。奥尔良一边从快要失灵的反应堆里榨出最后一点能量，一边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在那若有若无的触摸中，奥尔良陷入了某种回忆。某种比他们的种族存在时间更长的回忆。

雷莫拉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船壳需要不断地维修。

这件事他们做得非常好，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填补爆炸造成的深坑时，速度至关重要。超纤维，尤其是等级较高的那些，对许多变化非常敏感。有时还会出现一些失误：某一层超纤维的愈合还没赶上损坏的速度，另外一层或者多层新的超纤维就已经盖上去了。这些新鲜的超纤维像皮肤一样柔韧，仍在自我修复的超纤维释放出的挥发物会让它们起泡，这些气泡会减弱其承受力。但要撕掉刚铺上的超纤维去修复损伤又很耽误时间，更糟的是，这样宇宙就有机会往上一颗彗星的坟墓里再砸来一颗也许更大的彗星。

乌娜曾经说过：“最好留点缺陷。”这既是在说船壳，也是在说别的事情，“绕着缺陷加固，让它维持原状。记住：今日的缺陷将是来日的珍宝。”

巨船遥远的前导面上，有一处巨大的缺陷。隐藏其中的隧道通往一个巨型舱室，大得足以让幸存的所有雷莫拉人藏身。过去的十天里，大量机械储备和小作坊制造的武器储备被秘密运来这里。某人很久以前的失误如今成了众人背水一战的堡垒。

但奥尔良到不了那里了。他的掠行舰甚至难以挣扎着飞到不足四公里外的某处较小、较危险的气泡。几个世纪以前，四处查看的时候，他瞻仰了某座高耸的骨白色纪念碑，看望刻在碑上的去世朋友们的名字。就在那时，他发现了那个小气泡。纪念碑旁边有一条冰冷的排气管，它朝船壳里延伸，通向那个狭小无光、并不特别深的气泡。

掠行舰彻底熄火，奥尔良毫无必要地大喊一声：“跑！”

防护服有的是防护强度，而不是速度。梦境中，人们有时会感到自己的动作无比缓慢。现在，梦境化作了现实。男男女女沉重的脚步沿着没有任何特征的光滑灰色平面行走。如果没有那座纪念碑，他们一定会迷失方向。从他们迈出笨拙的第一步时，白色的尖顶就在召唤他们了。每一只仰望的眼睛都在丈量进程，眼睛背后的大脑则不断想着“近一些了”，嘴上说着“不远了。还有几秒。几步。几厘米。”

他们刻意忽略了空中的情况。

防护盾浅紫色的光芒变得更亮了，挡住越来越多的气体和纳米级尘埃。巨型激光器不断消灭外来威胁。这些威胁物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和人的体积相当，还有的庞大如宫殿。一颗红巨星遮天蔽日，挡住了其他寻常星辰。它的质量已经影响到了巨船，开始拉拽它，改变它的轨迹。

一道更明亮的闪光在身后闪现，让所有人心中一惊。

男孩们只说了一声：“掠行舰。”便没再开口。

奥尔良慢下脚步， 向后看去。后面是跳跃的影子，一阵阵愈发密集的光线——是激光。远处那无声而美妙的闪光则是核雷自行引爆时迸发的。

然后他又慢跑了起来，跟在其他人后面，心想：我们还有时间。但他很清楚他们其实没有。一支违望者军队正在发动猛攻，如果最新的时间表是正确的，他们还剩下不到三分钟，之后……

之后。

接着他停止了思考，抬头望着前方，再次平静地对自己说：“再走几步就到了。”

纪念碑已经显得很高了，高得无法一眼观其全貌，但仍然远得让人感觉不到它的气势。奥尔良再次低下了头。他强迫双腿的伺服机竭尽全力迈开大步，还用自己的力量拉长脚步。他喘息一次便大骂一声，这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脸色奶白的女人说：“快点。”

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掉队更远了。

“走快些。”她挥动苍白的长臂，鼓励他继续前进。

但奥尔良的防护服已经到了极限。他在机械装置显出疲态之前就知道了。战争和坏运气让两条腿的伺服机都受到了损害，两台伺服机都只能再撑三步了。

“妈的。”他骂道。

他用肌肉抬起腿来，又放下。

防护服极其沉重，但他们的目的地总算是近了。确实近了，近得撩拨人心。奥尔良哼哼着又走了几步，然后不得不停下来，站着一动不动。他需要时间，让完美的肺叶吸入从他自己的尿液和血液里分解出的氧气，再将氧气注入黑色的血液。血液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清除肌肉中的毒素，让他勉强恢复一点体力。

他的伙伴都已到达塔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虽然很小但依稀可见的洞里。

女人再次轻声对他说：“快点。”她转过身来，挥舞着双臂。她的面容依稀可见，苍白中透着一丝恐惧。

奥尔良蹒跚几步，又停了下来。他一边喘气，一边转头回望他刚刚走过的地方。装甲飞行器有的掠行，有的滑行，正在穿过灰色的平面。按照违望者的某些逻辑，这些飞行器都是昆虫的形状：没有实际用途的翅膀折向后方，带关节的腿拿着武器。一台激光器开火了，一阵猛烈的火力从他的头顶扫过，劈向纪念碑，然后遁入无尽的远方。白塔靠近基座的地方熔化了，它倾斜的姿态带着无比的威严。然后，它倒塌了，并没有给船壳造成多深的凹陷。

第二次攻击融化了纪念碑的基座。

那女人，还有其他人在哪里？

奥尔良没看见他们。除了突然出现的一摊熔化的超纤维，他什么也没看见。也许他们在地下，很安全。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可能的，可能性甚至很大。过了一小会儿，他意识到自己又跑起来了，他的双腿正尽力带他逃离迅猛无情的军队。

他看起来无比可怜。

他走到了熔浆边缘。因为无处可去，他又转过身来，瞪着追捕他的人。他们就快捉住他了。到了这时，见他孤身一人，又手无寸铁，他们于是从容起来。也许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囚犯，那群恶棍肯定这样告诉彼此。也许抓住奥尔良这样的大罪犯，那个婊子会亲自嘉奖他们。

他筋疲力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超纤维的温度高得惊人，熔浆很深，表面满是释放气体所形成的气泡。但因为没有能量持续注入，超纤维又开始固化了。固化后的超纤维等级非常低，总有一天有人得把它从船壳上撬下来，换上新的超纤维。然后建一座更大的纪念碑。但是奥尔良的防护服也是超纤维。高级超纤维，虽然有点破旧。它能承受住高温。没错，他的皮肉会起泡，煮沸。但是，只要他能保证自己的金刚石面罩不炸裂，说不定……也许……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跌倒。

反应器和自循环系统的重量让他没入了熔浆。疼痛传遍全身，无止无休，然而过了一会儿，疼痛突然失了。奥尔良的头盔是他唯一没有被淹没的部位。他的脸没有迅速毁灭，它撑了一阵子。他的眼睛向上望去，看着那颗巨大的、辉煌的红色恒星，还有防护盾的闪光、不断扫射的激光……然后，他想知道是不是时候到了，也许他应该潜得再深一些……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征兆，防护盾突然消失了。所有的巨型激光器也都不再对袭来的天体开火。

瞬间之后，狂暴之雨喷洒而下……

四十七

发现了一辆违望者的车，一架以铜翅目生物为仿生蓝本的小型机器。于是，浣生和其他人一起爬上附生植物林，进入伪装好的掩体。他们从上方观察着那辆车，看着它停在铺满沙砾的河岸上。一个有着帕米尔的长相和身形的男人跳下车来。但来者可能是任何人，所以他们继续躲着没现身。男人用大靴子踢着沙砾，在湍急的河边用疲惫的声音不断呼喊着：“浣生。”后来，也许是因为累了，帕米尔直接对着树林说：“看样子，你重新考虑之后改变了主意。”他摇摇头，说，“我不怪你。其实这样更好，我也一直不喜欢这部分计划。”他抬起眼睛，竟然直视着他们的藏身处。

浣生站了起来，一边把激光器扛在肩上，一边问：“你能看见我？”

“早就看见了。”他指了指车，“车是偷来的。所有痕迹都清洗干净了，而且重新登记过了——如果我们做得没错的话。”

葵•李和佩芮站起身来。最后洛克也站了起来。

峡谷里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颤动。浣生某个新植入的节点向她汇报：有一颗彗星撞击了船壳，顷刻间便摧毁了一千立方公里的装甲。

“要去的话你得赶紧走，”帕米尔说，“这会儿已经晚了。”

葵•李碰了碰浣生的手臂，关切地说：“也许他是对的。你不该这样做。”

他们从树上下来，走到铺了沙砾的河堤上。浣生对她儿子说：“快去，检查一下装备。”

洛克点了点头，跳进悬停的车里。

浣生提醒众人，也提醒自己说：“我们需要诱饵，一个能让他们相信的诱饵。既要让他们感兴趣，还得重要。只有我才符合这些条件。”

没有人说话。

“迈尔辛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23分钟之前，她收到了你的邀请。”帕米尔告诉她，“我们还没有发现她动身的迹象。但路途遥远，此行又在计划之外，她一定会怀疑有埋伏。我觉得她不会很快赶来，也不会走常规路线。”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到现在为止，这一下震得最厉害。”佩芮评估道。

防护盾已经失灵五分钟了。“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什么？”浣生问。

“据官方的说法，”帕米尔说，“雷莫拉人证明了他们是巨船的敌人。维修将在十分钟、二十分钟内完成，最新说法是五十分钟。防护盾将被修复，而那些坏蛋会在今日之内被全数歼灭。”

隆隆声，接着又是一阵隆隆声。

洛克在车里喊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浣生跳进车里，停下来喘了口气。她心神不宁，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不，并非因为她是诱饵。她的心怦怦直跳并不是因为任何即将到来的危险。就算一切太平，她的感觉仍会这样。时隔一个多世纪，她终于要回髓星了。她要回家了。

浣生向葵•李夫妇挥手。

随后，钢制车门自动关闭。仓促之间，浣生只来得及向帕米尔匆匆喊了一句：“这些天多谢了。”

违望者的安全措施十分缜密。

滴水不漏。

但这样的安全措施没能事先做好准备，以抵御某两个人的进攻：某位著名的过世船长，还有她更出名的儿子。

“您失踪多时了，”身穿制服的男人说，他既敬畏又困惑地盯着洛克，“我们还以为您第一天就被杀害了。我们一直在寻找您的尸体，长官。”

“人们难免会弄错一些事情。”这是洛克的意见。

负责安保的男人点了点头，吞吞吐吐地，准备提出那个明摆着的问题。

没等他发问，洛克先回答道：“失踪是任务需要。是提欧要求我这样做的。”他不耐烦地说，听上去无比可信。“我受命寻找我母亲。不计手段和代价。”

安保官员身穿深色制服，显得个子很小。他看了他们的囚犯一眼，说：“我得请求指示——”

“向提欧请求吧 。”洛克的建议很合理。

“现在吗？”那人结巴起来。

“我就在车里等着，”身为最伟大、最受尊敬的违望者之一，洛克保证道，“如果你同意的话。”

那人只好说：“是的，长官。”

车站位于入口隧道的咽喉处。上下行车辆飞速往来。浣生看见了不少以熟悉的锤翅目生物为蓝本而设计的巨大钢制飞行器。一架架空车扎进直径约一公里的隧道，满载的车辆则从隧道里冒出来，带来新的部队，以弥补违望者遭受的损失。

战争中的屠杀是无情的。但对巨船而言，更可怕的是乘客和船员逐渐膨胀的、极不稳定的恐慌情绪。

浣生闭上眼睛，让她的节点一点点地吸收新的信息：街道和广场上挤满惊恐而愤怒的乘客；一个个愤怒的声音谴责着新首领、旧首领，还有违望者和雷莫拉人。接着，她看见灰尘和砾石以三分之一的光速落下，巨大的动能化作耀眼的光芒和咄咄逼人的热量，砸向违望者的众多飞行器；一支军队落入了雷莫拉人的陷阱，再过几分钟便会全军覆没，但另外一支违望者军队正在赶来，填补战线的空缺。浣生睁开双眼，看着那些正在上升、准备投入战斗的钢制锤翅车。那个安保官员的小小的询问消息淹没在混乱的加密消息、命令和绝望的请求里。然后，一个纯属虚构却十足可信的回答被严密地包裹在伪造的加密封锁码内，传送了回来。

车站的人工智能检查了封锁码。由于它的认知能力刚刚发生了一点极细微的故障，它宣布：

“信息来自提欧，真实无误。”

守站的违望者显然如释重负，他对洛克说：“要求您把囚犯带回髓星，尊敬的长官。”

“谢谢你。”洛克说。

他驾车驶离泊位，跟在一架空锤翅车后面扎进了隧道，不断加速，快得让那些上升的锤翅车模糊成了一条灰线——髓星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上升，渴望去看一看那个既浩瀚又危险的宇宙。

“变化很大。”洛克这么说过。

他为浣生详细地描绘过新髓星，其描述颇有诗人气质，有点忧伤，有点嘲讽。浣生是带着期望来的。她早就知道，顺从的忠诚者已经建成了迈尔辛的大桥，但那之后，他们又利用违望者的资源，对桥做了一番改良，使所有军队穿越日益衰弱的支撑力场成为可能。住在众船长原来的基地里的工程师们迅速重建了入口隧道，能源和所有原材料都来自下方星球。他们用功率极大的激光器拓宽了原本的隧道，腔室自带的超纤维熔掉后被收集起来，重新精炼，然后厚厚地涂在隧道内的生铁墙壁上。之后，这些激光器被移至侧旁，新挖出一条平行隧道，其宽度刚够容纳能源管道和通讯管道。它被称作脊柱。脊柱将髓星与大船连接起来，使二者成为一个整体。

洛克带着一丝骄傲,说：“从这里开始，全是我们的成果。”

隧道突然变窄。在寂静的真空里，锤翅车几乎贴着他们飞过。

“隧道壁的强度如何？”浣生询问道。

“比你认为的要强。”他答道，声音里有些戒备。

浣生再次闭上眼睛，观察上面的战争。但违望者撤退的撤退，死的死。至于另一方，大部分雷莫拉人失去了联系。除了船壳，没什么可看的。船壳严重受损，散发着撞击和战争造成的热量，反射着附近那颗恒星的血色光芒。

她关闭了所有节点，却没有睁开眼睛。

洛克悄声对某人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要求道：“我需要通往髓星的通行许可。我携带了一名重要的囚犯。”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浣生扪心自问：

“万一呢？”

是洛克主动提出带她来这里的。他说他找到了通过安全系统的可行方案。但他们的行动实在过于顺利，让她怀疑这一切也许都是圈套。提欧会不会这样对他的老朋友说：“我要你设法找到你母亲。为了你，也为了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用什么办法都行，我会同意你的任何做法。”

的确有这个可能。

这种可能性永远存在，无法排除。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外一天，当时，他们跟着儿子，进入一片遥远的丛林。那一次，洛克就是遵照提欧的命令行事。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现在也许是同样的情形。当然，洛克显然没有向任何人发出叛乱即将爆发的警告，也没有将雷莫拉人计划破坏防护盾的事情泄露出去。但如果是为了某些更大、更难理解的目的，他们能做到这一步也未可知。

她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这件事，最后强迫自己抛开这个可能性。

他们前面的那架锤翅车渐渐放慢速度。

洛克绕过它，继续朝深不见底的下方坠去。

也许是猜到了母亲的心思，也许是因为此刻他们心境相同，他说：“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您。”他引出一个新话题，“或者说过？我记不清了。迈尔辛的某个男宠提出了一种理论，对支撑力场做出了解释。”

“哪个男宠？”

“美德。”洛克说，“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面。”她承认。

他们从数千架锤翅车旁边经过。车载人工智能接过控制权，放慢了下降速度。那些锤翅车靠边停着，等待装载一支支军队。

“您知道超纤维的结构吧，”她儿子继续说，“它们的化学键是由量子流来进行强化加固的。”

“这个概念我从来都没彻底弄明白。”她承认。

洛克点点头，似乎表示他很理解母亲。然后他笑了。他微笑着转向母亲，但表情却从未如此悲伤。“据美德说，这些支撑力场和超纤维一样，其核心是同样的量子流。不同之处在于，超纤维的成分中还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普通物质，支撑力场却没有。只要有能量，它们就能近乎永恒地存在下去。”

如果是真的，她心想，这又将成为一项伟大科技的理论基础。

她转念一想，“迈尔辛对这一假设有何看法？”

“如果是真的，”他说，“这将是一件极有用的工具。当然，前提是我们学会如何复制出这样的力场。”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提欧怎么看？”

洛克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没有回答，而是说：“美德很担心。提出自己的假说后，他告诉大家：从髓星的内核窃取能量，相当于从支撑力场里窃取能量。我们可能会改变髓星的运行机制。如果不小心的话，甚至会毁掉髓星和巨船。”

浣生听着，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们的车迅速通过一连串的恶魔之门，然后减速到接近停止。就在这时，他们面前的隧道突然打开，露出了下方的金刚石气泡舱。气泡舱的任何一侧都能看到髓星，中央则是那座粗壮的“大桥”。她以为她已经准备好面对髓星了，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震惊不已。比起她上次在这里的时候，整个星球膨胀得更厉害了，暮色也更加浓重。无数的灯在这个巨型铁球表面闪闪发光，在这炎热而干燥的环境里，每一个小光点都清晰可见。

整个髓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连绵不断的城市。

尽管事先已经知道，浣生还是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提欧听美德讲了他的担忧。”洛克说，“听得非常认真，对此事非常关切。但你知道他对那个人说了什么吗？知道他对我们大家怎么说的吗？”

他们的车服从着某些听不见的命令，朝大桥的方向坠去，朝一座开启的升降机井坠去。朝家的方向坠去。

“提欧说了什么？”浣生轻声问。

“‘这些支撑力场太强大了，没有那么容易破坏。’他这样告诉我们，‘这一点我敢肯定。’然后，他对我们每一个人露出了微笑。你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它们实在太强大了，’他重复道，‘如果这样就能摧毁，那未免太容易了。建造者做事不会这么马虎。’”

四十八

从呼吸孔传来一声长哨，尖利刺耳，明显很兴奋。

帕米尔低声喝道：“安静。”

好像有必要压低声音似的；好像就算待在这里面，都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似的。

“她来了。”融接在哈鲁萨鲁胸脯上的翻译机说，“我看到那个假首领了。只需小小一击，就能一劳永逸地除掉她。”

“不行，”帕米尔说，然后他面朝众人，“我们需要等待。等待。”

他说话的对象有五百个人类，包括七个幸存的船长，还有也许是人类数量两倍那么多的哈鲁萨鲁。这是一处庞大的设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仍在忙于处理最后的工作：预设的陷阱必须找出来、破坏掉，几十亿年没运行的装置需要唤醒。让一切雪上加霜的是，这些事只能秘密进行。除此之外，他们的行动还必须与其他二十个团队步调一致。所有这些团队都在拼命赶进度，好跟上计划。但随着每一次焦灼的呼吸，预定的时间表仿佛都变得更加难以实现。

哈鲁萨鲁再次提出：“我要朝她开枪了。”

“朝你自己开吧。”帕米尔呵斥道。

这是粗暴的侮辱——自杀是哈鲁萨鲁最无法接受的行为。

但这个外星人认识帕米尔已经很久了，而且尊重着他。他决定默默忍受这次侮辱。他没有反击，而是用巨大的手指指着一小段正沿着燃料管线迅速下移的数据，用一阵缓慢、若有所思的哨声对这个人类说：“这是假首领的飞行器。一定是。现在趁乱出击，等有人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她早已被我们除掉了。如果你让我——”

“让你暴露我们？”

哈鲁萨鲁闭上了嘴。

帕米尔直摇头，极度的疲惫中透着一丝嫌恶 ：“迈尔辛不是傻瓜。把你的扫描掩饰好，让它看起来像是违望者做的。在那辆车通过的时候仔细检查，但她不会在那辆车上。就算赶时间，她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外星人做好了准备，他用大手和执拗的头脑向隐藏的传感器发出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帕米尔凑近观察孔。他看着违望者的钢制飞行器或升或降，从他们的藏身处旁经过。迈尔辛的帽车看起来只是一个微小的超纤维斑点，肉眼几乎看不见，仅半秒钟的时间便从他们旁边过去了。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看到什么了？”

“一名乘客。”

帕米尔大吃一惊。接着：“什么样的乘客？”

“由光组成的点阵。”哈鲁萨鲁承认道，“一个酷似假首领的全息影像。”

帕米尔只允许自己点了一下头来表达他的得意。迈尔辛可能溜进了某辆空着的军用车里，没将自己的位置告诉任何人，以防有敌人等在途中。

他的得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隆隆声打断。

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人类和哈鲁萨鲁连声互相问道：“是攻击吗？还是又一次撞击？”

“是撞击。”几个懂行的声音嚷道。

“多大范围？”

“有多严重？”

是一颗巨大的彗星，撞击地点离埃魂迪港不远。扫描早期数据之后，帕米尔得知刚才的声音是巨大的冲击波造成的。这次撞击的强度打破了以往的纪录。他真想命令奥尔良或是不管哪个幸存的雷莫拉重新把防护盾调出来。但现在还为时过早。“继续工作，”他对众人，也包括他自己说道。他盯着从下方更深处窃取的图像，随机挑选了一架钢制机器，命令它进入隧道口，在浣生和她儿子停留过的车站等待许可。

突然间，某个团队领导者的低语传入他的耳朵：“准备好了。大阀门已经是我们的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某位哈鲁萨鲁工程师的翻译机——宣布：“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困难极了，但我们已经完全准备妥当了。”

直到这时，帕米尔才觉得：这事是真要发生了……！

他心脏狂跳起来，似乎跳到了喉咙口。向身边的外星人发问时，他的声音几乎在颤抖：“进度如何？”

“快了。”哨声保证道。

之后是短暂的停顿。

接着是一声咒骂：“真他妈该死！”哈鲁萨鲁发自本能的怒火一阵飙升，然后消散。

“怎么了？”帕米尔问，“不要告诉我是泵……”

他的同伴说：“不是。”

顺着长着尖刺状指甲的拇指所指的方向，帕米尔看见上升的飞行器中有一架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开始部署天线和大功率激光器。装甲兵也在喷射气闸舱内列队待发。

“是我那次扫描——”哈鲁萨鲁呻吟道。

“也许只是例行巡逻，”帕米尔安慰道，“或者是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能量被分流了。”

“如果是因为我，我就给自己来一枪。”

帕米尔说：“好。”

他从观察孔和观察屏幕前退了下来，踏上一个世纪前他参与修建的一座舷梯。人在上面就像一个小点，待在最黑暗的角落几乎不会被注意到。在亘古的幽暗中，巨泵看起来离得很近。它们一个个看似简单：光滑的球状或蛋状超纤维包裹着巨大的机器心脏，极其坚固，也足够耐久，能在等待数十亿年之后才第一次发出雷鸣般的跳动声。

这就是船长们曾经用作掩体的那个泵站。违望者对它进行过彻底的搜查，试图把它封锁起来。有时，他们会派巡逻队过来。但士兵只有这么多，急需守卫的燃料管道却有数千公里，更别说还有一场战争在进行。巡逻者总是太过匆忙，无法拆穿帕米尔精妙的伪装。

他低声问他的团队：“还要多久？”

“好了。”有几个人说。

“快了。”其余的承诺道。

他回到观察口和观察屏幕前，估算着违望者还有多久才会到达这里。

“准备好了。”又一个声音说。接着是另一个。

“以我们现在有的这些，已经可以动手了。”哈鲁萨鲁说。

比理想状态还少几个泵，阀门也并非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但的确，他们可以动手了。这是他在葵•李的公寓中构想出的计划，像梦一样飘渺，如今却成了现实…… 外星人张开双嘴，呼吸孔发出哨音：“快动手吧。让这些混账从宇宙中消失。”

帕米尔什么也没说。

他再次透过观察口张望。那个甲虫形态的钢块正在校准，准备发动攻击。然后，他看了一眼观察屏幕。一粒明亮的小点标记了另外一架下行的飞行器，这一架下降得更快，大大咧咧的，一点也不谨慎。

帕米尔对他的盟友说：“还不是时候。”

然后，他对方圆一千公里内的所有团队说：“完成你们的准备工作。”

外星人发出一阵尖锐而暴怒的哨声。翻译机集成了一定的外交能力，明智地没有翻译这些话。

“我们得等，”帕米尔重复道，“等着。”然后他低声自语，“这疯狂的陷阱需要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四十九

通向自由的攀登花了她将近五千年的时间。终于，这个有着无比强大的意志的人，做到了绝无可能的事情：从零开始，建立起一个社会。她的无尽付出并非没有回报，如今的命运就是最好的奖励。除了这样，迈尔辛还能怎么看待这一壮举？可是，现在的她却正沿着之前上升的轨迹原路返回，这让她禁不住地心悸。这令人绝望的漫长坠落速度也太快了，快得让人难以忍受。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死去的同事，那个对她而言最接近朋友的人发来的只言片语，说要见她，还要告诉她一些事。

显然有诈。

迈尔辛的本能这么告诉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离开了重重安保的驻地，决心赴约。紧接着，雷莫拉人打倒了巨船自带的防护盾，于是她开始明白这可能是怎样的一个滔天陷阱。但她决定继续下落。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能掌控局面。她愤怒地下达着命令，将激励和威胁传达给下属，以确保叛乱能尽快被压下去。然后，她顺利地到达了新桥顶部，走下空锤翅车，向等在一旁的升降车走去。她扫视着髓星膨胀的灰色地表，突然间有些犹豫，虽然这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值班警卫是一个名叫戈尔登的方脸男人。他走到近前，微笑着仰头望向巨船的首领，以骄傲的口吻汇报说：“我把他们直接送下去了，长官，没有拖延半点时间。”

她不得不问：“你说的是谁？”

“洛克和他的囚犯。”他反问道，“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迈尔辛什么也没说。

她缓缓闭上双眼。但她仍然能在脑海中看见髓星冷冽的光芒和它表层的黑铁，闭上眼睛后看得更清楚了。如果说她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解脱，还有令她颤抖的无尽喜悦。

如果这是个陷阱，那么浣生就是诱饵。迈尔辛提醒自己：对手有的是资源和力量，以及无限的经验、智慧，和冷酷。

她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后，怀着新的决心，她决定保持原计划。

她睁开眼睛，瞟了戈尔登一眼，说：“做得好。”她没有细看他那张得意又愚蠢至极的笑脸。

迈尔辛对这老实人说：“谢谢你的帮助。”

随后她跨进密封的无窗车，坐进第一把椅子里。她一声命令，下坠便再次开始，速度越来越快。

五十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神庙管理员永远穿着那身灰色长袍，拒绝任何可能扰乱她日常生活的事情。现在，她站起身，恐惧地望着来人。然后，她抱起双臂，飞快地深吸一口气，痛苦地对浣生说：“不，你已经死了。像个英雄那样死了。而且应该依然死着！”

浣生大笑道：“我已经尽力试过变成死人啦，亲爱的。”

洛克朝前几步，逼到管理员身旁。他的语调轻快，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管。“我们需要神庙的一个大厅。到底是哪间无所谓。把客人带到我们那儿，剩下就没你的事了。明白了？”

“哪些客人？”

“那些被锁在图书馆里的可怜灵魂。”浣生露出了微笑。

那女人张开嘴，想表示反对。

但洛克不给她这个机会。“或者你宁愿换个工作，亲爱的？比方说，加入那些登上船壳的英雄团队？”

她的嘴巴闭上了。

“还有没有空着的大厅？”洛克问她。

“阿尔法厅。”管理员答道。

“就去那儿。”洛克说。然后，他带着船长特有的礼貌，等待这个“下属”转身离去。

通往大厅的走廊很短，灯火通明。

浣生以为自己也会在这里看到天翻地覆的变化，但髓星上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了神庙之外。走廊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干净整洁，连盆栽的位置都没有变化。虽然空气比以前更干燥，然而髓星的气味依旧浓郁：铁锈味、粉尘味、金属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但闻起来让人安心。她心想。

路上有些神职人员，他们总是先朝洛克鞠躬，然后盯着他妈妈看。

她注意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很瘦，好像有谁故意饿着他们似的。他们穿的是简单的衣物，而不是剥自自身的皮革。这是忠诚者残留的传统吗？还是说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剥皮后愈合速度太慢，所以才不那么干？

她没有询问。

突然间，浣生不耐烦起来，匆匆走进了阿尔法厅。感应到有人接近，灯光自动点亮。屋子的拱顶保持着百年前的造型，模仿着天空。抛光金属护栏后面的那座金刚石大桥的模型也差不多仍是老样子。不过，它比亚斯林原本的设计更粗、更结实，防护也更充足。每一条管道里都有两条通往老基地的升降机井，像一道勉强可见、装甲厚实的线条，向着弧形的天空升去，绵延约十公里后消失不见。

脊柱。

“这是个模型？”她问道。

洛克抬起头，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不是，”他说，“那是个即时全息投影，非常精确。”

好极了。

她望向洛克，准备再次表达谢意，感谢他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一切。

但有个声音打断了她。

“天哪，”有人喊道，“浣生！”

曼卡的声音。跟着曼卡一道过来的，还有萨路基、扎莱、凯兹奇、韦斯塔法和亚斯林。然后，浣生的目光转向了那对兄妹。和以前一样，承诺和梦想还是那么形影不离，拖着脚走路的姿势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家都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瘦了点。见到浣生，他们冰冷的表情变成了发自真心的笑容，但马上，他们又担心浣生只是个投影假象，随时会烟消云散。

“我是真的。但我确实可能会被带走。”她说。

超过一百个老船长拥抱了浣生，随后彼此寒暄。好多人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问：“叛乱如何了？”

“哪场叛乱？”浣生问。

亚斯林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笑着挺直腰背，捋了捋那件旧得不成样子的制服。“我们听到了流言、谣传，还有警告。”

“我们的看守都换成了新兵蛋子。”曼卡说，“以前的看守调到其他地方去了，他们似乎对这种调动不太满意。”

众人转向那座看似金刚石的桥梁和那些遥远的画面。好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

萨路基打破了沉默，“迈尔辛呢？这个新首领还是否安康？还是说，我们可以庆祝一番了呢？”

浣生差点回答了他。

但她刚张开嘴，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迈尔辛很健康，亲爱的。非常健康。谢谢你们的关心。”

新首领来到了船长们中间。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威胁。远看起来，她已经落入了重重包围。但浣生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的脸庞和身躯比从前膨胀了许多，其间隐藏着无数节点，那身闪亮的制服给了她无上的权威。她跃动的目光一度落在浣生身上，又再次跳开，望着环绕在旁的、曾经效忠于她的船长们，似乎在判断哪个人会先发起攻击。最后，她望向虚空，冰冷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其他人无法看到的敌人。

对浣生说话时，她的声音十分镇定：“我来了，和你要求的一样，独自一人。我原以为就我们俩，亲爱的。”

浣生谨慎起来，什么话也没说。

这沉默引得迈尔辛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浣生。“你说你要告诉我一些东西。你说你要‘解释一下这条船到底是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慢慢说道。

“‘解释’，”浣生回答，“这个词用得不妥当。但我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关于这条船的起源的新假说。”她指向一排排美德木长凳，对船长们说，“大家请坐。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至少我这么希望。不过考虑到要讲的内容，你们也许会希望有个东西靠着……”

浣生伸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她的那只表，咔嗒一声翻开盖子。可她看都不看一眼，又重新阖上翻盖，把它高高举起。“这条船，”她说，“究竟多大了？”

在任何人作答之前，她说道：“发现它的时候，它内部空荡荡的。而追溯它的尾迹，我们发现它来自已知宇宙中最荒凉的区域。当然，我们找到了许多能揭示它年龄的线索，可这些线索总是相互矛盾，模棱两可。最普遍的猜测是它建造于四五十，或者六十多亿年之前。这种说法认为，在银河系的年轻时代，出现了一些智能有机生命，是他们建造了这个奇迹，这条巨船。后来，巨船的建造者遭遇了某种可怕的灾难。还没来得及登上自己的造物，他们就永远地消逝在时间的长河里。至于我们，不过是一群偶然发现这远古机器的幸运儿……”

浣生停了一小会儿，接着轻声道：“不，不。我认为这条船的历史远远不止六十亿年。”

迈尔辛咬钩了。

“不可能，”她说，“真是胡扯。你有什么证据吗？”

“只要循着它的尾迹，回溯时空，”浣生说，“你必定会看到其他的星系。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在那片空旷的背景里，我们能发现许多非常古老的东西，包括一些最最久远的红外光线。当时的宇宙连十亿岁都不到。也就是在那时，最早的一批恒星逐渐成形、爆炸、坍塌，给那个小巧、炽热，而且异常年轻的宇宙带来了第一批金属。”

“太快了，”迈尔辛说。和其他的听众不一样，她依旧站着，看起来紧张不安，同时发自内心地愤怒。她走向浣生，挥着拳头说：“快得过分了。智能生命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演化出来？怎么可能在充满氢和氦、金属只有一点点痕迹的地方演化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浣生回答。

那张膨胀的面孔消化着这句话，接着，嘴巴张开了。但迈尔辛一个字也没说。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早很早以前，请想象一下那个时期。”浣生说着，望向亚斯林、承诺和梦想，“洛克跟我解释过，髓星的核心在不断生成氢和反氢，它们以自己的方式不断融合，衰变而成的氦又会融合成碳原子，这一系列反应最终生成了两种铁元素。反应堆所做的就是让它们撞在一起，彼此湮灭。正是这如同魔法一样的反应，给腔壁和违望者的工厂提供了能量，并让髓星像个巨大的心脏那样不断地扩张收缩。”

“这个腔壁引擎，我们已经听说了。”亚斯林说。

浣生点点头。“它就在我们脚下，不断创造着物质。”

几张面孔点头同意。

迈尔辛满面怒容，但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直认为巨船是由一颗类木行星改造而成的，从这颗行星上剜了一大块，造出了这艘船。”浣生说，“而髓星则是类木行星原本的内核。但我想，我们在这点上搞错了，顺序弄颠倒了。想象一下，很久以前，出现了一种力量无穷的智慧生命，但它们并非有机生命。它们在那个运动剧烈、温度炙热、物质密度极高的早期宇宙里诞生、演化。用我们脚下的那个引擎，他们创造了氢、碳、铁，还有其他的一切元素。我们的船是从无到有，一点点塑造成形的。它来自虚无。在这个宇宙冷却黯淡下来、出现其他物种之前，有人建造了这条巨船。这里就像一个实验室，用来了解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如果这个假说是真的，那么，它的建造者为什么要抛弃这个神奇的玩具？”

房间里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

“线索，”浣生说，“其实到处都是，就摆在那里。它们的存在目的就是向我们解释，自然不会隐藏起来。问题在于，建造了巨船、并把它留给我们的那些智慧生命实在过于怪异。而且我认为，它们在赶时间，做得十分仓促。”

她看了一眼那座金刚石大桥，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说：“髓星。”

她望着亚斯林。“这只是个假说。但髓星很有可能是最早的有机生命诞生、演化之地。与外部的宇宙相比，明亮的腔壁天空之下，是一片阴凉空旷的大地。第一个有机微生物就出现在这样的环境里，然后逐渐演化成各种各样的复杂机体……经过精心设计，未来将统治宇宙的列王与诸多物种，在髓星第一次露出了端倪……

“巨船的引擎、燃料罐和各个居住地都是后来才建起来的。来自髓星的知识被用于这些设计。人类在大巨船上发现了古老的阶梯，从未使用过，却刚好适合类人动物的步伐。为什么？因为建造者们通过研究发现，有机生物最终会进化成我们的模样。我们还发现了环境调节系统，能根据乘客的需要改变大气成分与温度。为什么？因为建造者料到有机生物会有这样的需求，而他们非常想帮我们一把。

“还记得我们很早以前做过的基因研究吗？”浣生问承诺和梦想，“髓星的生命形式异常古老。其遗传多样性远远多于其他世界。这表明髓星的历史非常、非常、非常的漫长——”

“既然髓星上演变出了类人生物，”梦想问道，“他们在哪里？”

“他们灭绝了。”他的妹妹立刻答道，“能在髓星存活下来的，只能是拥有高度适应性的小型物种，而不是直立行走的大脚野人。”

亚斯林举起一只手，提出她的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建造了这样神奇的机器以后，又要抛弃它？我可能是犯了职业病，但对工程师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浪费。”

浣生松开手，让钟表在链子上晃荡。“线索。”她又说了一遍。

她转动着那只表，突然把它丢向过道。数十只干瘦的手朝它伸出，但它还是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滑入屋子另一端的阴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他们不但抛弃了巨船，还保证让它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不会碰上。”浣生放慢语速，言之凿凿地说，“他们让它穿行在这个正在膨胀的宇宙。这一路上，它会遇上许多星系，但它的建造者让它每次都是从最稀疏的地方穿过星系。”她顿了顿，“很明显，建造者不希望它被人发现。实际上，它的角度只要偏了哪怕一纳米，就会从我们这个银河的外围飞过，离开本星系群，进入另一片深空，在接下来的至少五亿年里独自漂流。”

她又停顿了一下，说：“建造者。”

她摇摇头，承认道：“我从来不想承认他们的存在，但他们的确存在，至少曾经存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笛雾了解到了他们的一部分故事，提欧也是如此，后来这个故事又在违望者中流传了开来。通过他们特有的文化，或者冥想和顿悟，他们相信了这个发生在至少一百五十亿年前的故事……那个关于我们源起的故事。尽管历经时间长河的冲刷，这个故事依然震撼人心、无比宏大、历久弥新。而现在，我想，我们就要直面这难以置信的事实了！”

迈尔辛瞪着地面，她一脸震惊，全然没有意识到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一个船长走向浣生，把那只损坏的表放进她掌心。

“谢谢。”浣生等那个船长重新落座，然后字斟句酌地说，“如果建造者的故事是真的，那么荒凉同样是真的。但违望者把事情搞反了。荒凉并非来自外部，想窃夺巨船。至少就我们的几何感知而言，不是这样。”她犹豫起来，不再注视着船长们。片刻之后，她问道：“如果你建造了这样伟大的机器，为什么要丢弃它，而且丢得越远越好？因为这机器有个特殊的、可怖的用途。它需要被彻底地隔离起来，并加以重重的防护。

“我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但我想，这条船是一座监狱。”

“在我们身下，在炽热的铁流之下，甚至在那个腔壁引擎之下，困着至少一只荒凉。支撑力场就是这座监狱的墙壁和栅栏。髓星之所以膨胀和收缩，目的就是将能量馈入支撑力场，让它始终保持良好状态。建造者认为首批登船的物种定会仔细搜索全船，很快就会发现髓星，破解其秘密。但可怜的建造者没有料到，我们来到此地以后，竟然什么都没发现，还把囚房当作了豪华客轮，无数渺小的生命在其中享受永生。”浣生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长一段时间里，迈尔辛沉默不语。然后，她愤怒地低声问道：“你跟我的人工智能们谈过了？”

“哪些人工智能？”

“那些老书记官。”她说着望向房间穹顶，“它们中的一个说过类似的话。它说这条船是宇宙的微缩模型，髓星的扩张模仿了宇宙的暴涨阶段，它的外面是了无生气的空间，再往外，则又有了生命……”

那女人摇了摇头，用一个词驱散了这些念头。“巧合。”

亚斯林提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这里是监狱，那守卫在哪里？建造者难道不应该留下些守卫来管理这里，在必要的时候，把事情的原委解释给我们听吗？”

洛克回答了她。

他站在他妈妈斜后方不远处，对众船长们说：“守卫这想法当然很好，前提是他们不会叛变到另一边。”

“荒凉的确被囚禁着。”浣生说，“但它的话语能够越过囚室的栅栏，传播出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超过半数的船长彼此低语。“笛雾、”他们说，“提欧。”

“他们俩都深入过髓星内部。”浣生提醒他们，然后她望向自己的儿子，咬着嘴唇，片刻之后才说出她最后的猜想。

“荒凉，”她说，“不是某些堕落、变质的建造者。”

她说：“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声若洪雷：“建造者无法改变那些东西的本质，或者将其摧毁。他们能做的，就是将他们放逐，交给时间。现在，建造者们已经消失，已经逝去。但我们脚下的东西依然活着。它依旧充满危险，充满力量。这就是我今天在这里要跟大家说的事：那东西甚至比建造者更古老，更强悍。我想，我们能够猜出它的意图。即使被困了那么久，它依然想……实现这个意图！”

五十一

一声低沉的闷响骤然响起，几个注入式密封炸药舱插入腔壁。成型核子炸药撕开了超纤维，几个巨泵发出疯狂的哀号，淹没了爆炸的轰鸣。紧接着袭来的是紫白色的激光，无声无息。帕米尔匍匐在地，对哈鲁萨鲁吼道：“开火，干掉那架升降车！”

但小小的升降车突然制动，溜到了一艘空的运兵用的锤翅车背后。锤翅车上的激光替它截住了小型核武器，昆虫形态的车身吸收了改良激光器和微波发出的愤怒咆哮。只见大型的钢制车身化为熔渣，熔渣爆发成了白热化的暴雨……而小升降车再次加速，猛地从泵站旁边呼啸而过，消失不见了。

准头这么差，哈鲁萨鲁射手却连一声抱歉都没说。帕米尔低吼一声：“妈的。”正想痛斥那位同伴，却发现身旁什么人都没有。外星人本该在那儿，但那地方只剩一团白炽化的气体和飘荡的灰烬。舷梯熔化了。是来自下方的一发流弹。如果是瞄准这儿发射的，他肯定会被一同干掉。帕米尔迅速转身，全速冲向最近的升降机井，同时用激光器扫射开路。他激活了最秘密的安全节点，连线手下的每一支团队、每一个人工智能，送出用代码层层加密的指令。“淹了这帮王八蛋！”帕米尔吼道。

他跳进升降机井，一只升降垫接住了他，带着他加速上升，因为加速度太快，帕米尔立足不稳，在重压下跪倒，最后一动不动地趴在铺了软垫的地板上。与此同时，那些巨泵的哀号声发生了变化。随着剧烈的震动，液态氢涌入隧道口。由于速度极大，液态氢顷刻间便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但比任何大河都更加宽广，雷霆万钧，势不可当。

一队哈鲁萨鲁将巨型阀门关闭了。

一柱寒冷的增压液态氢撞在阀门上，庞大的燃料管道剧烈抖动起来，颤抖着，坚持住了，没有崩塌。

汇集在一起的液态氢形成漩涡，约有五十架锤翅车 ——载人的和空着的——被这大漩涡卷了下去，撞在墙壁和阀门上。突如其来的极寒冻碎了锤翅车的合金外壳，碎片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凝血一起旋转着，沉得越深转得越慢，最后寂静无声地堆积在最底部。

车站的值班人员惊惶不已，不知如何是好。高级军官——就是允许浣生通过的那位——联系了提欧，又联系迈尔辛。这两人都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处于危险之中。他估算了流速，向对方提供了即将到来的洪水的计算机模拟。他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既恐惧又悲伤，“长官，首长，也许你们应该关闭隧道，拯救髓星。”预埋的炸药能炸毁超纤维通道壁，通道壁的坍塌能封住这一切，拯救违望者们，为来日的重新崛起留下希望……

迈尔辛没有回答。

提欧回答了。他用平静的、几乎淡漠的声音对听他号令的众人说：“保持隧道开启。不止现在，以后也如此。”

“现在如此，但不能一直如此。”军官嘟囔道。

“如果你能自救，”提欧建议道，“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当你重生的时候，我会亲吻你的灵魂！”

军官直起身，他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案。他站在离他最近的一扇窗前，等待着。

一架坠落的锤翅车出现了。

是袭击敌人据点的那架锤翅车。它的气闸舱爆裂了，破碎的灰色甲壳迸向对面的墙壁。随后，它跌入车站的某幢建筑，带来了一瞬间的震动，还有刺耳的碎裂声。军官惊讶地发现，某种气体正在窗外汇集，那是氢燃料蒸发形成的劲风。他将一只手贴在金刚石窗上，看那风升腾成了飓风，变得越来越猛烈。

“可是，如果没有人关闭隧道的话，”他轻声自语，“这股洪水会冲到我的家……”

提欧显然不明白这个问题。

军官在另一个频道呼叫了迈尔辛，将所有情况从头解释了一遍，希望她在听。现在，他的声音里已满是恐惧。

外面，洪流越发肆虐。液态氢不断注入燃料管道，液面已经涨到了车站的位置，刚漫上来的液体飞快地爬遍建筑之间的缝隙。随后，一堵水墙升起，潮水扑打着建筑，折磨着里面惊恐万状的人。

军官凝视着窗外不停咆哮的无边黑暗，说了一声：“妈的。”

他说：“不该是这样的。”

另外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听起来近在咫尺，又非常熟悉。那是一个备受尊敬的声音，如果不是备受爱戴的话。那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迈尔辛？”男人低声说。然后他解释道，“没做什么。我在等待。”

“我不明白……什么……”

“长官。”军官转过身来，已经糊涂的脑子觉得首领就站在他身边。但她不在。那只是从他的节点传来的声音，比他之前任何时候听过的都更加愤怒。

迈尔辛尖声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男人保证道。

军官再次伸手贴着窗户，感受着从它外面滑过的残忍寒意。然后，附近某个地方响起一声轻柔的嘎吱。男人最后的反应是闭上眼睛。这个条件反射简单而古老，却给了他力量，让他保持着站立姿势，没有退缩。

五十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这个诘问从迈尔辛的每一张嘴、每一个节点中咆哮而出，也从皮肉、唾沫和大神庙里镶着陶瓷牙的嘴里迸发出来。她的话音被新建的脊柱发送到了船上，然后放大。乘客和船员在惊恐的诧异中聆听着。巨船的新首领似乎在让每一个畏畏缩缩的傻瓜报告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数十亿个回答齐鸣。

通过低语声、咕哝声、排泄声、歌唱声和粗暴的喊声，他们告诉首领，他们很害怕，很讨厌这样的感觉，以及，她什么时候才能让防护盾重新运转起来，他们什么时候能过回自己的生活？

迈尔辛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那双疯狂的黑眼睛瞪着警惕的众船长，瞪着浣生，还有浣生的叛徒儿子。但此刻迈尔辛能看见的唯一一张脸正在隧道中下降，就快抵达大桥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先是得意洋洋，然后被什么东西转移了注意力，接着又被远处发生的什么事情惹怒。待问题自行解决之后，脸上又恢复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最后，提欧带着异样的、几乎是尴尬的笑容，抬头望着车上的安全眼，与母亲的眼神相对。他对旁边的人说：“我想她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终于……”

美德向后缩了缩，一副害怕被打的样子。然后他心虚地尖声说：“我别无选择，长官。我的爱人。我从来都别无选择——”

迈尔辛不再去看那辆正在下降的车。

她回到神庙，重新来到船长们中间，用最原始的那张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宣布说：“原来我一直是个白痴。”

浣生差点接话，一转念又没接。

亚斯林试图安慰首领。“我们说什么也想不到，更别说相信了，”她用黑黑瘦瘦的手指抚摸着嘴巴，看起来惊讶不已。“假如真的有荒凉这个东西，而这艘船又是它的监狱的话……”

迈尔辛抱起双臂，一边勒紧，一边抽噎，“不。不，我不相信。不相信。”

她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淌了多久？

浣生看了看其他船长，平静地说：“这是一个陷阱。也许我们脚下真的关着一个荒凉，也许不是。但这世上有群叫违望者的家伙，他们控制了我的船，而我想让这件事情结束。立即结束。”

她简洁明了地告诉众人，液态氢之河正在向他们涌来，然后她估算了一下重力什么时候会把那条河带到这里。头顶的老基地当然会被摧毁。金刚石气泡舱也是如此。还有大桥。然后，那寒冷的流体会化作可怕的暴雨。到那时候，一点静电或是某人忘了熄灭的蜡烛都能点燃熊熊烈火。髓星上的氧气会试图消耗掉袭来的洪流，将氢转化为甘甜的水和炽烈的热量。但燃料罐是那么浩瀚，最终氧气会被耗尽。到那时，寒冷的液氢将不断拍打在灰烬、钢铁和尸体上，违望者的文明将因此而灭亡……片刻的停顿之后，浣生补充道，“如今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别的选择。”她望着迈尔辛，“你要么彻底投降，”她说，“要么毁掉出入隧道的墙壁，对准了狠狠给它一击，把它弄塌；同时摧毁那条脊柱，在洪水降临之前堵住一切要道——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迈尔辛感到了一丝扭曲的愉悦。

她仍在哭泣，仍然悲伤不已。但是，擦去膨胀的脸上的泪水时，她感到一抹微笑正在绽放开来。“你的确很聪明。我明白你是怎么夺取那些泵和阀门的了，而且我没法再把它们夺回来。我没有那个时间。”她带着扭曲的笑容告诉浣生，“但是，在查看上面那些泵的时候，你知道我还看见了什么吗？你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迈尔辛接通了大厅的全息投影仪，让大家看看正在发生的事情。须臾之间，众船长发现自己身处巨船背面的一个气泡舱内，四周环绕着高耸的火箭喷嘴。这些喷嘴除了倾斜角度有些大，几乎每一座都懒洋洋地歪着之外，似乎完全正常。十几个声音要求首领给出解释。就在这时，大到足够烤焦好几个星球的火焰从这些喷嘴里窜了出来，一道道气体与光的洪流扑向星辰。

每一个喷嘴都点了火。

众船长还记得，他们从未点燃过引擎。带着疑惑和惊讶，他们询问这样做的原因。

“是我儿子干的。”迈尔辛承认。

她再次抱紧自己，勒得那么紧，直至皮开肉绽，血管爆裂，鲜血顺着她坚硬的指甲不断滴落。

“上一次，我们只让两台引擎点火启动。那时我还以为是我在控制那些引擎。”她喃喃地说，“提欧让我相信了我想相信的事……”

浣生走到她身边，厉声喝道：“我不在乎提欧怎样。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火！”

迈尔辛笑了，她抽泣着，笑得更厉害了。

浣生长长的手指梳了梳她的黑发，低声说出了飞船失事前所有飞行员都会说的话：“噢，妈的。”

五十三

残酷的寒意扼住了浣生的咽喉和腹部。在那个瞬间，她等待着恐慌的爆发。这恐慌将席卷所有人。但这个消息过于惊人，他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迈尔辛表现出了正常的痛苦和悲伤。她瘫倒在钢质地板上，边哭边用双手钳住自己的脖子，语无伦次地说：“这是我的劫难。我的。宇宙将永远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原谅我。直到永远。”

“够了。”浣生喝道。

众船长窃窃私语。

浣生拽住那女人的手和头发，强迫那双痛苦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然后，她用最坚决的声音说：“给我们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就给我们看。”

迈尔辛闭上了眼睛。

众船长发现自己站在巨船的前导面上，仰望着一颗垂暮的红巨星。那颗恒星看起来极大，近得骇人。但他们离它还有数十亿公里。以三分之一光速的航速，他们再过十五个小时才会抵达那颗恒星。按照几个世纪前严格制定的计划，他们将保持着离那颗恒星炽热大气五千万公里的距离，安全地从它旁边经过。

但每一秒，他们的航线都发生着变化。以最危险的方式。

“如果引擎持续点火的话……”迈尔辛说，她仍然紧闭双眼。

图像跳到十五个小时之后。巨船扎入了恒星的外缘——那是温暖的等离子层，比大多数真空状态更稀薄。船壳完全可以承受这点热量，加上数万亿次微型撞击。但等离子层和巨船的摩擦会导致它的方向发生偏转。随后，图像再次一跳。只见巨船向着这颗垂暮恒星那虽然微小、密度却无限大的伙伴坠去。那个黑洞以庞大的重力扭曲着船壳，直到将它拧碎，巨船古老的内脏散落进了灼热的吸积盘里，每一块、每一粒都注定堕入浩瀚而黑暗的虚无，从宇宙中彻底消失。

“不，不，不！”洛克喊道。

“荒凉最后会怎样？”几十个声音问。

亚斯林有些迟疑地说：“也会被毁灭吧，也许。”

但即使在宇宙的早期，黑洞就存在于高密度等离子体的涡流之中。浣生提醒众人：“如果黑洞能够摧毁它，建造者早就那么做了。但他们没有把荒凉送进黑洞，而是将船抛到了黑洞非常少、甚至不存在的地方。”

图像散去，他们再次置身于神庙之中。

浣生瞥了一眼高处的天花板和基地，然后盯着迈尔辛，低声问道：“你确定没法让引擎停下来？”

迈尔辛愤愤然：“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就在尽力让它们停下来！但引擎不识别我，我也切不断提欧对它们的控制！”

“那他为什么会前往这里？”

沉默。

“如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浣生继续说，“提欧为什么不去守着引擎，等在那里就行了？”

那女人正在哭泣的脸逐渐平静下来。

她沉思着。

过了很长一会儿，她惊愕地说：“因为不是我儿子。”迈尔辛语无伦次，“当然了！控制引擎的不是他。”

是荒凉，浣生明白了。当了一百五十亿年的囚犯以后，在这个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它当然要亲自掌舵！

迈尔辛抬头望着金刚石桥，望着气泡舱和脊柱。正是这条脊柱，让髓星深处的某种东西能够代替船长发号施令。“浣生，如果我毁掉大桥，切断髓星与船上的联系，你的盟友来得及破坏足够多的引擎、拯救我们吗？”

浣生说：“我不知道。”

一阵突如其来、近乎温柔的撞击声传来，他们感到钢质地板动了一下。震动强度刚好让大家朝各自的脚望去。

“你做了什么？”洛克问。

迈尔辛站了起来，动作虽然疲惫，但那股威严又回来了。她发红的眼睛眨了几下，用疲倦的声音说：“这是控制地震的阵列。老系统里的，一直掌握在我手里。他们不可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得它的控制权。”

第二阵震颤穿过神庙。

迈尔辛为自己的狡猾和机智微笑了起来，“我感到，这块铁地自己都厌倦了沉睡。还有，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个字，目光一闪，迈尔辛便为众船长调来了所有可用的升降车。桥上所有的车，不管是空车还是已经载人，都立即朝神庙的方向降下。

“您知道阵列出故障了吗？”神庙管理员尖叫道，“您知道城市的板块已经移动了五米吗？”

迈尔辛沉吟了一会儿，“是的，我知道。”

“我是否需要安排重要的工作人员上车？先保住他们？”

这女人指的当然是她自己。迈尔辛淡淡地对她说：“是的，当然。但是得等人全部集中起来。明白吗？”

“是，长官。明白——”

他们登上了最大的升降车。浣生坐在迈尔辛和洛克中间。她刚刚吸入的半口气，一升空就都被挤了出来。整座桥已经歪向了一边，升降车的外壁刮擦着升降井。洛克抵抗着加速度凑上前来，用力将一只沉重的手压在她的手上，“即便我们死了，也可能会赢得胜利。”

“那样还不够，”她回答道，“远远不够。” 大桥再次一震，仿佛在他们周围转动。迈尔辛低声耳语了一阵。

浣生侧头倾听。但这老婊子不是在跟她说话，不是。她在跟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嘟囔着什么，表情简单而镇定。那是快乐的表情，但看着有些异样，让人不寒而栗。

浣生问她：“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们进入了支撑力场的范围。升降车被拉扯，被撞击，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叫喊和咒骂。升降车周围的管道被震动扭曲变形，他们的上升速度一度减慢，几乎完全停了下来。但某些辅助系统恢复了动力，将他们送上了顶部。

伴着一阵轻柔的、逐渐减弱的嘶嘶声，门开了。

船长们呕出胆汁，将自己从座椅上解开。待他们站起身来，又呕出了胆汁味的气体。每个人都摇摇晃晃地离开车，走到开阔的金刚石平台上，在昏暗的灰色光线中进入几乎空无一人的基地。

两个男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美德号啕大哭，提欧则完全相反。他瞪着迈尔辛，冷漠的表情显得越发冷酷。“你对你自己做了些什么没有丝毫概念，妈妈。丝毫也没有。”

“我在做的，”迈尔辛说，“是拯救这艘船。拯救我的船。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的船！”

那张带着孩子气的脸僵住了。

随后，他的表情软了下来。

大桥在他们脚下尖叫。接着，它向下一拉，带动整个平台往下陷了整整一米，这才重新稳住。

浣生向下张望。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积雨云的东西其实是滚滚浓烟，残暴而无止息的地震不但引起了数不清的火灾，还沿着每一个薄弱处撕裂着厚实的铁质地壳。

她又抬起头来。

一只安慰的手落在美德的肩膀上，提欧说：“上车。”他轻轻推了他一把，接着说，“如果你愿意，洛克，你也可以跟我们回去。”

洛克挺直了脊背，没有回答。

“那就死在这里吧，”提欧说道，“和其他人—— ”

迈尔辛举起了一只手。

安在那一大堆肿胀的肉、节点和骨骼中的，是一把小小的激光器。它看起来无甚威力，但浣生知道，只需发出一道闪光，它便可以把成年男子烧成灰烬。从迈尔辛的表情看出，她正打算那么做。

但那道激光始终没有发射出去。

另一道光从上方袭来，蒸发了迈尔辛的武器和她的手臂。但她没有表现出震惊或者痛苦。她似乎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坚不可摧的力量。她弯腰向前，尖叫着用她庞大的新身躯向她儿子撞去。这时，又一道紫色光芒射来，抹去了她拖在后面的那条腿。

浣生迅速卧倒。

然后望向头顶。

一个违望者，是叫戈尔登吧？他站在一条位于高处的步道上，正用一支硕大的激光器瞄准下方。随后，以职业军人的镇定，他连续扣动扳机，射出数道光芒。浣生回头看向迈尔辛，那女人在哭嚎之中，逐渐化作了一缕缕蒸发的血液和白热的灰烬。

气息奄奄的迈尔辛仍然紧紧拉着儿子不放。

垂死的她依旧在喃喃地唤着：“提欧。”声音绝望。她注定失败，注定伤心。“请你……”她用沸腾的嘴低声说道，之后便再没了任何声音。

最后一道激光蒸发了那颗头颅和首领的反光帽。片刻之后，她儿子一扭头，只见这里唯一的车和车里唯一的乘客——美德——蓦地朝髓星落了下去，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大桥的整个系统逐渐失灵。某种安全模式因此启动，把美德所乘的车抛了下去，试图挽救这架宝贵的飞行器。

迈尔辛刚好拖够了时间，让儿子无车可乘。

浣生盯着提欧。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那张俊俏的脸上：怎么会这样？牺牲掉我，是为了实现某个更大的目标吗？“现在我该怎么办？”提欧问道，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是否有回复，浣生没有听见。

但提欧一定听见了什么，至少是想到了什么。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冲进桥上敞开的大门。转眼之间，大门关闭。大桥最后一次猛然偏向一边，和脊柱一起从基地的金刚石气泡舱下撕裂开来，斜斜地栽向髓星正在燃烧的地表。

液氢终会降下。

众船长谈论着要制定计划，谈论着如何躲避，或者找一架能够经受住液氢暴雨的升降车。但浣生没有参与。她盘腿坐着，专心看着钟表上的指针缓慢而耐心地转动。

亚斯林认为浣生疯了。

洛克自言自语，说着回归死亡怀抱的事。

承诺和梦想两兄妹先后过来感谢浣生，感谢她帮助他们离开髓星。“我们从没想到还能离开那个地方，”他们说，“您已经尽力了。”

连戈尔登也加入了他们。他交出武器投降，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呆呆地看着髓星上的沸腾和爆炸。

浣生终于合上了她的表。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走到空地上，抬头张望。是看液氢的暴雨吗，会不会太早了一点？接着，她向头顶的什么东西挥挥手，船长们和两个违望者也向上望去。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到一队形似鲸鱼的船开始放慢速度，准备硬着陆。

帕米尔第一个走了出来。佩芮和十个全副武装的哈鲁萨鲁紧随其后。

亚斯林立刻认出了帕米尔那张凹凸不平的脸，她笑了，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道洪水要来了？”

帕米尔抬了抬眉毛，咧嘴一笑，随后第一次望向髓星

“哦，我把洪水关掉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关掉好一阵子了。”他说，“在那条真空大管子里的液态氢河……好吧，它一边往下流，一边蒸发。相信我吧，我们的船就是从剩下的那部分氢里穿过来的。到这里以后，船壳上可能连一滴液氢都不剩了。”

听梦想的语气，她好像遭到了冒犯。她问浣生：“那你的威胁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降下液氢的洪水吗？”

“我没那么残酷，”浣生答道，“不会屠戮无辜的星球。”

帕米尔摇了摇头，伸出长长的手臂搂住浣生，将她拉到身边。“你原本就不打算那样做？”

“我只是喜欢时不时地跟各个星球开开玩笑。”她微笑着流下眼泪，同时心想，在她漫长而离奇的一生中，还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第五篇

建造者

我所有的喷嘴都尖啸着吐出烈焰，但巨大的引擎逐渐衰竭，推力越变越弱。我唯一能听到的，是一个轻柔的耳语。它劝诱我靠近那颗膨胀的、垂死的恒星。我听从了那声音，即便我预见自己将与它稀薄的大气层相撞，即便我感受到了体内的刺痛和死亡。我服从简单的运动定律，在力与惯性的作用下，越来越深地沉入离那恒星更近的地方。恐惧感是如此奇妙，它令我为之一震……

一个引擎停转了。

接着是另外两个。

在我体内深处，一连串强烈而耀眼的爆炸让燃料管道和尖声怒吼的泵不断坍塌。幸存的引擎仍在点火，但火焰已经柔和多了。推力愈发减弱，变成我身侧和身后微弱的气流。

但我仍然向着那恒星的方向坠落。

恐惧感不再奇妙。

渐渐地，我陷入了强烈的恐慌。

我突然清醒过来，看着他们大肆攻击我的引擎。但他们所造成的破坏，要么微不足道，要么没找准要点，还有的选错了时机。累积效应生效太慢，难以察觉。最后，我决定试着去帮助这些小小的同伴。

或许只是一点点帮助，但他们听到了我的话，采信了我的话。

有个雷莫拉面对一千个阀门犹豫不决。当我将我的建议轻声说出时，她关上了那个唯一正常工作的阀门。

几十亿年来从未有恙的等离子磁瓶突然发生了故障，在最恰当的时刻，将反物质铁碎片喷进了开足马力的引擎。

人类工程师将不服从理性决定的人工智能纷纷杀死，取代了它们的位置。

碎片堵塞了一条辅助燃料管道。

从哈鲁萨鲁攻击我引擎的势头来看，他们似乎将明亮的火光视为对他们的冒犯。

某台无法停止运转的引擎被掰往相反的方向，然后，它能消耗多少燃料就被灌入了多少燃料。

最后，离奇族的栖息地也被从燃料罐顶卸了下来，被横着推进了某根燃料管道大张的豁口里。

又有两台引擎噼啪作响，几乎停转。

但我仍然能尝到那恒星的滋味。它的热量和气息扑打在我的外壳上……一团月球般大小的铁镍合金撞进了我的身侧，凹面很深，但我依旧完整。这冲力刚好让我脱离原本的轨迹，避免与那恒星相触。和我长途跋涉过的漫长旅程相比，这点变动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

过了一小会儿，我正庆幸自己的好运时，一个又小又黑却质量极大的东西从我旁边经过。我的轨迹再一次发生了变化。我望着眼前的星幕、旋转的恒星，明白了自己将要去的方向……

我将再次驶入黑暗。

驶入那没有光明的虚无。

然而奇怪的是，我意识到那正是我想去的地方。那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仿佛回家……

结语

“试着说句话吧。”

“你好？”一个拖沓的声音说。

“抱歉，长官。我知道我有些操之过急。但是应该让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正在发生什么事，还有等您重获双腿时将要发生的事。您会恢复真正的声带，而不是通过机械盒发音。”

“帕米尔？”她尖声说。

“是，长官。”

“我还……活着……吗？”

“我们发现了您的遗体，还有其他船长的。至少是大多数船长的。”虽然老首领看不见他，帕米尔还是点了点头。“你们的头都摞在您的某个小房间里。我想是在等待审判吧，如果一切按照迈尔辛的设想进行的话……”

“迈尔辛在哪儿？”

“您最好的朋友？您最喜爱、最信赖的同事？”他放声大笑，“迈尔辛死了。这件事现在我们先不管它，可以等几天再向您说明。”

“我的船呢？”

“严重损坏，但正在修复。长官。”

沉默。

“她的叛变最终失败了。”他说，“虽然他们还有零星的抵抗。有的有组织，有的独自行动，但叛军想要调集大部队是不可能的了。”

“谁……我该感谢谁……？”

帕米尔没有作声。

“你？”她问。

再次沉默。

最后，这个声音百感交集，“谢谢你，帕米尔。”

“还有浣生。”

困惑的声音从盒子里响起。首领喃喃自语道：“我想我不是很了解状况。对吗？”

“您几乎什么都还不了解。长官。”

她停顿了一下，“我还该感谢谁？”

“雷莫拉人，”他说，“还有哈鲁萨鲁。大约一个百个物种帮了忙，再加上几百万提供过帮助的人工智能。”

沉默。

“我找了很多合作伙伴。为了维持合作关系，我不得不做出了一些承诺。这些承诺事关重大。”

她顿了顿，“比如？”

“我们有大量的职务空缺需要填补，包括船长以及其他职务。我向我们的新盟友保证说，他们将是我们的首要人选——”

“雷莫拉人？”她打断了他的话。

“‘凡是能思考的，都能担任职务。’过去的几个星期里，这是我的小小座右铭。我认为它非常恰当。”

“哈鲁萨鲁？当船长？”

“是的，长官。如果他们愿意留在船上的话，自然可能当上船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呢？仅仅因为我有几个发疯的手下企图夺走这条船吗？”

“嗯，事情并不是那样。”帕米尔又笑起来，“一切都非常复杂，大部分问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解释。但您需要知道的是——我们并没有按照计划航线行驶……”

“什么？”

“事实上，再过几千年，我们将会完全驶出银河系。目前看来，大方向是往室女座星团。”

沉默中充满了不安。

随后，首领的机械声音问道：“那我呢？”

“您想知道关于您的什么事， 长官？”

“我还会继续当首领吗？”

“这个问题，我个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帕米尔窃笑起来，他说出的每个词都在心中演练过许多遍。“长官，您放在自己身边的都是能人，是您培养了他们的野心。而当一些船长背叛您的时候，您却目瞪口呆，毫无准备，无所作为。”

沉默中充满了愤怒。

“迈尔辛希望对您进行公审。我也可以这么做。作为代理首领，我有这个权力。根据如今的民意来看，那样的话我想您会失去珍贵的宝座。即使允许您利用您所有的优势来争取，结果也不会改变。”

她停顿了一下，“好吧，帕米尔。你有什么打算？”

“但我们不能失去您。在叛军四起、情况不断变化的时候，我们不能失去您。”他叹了口气，“这艘船的管理需要延续性，需要一张熟悉的面孔。如果您不同意重归宝座——重归宝座当然有一定的前提——我会想出一些方法，把您的脸和您洪亮的嗓音展现在乘客和船员面前。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她说。

沉思片刻后，她说：“好吧。”

痛苦而漫长的等待之后，她说：“你自然想担任我的首席了。是不是，帕米尔？”

“我吗？不想。”他的笑声低沉，语调诚恳。然后他告诉她，“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更胜任这一职务。比我胜任多了。”

首领受了重创，但她仍然足够聪明，“浣生在哪里？我能跟她说话吗？”

“您会见到的。”帕米尔说。

他站了起来，以他喜欢的角度把反光帽扣在头上，“您的首席正在努力让本船恢复秩序。相信我，没人能比她干得更好。”

首领近乎恭顺地轻声说：“再次感谢你，帕米尔。”

“啊，别客气。”

然后她轻笑着补充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带来好运气。我难道没告诉你，我有过这种预感吗？我没说过吗？”

但首领已经又是独自一人了。帕米尔没有求得她的允许就溜走了，没人听见从小盒子里发出的刺耳声音。“谢谢你，谢谢你们。”她激动不已，“谢谢你们救了我，也救了这条船的其他人……请接受我无尽的、诚挚的感谢！”

乍看之下，他们只是对恋人。

女性是人类，在她的物种里算得上身材高挑，而且很是可爱。和她同桌的男性人类也一样高，但远不如她漂亮。女人面带微笑，轻声说着话。男人咧嘴大笑，只说了一两个字，就引得那女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像恋人那样握住对方的手。他们的手指和手掌将这个简单自然的动作做到了完美无缺。但路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要注意呢？在这条大街上，情侣司空见惯。而这两人又碰巧没穿制服，还戴着能让他们泯然于众人的面具。乘客们忙于过自己的生活，根本无心留意两个普通人。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时代，也许甚至是一个了不起的时代。经历了千万年的一成不变之后，巨船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尽管哗变和战争都已结束，但新的变化还是不断降临：巨船驶上了新的航线！据说有一部分新船长是从乘客中提拔的，每个物种都有机会！在这艘伟大而古老的船中央，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奥秘，仅用几天或者几周的时间根本无法理解！

如果能找出安全的办法，每个人都想看看那个被称作髓星的地方。鉴于他们无法真的看到那颗星球，他们便用洪亮而激动的声音、化学反应发出的哨音，或是复杂的触摸来谈论它，问一些似乎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

关押在髓星中央的是什么？

这个他们一直称作荒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巨船又是怎么回事？它正沿着将会驶出这个星系的航线航行。对大多数乘客来说，这不是小问题。从这里到星系之间的无尽虚无，有生命的星球并不算多，计程飞船的数量也很有限。即使这些星球上有人想要登船，看样子也很难办到……

这又将置乘客于何地？

从某种意义上说，乘客被困在了船上。但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又是无与伦比的福气。有多少生命能经历这样的航行？数十亿年之后，巨船将开始穿越室女座星团。在那些遥远的港口之外，将是更广阔的虚无、无尽的时间，还有经受如此漫长等待的生命最终一定会看到的、令人震惊的奇迹……

那些违望者，他们怎么样了？乘客们互相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有传言说，髓星上仍然住着数十亿违望者，与古老的荒凉在一起。其他一些自称知情的人则宣称，违望者还在船上。之前他们不过是趁乱消失了，如今藏身在那些最偏远、最空旷的地方，集结起来，准备着下一次可怕的攻击。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们住在更近的地方。

或许违望者就在他们中间。完全可能有一群训练有素的违望者扮作富有的人类乘客。但怎么才能认出他们呢？他们将以何种偶然的方式暴露身份、让某个普通乘客有幸在光照明亮的大街上逮住他们呢？

那对恋人就是违望者。出卖他们的是他们正在吃的食物。有人注意到那个高个子漂亮女人点了一只锤翅虫，待那占满整个大盘子的骇人东西端上来之后，她很在行地轻松将它切开，给她的男人分了一部分，在他咬下第一口之前，还亲吻了他的手背。

有人喊道：“违望者！在那里！”

不同的物种听到了翻译后的警示信息。作为回应，他们赶到那张小桌前，抬起手臂和节肢指向两位食客，用惊惧的说话声和化学气体重复着他们的指控。

“看这里！违望者！”

“拦住他们！”

“来人啊，逮捕他们！”

这对恋人表现得极为镇定。他们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餐具，把手伸到桌子中间，让彼此十指相扣……在片刻张力十足的停顿之后，他们决定褪下伪装。他们站起身，身上观光游客式的衣服变回了船长的明亮制服。

那女人问她的恋人：“你觉得如何？”

“这虫子你吃了多久来着？”男人低声问道。

“将近五千年。”她承认。

“这东西有好吃的时候吗？”

“你觉得呢？”她问。

然后他们大笑起来，互相拥抱，仿佛聚集在他们身边的那一大群乘客都不存在，仿佛那里只有他们，仿佛他们在单独相处。

“我一直认为你们得亲自来这里看看，”浣生告诉他们，“永远在同一个房间里坐着对创造性思维并无裨益。”

一众人工智能书记官低头看着髓星的地表，一言不发。

“有启发吗？你们有没有新的想法？”

一位书记官代表所有同伴说：“没有。”它的语气中透着厌恶，潜台词是：“还用说吗，当然没什么帮助了！”

说实话，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大范围的火灾和数不清的火山爆发，让下方的大气充满了几乎从任何波长范围看来都黑乎乎的不透明云层。虽然看起来情况很糟糕，但髓星的大部分区域其实已经不再燃烧，不再沸腾。远程传感器和所有的人工智能模拟都给出了同样的答案：违望者的故土并没有因为大火灾而受到严重损伤。这个星球如今发生的事情并不比过去发生的上百万次灾难来得更严重。事实上，这里的生态系统可能会因为这一系列混乱而恢复生机，一部分，或者大部分违望者都可以休养生息，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等待天空放晴。

书记官们继续礼貌地凝视着那些翻滚的乌云。

在浣生的示意下，洛克走上金刚石平台，跪在众书记官旁边，“也许我能提供一个想法给你们。各位机器，你们有兴趣吗？”

橡胶脸一个接一个地转向他。礼貌的表情凝固在它们脸上，但那些表情背后飞速运转的头脑却并不在意。除了那个值得它们煞费苦心的核心问题之外，它们什么也不关心。

洛克说：“这艘船。”

他问：“如果你们不知道它的实际尺寸，那会如何？”

一丝兴趣一闪而过。

洛克舔了舔嘴唇，然后解释道：“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有一个玩具。是巨船的模型。它和我的手差不多大，就是那么小。但那时我只是个小男孩，年纪太小了，无法理解巨船的实际尺寸。”

那些眼睛睁大了，纷纷想象着他很久以前的那个玩具。

“我母亲试图给我解释尺寸的概念。她给我讲了质子、公里、光秒和光年。她向我保证说，这艘船非常庞大。但是光年也很庞大，不是吗？所以，当我五六岁的时候，我认为这艘船一定有那么大。我当时认为它的直径有几百万光年。这当然很愚蠢。我记得她当时还笑话我来着。哦，我敢打赌，你们从未有过这种愚蠢的经历。”

那些眼睛又开始走神了。

但洛克接着问道：“如果他们造船的时候……如果建造者的杰作并不止于船壳呢？髓星包围着荒凉——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而我们所说的船包围着髓星。但如果船壳不是他们建造的最后一层呢？如果他们的工程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到现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如果它已经延伸到了我们所能看到、所能想象的极限之外了呢？”

书记官们倾身向前，无一例外。

“你们研究船的结构和比例，试图寻找某些隐藏的信息。”洛克总结道，“但是，如果那些信息并不仅仅写在石头、铁和超纤维上呢？如果建造者们的船就是宇宙本身呢……包括无数星辰、旋转的星系、所有未在地图上标注的尘埃，以及贯穿天地万物的、我们能见到能想到的一切…… ？”

在场所有的人工智能一动不动。

对人类的耳朵而言，它们连一丝最细微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浣生将一只手放在洛克肩上，对他说：“他们很感兴趣。现在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说：“很好。”

母亲和儿子一起踏上舷梯，看着脚下的髓星，看着它暗黑色的地表。所有能调用的工程师都在他们上方等待着，准备开始往基地和出入隧道浇铸超纤维。这一次不会造成灾难性的塌陷。他们会花足时间，慢慢地、彻底地堵好腔壁上的这个豁洞。除了这一点，腔壁原本完美无瑕。建造者这么做显然是有原因的。浣生和帕米尔认为，最明智的做法是重新把这个监狱封起来，让一切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并尽可能永远维持下去。唯一的变化是在光滑的银色腔壁上，粘上了一些小小的、不可能被发现的安全眼。透过这些安全眼，她能看着她那数以百万计的孙辈……

有那么一会儿，浣生站在舷梯上，想着她的子孙们。她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想跳下髓星的冲动。

但她吸了一口气，那感觉就过去了。她看了看时间，对洛克和人工智能书记官们说：“我们得离开了。”

那些机器聚集起来，整齐地站成一列。

“我告诉你们的事情，你们想过了吗？”洛克问它们。

一台机器回答道：“那是自然。”

“你们很快就会有答案吗？”他追问道。

橡胶脸只是微笑，随后，它骄傲地说：“很快。一个世纪或者一百万年。是的。很快。”

浣生几乎没听见那声音，也没听见她儿子爽朗的笑声。

她跪在舷梯上——这里是最先会被超纤维浇灌的地方——打开机械表的银盖子，将它留在了那里。这真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但她还是站起身走开了。她喃喃自语：“以后吧。现在我把它留在这里，以后再回来拿……”

【责任编辑：虞北冥】

(1) 即网格球体，以四面体为构架，结构非常坚固，各个方向受力均匀。

(2)指 反对技术进步的人。

(3) 连接髓星与大船的通道，详见后文。

(4)对于轨道运动来说朝后的那一侧星体半球。如月球背面就是后随半球，在这里指巨船的后半部分。

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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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虞北冥

翻译革命

Google——人工智能新时代的缔造者？

许多科幻小说电影里都出现过神奇的翻译机，它能完美转换任何语言。无论与你交谈的是操一口外语的人类还是长相难以言表的外星人，语言不通都不再成为双方交流的障碍。现实里，我们虽然还没有这样高大上的仪器，但感谢Google，它的出现看上去已经不再是天方夜谭了。

9月28日，作为Google翻译诞生十周年的大献礼，Google发布了新的翻译系统GNMT，全称Google人工神经机器翻译系统。这个系统以仿造人脑神经网络的方式处理数据，不但将整个句子视为翻译的基本单元，而且有着很强的自我学习能力，这些都是用了十年的前算法所无法比拟的。全新的系统让Google翻译质量突飞猛进，在一些主流印欧语系（如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互译之间，几乎达到了和人类一样的水准，就连在出了名的机翻地狱中文翻译中，GNMT的错误率也暴降了58%。

怎么说呢，Google在AI方面真是玩出了花样啊，前脚才有Alphago围棋上战胜人类，后脚就有GNMT刷新了机器翻译的新上限。作为一位业余翻译，我或多或少地理解了当年参与卢德运动的工人们的心境。按照这个趋势，尽管眼下靠翻译混饭吃的人们还不用担心饭碗被砸，但再过个十年，机器翻译就完全能进行公文类的翻译了，而二十年之后，也许连文学类作品的互译也不再需要人类作为中介……不、不，这不可能。机器翻译能取代的，只是劣等译者。像《译文版》这么富于艺术气息的高大上，一定会长命百岁，阿弥陀佛。

嵌套化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中国的一句古谚语，它警醒人们不要为了眼前利益，忘记了身后的祸患。当然从根本上来说，这句话描述的是自然界里发生的情形。而这种情形，早在亿万年之前就存在了。

最近在德国西南部的梅塞尔废弃采石场里，出土了一具有近五千万年历史的古蛇化石。化石本身并不稀奇，妙就妙在古蛇肚子里有条蜥蜴，蜥蜴的胃里还有只甲虫。透过化石，我们能活灵活现地脑补出这样的画面：蜥蜴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甲虫，殊不知，一条蛇正从它背后的大树上蜿蜒而下。不过，不论它们之间的斗争多么勾心斗角，最后还是得屈服在大自然面前，否则，我们也就见不到这具化石了。

直击黑洞形成

理论上来说，只要恒星的体积够大，那么它在生命终结时，就会向内坍塌，成为一个黑洞。这个理论听上去很棒，也确实解决了许多天体物理学上的难题，然而它始终只是个理论，因为从来没人观察到过恒星变黑洞的过程——直到最近。或者准确点说，2009年。

2004年，人们首次观测到了编号为n6946-bh1，距离我们两千万光年的恒星，当时来看，它不过是个比太阳大25倍的恒星而已，而这样的星体在宇宙中比比皆是。但2009年，它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大爆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它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哈勃望远镜的照片显示，除了一点残余的红外光线外，n6946-bh1曾经的位置如今一片漆黑。

在对该事件进行了若干年的分析后，研究人员们现在相信，这极可能是人类首次目睹黑洞的形成。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这无疑将有助于人们改善目前已有的黑洞模型。

艾滋痊愈又有了新希望

之所以要用“又”，是因为每年都能看到这么几个类似的消息，说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可能终于找到了治愈方法，可惜最后的结果总是差强人意。不过，这个新疗法看起来还挺靠谱。艾滋病毒之所以难缠，最重要的一点不在于它的破坏性，而在于它会潜伏在休眠的细胞中，躲过免疫系统的清扫。而在英国国家卫生署牵头的新疗法测试里，医生会先给志愿者注射疫苗，让他的免疫系统能对抗感染病毒的细胞，然后再用一种叫做伏立诺他的药物激活潜伏的染毒细胞，进行彻底的清理。

到目前为止，五十个参加测试的志愿者里已经有一位的血液中完全检测不到艾滋病毒了，但医疗人员依然怀疑病毒潜伏在他的身体深处，另外伏立诺他也可能会伤害到患者的大脑，所以一切都有待观察。

此前，世界上依然只有一个艾滋痊愈的患者Timothy Ray Brown。他之所以能痊愈，是因为他的骨髓捐赠者对艾滋病有抵抗力。但这样的案例难以复制，而且治疗费用高昂，所以人们才总是对新的艾滋疗法翘首以盼。

短篇

1Salvage Opportunity

深空打捞

作者/杰克•斯奇林斯德　翻译/Renne

“有时候，我真想摸摸你。”我躺在双层床上说。我谁也摸不到，开普勒-186f上没有其他人。

我的虚拟同伴回答我：“你说过了，巴达。”

“我说过吗？”

“说过。在过去的二十二天里说了五次。”

“哪有那么多次啊。”

“有的，我可以回放——”

“不了，谢谢。”

同伴有些一根筋。她的性情常常让我想起自己。这很自然，她是根据我的人格阵列编写的，只不过换了性别，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一个与我志趣相投的声音，能像模像样地和我对话，帮助我保持理智。但在我看来，她能做的只是模拟，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是真人。所以我固执地没有给她起名字，只用“同伴”这个通用称呼。我不喜欢混淆现实。毕竟除了性别不同，和她说话就是自言自语。

同伴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利维坦的残骸。那个巨大的废弃飞船躺在庇护所之外几公里的地方。在微型机器人的帮助下，她列出了一个打捞清单。星联公司为了在法律上保有对这颗行星的所有权，像摆棋子一样把我派到开普勒-186f。我的正式职位是“驻星定居代表”。只有人工智能居住是不算数的。

我签了四年合同，报酬可观。等我回到地球，就差不多可以脱贫了。而星联公司则会另派一个驻星代表来接替我，直到他们抽出空来分析长期支出收益比，判断是否要正式启动打捞计划。在这之前，雇佣我这样的人占着地方是最省钱的办法。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同伴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在说什么？”

“看窗外，在利维坦那儿。”

我翻身下床，踩着梯子爬向上面的观测间。这里的引力让我瘦削的身体重了四十磅，额外的重力此时都压在膝盖上。观测间外，利维坦耸立在岩石密布的星球表面，像一座人造的大山。这艘年代久远的飞船是三百年前从地球出发的，坠毁在开普勒-186f上的时候，人们已经能造出速度快得多的星际引擎。

我举起高倍望远镜把那里的景象扫了一遍，发现一个竖长的身影正朝我的庇护所走来。我放下望远镜，“同伴，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惊喜。去开门吧，巴达。”

下到梯子底部时，气闸室外面响起砸门的声音。那东西的力气一定很大，否则声音传不到这里来。

砸门声停下了。

“别玩了，同伴。快告诉我外面到底是什么。”

“利维坦是一艘殖民飞船——”

“这个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薛定谔舱室里还有一个量子态船员。利维坦到达目的地之后，这个量子态船员就会自行坍缩并占据船上的机器人。他的任务是解冻库房里的人类胚胎，把他们养育成第一批殖民者。门外就是那个机器人。”

“等等，你是说利维坦上有一个呆了三百年的船员，在敲我的门？”

“不是。利维坦坠毁在了错误的星球上，薛定谔舱室失效了，冷冻的胚胎都死了。”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快去开门。”同伴说。

我站在气闸室门口，没有动控制阀，“如果不是船员，那操纵机器人的是什么？”

“我从我的人格阵列中提取了一个种子，输进了它的中央处理器。”

我的脑子里空白了一阵子，“为什么？”

“我的工作是寻找值得打捞的残骸，包括那台机器人。我要看看它还能不能正常工作。没有了薛定谔变量，我只能输入自己的数据。”

“好吧。”我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打开气闸室的外门。等它进来后，我关上门，打开气闸，然后打开了内门。

“你好，巴达。”机器人说起话来活像一台洗碗机。它笨拙地走进我的起居室，身上的伺服模块嗡嗡作响，伴随着刺耳的杂音。

我向后退了一步。这个机器人有人类的外表，只是没有性别特征。金属骨架上包裹着一层合成皮肤，像一块肉色的橡胶。

“那里面真的是你吗，同伴？”

“是我，但又不是我。”同伴说，“这是一个完全自主的种子。”

机器人又说话了：“我是我自己。”

我翻了个白眼，“真棒。”

一连串移动和停顿之后，它朝我伸出手臂，张开只有四根指头的手，“很高兴见到你，巴达。”

我盯着它的手，“待着别动，我是认真的。”

庇护所很小。平时，同伴的声音已经让我觉得挤得慌了。星联公司雇佣我，正是因为我高度适应独居生活。我想让那该死的机器人离开我的地盘。

我打开通往仓库的活板门。机器人的眼睛像两块浑浊的琥珀，无神地望着我。我爬下梯子，拉上了门。

“隔离我们的对话。”我吩咐同伴。

“你不高兴。”

“岂止！我要怎么处理那东西？”

“摸它？”

“你在逗我吗？”

“没有。”

“唉，”我说，“把它关了吧。先把它弄走，然后关掉，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我植入的种子已经完全控制了处理器。正如我所说，它是个自主的个体，我关不掉。”

“噢，得了吧。”起居室传来机器人笨重的脚步声，听得我一阵烦躁，“我叫它别动的！”

“巴达，它不是工业机器人，你不能指使它做这做那。”

“为什么你要让它过来？”

“不是我让它来的，它待在残骸里太孤独了。”

“孤独？它醒来——或者激活之类的——多久了？”

“一个星期。这个机器人本来的工作是维护利维坦，建立殖民地并帮助人类生息繁衍。它现在无事可做。”

“你没注意到吗？我这里既没有飞船，也没有冷冻胚胎。”

“我注意到了。”

“我不要那个机器人。怎么才能关掉它？肯定有办法的。”

“主处理器装在它的头部。”

“开关就在那里吗？”

“不在。你得用激光。”

“这么说我必须打死它？”这真是有点过了。

“如果你想让它关机，是的。不过我不推荐这么做。机器人依然是星联公司的财产。就算你把它赶回利维坦，它还是会回来的。让它住在这儿吧。它可以当第二个同伴。它想有人陪伴，就像你一样。”

“我真不敢相信。”我咬着嘴唇望向天花板，有了主意。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办法了。我打开柜子，取出太空服穿上，又系了一根工具包腰带——包里有一把激光手枪。

打开活板门来到起居室的时候，我听见同伴在和机器人说话。

“他不坏，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看得出来。”

真是讽刺。

“你，”我指着机器人说，“既然来了，我需要个帮手来帮我调试气象站。”

机器人转过身来，“我想帮忙。”

我戴上了头盔。

开普勒-186f上的天气变化剧烈。我刚走出气闸室，强劲的风便猛地撞在我身上。在地球上我肯定会被推出去好几步，但由于那多出来的四十磅体重，我还能站稳。我关上门走出几码，转身站住，只见机器人听话地跟在我后面，尘土和沙砾在我们之间飞舞。

“这会损坏我的硬件。”机器人机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是在说风沙吗？还是它知道我打算在它的处理器上开一枪？不重要了。我发现我拔不了枪。这个机器人和人类一点也不像，但事到临头，我还是无法下手。虽然我可以狠下心来，但我知道这么做会让同伴难过——至少她会在说话时模拟出“难过”的感觉。也就是说，扣动扳机实际上会让我难过，因为她是我的人格映射。

“朝南几公里才是气象站。我们坐漫步者吧。”

我生着自己的气，开得特别快。漫步者在崎岖的平原上上下颠簸。过了正午，开普勒-186f没有多少光照的白天更加昏暗，我只好打开车头灯。到了气象站，我停好漫步者。机器人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我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我止不住想象它在埋怨我。这只能说明我在埋怨自己。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了一边。

气象站没有太多需要调试的，而且可以在庇护所远程操作。我总觉得机器人知道这一点。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我没由来的内疚感在作祟。

“来，开工吧。”

漫步者的气闸室只容得下一个人。等机器人爬进去，我就关上了内门，泄掉气压，然后打开了外舱门。它迎着呼啸的沙尘走出漫步者，我立刻关上了外门开始倒车，同时有些期待它来追我。但它直直地站在气象站面前，在狂风中一动不动。你死定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急转车头，朝庇护所开去。风暴刮得正猛，它撑不了这两公里的路。

得到这份工作之前，测试显示我是个孤僻离群的家伙。星联公司把我从里到外研究了一遍：脑波分析，MBTI性格分析，连墨迹测验都用上了。我得分不错，但不算太高，因为选择题部分我是胡乱填的。我研究过怎么应付这些测试，在心理评估中取得良好的成绩。测试的最后阶段，公司把我关在新墨西哥州大沙漠的一间测绘实验室里，让我独自待了一年。对我来说，这完全是小菜一碟，甚至不需要提前研究、准备。

我轻松通过。

这种测验不能太高分，否则内向型人格就成了人格失调。至少某些人的理论是这样的。他们不会雇一个人格失调的员工去干这种酬金高、工作地点遥远的活儿。而我迫切想要这份工作。只有挣到足够的钱，我才能如愿避开这个讨厌的社会。等我回去，我就能住得离人群远远的，也许还会买一条狗。不过也不好说，我不想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

我开始准备晚饭。从气象站回来之后，同伴一直沉默着。我不吭声她就不会主动说话。就算我开口了，她也不一定会回应非疑问句，免得我在自言自语的时候被外界打扰。我知道同伴不喜欢我对待机器人的方式，所以也不想让她开口。我吃完速食粥，吞了一颗减压药，便上床躺平。在这样的重力下，张开四肢平躺是最舒服的姿势。

但那个该死的机器人还是牵动了我的良心。我努力不去想，但它就像手上的倒刺、鞋里的石头，让我睡不安稳。最终，沙尘击打观测间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见鬼。能别来烦我吗？”

“怎么了？”同伴问。

“做噩梦了。”

“你想聊聊吗？”

她的语气有什么不妥吗？是不是对我有看法了？我坐起来揉了揉脸。“人都是垃圾。”

“你梦见人都是垃圾？”

“我梦到我的继母了。”

“你从来没有提过继母。她在梦里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从循环罐里倒了一杯水，水里有一股金属的味道。“其实是梦见我家的猫，还有她对猫做的事。不过在梦里我就是那只猫。”

“嗯，你就是那只猫。”

“别打趣，这一点也不有趣。”

“你可以聊聊你的梦，我愿意听。小猫叫什么？”

“我忘了。”其实我记得，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不想在同伴面前说出来。它叫西莫。至少我们是这么叫它的，它是一只捡来的流浪猫。

“我只记得，”我说，“它在家里到处撒尿，我猜继母最后受不了了。她带着猫走了十里路，把它扔在了树林里。她就是这么解决撒尿的问题的。”

“但你梦见你是那只猫。”

“嗯，差不多吧。”

“也许坏心肠的继母应该在小猫的头上开一枪，如果真的想解决问题的话。”

我后背僵直，“少来。”

我还对同伴撒了一个谎。我没有坏心肠的继母。扔掉西莫的就是我妈妈。她不是坏人，而且西莫流浪过，能在外面活下来。但这事还是做得够恶心的。小时候我常常害怕她会把我也扔掉。这当然很傻，但我还是个孩子。而我做的那些心理测试表明，那个小孩还在，如当初一样惶惶不安。弃猫事件只是个触发点，我天生就是那样的孩子。

“好了，好了。”我对着空气说。然后起身胡乱套上太空服，顾不得掸去上面的尘土，扭开内门。

“祝你好运，巴达。”

“行了，知道了。”

机器人还在我扔下它的地方吹风，大量尘土沙石打在它身上。我抽出激光手枪，按在大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意识到我不是来打死它的。大概这是我好人的一面吧——但就像我牵挂西莫一样，我只是在照顾自己的心情。

风沙吹进了机器人的硬件，它现在动不了了。该死。我只好收起手枪钻出漫步者，把这个破烂拖进后座。

等我把机器人推进庇护所，已经累得虚脱了。那东西一直没有说话。风和大颗的沙子吹掉了大部分人造皮肤，金属骨架上粘着一些被撕碎的橡胶。这模样可不像一个照料胚胎的护理员。

我用手抓住他的头顶，“喂，你还没死吧？”我刚刚救了它，应该不用对它太客气吧。这样想很混账吗？除了自己，我没人可问。

“没完全死。”机器人回答。沙子堵在发声装置里，我听不出它的语气。但如果是我来说这话（仔细想想，它不就是我吗？），话语中肯定还藏着话。没完全死，你个人渣。

我花了几个小时来清理它。除掉关节处的尘土，上润滑油，拆下眼睛擦干净，更换发声装置。每一分钟都让我反感。最后，我取下后脑的枕片，发现脑袋里也进了沙子。我用压缩气枪吹了一通，才看见主处理器被装在一个钛金盒子里，盒子长在骨架上，上面没有开关，也无法取出来。我盖上了枕片。

“手脚能动吗？”我问机器人。

它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好啊，你彻底坏掉了是吧？那我就在你的处理器上开个洞吧。”

机器人走到庇护所的另一边，嗡嗡运转的部件发出响亮的咔嗒声。它心情不太好，不过这里有谁过得舒心呢？这么想着，我提醒自己我是一个人，虽然感觉上有三个。

“有什么要做的吗？”机器人问。

我眯起眼睛看着它的后脑勺。

“我有任务的，”它继续说，“在利维坦上。”

“这里不是利维坦。”

同伴插了一句：“你想聊聊你的任务吗？”

“想。如果有人想听的话。”

我翻了个白眼。“那我出去收拾漫步者了。”我套上头盔和太空服匆匆逃离，连装着激光手枪的工具包都没有绑上。漫步者不需要收拾，我只是受不了拥挤的庇护所。多可笑啊，庇护所明明是我的，同伴只是我的影子，而机器人则是我影子的影子。

在风暴中乱冲乱撞了几分钟后，我回到庇护所，却发现外门打不开。

我打开通讯器。“同伴。”

“嗯？”

“门打不开了。”

“我知道。”

在风的冲击下，我只能靠在墙上。“你知道真好。你能帮我打开吗？”

沉默。

“同伴？”

“机器人把锁弄坏了。”

“什么？好吧，让它把锁弄好。”

“对不起，巴达。”

“真是荒唐。叫机器人把门打开。”

“我们正在商量。”

我盯着外门，被风和沙子打磨光滑的外门表面映出我的模糊的影子。我再也受不了了，开始大力砸门，直到拳头生疼。好啊，那就等我把门切开吧。我伸手摸激光枪，却发现根本没带。身后，漫步者还停在漫天的沙尘中，我只好钻了进去。

我取下头盔，残余的沙尘让我一阵猛咳。我打开净化器，然后便无事可做了。漫步者里有三天的食物和饮用水，但我能开着它去哪儿呢？我可以用它撞开庇护所的门，但那种程度的破坏是绝对修不好的。

为了保持电量，我不时开一会儿引擎。我又把食物和水分成小份。但这些资源迟早会耗尽——燃料、电量、水、食物、空气——开普勒-186f上只有我一个人。不过，我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我主动疏远了朋友和家人，甚至在心里强行掐断情感的纽带。妈妈去世的时候，我避开一屋子哭泣的亲戚，躲在我家汽车的后座上，想远离伤痛的人们。最后有人找到了我，带我回了家。

风暴停歇了，云层散开了，开普勒-186f的天空蒙蒙亮。除了半夜，天色永远都是黄昏的样子。我看向庇护所，起居室柔和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上面的观测间。这是家一样的灯光，但这次没人能找到我，也没人能带我回家。

不知道另外两个我在起居室里聊什么。我会不会已经被自己遗忘了？陌生的情绪抓紧了我的心。我打开通讯器，但一时间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求你了，我想进来。”

通信器沉默着，同伴在等我用疑问句。

“同伴，我可以……回家吗？”

一分钟后，她回答：“你用完氧气了吗？”

“没有，”我喉头滚动，“我……很孤独。”

又一阵沉默，然后——

“外门能打开了，巴达。”

【责任编辑：钟睿一】

长中篇

who goes there

怪 形

作者/约翰•W.坎贝尔　翻译/陈首为 插图/不净

编者按：

约翰•W.坎贝尔，这个名字是科幻史上的传奇：科幻发展的策划者与推动者，大师级别的编辑，同时也是了不起的作家。他所创作的《怪形》被誉为科幻史上最优秀的中篇小说之一。这部作品被多次改编：电影、电视，甚至小说，比如《译文版》2012.7刊载的同名小说。其创意更是启发了科幻、惊悚、神秘等创作类别的一代又一代作家。

一

各种类型的恶臭弥漫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南极站舱室里：人的汗臭,融化的海豹油脂发出的浓重鱼油臭，发霉的动物毛皮浸透了雪水和汗水，散发着药膏味，还有油脂烧焦的刺鼻味，以及狗身上的气味（这味道还能忍受）。这些臭味在空中弥漫，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混在了一起。

久久不散的机油味与工作服和皮外套的气味混在一起。然而，除了人、狗、机器和食物的恶臭之外，还有另一种奇怪的、让人心神不宁的臭味。只需轻轻一闻，就知道这种气味本不属于这个舱室：这是一种属于生命体的特有气味，来自桌上被电线和防水油布包裹起来的庞然大物。刺眼的灯光下，水从中慢慢渗出来，滴在下方阴湿的厚木板上。

科考队里的生物学家布莱尔是一个秃顶的小个子，脑袋上滑稽地长着一圈灰白短硬的头发。此时，他正紧张地扯开桌上的包裹物，看了一眼防水帆布下面清澈的黑冰，然后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盖住。低矮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排邋遢的灰色内裤。他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小动作不断。

科考队队长盖瑞随手拨开内衣松垮垮的裤腿，走向会议桌。他扫视了一圈鱼贯而入的人群，随后点了点头，挺直了高大而僵硬的身躯：“三十七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低沉，但透出一股队长特有的威严。这威严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来自队长这个身份。

“你们都知道第二期南极考察的那个发现吧。我已经同副队长麦克雷迪、诺里斯、布莱尔和库柏医生谈过了，但我们之间有分歧。这是整个科考队的共同发现，所以最终决定得由全体队员共同商量。

“我让麦克雷迪给大家详细讲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手头的事，对其他人的活动不是很清楚。麦克雷迪，你来说吧。”

麦克雷迪从会议桌后面走上前来。他足有六英尺四英寸高，像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高大的青铜塑像。他走近会议桌，停住脚步，抬头看看低矮的房梁，挺直了身子。他穿着一间布料粗糙的橘黄色风衣，颜色十分突兀，但与他的大块头还算匹配。南极荒原上狂风呼啸，即使头顶有足足四英尺的隔离层，刺骨的寒冷还是钻了进来，给麦克雷迪本就冷峻的面庞结上了一层冰霜。他浑身都是青铜色：青铜色的络腮胡、青铜色的浓密头发、还有一双肌肉紧绷的粗糙的青铜色大手，连眼睛也是青铜色的，在深陷的眼窝和浓密的眉毛下炯炯有神。他把手放在桌子上，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松开。

他那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显示出饱经沧桑的忍耐力，声音低沉，语气柔和：“诺里斯和布莱尔都认为，我们发现的这个生物不是地球上的。诺里斯担心有危险，布莱尔则认为没什么大碍。

“我说说这东西是怎么发现的吧。根据我们来这里之前掌握的资料，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恰好是南磁极的上方。你们都知道，处在这个位置的指南针会指向下方。而更加精密的仪器，特别是专门为这次磁极科考行动设计出来的，探测到了某种次级偏弱的磁力影响，来自距这里八十英里的西南方。

“第二期南极考察队决定调查这种奇怪的磁力现象，具体的细节就不赘言了。我们最终找到了磁力来源，但并非如诺里斯预料那样，来自巨型陨石或者磁铁山。当然了，铁矿石具有磁性，铁的磁性更强，而某些特殊类型的钢的磁性比铁还要强。我们发现的这个次级磁极很小，却违反常理地释放出强大的磁效应。人类已知的磁性材料中还找不到磁性如此之强的。从冰层穿透效应来看，它应该位于冰川下面一百英尺以内。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里的地质结构吧。据凡•沃说，这里是一片宽广的高原，从第二科考站向正南方绵延一百五十英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燃料驾驶飞机飞得更远，但可以看到，高原依然在向南延伸。那个磁极就埋在那里。那儿有一段覆盖着冰层的山脊，坚硬的花岗岩山体挡住了从更南边延伸过来的冰川的侵蚀。

“正南方四百英里以外就是南极高原了。你们总是问我为什么在刮风的天气，这儿反而比较暖和。这一点大家一定都有亲身感受。原因是这样：在零下七十度的环境中，只要刮风，风与地表、大雪、冰面的摩擦就会导致温度上升，甚至空气本身的摩擦都会造成这种后果。而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中，只要风速超过每小时五英里，同样会引起温度上升。

“我们来到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脊边缘，在地表的蓝色冰层中挖出一个营地，躲过地面的大风。那段时间，平均风速达到了每小时四十五英里，在四十一到四十八英里之间波动；平均温度是零下六十三度，最低达到零下六十八度，最高则有零下六十度。这在气象学上是不可能的，但这种天气持续了整整十二天。

“南极高原凝冻的空气从海拔1.8万英尺的南方高原顺着山口刮下来，穿过冰川，呼啸着刮向北方。风一定是通过了一个漏斗状的山脉，这才形成这样的轨迹。接着又吹过绵延四百英里的山脉，来到我们发现次磁极的那个光秃秃的高原。再往北三百五十英里就是极地海洋了。

“从两千万年前南极洲结冰的时候起，我们所说的那个东西就冻在这里。从那时起到现在，从未解冻。

“经过我们的调查、思考和推测，我们认为当时发生了以下情况。

“一艘来自太空的飞船坠落在了南极。我们看见了它，封冻在蓝色的冰层下。形状像潜水艇，只不过没有瞭望塔。船身长二百八十英尺，最宽处的直径为四十五英尺。

“凡•沃，你说什么？太空？别急，稍后我会详细解释。”麦克雷迪语气平稳，继续说道。

“飞船借助某种人类还未发现的动力穿越星空。可能当时出现了什么故障吧，地球磁场扰乱了飞船的正常飞行。当时，飞船飞到此处以南某个地方，突然失控，在磁极上空打着转。即使是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可想而知，那时的南极刚处于冰冻状态，气候肯定比现在还要恶劣一千倍：狂风不断，大雪纷飞，自南极大陆结冰之日起就没有消停过。旋风裹挟着大雪，击打着如今被冰层掩埋的山脉，给它盖上一层白色毛毯。

“飞船迎头撞上坚硬的花岗岩，摔坏了。这次事故并没有让所有的船员毙命，但飞船彻底毁掉了，动力装置也完蛋了。诺里斯认为，飞船被地球磁场搅了个晕头转向。没有哪种智能生命制造的器械能对抗一颗行星强大的自然力量，而且幸存下来。

“飞船的一名船员从残骸中走了出来。据我们考察，那个地方的风速从未低于四十一英里，温度从来没有超过零下六十度。飞船坠毁的时候，狂风肯定更加猖狂，而且还有大雪。只要离开残骸走出十步，那个外星生物就会彻底迷失。”

他那低沉、镇定的声音停了下来。舱室里只剩下头顶狂风的呼啸声，以及厨房火炉管道中令人烦躁的汩汩声。

暴风席卷整个南极大陆，被狂风裹挟的大雪覆盖了营地上方的地表，将营地盖得严严实实。要是有人敢穿过地下连接众多营地的隧道走到地表，十步之内必然被风雪吞噬。地面之上，一座三百英尺高的细长的黑色天线塔高高耸立，直刺云端。爬到那上面，可以看见清澈的夜空。稀薄的空气里，大风在弯弯曲曲的极光下呼啸着横贯南极大陆。营地北方的地平线被黎明的怪异天色染得通红。这就是南极上空三百英尺的景色。

地面则是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气。寒风会刺痛指尖，吞噬所有热量。视线所及，寒冷的白色大地看不到尽头。暴风雪永不停歇，细小的雪花给万物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屏障，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身材矮小、脸上带疤的厨师金纳做了个鬼脸。五天前，为了取回一箱冻牛肉，他离开营地，踏上地表。他找到了牛肉，正要返回，从南方突然刮来一阵狂风。二十秒后，这片寒冷的白色世界便害他得了雪盲症。他发疯似的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转圈。半小时以后，营地里的人攀着导引绳出来，这才在一片白茫茫中找到了他。

任何人，任何东西，十步之内，必然会彻底迷失在这片大陆上。

“外星飞船失事时，大风肯定比现在更加凶猛。”麦克雷迪的话语打断了金纳的思绪，把他拉回到阴湿中透着热气的会议厅。“飞船那个幸存船员大概没有想到会遭遇这样恶劣的环境。离开飞船仅十英尺远，它就被冻住了。

“我们向冰层下面的飞船掘进，掘出的隧道正好与那个冻僵的外星生物相遇。巴克利当时正在砍开冰块，冰斧砍进了它的脑袋。

“看清冰块里的东西后，巴克利赶紧回到拖拉机上，发动引擎。温度升上来以后，他立即呼叫了布莱尔和库柏医生。巴克利当时在生病，病了三天。

“那两人来了之后，我们把那个生物连同包裹它的冰块挖出来，然后包起来装上拖拉机。我们没有立即返回，还想进入那艘飞船内部看看。

“我们继续掘进，直到来到飞船边缘。建造船体的金属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材料。我们那些铍铜工具没有磁性，却像磁性相斥似的，没法触及舱门。拖拉机里有巴克利的一些钢制工具，它们也无法在金属表面留下任何痕迹。我们进行了一些测试，甚至用上了从电池里取出来的酸液，但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外星生物肯定进行了钝化处理，使得金属镁可以抗拒强酸。对，就是镁，制造飞船的那种合金里，镁的比例至少达到了95%。但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我们看到了那扇舱门，开着一道缝，锁死在那个位置。我们挖开门附近的冰，但门锁里也冻着冰，在我们够不到的地方。透过门缝，我们看见飞船内部只有金属器具和各种工具。我们决定制造一次爆炸，震松冰体。

“我们有炸弹和铝热剂。炸弹可能会炸碎贵重物品，而铝热剂仅仅会软化冰块。于是，库柏医生、诺里斯和我安置了一枚二十五磅的铝热炸弹，接上电源，拉着导火索从隧道来到地表，到了布莱尔的蒸汽拖拉机那儿。我们躲到花岗岩山脊另一侧一百码处，引爆了炸弹。

“飞船的镁外壳燃烧起来。爆炸发出夺目的光亮，有时暗下去，但马上又重新明亮起来。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冰层下方的亮光亮得无法直视，照亮了整个冰原地带。飞船的影子呈巨大的圆锥体，锥尖朝向北方。那个方向，地平线上的暮光正在消失。火光持续了一段时间，借着火光，我们发现了三个影影绰绰的东西，都冻在船里，可能是飞船的其他船员。冰层逐渐向下破裂，不断有冰锥从上面落下，撞击着飞船。

“诸位已经知道了那里的地理环境。我们背向从南极点刮过来的风，水蒸气和燃烧的氢气弥散在白色的冰雾里；冰层下燃烧产生的热量来不及传到我们这儿便扩散到了极地海洋。要不是这样，我们肯定没法活着回来，即使有花岗岩山脊帮我们挡着也不行。

“在那足以致盲的亮光中，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些巨大的、弯弯曲曲的黑色物体在微微发光，甚至一度发出了耀眼的白热的镁光。那些肯定是飞船的引擎。炫目的火光吞噬了飞船的秘密，这些秘密原本可以解释它是如何穿越群星，却又被地球磁场搅乱了方向，一头栽到南极。我看见诺里斯的嘴在动，但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冻结了两千万年的冰体开始松动。南极光舔舐着地表，整片高原光芒四射，让人目眩。冰体已经无法隔绝燃烧的高热，我手中的冰斧变红发烫，扔在冰面上嘶嘶作响。外套的金属纽扣也热得发烫。花岗岩山脊另一边，一股铁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接着，墙体般的冰层坍塌下来，砸在飞船上。飞船发出刺耳的尖啸，就是冰体摩擦金属的那种声音。

“强光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盲目摸索了几个小时，视力才逐渐恢复。一英里之内的所有金属线圈都融化报废。发电机、收音机、耳机还有扩音器都坏了。要不是那辆蒸汽拖拉机幸存下来，我们根本回不到第二营地。

“接下来的你们都知道了。日出时分，凡•沃从大本营驾驶飞机来接我们，我们在第一时间赶了回来。这就是我们发现这个玩意的来龙去脉。”满脸青铜色络腮胡的麦克雷迪指了指会议桌上的东西。

二

布莱尔瘦削的身体在刺眼的灯光下不安地扭动，布满棕色雀斑的脸上不断变化着表情。他扯开防水油布的一角，不安地看着里面黑黢黢的玩意。

麦克雷迪健壮的身躯绷紧了。那天，他开着那辆晃来荡去的蒸汽拖拉机在冰面上行进了四十英里。第二营地安静而荒凉，只有呜呜作响的狂风从南极点吹过来。在他的梦中，这样的狂风一刻也没有停歇。他忘不了透过清澈的蓝冰看见的那张邪恶的、无法形容的脸，还有那把嵌入颅骨中的冰斧。

高大的气象学家再次开口：“队员们发生了分歧。布莱尔想融化冰块，好检查一下这个生物，给它的身体组织做切片之类的。但诺里斯觉得这样做太危险了。库柏医生赞同布莱尔的提议。我们知道，诺里斯是物理学家，不是生物学家，但我认为他的看法很有道理。布莱尔以前说过，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中，微生物会在冬天冻结，一到夏天就会解冻，每年活动三个月，生息繁衍。

“诺里斯的看法是，外星生物也许会像严寒环境中的微生物一样，解冻，然后复活。另外，这种外星生物身上一定也有微生物。所有已知生物的身上都有。诺里斯担心，如果融化冰冻了两千万年的冰块，里面的微生物就会重新活跃。我们可能会释放出某种外星病菌，给地球带来一场瘟疫。

“布莱尔承认，冰块里的微生物确有可能保有活力。这种不依附于任何组织器官的简单生命体，一旦被完好无损地冷冻起来，其生命力可以保持相当长的时间。但这个怪形就跟人们在西伯利亚发现的冰冻猛犸一样，已经完全丧失了活性。高级生命形态经受不起这样严酷的考验。

“但微生物却可以。诺里斯认为，如果这种人类一无所知的病菌被释放出来，我们将束手无策。

“布莱尔的回应是，确实有可能存在这种仍然具有活力的细菌，但诺里斯的威胁论完全弄反了。无法适应的将是它们，而不是人类。我们的生理化学特性可能——”

“什么可能！”矮小的生物学家猛地一抬头，头上那一圈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似乎是被他的怒气弄乱的。“喂，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麦克雷迪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它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它的生理特性跟我们肯定大不相同，有可能根本无法相互传染。这样的话，我猜就不会有危险了。”

麦克雷迪看着库柏医生，医生摇摇头。“不会有危险。”他断言，“蛇跟人类的关系近得多，但就连蛇都不可能把体内的细菌传染给人类，人类也不能传染蛇类。我是说，”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不自在地皱了起来，“跟那东西相比，蛇简直算是咱们的亲戚。”

万斯•诺里斯恼怒地走来走去。和周围这些大块头相比，他算是个小个子，只有大约五英尺八英寸高，加上粗壮的体型，让他显得更矮了。他一头钢丝一样的黑发乱糟糟的，又短又硬，眼睛的颜色像钢板的断裂口一样冷硬灰白。如果麦克雷迪是个青铜雕像的话，诺里斯就是一个钢制的雕像。他的神经像钢一样坚硬，动作、思想、行为举止也如同钢质弹簧，对外力的反应迅速有力。

他坚持自己的看法，像机关枪一样说道：“去他妈的化学特性！万一这玩意是活的呢？我看着它就恶心，该死的！布莱尔，先让队员们亲眼看看那个脏东西吧，看大家还愿不愿意在这里把它解冻。

“要解冻的话，今晚就得进行，还要腾出一个舱室来。今晚谁值班？哦，柯南特，恭喜你。你今晚得陪着那个两千万年的木乃伊过夜了。

“布莱尔，把防水油布解开。不看看怎么让他们做决定？它身体的化学成分可能跟我们不一样，其他的不同之处我还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它身上藏着一些对我们不利的东西。如果你能读懂它脸上的表情的话——它不是人类，所以我们也可能读不懂——就可以看出，被冻住的那一刻，它是多么恼怒。说实话，恼怒、疯狂、神经错乱或者仇恨，这些词全都无法描述它脸上的表情，没有哪个词语是准确的。

“你让大家怎么决定？他们谁都没有亲眼见到过怪形脸上那三只红眼，还有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蓝头发。该死，这些头发现在都还在冰块里蠕动！

“两千万年前被冻住的那一瞬间，它脸上那种极端的愤怒，在地球生物的脸上绝对见不到。愤怒？它简直是气炸了！

“见鬼！看过那三只红眼之后我一直噩梦连连，梦到这个生物被解冻之后活了过来。梦到它一直没有死，甚至经过了两千万年的时间还存有部分意识。它一直在等，等待着解冻那一刻。等那玩意儿今晚滴着水爬出来，你们也会做噩梦的。

“对了，柯南特，”诺里斯转向这位宇宙射线专家，“你得一整夜坐在静悄悄的房间里，听着头顶的狂风，加上外星怪形的滴答滴答……一定很愉快。”

他收住话头，环顾四周，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些话不够科学。但这的确是科学，心理学。接下来的一年你都会做噩梦。自从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我每晚都做噩梦。我恨透了它，恨不得把它扔回去，再冻个两千万年。还有些噩梦比较有趣。我梦见它的血肉与我们完全不同：它可以控制自己的血肉，改变自己的形体，变成人类，然后大开杀戒……

“我知道这不合乎逻辑。但是，这东西会遵循人类的逻辑吗？

“的确，也许它的生物化学构成迥异于地球生命，也许它的生理构造不适合细菌生存。但是，布莱尔，库柏医生，你们想过没有，病毒呢？你们说过，病毒只是酶分子而已。只要有蛋白质就能存活。

“而且，它的体内有数以百万计的微生物。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当中就没有极其危险的？万一有类似狂犬病的病菌呢？狂犬病毒能感染所有温血动物，不管它们的化学构造有多么大的差异。还有鹦鹉热，布莱尔。你们想身上长坏疽吗？人的构造和鹦鹉差别巨大，但这些疾病可不挑剔你们的化学构造！”

布莱尔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着诺里斯喷射着怒火的灰眼睛，说道：“迄今为止，这东西能传染的只有噩梦。这方面的传染性我倒是可以承认。”矮个子布莱尔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坏笑，“我也做过类似的梦。看样子，它的危险就是让人做噩梦。还真是很严重的威胁啊。

“先不管其他的，你对病毒的理解有极大的错误。首先，没人能证实你所说的‘酶分子’理论，单凭这一点，你的说法就有问题。对了，如果你感染上了烟草花叶病或者小麦锈病的话，记得让我见识一下。与这个外星生物相比，小麦的化学构造与你更接近。

“至于你说的狂犬病，传播范围就更窄了。你不能从小麦或者鱼类那里感染狂犬病，也不能将狂犬病传染给它们。鱼类还是我们共同祖先的旁系后代呢，而这个外星生物与我们毫无联系。”布莱尔愉快地朝桌上的防水油布包裹点点头。

“如果一定要解冻这鬼玩意儿的话，那就放在福尔马林里解冻吧。我劝过你们——”

“这么做毫无道理，只会污染我们的研究对象。为什么你和盖瑞队长要来这里来研究磁力学？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在纽约研究磁场？正如纽约做不了磁场研究，如果把这玩意儿放在福尔马林中解冻，我就无法研究它原初的生物特性了。如果让它沾上了福尔马林，我到哪里去找第二个？它的种族在这两千万年里肯定已经灭绝了。就算它的母星就在隔壁，我们也找不出它的同类。况且，那艘飞船也被烧坏了。

“只有一个方法，很可能是最好的方法。我们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解冻，不能用福尔马林。”

盖瑞队长再次站起身来，诺里斯骂骂咧咧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吧，我觉得布莱尔说得有道理。大家怎么看？”

柯南特嘟哝着说：“我也赞同他的说法。不过我觉得应该由他自己监督解冻过程。”他咧嘴笑笑，将额头前散乱的熟樱桃色的长发拨到脑后，“这个主意还真是不错哎——由布莱尔陪他心爱的外星尸体过夜。”

盖瑞笑了起来，大家也都笑了。“它在这儿待了两千万年，连它身上的鬼都饿死了。柯南特，我相信你没问题的。‘铁人’柯南特绝对有能力摆平任何对手。”

柯南特不安地摇晃着，“我怕的不是鬼魂。还是先看看这东西再说吧。”

布莱尔兴奋地解开绳子，打开防水油布。房间里的热量让冰块有些融化，依然坚硬的部分是清澈的蓝色，像一块厚实的好玻璃。头顶那盏没有灯罩的球形灯泡洒下强光，整块冰散发着湿漉漉的光泽。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冰块放在那张普普通通、沾满油渍的木桌上，怪形头颅中还冻着那把只露出一半的冰斧。三只血红的眼睛喷射着仇恨和怒火。整张脸扭曲着，本该长出头发的地方爬满令人作呕的蓝色蠕虫。

凡•沃，这个六英尺高、体重两百磅的飞行员，本有着坚定的意志，此刻也急促地喘着气，跌跌撞撞地逃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房间里一半的人争相冲出门去，其他人也尽量远离桌子。

麦克雷迪站在桌子的一头看着这些人，有力的双腿站得稳稳的。桌子另一端，诺里斯怒视着桌上的怪形。门外，盖瑞和六七个队员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布莱尔拿出一把平头钉锤。在钢制锤头的敲击下，冰块传来清脆的破裂声。囚禁了怪形两千万年的冰块开始剥落。

三

“柯南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怪玩意儿，但我们必须这么解冻它。你提议我们回到纽约再解冻。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在纽约我们可以做得更完善。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带着它走那么远？我们得顺次经过南温带、热带、北温带，然后才能到达纽约。你不想同这个怪形过一夜，难道想把它跟牛肉一道放在冰箱里吗？”宇宙射线舱里，布莱尔停下手中的敲敲打打，朝柯南特得意地点着头。他有些秃顶，脸上长着雀斑。

金纳替柯南特回答道：“你给我听着。你们胆敢把那玩意儿放进冰箱，我就把你也放进去陪它。你们这群邋遢鬼，老是把各种东西往我的桌子上堆，我都忍了。如果敢把这玩意儿放进我的肉柜，对不起各位，你们今后就等着吃咸菜吧。”

“众所周知，大本营里就这一张大桌子，其他桌子都搁不下。”布莱尔反驳道。

“是啊，大家都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这张桌子上面放。克拉克的狗每次在外面打架受了伤，都在这张桌子上缝合伤口；拉尔森喜欢放他的雪橇。怎么不把波音飞机放上来呢？我相信，如果飞机能穿过隧道进入营地，凡•沃准会把它也放到这张桌子上。”

凡•沃这个大块头飞行员暗自发笑，浓密的金色胡须抖动着。他一本正经地朝金纳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整个基地，只有我们航空部最照顾你。”

盖瑞也承认：“我们确实把这儿弄得有点乱。但你想让这里保持整洁是不可能的，尤其在这个南极营地。这里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

“哪里有什么私人空间？你知道吗，一想到巴克利拿走了营地里最后一块木板我就难过。那天他拆下了最后一扇门，装上了拖拉机。我真想念那个门把手啊！比我在极夜时想念日出还厉害！他带走的不仅是最后一块木板，还有这个鬼地方的最后一点私人空间。”

听着金纳絮絮叨叨的抱怨，本来心情沉重的柯南特脸上漾开了笑容。但随即，他那双深陷的灰眼睛看到了布莱尔手中即将破冰而出的红眼怪形，立刻笑不出来了。他伸出大手抚摸着自己齐肩的长发，习惯性地把乱发理到耳后。“我和这个怪形待在这里太挤了。”他郁闷地说，“要不你今晚继续敲冰？你可以专心致志地干一晚上，没人会打扰你。敲完之后，你可以它挂在发电机的锅炉上。那儿暖和，几个小时就能解冻一只鸡或者一整块牛肉。”

“我知道。”布莱尔生气地说。他把锤子扔在地上，腾出那双斑痕点点的干瘦的手。话语加上手势，可以加强抗议的效果。激动让他瘦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但冰块不能今晚就解冻。这件事太重要了，决不能疏忽。这样的发现可能就这一次。这是人类与外星生物正面接触的唯一机会，我们必须慢慢来。

“你们也知道，罗斯海附近的渔民捕了鱼就会立刻把它们冻起来，等到上岸再慢慢解冻。这样鱼还能活过来。低等生命不会在快速冷冻和缓慢解冻中丧命。我们得……”

“有没有搞错！你是说那个该死的鬼玩意还会活过来？”柯南特大喊起来，“我不把它碎尸万段才怪……”

“不，不！你这个傻瓜……”布莱尔赶忙跳到柯南特身前，护住他的宝贝冰块。“我的意思是，只有低等生命才会活过来。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高等生命即使解冻了也是死的。喂，你别乱来！鱼类可以存活，因为它们是低等生物，它们身上的细胞能在解冻后重新恢复活力，这就足够让整条鱼活过来了。高等生命是绝对不行的。即使每个细胞都能恢复活力，但没有了细胞间的协同力，整个生命体活不过来。这种协同能力一旦丧失就无法重建。理论上，只要机体完好无损，任何速冻的生物都有可能苏醒。但高等生命实在太复杂、太精密了。像这个怪形，它跟人类一样，是高度进化的智慧生命，甚至比我们还要高等。它现在的状态跟一个冻死的人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能确定？”柯南特举着冰斧问道。

“柯南特，别这么激动。”盖瑞队长将一只手搭在柯南特宽大的肩膀上，示意他克制。随后转向布莱尔：“就算它复活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们也绝不能冒险解冻。如果营地里有一只活着的怪形，谁都睡不好觉。”

库柏医生坐在床铺上，衔着烟斗吸了一口，拖着矮胖的身躯站起身来。“布莱尔说的可能性只是理论上的。这玩意儿已经死了，就像西伯利亚的冷冻猛犸象。复活的可能性跟核能一样，的确存在，但没有人能将其释放出来(1)。各种证据都证明冷冻后的生命不会复活——正常情况下，甚至鱼也不能，高等生物就更不可能了。你说什么，布莱尔？”

怒气让矮小的生物学家那一圈头发都竖了起来。“重点是，只要解冻得当，细胞就有可能表现出活体状态时的特征。人类肌细胞在人体死亡之后还能存活几个小时。但就算一些肌肉组织、一些头发和指甲的细胞还活着，人依然是死了。

“只要缓慢解冻，我们就能好好研究这个怪形，推断它来自什么样的世界。否则，我们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是来自地球、火星、金星还是太阳系之外。

“它与人类迥然不同，我们无从判断它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它脸上那种表情完全可能是对命运的谦卑。中国人喜欢用白色来表示对死者的哀悼，而我们觉得难以理解。同是人类，习俗都有这么大的差别，那不同的种族对面部表情有不同的理解，不是很正常吗？”

柯南特阴恻恻地笑道：“它可真是心平气和地屈服于命运啊！如果这也算是和善的表情，那它生气的时候该有多狰狞！这表情绝没有善意。它压根就没有善意的基因。

“我知道它是你的宝贝，但我劝你还是理智一点。我敢说这玩意儿生来就是恶魔，一出生就喜欢把可爱的小动物串在肉架上烤，长大了就开始发明新鲜的虐待方法。”

“胡说八道！”布莱尔厉声说道，“你怎么能以人类的标准评判一个外星生物？也许这个表情根本没有对应的人类词汇。它的世界大概比地球严酷一些，那里的物质形态和自然特征与我们天差地别。但它和我们一样，是自然母亲的孩子。你们仇恨异族，完全是因为人类的劣根性。要是去了它那个世界，它们也会在我们的生物卡上写下：颜色类似鱼腹，白色畸形，眼睛数量不足，蘑菇状的身体，体内胀气。

“它长得和我们不同，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断定它是邪恶的。”

诺里斯低头看着怪形，恼怒地大吼：“噢！就算外星生物不一定是邪恶的，这个怪形也肯定是！自然母亲的孩子？那这个母亲本身就是个魔鬼。”

“喂，你们别叽叽歪歪，赶快把这鬼玩意儿从我桌子上挪走行吗？”金纳也咆哮起来，“再扯张帆布过来给它盖上。这玩意儿的长相真不体面。”

“金纳的表达方式可真谨慎。”柯南特嘲笑道。

金纳抿着嘴唇，斜眼看着高大的物理学家，长疤的脸上堆出一个扭曲的笑，“大个子，刚才发牢骚的是谁来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它一张椅子，让它紧挨着你坐。”

“我不怕它那张脸。”柯南特厉声说道，“我只是不喜欢守着尸体熬夜，但我会照做的。”

金纳的嘴咧得更大了，怪声说道：“如你所愿。”他走进厨房，用力清理火炉的灰烬和冰屑。布莱尔又投入了工作。

四

宇宙射线计数器不断发出滴滴声。柯南特扔掉了手中的铅笔。

“妈的。”他看着房间远处的一个角落，盯着角落桌子上的盖革计数器，随后钻到写字台下捡起铅笔，继续埋头工作。他努力让书写流畅一些，但一直磕磕绊绊的。计数器每隔几秒的滴滴声总是扰乱他的思绪。高压汽灯发出呜呜的低鸣，夹杂着走廊那边的大卧房传来的十二个队员的呼噜声，汇成一片嘈杂。除此之外，他还能听见火炉上的煤渣偶尔掉下，落在镀铜的内壁上。角落里的怪形正在融化，滴答作响。

柯南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盒甩了甩，用嘴叼起弹出的一支烟。打火机打不出火，他不耐烦地在一堆纸中寻找火柴。火柴没找到，他只好一次次拨动打火轮，随后咒骂着扔掉打火机，用钳子从炉灶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煤炭。

回到桌子旁，他发现打火机又能打火了。一束宇宙射线穿过计数器，它蹦出一连串提示声。柯南特阴沉着脸看着计数器，努力集中精神，回忆过去一周采集到的数据，继续写周报。

他最终写不下去了，心里生出一股混合着好奇和紧张的情绪。他从桌上拿起汽灯，来到角落的桌子面前，然后又跑到厨房，从火炉上拿了火钳。桌子上，怪形已经缓慢解冻了十八个小时。他用火钳小心地戳了戳它，触感软和。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肉软化了，变成一大块湿漉漉的蓝色橡胶，上面的水滴微微闪光，在气压灯下像一颗颗圆形的宝石。柯南特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把汽灯中的液体倒进装怪形的盒子，再把烟头也扔进去。怪形脸上那三只红眼无神地望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珠子反射出朦胧的灯光。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这三只眼睛看了很久，又似乎感到红眼睛也在看着他。不过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怪形那皮包骨的脖子上似乎有脉搏起伏，从脖子伸出来的几根触须状的玩意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柯南特拿起汽灯，回到写字台前坐下，老老实实地研究数据。计数器发出的声响突然不那么恼人了，火炉中煤渣掉落的声音也不再让人分心了。

这次，他专心地填数据、加备注、作总结，写得全神贯注。身后的地板发出的嘎吱声没有打断他。

嘎吱声越来越近。

五

布莱尔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只见柯南特那张脸在眼前晃悠，这简直是噩梦的延续。柯南特看上去又气又怕，“布莱尔，你这个榆木脑袋，快醒醒。”

“啊？”布莱尔揉着眼睛，像小孩一样捏着拳头。附近床铺的人也被吵醒了，一起盯着两人。

柯南特直起身子：“都给我起床。你们的宝贝逃走了。”

“什么？逃走了！”飞行员凡•沃吼道，声音之大，似乎震动了墙壁。通讯器里传来大喊大叫，睡在大卧房的十二个队员也被吵醒了。矮胖的巴克利套了一件羊毛内衣，拿着一个灭火器赶了过来。

“到底他妈的怎么了？”巴克利问道。

“你那该死的野兽不见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我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喂，医生，你不是说这鬼东西不会起死回生吗？布莱尔那套可恶的理论放出了一个活生生的怪形。”

库柏眼中一片茫然。“它与地球生命不同。”他叹了一口气，“我想，地球的法则不适用于它。”

“对，但却适用于它的消失。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把它找出来。”柯南特苦涩地说，深陷的眼眶里，一双黑眼睛透着愠怒，“它竟然没有趁我睡觉时吃掉我，真是个奇迹。”

布莱尔瞪着他，灰色的眼睛里突然间显出恐慌，“可能它已经……呃……我们必须找到它。”

“你去找，它是你的心肝宝贝。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在那里坐了七个小时，每隔几秒钟计数器就响一下，你们这群家伙还猛打呼噜。那种环境下我居然还能睡着，也算是个奇迹。我要去会议厅给大伙儿说说。”

盖瑞从门口走进来，一边系着皮带。“不用去了。凡的大嗓门跟飞机起飞有得一比。这么说，怪形复活了？”

“不怕告诉你，我没把它搂在怀里不松手。”柯南特怒气冲冲地说，“我睡着之前，还看见它裂开的头骨向外冒着黏糊糊的绿色黏液，就像被踩扁的毛毛虫一样。医生刚才说不能用人类的法则来解释这个怪形。它的确是个非人的怪物，看看它的表情和裂开的脑袋就知道。”

诺里斯和麦克雷迪出现在门口，那儿还挤着一些冷得直哆嗦的队员。诺里斯开玩笑地问：“有人看见它了吗？大约四英尺高，有三只红色的眼睛，往外冒着脑浆。对了，有没有人核查过，看这是不是柯南特开的恶心玩笑。真要那样的话，我们非把这个怪形绑在他的脖子上不可。”

“别开玩笑了。”柯南特紧张地说，“天哪，我倒情愿这是个玩笑，我宁肯和布莱尔的心肝……”没等他说完，一声怪异的嚎叫响彻走廊。人群愣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寻找声音来源。

“知道它的位置了。”柯南特的黑眼睛闪过一丝不安。他急忙冲到他的铺位，取出一把点45左轮手枪和一把冰斧，半举着朝通往狗棚的走廊跑去。“它去错地方了，那儿是雪橇犬的地盘。你们听，狗儿们已经挣脱了锁链……”

狗的吠叫有些恐慌，很快变成了混乱的撕咬，像打猎时的声音。狗叫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夹杂其间的是低沉的、仇恨的、传得更远的怒吼。人们还听见了痛苦的惨叫和几声咆哮。

柯南特冲出房间，麦克雷迪、巴克利、盖瑞队长紧随其后。其他人纷纷冲向会议厅和平时放武器的雪橇库。负责照看营地里五头母牛的波默罗伊朝走廊另一头冲去，那里有一把六齿的干草叉。

巴克利猛地停下脚步。麦克雷迪的大块头在前方拐了个弯，离开了通向狗棚的走廊。巴克利拿着灭火器晃来晃去，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最后，他跟着柯南特宽阔的后背跑起来。不管麦克雷迪想干什么，相信他一个人可以做好。

柯南特在走廊拐弯处停了下来，突然间倒吸一口气。“老天爷——”他举起左轮手枪，三声雷鸣般的枪响回荡在密闭的走廊中。接着又是两声，然后，枪扔到踩得紧紧的积雪上，巴克利看见他手持冰斧，做出防御姿态。他的视线被柯南特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但他还是听见什么东西在呜呜叫着，伴随着诡异的轻笑声。狗安静了一些，压抑地低号着，爪子挠着积雪，松脱的铁链叮当作响。

柯南特突然侧身。前方的场景让巴克利瞬间僵住，然后，一声诅咒脱口而出。怪形朝柯南特猛扑过来，柯南特强壮的手臂挥舞着冰斧，朝怪形身上类似手的部位砍去，砍得血肉横飞。几只凶猛的雪橇犬扑上来撕咬。怪形眼里是地狱般的仇恨，展示着它那令人心惊的顽强生命力。

巴克利对准它打开了灭火器。泡沫刺激了它的眼睛，它四处乱撞，却被凶狠的雪橇犬困住了。

麦克雷迪穿过人群，来到走廊。狭窄的走廊上挤满了看不到战斗情况的人群。他已经想到了办法。那双青铜色的手中握着用来给飞机引擎加热的喷灯。他打开阀门，“嗡”的一声，喷灯射出耀眼的蓝色火焰。雪橇犬纷纷退避。

“巴克利，找一截电缆。哪怕烧不死它，总可以电死它。”麦克雷迪声音中透着胸有成竹的威严。巴克利立刻拐弯跑进通往发电厂的走廊，诺里斯和凡•沃闻声也行动起来。

巴克利找到了埋在走廊墙壁中的配电柜电缆。半分钟后，他拿着一截砍断的电缆回到战场。凡•沃吼道：“电来了！”应急柴油发电机猛然开动。诺里斯骂骂咧咧，手指麻利地分开线缆，接入发电机的引入线。

狂怒的怪形陷入了重重包围，睁大凶残的红眼，满怀恨意地号叫着。狗群后撤，散开围成了半圆，嘴里滴着血，龇着白晃晃的牙，凶狠又兴奋地嗷嗷叫着。麦克雷迪警觉地站在走廊拐弯处，手中拎着嗡嗡作响的喷灯，随时准备出击。巴克利经过时，他挪开了几步，眼睛始终盯着怪形，瘦削的青铜色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诺里斯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巴克利冲了上去。他已经把这一头的电缆用胶布裹在一把雪铲的长柄上。手柄末端横着绑了一根木棒，隔开两边的导体。裸露的铜通上二百二十伏的电，在汽灯下发着光。怪形哀号着左冲右突。麦克雷迪跳到巴克利身旁。受过训练的雪橇犬仿佛知道了主人的打算。它们的呜咽更加尖细，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一只浑身漆黑的阿拉斯加犬突然暴起，狂叫着扑向被困住的怪形，挥出军刀般锋利的爪子。

巴克利扬起通电的冰铲一通猛击。怪形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身上开始冒烟，走廊弥漫开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走廊那一边，发电机持续的隆隆声被尖叫盖了过去。

怪形的红眼蒙上了一层阴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身上不知是手还是腿的部位开始颤抖、抽搐。巴克利收回铲柄，狗群一拥而上。怪形瘫倒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任凭尖利的牙齿将它撕碎。

六

盖瑞环视着拥挤的房间。房间一共三十二个人，有的紧张地靠着墙壁，有的局促地坐在地上休息。房间太小，大多数人都得站着，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除了五个正在给雪橇犬缝合伤口的队员，营地的全部成员都在这儿了。

盖瑞开口说道：“大家都到齐了。你们中只有少数人亲眼看到了刚才的情形，但桌上那东西现在的模样大家都看见了，所以对整件事应该有了大致的了解。如果有谁还不曾见过的话，我这就……”他把手放在防水油布上。怪形烧焦的肉发出呛人的臭味，从油布缝隙中飘出来。人群一阵骚动，阻止盖瑞掀开油布。

“看样子，夏洛克不能再当领头犬了。”盖瑞转头看向桌上的怪形，“布莱尔想对尸体做更细致的检查。而我们想知道这东西现在的情况，是不是真的死了。”

柯南特咧嘴一笑：“认为它还没死的人，今晚守着它过夜吧。”

“好了，布莱尔，给大家说说，这怪形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盖瑞问。

“存在这种可能：它真正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我们谁都没见过。”布莱尔看着油布，“我们最初见到的形象，也可能是它模拟的，模拟对象就是建造那艘飞船的智能生物。但我不赞同这种看法。我觉得这就是它真实的样子。去过走廊拐角处的人亲眼看见了怪形干的好事，其结果现在就躺在桌上。显然，解冻苏醒后，它立刻开始环顾四周。几千万年过去了，如今的南极跟它被冻住时一样冷。它还处于半解冻状态时，我从它身上切下了一些身体组织。据我的观察，它应该来自一个比地球更暖的星球。如果保持原来的生命形态，它是无法抵御严寒的。地球上没有哪一种生命形态可以在南极大陆的冬天活下来，最能适应这里的低温的就是雪橇犬了。怪形发现了它们，不知用什么办法接近、干掉了夏洛克。其他狗嗅出了它的气味，或者听到了动静，我说不清楚。总之，它们狂性大发。没等怪形动完手脚，它们就挣脱锁链，展开了凶狠的攻击。我们见到的这东西，一部分是夏洛克，另一部分则是我们最初发现的那个怪形，只是好像融化了一样，变成了基本的原生质。夏洛克只剩下了一半——不可思议地是，这一半居然还活着——另一半已经被怪形果冻似的原生质吸收了。

“受到雪橇犬攻击时，怪形变异了——变成了它能想到的最适合战斗的形态，应该是某种外星野兽。”

“变异？”盖瑞打断他的话，“怎么办到的？”

“任何生物都是由果冻状的原生质和亚微观层级的细胞核构成的，细胞核控制着原生质。细胞就像原子，虽然原子的大部分体积来源于电子，但性质却由小小的原子核决定。

“这头怪物只是自然界生物法则的一个变体，其实并没有太超出我们的知识范围。这样的变体符合逻辑，是生命的常态，而且同样符合自然法则：细胞由原生质组成，性质则由细胞核决定。

“只不过在这个怪形身上，细胞核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控制细胞。当它消化夏洛克时，它会研究夏洛克的每一个细胞，精确地模拟出来。在怪形已经完成了模拟的部分，其细胞变化成了狗的细胞。只不过，它们还没有狗的细胞核。”布莱尔掀起防水油布的一角，一条被撕裂的灰白色狗腿僵直地伸了出来。“其实这根本不是狗腿，只是怪形的拟态。但我有相当的把握，怪形的细胞核也会这种障眼法，能把自己打扮成狗的细胞核。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到头来，可能连显微镜也无法分辨。”

“那么，”诺里斯恶狠狠地问道，“如果它时间充足，会怎么样？”

“那它就会变成一只狗。其他狗会接受这个伪装者，我们也一样。任何仪器——显微镜，X光，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法鉴别它的真伪。这是一个拥有极高智力的物种，已经知晓生物学最深的秘密，并化为己用。”

“变成狗之后，它打算干什么？”巴克利看着隆起的防水油布问道。

布莱尔不自在地笑笑。风吹动了他秃头上的一圈头发。“我想，应该是接管这个世界吧。”

“接管世界？单枪匹马？”柯南特倒吸一口凉气，“孤零零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当个独裁者？”

“不是这么回事。”布莱尔摇了摇头。手中玩弄的解剖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说话时，人们看不见他的脸，“它会生息繁衍，占据整个地球。”

“生息繁衍？它能无性繁殖？”

布莱尔摇摇头，咽下一口唾沫。“它不需要繁殖。它有八十五磅重，夏洛克重九十磅。异化之后，它成了夏洛克，但最初的那八十五磅仍旧是最初那八十五磅，可以用来变成，呃，比如说杰克吧，或者切努克。不光是狗，它能模拟任何生物，也就是说能变成任何生物。到了南大西洋，它可以变成一只海豹，兴许是两只海豹。这两只海豹可能会共同杀死并消化一头虎鲸，然后再变成虎鲸——或者一群海豹。也许它们还会变异一只信天翁或者贼鸥，然后飞往南美洲。”

诺里斯轻声诅咒：“它每次吃进去什么，就能变成什么……”

“而且最初的身体保持原封不动，可以随时寻找新的异化对象。”布莱尔接着诺里斯的话说，“没有什么能够杀掉它，它也不会有任何天敌。虎鲸要消灭它，它就变成虎鲸。如果它是一只信天翁，有一只老鹰想吃掉它，它就会变成一只老鹰。上帝啊，它甚至能变成一只雌鹰，筑巢产卵！”

“你确定这头来自地狱的家伙真的死了？”库柏医生轻声问道。

“谢天谢地，它的确已经死了。”布莱尔吸了一口气，“他们把狗赶走之后，我用电棒足足电了它五分钟。不仅死了，而且——熟了。”

“万幸我们是在南极洲，除了这些狗，没有其他动物可以供它模拟。”

“还有我们。”布莱尔咯咯地笑起来，“它也能模拟我们。南极大陆没有食物，狗不可能长途跋涉四百英里到达南极洲附近的海洋。这个季节也没有贼鸥和企鹅。没有任何动物可以走那么远的路去海边，但我们可以，因为我们的大脑足够发达。你们还不明白吗？要想离开这儿，它非得变成我们不可，非得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不可。这样它才能驾驶我们的飞机，只需飞行两个小时，它就能异化成地球上的任何物种，统治世界了——只要它异化成我们！

“好在它并不知道。它还没来得及发现这一点，就匆忙找了一个跟自己体型相近的动物开始变形。瞧，我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要解决这个困境，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家都困在这里，谁都走不了。你们没看见，但我已经做完了，处理好了。我砸碎了所有的永磁发电机。现在飞机无法起飞，什么都无法离开了。”布莱尔疯狂地笑着，然后倒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凡•沃打开大门急冲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库柏医生镇定地把布莱尔平放在地上，去他的办公室拿来一管针剂，注射进布莱尔的手臂。“醒来以后，他会好起来的。”麦克雷迪帮库柏医生把布莱尔抬到附近的床铺上，“前提是我们能让他相信，那个怪形真的死掉了。”

凡•沃回到房间，胡乱捋着金色的大胡子。“我就知道生物学家做事没那么干净彻底。他漏掉了第二贮藏室的备用发电机。没关系，我已经把它们全部砸烂了。”

盖瑞点点头：“我在想无线电。”

库柏医生哼了一声，“你认为它会通过无线电波跑到外面去吗？关掉无线电马上会招来救援队。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正常联络，但绝不透露消息。我想……”

麦克雷迪担心地看着库柏。“会不会像传染病一样，任何沾上它的血的人……”

库柏摇了摇头，“布莱尔遗漏了一点。它确实可以随心所欲地模拟别的物种，但在某种程度上，它依然保有自己特殊的化学构造和代谢特征。如果没有这些的话，它就和一只普通的狗无异了。它现在依然是一只异化狗。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血清测试认出它来。既然它来自另一个世界，它的化学构成必定与我们完全不同。它身上的细胞，比如血液细胞，必定会被狗或人的免疫系统当作病菌来对待。”

“血……它的异化体也会流血吗？”诺里斯询问道。

“当然了。血没有什么神秘的。不同血液之间的差别仅仅在于含水量和结缔组织之间的比例。这些变异体都会流血。”库柏肯定地说。

布莱尔突然从床铺上坐起身来。“柯南特……柯南特去哪儿了？”

柯南特走过去：“我在这儿。怎么了？”

“真的是你吗？”布莱尔咯咯笑起来，接着倒在床上，继续无声地笑着。

柯南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什么真不真的？”

“你还是你吗？”布莱尔爆发出一阵大笑，“你真的是柯南特吗？要知道，怪形想变成人，而不是变成狗……”

七

库柏医生疲惫地从床铺上坐起身来，仔细地清洗皮下注射器。布莱尔终于不再大笑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清洗声显得特别响亮。库柏看了看盖瑞，缓缓摇头。“恐怕一切都没用，没办法让他相信怪形已经死了。”

诺里斯茫然地笑了笑，“我都不大相信呢。该死的麦克雷迪。”

“麦克雷迪？”盖瑞不解地看向麦克雷迪。

“噩梦。”诺里斯解释说，“发现那个怪形后，我们在第二营地做了一些噩梦。对此，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什么理论？”

诺里斯不安地晃来晃去，“这个生物并没有死，只是生命的进程大大变慢了，许多年后，它仍能微弱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以及我们的出现。我梦见它能模拟别的东西。”

库柏哼了一声：“你梦想成真了啊，它确实能。”

“别这么混蛋。”诺里斯恼怒地说，“我不只是担心这一点。在我的梦里，它还能读取我们的思想。”

“这有什么。”库柏朝睡着的布莱尔努努嘴，“我们在这儿陪着一个疯子，你却在为噩梦烦恼。”

麦克雷迪慢慢摇着他的大脑袋：“你知道，柯南特之所以是柯南特，不仅是因为他的样子——我们知道样子可以模拟——还因为他的思维，他说出来的话，他行走站立的姿势。要成为柯南特，不仅要模拟他的身体，还要知道他的思维和习性。你们对怪形的威胁觉得无所谓，是因为即使外表像柯南特，它的思想还是原来那个异形，不可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和说话，根本没办法骗过我们。你们觉得怪形变成我们这个想法很荒谬，因为它与我们太不一样了，它没有人类的脑子。”

“我以前就说过，”诺里斯看着麦克雷迪，“你总是在最不招人待见的时候说最不招人待见的话。能不能行行好，别琢磨你那套理论了，好吗？”

脸上有疤的科考队厨子金纳一直站在柯南特身旁。他忽地离开，穿过拥挤的房间，钻进他的厨房，动静很大地打扫火炉上的灰烬。

库柏医生低声说道：“仅仅模拟生物的外表对它没有任何好处。它还得理解那个生物的感受，熟悉它的应激性。它不是人类，它的模仿能力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如果加以训练，一个优秀的人类演员可以模仿他人的举止。但没有哪个演员可以以假乱真，在这个没有个人空间的南极营地里骗过所有伙伴。这需要神一样的演技。”

“喂，你也开始胡思乱想了吗？”诺里斯低吼道。

站在房间一头的柯南特脸色苍白，愤怒地瞪着库柏。众人远远地避开他，挤在房间的另一头。“行了，你们两个聪明人能不能闭嘴？”柯南特的声音颤抖着，“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显微镜下面供你们解剖的标本？用第三人称讨论的某种讨厌的虫子？”

麦克雷迪望着他，他松开扭在一起的手：“我替大伙代笔写封信如何：我过得棒极了，真希望你也在这儿。签名：每个人。”

“柯南特，如果你觉得难熬，瞧瞧其他人吧。有件事，你比我们大家都强：是不是怪形，只有你知道答案。告诉你，眼下的大本营里，最让人害怕、最受尊敬的人，就是你。”

“天啊，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让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眼神。”柯南特说，“别捧我了，行吗！你们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

“库柏医生，你有什么建议吗？”队长盖瑞直截了当地问，“目前的情况的确很棘手。”

“哦，是吗？”柯南特暴躁地说，“到我这儿来，看看我对面这群人。老天哪，跟刚才挤在走廊拐角的那群雪橇犬一模一样，恨不得撕了我。本宁，你能不能放下那把该死的冰斧？”

那个航空机械工吓了一跳。冰斧掉在地上，斧刃发出响亮的叮当声。他弯腰捡起斧头，提在手里，棕色的眼睛窘迫地偷瞄着人群。

库柏坐在靠近布莱尔的床铺上，木板床嘎吱作响，在房间里显得十分突兀。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随即是驯狗员紧张的安抚声。沉默良久之后，医生道：“正如布莱尔之前所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用显微镜检验细胞不管用。不过，血清测试还是可行的。”

“血清测试？怎么测？”盖瑞队长问道。

“给一只兔子注射人类的血液，这对兔子来说无异于注射毒药。持续加大剂量的话，这只兔子就会产生人血抗体。这时，如果从它体内抽取少量血液，单独放在试管里，再加入人类的血液，我们就会看到明显的排异反应。如果加入的是奶牛或者狗的血液，或者其他任何蛋白质，只要不是人血，都不会有反应。这个实验相当可靠。”

“医生，哪里有兔子呢？”诺里斯问道。“澳大利亚有，但我们没时间过去弄一只。”

“我知道南极洲没有兔子。”库柏点点头，“兔子只是泛泛而谈。这个实验可以使用任何动物，比如狗。但这需要几天的时间。狗的体型比较大，需要的血量也大些，得有两个人献血。”

“我行吗？”盖瑞问道。

“加上我就够数了。”库柏点点头，“我马上去准备这件事。”

“测试之前这段时间，我们拿柯南特怎么办？”金纳问道，“要我为他做饭，我宁愿走出那扇门，直奔罗斯海。”

“他可能还是人类……”库柏说。

柯南特破口大骂：“人类！还可能是人类，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当我是什么？”

“是个怪物。”库柏厉声道，“闭上你的嘴，给我好好听着。”柯南特脸上没了血色，重重地坐在床铺上。“我们完全有理由质疑你的人类身份，只有你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确认之前，我们会把你关起来。如果你真的不是人类，你比可怜的布莱尔要危险得多。布莱尔也得关起来。我猜他下一步准备把你干掉，再干掉所有的狗，甚至我们所有人。他醒来后会认为大家都不是人类了，而且这个想法永远不会改变。让他死掉可能更慈悲些，只是我们下不了手。他会被关进一个房间。你可以待在宇宙射线舱，陪着你的射线探测器，反正你平时也在那里工作。好了，还有几只狗等着我去缝合伤口呢。”

柯南特恨恨地点点头：“我的确是人类。快点开始那个血清测试吧。你们这副样子真吓人，真希望你们照照镜子……”

驯狗员克拉克扶着一只很大的棕色雪橇犬，库柏开始为它注射人血。盖瑞在一旁焦急地看着。雪橇犬不是很配合。针扎进去很痛，而且今天早上它已经挨过针了，一条从肩膀经过肋骨贯穿半个身子的伤口缝了五针。狗嘴里一枚长长的尖牙折了半截，另外那半截陷在桌子上那个怪形的肩骨里。

“血清试验还要等多久？”盖瑞轻轻按着自己的胳膊问道。库柏用来抽血的针头扎得真够疼的。

库柏耸耸肩：“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大致方法。以前在兔子身上做过，但用狗还是头一回。狗的体型大，操作不太方便。兔子是更合适的试验对象，而且很容易弄到。在城里，你可以买到很多这种具备人血抗体的兔子，根本不用亲自准备。”

“大家用这些兔子做什么？”克拉克问道。

“大部分用于犯罪学。嫌疑犯说自己衬衫上的血是鸡血，于是警方做个血清测试，让嫌疑犯解释为什么衬衫上的血遇上有人血抗体的兔子会发生反应，在有鸡血抗体的兔子身上却没有反应。”

“布莱尔怎么办？”盖瑞有点疲倦地问，“他睡着了倒是没问题，可一旦醒来……”

“巴克利和本宁正往宇宙射线舱的门上加装门闩。”库柏说道，“柯南特很配合。我猜大家看他的眼光让他更渴望私人空间了。所有人都想要隐私，他终于得到了。”

克拉克苦笑道：“没人想要了。现在大家都想扎堆，人越多越好。”

库柏继续说：“布莱尔也得单独关起来。一旦醒来，他可能会产生疯狂的想法，并付诸行动。听过那个经典的说法吗：怎么防止牛得口蹄疫？

“消灭得了口蹄疫的牛，”库柏说，“以及所有接触过尸体的动物。布莱尔是生物学家，肯定知道这个说法。他担心我们都是带病体。等他的脑袋清醒些了，肯定能想到这种处置办法。他会杀掉营地里的所有活物，再设法阻止贼鸥和信天翁在春天飞过来。”

克拉克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有道理。如果事态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把布莱尔放出来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我们不用自己动手了结。我们可以现在就约定，等走到了那一步，就这么做。”

库柏轻声笑道：“大本营最后活下来的人——肯定不是人了。我们得解决掉那些不会自行了断的活物。我们没有足够的铝热剂。炸药没太大用处，只会把人炸碎。我总觉得，脱离怪形身体的小块组织都能独立存活，并保留它的生物特征。”

盖瑞想了一下，说道：“既然它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原生质，会不会直接变成鸟儿飞走？它可以读取鸟类的思想，再模仿它们的身体结构，甚至用不着亲眼看见鸟儿。或者，它还可以模仿它那个星球上的鸟。”

库柏帮助克拉克放走了雪橇犬，然后摇了摇头，“人类研究鸟类已经有几百年了。为了飞起来，我们造了无数模拟鸟儿的飞行器。但模仿鸟类的路子怎么都走不通。人类造出飞机，靠的是摆脱思维定式，开辟出全新的道路。所以，知道个大概和真正了解鸟类的翅膀、骨骼和神经组织，那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至于其他星球的鸟类，在迥异的地球大气环境中很可能根本飞不起来。再说，大气层稀薄的星球上大概根本不会出现鸟类。”

巴克利拖着一截飞机上的控制电缆走进会议厅，“弄好了，现在宇宙射线舱从里面也打不开了。我们把布莱尔关哪里？”

库柏看着盖瑞：“这里没有可以做生物实验的舱室。该把他放在哪儿呢？”

“东储藏室怎么样？”盖瑞思考了一阵，提议说，“布莱尔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们盯着吧？”

“他能照顾好自己的，还时刻戒备着我们呢。”库柏肯定地说道，“拿一个炉子、几袋煤炭和一些生活用品过去。再带点工具去修理一下那个地方。去年秋天过后一直没人打理过。”

盖瑞摇摇头：“如果他大吵大闹的话，那地方倒是不错。”

巴克利抬头看着盖瑞：“瞧他现在嘀嘀咕咕的样子，说不定到晚上就会起来大声唱歌。我们怎么睡觉？”

“他在嘀咕什么？”库柏问道。

巴克利摇摇头：“我没有仔细听。你想听的话就去听吧。但是我猜，麦克雷迪做过的梦，那个混球肯定也做过，可能梦见的还多一些。记得吗，我们从第二营地返回大本营的路上，他就睡在那个怪形旁边。除了梦到怪形是活的，他梦中的细节肯定更丰富，而且——该死的——他知道这不全是梦境。至少他会这么想。他知道怪形有微弱的心灵感应力，不仅能读取我们的思想，还能传播它的意识。所以他才如此熟悉怪形的能力。那些梦不是大脑编造出来的，而是怪形向外发射的思维波。就心灵感应那一套来说，我想我们几个大概不像布莱尔那么易感。”

“只能这么解释了。”库柏叹了一口气，“杜克大学的莱茵博士证明过心灵感应的存在，某些人的确更加敏感。”

“好吧，如果想了解更多的细节，去听布莱尔说胡话吧。他已经把会议厅里大部分队员都吓跑了。金纳在稀里哗啦地刷着盘子，叮叮当当地不停歇。如果没有盘子可刷，他大概会摇炉子。

“顺便问一句，队长，既然飞机不能起飞了，到了春天我们怎么办？”

盖瑞叹气道：“恐怕考察活动要搁置了。如今我们不能分散精力。”

“如果我们能活下去，解决这个困境，就算不得损失。”库柏安慰道，“能成功控制住这个怪形，那是了不起的成就。到那时，宇宙射线数据、磁极勘探以及大气研究都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盖瑞坏笑道：“我刚才在想，应该通过无线电给外面报点好消息，骗过伯德和埃尔斯沃思那伙人(2)，让他们相信研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库柏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会察觉出破绽的。但像他们那样的人，应该知道我们这么做肯定有特殊原因。我猜，有足够判断力的人会发现我们在撒谎，但会等到科考结束再发问。那些不愿意等的人则不够聪明，不会发觉我们的骗局。我们应该可以糊弄过去。”

“但愿他们不会派出救援队。”盖瑞祈祷道，“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得叫人带几套永磁发电机过来。而如果……算了，没什么。”

“如果我们被困住了吗？”巴克利道，“我们可以告诉外界这里发生了火山爆发或者地震。不过人们可能不愿意相信我们全死了，倒是更容易接受那种‘仅一人生还’的剧情。”

盖瑞笑着说：“大家都想知道会不会真是那种结果。”

库柏微笑道：“你认为呢，盖瑞？我还是有信心的。虽然不会太轻松，但我们能解决好的。”

克拉克咧嘴笑道：“医生，你是说信心吗？”

八

布莱尔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瞟一眼面前的四个人：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九十多磅的巴克利，青铜塑像般高大的麦克雷迪，身材矮小但敦实有力的库柏医生，五英尺十英寸高、孔武有力的本宁。

布莱尔蜷缩在东贮藏室最里面的墙角，衣物和其他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暖气炉旁，将他和那四个人隔开。他握紧的拳头颤抖着，一副受惊的样子。灰白的眼睛不安地盯着前方，秃顶的脑袋不住地微微晃动。

“我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我自己做饭吃。”他紧张地说，“金纳可能还是人类，但我不能冒险。我要活着离开这里，你们送来的任何食物我都不会吃。我要吃罐头，密封好的罐头。”

“好吧，布莱尔，今晚我们就送来。”巴克利向他保证，“这里有煤炭，火也升起来了。我来列一个单子……”巴克利朝布莱尔走去。

布莱尔赶忙挪向房间更深处。“你这个怪形，离我远点，出去！”他全身颤抖，手在墙上捶打着，似乎想打出一个洞钻出去。“离我远点，远点……我不会让你们吃掉的……不会的……”

巴克利停了下来，后退两步。库柏医生摇摇头，“让他一个人待着吧，我们也可以轻松不少。得把这扇门修牢实……”

四人走出房间。本宁和巴克利立刻开始工作。在这个没有私人空间的营地，门锁少得可怜。于是他们给门框四周钉上螺丝钉，用飞机上多余的控制电缆绕在螺丝钉上绷紧。这些电缆都是拧成一股的钢丝，非常结实。巴克利用钻枪和铨孔锯在门上钻出一个孔，这样不用开门就可以往里面递东西。他们还装上了从大木箱上拆下来的三条铰链、两个搭扣和一对三英寸长的开尾销，这样一来，里面的人绝对打不开门了。

房间里不断传来动静。布莱尔喘着粗气，发疯似的低声咒骂，正朝房门处拖着什么东西。巴克利打开门上的窗口，库柏医生也越过巴克利的肩膀朝里面张望。只见布莱尔把沉重的床铺搬过来抵着房门。现在没有他的同意，外面的人也别想打开这扇门了。

“真不懂这个可怜人怎么会变成这样。”麦克雷迪叹气道，“要是放他出来，他会立即杀光我们所有人。这可不行。那边那个呢，比杀人狂魔还要糟。要是必须放一个出来，我情愿放布莱尔。”

巴克利笑笑：“等你决定放他，我就教你怎么快速弄开这扇门。我们回去吧。”

太阳还没有升出地平线，但已经照亮了北方的云层。白雪覆盖的大地朝北方延展，在金色的云层下闪闪发光。蜘蛛网似的广播发射天线竖立在白茫茫的南极大陆。他们一行人踩着雪橇，朝两英里外的主营地进发。风裹挟着雪片，吹过雪橇，打着旋飞向天空。雪橇下的雪像沙子一样干燥而坚硬。

本宁苦涩地说：“春天来了，多好啊。我盼着离开这个雪窝子好久了。”

“我可不盼望春天。”巴克利咕哝着说道，“再过几天，你就会尝到春天风雪的厉害了。”

“库柏医生，在狗身上的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麦克雷迪问道，“有结果了吗？”

“才三十个小时，哪有那么快？今天刚给狗注射了我的血液，还要大约五天才能出结果。我不知道怎么加快进程。”

“我一直在想，如果柯南特真的异化了，为什么会在怪形逃脱之后立刻通知我们？不是应该先等等，让它有足够时间恢复活力吗？”麦克雷迪问道。

“怪形是很自私的。难道你认为它会考虑更高的目标吗？”库柏医生指出，“我猜，它的每一个异化体都只会考虑自身。所以，如果柯南特被异化了，他只能这么做，这样才能保住他自己。可是，柯南特的性情一点没变呀。或许他没被异化，那些性情真的是他自己的？但话又说回来，真正完美的模拟，自然会把柯南特的个性模仿得惟妙惟肖。柯南特会怎么做，它也会怎么做。”

“唉，诺里斯和凡•沃就不能测试一下柯南特吗？如果怪形比人类聪明，它掌握的物理学知识就会比柯南特更多，这样就能识破它的伪装了。”巴克利建议道。

库柏疲倦地摇摇头，“不行，它能读取人的思维，所以没法给它设陷阱。你这个主意凡昨晚就提出来了。他希望怪形能解答一些他一直头疼的物理学难题。”

“这个四人一组的主意真妙。”本宁看着同伴们，“大家互相盯着，看别人有没有古怪。真是个团结友爱的团队啊。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同时留意着别人的眼光。当然，我也一样。我有点明白柯南特的感受了。”

“目前看来，怪形肯定是死了，只有柯南特还有一点问题。对其他人，我们完全不用怀疑。”麦克雷迪缓缓说道，“‘四人一组，绝不单独行动’，这只是谨慎起见。”

“说不定这个措施会升级成四人一张床。”巴克利叹口气，“我以前还抱怨没有私人空间，现在可好……”

一支灭菌玻璃试管里装了半管淡黄色的液体，没有人比柯南特盯得更紧了。库柏医生加入了五滴从柯南特手臂抽取的血液，轻轻摇晃，然后放进一个装着温水的烧杯。温度计显示出血温，恒温器滴答作响，随着指示灯微微闪烁，加热盘开始变热发红。

试管中渐渐出现一块块白色沉淀，在淡黄色液体中如雪花般下沉。柯南特重重地坐在床铺上，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六天！整整六天啊，我一直害怕这个试验不靠谱……”

盖瑞默默地走过来，拍拍他的背。

“这个实验绝对可靠。”库柏医生说，“这条狗有人血抗体，血清出现反应了。”

“这么说，柯南特没事？”诺里斯激动地说，“那个怪形真的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

“柯南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库柏肯定地说，“那个怪形也确实死了。”

金纳疯狂地大笑。麦克雷迪转过身，在他脸上狠狠打了几巴掌。厨子笑着、哽咽着，接着哭了起来，坐在床上摸着脸，嘟哝着感谢上帝：“我真害怕啊，吓死我了……”

诺里斯苦笑道：“你这个蠢货，你以为我们不怕吗？你以为柯南特不怕吗？”

会议厅猛地热闹起来，变得喜气洋洋。人们亲热地围着柯南特，用大得不正常的声音说说笑笑。有人建议去滑雪，一群人应声去取滑雪板。还有布莱尔呢。他大概也会好起来吧。大家乱哄哄地涌出营地去释放布莱尔，笑声混着雪橇的碰撞声。走廊那一边，雪橇犬也感受到了人类的兴奋，叫唤起来。

医生仍在摆弄试管，测试各种溶液。坐在床边的麦克雷迪第一个注意到他不对劲。试管中是淡黄色液体，夹杂着白色的沉淀。医生的脸色比这沉淀物还要苍白，泪水从惊恐圆睁的眼里向下滑落。

麦克雷迪感到一把冰冷的尖刀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的胸腔结了一层冰。库柏医生抬起头来。

库柏声音沙哑：“盖瑞，你过来一下。”

盖瑞觉察出了问题，立即走了过去。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刚刚从椅子上起身的柯南特抬头望过去，蓦地僵在那儿不动了。

“盖瑞，从怪形身上采集的组织——也会产生沉淀。这个实验什么都证明不了，除了一点：它证明狗身上有怪形血液的抗体。为这个实验献血的人是你和我，盖瑞。所以，我们中有一个是怪形。”

九

“巴克利，把那些人都叫回来，不要让他们告诉布莱尔。”麦克雷迪轻声吩咐道。巴克利走出门外。房间里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就是外面巴克利的叫喊声。

“他们来了。”巴克利回来了，“我没有告诉他们原因，只说库柏医生让他们先别去。”

“麦克雷迪，”盖瑞叹道，“科考队现在由你负责。愿上帝帮你，我是帮不了你了。”

麦克雷迪缓缓点头，深陷的眼睛注视着盖瑞。

“我可能是怪形。”盖瑞补充道，“我知道我不是，但我无法向你们证明。库柏医生的试验彻底失败了。但这个事实本身却能证明库柏医生应该是人类，因为对怪形来说，瞒着我们更有好处。”

库柏坐在床上，紧张地摇晃着身体。“我知道我是人类，但我同样证明不了。我们中肯定有一个是骗子，因为那个实验不会说谎，我们中一定有一个怪形。我承认了试验失败，这大概能证明我的人类身份。可现在盖瑞帮着证明我是人类，怪形不会做这样的傻事。这个逻辑只会不断循环、循环……”

库柏一边念叨着“循环”，一边慢慢晃着脑袋，脖子和肩膀也跟着晃动。他猛地朝床铺上一躺，大笑起来。“别花力气猜我们中谁是怪形了！完全不用纠结这个。哈哈！直接认定大家都是怪形得了！柯南特、盖瑞、我——还有你们全部都是。”

“麦克雷迪，”凡•沃轻声道，“转行学习气象学之前，你攻读的是医学博士学位，对吗？你能想出什么测试方法吗？”

麦克雷迪缓缓走到库柏身旁，从他手中拿过皮下注射器，浸入95%浓度的酒精里仔细清洗。盖瑞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库柏说的那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麦克雷迪叹道，“凡，你能在留这儿帮忙吗？谢谢你。”针尖刺入库柏的大腿，将注射液推了进去。库柏的笑声渐渐减轻，变成了啜泣。吗啡起效后，他陷入了昏睡。

麦克雷迪转过身来。刚才欢闹的人群挤在房间另一头，滑雪板上还滴着雪水，人们的脸也和雪一样白。柯南特左右手各拿着一支烟，眼睛盯着地板，心不在焉地抽着。一支烟烧到了头，他回过神来，抬手看了看，扔掉一支，用脚慢慢踩熄。

麦克雷迪重复刚才的话：“库柏说的那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我知道我是人类，但当然无法证明。我会接着做那个实验。愿意的话，你们也可以参与进来。”

两分钟后，麦克雷迪举起一支装着淡黄色液体的试管，里面漂着一些白色沉淀。“溶液对人血也同样起反应，所以，他们俩不一定都是怪形。”

“我也觉得不至于。”凡•沃叹道，“话说回来，那样的话，怪形也捞不着什么好处。要是我们能够确定两个人都是怪形，我们早就把他们俩都干掉了。可它为什么还不来把我们全收拾了？你觉得它在等什么？”

麦克雷迪笑着哼了一声：“基本推理啊，亲爱的华生。怪形希望手边随时有些活体。它显然不能让尸体复活。我们中还是人类的，都是它的储备品。它只是在等待使用的时机。”

金纳听得一阵发抖：“喂，喂，麦克，我怎么知道我是怪形还是人类？如果我变成怪形了，我会知道吗？天哪，我可能已经是个怪形了。”

“是的话，你会知道的。”麦克雷迪回答道。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诺里斯有些疯癫地笑着。

麦克雷迪看着玻璃瓶中剩余的血清。“我们还是可以拿这东西派个用场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克拉克，你和凡过来帮我一下好吗？其他人最好集体行动，互相盯着点。”他苦涩地说，“这么说好了：免得有人调皮捣蛋。”

麦克雷迪顺着通道向狗棚走去，克拉克和凡•沃紧随其后。“你还要去采集血清吗？”克拉克问道。

麦克雷迪摇摇头，“我需要新的试验对象。狗棚那儿有四头奶牛、一头公牛和七十来只狗。这玩意儿只对人血和怪形的血起反应。”

稍后，麦克雷迪回到会议厅。他一言不发，走到洗漱池前。克拉克和凡•沃随即也回来了。克拉克突然怪笑起来。

“你们干什么去了？”柯南特发作了，“又去给狗做免疫?”

克拉克傻笑着，还打了个嗝，“免疫，是啊！个个都免疫！”

凡•沃还算镇定：“那个怪形做事有严密的逻辑。那只对它产生抗体的狗状况很好，我们又从它身上采集了一些血清。但不能再采更多了。”

“你们就不能换一只狗吗？这次只注射一个人的血？”诺里斯问道。

麦克雷迪轻声说：“没有狗了，也没有奶牛了。”

“没有狗了？”本宁慢慢地坐下。

“全都开始变异了，凶极了。”凡•沃说，“但动作很慢。巴克利，你做的那个电铲子很管用，两三下就把它们解决了。只剩下了一条，就是那条免疫实验狗。怪形把它留下了，让我们接着玩儿。剩下的都……”他耸耸肩，把手烘干。

“牛呢……”金纳倒吸一口凉气。

“一样。变异起来顺畅得很。它们开始融化时，那样子滑稽得笑死人。好事是，牛的变异体很难逃跑，都被链子和绳子拴着嘛，变异的时候也拴得死死的。”

金纳慢慢站起身来，环顾房间四周，目光落在厨房的一个白铁罐子上。他顿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步一步向门口退去，嘴无声地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牛奶……”他喘着气说，“一小时前我刚给它们挤过奶……”他尖叫着冲出房间，没有穿戴任何防风御寒衣物就跑出了营地。

凡•沃看着他跑出去，若有所思地说：“估计彻底疯了。但他依然可能是个怪形，而且逃掉了。他没有雪橇。大家带上喷灯，以防出现意外。”

这场追捕倒是大有裨益，他们需要让身子动起来。有三个人已经生了病，一声不吭地躺着。诺里斯缩在床上，脸色发绿，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床铺。

“麦克，这些奶牛变成……异化多久了？”

麦克雷迪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拿着装有血清的试管来到牛奶桶前。加入牛奶以后，溶液变得十分浑浊，更难看清实验结果。最后，他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摇摇头：“结果呈阴性。所以，当时那些奶牛是货真价实的奶牛。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它们是完美的赝品，能产出完全正常的牛奶。”

即使在昏睡中，库柏依然不安生，一会儿打呼噜，一会儿又笑出声来。众人不出声地看着他，有人问道：“吗啡会对怪形起作用吗？”

“天知道。”麦克雷迪耸耸肩，“我只知道它对所有的地球生物都有效。”

柯南特突然抬起头：“麦克！那些狗肯定吞掉了怪形的碎片，这些碎片改变了它们！怪形一直寄生在狗肚子里。那时我被关起来了。这难道不能证明……”

凡•沃摇摇头：“不好意思，这只能证明你没机会接触狗，不能证明你是人类。”

“确实无法证明。”麦克雷迪叹气道，“我们现在毫无办法。我们知道得太少，又老是紧张兮兮的，没办法好好思考。你说你当时被关起来了？对怪形来说，这算什么！你见过白血球穿过血管壁的情形吗？先是伸出伪足，下一瞬间，已经在血管壁的另一边了。”

“是啊。”凡•沃闷闷不乐地说，“那些牛在融化，大家都看见了。它们本来是会融化的，完全可以融成一道水流，钻过门缝，在门的另一边重新成形。你说得对，关起来不管用。用绳子拴牢——不，不，照样没用。关在密闭的箱子里又活不下去……”

麦克雷迪说：“朝心脏开一枪，不死的就是怪形。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盖瑞轻声说：“狗和牛全军覆没了，现在它必须模仿人。把大家都关起来也阻止不了它。麦克，你的办法也许能行，但恐怕没法用在人身上。”

十

坐在火炉前的克拉克抬起头来。凡•沃、巴克利、麦克雷迪和本宁走进房间，掸着身上的雪花。大家扎堆下象棋、玩扑克、看书。拉尔森在桌子上修理雪橇，凡和诺里斯在讨论磁场数据，哈维低声念着一份报表。库柏医生在床上轻轻打着呼噜。盖瑞和达顿在床铺的角落讨论无线电消息。柯南特照着报表处理宇宙射线的数据。

尽管隔着两扇门，金纳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过来。克拉克把一个水壶放在火炉上，轻声叫麦克雷迪过来。

“饭菜难吃我倒不介意。”克拉克紧张地说，“只是，能让厨子闭嘴吗？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他送到宇宙射线舱去。”

“金纳？”麦克雷迪朝房门看了一眼，“我不这么想。我的确可以给他打一针，但吗啡数量有限。再说他的神志是正常的，只不过有些歇斯底里罢了。”

“可我们都快疯了。你们出去了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他就没消停过。之前两个小时也是。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

盖瑞慢慢地来回踱步。有那么一瞬间，麦克雷迪在克拉克的眼里看到了恐惧。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害怕起来：盖瑞和库柏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是怪形。

盖瑞轻声道：“麦克，之前我也觉得让金纳待在这里没问题，毕竟大家彼此都时刻盯着。可现在，我觉得你确实应该制止一下金纳。大家的神经都绷到极限了。”他的身体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再想个测试方法出来吧。拜托了。”

麦克雷迪叹气道：“即使把他关起来，大家照样会紧张。布莱尔又把门堵上了。他吃饱喝足了还朝给他递食物的人叫唤，‘滚开，你们这些怪形休想吃掉我。我只和人类说话，滚开！’别人只能走开。”

“就没有其他测试方法了吗？”盖瑞期待地问。

麦克雷迪耸耸肩：“库柏说的一点没错。要不是被——污染了，血清试验本来绝对能测出来。现在我们只有一条狗，而它已经没有用了。”

“化学试验怎么样？”

麦克雷迪摇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好的化学设备。我试过用显微镜，结果你能猜到吧？”

盖瑞点点头：“异化的狗和真正的狗在镜片下一模一样，是吧？你还得继续想办法。晚餐后我们做什么？”

凡•沃轻声提议：“一半人睡觉，一半人醒着，轮流来。狗全部异化了，不知道我们中间还有多少人类。之前不是这样吗？在我们自以为安全的时候，怪形搞掉了库柏——或者你。”凡•沃不安地眨巴着眼睛，“说不定它已经搞掉了所有人，只剩下我一个还在瞎转悠瞎琢磨。不，这不可能。那样的话，你们早就扑上来了。我根本对付不了你们。也就是说，我们人类眼下还占着多数，可是……”他停了下来。

麦克雷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想法跟我的差不多：抱侥幸心理，得过且过。诺里斯刚刚还埋怨过我，说我不该这么想。‘如果再有一个人被异化，力量对比说不定就会彻底改变。’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问题是，怪形并不战斗。我觉得那东西从来没有战斗过。它只用那种……模拟的方法，简直可以说它是一种很和平的东西。它用不着战斗，因为它总能实现它的目的——用战斗之外的手段。”

凡•沃嘴角抽搐着，“也就是说，力量的对比完全可能已经改变了，你们可能都是怪形——只是在等我撑不住睡过去，再异化我？麦克，你发现了吗，他们都盯着我们。”

盖瑞叹了口气：“不是的。他们的眼神是在衡量：库柏和我，谁是怪形？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是。”

克拉克再次开口：“你能不能让那个鸟人安静一会儿？我都快疯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小声点。”

“他还在祈祷？”麦克雷迪问道。

“对。”克拉克叹气道，“一秒钟都没有停歇。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平静下来，我倒不介意。可他还唱圣歌，大吼大叫。可能是想引起上帝的注意吧。”

“上帝听不到的。”巴克利嘟哝着说道，“不然他肯定会帮咱们对付这个地狱的恶魔。”

“再不制止他的话，有人就要实行你说的那个测试了。”克拉克严肃地说，“就算不能朝心脏开一枪，但我猜，在脑袋上插一刀一样管用。”

“吃你的东西吧，我想想办法。柜子里好像还有些药。”麦克雷迪疲惫地站起身，走到库柏用来当药箱的角落。那是三个高大的储藏柜，里面放的是营地的医疗设备。十二年前，麦克雷迪从医学院毕业，实习没多久就转行做了气象学家。柜子里大半的药品麦克雷迪都不认识，还有一些他忘记了功效。他需要读些医学期刊，复习那些对库柏来说再简单不过的知识。但这里没有大型图书馆，营地的所有东西都得靠空运，而书太重了，带不了太多。库柏为了消磨时间带来的那几本医学书对他来说太艰深了。

麦克雷迪犹豫地取出一瓶巴比妥盐酸。巴克利和凡跟在他身后。大本营里已经没人单独行动了。

回到会议厅时，拉尔森已经把他的雪橇收起来了，队员们也打完了牌，不再围着桌子了。克拉克端出食物。人们埋头吃饭，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勺子的碰撞声。见三人走进来，大家什么也没说，一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们，嘴巴继续机械地咀嚼着。

金纳又用嘶哑的声音唱起了圣歌。麦克雷迪僵直地站在原地，疲倦地冲凡•沃摇摇头，撇嘴苦笑。

凡•沃咒骂着在桌前坐下，“等他声音小下去吧。他总不可能一直这么吼。”

“他有一副铁打的嗓子。”诺里斯恶狠狠地说，“往好处想吧，说不定这说明他是人类呢？真要那样的话，随他怎么吊嗓子，唱到世界末日都行。”

房间又安静下来。众人沉默地吃饭，二十分钟没说一句话。终于，柯南特跳起来，气愤地吼道：“瞧你们那死气沉沉的样子，都可以挂到墙上当遗像了。你们嘴上不说，可眼睛里全是话，眼珠子转得跟洒在桌上的玻璃球一样。你们这些家伙别再互相挤眉弄眼了，也别盯着我看了！

“我说，麦克，现在你是老大。今晚我们看几部电影打发时间吧。那些录像带我们一直留着舍不得看，现在没必要了。趁我们还活着的时候看了吧，不能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了。”

“这主意不错，柯南特。我也觉得现在的局面要不得。”

“达顿，把音量调大，盖过那混蛋唱的圣歌。”克拉克建议。

诺里斯轻声说：“不要把灯全部关了。”

“全部关掉。”麦克雷迪说，“咱们把所有的动画片都看一遍。你们不介意看点老卡通片吧？”

“太好了。卡通片正合我口味。”麦克雷迪看着说话人，那是一个叫考德威尔的新英格兰人，长得又高又瘦，正悠闲地抽着烟斗，挑衅地打量着麦克雷迪。

麦克雷迪强迫自己发出笑声：“好吧，你说得对，大伙儿确实没心情看卡通片，但有得看总算不错吧。”

考德威尔建议道：“我们几个来玩‘古根海姆’吧。在纸上画上表格，横排写上门类——比如动物。竖排写上字母，就写H和U吧，表示‘人类’和‘未知生物’。这才是我们该玩的，比看电影强多了。有铅笔的来画线，把H开头的动物和U开头的分成两格。”

“麦克雷迪正在找铅笔。”凡•沃轻声道，“不过除了H和U，还应该加一个M，表示我们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物种。”

“你是说‘疯子’对吧，像金纳那种(3)？克拉克，我来帮你挪开这些罐子，接下来好铺开摊子。”考德威尔站起身来。

达顿、巴克利和本宁三人负责放映机和音响，各自忙去了。盘子和碗收拾妥当后，其余人也离开了会议室。麦克雷迪走到凡•沃跟前，倚在他身旁的床铺上，苦笑着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提前说说我的想法。可那个怪形能够读取思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有一些模糊的想法，可能会有用。但我还没有理清思路。你去那边看电影吧，我睡这张床。我得好好想想。”

凡•沃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这张床摆在放映屏幕的侧面，几乎看不到动画，让人可以专心思考。“你该尽早说出来。不说就只有怪形知道。也许不等你采取行动，你就被异化了。”

“如果我的思路正确的话，不会花太长时间的。让库柏过来睡我上铺吧，他也不会看电影的。”麦克雷迪朝轻轻打鼾的库柏点点头。盖瑞帮着他们把库柏抬了过来。

麦克雷迪靠在床铺上，开始计算机会，理清计划，权衡方法，陷入了沉思。人们在房间里找位置坐下。放映屏幕亮起来，他都没有察觉。金纳喋喋不休的祷告和刺耳的吟唱干扰了他的思维，但很快被电影的背景音乐盖了过去。灯全部关掉了，放映机照在银幕上的反射光让房间不至于全黑。不时有人走来走去，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金纳还在祈祷，沙哑的嗓音应和着电影的配乐。达顿上前调大了音量。

耳边声音不断。过了好久，麦克雷迪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尽管他躺着，但除了电影的配音，他一直能清楚地听到金纳的念叨声。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声音停止了。

“达顿，关掉音响。”麦克雷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房间立刻陷入诡异的寂静。银幕上画面还在闪烁，头顶上大风呼呼作响。“金纳安静了。”他轻声说道。

“那就打开音量啊，他多半是想听我们放电影呢。”诺里斯烦躁地说。

麦克雷迪下床走进走廊。房间另一头的巴克利和凡•沃也起身跟上。走过银幕时，放映机在巴克利的后背上投下弯曲的画面。达顿起身开灯，画面消失了。

诺里斯按照麦克雷迪的吩咐站在门外。盖瑞不声不响地在靠近房间门口的床铺上坐下，克拉克只能朝旁边挪一挪。大部分人都待在原处，只有柯南特在房间里不断来回踱步。

克拉克受不了了：“柯南特，你是人还是怪形我们都不介意了，你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对不起。”柯南特坐下来，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的脚趾。房间里只能听见头顶上方的风声。极度漫长的五分钟过后，麦克雷迪出现在门口。

他开口道：“有人嫌我们还不够惨，决定帮忙加一把火。金纳脖子上插着一把小刀，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出声了。现在，我们这里有怪形、疯子和杀人犯。考德威尔，你不是想玩拼字游戏吗，你还能想出什么词来(4)？你能想到的恐怕这儿都有。”

十一

“布莱尔跑出来了吗？”有人问道。

“没有，除非他可以穿墙。大家想知道谁是凶手的话，先看看这个。”凡•沃拿出一把一英尺长，用布包着的小刀。刀刃很薄，木制的刀柄有烧焦的痕迹，明显是在厨房火炉上烤焦的。

克拉克盯着小刀，“是我烤焦的。今天上午我把这玩意儿忘在火炉上了。”

凡•沃点点头：“我知道这把刀来自厨房。你还记得吧，当时我就闻到焦味儿了。”

“我想知道我们这儿到底有多少怪物？”本宁警惕地环顾四周，“凶手竟然可以溜出房间，到厨房拿了武器，干掉金纳，再悄悄溜回来……他回来了的，对吧？因为所有人都在这儿。如果我们中有人能做到这个……”

“应该是怪形，”盖瑞轻声道，“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但你也说过，如今怪形能模仿的只有人类。难道它舍得减少它的……储备吗？”凡•沃说道，“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在平时，我们可以叫他‘没人性的杀人狂’，但现在得注意用词了。因为我们还有‘非人类的杀人狂’(5)。”

“人类的数量又少了一个。”诺里斯轻声道，“现在，怪形和我们大概势均力敌了吧。”

“别想那些了。”麦克雷迪叹口气，转身对巴克利道，“老巴，带上你上次做的电击铲。我要确定一下……”

巴克利穿过走廊去拿铲子。麦克雷迪和凡•沃朝金纳所在的房间走去。大约半分钟后，巴克利也跟了上来。

通往金纳房间的走廊弯弯曲曲，大本营里的走廊都这样。诺里斯再次守在门口。隔着走廊，人们听到麦克雷迪突然吼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一种奇怪的野兽般的尖叫。动作最快的诺里斯赶到走廊拐角处时，叫声已经停止了。

金纳——或者说金纳曾经的身体——还躺在地上，被麦克雷迪用大砍刀砍成了两半。这位气象学家靠着墙站着，手中的刀还在滴血。凡•沃坐在地上，低声呻吟着，一只手不自觉地揉搓着下巴。巴克利操着电铲，机械地击打着金纳的尸体，眼神极度凶狠。

金纳的手臂上长出了一层奇怪的鳞状皮肤，血肉被挤开了。手指变短，手掌变圆，指甲长到了三英寸长，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尖角，坚硬而锋利。

麦克雷迪抬头看了看手中的刀，然后扔在地上。“凶手可以放心地站出来了，你杀掉的是怪形。我发誓，金纳刚才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当怪形察觉到我们要用电击时，它居然开始变形了。”

诺里斯不安地盯着尸体：“怪形太能演戏了。它居然在这儿坐了几个小时，向它恨之入骨的上帝祈祷，它哪里懂那种信仰啊！还扯着嗓子唱圣歌，鬼哭狼嚎逼得我们发疯……

“好了，杀死金纳的凶手站出来吧，你给我们帮了个大忙。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避开大家溜出来的。你的经验说不定能帮我们对抗怪形。”

“他在尖叫——在唱歌。连电影的声音都压不下去。”克拉克浑身颤抖着，“他的确不是人类。”

凡•沃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一直坐在门口！那个位置几乎在银幕后面了。”

克拉克木然地点头：“他——它总算安静了。死了。麦克，你的测试办法没有用。不管人类还是怪形，都会死。”

麦克雷迪咯咯地笑了：“伙计们，现在，克拉克是我们中间唯一确认无误的人类！通过谋杀未遂，他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但请大家别这么证明自己了，好吗？我想，我们就会有另一个测试办法了。”

“测试！”柯南特高兴起来，但立刻就消沉了，“不会又是那种测不出结果的实验吧？”

麦克雷迪坚决地说：“不会的，只是要请大家打起精神来，互相好好盯着。都到会议厅去。巴克利，带上你的电击设备。再找个人——达顿，就你吧，你跟巴克利站一起，好帮他一把。当心自己周围，敌人就在身边。我有些想法，它们应该也知道了。它们会变得比以前更加凶恶！”

人群骤然紧张起来，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他们紧张地盯着彼此，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心中都在想：身边这人是非人的恶魔吗？

“你想到的办法是什么？”等人们回到会议厅，盖瑞问道，“需要多少时间？”

“我也不清楚。”麦克雷迪镇定地说，“但我知道一定有用，而且绝不会模棱两可。这个测试是根据怪形的特性设计的，不涉及我们的身份问题。金纳这件事让我相信这个测试一定能行。”他像一尊青铜雕像一般沉稳有力，眼里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巴克利握着雪铲的木制手柄，铲子末端有两个削尖了的导体。“要用上这东西吧？发电机准备好了吗？”

达顿用力点头：“加料箱是满的，发电机随时可以工作。之前我和凡•沃开放映机用的就是它。我们认真检查过好几遍。只要电路接通，来什么死什么。”他肯定地说。

库柏医生从床上蓦地惊起，笨拙地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来，睡眠和药物让他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他眨了两下，猛然睁大。被药物压制着无法醒来的噩梦涌了上来，“盖瑞，盖瑞，听我说，它们来自地狱，个个自私自利。地狱……自西自利……我是说自私自利，对吧？我说什么来着？”他说完又倒下了，开始轻轻打鼾。

麦克雷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缓缓点头：“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你说自私自利？不赖，难为你迷迷糊糊的还想到了这一点。我不敢想你到底梦到了什么，但没关系，你已经说出了重点。怪形是自私的。”房间里的空气更紧张了，人们不说话，狼一样凶狠地盯着身边的人。正如库柏所说，怪形是自私的。它的每一个分身都是独立的个体，只会为自己的利益做事。

“还有一点。血液没什么神秘的，它跟普通的身体组织如肌肉、肝一样普通，只不过由上亿个细胞组成，没有如其他器官那样丰富的结缔组织。”

麦克雷迪冷笑着，青铜色的胡须随之抖动。“就是这样。我敢肯定目前还是人类多于……异类。你们伪装得很好，但我们有你们这些异世界的怪物没有的品质。我们会用尽全力抗争，这种决心你们永远无法企及。这是我们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本能，这种斗志发自内心。尽管模拟吧！我们是人类，我们是真实的。你们永远是冒牌货，你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假的。

“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你们能读心，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吧？但是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站着别动……

“大家都听好。血液是一种身体组织。人挨一刀就会流血，如果怪形不跟着流血，那它就暴露了！而对怪形来说，一旦血液离开身体，这些血液就成了单独的个体。就像从它们身上砍下的其他碎片一样，会变成一个新的单位。

“凡，巴克利，你们懂了吗？”

凡•沃轻声笑了：“流出的血液……不会再听从母体的指挥。它会为自己打算，就像被分离之前竭力保证母体的生存那样，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这时要是有一根烧红的针刺过来，它就会拼命躲开！”

麦克雷迪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解剖刀，又从储藏柜里拿出一架试管、一盏小型酒精灯和一小根末端连着一截铂丝的玻璃棒。他扫视人群，满意地笑了。巴克利和达顿走到他跟前，手中拿好了电击雪铲。

“达顿，”麦克雷迪说道，“站到接线处去，别让电缆松脱了。”

达顿站了过去。“凡，你先来。”

凡•沃走上来，脸色苍白。麦克雷迪在他大拇指根部精准地划了一刀。看着试管中半英寸高的鲜红血液，凡•沃的嘴角轻微抽了一下。麦克雷迪将试管放进试管架，给了凡•沃一点明矾，又朝碘酒瓶指了指。

凡•沃一动不动地看着。麦克雷迪用酒精灯加热铂丝，将发红的铂丝插入试管，重复了五次，血液嘶嘶作响。“你是人类。”麦克雷迪叹口气，直起身子，“我的理论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觉得应该是对的。希望我是对的。

“不过，也不能完全依赖这个测试，因为我们中的异类肯定会设法破坏实验。凡，你去帮巴克利拿下铲子，好吗？谢谢。老巴，希望你是我们这边的。你这个人实在不错。”

巴克利迟疑地笑了笑。锋利的解剖刀让他痛得龇牙咧嘴。测试结束后，他露出开心的笑容，伸手取回了铲子。

“下面是达顿……巴克利，快！”

人群瞬间炸开。无论怪形是多么恶毒，那一刻的人类也足以匹敌。巴克利还没来得及挥动武器，人们已经蜂拥而上，扑倒了那个与达顿一模一样的怪形。它叫唤着，吐着唾沫，想长出獠牙，结果被撕成了碎片。没有刀子，没有其他武器，怪形就这么死在一群壮汉的原始暴力下。

人群慢慢缓过神来，眼里还冒着怒火，一言不发。只有抿紧的嘴角透露出紧张的心情。

巴克利拿起电击雪铲上前收拾残局。怪形闷烧着，发出恶臭。凡•沃在每一滴怪形的血液上滴上强酸，冒出呛人的浓烟。

麦克雷迪笑了，深陷的眼眶中，一双眼睛绽放出异彩。“看来我低估了人类，”他轻轻说，“我还以为我们不可能拥有怪形那种凶残呢。现在我只希望大家别太着急，还有更合适的处理方式。比如用油炸，给它灌铅水，或者在动力锅炉上小火慢烤。我一想到它弄死了达顿……

“不说这个了。我的理论已经得到了证实。这么说凡•沃和巴克利确实是人类，我知道我也是，现在我就向大家证明。”麦克雷迪把解剖刀浸入纯酒精里搅了搅，又把刀锋放到火上烧了一会儿。随后，他娴熟地在大拇指根部划了一道口子。

二十秒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脸上有了善意的笑容。但大家的眼神中依然有所保留，等待着下一个测试结果。

“柯南特之前有句话说对了。”麦克雷迪轻声笑道，“你们跟在走廊拐角撕咬怪形的那群雪橇犬一样凶残。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只有野兽才有凶残的权力？论天生的凶残性，野兽确实在我们之上。但过去七天里，我们几乎失去了所有希望。到现在，我们的狠劲一点不输野兽！

“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柯南特，你站出来吧……”

巴克利再次慢了一步，留给他和凡•沃的只有收尾工作。焦虑退去，大家笑得更加放松了。

盖瑞苦涩地低声说：“柯南特是我们中最好的人之一……五分钟前，我敢拿性命打赌他是人类。那个怪物的模仿能力实在太强了。”他哆嗦着，在床铺上坐下。

半分钟后，从盖瑞手上采到的血液在红热的铂丝下收缩躲避，挣扎着要逃出试管。盖瑞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双眼渐渐发红，身体开始变形，在巴克利的电铲下露出凶残的本相。麦克雷迪将样本甩到火炉灼热的煤块上，血液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十二

“最后一个了吗？”库柏医生眼中布满血丝，眼神阴郁，“十四个……”

麦克雷迪点了点头，“但愿已经彻底消灭它了……盖瑞队长，柯南特，达顿，克拉克……我真希望他们还在，哪怕是异化体也好。”

“他们要把这些尸体带到哪儿去？”库柏朝巴克利和诺里斯努努嘴，他们俩正抬着担架。

“抬到外面雪地去，那儿有十五个劈碎的大木箱，半吨煤，还要加上十加仑煤油。每个尸块上都浇了强酸，马上准备点火。”

“听起来不错。”库柏疲倦地点点头，“我在想，你一直没提到布莱尔……”

麦克雷迪猛地反应过来：“我忘了！手边的事情太多了！你觉得……他现在还好吗？”

“这要看……”库柏没有说下去。

麦克雷迪再次打断：“即使是个疯子它也会模拟的。看金纳吧，它能像疯子一样祈祷……”他转向桌子旁的凡•沃：“凡，我们得去布莱尔的房间探一探。”

凡抬起头来，哭丧着的脸上露出惊恐。他翻身站起来，“最好巴克利也来，他知道怎么开门。我们进去的时候尽量不要吓着布莱尔。”

他们在零下三十七度的南极大地上行走。极光在头顶变换，天空一直是黎明的样子，北方地平线上的日光照亮了冰雪，在雪橇下闪闪发光。风速达到了每小时五英里，裹着缕缕雪花飞向西北方。他们花了四十五分钟才走到被大雪覆盖的东储藏室。房屋死气沉沉，他们加快了脚步。

“布莱尔！”离房子还有一百码远，巴克利就迎着风大喊，“布莱尔！”

“闭嘴！”麦克雷迪说道，“快点走，他可能已经准备跑路了。我们没有飞机，拖拉机也报废了，追不上他的。”

“怪形的耐力和人类一样吗？”

“就算断了脚，最多也只能让它缓一分钟。”

巴克利大口喘着气，指着天上。光线昏暗的天空中，鸟儿悠闲地飞着，巨大的白色翅膀轻轻扇动，好奇地在他们头顶盘旋。“信天翁……”巴克利轻声说，“这个季节的头一只。而且，它未免也太深入内陆了吧。如果还有怪形没有抓到，用意念把它勾过来……”

诺里斯迅速弯腰，脱下厚重的风衣，然后站直身子。外套在风中哗哗作响，他拿出一把蓝色的金属武器。开火的声音在雪地上回荡。

空中的鸟儿嘶声尖叫，巨大的翅膀拼命扇动，尾巴掉下了许多羽毛。诺里斯再次开火。它开始加速，笔直地逃跑，飞过一座冰山，消失了。

诺里斯赶上其他人，气喘吁吁地说：“轰走了，它不会回来了。”

巴克利示意他镇定，指着前方的储藏室。一束奇异的蓝色强光从房门的缝隙中射出，屋里传来低沉而轻柔的嗡嗡声，夹杂着物体碰撞的叮当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忙乱。

麦克雷迪脸色苍白。“天啊，它不会已经……”他抓住巴克利的肩膀，指了指绑住房门的电缆。

巴克利从口袋里拿出钢丝钳，在门口无声地蹲下。剪断电线的声音听来十分突兀。在寂静的南极大陆上，只有房间里奇怪的轻柔的嗡嗡声，和门外钢丝钳发出的刺耳的咔嗒声。

麦克雷迪从门缝往里看，粗重地喘着气，粗壮的手指紧紧抓着巴克利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退了一步，轻声说道：“里面不是布莱尔。它蹲在床上的一包东西上，看形状像个背包——背包把它抬升到空中了！”

“大家一起上。”巴克利神色严峻，“诺里斯，你靠后，把你那把枪拿好。它可能有……武器。”

大块头巴克利和强壮的麦克雷迪同时撞门。房门被一张床牢牢地抵住，但在巨大的外力冲击下嘎吱散架。铰链断了，门被猛地撞开，破碎的门框倒在房间里。

一块酷似蓝色橡胶的东西一跃而起。它卷起四只柔软的手臂，像四条蓄势待发的蛇，一只长着七根触角的手上挥舞着一根六英寸长的发光的金属棒。它扭曲着两片薄薄的嘴唇，露出毒蛇一样的尖牙，狞笑着。血红的眼睛里喷射着恨意。

诺里斯扣动了左轮手枪，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震动。那张充满仇恨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卷曲的触手缩了回去。诡异的银色金属棒炸成了碎片，长着七根触须的手汩汩往外冒着黄绿色的脓水。诺里斯又连开三枪，打在头顶三只眼睛上，随后将没了子弹的手枪朝怪形的脸砸过去。

怪形怨恨地尖叫，揉着瞎眼在地上爬行，触手疯狂地四处摸索。它猛地挣起来，黑洞洞的眼睛翻滚着可怕的液体，坏死的组织从身上掉落，变成湿漉漉的小块腐肉。

巴克利冲上前去，举起冰斧，重重地砍向怪形脑袋的一侧。这个杀不死的怪物再次倒下，胡乱挥舞着四只手。它突然抓住了巴克利，带着他重重倒下。触手在他身上分解融化，如同有生命的火焰，烫得巴克利发狂地扯开触手，同时让自己的两只手别被怪形缠住。怪形盲目地撕扯着粗糙结实的风衣，想找到可供它异化的血肉。

麦克雷迪拿来大型喷灯。随着一阵刺耳的隆隆声，喷灯猛地启动，喷出三英尺长的蓝白色火焰。地上的怪物痛苦地叫唤，触手盲目地一通乱打，却都在触到火焰的一刻扭曲萎缩。它在地上疯狂地翻滚躲避，但麦克雷迪手持喷灯，稳稳地对准它的脸。三只眼窝沸腾冒泡，它只能本能地哀号、扭动。

一只触角长出利爪，但很快被喷灯烤焦了。麦克雷迪镇定地步步逼近，毫不留情。绝望之下，怪形发出怨毒的嚎叫。它避开灼热的火舌，试图再次反抗，却在喷灯凌厉的攻势下又一次退却。房间里弥漫着腐肉烧焦的味道。它无助地朝门外的雪地后退。刺骨的风扭曲了喷灯的火焰，它砰然倒下，身上升腾起一股发出恶臭的、油腻的浓烟。

麦克雷迪在房间里默默收拾，出门时碰到了巴克利。“清理干净了吧？”麦克雷迪沉着脸地问道。

巴克利摇摇头：“干净了，它居然没有分身。”

“它在忙别的事。”麦克雷迪说，“我把它烧成炭了。它在这里捣鼓什么？”

诺里斯笑了笑：“我们可真够聪明的。我们砸烂永磁发电机，让飞机报废，还拆下拖拉机的锅炉管。结果却让这东西安然待了整整一周。”

麦克雷迪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间。尽管房门大开，屋内空气依然灼热潮湿。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放着盘成圈的电线、小块磁铁、玻璃管和电子管。桌子中央放着一块粗糙的石头。石块发出强烈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其亮度掩过了通电的线圈。轻柔的嗡鸣就来自这里。桌子的另一边放着一个由玻璃吹成的精密器械，还有一块金属板和一个奇怪的、微微发亮的球体。

“这是什么？”麦克雷迪靠近桌面。

诺里斯说：“这得检验了才知道。但我能猜个大概。这是核能产生装置。左边那个精巧的玩意儿足以媲美我们上百吨重的回旋加速器，可以将中子从重水中分离出来。这重水应该是从冰雪中提取到的。”

“它从哪儿搞来的材料……哦，是了，没什么能锁住它。它是从我们的器械仓库偷来的。”麦克雷迪看着这些仪器，惊呼：“天啊，这个种族拥有怎样的大脑啊……”

“那个发光的圆球，我认为用来储存纯能的。中子可以穿透任何物质，而它竟然做了一个能存放中子的容器。只要让中子撞击硅、钙、铍……或者其他很多元素，就能释放核能。那东西是一个核能产生器。”

麦克雷迪从外套口袋中取出温度计：“就算房门开着，这里也有四十八度。我们的衣服隔绝了大部分热量，但我还是开始出汗了。”

诺里斯点点头：“我发现，石块发出的光没有温度，热量是通过那圈电线释放的。他有这么多能量可以用，所以把房间弄暖和了。对它的种族来说，这应该是最舒适的温度。你们注意到光的颜色了吗？”

麦克雷迪点点头：“这是它的母星的阳光吧——在宇宙深处，一颗更大、更亮的蓝色太阳。”

麦克雷迪看着门外雪地上的痕迹，浓烟熏黑了一大片雪地。“来地球的就这一艘飞船吧。它是遇到了意外才坠毁的，而且这是两千万年前的事了。它做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朝桌上的一堆器械点点头。

巴克利轻笑：“来的时候你没注意到它在干什么吗？看！”他指着房顶。

房顶漂浮着一包压扁的咖啡罐，绑成一个背包的形状，四周悬挂着布带和皮带。装置中心是一团灼热的火焰。火光穿透了屋顶，却没有让木质结构烧起来。巴克利走上前去，抓住两个布条，用力将这个装置扯下来。他把它绑在身上，轻轻一跳，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跳到了房间另一边。

“反重力装置。”麦克雷迪轻声说道。

“对。”诺里斯点点头，“我们确实阻止了他。这里没有飞机，也没有鸟儿——鸟儿还没有飞来。但它有咖啡罐，有无线电零件，有玻璃，有这个工作间，还有七天无人打扰的时间。等这台核能驱动的反重力装置做好，它一跳就能跳到美洲。

“幸好没有完成，我们来的时候它正在绑带子，就要把那装置穿在身上了。如果晚来半个小时，我们就只好永远困守南极洲，射杀来到这里的所有活物了。”

“那只信天翁，”麦克雷迪说道，“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它在埋头忙活。有了这个装置，它就能征服世界了。

“但在这个荒僻的地方，上帝最终还是照顾了我们。稍微来晚些我们就完了。但我们最终守住了家园，守住了太阳系。想想它有多可怕啊，它能造出核能和反重力装置。它来自星空那头，一个有着蓝色阳光的世界。”

【责任编辑：钟睿一】

(1)篇作品创作于原子能应用之前的时代。

(2)林肯•埃尔斯沃思和伯德上将是20年代美国组织南极探险的主要人物，先后在南极建立观察站。

(3)人类（Human）和未知生物（Unknown）的首字母分别是H和U，而M是怪形（Monster）和疯子（Mad Ones）的首字母。

(4)怪形（Monster）、疯子（Madman）和杀人犯（Murderer）都是M开头的词语。

(5)“没人性”和“非人类”在英文中都是“inhuman”。

短中篇

We Will Wake Among the Gods, Among the Stars

我们将伴神灵，与星辰同行

作者/卡罗琳•M.约阿希姆　蒂娜•康纳利　翻译/仇春卉 插画/言午

娜妮从不盲目轻信。表姐凯瑟琳曾经说过，远古时期的洛氏地峡位于海底，娜妮当时非常怀疑。可是此刻，望着丛林中的这片湖，她终于相信了。湖面覆盖着蓝紫色的水藻，沿岸的泥沼里聚集着成千上万只奇形怪状的两栖动物：圆圆的大头两侧长着厥状触须，黏糊糊的身上竟有十条腿，每条腿上都有红黄条纹——这种彩纹在剧毒的海洋生物身上很常见。本来海洋生物就不能供人类食用，但这些色彩明亮的两栖动物毒性之烈，连这个星球上的其他本土生物也受不了。

她在笔记本的空页上画下其中一只的素描，写上标题“两栖头足纲动物”。然后在标题下面，她根据动物的体型大小和花纹颜色编写目录，笔记的字体虽然潦草，内容却很详尽。页面再往下的空位可以用来分析它们的活动模式和行为。

“快走吧，娜妮！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大伙儿都不耐烦了。”

娜妮观察得那么专注，完全没有留意亨利来到了她身旁。为了给众人做出表率，她的丈夫不顾天气炎热，坚持全身披挂。那一身镶着金片的皮甲胄看着就不舒服，肯定热死了！

“可是凯瑟琳说对了，”娜妮说道，“洛氏地峡在古时候真的是——”

娜妮突然住了口，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把掌握到的证据告诉亨利，解释说这个半岛在三千年前曾是一个岛屿，亨利肯定会推断出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去南部岛寻找失落已久的传说中的第七城。

娜妮的沉默让亨利误以为她感到了内疚。“你忍住不往下说就对了。你想一下，要是我的手下听到你对凯瑟琳女王表示怀疑，他们会怎么想？虽然她是你的表姐，可她是德里昂王国的统治者和教会领袖。你质疑女王陛下就等于同时犯了叛国罪和异端邪说罪。”

娜妮还记得凯瑟琳八岁那年，她们一道跌落湖中。凯瑟琳坚持说因为她终有一天会登上王位，所以诸神会把她抬起来，让她能够在湖面上如履平地。现在凯瑟琳已经长大，还成了一国之君，可娜妮始终不愿意把她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当然了，娜妮知道这些想法不能告诉亨利。

“士兵们在前面开路的时候，我能不能留在后面多待一会儿？”娜妮问道，“这里的生物真的很吸引人。”

“这些荒诞不经的怪兽，为七神所不容！”亨利说着伸手拉她，“凡是没有记载在《神册》里的生物就没有研究价值。快收起你的笔记本，跟上队伍吧。”

娜妮握住他的手，亨利一下子就把她拉了起来。娜妮靠着他的胸口让自己站稳，一边感受着盔甲上面的金属片的热度。“你肯定已经烤熟了。”他的脖子被皮革领子磨得又红又肿，娜妮的手指在上边轻轻拂过。她并不指望亨利回答她，也正如她所料，亨利一言不发，因为他向来都不肯示弱。

“来吧。”说完他转身离开。娜妮把笔记本塞回背包，又依依不舍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些“两栖头足纲动物”，然后才跟随亨利走到树林的边沿。负责开路的士兵们正在那里用砍刀劈斩拦路的灌木丛。自从他们的孩子杰菲去世以后，亨利就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甚至到了言必称七神的地步：杰菲死于红鼠疫，而疫病是七神的旨意，是为了实现一个更伟大的目标。既然他这样想能够好受一点，她又怎么忍心驳斥呢？

娜妮落在队伍后面，与驮行李的骡子走在一起。下午的闷热逐渐散去，林中的蚊虫倾巢而出，一团团蚊子云在空中飞舞。士兵们有厚重的盔甲保护，而娜妮的衣衫又薄又轻，于是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药油往身上抹。这种药油是她用桉树叶为原料调制的。桉树叶能够驱虫，提炼后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连士兵们都退避三舍。

娜妮已经看不见人们的身影了，她只能听到大砍刀劈斩的啪啪声。亨利肯定守在队伍前端观察开路的兵卒，一旦谁有中暑力竭的迹象就立即替换下来休息。他很关怀他的手下。大伙儿被高温、蚊虫以及烂脚症折磨得够呛，而亨利总是很体恤地聆听他们诉苦，其实没有人比他更讨厌丛林行军了。他是一个严守礼节、循规蹈矩的人。当年他们结婚时，亨利回宫任职。两人一个是战功显赫的将军，一个女王陛下的表妹，本来应该是绝配。然而宫廷里等级森严，充斥着各种繁文缛节，娜妮始终不喜欢这种生活。出身学术世家的她之所以住在德里昂国的都城，完全是为了研究历史和诸神留下的古老遗迹。亨利则不然——他回宫不久就对官场那一套阿谀奉承、勾心斗角的权术之道知之甚详，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娜妮不愿随波逐流、不肯按游戏规则出牌。

娜妮闭上眼睛，听着蟋蟀的啾鸣、苍蝇的嗡嗡，还有各种鸟儿与蛙类的鸣唱——这些丛林的心跳声。这里没有一种生物是七神带来的，所以不曾沐浴神恩。丛林里充满了各种“荒诞不经”的生命，方圆一英里内的动物就足够娜妮穷一生精力去研究了。无奈亨利不愿意为了她而放慢行军速度，他和他的部下都以为此行目的是寻找失落的黄金。

突然，一只小动物嗅着鼻子走到了士兵们刚刚开辟出来的路中央。从它的长鼻子看来，应该是一种猪，不过其体型比娜妮在德里昂京城附近的养猪场见到的那些猪要小一点。它一边嗅一边用蹄子刨着地上薄薄的土层。

娜妮正忙着翻背囊取笔记本，那头动物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朝她狂奔过来。它的身侧插着一支箭！娜妮连忙跳开，让它跑过去。

这时候，有个士兵满脸坏笑走来，显然在嘲笑娜妮竟然会被这头猪吓一跳。他迈着重重的步子从她身边经过，走向那只垂死挣扎的动物。看见娜妮打开笔记本，他停下脚步，讥笑道：“画在纸上的动物可不能当饭吃。就算你不懂打猎，至少也能帮忙收帐篷吧！”听到这话，娜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亨利突然出现在那个士兵身后。“马丁，我们虽然在一片神憎鬼厌的树林里行进，可我的妻子依然是一位淑女，也是女王陛下的表妹。”

“对不起，长官。”马丁勉强说道，“请接受我的道歉，夫人。”他夸张地对娜妮深鞠一躬，转身朝猎物奔去。

“谢谢你。”娜妮对亨利说。他那股刚直不阿的劲儿有时候让人很受不了，有时候却让人感激不尽。每逢重要关头，她总是能依靠他。

“我绝不能容忍下属行为不检，而你呢，虽然坚持要像个男人似的在丛林里长途跋涉，可终究还是个女人啊。”

娜妮合上笔记本，轻抚着光滑的皮革封面。亨利话里带刺，然而她没心思和他争吵。前方有些士兵已经设好宿营地生起了篝火。高温让人很不舒服，可是浓烟能赶走昆虫和猛兽。

一个士兵把野猪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炖。啃了那么久干粮终于吃上了新鲜肉，大家都兴高采烈。娜妮本来希望先研究一下这头动物，闻到肉香也不禁食指大动。猪是先驱者们带来的，算是沐浴了神恩。在国内，猪只能在耕地上放养，用农作物去喂，否则必死无疑，可是这片树林里几乎所有植物都土生土长。娜妮很奇怪这头猪是怎么活下来的。

猪肉还没炖好，趁着还要等一会儿，亨利拿出《神册》，示意众人围上来。

“今夜，”亨利说，“我们身处丛林深处，与世隔绝。我们的晚课将从生命之书的开端读起。它讲述了一个关于创造的故事。祈祷的话语将会指引我们完成女王陛下托付的神圣任务，找到失落的黄金，作为祭品献给七神。只要我们谨遵七神的旨意，或有一天能在七神座前获得一席之地。《神册》如是说。”

说完，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圣典，开始诵读。他故意读得很慢，似乎正在把用古语写成的经文同步翻译成士兵们能听懂的白话。

娜妮在宫中做科研时学过古语，可是据她所知亨利并没有学过。他只是在德里昂听教士讲过经，还把《神册》上的所有故事都背得滚瓜烂熟而已——很多虔诚的信徒都这样。

“七大火球落凡尘，内有七城住凡人，孤城独在南部岛，散落大洲有六城。”

莫非亨利已经怀疑起他们任务的真正目的了吗？为什么今晚他偏偏选读这一段呢？

“在大洲，”亨利继续说道，“烈焰净化了大地，为诸神的种子准备好了土壤。人们随后离开凡人之城，在土地上辛勤耕种、圈养禽畜。不久，绿色覆盖大洲，四处生机盎然。人们顺应神意，因此生活富足。”

娜妮注视着锅里一块块翻滚不息的猪肉。就像她敢肯定刚才那些两栖头足纲动物有毒一样，所有人都确信这猪肉可以食用。只要亨利那本《神册》记载某种动物可供食用，那么就算这头动物看起来和农场养出来的不太一样，也能吃无疑。亨利当然会说这是诸神存在的明证，而娜妮认为这现象有更深的含义，只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这头野兽一看就是猪的样子，却和养殖的猪不尽相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她又取出笔记本，开始做笔记。白话不适合用来写作，所以她写的是古体书面语，也就是亨利那本《神册》所用的文字。亨利还在诵读，而娜妮却把他的话自动屏蔽了，反正那些故事她早已耳熟能详——大洲人民开垦农田，辛勤劳作；而南部岛的居民却背叛了神意。

凯瑟琳相信这座半岛的尽头正是传说中的南部岛，第七城就在这里。其实这个观点非她首创，图书馆收藏的大卷大卷的史册里就记载了这样一段历史：早在五百年前，时任国王洛伦——洛氏地峡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曾派探险队前来这里搜寻。出发前，娜妮仔细研读了她能找到的关于那次探险的所有资料。五十个士兵带着大量黄金，作为奉献给第七神——死亡女神——的祭品，沿着地峡走进丛林。奇怪的是没有一本史书提及他们的回程。几十年后还有一支探险队，同样也不知所终。

突然，娜妮听到灌木丛中传出一阵沙沙声。她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本以为会发现另一头野猪，结果什么也没看到。这时天色逐渐昏暗，由于距离篝火有段距离，看不清笔记本的内页，于是她把采光球从背囊上解下来。这个乳白色的椭圆球体能吸收阳光，只需把手掌贴在底座上就会发亮，足够让她看清笔记本上的字迹。这个设备是一件古老的圣物，来自位于德里昂核心地带的银色古塔。作为结婚礼物，凯瑟琳送了她和亨利一人一个。

采光球的亮光略带蓝色，如火苗般不停闪烁。娜妮曾把采光球拆开，想看看内部的工作原理。虽然后来总算把采光球装回原样，可是从此它发出的光就闪个不停了。亨利当时气得半死。因为这采光球来自他那本《神册》里提到的其中一座“凡人之城”，因此算是圣物。而圣物，岂能为区区凡人所知晓呢？

营地变得一片寂静。亨利的注意力被闪烁的光芒吸引，已经停下不读了。他没和娜妮的目光接触，却盯着她手中的笔记本。

众人顺着亨利的目光看过来，随即开始交头接耳，躁动起来。亨利走向娜妮，只见他双眉紧锁，神色严峻。即使在平日，他也恨极了娜妮的采光球，因为闪烁不定的光总会让他想起娜妮离经叛道的所作所为；更何况此时此刻是在他的祈祷仪式里，还当着下属的面……娜妮害怕亨利会把采光球从她手里夺走甚至砸烂。

“娜妮。”但他只是轻声说，“我在担心你。把笔记本收起来，继续和我们一起诵经祈祷吧。”

他双眉舒展，声音轻柔，连嘴角的肌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如果杰菲还活着就好了，她想。要是杰菲没有死于红鼠疫，亨利不曾义无反顾地投身宗教信仰，他们的婚姻又会变得怎样呢？当初亨利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一身正气，出淤泥而不染，如同一阵清风刮进那个阴险诡谲、尔虞我诈的腐朽官场。正是因为亨利的洁身自好和刚直不阿，娜妮才爱上了他。可是娜妮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变得顽固僵化，甚至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了。父亲曾经就此事警告过她，但当时她不肯相信。

娜妮合上笔记本，关了采光球。她可以等祈祷仪式完了再把笔记补全。

亨利伸出大手，掌心向上，娜妮不解地看着他。

“采光球，给我。”他说。

“那是我的结婚礼物。”娜妮回答说，她竭力让语调和他一样轻柔，“是女王陛下送给我的。”

亨利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呼叫，是哨兵发现敌情了。众人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娜妮紧跟其后。她听到弓弦震动“嘭”的一声；紧接着“嗖”一下，飞箭离弦。林中立即响起惨叫。

亨利高声发号施令，指派人手保卫营地，然后率领一小众跑进林中。他们的脚步声瞬间消失在丛林深处，四周重新陷入了寂静。娜妮突然听到低矮茂密的灌木丛里响起一阵沙沙声，她知道自己不能擅离营地，于是走到空地边缘张望。离她不远处有一位名叫葛雷的老兵，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行军路上总是沉默寡言。此刻他手持弓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密林。

矮树丛中又传出一声沙沙响，这次娜妮瞥见两个幽灵似的人影在林中穿过，向远处跑去。这两人抬着第三个同样苍白的人，那人的胸膛上还插着一支箭。因为天色昏暗，相距又远，娜妮看不出那个伤者是死是活。

娜妮高声呼喊葛雷，可等他赶到时，那些幽灵已经消失了。葛雷随即组织留守士兵点起火把在附近搜索了一番。等到亨利带队回营时，大伙儿都又累又热，惊疑不定。行军许多个星期以来，他们还从未遇见过比猪大的动物，可是现在……

“什么都没找到。”亨利说。

“啊？可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娜妮的声音渐渐变小。

葛雷向亨利汇报了娜妮的所见所闻，又解释了他为什么擅自组织搜索。亨利听着他的报告，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娜妮。到了轮班的时候，士兵们都显得惴惴不安。“值夜人手加倍。”亨利说道，“其余人等立即回帐篷。”

娜妮独自一人走回帐篷，又过了很久，亨利才回来睡觉。娜妮拉开防虫网让他进来，然后立刻重新封得严严实实。亨利一进来就开始解盔卸甲，娜妮觉得尽管这身盔甲很闷热，但可以对付那些“荒诞不经”的野兽并防范各种蚊叮虫咬。他把贴身马甲和金属手套挂起来，又把靴子递给娜妮上油。

他们一言不发，任由沉默将两人越隔越远。终于，娜妮按捺不住地问：“射箭的是谁？”

“是琼恩。”亨利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而是仔仔细细地检查双脚，看有没有烂脚症的病征，“他说他看到了……一只鬼。按照他的说法，那只鬼被蓝色的圣火照得全身发亮。”

她看到的那只“鬼”却全身苍白，根本没发光。可是娜妮很识趣，没有打断他的话。

“琼恩射箭也无可厚非，问题在于那只鬼中箭之后竟然流了血，还大声惨叫。这一叫就引来了更多的鬼，他们身上也发着蓝色的火光。”他往左脚掌边缘一片红肿的地方抹着药膏，“等我们拿着火把赶到时，那些幽灵都不见了。”

“你真的认为他们是鬼吗？”娜妮说道。

“按理说，会流血的应该是人才对。”亨利说着躺在行军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不过琼恩觉得他们皮肤苍白得过分。”

“可能因为一直待在黑暗里吧，”她说，“就像鱼和蛆。”

“我一直努力做个正人君子，”亨利突然说，“我觉得自己不算迷信，我只是想做一个正派的人罢了。”他闭上眼睛，“而你，夫人，却是有学术背景的人。”

“是的。”娜妮很开心，因为他打算征求她的观点。

“这些幽灵不迟不早，正好在我们的祷告仪式中间出现，你不觉得古怪吗？”

“我……我也不知道。”亨利这个问题让她不禁揣测起来：莫非那些幽灵看到她写笔记时的亮光，认出了采光球？

他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娜妮，我要对许多人负责。”他说，“不止你一个，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要顾全他们的性命、他们的荣誉，以及他们的灵魂。”

娜妮很想把真相和盘托出，包括远征的真正目的。她想告诉他，这些所谓的幽灵其实是第七城的居民，他们也懂得使用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工具，正如她懂得使用采光球照明。娜妮放下靴子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亨利——”

“请你收敛一下吧，不要再招惹诸神来惩罚我们了。”亨利低声说道，然后闭上了眼睛，十指交叉着搁在胸前。片刻之后，他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亨利事事计划周详，连睡觉也能按部就班，说睡着就睡着。

第二天一早，娜妮就被士兵们收拾帐篷床铺的声音吵醒了。亨利不在，帐篷里只有她一人。天色还没亮，今天拔营的时间比平常要早，很多人看样子根本没睡。娜妮收拾好行装，吃了一块统一配给的不过期干粮。

亨利正在营地边上和几个士兵商量事情。他们在地图上确认目前的位置，制定今日的行程。曙光穿透茂密的树叶，落在丛林深处时，亨利下令启程。士兵们振作精神，挥舞砍刀，同时紧张地观察着昨晚那些幽灵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娜妮依然跟在队伍后面，不过不像以往落那么远。清晨的林中如常响起各式各样的鸟鸣——既有刺耳的尖叫，也有动听的鸣啭，还有柔和的颤音——混杂在一起不甚和谐。这个丛林里娜妮不认识的鸟儿太多了，根本无法分清哪种鸟发出哪种声音，不过她还是在笔记本里将它们分门别类记录下来。清晨，她听见一种双声调的口哨声在林中各处响起，像是鸟叫，却不属于她记录下来的任何一个种类。她正潜心查看树冠的下层，突然发觉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亨利下令。几名士兵已经弯弓搭箭，却没有一个人放箭。

只见四面八方围着许多肤色苍白的人，显然是琼恩昨晚见到的那些“幽灵”。不过娜妮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楚了，他们必定是人类无疑。她仔细端详那些人，只见他们大部分都红发灰眼，这在国内并不多见。他们衣着简单，比士兵们的盔甲轻便得多，而且没有任何装饰。那些样式单调的灰绿色布料让娜妮想起了国内的教士所穿的连体长袍，不过这些人穿的是两件装，衣服和裤子的颜色都一样。

最古怪的是这些幽灵的脸：他们戴着一种覆盖鼻子和嘴巴的面罩，这种面罩虽然像玻璃般透明，却是软的，能随着呼吸膨胀收缩。就像生活在水里，呼出来的气变成泡泡，只是那个泡泡一直黏在脸上不会飘走。

其中一个红发人站的位置比他犯人同伴更靠前，挡在士兵们正开辟的道路中央。娜妮推测这人就是首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娜妮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胸口了。虽然他的脸只露出一半，可是娜妮感觉他很年轻。他的表情没有丝毫不敬，完全不像亨利的一些下属看她时那种色眯眯的眼神。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笔记本上，娜妮连忙把本子放回背囊里。

这些幽灵一定来自第七城，也就是凯瑟琳派她来寻找的那群人。于是她是张开双手，高举两臂，摆出教会通用的迎宾姿势，向那个幽灵走过去。

亨利迈出一步挡住她去路。“我才是这支探险队伍的首领。”

“可我才是科学家啊！你们当中有谁懂得这些人用什么方式交流吗？”

镇定！镇定！她继续说道：“而且你是一个军人。由我这个女人出面可以减轻他的戒心。”

亨利没回答，但终于让开了。他双唇紧闭，忧心忡忡。有些事情他始终习惯不了，比如王室成员竟能如此恣意妄为，比如一个女子竟会放弃安全的针线活儿，钻研学术自找麻烦。娜妮知道亨利一心想保护别人——不仅仅是保护她，也包括他的下属。既然知道是这样的缘由，何不宽容呢？于是娜妮轻轻触碰他的臂弯，无声地告诉亨利，他的担忧她理解，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在那个肤色苍白的首领身前几英尺处停住了。这个位置正好在对方和亨利中间，万一他发难的话，亨利和手下还能冲上来阻拦。

可是，这个距离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吗？

“娜妮。”她用手拍拍额头，表示这两个音节是她的名字。

“在下保罗。”肤色苍白的首领说道。他的声音被那个古怪的面罩捂住，有点模糊不清。

娜妮注视着他。这人的语调很轻柔，她希望身后众人都听不见。他说的是书面语，他的名字是七神当中的一个。

“保罗。”他拖长语调重复一次，比刚才大声了一点。

娜妮回头看看亨利，见他点了点头，顿时如释重负。“你继续和他对话吧。”亨利说道，“这里的人居然知道神的名字，我觉得挺好。难道他们是上一支探险队幸存者的后人吗？我没想到他们也带上了女人。”

娜妮怀疑以前的两支探险队根本就不会带女人同行，就算带了也不足以维持这么好几代人。只是她也不必给亨利说明，就让他这样以为好了。其实从逻辑上讲，第七城的存在更能解释这些怪人的由来。

保罗脱掉上衣，露出一道细小的白色伤疤。站在他右后方的一个女人举起折成两半的一支断箭。然后保罗说道：“我原谅你们的暴力行为。可是请记住，下不为例。”

这伤疤应该是假的，中箭的肯定是别人。娜妮转头看着亨利的下属，“琼恩，你认得他吗？”

“当时太暗了，而且他们都长一个样。”

保罗耸了耸肩，把衣服穿上，用手掌在前臂上拂了一下。娜妮不清楚这个手势的意思。只见他扭头开始往回走，马上又转过身，皱起双眉。

“跟着？”听语调他在询问。可是娜妮不知道他是问她要不要跟着，还是在问这个词这样用是否正确。

“他要我们过去。”娜妮告诉亨利，然后跟随保罗向前走。亨利率众在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然而保罗一行人收窄了包围圈，当中有些人还抽出了闪闪发亮的银棒。这是一种武器吗？虽然银棒看起来既不锋利也不尖锐，却隐隐带着一股杀气。

保罗再次向娜妮招手，示意只要她一人跟过去。凯瑟琳派我来就是为了寻找失落的第七城，获得尽可能多的相关知识，娜妮想。从他们的面罩和银棒看来，第七城古塔遗物的损坏程度远低于大洲六城。凯瑟琳说过，六大城市的古塔总有一天能重返星际。娜妮见过许多关于古代高科技的铁证，她心底也抱着一丝预言能实现的希望。娜妮知道，没了丈夫的保护，她本该惶恐不安，但她现在竟觉得打破桎梏，终于能无所顾忌地自由行动了。

亨利一定会很生气。

保罗带领娜妮沿着林间一条蜿蜒的小路前进，绕过一片片茂密的树丛。两个肤色苍白的同伴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有时候那两人会在密林里消失片刻，很快又重新赶上来。

“我们要去哪儿？”娜妮低声自言自语，练习着那些字节的发音。她禁不住转头瞥了一眼，确定亨利不在近旁——她竟敢说书面古语，真是不守本分，难以原谅——然后才提高音量，把这句话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次，让保罗听到。

“你们不是去找黄金吗？”保罗说道。他们沿着一条崎岖多石的岩脊向上爬，登上了平顶山巅。就在走出树荫，俯瞰脚下密林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娜妮伸手拭去黏在额头上的汗珠，而保罗脸上面罩的起伏始终平缓，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也没有闪闪发亮，看起来对烈日毫不在意。

在平顶山巅远眺，娜妮终于意识到自己距离家乡有多么遥远——只见洛氏地峡如同一束纤细的蛛丝，一直伸向远方，快到地平线才与大洲相接。突然，一只她从没见过的大鸟俯冲而下，落在一根树枝上。娜妮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又反应过来她不是来研究生物的，于是很不情愿地把笔记本塞回去，转身看着保罗。

“昨晚你在画画吗？”他问道，“用太阳能灯来照明？”

“我在记笔记。”娜妮答道。她想起昨晚听到树丛里发出的沙沙声，怀疑监视自己的就是保罗。

他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你在做研究。”他说，“他们想要黄金，而你……”

“我是做研究的，没错。”她说。

“我的姐姐就像你。”他轻声说道。娜妮发现，作为第七城的使者，他非常年轻。“我研究古语，她研究动物。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她都会感兴趣。”

娜妮不知怎么回答，因为她注意到保罗说起姐姐时用的是过去时态。

“我们用这个与你们交换。”他说着朝一座巨大建筑物的残骸挥了挥手，“不过现在只能看，不要拿。”

娜妮向那个废墟走去。看到了一块块巨大的灰色石板，看颜色就知道这些石板不可能产自这一带。她面前的建筑物的一侧已经倒塌，但在另一侧有敞开的拱门，望进去是堆到屋顶的黄金。“这么贵重的财富，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我们不需要财富，我们要知识。”保罗仔细打量着她，“我们只要求你来小住几天。”

“你要我们去住几天，然后就把这些黄金都送给我们？”娜妮问。

“不是你们。”保罗说，“你们太多人了，我们不需要。我们只要一个人，”透明口罩里面露出一丝笑意，“你。”

直觉告诉娜妮，保罗是个信得过的人；可是理智却说这是桩阴谋。这些黄金是以前的探险队带来的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些探险队员都到哪儿去了呢？

黑压压的乌云从海面蔓延开来。娜妮觉得很愉快：烈日肆虐了那么久，终于能喘息一下了。密林里的每只飞虫和小鸟都在齐声和鸣，发出嗡嗡啾啾的叫声，用大合唱迎接雨水的降临。

保罗从平顶山的另一侧沿路而下。临行前，他对娜妮说了一番话，语气和缓却不容辩驳：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士兵们都不能走这条路下山。于是娜妮独自一人沿着来路返回营地，找到了丈夫一行人。

她估计那条禁路是通往第七城的，明天她就能去那里了。对于亨利来说，那笔黄金是莫大的财富；然而第七城才是凯瑟琳派娜妮来这里的真正目标——当地人也许拥有一些在大洲失传已久的科技。德里昂城银色巨塔基座下面有一个博物馆，凯瑟琳在里面摆放了许多破损的古物。如果娜妮有机会研究第七城保存下来的古代科技，说不定还能修复自己国内的古董呢。

“我对这次探险的期望很高，可是我担心你那个刻板固执的丈夫会把事情搞砸。”凯瑟琳这样说道。当时姐妹俩坐在王宫图书馆里，娜妮正在阅读一本因为散播异端邪说而被禁的杂志。她拿自己素描的一只蜥蜴与书中的插图对比，而凯瑟琳则在审阅从医院发过来的一批急件。

“他是有点狂热，然而本质上不坏。也许我们应该把探险的真正目的告诉他。”娜妮建议道。凯瑟琳和娜妮的父亲一样，不太待见亨利。娜妮觉得他们对他有点过于苛求了。

“为诸神取回黄金，这个任务和他的信仰吻合得天衣无缝。”凯瑟琳说，“至于重新振兴古代科技嘛，嘿嘿，要是他看到你在想办法重新使用那些古董玩意儿，他很可能宁愿一把火将那些东西烧了也不愿带回来。这人已经被信仰蒙蔽了双眼。”

“你真的相信诸神的存在吗？”娜妮问道。凯瑟琳长叹一声，手指顺着长发向下理，然后拿起一张崭新的草稿纸递给娜妮。“看看这些死亡案例。”她说，“瘟疫已经在整个城市蔓延开了，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娜妮点头道：“如果诸神真的存在，他们怎么忍心让世人受这种苦？”关于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的答案。

凯瑟琳苦笑起来。“也许是要我们以神的名义建一座医院吧。”她说，“你看到没有，亨利的黄金用处大着呢。”

“父亲总是说，诸神其实是人们为了这个国家发展而虚构出来的。”娜妮说，“他还说，《神册》也是人写的，目的是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我赞同他的看法。”凯瑟琳说，“我活的这些年花了不少时间阅读各种艰涩难懂的文献书籍，得出的结论跟他一样。《神册》写得清楚明白，就算文盲也能理解。‘受祝福的’植物清单，‘邪恶的’动物列表，人们以为只要记住那些内容就安全了。直到……”

“直到瘟疫爆发。”娜妮苦涩地说，“亨利那本珍贵的《神册》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怎么治疗瘟疫呢？为什么它不教我们怎么避免瘟疫呢？它不是应该能解释说明一切吗？”

“诸神也许存在，”凯瑟琳说，“可《神册》不是他们写的。”她严肃地看着娜妮，“或者他们写的时候，故意遗漏了许多内容。”

亨利只能等在山脚。上平顶山的石路被一排幽灵似的士兵挡住了，他们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透明的口罩有规律地起伏着。等到娜妮下山时，他们才让开一条路。亨利连忙奔上去迎接她。

然后那些幽灵士兵悄无声息地隐没进了丛林中。

“感谢诸神！”亨利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你不该离开我视线范围。那些该死的幽灵不让我们通过，要是你再不回来的话，我就要——”

“他们想做个交易。”娜妮连忙打断了他。她不想知道如果她不回来的话，亨利会干什么。细想一下，她上山下山一趟花了好几个小时，亨利竟然沉得住气没轻举妄动，值得钦佩。“我们要找的黄金就在他们手上，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登上山顶，由你亲自验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亨利说，“他们肯定是以前探险队的子孙后代。他们要我们用什么交换？”

娜妮停了一下，确保其他人都没有在偷听。“他们要我过去待上三天时间。”

亨利脸色一沉。“要你？他们要你去干什么？我绝不会拿我的妻子去换黄金！你竟然愿意接受这种条件？你难道是妓女吗？竟然要出卖自己身体？”

亨利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量，附近几个士兵都听到了他的话，娜妮顿时满脸通红。“我是一个科学家，他们想用黄金交换的是我的知识！你刚才那句话是在侮辱我！”

亨利没有理她，组织起一队士兵，准备出发上山检查废墟。然而娜妮不希望他在这种怒气冲冲的状态下行动。虽然保罗邀请他们去检验黄金，可是万一有埋伏怎么办？她该警告亨利吗？也不行，因为她只是有那么种不祥的预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她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拖到天黑，那样众人就只能等第二天天亮再出发了。所以，在队伍快准备启程时，娜妮大声喊道：“等等！我想在你们出发之前先祈祷一次。”

亨利没办法，只能转身说：“阳光就快消失了。”

“如果你连停下来祈祷也不愿意，”娜妮说道，“那你就连心中的光也要失去了。”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跟亨利好好说话只会惹他生气，那就干脆用他那个见鬼的宗教语言吧。“我要背诵的是‘百年大旱’那一段。”

祈祷总有一个固定的开头：“七大火球落凡尘，内有七城住凡人，孤城独在南部岛，散落大洲有六城。”

亨利的下属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一个女人——一个对亨利主持的祈祷仪式没有丝毫兴趣的女人——竟然能凭空背诵神圣的典故！众人都啧啧称奇，亨利也猜不透娜妮的动机，只能皱眉看着她。远处惊雷阵阵，低沉回荡的雷声给了娜妮继续下去的勇气。她知道，无论多么愤怒，亨利是绝不会命令士兵在雷暴中登山的。

“蛋从高枝上的巢里掉落地面，通常会摔得粉碎。同理，城市从空中掉到地上，也会摔得粉碎。”娜妮说，“虽然七座凡人之城充满了超乎想象的奇迹，可是当它们跌落地面时，一样摔得七零八落。”

士兵们都很熟悉这段故事，他们听着她背诵，纷纷点头称是。娜妮继续给众人描述那些失落的奇迹——能从空气中变出水的机器，能够给人疗伤、让人康复的治疗舱，还有功能强大的通信设备，在大洲说的话可以传到南部岛那么遥远的地方。

“在大洲，六城的人们共享幸存的遗物，珍藏七神的训诫，自由来往、融合混杂，终于在大洲形成了一个民族——诸神子民。因为共享各式各样的知识，遵从七神的旨意，他们生活富足、欣欣向荣。”

大颗大颗的雨点开始落下，顺着娜妮的脸庞滑下来。“南部岛的人们却背叛神意，既不分享知识，也不共享遗物，甚至不与大洲的人们来往。因此当诸神降下百年大旱之时，大洲的人们得救了，而南部岛的人们无一幸免。”

“是信仰拯救了大洲的人们。”亨利说道。

“是信仰指引他们共享知识，然后知识拯救了他们。”娜妮反驳道，“七神教导我们，全人类应该共享知识。也许那些幽灵看起来很古怪，可他们始终是我们人类的一员。而且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既能达成神意，又能获得女王陛下派我们前来寻找的黄金——还不需要流血牺牲。”

这时候已经是大雨倾盆了。亨利点了点头，让所有不用值夜的士兵都赶回了各自帐篷躲避。娜妮与亨利在雨中站了片刻，他们衣服浸泡雨水后变得很重，颜色也变深了。

“你害我们错过了亮光。”亨利说。其实他心知肚明，在这种暴风雨里，大家躲进帐篷远比困在怪石嶙峋的半山腰更好，可他就是不愿意息事宁人。没准亨利正是因为知道娜妮阻止了他铸成大错，所以才越发愤怒。

“黄金等明天好了。”娜妮说道。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娜妮走出营地，去顺风处方便，她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举步维艰。因为穿着雨衣，她基本没淋湿，只有一点雨水从雨帽边缘滴下来，顺着脸庞往下滑。和丛林中其他东西一样，雨水也是暖的，娜妮突然很想念大洲的寒凉气候。

昨晚亨利连续值了两更，所以当娜妮回到帐篷时，他还躺在睡袋里，不过已经醒了。“那些幽灵的棍子在《神册》里面有记载，是一种武器。”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帐篷顶，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们人手不够，凭着刀和弓箭无法与他们抗衡。如果不想空手而归，就必须答应和他们交易。”

“我也这么认为。”娜妮小心翼翼地说。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拥有这种武器。”他露出沉思的表情，“夫人，请告诉我，根据你和凯瑟琳的研究，那些武器会不会是从我们国家流失出去的呢？它们会不会是五百年前的那支探险队的武器呢？”

娜妮不想说谎，所以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她说。

“那么他们肯定是在第七城找到那些武器的。”他说，“那是诸神赏赐的礼物。如果这样的话，凯瑟琳很可能会组织第二支探险队伍来把那些武器都拿回去。它们本来就应该保管在她的高塔里面。”

“可是就算你来了第二趟，又怎样才能拿回那些武器呢？”娜妮提醒他。

他点点头。“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也许我们应该委托学者钻研一下《神册》，看看诸神有没有留下一些线索，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可以——”

“不！不可以！诸神在上，你绝不可以参与这件事！”他把两条长腿一摆，下床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扶着她的双肩，他的眼中满是悲伤，“我很担心你。”

“昨天他们完全没有伤害我。”娜妮小心翼翼地遮掩心中的复杂情绪，不让它们在声音中流露出来。一方面她很激动，因为很快就能亲眼见到第七城了；同时她也很担心，因为她猜不透那些幽灵的真实意图。这两件心事哪一件被亨利看穿会导致更大的危险呢？娜妮不知道。

“我们知道得太少了。”亨利挥挥手，“这些人真是以前探险队的后人？他们是真心实意打算用黄金和我们交换知识？他们会对你以礼相待？这一切都是猜想而已。如果就这样让你以身犯险，那我成什么人了？”

“一个勇敢的人。”她柔声道，“一个明白‘大丈夫有所为’的人。”

他注视了她许久，终于在她前额印下温柔的一吻——就如同亲吻小孩子似的——然后走出帐篷巡查营地去了。

兵卒拔营起程，在亨利率领下，沿着陡峭的石头路向山巅进发。雨水使山石变得异常湿滑，昨天的小土径都变成了烂泥路，众人前进得很缓慢。在亨利的坚持下，娜妮不得不走在队伍的中间。他自己也承认，他们的武器无法和对方那些有神力的武器对抗，可他依然要竭尽全力保护她。

保罗独自一人在山顶平地等待，他身后不远处就是那片倒塌了半截的藏金废墟。一看到娜妮，他就兴奋地朝她挥手。保罗年纪轻轻就被委以使者的重任，会不会是因为他的古语说得好呢？迄今为止对方只有他一人与她说过话，莫非只有他懂得古语？娜妮心想。

“我要先检查黄金。”亨利说完，不等保罗回答就率领两名士兵径直走向废墟。他们围着那栋建筑物慢慢地绕了一圈，找到能供人进出的墙洞，步入其中。亨利捡起几片镶在盔甲上的黄金片，仔细查看一番，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他又从一个大箱子里拿起一枚金币，用牙咬了一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把金币放了回去。

“那些金币是狮头加厚版，正是上一支探险队那个时期流通的货币；而那些盔甲的样式也完全符合那个年代的设计。”亨利归队后向众人宣布，“这些确实是上一支探险队遗失的黄金。这批黄金将会用来建造女王陛下的医院，以见证诸神的荣耀！”众人齐声欢呼。“幽灵愿意让我们把黄金带走，他们只要求交换……”

亨利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因为他听到队伍后排有一个士兵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把附近几个人都逗笑了。亨利大步向他们走过去，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分成两列让亨利通过，娜妮看到说话的正是马丁。

“你说什么？”亨利喝问道。

“就是你昨天说的那句话。”马丁针锋相对，“那些鬼要用他们的金子换你老婆。”

他的话音刚落，亨利的长剑已经出鞘。

“住手！”娜妮疾奔过去。她知道丈夫为了维护她的尊严不惜一战，而且他的剑术远胜过马丁，然而自相残杀不利于这次探险任务。再说了，如果事隔两晚就再次使用暴力，幽灵会怎么看待他们？前晚双方初次见面，琼恩二话不说就射了人家一箭，而那些幽灵始终和平相待，不曾付诸暴力。

娜妮就这么阻拦了一下，便让亨利意识到现在不是决斗的时机。“接下来三天，你的口粮减半。”他说，“而且不许喝威士忌。”

娜妮转头望去，只见保罗纹丝不动。然而两人交恶的过程，他无疑已经看在了眼里。他能听懂他们的白话吗？保罗站在迷蒙的烟雨中，与娜妮相距甚远，又有面罩遮挡，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娜妮忍不住揣测那些面罩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们愿意用这批黄金来购买知识，而我的任务就是去把知识传授给他们。”娜妮盯着马丁，看他敢不敢再顶嘴惹来更重的惩罚。不过马丁只是对她怒目而视，始终没有说话。

娜妮从亨利身旁走过，伸手轻抚他的脸庞。那一瞬间，亨利似乎想要亲吻她。可最后，他只是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弯腰低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这是宫廷礼节当中正式告别的仪式，当初探险队出发时凯瑟琳也对他行了同样的告别礼。他想让自己的祝福伴随她踏上征程，愿她克服艰难险阻，早日凯旋。

在山顶的泥泞里，她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慢慢走向保罗。

由于雨幕和面罩的阻隔，亨利没看见保罗早已喜上眉梢，娜妮不由得暗自庆幸。

平顶山另一侧的丛林特别茂密，娜妮下山时不停地张望，希望能看到银色的高塔，可是眼前尽是本土植物的绿色宽叶。娜妮没想到保罗会带着她走进密林深处。他们沿着一条小溪逶迤而行，途中娜妮看到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动物，前后出现了几次。那动物会飞，有一对皮革质地的绿色飞翼，两眼之间长着一根窄长的尖刺。娜妮很快意识到，它们是来捕食小溪里的鱼。只见它们迈开两条细长的腿在水中踱步，偶尔猛地低头把尖刺插入水中。捕获猎物后，它们飞回陆地，用脚把鱼从尖刺上拨下来，然后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将整条鱼吞进肚里。

“这些飞刺头能把我们养的鱼全吃掉，非常可恶。”保罗注意到娜妮对那种动物的兴趣，“大洲有这种动物吗？”

娜妮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改造了整个大洲，连东方焦土区的最后一片原始森林也被开垦成了农田。现在只在山里还剩下零星的几片原生区域，当然还有地峡这里。”

保罗点头道：“根据你们上一次探险队提供的信息，我们也是这样估计的。”

“上次派遣探险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们一直没回去。”娜妮希望保罗能够解释一下原因。

“回程确实漫长而艰苦。”保罗答道。

娜妮本想开门见山地问那支探险队的下场，可这时候有几个幽灵无声无息地从密林中出现，跟在了他们两旁。

保罗拿出一个面罩，看上去与他所戴的相同。“我会帮你戴上这个面罩。记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决不能把它摘掉。如果你摘掉了它——”保罗犹豫了一下，朝某个幽灵瞥了一眼，“对于我们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的同伴宁愿把你杀了，也不会让你祸害城里的其他人。”

“这面罩有什么功能？为什么那么重要？”娜妮问道。

“你知道细菌吗？”

娜妮摇了摇头。

“那我就没办法解释了。”保罗说，“你只能相信我的话，这个面罩确实是非戴不可。”他把面罩盖在娜妮的脸上，一下子封住了她的嘴巴和鼻子。娜妮感到一阵窒息，顿时惊慌失措。她张口喘气，同时想伸手去摘面罩，可保罗牢牢握住了她的双手。

“只需要正常地呼吸就行。”他说，“如果你像鱼一样张开嘴巴拼命喘，反而会吸入过量空气。试着别去在意这个面罩，你看！”保罗指向前方，娜妮看到一棵她从没见过的大树，树枝上垂下一团藤蔓，上面开满了紫色的巨大花朵，其间有许多小鸟飞来飞去。“我姐姐以前研究过这些藤蔓，它们是共生现象的极佳例子。你听过这个名词吗？就是植物和动物互惠互补，互相依存。蔓藤的花吸引鸟群，鸟粪使土壤肥沃，保证大树的养分供给；而大树则给藤蔓提供营养。三个物种都能从这种关系中获益。”

看着鸟群在花丛间飞舞，娜妮的注意力完全从面罩上转移开了。等她重新想起这事时，呼吸已经恢复正常，面罩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有东西附着在脸上，虽然不太舒服，可娜妮不再慌张了。这个面罩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

保罗还牵着她的手，娜妮轻轻把手抽开。“我不会摘掉面罩的。”

“那就好。”他带着她继续深入密林，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来到一片林中空地的边缘。在这里，她终于见到了她苦苦寻觅的银色巨塔——这种巨塔只存在于七座古城里。和其余六塔不同，这座巨塔倒卧在地上，难怪会被丛林的树冠挡住。巨塔很大一部分不见了，参差不齐的断口处，粗糙的金属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娜妮深感失望。虽然明知不现实，可她一直以来都幻想第七城拥有足够的技术和设备能把巨塔送回天上。然而现在娜妮很清楚了，这座巨塔的损毁程度其实比大洲里的六塔都严重。

在林中空地的边缘，保罗和其他幽灵把面罩摘了下来。其中一个幽灵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土果子——就是那种散发着甜甜花香的橙色椭圆果子——开始剥皮。他到底在干什么？娜妮想，这种椭圆果子和其他本土植物一样，都是有毒的啊。

“记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决不能摘掉面罩。”保罗说。娜妮回头想看看刚才那个幽灵要拿果子做什么，可是他已经和几个同伴一起转身返回丛林里了。还有两个幽灵留下来没走，其中一个女的伸手捂住嘴巴，模仿戴面罩的样子，还恶狠狠地瞪着娜妮。虽然保罗看起来很友善，可这个女人却一副欲除她而后快的神情。

娜妮将注意力放回保罗身上。“我怎么吃东西呢？”

他嘴角上扬，脸上堆出了笑纹。娜妮觉得他想露出和善的表情，但那回答让人胆寒。“你不需要吃东西。”

娜妮又失望了。保罗并没有带她进入那座倒卧在丛林里的光滑的银色巨塔。她曾经进过德里昂的巨塔，虽然里面很多设备都报废了，可哪怕看一眼也让人叹为观止。不过当她走进一座屋顶铺着宽叶子的小泥屋时，失望感瞬间烟消云散。

小泥屋中心有一对光滑的椭圆形小舱，每个都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娜妮站在门口，喘不过气来。“在我们大洲那里，有一个房间里全是这些东西。”她说，“它们都是坏的，从来没运行过。可是这两个……”两个椭圆舱都是空的，里面亮着蓝光。“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保罗见她那么兴奋，不禁笑了。他做了个手势让她走上前细看。

娜妮绕着两个椭圆舱转了一圈。只见一束束粗大的黑色管线从舱的一头伸出来，拖过小泥屋地面插进了泥墙。她以前也见过这种管线，估计这些线会一直连到第七城的巨塔里。

“你走进舱里，我们就能获得你的知识了。”保罗指着其中一个小舱说。

“你进另一个舱里接收吗？”娜妮问道。

保罗摇了摇头。“我们要找的知识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传输。有些细菌在我们这里是没有的，而你的身体掌握了对抗它们的知识。这个椭圆舱能把那些知识提炼成疫苗，我们只需要把疫苗注射到自己体内就可以了。”

“疫苗”，娜妮在亨利的《神册》里见过这个字眼，可是她想不起上下文背景了。至于“细菌”，保罗之前也提起过，娜妮对此更是完全不知所云。“我还是不明白。”

“你每患一种病，身体就会记住对抗这种疾病的方法，所以人们从来不会重复患上同一种病。”

的确，从来不会有人两次患上红鼠疫。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娜妮能够抱着浑身长满红肿脓疮的儿子却不被传染。因为很早以前第一次红鼠疫爆发时，年幼的她熬了过来，只是脓疮痊愈后留下了一些细小的圆形疤痕。到第二场疫情暴发时，娜妮终止了一切科研工作，协助照料病者。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椭圆舱。这种小舱在亨利的《神册》中有记载——它们有治病疗伤的神效。如果有一种技术能够防止下一轮疫情的爆发，娜妮一定要学会这门技术，她不希望再有别的孩子像杰菲那样夭折。她清楚地记得，虽然有毯子层层包裹，但可怜的小杰菲还是不停地发抖。他的双眼肿胀，疼得想哭，眼泪却早已流干。她怀孕的时候在一条毯子上绣满了花草，她当时就用那条绣花毯裹着杰菲抱在怀里。等她手臂酸软，不得不把杰菲放回摇篮时，她的手臂上已经留下了花草藤蔓的印痕。她儿子死后，娜妮甚至连这条毯子也不能保留——病人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必须烧掉。

保罗停了一下，可能留意到这治疗舱不知怎的让娜妮难过起来。“这个治疗舱得预热一段时间才能开始运行，而且它需要采集你的血样。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受到伤害，只是过程也不会太舒服。”

“如果我答应这样做，你能教我治疗舱的工作原理吗？”

保罗脸色一沉。“他们禁止我教你。”说完后，他连忙补充了一句，“而且时间也不够多，这事情一完，你就必须带着黄金立即离开。”

“你们宁愿看着大洲的人民受苦，也不肯教我们怎么防治瘟疫吗？”娜妮气得全身发抖，“亨利说得没错，南部岛的人确实已经背弃了七神的教导。”

“七神？”保罗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你丈夫信奉的只不过是太空飞船的船长罢了。他们只是男人和女人，而不是什么神。当年你们大洲的蠢货刻意销毁各种知识和技术，好不容易残存下来的那一点点，还被你丈夫这种人奉若教条。仔细想想，他们甚至连诸神的数量也搞错了。如果把第七城排除在外，那就不应该把我们的船长也当作神了，对吧？”

“为什么不呢？”娜妮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那人说的也是书面古语。她转身看去，原来是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女人。她坐在一台机器上，双脚嵌在里面。机器底下的轮子不停转动，载着她进入了小泥屋，停在娜妮身边。“为什么我不能封神？”

“梅里迪斯妈妈，别难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了好吗？”保罗说。

“这是你的母亲？”娜妮吃惊地问，“而且还是一个神？”这个名字正是七神之一，不过亨利通常把她简称为“死亡女神”。

“我是这里所有人的生命之母，也是他们的船长。”梅里迪斯说，“他大概可能是我的某个后代分支的子孙吧。”《神册》里没有“后代分支”这个词，所以娜妮不太懂得她想表达什么。

“可是七城已经有三千年历史了。”娜妮说道，“就算你们拥有所有神塔里面的全部设备，也没办法让人活那么久。”

老女人咧嘴一笑：“你还真有点讨人喜欢，比我们从上一支探险队里带回来的那个蠢货聪明得多。”她转头看了保罗一眼，“他已经喜欢上你了，我要不要把你留下来呢？他许多年曾经前有过一个丈夫，也许现在他想要妻子了。”

保罗脸红了。梅里迪斯的话娜妮只听懂了一部分。她说的词语本身并不难，但她不懂那些词的组合方式。Jerk除了“猛拉”之外还有其他意思？保罗又怎会闪光(1)呢？真的有人既想要丈夫又想要妻子的吗？

梅里迪斯注视着她：“太可惜了！你怎么没跟随以前的探险队过来呢？说不定我还会和你结婚呢！现在快进舱吧！”

就算这个古怪的老女人是一个来自远古的神，娜妮也不愿意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她学亨利那样挺直了腰杆，“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治疗瘟疫的方法，我就不进去！”

“我们不能教你。第七城之所以和你们断绝来往，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知识和技术；正是这些技术让我们能在这个险恶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如果跟没开化的原始部落共享科技，你们转头就会把我们灭了。”

“如果你不教我治疗瘟疫的方法，我就把面罩摘了！”娜妮威胁着抬起手来。她其实不知道怎么摘面罩，但要让对方改变主意，这是她想得到的唯一方式了。

梅里迪斯惊叫一声，而保罗的脸色一沉：“那么多人里面，我还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们、最愿意与我们合作的那个。”

这时候，两个幽灵手持银棒跑进小泥屋。其中一个用银棒碰了娜妮一下，她顿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娜妮悠悠转醒，发现身处治疗舱内，沐浴在蓝光之中。她似乎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了，完全无法动弹。难道这个治疗舱会把她变成了石头人吗？不可能！她呼吸时胸膛还在起伏，眼睛还能眨。她没有石化，只是不能动罢了。

娜妮目光上瞟，她能看到的只有小泥屋屋顶，然而余光偶尔会扫到移动的影子。所以房间里还有至少一个幽灵。是保罗？

她就这样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治疗舱能为她保温，但也束缚着她。她梦见了亨利的士兵杀死的那头野猪。在梦里，那头猪爬上一棵宽叶树，猛嚼一颗橙色的椭圆果子。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个梦完全不着边际：这种橙色的果子明明应该长在另一种树上。娜妮隐隐感觉到有地方不对，她开始思考那头猪——就是那头没把她毒死的野猪——在丛林里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莫非这些幽灵已经想到办法让本土植物变得可食用了？

幽灵马上就能学会怎么对抗她患过的所有疾病，而他们呢？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一堆黄金。好吧，至少亨利会心满意足。娜妮不知道该不该把幽灵的一切都告诉亨利。他们也许可以一起想办法盗取幽灵的科技，或者至少修复国内的部分古老设备。

那价值绝对不是区区黄金能相比的。

在轻轻地咝声中，舱盖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幽灵牵着她的手帮她爬出来。娜妮僵硬的双腿不停发抖，勉强站直后依旧头重脚轻。“我在舱里待了多久？”

幽灵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幽灵没有戴面罩，娜妮伸手到摸到嘴旁，发现自己竟然也没戴！保罗说过什么来着？她决不能摘掉面罩！可她并没有摘，所以这要么是幽灵干的，要么就是在治疗舱里自行脱落的。这面罩好像和什么细菌有关，而细菌又和瘟疫有关——

幽灵从衣服长袍里拿出一个面罩，慢条斯理地说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娜妮伸手去拿面罩，他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治疗舱，又指了指面罩，然后抬头看着她。见娜妮依然迷惑，他耸耸肩，把面罩收了起来。

他向门口走去。娜妮想跟上去，他又摇了摇头。

娜妮独自一人留在小泥屋里，趁机仔细观察治疗舱。和其他所有古老设备一样，这些治疗舱非常复杂，完全超出了娜妮的理解范围。如果要她从零开始造一个这样的东西，那她肯定会绝望地放弃。然而大洲有许多现成的治疗舱，至少成百上千个，她在古塔里就见过很多。如果能想办法修好它们，再为它们接上能源……

她必须把这两个治疗舱画下来，特别是覆盖在各块面板下的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导线。她的背包就在地板上。有人翻过里面的东西，幸好笔记本还在。

娜妮不知道在别人来找她之前，还有多少时间，所以必须争分夺秒。无奈那些接线非常复杂，她只画了一半就听见有人过来了。

“梅里迪斯说你必须走了。”保罗站在小泥屋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想，如果你开口要求的话，她会让你留下来的。”

娜妮看着保罗，他之前那种欢快的神情和好奇的态度都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担忧。“我不能留下来。”她终于说，“我的家在大洲。”

保罗把笔记本轻轻地从她手中拿走。让娜妮惊奇的是，他竟然把它塞回背包里，然后帮忙将背包挂上她的双肩。

娜妮跟着保罗原路返回平顶山，还有另外两个幽灵一直跟在她身后。保罗简短地说了一下他们这次交易是如何的成功，她所做的好事又如何造福第七城的人民。可是他嘴里说出的这些东西分明是预先背诵好的套话，娜妮根本不相信。如果他不愿意和她的国人分享那些高科技，那么他就不是她的朋友。快到山顶的时候，娜妮留意到他把面罩戴上了。

“他们可能带有一些我身体无法抵御的细菌。”保罗解释道，“和你在一起我是安全的，可是和他们呢？我不敢冒这个险。”

块到山顶时，保罗停下了脚步。他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最后只是回头看了两个同行的幽灵一眼，皱起双眉。“我最远只能送到这了。请吩咐你们的士兵把他们要带走的黄金都收集起来，立即回去吧。”

娜妮登上平顶山巅，久候在此的亨利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该不该告诉他那些能正常运作的古代设备的事呢？她想起了幽灵的银棒和治疗舱。不，刀和弓箭对幽灵根本不起作用，要是去偷设备的话，亨利的士兵必然会伤亡惨重。倒不如让亨利以为他们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只要带黄金回去给凯瑟琳建造医院就行。

“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娜妮说，“可以把黄金运回去了。”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亨利问道，他托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你看起来心烦意乱。”

“我本来希望他们会用知识来和我们交换，哪知事与愿违，他们只用一点黄金就把我们的知识买走了。”

亨利点头道：“本来就是这样安排的。”

“没错。”她说，“确实是。”

娜妮回头看了一眼通往第七城的那条路，路的尽头不仅有能治百病的设备，还有不知多少神奇的高科技。与之相比，区区一座医院算什么……她和凯瑟琳梦寐以求的一切就近在咫尺，而他们只能拿着一堆黄金离开。

亨利下令准备拔营回程。士兵们已经造好了一具滑橇——那是固定在两根长圆木上的平板——再套上挽具。他们把黄金搬上平板，准备赶着骡子把这批沉重的财宝拖回远方的家乡。

他们要搬上好一会儿，于是娜妮打开背囊，打算趁着记忆犹新，赶快补充一些关于治疗舱的笔记。然而她打开背包时，发现里面塞了一张纸，上面的斜体字不是她的笔迹。

黄金上面带着你们不知道的致命病毒。不要拿，快点走！——保罗

这张纸条下面还有几张和亨利那本《神册》类似的特别耐用的纸，纸上画满了图表。然后还有一个面罩，就是幽灵戴的那种。

娜妮大惊失色，抬头看时，士兵们已经把黄金装好了。所有人，包括亨利在内，都碰过那些黄金。她想警告他们，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现在警告已经来不及了，即使她能说服他们抛弃黄金也于事无补。

回程的第二天就开始有人生病。亨利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娜妮戴着从幽灵那里得到的面罩，尽心尽力地照料那位可怜的士兵。病倒的是沉默寡言的葛雷，也就是在遇到幽灵的头天晚上与她一起留守营地的那位老兵。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葛雷”到底是他的真名还是因为他年纪大而得到的外号(2)。

她把自己那份配给饮用水递给他：“喝吧。”

葛雷摇了摇头，咕哝道：“幽灵的水，不喝。”

娜妮将一块湿布敷上他滚烫的额头。“如果这是你长官的命令，你喝吗？”她平静地说。终于，葛雷不情不愿地呷了几口递过去的水。娜妮随后找到了亨利。“饮用水不够了。”她说，“我需要在更多的树上装取水器。”

“你要征集多少人都行，这事就拜托你了。”亨利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担心食物快吃完了，正在忙着检查库存。

“还有，把面罩摘掉吧，怕影响士气。”

“我相信这个面罩可以保护我不感染疫情。还有，那些人背信弃义，我们必须派人向大洲报信。”

“自从走进这片讨厌的丛林，已经有不止一个士兵患病了。”亨利说道。确实，在地峡的长征途中，有三个士兵死于高烧。不过那是沼泽热病，由咬人的蚊虫传染，在较为干燥的大洲虽不多见，却也不算闻所未闻。而葛雷的症状就大不一样了：他的眼皮底下长了一圈脓疮，嘴里也有，还顺着喉咙一直往下蔓延。这病症似乎要把患者由内而外地掏空。更糟的是，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受感染的征兆，他们将会全部死在这片荒郊野岭，无一幸免。

这些人里当然也包括亨利。娜妮相信肯定有办法救他们，无奈她没有第七城的技术，甚至连大洲那些有限的医疗设备也没有。“我们应该回去问幽灵拿药。”

“我们用什么来交换呢？”亨利露出了怒容，“用他们不感兴趣的黄金？还是用他们不需要的刀剑？”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回去，幽灵一直跟踪着我们。”

“等我们死光了就把黄金拿回去。”娜妮恍然大悟。

亨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密林深处。“我被骗了。因为他们的首领说出了神的名字，我就以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信仰的人。我不该信任他们，不该让你去的。说起来，他们要获得哪方面的知识？”

“关于我们的瘟疫。”娜妮实话实说。

“所以他们能够利用我们的瘟疫反过来对付我们。”亨利推断说，“你的知识背叛了你，而我的信仰欺骗了我。所有这一切都是诸神的旨意，可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实在看不出来。”

第二天，葛雷死了。

几乎所有人都已病倒，无法拔营起程了。娜妮负责照料发烧的患者，而亨利全程陪着她。娜妮心中抱有一丝希望，也许亨利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对抗这种恐怖的疾病。随着时间流逝，能自主进食的士兵越来越少。一天早餐后，亨利召集还能走路的众人参加祈祷仪式。

“七大火球落凡尘，内有七城住凡人，孤城独在南部岛，散落大洲有六城。”亨利庄重地读出祈祷的开篇语。娜妮意识到，对于在场的许多士兵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祈祷了，亨利能做的，只有尽量给他们一些临终关怀。

“神的信徒未必长命百岁，前路或会荆棘满途。但我们无惧长眠，只因我们醒来时将与神灵为伴，与星辰同行。”

说到这里，亨利因为情绪激动而满脸通红。不，娜妮突然意识到——他脸红是因为发高烧。

亨利与战友们鞠躬道别时，差点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不过他勉力支撑着没有摔倒，在娜妮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回了帐篷。娜妮用手指轻抚亨利的脸庞，泪水从眼眶涌出，顺着盖在她嘴巴和鼻子上的透明面罩往下流。杰菲的悲剧眼看就要重演，和上次一样，她依旧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对于娜妮来说，亨利虽然不算完美的丈夫，但他是正人君子，是杰出的领袖，更是称职的父亲。

他把被子平摊在地，然后坐了上去。“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该带你到这个破地方来冒险，死后还把你孤零零一人扔在森林里……对不起，对不起。”

“或许有人能够战胜病魔也不一定。”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娜妮都不相信。葛雷病倒还可以归因于年纪大，可即使是亨利手下最身强体壮的士兵，病情也在迅速恶化。这种可怕的疾病从内部腐蚀人体，无论娜妮做什么都无法延缓恶化的速度。亨利才刚刚开始发烧，呼吸就散发出了腐烂的恶臭。

亨利摇头道：“我要死了，娜妮。我们都要死了，只有你能活下去。”

整个白天，亨利的体温持续上升。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念咒一般。即使在眼神迷乱、高烧昏迷时，他的双唇还在不停地做出这三个字的嘴型。

娜妮竭尽所能地照料着整个营地的士兵。她在附近所有的绿神树上都装了取水器，把清水递到一张张滚烫的唇边。可光在白天就死了七名士兵，到了晚上，娜妮终于选择了放弃。她把剩下的威士忌分给众人，尽量减轻他们的痛苦。

她坐在亨利身旁，四手相牵、十指紧扣。她在他耳边柔声说着过去的欢乐时光——他们在凯瑟琳宫中共舞，他在战场上节节胜利，杰菲还没生病时一家共享天伦之乐……天亮之前，亨利突然睁开双眼说了几句话，然而声音太低，她听不真切。

娜妮屏气凝神，等着他再说一次。

可是亨利闭上了眼。黎明到来之前，他去世了。

所有士兵都死后，幽灵们出现了。娜妮没在那群幽灵当中见到保罗，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认出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只见他们一言不发地把所有黄金都收集起来，搬到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银色平台上。

黄金装好后，他们开始搬运尸体。他们先把所有尸体抬到营地中心摞成一堆，再把帐篷和行李装备压在尸体上面，然后往尸堆上点了一把火。亨利和他下属就这样火葬于此。他们还要销毁食物，娜妮试图阻止，可幽灵立即抽出了银棒。娜妮只迟疑了一瞬，她在荒野中赖以生存的食物就被付之一炬了。

只要娜妮不出手阻挠，幽灵就不会伤害她。然而娜妮失去了食物补给，不知道如何挨过回家的漫漫长路。她不是猎人，而他们沿着地峡长途跋涉过来时见到的唯一能吃的食物就只有那头猪——那真的是发生在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吗？这里距离第七城这么近，那头猪很可能是从猪圈里溜出来的家畜。

可是娜妮记得，那头猪很健康，完全不像挨饿的，也没有因为吃了野生植物出现中毒症状。此处肯定有某种食物来源，如果连一头猪能在丛林中生存，她当然也能。

于是她毅然离开营地，向着北面大洲的方向走去。幽灵并没有阻拦她，只是站在火堆四周，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没走多久，娜妮就注意到有人在跟踪她，而且这人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隐藏行踪。娜妮听见好几下树枝折断的声响，忍不住转身大声说：“如果要一路同行，那就请你出来吧。”

密林深处走出一个人。保罗。

看着惶恐不安的保罗，娜妮不知道自己心中该做何感想。惊讶？愤怒？不，她心中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谢谢你给我的警告和面罩，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说，“可惜这个警告来晚了，救不了我的丈夫和他的手下。”

“我并不知情！”保罗突然变得激动不已，“我本以为这是场公平交易，黄金换知识，成交后两不相欠。一直等你进了治疗舱，我才了解到真相。我本来想早点提醒你，但一直有人在监视我。”

他转身观察了一下身后的树林，然后递给娜妮一个用幽灵身穿的那种灰绿色布料做成的包裹。娜妮打开它，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几乎打了个喷嚏。原来里面是用胡椒腌好的肉干。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物包好，塞进背囊里。“为什么要帮我？”

保罗的圆脸上突然露出刚毅的神情。“因为梅里迪斯是错的。”他说，“她的信念是，我们要在这个凶险的新世界生存，就必须好好保存我们带来这里的知识和科技，因此我们绝不能和他人来往。就这样，长期以来的与世隔绝让第七城故步自封、停滞不前。我们守着过去不放，不懂得拥抱未来。每次你们派人来第七城，我们就把他们杀掉。我觉得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了，肯定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跟我走吧，和我回大洲去。”娜妮说道。

保罗摇了摇头，跪在地上，从身旁的一棵植物上拔下一片叶子。“这片叶子对你们来说是有毒的。”

娜妮看着那棵植物，这是一种本土生长的有害杂草，经常入侵他们田野，和庄稼作物抢夺养分。它的叶子是深绿色，边缘有一圈细窄的紫色。本土的野生动物可以吃这种叶子，可是人类吃了必死无疑。

保罗在娜妮的注视下把叶子吃进肚里。“为了适应环境，我们对自己进行了改造，使我们的消化道能够化解野生植物的毒性，所以我们人类也可以像本土的生物一样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你和我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们只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了。”

“噢，那些牲畜也是这样。”娜妮恍然大悟。“你们把猪也改造了，所以它们能够在森林中觅食。如果我们不是把猪肠子扔了——”

“你们很可能就被毒死了。梅里迪斯觉得我们应该改变自己，而不是把地面上的一切化为焦土。她虽然做错了许多事情，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保罗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台和她的采光球差不多大小的机器，“等你修好了治疗舱，就把这件东西放进3B隔间，它能生成一种疫苗，第七城了解的所有疾病它都能防治。你可以给你们的人注射这种疫苗。”

保罗说完，又一次回头盯着身后的丛林，看看有没有他的幽灵同伴的踪迹。“快走吧。我认为其他人不会跟踪你了——他们以为你孤身一人，又没有食物来源，肯定会饿死途中。我们从不直接杀人……唉，如果我不是亲眼看见你们的惨剧，我会说我们从不杀人呢。”

娜妮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古老的仪器。如果亨利还活着，他也会这么谨慎的。“你怎么知道我们注射这个疫苗之后，不会倾巢而出，回来攻打你们呢？”

“梅里迪斯已经三千岁了，”保罗答道，“不管我们有多厉害的科技，她也是命不久矣。我不想一错再错，我希望我们可以与大洲人民齐心合力缔造和平，今天送这个给你就是要表达我方的善意。”

说完，保罗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一个正式礼节，但与她在凯瑟琳宫中见惯的宫廷礼节颇有不同。然后保罗转身离开，消失在密林中。

娜妮也转身朝北方走去。装着食物的背包虽重，却不及丧夫之痛压在心头那么沉。然而就算她背负千斤重担，娜妮还是忍不住憧憬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娜妮从不盲目轻信，但她也总是满怀希望。她渴望终有一天古塔能恢复旧日的辉煌，实现亨利临终的祈祷：与神灵为伴，与星辰同行。

【责任编辑：虞北冥】

(1)“蠢货”原文为jerk，也有“猛拉”的意思。而“喜欢”在原文中为takeshineto。shine有闪光之意。

(2)“葛雷”原文grey，也可指花白的发色。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6年十二期

目录

新闻

花园王国恩仇记

拉撒路(1)和凤凰男孩

无线电波

世界边缘

另一种人生

蚱蜢母亲

挤奶工的交易

阿曼德勒的骨天鹅

新闻

新闻

主持人：虞北冥

述评

民调、大选与科幻

在民调中，希拉里的支持率始终高于特朗普，甚至让人们得出了希拉里有89%的概率当选总统的结论。

今年5月译文版的主打长篇小说是《幻世-3》，故事大概说的是人们为了获取更精确的民意调查结果，于是在计算机里模拟了一个与现实类似的世界，通过观察AI的反应，来精确反推现实中民意。看这次美国大选，相信希拉里和她的支持者们会希望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机器。因为大选的结果与此前的民调与选情预测相比，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大多数主流媒体都认为希拉里当选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然而，最后成为美利坚合众国新任大统领的人偏偏是那不被人们看好的另外百分之十。

毫无疑问，现有民意调查技术一定存在巨大的缺陷，否则无法解释现实和预测之间如此巨大的落差。不过，抛开那些采样覆盖范围不准确、只代表人群中一小部分人之类的老生常谈，我们也可以换些角度来设想一下。假如民调其实是正确的呢？假如我们所处的世界，也像小说那样，是被虚拟出来用来测试民意的呢？假如真实的世界里，希拉里正在跟奥巴马谈笑风生呢？假如特朗普的当选，只是真实世界里的安排，用以观察我们的反应的呢？《幻世-3》的最后，虚拟世界政局的大幅动荡导致了整个系统的不稳定，让虚拟民调系统难以再起作用，险些遭到格式化。而特朗普当选后，美国部分城市已经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还真有几分像小说里的剧情。

莎翁光环不再？

马洛与莎士比亚。如果马洛不是英年早逝，他的文学功绩甚至可能超越莎翁。

毫无疑问，莎士比亚是有史以来最出名的剧作家之一，他的作品流传了几百年，至今仍在通过电影和戏剧等方式不断上演。但对莎翁的质疑，这些年来也从未停止过。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是：莎士比亚尽管确有其人，但他名下的许多作品实际上由多人合创，甚至纯粹由他人代笔。这样的说法虽然从未成为主流，却始终挥之不去。因为莎翁的作品实在太多，其中不少文风迥异，确实不太像同一人的手笔。

而现在，曾经的怀疑已经部分得到了验证：牛津大学出版社日前公开承认，莎翁剧作《亨利六世》有着另一位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的参与。这次能断定马洛的贡献，要感谢新的计算机算法，该算法分析了马洛的作品，确定了他的惯用语法与词组，然后与《亨利六世》进行匹配，才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马洛与莎士比亚同年诞生，但出名更早。他革新了中世纪的戏剧形式，给后世留下了《帖木儿大帝》《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等作品。可惜的是，还没到而立之年，他就遇刺身亡了。

在该结论得到了数十位国际学者的认可后，牛津大学出版社宣布，将把马洛的名字与莎士比亚一起署在这部戏剧的扉页上。

AI挑战星际争霸2

AI眼中的游戏画面可不像玩家所见的这般精致，它更是像左侧的四副小图，一切都被简化成了冰冷的数字与图形。

Google的Deepmind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它上半年围棋下赢李世石，搞了个大新闻。看起来，传统竞技游戏已经不能满足这强大的AI了，它的下个目标，是暴雪的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2。

11月4日，Google和暴雪共同推出了一款能让AI直接玩星际2的编辑工具，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虚拟的游戏鼠标和键盘，专为与AI互动而开发。可不要小觑星际2，对AI来说，这款电子游戏比围棋更加复杂。你瞧，围棋的逻辑目的相对明确，就是吃掉对手更多的子，占据更多的棋盘空间，而星际争霸2里，AI必须要同时进行多重计算，包括资源的采集与单位的生产、对其他玩家的侦查、战术的制定与执行等等。更重要的是，这游戏不像围棋，能让AI好好思考，它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否则等最优解出来的时候，早就被对手给消灭了。

“毕竟，加速AI研究的最佳方法之一就是改进算法测试环境的质量和多样性。”Deepmind的项目负责人Ilya Sutskev如是说。

长中篇

Builders

花园王国恩仇记

作者/丹尼尔•波兰斯基 　翻译/阿古 插图/兰世韬

第一部分

1． 一只老鼠走进酒馆

雷孔基斯塔伸着完好的左手，正在擦拭吧台，双开的酒馆大门一下被推开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仅剩的半截尾巴习惯性地一蜷，缠在了假腿上。“打烊了。”

门口站着一个大得离奇的身影，长长的墨色影子投在松垮变形的木地板上，覆盖了前面破烂老旧的桌椅。

“你聋了吗？我们打烊了！”雷孔基斯塔又吼了一声，这一回，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来人摘下帽子，吹落帽檐上一层细细的尘土，又戴回头上。随后跨门而入。

雷孔基斯塔神色一变，他认出了这身影，慌乱变成了恐惧。“船长……我……我没认出是您。”

身影走近，面孔逐渐清晰。雷孔基斯塔害怕成那样实在难以理解。虽然船长长得高大魁梧，但身为一只老鼠，再高大也就那样。风衣的下摆能扫到靴子，宽大的帽子扣在狭瘦的脸上。模样滑稽，简直让人想笑出来。

但没人真的敢笑。他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化解不开的冷酷，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劈到右边的盲眼。

船长确实是一只老鼠，如假包换：银白色的毛，粉红的鼻子，扇形的小耳朵紧贴着脑袋，一对小爪子垂在身体两侧，攥得紧紧的。可甭管他是耗子还是豹子，老鼠还是老狼，船长绝对不是一个好笑的存在。

船长径直走到酒保面前。雷孔基斯塔天真地以为他冰霜一样的神色会缓和，或者至少松动一下。但船长只是皱了下眉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走到里面的一张酒桌旁，沉默着坐下。

雷孔基斯塔也是老鼠——半只衰老不堪的褐色家鼠。他只剩下左半边身体了。右半边是用皮革，木头和铁块模仿缺失的身体，胡乱拼凑出来的。假体做得很糟糕，但他只能将就。

“我是第一个？”船长说话像女高音一样尖细，不过没人敢当面告诉他。

“是，是。”雷孔基斯塔踩着假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吧台。右臂是一截木桩，他用木桩末端的铁钩钩起一个陶酒罐，“咚”的一声放在船长面前。罐子上的XXX标记令人望而生畏(1)。“您是第一个。”

船长拔开软木塞，拎起酒罐，仰起头往喉咙里倒。

“大家都会来吗？”雷孔基斯塔问。

船长没有搭腔。直到火辣辣的酒把肚子灌满，他才低下头，把罐子放回桌上，擦了擦嘴。“他们会来的。”

雷孔基斯塔点点头，回到吧台准备酒水。船长从来都是对的，更多客人即将到来。

2． 鼬鼠，法国人

首先声明，晚安先生是一只鼬鼠。有许多动物与鼬鼠长相类似，习性相近，例如黄鼬和雪貂，学艺不精的博物学家很容易混淆。但是对晚安先生来说，鼬鼠与其表亲的差别犹如太阳之于月亮。把他错认成黄鼬，甚至是低劣的臭鼬的人，通常嚷嚷一次就不会再干这种傻事了。因为他们大多再也干不了任何事情了。

鼬鼠是一种残忍的动物，花园王国中大概没有谁比得上他们。鼬鼠生来残忍，他们必须残忍——因为要捕食慈柔善弱之辈，以幼崽和鸟卵为食，这是更残忍的大自然的安排。为此，大自然给了鼬鼠一对神出鬼没的利爪，一双明亮洞察的大眼睛，和一个冷酷无情的灵魂。冷酷，是大自然的恶意安排，不是鼬鼠的过错。鼬鼠和我们一样，只是顺从天性。

晚安先生是一只鼬鼠，但他不仅仅是鼬鼠。或者说，他的首要身份是一个法国人。

任何一个法国人都会向你抱怨，做一个法国人有多么不容易，这既是特权，也是责任。要保持适度的卓越和极致的优雅，即使在法国也是很辛苦的，在殖民地更是困难得无以复加。身为一只法国鼬鼠，或多或少会遭遇自我分裂的心理危机——晚安先生经常以古代高卢人的方式，通过长篇独白来纾解。

六周前，当船长找到晚安先生时，他在向一个热情的听众说着他最喜欢的话题。当时，一只大屁股松鼠女郎坐在他膝头，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心不在焉地拂过桌上扣着的扑克牌。“有些蠢家伙管我叫白貂。”他的尖鼻子来回晃悠，整个脑袋也跟着摇晃，“难道我看起来像得了白化病吗？”

牌桌有五个座位，但只坐了三个，两个输家已经黯然退场。晚安先生面前堆着高高的筹码。另外两个玩家是一对脸色难看的灰老鼠。对晚安先生的演说，他们没表现出太大兴趣，只是在座位上烦恼地扭来扭去，不时生气地瞪对方一眼。他们一次又一次揭起底牌，仿佛这样能让牌变个花色。他们可能是兄弟，姐妹，朋友，也可能是相互憎恨的仇敌。老鼠都长得差不多，所以很难讲。

“要知道，鼬鼠，”晚安先生继续在情妇耳边调笑，“鼬鼠其实是黑色的，全身漆黑，一直黑到他的……”他捏了一下松鼠的屁股，逗得她咯咯笑起来，“脚趾尖。”

涨潮酒馆坐落在一条河边，简直是这座破落小镇上最凋敝的角落，但生意却很兴旺。或许正是这破败引来了一大帮无赖、暴徒和流氓。船长进门时，这帮恶棍狠狠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也不是善茬，便转过头继续灌起了黄汤。

一场夏日阵雨打湿了船长的皮毛，他有些狼狈地窜进酒馆，赶紧找了个座位坐下。这副样子显得比平时更加阴郁了。

“要喝什么？”侍应是一只暴躁泼辣的鼩鼱。

“威士忌。”

鼩鼱往一只脏兮兮的杯子里倒了几滴可怜巴巴的浑酒，“我们这儿不常有老鼠光顾。”

“因为我们不喜欢尿骚臭。”船长冷冷回了一句。

赌桌上，河牌刚刚发好，晚安先生的女伴已挪到旁边的空位坐下。一只老鼠退出了，他的钱包再也承受不起桌上的赌注。另一只老鼠还在坚持，拼着自己越来越少的筹码，一次次跟着晚安先生加注。此刻，他得意洋洋地摊开底牌，然后伸爪抓向赌池。

“这只手可真漂亮。”晚安先生说着，利爪已如闪电般伸出，牢牢按住了老鼠不安分的爪子。“的确是只招财手。”晚安先生翻开自己的底牌，亮出一对杰克，“可这回要漏财了。”

老鼠睁大了眼睛，这两张薄纸片一下子让他输光了所有钱财。他抬头看向鼬鼠：“你今晚手气太好了——”他的同伴从桌旁缓缓站起，手搁在腰间的手枪上，“好得有点离谱。”

晚安先生愉快而恶意地笑着。“是你的手气太烂。”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尖牙，“还有，我可是逢赌必赢的晚安先生。”

第二只老鼠用弯弯的蜡黄色的指甲敲打着枪柄，嗒嗒声提醒同伴自己准备好了。见到这一幕，酒客们纷纷退避。靠近出口的趁机溜走，其他的躲进了角落。酒保缩头躲在柜台下，心里盘算着，要多久才能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

但过了一会儿，第一只老鼠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冲第二只老鼠摇了摇头。

“我太喜欢这个国家了，”晚安先生说着，一爪把赢的筹码扫进自己的钱堆，“人人都这么讲理。”

据坊间流传，晚安先生跟随外籍军团来到本地，从此再未离开。要知道，关于晚安先生的传闻挺多，其中一些甚至可能是真的。

至少这两只老鼠似乎是信了。他们灰溜溜地逃出酒馆，那速度绝对有失鼠辈的尊严，但作为一贯就不太光彩的鼠辈，尊严也就不太计较了。

船长从高椅上滑下，走向被晚安先生和女伴霸占的大赌桌。松鼠女伴已经坐回了自己的特殊位置——晚安先生的大腿上，正听着他的轻声细语，欢快地咯咯笑着。

“船长阁下，”晚安先生抬头问候，尽管船长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好久不见。”

船长点了点头。

“这是一次礼节性拜访吗？你打听到老朋友晚安先生的下落，于是来看他是否适应新生活？”

船长摇了摇头。

“不是？”鼬鼠再次把情妇赶下大腿，瞪大眼睛，装出一脸的惊讶，“真令人震惊。这么说，你来拜访晚安先生，是另有目的？”

“我们打算再次出动。”

“我们打算再次出动？”晚安先生重复了一句，用乌木一般的黑爪挠了挠下巴，“我们是谁？”

“军团。”

“你是指军团里还活着的人吧？”

船长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要参加这次……军团行动呢？”

“会有一大笔钱。”

晚安先生冲赌桌上的筹码挥了挥手。“我又不缺钱。”

“还能让你动起来。窝在这种地方，生活应该很无趣吧？”

晚安先生气得浑身颤抖。在他看来，自己混得可不差。“你当我是幽灵那家伙吗，一天到晚都想杀人？再说了，哪里都有不知深浅的家伙，想要试探晚安先生的手段。”

“日渐生疏的手段。”

晚安先生蜷起上唇，露出尖牙。“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船长阁下。”

“不明白？”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又短又粗、气味刺鼻的雪茄，在粗糙的木头椅子上划燃一根火柴，点燃雪茄，“你身上的肥肉，快赶上你的女伴了。酒精和女人已经毁了你。看来你在这儿过得挺风光，吓唬吓唬本地土鳖，耍耍威风。我专程来找你纯粹是浪费时间。”

船长说完扭头就走，刚到门口就感觉喉咙一凉，一把利刃贴了上来。“我是晚安先生，”鼬鼠在船长耳边凶狠地说，“我咬碎过响尾蛇身下的蛇蛋，捕杀过天上滑翔的啄木鸟。在我爪下丧命的冤魂，比被玉米酒和毒饵祸害的人还多！我是晚安先生。我爪刃锋利，脚步无声，我深夜潜行，到过的地方寡妇哀哭一片。”

受制于人的船长神色如常，对晚安先生的敏捷也不表丝毫意外。相反，他吐出一团潮湿的烟雾，缓缓地说：“那么你算是加入了？”

晚安先生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疾步绕到船长身前。“你真认为晚安先生会安心窝在这儿，赖在这个该死的烂酒馆，耍弄这些愚蠢的傻瓜，只为骗几个小钱？你真认为晚安先生会拒绝船长阁下，会抛弃战友，逃避一个大行动？”鼬鼠越说越激愤，简直要冒烟了，“晚安先生的手，永远属于船长阁下！晚安先生的心，也永远属于船长阁下！有谁胆敢唱反调，晚安先生让他当场血溅五步！”

鼬鼠挥舞着匕首，环顾四周，可惜没有人接受这个挑战。愣了一会儿之后，船长凑到他耳朵前，轻声说道：“圣马丁日。游击队员酒馆。”

晚安先生不着痕迹地收起匕首，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向别人敬礼。“晚安先生一定准时到场。”

3 晚安先生到场

身为一种安静的动物，晚安先生的到场却非常吵闹。船长默默坐了半小时后，双扇门突然就被推开了，鼬鼠慢悠悠地走进来。其实这步伐的速度绝对算不得慢。不过，晚安先生一向按着自己的节奏摇摆行进，所以依然透着一股子悠闲。他歪戴着一顶威风的贝雷帽，嘴上叼着一根又长又黑的香烟，肩上甩着一个褪色的绿帆布袋。虽然没有佩戴显眼的武器，但夺人的气势丝毫不减。

他向雷孔基斯塔草草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到大酒桌旁。“大伙儿呢？”

“他们正在赶来。”

晚安先生摘下贝雷帽，皱了皱眉头，又戴了回去。“晚安先生不应该第一个到场，他是个大人物，他到场时应当有人迎接。”

船长如花岗岩般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同情。他微微点头，拎起空了一半的酒罐，递给一屁股坐下的鼬鼠。“他们就要来了。”他说。

4 沉默的美德

布狄卡躺在山间干涸的小溪河床里，身体半埋在溪沙中，她发现一个身影正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从小镇方向走来。小溪已干涸多年，但是在灌木丛的阴影下，溪底细沙仍然是方圆数里最凉快的地方。大多数日子里，特别是在炎热夏天，布狄卡都在这里消磨时光。含一块嚼烟慢慢咀嚼，任自由思绪缓缓流淌。

身影越走越近，离她只有半英里了，布狄卡的眉毛扬了起来。对一只负鼠来说，这个表情表示极度震惊，事实上，近乎歇斯底里。她沉思片刻，又把身子缩进了沙子里。

这意味着麻烦，布狄卡一向不喜欢麻烦。事实上，她喜欢麻烦的相反：安静、孤独和沉默。布狄卡渴望完美的宁静时光，渴望噪音和躁动全部消失，就连时间似乎也静止下来。

有时，她也会用来复枪的枪声打破沉默。对她来说，这是信手解决的小事。事实上，布狄卡能成为伟大的狙击手，秘诀不是沉稳的双手，也不是锐利的双眼——她一眼就认出了船长，在这个距离下，其他人甚至看不出那是一只老鼠。她的秘诀是等待，清空内心，期待一个完美时机，并用死亡填补那一刻。

身为专家，布狄卡一下就估算出，老鼠走过来还要二十分钟。她开始琢磨船长是怎么找到她的。当地人很和善，会相互传播一些小道信息，但她在山溪里的休憩地点非常隐蔽。而且小镇位于旧界以南，是王国的最南边，本身就处在一片偏僻的荒地中间。

布狄卡往杂草丛中吐了一口烟汁，收起了好奇心。船长可是一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老鼠。

终于，老鼠爬上了那片小山坡，再往上走就是布狄卡的藏身之处了。一眼瞅见老战友，船长不动声色，就像布狄卡二十分钟前看到他时那样淡定。尽管烈日炎炎，小径崎岖，尘土一路飞扬，船长依然显得很放松。仿佛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轻松，他把手伸进防尘罩衣，拿出一支雪茄，点燃，叼了起来。

“布狄卡。”

布狄卡猛地拍手，赶走了一只落在肚子上的苍蝇。“船长。”她问候道。声音中带着一贯的稳重，每一个音节都慢条斯理。

“在乘凉？”

“没错。”

这是一次罕见的谈话，船长居然成了积极的攀谈者。他不习惯说话，但要征募话更少的负鼠，就必须主动搭话。“你忙吗？”

“你看我忙吗？”

“想干点活吗？”

布狄卡从溪沙中缓缓坐起，掸了一下粘在皮毛上的沙子。“见鬼，船长，”她说，眼神依然平静安详，笑容却直咧到了嘴角，“你怎么现在才来？”

5 布狄卡到场

船长回到酒馆大厅时，布狄卡已坐在了酒桌上，一顶宽檐草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一支来复枪立在她身后的墙上，快要赶上她高了，枪托是油亮的黑胡桃木，枪管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她安静地听着晚安先生讲故事，不时露出微笑，仿佛已经坐了一整天——仿佛大伙儿从未分开过。

船长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6 龙穴

船长跋涉了三天才穿过林地小径，步入一个开阔的平原。他来到了北方，尽管林中流水潺潺，草木繁茂，但气候依然干燥，下午的闷热阻挡着入夜的清凉。他奔波了一路，又累又渴，心中烦躁不已。旅馆是一幢石头堆砌的两层矮楼，茅草屋顶，围了一圈矮墙。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写着“常绿旅店”。从门口望去，瘦削的店主人正在等客人上门，胖墩墩的老板娘正在炖菜，姿色平平的女儿在一旁擦着桌子。

船长没有进门，他绕到一旁，拐进了旅店的后院。

近年来，旅店越来越少。土匪强盗四处横行，拦路抢劫，雇不起保镖的人们都不再出远门了。其实，就连屋舍也会遭到劫掠，那些仍然营业的旅店都改造成了小型堡垒，院墙高耸，大门紧固，店主人端着上膛的霰弹枪迎接旅客。

而常绿旅店依旧敞开门营业，院墙依然低矮。方圆十里的亡命之徒来这里买一杯啤酒都不敢，更别提惹事了。旅店的守护者此刻正站在一个老树桩后面，高举着一柄斧头。岁月把他艳丽深红的皮肤淘染成了深栗色，但一身金黄斑点依旧熠熠生辉。除了肤色的转变，火蜥蜴的变化不大。他伸展蹼足，站得稳稳当当，浑身肌肉光滑结实。长裤陈旧褪色，但干净齐整。汗水浸湿了白衬衫，为了呼吸顺畅，他扯松了系在细长脖子上的领带。

船长的出现只让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下一秒，他准确迅速地抡下斧头，把木头劈成了两半。船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好，朱砂。”

朱砂的眼神平静而友好，仿佛在微笑着打招呼，眼睛就像两洼夏日的清泉。朱砂杀戮无数，这双手堆起过尸墙尸山。朱砂的眼睛，却似乎从未看见过那些。

“你好，船长。”朱砂答着话，手中的斧子继续忙活。

“好久不见。”船长加了一句，好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时间飞逝。”

“时间飞逝，”船长点了点头，“见到我你不惊讶吗？”

朱砂拿起一段木头，立在树桩上。“不怎么惊讶，”他说着，狠狠劈下一斧，仿佛是加了个句号。

船长点了点头。他意识到对话进行得不太顺利，但为何这么别扭，如何扭转局面，他还不太确定。他摘下帽子，扇了一会儿凉风，又说：“你是厨子吗？”等待回答的当儿，他弯下腰，捡起一颗小石头。

“帮厨。”

“赶了很长的路，能给我倒一杯水吗？”朱砂盯着船长看了一会儿，仿佛在打探话中的深意，随后点了点头，走向搁在后门口的盛雨桶。他刚弯下腰去舀水，船长突然出手，石头径直飞向朱砂的后脑勺。

石头朝着朱砂的脑袋，悄无声息飞袭而去。

下一刻，石头已经乖乖躺在了火蜥蜴的手掌里。但连接这两个情景的中间环节，却完全缺失了，仿佛电影画面被剪掉了一帧。

“幼稚。”朱砂说着，摊手扔掉石头。

“我得看看你是否强大依旧。”

朱砂盯着船长，眼神看似温和，瞳仁却阴冷无比。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你还是放不下愤怒？”

船长站起身。他个头不高，但努力挺直了身体。“是的，”他咕哝着说，“放不下。”

朱砂转过脸，看着那堆没劈完的木头，什么也没说。

船长的身体渐渐瘪了下来，他的怒气用光了。“你会来吗？”

朱砂缓缓眨了眨眼。“会。”

船长点了点头。客栈里传来笑语。草丛里蟋蟀吱喳鸣叫。两个老朋友默默地站在昏暗的霞光里。不过，光看这幅沉默的画面，没人会相信他们居然是老朋友。天色愈发黑沉了。

7 朱砂的到来

朱砂走进酒馆，样子和船长拜访他那天并没两样。褪色的衬衫上系了条黑色的波洛领带。不过他随身带了很多铁器，仿佛害怕自己会被南风刮走。双腿上绑着两把超大号左轮手枪，肩膀上还挂了一把小号的，靴子里塞了一把短筒霰弹枪，把靴帮挤得鼓鼓囊囊的。他转身脱下外套挂在墙上，露出背上的大杀器：一把枪管锯短的来复枪，绑在他的后腰，横在尾巴上方。

“你带够家伙了？”晚安先生笑得胡须乱抖。

“足够完成行动吗？”朱砂反问。

过了好一会儿，晚安先生才郑重回复，脸上的哂笑已消失无踪。“得再给你找一把霰弹枪。”

朱砂点了点头，在酒桌旁坐了下来。

8 应得的退休

大麦有点惊讶，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客人上门。自打接管这家店铺，他就像一个谙熟鱼性的老渔夫，早已摸清了小镇上所有顾客的脾性。今天是星期天，人们从教堂出来后会涌到他这里来。孩子们需要糖果和丝带，大人们需要畅饮桶装麦酒，再捎上几样小玩意儿。但在这之后就没什么生意了。事实上，他本打算早点打烊，去街对面的小客栈喝一杯清凉的啤酒，再吃一块牛排。这是小镇仅有的另一家店铺。现在，他庆幸自己又稍候了片刻。阳光眩目，他眼睛又不好，辨认不出站在门口的是哪一位熟客。他赶紧招了招手。要知道，大麦可是一个友善的人，至少，他最近变得友善多了。

“进来吧，还在营业呢。”船长走进门的刹那，大麦嘴边的微笑一下子塌了下去。

“你好，大麦。”船长说着，伸出手。

大麦迟疑了几秒，才把手伸过铺板，和船长握了握。“船长。”

大麦是一只正当壮年的獾，一身蓝灰色皮毛，身形高大，脑袋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一副手掌宽大有力，和船长的胸膛差不多宽。握手时，船长的手仿佛被他一口吃掉了。

“找你真不容易。”

“我可不想被找到。”

船长点了点头，扫视了一下獾的店铺。店堂挺宽敞，一排排货架上，货物井井有条，地面也刚打扫过。总的来说，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店。昔日的狂暴杀手居然成了平凡的店主，船长一时难以接受。“你找了个好地方。”

大麦审视着老鼠的脸，想弄清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谢谢。我几年前接管了这家店。老板女儿去了东部做工，他没有别的继承人。”

“你喜欢这里吗？”

大麦笑了，笑得几乎有点腼腆。“我很喜欢。这里很安静。自从矿井枯竭，来这里的人少了很多。我认识每一个顾客，熟悉他们要什么。他们微笑着进门，愉快地离开。”

船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正在召集老伙计们。”

“我不参与。”大麦说。多年来，他一直祈祷着这一刻不要到来。他害怕船长上门，担心自己鼓不起勇气，不能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现在，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于是他决定再拒绝一次：“我不参与。你对我很好，船长，但我一直以来也对你不错。我觉得咱俩互不亏欠。”

船长的那只浊白死眼牢牢盯着獾，脸僵冷得可怕。“我需要你，大麦。没人干得了你的活。”

“我的活？”大麦微笑着扭过头，冲身后货架上的货物点点头。“我就卖些小东西，船长。信纸，纱线，煎锅，全是便宜货。你要是需要，我只收成本价。但是……”他耷拉下嘴角，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会去杀人。我再也不干了。我已经彻底退出了。”

“我们都杀过人，大麦。”

“我和大伙儿不一样。你们没有杀那么多，就连朱砂也没……”想起昔日的血腥，大麦的嘴角不由自主耷拉下来。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甩掉记忆的纠缠，抬起头对船长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船长。我郑重告诉你，我再也不会杀戮了，我有权利重新做人。”

船长平静地点点头，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感伤。“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遗憾。”

“我也很遗憾……”大麦说到一半，只见船长把毛茸茸的手指伸进嘴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两只来自东部城市的下水道老鼠应声走进店门，他们身上伤疤累累，肌肉如铸铁般坚硬。看武器和架势，就知道他们是流窜行凶的惯犯。船长给了他们一项特殊任务。

大麦缓缓看了一眼两只老鼠，又把目光转回船长身上。船长也紧紧地盯着大麦，对自己雇来的两个帮手全无兴趣。

两只老鼠是职业杀手，第一只用来复枪指着大麦，第二只则把手搭在腰间的大号左轮手枪上，从旁掩护。

“是他吗？”拿来复枪的老鼠问道。船长点了点头。

老鼠转过身，对大麦说：“抱歉了，伙计。无关个人恩怨。”

“只是受人之托。”大麦应和，黑眼睛依旧看着船长。

第一只老鼠点点头，抬起来复枪，瞄准大麦的脑袋。以他的经验，就算近距离打中躯干，也要不了獾的命，要瞄准脑袋才能一枪打死。他扳起击铁。他的搭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

獾不是好动的动物，大麦也不例外。但大麦明白，危急关头必须残暴狠决，不可心存侥幸。他平静的表情让老鼠们误以为他温良无害。尽管杀戮无数，两个杀手此时却误解了大麦的顺从，他之所以态度安详，不是因为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而是已下定决心要结果他俩的性命。

大麦突然身子一沉，四肢趴地躲进了厚厚的木柜台。来复枪“砰”的一声，击中了獾刚刚站立的地方，在橡木镶板墙上炸出了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大麦暴起，就着肩膀的力量，狠狠把老鼠撞飞在对面墙上。又一声闷响，“咔嗒”，比枪声更柔更低，老鼠的脊椎被撞断了。

另一只老鼠惊慌失措地开了一枪，根本来不及瞄准，子弹只擦破了大麦的脸颊。大麦狂哮一声，瞬间转身冲向那个倒霉蛋。獾的巨大身躯看似摇摇欲坠，脚步却如舞者般灵活迅捷。老鼠吓傻了，耷拉着下唇直哆嗦，当场尿了裤子。大麦猛地一击掌，整幢房子都跟着抖了一抖，老鼠的脑袋就这么碎了。

大麦转向船长，狂怒地看着自己的老长官。他的手沾满了血糊，一片殷红。他有一身如绳结般虬鼓的肌肉，浓密紧致的皮毛，此刻却包藏不住体内汹涌的愤怒。他上前一步，拎起毫无反抗的船长狠狠摇晃。还好船长骨头硬，不然经他这么一摇，只怕脊椎都断了。

“五年了！”狂风一样的咆哮把船长的胡须刮得贴在脸上，“五年！没有杀戮！没有尸体！你干了什么！看看你干了什么！”

船长性命垂危，但表情依旧坦然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我把你变回了一个杀手。”

大麦眼睛突起，瞪得和船长的脑袋一样大。他的嘴唇在盛怒之下不停地颤抖，似乎就要痛下杀手。

但过了一会儿，大麦松开了手掌。船长啪叽掉落在地，他在地上躺了半会儿，然后缓缓站起来。

大麦脸上凝满了沉重的悲伤。他直勾勾盯着墙，仿佛已经认不出这间熟悉的店铺。

“圣马丁日，”船长说，“游击队员酒馆。把装备带上。”

过了好一阵子，大麦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船长抬起脚，跨过那只横在地上、脑袋开花的杀手鼠，头也不回地走了。

9 大麦的到来

大麦的体型是酒馆里所有动物加起来的三倍，但当他默默走进酒馆，却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他并没有偷偷摸摸，要知道，鬼鬼祟祟和他的体型不沾边。这是一种谦和的低调，劝慰他人的视线不必停留，匆匆掠过他的庞大身体即可。他手中拎着一只硕大的黑色手提箱，大概很重，但看大麦轻松的样子，大家根本猜不透箱子里装了什么。除了这口箱子，大麦手无寸铁。

酒桌已沉默许久。船长即使喝着酒，也不喜欢闲聊。但与布狄卡和朱砂两人深沉的缄默相比，船长可算得上是相当健谈。一般来说，晚安先生并不把别人的沉默当作对话的障碍，但即使是最滔滔不绝的演说家，也需要听众的掌声附和。今晚所有的聒噪，竟然全都耗散进了无语中，他只好放低头，和伙伴们一起喝闷酒。

因此，当地板吱嘎作响，预示着又一个老伙计到来时，晚安先生高兴地抬起头，认出来人的身份，他笑得更愉快了。大麦也笑了，嘴角缓缓咧开，牙齿一个个露出来，最后蔓延成热情的大笑。虽然看着不像，但在过去的草莽岁月里，这只漆黑的鼬鼠和这只伟岸的大獾确曾沆瀣一气，合作无间。

“这顶帽子可真丑。”大麦嚷道。

晚安先生狠狠地瞪着眼睛，假装着了恼。“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帽子，”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头上的贝雷帽，“这顶帽子是墨西哥皇帝赐予的礼物，我从一只发狂的臭鼬手中救了他一命。他恳求我留下来，担任他的首席侍卫，但我一口就回绝了：‘皇帝陛下，晚安先生生性自由，不受束缚，即使黄金打造的笼子也关不住他。’”

“墨西哥没有皇帝。”

“这是墨西哥的不幸，所有伟大的国家都应该有一个皇帝。”

大麦哈哈大笑。雷孔基斯塔为大麦的大屁股找来了一张超大号的凳子。大麦把箱子搁在凳子旁，呼唤上酒。雷孔基斯塔又从柜台后拎出一个酒罐，放在桌子上那一堆东倒西歪的杯子中间。

尽管大麦坚称，他已改过自新，不再杀戮——可再次见到这帮以杀戮为生的伙伴，却依旧其乐融融。

10 我们的老朋友，魔鬼

船长在首都的暗巷里偷摸潜行，像下水道里的废水一样悄无声息。城中知道他这号人物的极少。而知道的人，也不会在这风雨交加的晚上，潜伏在码头北面的贫民窟堵截他。但他本性难改，明知没有必要，却仍然格外小心。

此刻，船长正在小巷阴影处穿行，手一直搁在腰间的左轮手枪上。他不喜欢首都，五年前那可怕的一晚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但还差一个老伙计才能聚齐整个军团，他把这个家伙留在最后并非巧合。雨水滑落到帽檐，滴在他的盲眼上，顺着胡须滴落。雨势凌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涉水前行。可雨水打湿了地面，却冷却不了空气中的燠热。这鬼天气正合适此次寻访。船长微微抽了抽鼻子。

他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窄街，停在一幢破旧木屋前。旧屋平淡无奇，从外面看不出这里经营着什么勾当。不过门有点沉，有点厚，这在贫民窟倒是少见。船长伸出手，重重敲了三下。

门上滑开一个窥视孔，后面是一双圆睁的小眼睛，毫不友善地质问道：“干吗？”通过窥视孔传出的声音，极少是友善的。

“我要见地下人。”

看门人躲在门后，船长看不到他的反应和表情，但眼中的惧意表露无遗。“你谁啊？”

“既然这么请求，当然是知情之人。”

窥视孔关上了。链栓咔嗒一声滑开，门开了，一只体型硕大的豪猪站在门前，一件剪裁精致的上等西服贴合着他多刺的身躯。每一根刺都有船长半个身子那么长。

“先生，欢迎来到落月咖啡馆。依照店规，请把所有武器交给店家保管。”看门人收起了粗鄙的乡下口音，努力说着文雅的话，但话音颤抖，仿佛一提到地下人，他就会惊慌失措。

船长交出了左轮手枪。也许他还有别的武器，豪猪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极其明智地保持沉默。“先生，请把你的请求告知酒保。”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船长的臂膀，突兀地加了一句：“请一定三思而行。”

船长挣脱了豪猪，一言不发走下了楼梯。

街面上那些无家可归、穷困潦倒的可怜虫们一定会震惊万分，在这片萧索破败的街道之下，居然藏着另一番天地。几间歪斜简陋的木屋掩盖着地下庞大的罪恶之城。这里奢靡颓废，华丽腐败。衣着暴露的妙龄女郎托着酒盘，翩翩走过扑克赌桌和轮盘赌局，在有钱有势的寻欢客中媚笑周旋。大厅一角有一个空荡荡的舞台，此刻，助兴节目尚未开演。大厅另一角是一扇门，门后是一连串房间，那里提供更隐秘的娱乐，只要你口袋里有钱。

船长无视了豪华的装潢、花枝招展的女郎和大呼小叫的酒客。他是个孤傲的人，固执得可怕。他绕过那些三五成群、狂欢滥饮的阔佬，走到吧台前，坐上一张空凳子，向酒保招了招手。

“威士忌？雪茄？还是来点更舒坦的？”

“来点威士忌吧，”船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雪茄我有。”

“那更舒坦的要不要？”酒保故作诱惑地说。

船长眼神一凛。“我是来见地下人的。”

酒保刚往船长杯中倒了一点酒，听到这话手一哆嗦，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忙不迭扶正了酒瓶。“她知道你要来吗？”

“谁能猜透地下人呢？”

“确实。”紧张的酒保手忙脚乱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灌了下去。“我现在就去禀告。要是她不想见你……”酒保耸了耸肩，“下次你最好别再来了。”

船长神色冷峻，不为所动。酒保闪身溜进了一扇后门。

吧台边隔着两个座位，坐着一只母豚鼠。船长的落落寡欢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似乎并不想找人陪伴，可话说回来，在落月咖啡馆，谁不是来寻开心找乐子的呢？夜晚如此漫长，搅扰一下又何妨。于是她款款走近，微微摇摆着丰满的身体，竭力引诱船长的注意。

“不感兴趣。”他冷冷说道。

她笑了。除了体重，她算得上一只漂亮的豚鼠。当然，介意体重的客人不会去找豚鼠。“放轻松，甜心。又没让你送我婚戒。给我买一杯小酒怎么样？”她趁势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不会买什么婚戒，”船长说，“酒钱我也只付得起一瓶。”他把手伸过吧台（他不得不使劲伸直），拿了一只玻璃杯，倒了一杯，推到她座前。

她微微点头，谢过他的酒，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她眨着睫毛，笑得娇媚。但这杯小酒已经耗尽船长不多的一点风度，他对她的诱惑毫无反应。

她决定孤注一掷。“我能让你快活，让你开怀大笑，”她低声说着，粉红色的尾巴勾上了船长的腿。

“你办不到。”他生硬地说，那只完好的眼睛根本没有瞧她。

被那只浊白死眼瞪了好一会儿，母豚鼠终于明白他说的是实话。交易的希望一旦破灭，她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语气却自然了不少。“那你是来这儿干吗的？”

船长又往喉咙里灌了好几口酒。“我来拜见魔鬼。”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又掩饰住了。“我都不知道有这号人，陌生人。”

船长再次倒满酒杯，端起一口喝干。“每个人都知道魔鬼。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为她工作。”

豚鼠感觉喉咙有点堵。“我完全不知情，陌生人。我只管自己的营生。”

船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此刻，她宁愿他继续板着脸。“少管闲事，也许能救你一命。”这时酒保又冒了出来，他满心疑惧，不安地摇着头，“她要见你，陌生人，”他伸手指了指，“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底。”他张开嘴，仿佛要说点什么别的，也许是想劝他放弃，但最终闭上了嘴。船长一看就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家伙。况且自打他一进门，护卫就盯住了他。不管怎样，他马上就要进去见地下人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船长滑下凳子向后走去，撇下酒保和那位萍水相逢的女伴，没有一句寒暄和告别。穿过后门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第二道门，同样灰扑扑的，毫无特色。他捏起小拳头敲了敲，门立即开了。守在门后的，是两只面色阴沉的疫鼠。

一般来说，老鼠并不是什么友好的生物。而性情狂躁、传播瘟疫的疫鼠尤其危险。但这两只小疫鼠却衣着整洁，举止干练，完全颠覆世人心目中的疫鼠形象。一身黑色军服熨帖合身，眼神冰冷，面色冷峻，比得上船长的一脸冷傲。当然，还是稍逊那么一筹，要知道，船长是世界上最冷的冷面枭雄。

这次搜身极其彻底，搜走了船长所有的武器，也损毁了船长不少尊严。不过，船长更在意前者。

两只老鼠押着船长，走下另一条昏暗的走廊。三人无言地走了好久。两只老鼠是老练的职业雇佣兵，情况不妙时，他们必须毫不犹豫地端起霰弹枪，往船长后背来上一发，所以和气的攀谈是没有必要的。而船长，天性就不爱说话。

他们终于走到一扇木门前，木色暗沉幽深，既像乌木又像红木，门中央有一个纯银的门把手。“她在里面，”一只老鼠说道，“我们在这里等。”

即使船长心里泛起了些许慌张，但脸上还是古井无波。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地下人的藏身处是一间开阔的圆柱形密室，格调幽暗清冷，与落月咖啡馆的豪华铺张相差甚远，正如落月咖啡馆的奢侈迥异于地面贫民窟的破败。墙壁上挤满了一圈圈书架，上面摆着成千上万本精装皮封书，另有一架旋梯，可供主人上下取书。地板上铺着一张圆形的东方地毯，同心圆的花纹中间摆着一张墨黑的书桌。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长长铁链，挂着一盏煤气灯。正对着船长进来的门，是另一扇小门，门后应该是主人的寝室。

潜藏在悲惨凄凉的赤贫之下，隐匿于穷奢极欲的放荡底部，一只身着东方睡袍的胖鼹鼠出现在书香缭缭的庞大密室中央。她向船长走近几步，小小的盲眼在双光眼镜后面忽闪着。她双手交叉，拢在宽袖子里，粉红色的鼻尖微微颤抖，嗅探着来人的气味。门外的护卫端起枪指着船长，随时准备开火。

地下人伸出双手，说道：“我的老朋友，我亲爱的老朋友。”

船长伸手与她相握。“格特鲁德。”他冲着周围的书——或者是冲着房间——点点头，“你过得挺不错。”

格特鲁德谦逊地耸了耸肩。“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干。你呢？过去五年你是怎么打发的？”

“我遁入了一个女修道院。”

“那你今天是来募集善款吗？”

“不是。”

“嗯，我猜也不是。首都破败，国家沦丧，盗匪横行，一片混乱，你的时机来了。”她挠了挠下巴，把手搁在胖鼓的肚皮上，“你有没有想过具体的计划？”

“想过。”

“还是那么惜字如金。”格特鲁德笑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先去找长王。”

船长哼了一声。

“要是你能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找他就易如反掌。但找到之后怎么办？”

船长耸耸肩，沉默了片刻。“到了那个时候，就要靠你发挥了。”

“我想我确实能帮上忙，但还有一个问题。”她走到桌旁，拿起一个磨砂玻璃酒瓶，倒了两杯金黄色的美酒，转过身来，递了一杯给船长，“我有什么好处？”

船长抿了口酒，紧盯着鼹鼠。“你会得到一块封地，成为宫廷贵妇。”

“不可能。再说了，我也不想当什么宫廷贵妇。”

“我也不想。但我不介意跟某个贵妇轻声低语。”

“你这么说，我可不太相信。”格特鲁德又喝了几口酒，“在你心底，其实只有复仇。”

“那你想要什么？”船长不耐烦地问。他不喜欢别人探究他的心思。

格特鲁德随手指指四周，房间里的陈设淡雅而精致。“我已经有了。我们曾经渴望的权势，我自己已经打拼到了。”

“为了过去的情谊，你愿意加入吗？”

“意愿不大。我们这帮伙计，天天在刀尖上捱日子，都没把忠诚当回事，再说了，你的打算极度危险，和自杀没有区别。再深情的纽带，也会被拗断。”

“不管你伸不伸援手，我们都会去干，就冲这一点，你也应该加入。要是你置身事外，事情就完全由我们掌控，你会被晾在一边。要是你不管不顾，而我们失败了，你总会有一点后悔的。”

格特鲁德咯咯地笑了：“追悔莫及。”

几秒之后，格特鲁德叹了口气，挥手遣走了门口的护卫。“能再见到龙也不错。”她坦诚道，“还有，我依然想不明白，当年到底是谁背叛了我们。”

“我也不明白。”船长面色一凛，又阴冷了几分。

11 格特鲁德的到来

格特鲁德穿过后门，走进酒馆。此时的她完全不像落月咖啡馆的地下霸主。一身东方情调的长袍换成了一条褪色的棉布裙，既朴素，又普通。

朱砂挨近船长，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还差一个。”

12 幽灵

大伙儿正在争论。大伙儿喜欢争论。

“那是裂唇和半眼皮特。你觉得他是怎么变成半眼的？”大麦问道。

“我一直以为他天生就是半眼。”晚安先生说。

“难道他天生就有那条刀疤，从额头一路劈到嘴唇？”

晚安先生耸耸肩，不耐烦地噘起嘴咂了一声。“这个问题，我觉得不值得深究。”

“我们和他们搭档了两年，”格特鲁德发话了，“你怎么能不知道？他俩原本是情人，关系破裂时，裂唇一刀劈掉了皮特半只眼睛。”

“你们好，伙计们。”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句。

刹那间，朱砂已拔出左轮手枪并扣上了击铁。一秒之后，晚安先生抬脚往椅子下面一踢，一把利刃就到了手中。格特鲁德闪身躲到了大麦背后。大麦耸身站起，高大雄壮的身躯不怒而威。布狄卡弯腰拔出了塞在长靴里的短枪。

只有船长依旧端坐，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你好，幽灵。”

幽灵是一只矮小的猫头鹰，只比晚安先生高一点。一身曾经柔顺的褐色羽毛稀稀疏疏地支楞着。但她的钩喙依旧尖锐冷冽。硫黄色的圆眼像一对小茶碟，直勾勾盯向前方，一眨都不眨。她冷冷地站在那儿，两只利爪上扣着铁刺，锐利如情人的怨恨。枪伤废掉了她的左翼，残萎的翅膀佝偻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倾斜。

过了好一会儿，大伙儿才收起武器，重新落座。这一回，他们没有上前欢迎，只是冷冷清清地坐着。只有朱砂点了点头，大麦呼噜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猫头鹰的脸上覆盖着羽毛，呆板莫名，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张鸟嘴可以撕，可以扯，可以啄，却不能咧开嘴微笑，也不能撅起嘴生气。也许大伙儿的冷场已经深深冒犯了幽灵，只是她无法表示不满。当然，这只是猜测。

“找个座位坐下吧。”船长说道，“让雷孔基斯塔给你弄点喝的。”大伙儿一阵窸窸窣窣，仿佛是同时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不用了，谢谢船长，”幽灵波澜不惊地回答，“我刚走了很长的路，我更想去外面看星星。”她动了动脖子，冲船长点了点，又冲其他人点了点，转身走向门口。与进门时的悄无声息不同，这一回她走得又慢又吵，爪子在木头地板上敲得笃笃响。“对了，船长，”幽灵猛地转过头，一边走一边说，“要是雷孔基斯塔能端一碗牛奶给我，我将感激不尽。”

“当然，”船长和蔼地说，“我马上让他端给你。”

幽灵点点头，转过满月一样的圆脸，蹒跚着走出了门。众人一声不吭，担心地看着她走进黑夜。

“花园之神在上，船长，她来这儿干吗？”

“在一切结束前，我们需要她的协助。”

“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就剩半边翅膀，连侦察都干不了。”

“我说了，我们需要她的协助。”船长张嘴吼道。虽然只是尖利的吱吱声，但是非常有震慑效果。

众人安静下来，转身低头捧起了酒罐。船长已经发了话，不服的只能趁早退出。不过，大伙儿的心情还是被破坏了，一个个阴沉着脸。

13 计划

“计划就是这么订的。”船长补充了一句。尽管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布狄卡摘下帽子看了看，又放回脑袋上。格特鲁德抽了一下鼻子。朱砂吸了一口烟。

“计划完成之后，”大麦问道，“我们该做什么？”

晚安先生乐了，长条形身体颤个不停。“计划完成之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满身毫毛都竖了起来，简直要被快活劲儿给窒息了。“我们区区七个人，胆敢对抗整个花园王国的武装部队，你还指望能全身而退？！别想以后的事了，朋友，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

晚安先生的幽默感传染了大麦，他嘿嘿地哂笑起来。格特鲁德嗝出一声无意义的傻笑，布狄卡从头到尾都咧嘴笑着。火蜥蜴没有嘴唇，但朱砂的脸上似乎也带着愉快。甚至连船长也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算是笑了吧。要知道咱们说的可是船长。

14 晚些时候……

“船长的眼睛怎么了？”晚安先生悄声问大麦，大麦正挨在桌角不停给自己灌酒。

“那一天——”

“哪一天？”

“那一天。”

“哦，对。”

“没错。还记得那个叫苜蓿的兔子吗？不喜欢用枪，喜欢搞炸药那个？”

“当然记得。他还欠着我的钱呢。”

“别指望他还钱了。也不知怎么的，墨菲提克居然策反了他。当时混战，他趁乱点了一支炸药。船长抬手就给了他一枪，但是……”大麦耸了耸宽大的肩膀，“不够快。船长一只眼睛被炸飞了，雷孔基斯塔的右半身也被炸没了。”

“我一直挺喜欢他的右半身。”

“他估计也很喜欢。”

15 再晚些……

“我记得她以前没这么阴森呀。”晚安先生开口道。他总在大伙儿昏昏欲睡时，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新话题。

“她一直都不爱说话的。”大麦嘟哝了一句。

“确实，可她以前也不像这样。”

“鸟的外表是靠不住的。”

“任何人都靠不住。”

“她痛恨背叛。”

“我也不喜欢背叛，”晚安先生争辩道，“但不至于把我逼疯。”

“你又没有失去臂膀。”大麦咆哮道。

“折磨她的，不是伤口，”格特鲁德也在一边帮腔，“是伤害她的人。”

“你是说贵格吗？”晚安先生追问道。

“还记得吗？贵格总是和她腻在一起，一刻都不分开，无论在营地休息，还是在外面行动，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就连幽灵上厕所，他都在外面候着。”

“我记得。”

“被朋友背叛是一回事。被爱人背叛是另一回事。”

“都不是，”朱砂靠上椅背，把腿搁到了桌子上，“折磨她的是地面。”

晚安先生纳闷了。“地面？”

“她不应该在地面行走。她是一个飞行家，过去五年她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朱砂的帽檐依旧遮盖着眼睛，“无论是谁，都会被逼疯。”

16 更晚……

船长刚撒完尿，身后突然传来“咕”的一声。他一个哆嗦，赶紧扣上裤子，转过身来。“怎么了？”

“他也在那里吗？”

“也在。”

“你确定？”幽灵的圆眼明晃晃的，像一对疯狂的月亮，“你确定？”

历尽风霜的船长算不得一个坦诚的人。但是一旦他放出话来，就不容置疑，就算是幽灵也不得置喙。

“对不起，”幽灵低下了头，“我太渴望见到他了。”她畸零的残翼紧贴在躯干上，微微颤抖着，“我一定要再见到他。”

船长回到酒桌时，步履有点蹒跚。大伙儿都知道，船长已经有点喝多了。

17 夜晚还在继续……

空酒罐越来越多，像一窝兔子在不停产崽。酒罐有的扔在桌上，有的跌到了地上，还有的被踢进墙角，滚出了后门。

“打倒伪王！”雷孔基斯塔突然吱吱尖叫起来，“长王万岁！花园王国真正的国王万岁！”

晚安先生向朱砂借来一把手枪，朝着屋顶砰砰射击。大麦使劲拍打着胸口，仿佛要把自己的肋骨擂穿。布狄卡也拔高嗓门，一声长啸。他们烂醉如泥，为月亮欢呼，投下赌注，祝它早日战胜群星。

18 时候太晚了，以至于有些早……

夜色散去，壁炉里的火焰奄奄一息，无人费心再去添柴。晚安先生和大麦睡在一个角落里。鼬鼠一手搂着老朋友，一手护着酒罐子。獾鼾声如雷，幸好布狄卡已经酩酊大醉，安安稳稳地趴在柜台后面。格特鲁德和朱砂还在桌上安静地喝着酒。船长已不见了踪影。

酒馆如遭劫掠，但雷孔基斯塔毫不介意，此刻他正瘫睡在后门廊。房屋结构没有遭到永久性破坏，只碎了几扇玻璃窗，地上也没有横倒的尸体。不过，等他醒来，还是得花点力气收拾一番。破酒罐和空酒瓶滚了一地，桌椅七仰八翻。墙上一道道绿色的污迹，地板上一摊摊棕色的秽物，散发着厕所才有的恶臭。

“其实吧，”朱砂低声说道，“我压根就不喜欢长王。”

“长王幼王，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格特鲁德坦诚道。

19 王座背后的人

信使到来时，心情不佳的墨菲提克刚走出办公室。这些天他一直心绪不宁，身居高位，繁杂的官僚事务拖累着他。粮食歉收，税收锐减，盗匪横行，邻国纷争。五年前，当他发动政变，打败船长，废黜船长扶持的长王时，他本以为生活会像酒神节一样快活，可以天天酩酊大醉，不必再为琐事而心力交瘁。可墨菲提克发现，篡夺王权——准确地说，是操纵拥有王权的傀儡——并没有让自己如愿。还好，蟾蜍国王根本就是个废物，大部分时间都被鸦片和酒精迷得神志不清，操纵起来易如反掌。

这就不难理解，当墨菲提克发现老对手不仅活着，还在积极谋划反攻时，他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甚至连焦虑都没有——而是实实在在的兴奋。他把那封信紧紧攥在胸前，嘴角缓缓洋溢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从没指望当年那个叛徒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但他留了个心眼，不时漏点小钱给他。毕竟，五年来一直没找到船长的尸体。只有当他把最后一把尘土洒在老鼠的棺材上，心中的石头才能真正落地。

去往内堡的路上，墨菲提克路过一面穿衣镜，他停下来仔细审视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对现状很满意。五年来，从没有人挑战他的地位；这么久以来，也没什么严重事态让他伤过脑筋，大多时候他甚至都不带枪。但他一直保持着健硕的身材，使得面色黝黑冷峻，体臭像陈年奶酪一样浓郁。他满意地朝镜中的自己点点头。就算老鼠真来了，自己也会狠狠击垮他。

当然，帮手可不能少。墨菲提克迈开步，继续向内堡走去。

城堡非常庞大，臭鼬走了很久，才走进一间陈设豪华的房间：明艳的水彩壁画，成套的古董家具，地板上散落着酒瓶。勃朗特斜躺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她是一只毛皮光滑的漂亮狐狸，亮红皮毛上点缀着白条纹，爪子修剪得齐整极了，额头上还扎着一条亮紫色丝带。她身后，一把金银掐丝的双筒铁铳靠墙立着，扳机经过改造，完美贴合她的爪子。对身材矮小的动物来说，这个大家伙就是一把霰弹枪。但拿在勃朗特手中，却成了一把顺手的手铳，铁铳精致得简直可爱。勃朗特喜欢在适当的时机使用这把枪，当然，很多时候，她开枪的动机都不太恰当。

在她身旁，一只花斑猫正抱着一个水烟袋吞云吐雾。猫的手表比他身上的背心还贵，猫的背心比他脚上的靴子还贵，而这双靴子足足抵得上一幢房子。剥下他这一身行头拿去变卖，就够你攒足退休金了——不过要安享这笔巨款，你得有本事先杀了他。要知道，这只猫不但虚荣透顶，而且暴虐成性。

帕斯猫非常粗野，勃朗特更是狠辣，但在墨菲提克看来，要论手段之毒，三人组的最后一个才是佼佼者，此刻，这人正盘蜷着身体，栖在墙边。这三人是他的得力干将，花园王国的治安完全仰仗他们的果敢凶悍，每一个都抵得上一支老鼠突击队。他们不是可以随意呼喝的普通雇佣兵，墨菲提克进门时，他们并没有跳起来立正敬礼，但依然点头致意，表达了起码的尊重。众所周知，墨菲提克能爬到今日的高位，并不是全靠金钱收买。

墨菲提克迅速通告了船长的动向，简洁利落，实事求是。

“尽管来吧，”帕斯猫说，他懒洋洋趴着，却散发着危险气息，像一把上了膛的枪，“自打进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内堡，我就再没干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还是政变有趣？”勃朗特问。

“是啊，”帕斯说着，颇为遗憾地摘下帽子，“那个神父还抓着我年轻时的荒唐不放。”

“年轻时的荒唐？决斗还是鸡奸？”

帕斯仔细考虑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了。”

帕斯和勃朗特愉快地笑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说不定哪一天，其中一个就会干掉另一个。

勃朗特转过身，看着墨菲提克的第三位得力干将。“你以前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她问，“你觉得有把握吗？”

贵格近来伙食很好，中间肚子那一段明显鼓了起来。知道它吃得很饱，勃朗特才愿意跟他攀谈几句，但依然隔着整座房间，远远避开他的有效攻击范围。贵格昂着脑袋，身体一圈圈盘缩着。他仿佛没有听到问话，或是根本不屑于回答。沉默良久，苍白的尾巴尖突然响起飒飒的震颤，像一阵雨点打在玻璃窗上，不过瘆人得多。

墨菲提克兀自点了点头。他可以好好迎接船长了。

第二部分

20 南部边界

黄鼠狼安吉弯腰从水槽里喝了几口水，直起身来甩了甩脑袋，又眨了两下眼睛。烈日当头，尘土飞扬，脑浆都要被烤糊了。她眯着眼睛，摘下帽子扇着风，回过头扯开嗓子朝黄鼠狼贝茜喊了一声，她的妹妹正瘫坐在主屋门廊的一张吊椅上。整个庄园，只有顽强的主屋还是完好的。屋后数百步就是一座塌陷的大谷仓。贝茜叹了口气，继续听着铰链的吱嘎轻响，挣扎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而此刻，船长和朱砂的身影已经能看得相当清楚了，她这警哨算是白当了。

在人们心目中，黄鼠狼是表里不一、忘恩负义的代名词。这并非巧合，没人会抚摸着自己的情人，深情地说：“你这只黄鼠狼。”母亲把小宝贝拥入怀中时，绝不会亲昵地叫他“亲亲黄鼠狼”。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儿子，也不会在痛哭流涕时如此悼念：“我最亲爱的老黄鼠狼。”种种现象足可表明，文明世界里的开化公民，极其排斥这种品格低劣的狡猾和野蛮。

黄鼠狼姐妹正是这个卑劣物种的典型代表，甚至还略胜一筹。多年前，三姐妹匆匆逃离花园王国，身后撵着一大群想要绞死他们的愤怒动物。凭着如此出众的资质，在胜者为王的南方王国，她们过得顺风顺水。

两人在飞扬的尘土中走了很久，才走近主屋。船长从来就不喜欢匆忙。而朱砂虽然可以很快，极快，非常快，却也不失稳重。黄鼠狼姐妹做事向来就是慢腾腾的，至少她们对眼前两位客人的到来并不惊慌，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

“向你们老板通报一下，就说我们来了。”船长说道。

安吉走去敲了敲主屋的门。

“你一定就是那条龙。”贝茜说。朱砂没有吭声。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龙。”

“你见过龙吗？”船长反问，“没有的话，你的意见就没什么价值。”

贝茜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安吉嘿嘿阴笑。幸好，门及时开了，世上唯一能驯服黄鼠狼姐妹的动物昂然走了出来，稳住了局面。

船长多年未见萨帕塔，但他看上去完全没变。毕竟犰狳老得很慢。他的板甲变得厚密了些，灰色的细鳞遮蔽着柔软的身体。但除了这点细微变化，一只幼犰狳和一位老犰狳几乎是一个样。他胸前交叉挂着两条宽宽的子弹带，腰带上别着两把硕大的左轮手枪。一顶被晒得褪色的墨西哥帽遮住了他狭长的脸庞。萨帕塔给人的印象既像暴君又像小丑，仿佛他会在枪毙你之前，先逗你大笑一场。

他走向船长，伸出爪子，兴奋得就像久别的爱人，就要给船长一个拥抱。见船长并不配合，他立刻放低爪子，想去握船长的手。可船长还是一动不动，他只好顺势一收，把双手插进了口袋。脸上的阴霾转瞬即逝，他微笑着说：“船长大驾光临！长王的复辟者，宣判死亡的正义使者！咱们多久没见面了，我的朋友？”

“有一段时间了。”

“他身边站着大名鼎鼎的龙，还跟过去一样威风！”

朱砂点了点头，依旧一声不吭。

“你们俩是贵客，是稀客，欢迎你们光临寒舍。但咱们最好找个僻静地儿叙旧，免得遭人窥探，你们意下如何？”萨帕塔朝屋门指了指。

船长望了一眼朱砂，没人说得清眼神之间交流了什么。接着，船长跟着萨帕塔走进了主屋，朱砂则站在水槽边，岿然不动。

主屋只有前厅还能站人，其余房间破损失修，长满了低矮干瘪的沙漠杂草。前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船长一进门，守在门后的一只老鼠就把门关上了。萨帕塔径直走向正对着门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等着船长坐到椅子上去。船长犹豫了片刻，仿佛宁愿站着，但他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卫兵，看到那道冰冷的眼神，他不再坚持，在萨帕塔对面坐了下来。

“我得承认，”犰狳拎起桌上一个酒罐，拔掉软木塞，痛饮了一大口，“当你联络我时，我非常惊讶。”他把酒罐推给船长。

船长盯着酒罐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推了回去。“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萨帕塔哈哈大笑，颤巍巍的大肚皮顶得木桌不停地摇晃，“拜托，船长，我们都知道你骨头很硬，没那么容易死。不过从你的右眼看来，墨菲提克狠狠摆了你一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上一秒你还是个趾高气扬的土皇帝，下一秒刀就架在你的喉咙上了。”

“我太轻信别人了。”

萨帕塔又笑了起来。看来萨帕塔的笑点不高（他似乎很容易被逗笑）。“你的确太轻信别人了。你的缺点还不止这个，请不要介意我直言。”

此时，船长已经受够了犰狳的幽默感，他拒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萨帕塔又喝了一口酒，塞上木塞，把酒罐放回桌上。“嗯，船长，对我来说，能再见到你，今天已经值了。但我猜你找我肯定另有目的吧？”

“我想找到长王。”

萨帕塔捏了捏自己的胡须根，“他可是你的老上司，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呢？”

“我知道政变之后，他逃到了南方。保住他的性命，符合南方王国的利益。你在新政府里有人脉，能打探到他的下落。再说，昔日老伙计一个个失去音信，到如今能指望的人不多了。”

萨帕塔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船长最后那句话包涵着深奥的哲理。“你说得没错，船长，说得对极了。还记得那场战争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

“你误解了，我不是问你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我是问你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我想这是因为你英俊得要命。”船长忍不住拿犰狳的尊容开了个涮，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有多好笑。

可萨帕塔却伸手狠狠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差点忘了你以前是多么风趣，船长。但原因并不是这个。我能幸存，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我善于生存。”

“我难道不是吗？”

“不，船长，你不是。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你的确幸存了下来，不然，你现在也不能在这里和我说话。但我不认为你善于生存，但愿你能看出其中的区别。”

“你的确应该多解释一下。”

“瞧，老朋友，我的所作所为都顺应时势，我不追悔过往，也不担忧将来。当南方王国国力虚弱时，我会竖起反旗，聚众造反。当它国力变强，我会领取赏格，接受招安。风吹向哪里，我就倒向哪里。而你，却恰恰相反。你喜欢招惹最猛烈的飓风，往它脸上吐唾沫！也许，人们会钦佩你的勇气，甚至赞赏你的坚毅。但是，风依然在吹，不是吗？而被溅湿的……却是你。”

船长含糊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建议。”萨帕塔脸上又露出了微笑，然后瞬间膨胀成了大笑，他伸手挠着自己的肚子，胡乱拍打木桌，动作夸张，极力分散着船长的注意力。混乱中，他冷不丁地给护卫递了个眼神。

老鼠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既弱又小。速度虽然不慢，却快不过猫、狐狸和猫头鹰，快不过任何捕食者，所以并不够快。爪牙非常脆弱，不适合搏斗。那一身灰毛无法完美地藏进大自然。简而言之，老鼠几乎是地球上最无助的动物，要以几寸的微弱之躯，对抗整个野蛮残酷的世界。

幸好船长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太脆弱，所以早就放弃了任何随遇而安的天真想法。自打娘胎出来，他就明白自己的卑微，学会了谨慎和敏锐。他时刻提防着盘旋在头顶的苍鹰，嗅探着隐藏在暗处的鼬猫。

简而言之，当守在门后的老鼠护卫端起短筒霰弹枪时，船长立刻行动了，他狠狠一脚踢翻座下的椅子，身子往后一仰，电光火石间，霰弹扫过他刚刚坐着的位置，打进了萨帕塔肥腆腆的肚皮。落地的一刹那，船长已拔出袖中的手枪，啪啪连开两枪，让身后的杀手无法再次开枪。中枪的护卫老鼠跌跌撞撞倒在了墙角，奄奄一息。船长猛一扭身，把枪指向萨帕塔。只一眼，他就明白，犰狳已不再构成威胁。

船长缓缓爬起身，捡起帽子，戴回头上。他捋直耳朵，把薄薄的耳边塞进帽檐，然后从容地把手枪插回袖套。

外面突然传来枪声，一连串爆响非常密集。

那铅制的霰弹打烂了萨帕塔的下腹。他的肠子漏了，血液和胆汁在地板上流成了一小洼。听到外面的枪声，他笑了。“女孩们把你的手下干掉了。”

船长走到萨帕塔对面，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枪声，震耳欲聋。

三十秒后，枪声停息了。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浅浅吸了几口。“你确定？”

21 一个杀手的骄傲

“实话跟你说，老伙计，我的自尊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晚安先生正在远离庄园的一处沙丘上来回踱步，乌黑发亮的毛发根根倒竖，沾满了粉色的细沙。

“懂。”布狄卡嘟哝道。她一动不动地趴在沙丘顶上，灰色的皮毛被尘土染成了卡其色。二十步开外，除了微微反光的枪杆，她的轮廓已经难以辨认了。她完全没必要如此潜伏。设伏地点离庄园太远，根本不可能被看到，所以晚安先生可以在沙丘上堂而皇之地踱来踱去。但布狄卡是一个专业狙击手，专业的意思是：即使没必要，也要坚持原则。

“晚安先生可是史上最伟大的间谍。晚安先生像月光一样柔滑静默，像罪恶一样隐蔽迅捷。”

“没意见。”

“可天赋异禀的晚安先生，现在居然沦落成了看客？要知道，众所周知，晚安先生的能力无人能敌，即使他最大的敌手——当然，晚安先生一出手，根本没有什么敌手能活命，这一点不必怀疑。但是，假如，仅仅是假设，有那么一个假想的敌手还苟活着，你去问他：‘晚安先生说得对吗？’他肯定会忙不迭地说：‘是的，千真万确。’哎，我刚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不确定。”

晚安先生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总的来说就是，我的天才被埋没了。”

“船长自有安排。”

“他的安排！好一个船长，他说他今天不需要晚安先生！他说今天轮不到晚安先生出场！你和那只大蜥蜴处理屋外的敌人，大麦和他的大枪管解决谷仓里的敌人。所以，晚安先生完全没有任务。”晚安皱起眉头，踢了踢脚下的尘土。

“挺糟的。”

“这是尊严问题！”晚安先生伸出一根手指，戳向空中，“这……这侮辱了我的才华，我的血统，我的家族和族群……的的确确的侮辱！”

要不是来复枪声响起，晚安先生肯定还会继续数落下去。

“你打中了她吗？”晚安先生匆匆问道。

布狄卡抬起头，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闲得实在是有点义愤填膺。”

“会轮到你出场的。”

22 答案都有代价

“我听说过你。”黄鼠狼安吉贼兮兮地说，仿佛在透露一个秘密。

这似乎没引起朱砂的兴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屋紧闭的前门，仿佛是想追过去陪着自己的指挥官。

“我想大家都听说过你。”

主屋二楼的百叶窗吱嘎一声，开了一道缝。黄鼠狼西莉亚，三姐妹中最年轻的小妹，把她的温彻斯特来复枪架了出来。这是个坏兆头，但朱砂假装没看见。

“你真的在一场扑克牌局中，一口气干掉了高手劳伦斯和热裤松鼠？”

朱砂不做反应，没有言语，没有皱眉，连呼吸似乎都没有，只有冷血生物特有的绝对沉寂。

“我挺好奇，你真有大伙儿说的那么快吗？”黄鼠狼贝茜一边哼哼唧唧，一边伸手探向腰间。

“好奇不用花钱，”朱砂说终于开腔了，声音柔和低沉，“但答案都有代价。”

屋里的枪声，就是行动信号。安吉表现出黄鼠狼家族独有的迅捷和灵敏，立刻拔出了手枪。贝茜也甩出霰弹枪，动作只慢了半拍。西莉亚有些慌张，但马上缓过神来，迅速瞄准。

科学家说，时间无限可分。每一秒，可以分成一千毫秒；每一毫秒，又能分成一千微秒，就这么永远分下去。在无数个时间碎片之间的某个瞬间，朱砂动了，他伸出蹼掌，拔起腰间的手枪，连开两枪。对于可怜的安吉和贝茜来说，火蜥蜴的动作根本无法察觉——在大脑处理完眼睛收集的视觉信息之前，甚至在眼睛感受到视觉刺激之前，子弹已经爆了她们的头。

西莉亚可能有些机会。她枪法很准，而朱砂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但她刚要扣下扳机，远处就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最年轻的黄鼠狼妹妹就跌出了窗外，在落地之前就断气了。

朱砂把枪插回皮套，冲布狄卡挥了挥手，或者说，冲布狄卡埋伏的方向挥了挥手。他注视着那边的地平线，眼神安详而友好。

23 死亡啸叫

距离谷仓后墙一百五十步，地面上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鼻尖，伸出地面半英寸，嗅了片刻，又消失了。几秒之后，格特鲁德爬出了地面。她立刻转过身继续扩大洞口，好让身后的大块头伙伴也爬上来。

大麦跳出地洞，张开身体，舒服地伸直了脊椎，接着从洞里拎起一个黑色的大箱子。这箱子足有格特鲁德那么大，獾闷哼一声，奋力把箱子提了上来，看样子里面装的绝对不是羽毛。

格特鲁德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她低下头，开始仔细地梳理自己的毛。在土里折腾了一回，身上到处都是污垢和泥土。要完全打理干净，看来是不可能了，可她不依不饶地爬梳着。“我会说七种语言，你知道吗？”

大麦拉开箱子的插销。“我信。”他打开箱子，拿出一张防水布铺在地上。接着又从箱子里搬出一大堆古怪的金属零件：细管子、圆柱、闪闪发光的银色齿轮。他仔细检查每一个零件，然后小心地放在防水帆布上。

“七种语言，”格特鲁德认真地说，“我还懂数学、文学、法律、哲学、毒药、爆破，还有间谍刺探。毫不夸张地说，在花园王国，这些领域没有人能胜过我。”

“你非常聪明。”大麦表示同意，确认零件齐全后，他开始动手组装，动作沉稳又迅速，“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可我的第一个任务——他居然让我挖洞。”

“何必抱怨呢？”他装好最后一个零件，站起身。短短几分钟，杀人机器已经组装完毕。“有些本事与生俱来，简直就是我们的本能。”

这是一把重型机枪，八枪管，配有一条自动送弹的子弹带。在长王幼王之战期间，船长从东方购买了一批。但事实证明，这枪太重，无法在战场上机动使用。操作一把重型机枪，需要三个动物协作。而且很难移动，容易卡壳，只能架设在固定的防御位置。

大麦闷哼一声，把机枪扛到胸口。顺手一撩，把子弹带甩到肩膀上。

“你在把弄那种荒谬的大枪吗？”格特鲁德拈了一团芳香烟草，塞进一个岑木烟斗。

“没有。”

格特鲁德转了转自己的盲眼珠，自嘲道：“看来是我幻觉了。”

隔着谷仓，前方传来一声霰弹枪响，接着是一连串散乱的枪声。谷仓的门随即打开了，一只老鼠手持来复枪，冲了出来，身后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老鼠。

大麦等待第一波突击队员完全走出门口，才开始摇动机枪曲柄。多年的雪藏并未减损枪的功效，也没有磨灭机枪手的技艺。机枪嘶吼了整整半分钟，轰鸣声掩盖了一切声响：撞针撞击子弹的咔嗒声、弹壳跌落地面的扑簌声、老鼠垂死的嘶叫声、弹片撕裂肉体的唆唆声。谷仓木墙被打得千疮百孔，破屋摇晃的吱嘎乱响也被掩盖了。大麦冷静地转动枪口，反复扫荡整座谷仓，仿佛这只是一件平淡无趣的差事。第一个冲出谷仓的老鼠被一颗子弹迎头击中。他像被拉直牵线的木偶般猛地绷直身体，在空中僵了片刻才瘫倒在地。只有一只躲在谷仓阁楼上的老鼠仓皇地开了一枪，但在他开第二枪之前，大麦已经调转枪口，往阁楼甩了一梭子弹，结果了他。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机枪安静下来，只留一大堆尸体，在正午的太阳下慢慢腐烂，在谷仓的阴影里渐渐僵冷。

格特鲁德敲了敲烟斗，“他们一定也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大麦微微一笑，“他们是在白日做梦。”

船长找他那天，大麦曾说，他和大伙儿不一样。

他说得没错，论杀戮的本领，他的确无人能及。

24 周密的计划

三十秒后，枪声停息了。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浅浅吸了几口，“你确定？”

门上响起敲门声，朱砂推开门，把鼻子伸了进来，“一切还好吗？”

“挺好，”船长说，“在和老朋友叙旧。”朱砂点了点头，又回到烈日底下。

船长吐出几口烟，烟雾围绕着他布满黑色短毛的尖脸。过了一会儿，船长说道：“怎么说？”

“你真指望我会透露点什么？”

“求之不得。”

“不愧是我的好护卫，这一枪打得可真准。要不了五分钟，我就得死翘翘，要是你再动上几刀，我肯定死得更快。”

“你的皮太厚，没法给你动刑。”船长说。

萨帕塔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团红色的唾沫。“你可真仁慈。”

“但你得跟我透露点东西。”

“我为什么要透露，船长？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不但恨我，也极度憎恶墨菲提克。你马上就要踏进地狱，要是能让我们俩打个你死我活，对你来说，绝对是莫大的宽慰。”

萨帕塔哈哈大笑，笑得肚皮乱颤——这无疑又减少了他活着的时间。“也许你们俩会一起死，”他说，“我会看着你们俩，手挽着手走进地狱大门！”

船长耸了耸肩，神学可不是他的强项。“也许吧。”

“给我来点威士忌。”

船长站起身，抓起滚到地上的酒罐，放到萨帕塔手边。奄奄一息的萨帕塔费力拔掉木塞，把酒罐凑到嘴边。酒刚入口，就和着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涌出。

“一开始，他们把他藏在零六避难所。现在把他软禁在一辆连续行进的火车上，绕着圣特里萨，穿过无人区，不停地来回绕圈。南方王国的人认为，这么一来，既能牢牢把控长王，以防哪天用得上他；又不会得罪花园王国，直接引发外交纷争。在荒原上耐心地等吧，你会看到一列神出鬼没的幽灵火车。那就是你的目标。”

“好吧。”船长说完，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种混蛋。”萨帕塔破口大骂，又猛灌了一口酒，“我真心希望墨菲提克能把你干掉。”

船长转身走开，把这垂死之人抛在了脑后。他没有停留，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25 那天晚上……

大伙儿围坐在火堆旁，幽灵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爪子上还拽着一只死老鼠，这具尸体让她蹒跚的步态更加尴尬。预料到她会来，这一回大家并没有被吓一跳，依旧表情冷淡。大多数人都暗暗希望，她已经在白天交战时中弹身亡。

希望而已，并没有十分期待。拿幽灵的性命打赌，胜算可不大。

她慢吞吞地走近火光，那只健全的翅膀挣扎着保持平衡。她爬上山坡顶，把死老鼠扔在沙地上，然后低下头，开始自顾自地梳理羽毛。

“你好，幽灵。”过了好一会儿，船长开腔了。幽灵猛地回头，锋利的钩喙出现在一团羽毛中。她直愣愣地盯着船长，仿佛刚刚认出他来。“你好，船长。”她扫视了一圈不太友好的脸庞，瞳仁就像黄色琉璃圆盘上的一对黑珍珠。“你们好，伙计们。”

简短地打完招呼，幽灵又低头理起了羽毛。

船长又一次打破了沉默。“幽灵。”

“怎么了，船长？”

“这尸体是怎么回事？”

幽灵低头看了看脚下，微微点了点头。“哦，他想逃跑。一共逮到了两个，但我只带回来一个。”

“为什么你非要把这具尸体带回来呢？”晚安先生插了一句。

幽灵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问船长：“你找到线索了吗？”

船长点了点头，“我们明早去圣特里萨。”

“好，非常好。我要去呼吸一点夜晚的清新空气，等想睡了再回来。”

没有人接茬。过了一会儿，船长说道：“去吧。”

她离开篝火，还没有走太远时，晚安先生哼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要是我每次杀人都把尸体扛回来，我早就累死了。”

“别说了。”船长说完，低头捧起了酒罐。

和船长争辩是没有好处的，晚安先生只好把一连串抱怨憋了回去。他站起身，拽起死老鼠，往外走了几十码，扔得远远的。第二天尸体开始腐烂时，他们已经走远了。

26 又是一夜宿醉

“可能是龙。” 大麦说。

大麦、布狄卡和晚安先生坐得离火堆稍远，三人正一起安静地喝着酒。

“不是龙。”布狄卡肯定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不是他？我知道他和船长交情很深，但后来……”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有什么好记得的？”晚安先生反问，“我们几乎要打赢了，敌人只剩下小撮残余。退休生活就在眼前，一摞摞金币，漂亮的女人。结果那天夜里，我们待在内堡，和往常一样喝着酒，然后……”

“然后我们的老朋友，掉转枪口，指向了我们。”大麦苦涩地插了一句。

“变故发生时，你在哪儿？”布狄卡问大麦。

“我出去撒尿了。”大麦说。

晚安先生耸了耸肩，“我好像躺在桌子底下。我喝得太多了，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你没有出去，”布狄卡用手指着大麦，“如果你没有喝醉，”她又指向鼬鼠，“你们就不会怀疑龙了。”

“但我的确喝醉了，”晚安先生回答说，“所以我还是得问，为什么不是他？”

布狄卡扭头瞥了一眼火堆，火蜥蜴正静静地坐在火堆面前。“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怎么喝，他从来没有醉过。叛徒们冲进来时，只有他还是清醒的。他立刻反击，一出手就放倒了阿尔方泽刺猬，干掉了双胞胎松鼠。多亏了龙，否则，船长会死，我会死，你很可能也早死了。”

他们琢磨了一会儿。晚安先生忍不住又说：“这证明不了什么。他是冷血动物，和我们不一样。他天性暴虐，杀人只是为了好玩。”

“你才是为了好玩去杀人呢，”大麦反驳道，“他可不是这样的。”

布狄卡又说了一句：“不是朱砂。”但这一回，她似乎不那么确信了。

27 酒过半巡

大麦和晚安站起身，走远几步，顺风撒起了尿。

“我敢肯定，叛徒不是我。”晚安先生说。大麦被逗笑了，但晚安先生没有笑。

28 余酒仅存

“肯定不是船长，”布狄卡说，“还有，如果是格特鲁德，我们早就死光了。”

“可能是幽灵。”

“不是幽灵。”

“对，”晚安先生立刻明白了，“不可能是她。”

29 酒桶见底

“你确定不是布狄卡吗？”晚安先生轻声问道。“不太确定。”大麦说。

“我知道是谁。”蹲在暗处的猫头鹰突然说话，大麦和晚安先生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羽毛与夜晚融为一体，脚步悄无声息。幽灵来回扫视两人，目光凌厉。“我知道。”说完，又一瘸一拐消失在黑暗中。

晚安先生转过头对獾说：“我相信她。”“我也相信。”

30 睡前一根烟

夜深了，火堆奄奄一息。和过去一样，大伙儿都睡着了，只有朱砂和格特鲁德还醒着。朱砂点燃一支烟，递给格特鲁德，又开始卷第二支。“你惊讶吗？”

“当他们背叛了我们？”

“是的。”

“没错，我很惊讶。”

“我也很惊讶。”

“大家都狡猾无比，没有人能琢磨得透。”

“嗯，所有人都表里不一。”

“除了你。你确实和他们说的一样快。”

一根火柴点燃了。两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朱砂问道。

“你觉得呢？”格特鲁德反问。

“我的脑子没你那么好使。”

“别打马虎眼。”

“一般的话，是因为金钱、女人、复仇、权力、厌倦，还有，说实话，船长太过严厉。”

一点火星熄灭了。“没错。”

“要是他们来策反我……”

“打住，别往下说了。”

“我只是很惊讶，叛徒居然是贵格。他和幽灵，曾经那么相爱……”

“和本能相比，爱算得了什么？毕竟，我们都是动物。一只动物，又怎么能长久对抗自己的本性？”

剩下的一点火星也熄灭了，黑暗覆盖了一切。“我们的本性是什么？”

这问题太过浅显，根本没必要回答。

31 意料之外

当萨帕塔失手的密信传来，墨菲提克并没有生气，他本来就不看好萨帕塔。这只犰狳名气响亮，手段强硬，甚至还有一点狡猾，但他根本不是船长的对手。不过，何妨一试。手段再怎么狠辣的老江湖，挨了枪子也会死。

上次自己也失手了，不是吗？长达五年之久的长幼王之战，他们来回厮杀，把整个花园王国折腾了个底朝天。去他妈的长幼王之战，换做是他，才不会取这么一个名不副实的名字。蛤蟆两兄弟，不管是长王还是幼王，其实都一直置身战事之外——这两个该死的傀儡鸦片吸得太多，连自己的脑袋和脖子都分不清。实际上，战争爆发在他和船长之间，轰轰烈烈的厮杀和偷偷摸摸的暗杀持续了整整五年。船长本来会胜出，但是墨菲提克策反了他半数的部队，包括一个核心部下。船长的许多品质——嗜血、冷酷、严厉——或许值得颂扬，但他太过傲慢，极难被取悦，很多人都对他又恨又怕，很乐意背后绊他一脚，要是背叛还能换来黄金，更是会趋之若鹜。船长最终干掉了大部分叛徒，这倒是替墨菲提克省下了不少酬金。

墨菲提克从不怀疑，只要时机对了，自己的部下也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给自己一刀。他们此时躲在内堡。帕斯猫在和勃朗特玩扑克牌。看局面，好像帕斯猫快赢了，可两人都在明目张胆地偷牌作弊，输赢一时还难说。

墨菲提克把读完的密信扔进了壁炉。

“他们逃脱了你布置的小陷阱？”帕斯猫问道。看到别人忧愁郁闷，帕斯猫总忍不住要幸灾乐祸一番，尽管船长逃走对他也没有好处。

“侥幸而已。”

“他们确实厉害，”猫低头舔了舔自己颈下的绒毛，慢条斯理地说，“这么轻松就把犰狳埋进了坟墓。”

“我觉得他们不会费心埋他。”

“那条龙表现如何？”勃朗特一边假装也来了谈兴，一边偷偷摸摸地把一张牌塞进衣服的褶皱里，“真像人们说的那么快吗？”

“他很快。”

“有多快？”

“比闪电慢了一点，快过蜂鸟的翅膀。”

帕斯猫笑了。勃朗特意识到自己刚刚被取笑了，她想发脾气，但又想起墨菲提克是老板，于是只好跟着讪笑。墨菲提克常想，当老板的确有些好处。抛洒了那么多鲜血，他终于熬出了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再说了，反正抛洒的不是他的血。

“我的小鸟呢？”贵格突然插了一句，话音在分叉的舌头上咝咝作响，“我那只小鸟来了吗？我那只甜蜜的迷路的小鸟？”

帕斯猫止住了嬉笑。勃朗特早就不笑了，她本来就不是太高兴。

“她也在。”墨菲提克认真地盯着蛇说道。

“你确定？”

“探子是这么回报的。”

贵格缩起昂着的脑袋，不再吭声了。身为一条阴郁寡言的响尾蛇，他刚刚的表现算得上是高兴了。

“不是我要打退堂鼓，”——事实上，帕斯猫最喜欢扯后腿了——“但我恰好注意到，船长目前的行动已经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萨帕塔并不在我的计划里。在他们的小团队中间，我还安插了一个内应。”

“还是上次那个叛徒吗？假如那只……老鼠，”帕斯猫狠狠啐出最后一个词，充分表达了捕鼠世家对老鼠打心底的蔑视，“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我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把相同的把戏耍上第二遍。”

“把戏已经变了。叛徒换了。”

第三部分

32 一只鼩鼱的内心世界

列车长鼩鼱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他刚加入公司时，还嫩得很，铁轨也才刚刚铺下。应聘时，他排在求职队伍的第一个，双手紧攥着帽子，心中充满希望，期待能被雇佣。他应聘不了工程师，但也不想当铲煤的粗人。其实，他对火车本身不感兴趣。汽笛太吵，烟柱太浓。是奇妙的铁路让他心驰神往。一张钢铁编织的巨网，覆盖大地，纵横四方，且严格遵循时刻表，这超越了动物界惯有的自由散漫——这一切激发了他的想象力，让他感到莫名的激动和兴奋。在他最狂热的幻想中，天空中飞扬着无数收支平衡的完美账簿，世界上所有时针步调一致，齐声和鸣，直到永远。

他签约成为一名乘务员，成了维持列车秩序的一员列兵，负责在车票上打孔，负责查看车票上的小孔并打上第二个孔。有时，小孔的样子不对，他会抬起头来，眯起镜片后的双眼（眼镜简直就是列车员的标配），对乘客说：“对不起，先生，但你的行李似乎被送到了卡拉马祖，而不是波基普西。你将在八到七十五个工作日内收到行李，一个工作日是指每周的周二或周四。”这一番最后通牒是鼩鼱最喜欢的戏份。

他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职位也渐渐升高：初级助理检票员、助理检票员、检票员、列车长。他从来不请病假，不迟到，不早退；从来不看望生病的亲戚；不参加朋友的婚礼。两年前，作为勤勉的奖励，他被分配到羚羊号列车。“这次分配意义重大，”他的上司告诉他，“表明上级信任你的精明和谨慎，还有，”上司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你的判断力。”

多年来，列车长不时也会纳闷：为什么头节车厢被一道巨大的金属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还有武装警卫时刻把守？那里面坐的是谁？这些警卫究竟是在保护，还是在监督？但列车长的好奇心并不强。毕竟，好奇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对他来说，头节车厢的秘密让他加倍吹毛求疵，对每一位乘客都格外仔细。

通常，他不会允许獾和负鼠上他的火车。但这只獾尽管体形硕大，却坦然和善，笑容可掬。而那只负鼠，看起来相当无害，慵懒得像一坨缓缓流动的蜜糖。

但这只蜥蜴就大有问题了。列车长不喜欢冷血动物，尤其是这种皮肤火红的。不，这只火蜥蜴绝对不可以放行。那只老鼠就更不行了，那道凶狠的伤疤，简直惨不忍睹，那只呆浊的死眼直勾勾地盯着列车长，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火车离站前，列车长照例要巡视一番，教育一下手下的乘务员，批评他们的小过错，让他们保持适度的气恼和焦躁，但又不至于咄咄逼人。当他步入车厢，抬眼看到坐在一起的火蜥蜴和老鼠，就暗暗决定，一定要好好验他们的票，查他们的行李，总之要找出点纰漏，让他们坐不成这趟火车。这么做他当然会深感抱歉，但这是上司和规章制度的错。他同情这两个倒霉的乘客，但依旧会把他们赶到月台上，毫不留情。

列车长正盘算着这个严肃而愉快的小计划，一只坐在近旁的鼹鼠突然嚷嚷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打扰一下，先生。打扰了！”列车长停下了脚步，可她还在大声吱喳：“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拜托！”

列车长气得毫毛倒竖。他不喜欢在巡视的时候被搅扰，也不喜欢别人冲他大呼小叫。说实话，他不喜欢的东西有不少。不过，乘客毕竟是乘客，如果服务不好，就称不上是专业的列车长了。“当然可以，女士，”他回话了，语气和蔼，“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终于来了个明白人。”双光镜后面，鼹鼠那一对盲眼显得又大又蠢。“我问卖票的麝鼠，他说他不知道，但列车长可能知道，于是我就来问你了。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的行李到底在哪儿？”

“对不起，女士，我没有经手……”

“当然，你没有经手，我没指望是你经手，但你肯定知道是谁经手的，对吗？一个人在首都上了火车，当她抵达终点峡谷时，肯定想高高兴兴地拎着行李下车，不是吗？假设这个人是在终点峡谷下车……我要在那里换乘……”

“当然，但是……”

“你也不希望我穿着这身衣服度过余生吧？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教堂穷老鼠？”

“不，当然不是……”

“很好。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那你打算做点什么呢？”

“什么？”

“我的行李居然不在火车上。”鼹鼠夸张地大喊起来，仿佛两人中有一个是白痴。

“请稍等一会儿，我待会儿就来办这件事，等火车……”

哨声响起，火车咣当一下启动了。列车长这才意识到，无论他刚刚打过什么如意盘算，现在都晚了。他绝对不可能把乘客推下一辆行驶中的火车——仅仅因为他嫌弃别人的长相。他转过头紧紧盯着尖叫个不停的鼹鼠，她的行李，他真的爱莫能助。

33 火车驶过加托城

獾从座位上站起身，硕大的身躯吃力地挤过座位间狭窄的通道，向车头走去。列车长隔着一个车厢就望见了獾，他体型夸张，大肚皮触目惊心，是绝对无法挤进那个逼仄的卫生间的。列车长向另一个乘客致歉告退——那是一只老乌龟，从外表上看，她大概有些岁数吧，乌龟的年龄实在难猜——他刚才正在费劲地向她解释，她手中这张未打孔的票不能上今天的车，也不能上明天的车，说真的，什么时候都不行。一脱开身，他就向獾走去，心里盘算着如何尽可能礼貌地告诉这位老兄，他得把尿憋回去，老老实实地等上三个小时。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只令他讨厌的老鼠正走在獾的身后，而老鼠后面，居然还跟着那只他特别反感的火蜥蜴。列车长不算机灵，但也没有像榆木疙瘩那样迟钝。他警觉起来，今天也许真的会出岔子，打乱所有精心规划的时刻表。列车长讨厌这种混乱。

列车长掉头向前，朝一等车厢走去。一只胖乎乎的田鼠坐在一等车厢的入口，负责盯着那些买了二等票的乘客。田鼠名叫哈罗德，活了这么久，他最了不起的本领，就是在完全昏睡的情况下依然睁大眼睛，撑高眼皮，高到能吓退那些想混进一等车厢的穷鬼。虽然这比不上一场踏实的好觉，但任何程度的瞌睡，都好过干瞪眼的傻坐。对哈罗德来说，最美好莫过于昏昏沉沉一辈子，直到在黑暗中彻底长眠。

列车长匆匆走过，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看门人睡得正好，他甚至有些宽慰，因为只要跨过这道窄门，就能稳稳挡住獾。的确，一等车厢有着宽敞舒适的高档皮椅，低调的贵气扑面而来，一切运行正常，让他心安。毕竟，有钱人的世界永远稳若磐石。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透过分隔车厢的玻璃门，列车长看到獾还在继续向前，沉重的脚步声吵醒了哈罗德，田鼠从座位上挣扎起来，刚要说点什么，就又瘫坐了下去。獾的巨掌反手一掴，送他进入了更深的昏睡。

列车长当机立断，做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事。他尖叫着跑向火车头，冲到那扇紧闭的小门前，拼命砸门。窥视孔滑开了，列车长不认识门后的老鼠——他从未获准进入这节特殊的车厢，上级从未承认过这节车厢的存在。擅闯禁区违反了规定，要知道，平日里，列车长可是最重视规矩的。

“他们来了！”他大声说。

“谁？”

列车长迅速闪到一边，让老鼠自己看。他没有转身，但是从老鼠突然瞪大的眼睛来看，身后的情况的确不妙。

门突然开了。列车长冲了进去。“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本以为车厢里会有两个重装披挂的刺猬尖兵，或者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但列车长发现，据守这个堡垒的只有两只手忙脚乱的嫩头鼠，正惊慌失措地攥着来复枪。失望之余，他开始恐慌。

“我们该怎么办？”一只老鼠问道。另一只刚刚透过窥视孔观察过，看到獾，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当然不是鼩鼱期待的反应。危急关头，他突然说：“我们得把门关紧。”说完，他暗暗吃惊。目前为止，自己居然屡次临危不惧，不屈不挠，又聪明又冷静。

两只老鼠一齐点了点头。列车长听到脚步声隆隆接近，他捂紧耳朵，预备迎接不可避免的冲撞。可等了好一会儿，门上始终没有动静。

列车长打起精神，打开窥视孔望了望。门外站着神色坦然的负鼠和獾。“这门是双层钢板！”列车长嚷道，竭力掩盖心中的恐惧，“你们永远也打不破！”

獾挠着头上厚厚的皮毛，挠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也许你说得对。”

“真的吗？”列车长心神不宁地问。

一阵风从一扇敞开的车窗刮进来，列车长舒服地吹了片刻。要知道，今天的温度可不低。风很清凉，可鼩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更强烈的绝望。

鼩鼱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把门关紧，是一个不错的计划。能想出这样的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

34 战利品

晚安先生从里面打开强化钢板门，船长立刻钻了进来，他毫不在意地踩过横在地的尸体。车厢三分之二处立着一道隔板，船长停在入口处，向身后的朱砂点点头。龙伸手拉开滑门，不等门完全滑开，他就拔出了左轮手枪，指进隔间。

过了一会儿，朱砂把枪插回皮套。晚安先生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真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他说着，在靴底划燃火柴，点着了烟，把烟草袋塞回贝雷帽下面。

“计划有变？”朱砂问。

船长伸出手，拿下晚安先生嘴里的香烟，自己吸了一大口，“不，计划不变。”他把烟递给朱砂，冲晚安先生点了点头，“让大麦把他带上。我们徒步赶回小镇。”他转过身，沿着车厢走廊往回走。

朱砂和晚安先生相互看了一眼。鼬鼠耸耸肩，去找大麦。船长已经发话了，总之，船长说了算。

35 一个数字问题

墨菲提克琢磨了很久，究竟应该带上多少老鼠突击队。要是兵力太多，船长可能会察觉。墨菲提克的敌人中，就数船长最机灵，比黄鼠狼、鼬猫或狐狸，都要狡猾得多。要是兵力太少，船长的军团就会杀出重围，逃出生天。因为船长不但机灵，也很顽强，他纠集的伙计更是难缠。墨菲提克决定宁可多带些人马，要先确保自己的性命无虞。在花园王国，狡猾的可不只船长一个。

于是，墨菲提克带上了帕斯猫、勃朗特和两个老鼠突击连队，整整一百只表情肃穆的啮齿动物全副武装，埋伏在游击队员酒馆周围的山坡上。至于贵格，墨菲提克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不能直接命令贵格，只需指出方向，然后屏住呼吸。

墨菲提克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小路。帕斯猫和勃朗特安静地趴在一旁。等到天黑前最后几分钟，终于有一个身影向山谷中的酒馆走去。墨菲提克屏住呼吸，期待着，他只希望自己的手别抖得太厉害。事实上，有那么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扑空了。

六只动物排成一列，缓缓走向酒馆，船长走在队伍中间，他突然竖起鼻尖，往空中嗅了嗅。墨菲提克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时刻准备大手一挥，命令老鼠突击队扑上去，仓促进攻并不明智，至少会损失一半老鼠。不过，繁殖力旺盛，恰好是老鼠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幸好，船长甩甩脑袋，捂紧了帽子，继续向前走去。几分钟之后，六只动物走进了酒馆。劫掠火车后，他们一路长途跋涉，直接赶回这里碰头。他们满身灰尘，精疲力竭，会忙不迭解下所有的负重和武器，拼命给自己灌酒。再耐心等待一会儿，等他们完全松懈下来，墨菲提克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还在等什么？”帕斯猫问道。他穿着华丽的绸缎背心和裤子。这身衣服本来是白色的，在尘土中趴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变成了泥土色。他腰间还挂着一支珍珠手柄的手枪。整个装扮活像一个牛仔小丑，但依然杀气腾腾。

“等我的信号，”墨菲提克厉声呵斥，“因为我是老板，没有我发话，所有人都得等着！”

帕斯猫盯着墨菲提克的眼睛看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那一刻，墨菲提克下定了决心，就算猫能在这次围剿之后活下来，他也不会让他活太久。帕斯猫惹下的麻烦，已经远远超过他创造的价值。可能得把勃朗特一起干掉，她有一些错误的糊涂想法，竟然把帕斯猫当作朋友——两个暴虐成性的反社会分子居然也能交上朋友——不过没关系，把他俩埋进土里，种上郁金香，花园王国只会更芬芳。

但事分轻重，现在首先要干掉船长。众人走进酒馆后二十分钟，叛徒走出后门廊，点燃一根烟，挥了一下手，又走回屋里。

“派老鼠突击队先冲，”墨菲提克说，“除非你们想为蟾蜍陛下奉献生命。”

冲锋开始了，勃朗特和帕斯猫在突击队的后面，看来对烈士的荣誉毫无兴趣。借着地形和树木的掩护，突击队小心翼翼缩小包围圈，逐步推进。一大群啮齿动物变成了一个缓缓收紧的绞索。十几只老鼠悄悄爬上了屋顶，其他的则散开，把酒馆团团围住。咔嗒，左轮手枪的击铁已经扣上。咔嚓，来复枪也上了膛。死亡的阴云沉沉地笼罩着小酒馆。

一只冲锋鼠踹门冲进去，但立刻就退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扭了几步，瘫倒在门廊上，激起尘土，其他老鼠一阵慌乱。勃朗特吼了几声，稳住阵脚。老鼠们冲着酒馆一通扫射，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好像指望里面的人会自动撞上子弹。

墨菲提克胸有成竹地转动着望远镜，看向酒馆前门，等待着里面垂死挣扎的人暴起突围。不一会儿。龙第一个冲了出来，他双手握枪，不停地还击；埋伏在屋顶上的突击队员像死苍蝇一样一只只落进尘土。墨菲提克全身紧绷，兴奋莫名，肾上腺素在血液中沸腾。他激动得快吐了。而且，他突然有点迷糊，不确定到底应该为哪一方喝彩。毕竟船长军团的每一次成功击杀，都令他激动不已。那只獾（到底叫什么来着？燕麦？小米？名字不已经重要，因为他撑不了多久了。）肩膀中弹，依然奋勇突击地猛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只打伤他的老鼠，像挥舞鞭子一样狠狠砸向另一只老鼠。骨头咔嚓断裂，藏在远处的墨菲提克都听得清清楚楚。墨菲提克忍不住欢呼一声，声音之大，足以引起身旁护卫的注意，不过他们很明智地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朱砂和布狄卡冲在前面，虽然负鼠擅用狙击长枪，但耍起手枪来，也是一枪一个准。只是朱砂更胜一筹，他的确是一条散播死亡的恶龙，唯一的阻滞，是停下来装弹的间隔。子弹如狂浪的波涛，给突击队迎头痛击。老鼠们仓皇散开，退向墙壁，趴进沙坑，寻找木板、石头和一切能挡住致命子弹的掩体。

墨菲提克这才发现，也许他真的低估了船长。多年未见，他已经忘记了船长有多危险。要想一举打垮船长和他的军团，他应该再带上一连突击队，应该搜罗花园王国所有的杀手，再聘用雇佣军，征募民兵。

不过他现在的计划也不错。船长很可能已经开始怀疑雷孔基斯塔，毕竟这是他的第二次背叛了。但船长绝对想不到格特鲁德也是叛徒。这时，船长和格特鲁德也冲了出来，船长的左眼和死眼一样惨白，他举着霰弹枪不断咆哮喷火，嘶吼声和枪声一样响亮。突然，格特鲁德偷偷靠到了船长背后，做了个小动作。墨菲提克眨眼的功夫，船长已经栽倒在地。

老鼠突击队蜂拥而至，疾如烈火，漫如潮涌，鼠群组成了一个巨怪，仿佛蜕变成了某种超自然的恐怖力量。有那么一刻，军团似乎还想营救船长，但这努力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势已去，他们匆忙还击，边战边退，沿着小路远远逃遁。幸存的老鼠突击队想要追击，但哪里追得到。一半的老鼠横尸在地，他们的确尽力了。

但没关系——军团好比一把上了膛的枪，虽然危险，但没有合适的人来扣动扳机，就只能当摆设。剩下的人会藏起来，过上从前的生活。没有船长逼迫他们重操旧业，他们会息事宁人，任由墨菲提克继续执掌王国。想到这里，墨菲提克心中涌起一阵伤感，船长一铲除，他又将陷入永无止境的琐碎苦差——但这是逃不掉的，眼前胜局已定。

帕斯猫把昏迷的船长拖上山，扔在泥地里。他身上的武器已经被扯下没收。墨菲提克耐心地等着，他希望自己是船长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活物。终于，船长醒了过来，费力地睁开那只好眼。墨菲提克如愿了。

“你好，船长，”墨菲提克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第四部分

36 可怕的结局

臭鼬和他的部队把遍地的死老鼠拖进一个露天葬坑，就开拔回了首都。再次背叛船长的雷孔基斯塔锁上酒馆门，挂上了“歇业”的招牌。这招牌永远也不会摘下来了。其实他并不喜欢经营酒馆，这般辛苦操持，只因为第一次背叛船长得来的赏金挥霍得太快了。这一回，他会倍加节省。他会搬去南方王国，那儿治安好，物价也低。他会买一个大庄园，雇一些老弱病残的长工为自己种田，再找几只大屁股的母老鼠，好好消磨最后的时日。他明白，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咔嗒，咔嗒，咔嗒。

挂上“歇业”招牌后，雷孔基斯塔喝起了酒。喝酒并不是因为心中有愧。他对船长、对军团的伙计们并无丝毫感情牵挂。毕竟，害他丢了半边身体的就是船长。当时，苜蓿兔高举起手中的炸药，船长明明看到雷孔基斯塔就站在苜蓿兔身旁，还是毫不犹豫地对着炸药开了一枪。当然，说服苜蓿兔点燃炸药炸死船长的，正是雷孔基斯塔本人。策反苜蓿兔、贵格和其他叛徒的，也是雷孔基斯塔的杰作，但雷孔基斯塔可不认为这能扯平什么。

咔嗒，咔嗒，咔嗒。

必须承认，格特鲁德的叛变让他也很惊讶。他从来没想过策反鼹鼠，也没尝试过船长其他的心腹。在他看来，这群傻瓜抱着忠诚的怪念头，迟早把自己的命送进去。再说了，越是心腹，以后瓜分的财富也越多，背叛的动机就更弱。

咔嗒，咔嗒，咔嗒。

相比之下，雷孔基斯塔早就明白，他的奖赏不会多到哪儿去——噢，那些可恶的同僚，不断取笑他，捉弄他，而他却不够强势，比不上大麦或朱砂。他从一开始就追随船长，但身为元老，却没能多得一丁点面包屑。跟随船长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像土匪一样多抢点战利品吗？当然，他对长王也谈不上忠诚，船长军团里没一个是忠君爱国的。所有卷入战争的人，都是为了纯粹利益，他只是看得更开，做得更露骨一点罢了。

咔嗒，咔嗒，咔嗒。

不一会儿，雷孔基斯塔就把自己喝得迷迷糊糊，如果非要逼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喝成这样，答案绝对不是愧疚，他是在伤感自己的老去。今天是他的最后一仗，他再也不会感受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喷涌，再也不能站着俯视敌人的尸体，也没有机会再出卖战友了。他已经成了一个牙齿掉光，不停放屁的独臂怪老头，死期将近，苟延残喘。

咔嗒，咔嗒，咔嗒。

想到这儿，雷孔基斯塔忍不住想再喝上一罐威士忌。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喝个够呢？还有谁会来阻挡他的酒兴呢？

咔嗒，咔嗒，咔嗒。

他站起身，拖着木腿去找酒罐。他径直走到吧台后面，找出那把枪管锯短的防身霰弹枪。这枪后坐力大得要命，尤其雷孔基斯塔只有一只手握枪。但准头并不重要，霰弹打出去能横扫一大片。你只需要做三件事，大致对准想要干掉的目标，扣动扳机，然后挖一个墓坑。当然，雷孔基斯塔一般只关心前两个步骤。

咔嗒，咔嗒，咔嗒。

雷孔基斯塔用好手托着枪柄，右手的铁钩钩住扳机，跌跌撞撞走出后门廊。他喝得太多，已经忘了害怕，总之，现在也没有任何害怕的理由。船长被抓，很快就会一命呜呼，他的心腹各自散去，要么逃之夭夭，要么变节背叛。

咔嗒，咔嗒，咔嗒。

他确定声音是从屋后传来的，但现在站在后门廊上，他的视线掠过厕所，掠过灌木丛，望向沙漠，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咔嗒，咔嗒，咔嗒。

太阳西斜，灌木丛投下无数阴影，他越看越害怕，尽管肚子里装着满满一瓶威士忌，恐惧却钻进了他的胃、他的骨头，钻进了他的木头手脚、木头身体。“谁在那儿？”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得实在很蠢。

咔嗒，咔嗒，咔嗒。

“我警告你！”他大声说，这又是一句蠢话，敢伏击他的人绝不会被吓到。

一道阴影从天而降，他一慌神，抬高枪管，胡乱开了一枪，子弹呼啦啦飞上了天，又簌簌落地，什么都没打到。刹那间，阴影已扑到了他身上。幽灵伸出尖喙，挥出利爪，开始啄他、挠他，雷孔基斯塔放声尖叫。

老鼠死得很快，死得极其惨烈。

37 一个新狱友

船长被投进地牢时，整个地牢只关着一只松鼠。他身上积满污垢，年老背驼，船长仔细瞅了一会儿，才确定这的确是一只松鼠。空荡荡的牢房，通常意味着一个国家运作良好，民众快乐安详，完全不乐意掺和犯罪活动。但在今时今日的花园王国，这却意味着，只要犯下比入店行窃稍重的罪行，就会被判死罪，并且立即执行。也就是说，很多动物进了墨菲提克的城堡地牢后，稍作停歇就会被送进地狱。

很难说清，这只松鼠苟活那么久，究竟是官僚系统的差错，还是独裁者的恶毒玩笑。昏暗的牢笼压抑着松鼠活泼的天性，很快，他就疯了。他已经忘了自己犯的是什么罪，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太阳的存在。

警卫把船长扔进一间空牢房，扬言很快就要提审他，便转身离开了。船长站在那里，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皱起眉头。他把手伸向腰间，想起烟草包也已被搜走，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的处境都是因为格特鲁德的背叛和墨菲提克的狡猾。他被捕已经两天了，这四十八小时可真不好受。要是墨菲提克落到他手里，船长绝不会耽搁那么久，他会立刻把臭鼬埋进坟墓，拍紧封土，留给蚂蚁去享用。除非必要，船长很少动刑，但他从来不留活口。

看起来，墨菲提克似乎更残忍，也更愚蠢。“快给我讲个故事。”隔壁的松鼠突然唧唧叫了起来，他攀在栏杆上，一条脏兮兮的尾巴来回摇摆，上面积攒着厚厚的淤泥、污垢和其他更糟糕的东西。“快给我讲个故事，”他又高声重复道，“快给我讲个故事，不然我就挖掉你的眼睛，咬掉你的舌头！快给我讲个故事，不然我就钻进你的牢房，把你的骨头嚼成一团血糊！”

他高声尖叫。可船长似乎毫不在意，他出神地注视着水泥墙。

松鼠跳到了地上。“给我讲个故事，”他说，“不然我就要哭了。”

船长从来不会屈从于恐惧，也不会心生怜悯——可不知怎么的，他开口说话了：“从前，有两个兄弟。”

松鼠叉腿坐下，双手支楞着脑袋，像个求知心切的优等生，尾巴像一把褪色的毛刷，竖得笔直。

“这两兄弟是一个伟大王国的继承人。一个繁荣幸福的王国。这个王国，即使分割成两半，依然富庶美好，是任何动物都梦寐以求的福地。”

远处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但这两兄弟，却都不满足于各继承一半王国。于是，他们开始谋划杀害对方，最终爆发了公开的战争。”

声音越来越大了，不过依然模糊不清。可以肯定的是，来者不善。

“这两兄弟既贪婪，又懦弱，手下没有勇敢的士兵，于是他们雇用了一群残忍、强壮、危险的动物，他们任由这伙亡命之徒在王国里肆虐。战争不断升级，席卷了整个王国，直到最后，长王势力的首领更残忍、更强壮、更危险，胜利近在眼前。”

声音越来越响，越拖越长。松鼠听得聚精会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船长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但他早就听够了类似的尖叫。他开始提高音量，加快语速，似乎是要盖过外面的声响，又像是讲得越来越高兴。

“但长王军团中出了叛徒。就在胜利的前夕，叛徒出卖了他们，推翻了长王，将幼王扶上了王位。长王军团败了下来，他们四散藏匿，甚至逃亡邻国。世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很快就遗忘了他们。”

更多的尖叫声、枪声、轰隆声响起。难道是炸药在爆炸？

“但他们没有死，只是遭受重创，他们藏起仇恨，这仇恨炙烤着他们的心，让他们在寒冷中取暖，成了他们唯一的支柱。他们开始喜欢上这仇恨。当王国国运衰落，暴政横行，国民贫困之时，长王军团的勇士们看到了机遇。”

地牢大门突然飞了起来，咣当砸落地，大麦走了进来。他的肩膀绑着绷带，但机枪拎在手里依然轻轻松松。朱砂紧接着闪了进来，站在一边，开始给手枪装弹。

“怎么才来？”船长问道。

大麦把机枪放在地上。“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船长。”他伸出双手，握紧两根铁杆狠狠发力，拉开一道缝隙，足够船长通过。

船长立刻钻了出去。

“等等！”松鼠尖叫，“等等！”船长扭过头。

“快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船长咧开嘴唇，露出一口尖细的牙齿。要是有人以为他是在微笑，那就大错特错了。“血流成河。”

38 等待

距离城堡半英里，布狄卡用尾巴挂住树枝，躲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她在黑暗中小心藏好，耐心等待着。

39 友好的微笑

墨菲提克告诫中尉千万要看紧鼹鼠，不得有丝毫懈怠，即使他们已经把船长关进地牢。

中尉不明白为何要这般小题大做。这明明就是一只普通的母鼹鼠，肚子圆滚滚的，把裙子撑得像气球，两眼瞎得连自己的鼻子都看不见，一副双光眼镜看似精巧，却只是摆设。尽管鼹鼠都喜欢躲在地下，啃吃虫子，但格特鲁德看起来相当无害。毕竟，她笑得那么和蔼。

但中尉不敢质疑墨菲提克的命令。在警卫室里，两只老鼠警卫彻底搜查了格特鲁德，没收了她的手枪，搜走了插在靴子里的一把迷你小刀，甚至连一支小小的笔都没放过，难道这还能拿来当棍子使？这未免谨慎得有点荒谬，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但格特鲁德依然笑容可掬。两只老鼠笑着和鼹鼠握手，中尉则依然皱着眉头，尽职尽责地盯着格特鲁德。等到终于放行，中尉走出警卫室，转身向警卫们挥了挥手，可他们居然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要么是没看见，要么就是太懒。中尉略感不快，他扭过头，气呼呼地跟在格特鲁德背后，走进了城堡。

城堡是首都最庞大，最坚实的建筑。在整个国家，甚至在附近诸国之间，也算首屈一指。外墙由巨大的石板堆垒而成，近距离的炮弹轰击都能抵挡。城堡之中还矗立着一个坚固的内堡。要围困城堡，你得调集一支大军，军力得是墨菲提克军团的十倍。这还只是围困，攻克需要更多。中尉领着格特鲁德深入城堡，经过一个又一个检查站，路过一群又一群凶狠的老鼠警卫。每到一处，中尉都得停下来，交代自己的身份，再证明鼹鼠没有带武器，也没有策反自己。每到一处，鼹鼠都郑重其事，和蔼可亲，甚至大笑着和老鼠警卫握手。不过，中尉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墨菲提克那么谨慎，这只鼹鼠肯定有古怪。

他们终于来到了老板的办公室门前，这是整个王国的神经中枢。五年来，中尉从来没有见过蟾蜍——陛下本人。墨菲提克掌控着一切。但是要知道，蟾蜍依旧是国王陛下，没人胆敢不敬。墨菲提克喜欢继续维持表象，尽管连贫民窟的乞丐都知道幼王只是一个傀儡。

“你干得挺不错，中尉，”格特鲁德说，两人正等在门外，“墨菲提克一定非常器重你，才派你来监视我这么一位大人物。”鼹鼠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仿佛在向他保证。“要不了明年，你就会晋升为上尉，孩子们会为你自豪的！”

中尉感谢格特鲁德的吉言。他确实开始浮想翩翩，孩子们听说他升迁，肯定会兴高采烈。他一定要拿新涨的薪水，给阿鲁斯买一只玩具船，给沙拉买一个布娃娃，给小托马斯买一个旋转陀螺……

两只严厉的老鼠开了门，冲中尉点了点头，警惕地示意鼹鼠进去。他俩如此戒备，似乎有点过头。这一路走来，格特鲁德的温和已经渐渐卸下中尉的防备。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老板的办公室非常宽敞，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笨重的桌子，像一个大圆石。沉重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书，中尉从未见老板读过这些书，当然，老板读书时也不会找某个中尉来陪着。静候了一会儿——时长刚刚好，提醒你老板就是老板，而你永远是听命于他的手下——墨菲提克从屋后的一个房间走出来。他站在门口，快活得满脸堆笑，笑得热烈又开朗，尾巴轻轻地上下摇摆。

“为什么自称地下人？”他问格特鲁德。

“而不是地下女人？”

“对啊。”

“地下人听起来更吓人。”

“的确，”墨菲提克表示同意，“要是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犯罪团伙的幕后黑手，我一定会……”

“杀了我？”格特鲁德大大咧咧地反问，仿佛一点也没有被冒犯，“我猜你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我低调得很，免得有什么传到你耳朵里。”

中尉趁着没人留意他，伸手扯松了衣领。

“我还是挺高兴，你很明智，赶在船长干蠢事之前禀告了我，”墨菲提克说，“只有遭受挫败，那只老鼠才会长记性。”

“他不会长任何记性。你必须杀了他。”

“他的死期，现在由我们说了算。”

屋里怎么有点热？中尉有点纳闷。白天的确热得像火烧，但现在是傍晚，应该凉快不少，至少一路走来，还挺凉爽的。但现在他汗如雨下，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皮毛。

“他居然浪费这么长时间，沉迷于毫无意义的复仇，”墨菲提克说，“船长总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请原谅我的直率。他太记仇了。”

“我觉得，若论记仇，花园王国里没人比得上船长，”格特鲁德说，“所以你不必太惊讶，他只是在发挥自己的特长。鱼擅长游泳，鸟热衷飞翔，船长精于仇恨。”

“他也仇恨不了多久了。”

“要是你跟我挑明，你还安插了一个内应，我的伏击会更顺利。”

“我相信你的能力，曲折一点才更有趣。”

“是的，没错，”鼹鼠说着，脸上露出傻傻的微笑，“我挺喜欢挑战。”

老板说了句什么，但中尉完全没听懂。如果允许中尉敞开说话，他一定会大声抱怨热得慌，他早就对现场的谈话没了兴趣。老板又说了一句，可直到墨菲提克第三次吼他，中尉才稍微缓过神来。

“中尉！”墨菲提克呵斥道，“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猜是毒药开始起作用了，”格特鲁德说，“那是我自己调制的，没有痛苦，但药效很快。”

中尉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他挺纳闷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但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只好放弃挣扎，思绪又回到了家里，他想起了孩子们，希望他们不要太怀念自己。

墨菲提克伸手摸向腰间，格特鲁德手上突然多了一根坚硬的长针。一路上，这东西毒杀了城堡里半数的警卫。寒光一闪，长针打在左轮手枪上，墨菲提克感到手上一震，手枪已经落在地板上，快得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格特鲁德平时系个鞋带都要磨蹭半天呢。

两个老鼠警卫没有和鼹鼠握过手，这时还幸存着。但他们的反应比墨菲提克慢了一拍，比格特鲁德差了一大截。正当他们手忙脚乱地拔枪时，格特鲁德张开双手，像在祈求赐福，又像是在索要拥抱。指间飞出的两根细针瞬间取了他们的命。房间里只剩下墨菲提克和地下人。两人总要死一个。

“你这个双面间谍。”墨菲提克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杀过人了，除了地上的手枪，他只随身带了一把弯刀，此刻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应该是三面谍，关系很复杂，得拿一张纸画一下。”也许格特鲁德身上还藏着其他武器，但她不动声色，紧握双手，仿佛在祷告。

墨菲提克向左虚砍一刀，立刻转动手腕，刀锋偏转，划向鼹鼠圆鼓鼓的肚子。格特鲁德根本不理睬虚招，及时躲开了扫过来的刀锋。折腾了一会儿，墨菲提克感觉自己的对手不是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鼹鼠，而是一个空气一样的幽灵。

“船长还在我手里呢。”墨菲提克眼看手上打不过，索性玩起了攻心计。

“你关不住他的。我要替船长谢谢你，你给我们开了路，让我们能够进入这个坚不可摧的城堡。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归我们了。”

墨菲提克咆哮一声，一甩手，刀翻滚着飞向鼹鼠。格特鲁德当然轻松躲过了。

不过，墨菲提克掷出这一刀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他已经见识了鼹鼠惊人的速度，狠辣的毒针，自己根本硬拼不过。事实上，尽管臭鼬一开始犯了错，轻敌大意，但他绝不是笨蛋，臭鼬是一种非常机灵的动物，而且动作迅捷，善于逃遁。

当然，机灵不是臭鼬的强项。臭鼬的强项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放臭屁，墨菲提克猛地趴在地上，摇动着粗壮的尾巴，从肛门腺中憋出一团臭气，密闭的办公室里瞬间恶臭难耐。

40 专家

在城堡的门重重关上之前，晚安先生伸出脚爪，抵住了门。他等了一会儿，确保格特鲁德已经走远，才跟了上去。警卫室里倒着两只死老鼠，初步证明了鼹鼠的实力。晚安先生当然不会蠢到去质疑鼹鼠的手段。要知道，所有人都惧怕地下人。她的名声绝不是空穴来风。

当然，晚安先生也不是浪得虚名。他卸开第二道门上的锁，连跑带跳地前进，身为支援，晚安先生的斗志不输先锋力量。格特鲁德已经画出了推进路线，晚安先生的工作，是扩大战果。

事实上，这个任务根本不值得劳烦晚安先生。一个又一个检查站，无数警卫已经横死在地，脸色青紫，嘴角淌血，看来格特鲁德身上藏了不少毒药。晚安先生只需干掉幸存的警卫，打开所有的门锁。他曾经在这座城堡里工作生活了多年，对各处门径了如指掌。

晚安先生来到王殿的门厅——数年前这里曾是船长的办公室。两个警卫仍然在门外站岗，出于某种原因，格特鲁德没有杀死他们。看来鼹鼠的手艺生疏了，晚安先生开玩笑地想。一只老鼠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随即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另一只老鼠还以为他晕了，弯下腰想去拍醒他。第二把匕首一下子割断了他的咽喉，连颈椎都露了出来。

晚安先生下刀的角度非常讲究，鲜血全都淌到了地上，没有溅到墙。毕竟，他是一个专业人士。

晚安先生的任务完成了，他在走廊里溜达着，腰带上别着匕首，背包里藏着炸药，他急于展现能力，打算再搞点破坏。

41 等待（2）

距离城堡半英里，布狄卡用尾巴挂住树枝，躲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她在黑暗中小心藏好，耐心等待着。

42 凡人皆有一死

晚安先生解决了王殿外的警卫，但没有去动门锁，要知道，船长和朱砂也都是开锁高手。他们此时站在墨菲提克的办公室门口，没有伸手去开锁。大麦出马，猛力一冲，门一下就被撞破了。但獾立刻就退了回来，弯下腰一阵干呕，把早餐的鸡蛋、午餐的威士忌吐了个精光。墨菲提克的臭屁从破开的门洞翻涌而出，把朱砂和船长熏回了走廊。獾也跌跌撞撞跟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等恶臭散开，他们才走进去。

格特鲁德被臭气喷了个正着，已经死了。她曾挣扎着爬向门口，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断气前，她奋力支起身体，背靠着墙，表情狰狞，凝固着垂死前的痛苦。她的尸体臭不可闻，但朱砂毫不在意，他跪在她身边，摘下帽子，按在胸前。

大麦只感叹了一句：“死得真惨。”他从来没喜欢过地下人，特别是现在战况叵测，可能他自己也活不过今晚。

“我们走吧，”船长说，但朱砂没有动弹，“朱砂。”

“等一会儿。”

“我们没有时间了。”

人人都知道，火蜥蜴是冷血动物，性情阴郁，没有激情和同情心。没有爱人，只有伴侣；没有朋友，只有同盟。一旦形势不妙，随时翻脸。每个人都知道。

“我说了再等一会儿。”朱砂说。

船长牢牢盯着他，但最后似乎让步了，至少他没有向前挪步。朱砂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格特鲁德。

楼下某个地方传来爆炸声，震动了地板。随即一阵尖叫。

格特鲁德双目圆整，充满血丝和绝望。朱砂合上她的眼睛，站起身。“走吧。”他说。

43 存在的理由

晚安先生终于迎来了他的光辉时刻。

那天晚上船长来找他时，一番话说得没错。晚安先生一直在虚度光阴，躲在尘土飞扬的边境城镇，在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里混日子。他确实在浪费自己的天才。

在晚安先生看来，所有动物存在都有目的。蜜蜂酿蜜，鸣禽鸣啭。阳光明媚的午后，漂亮女人喜欢妖娆地走在大街上，假装不知道男人们正盯着她看。军团里有些成员，比如獾和火蜥蜴，他们喜欢拔枪就射，一往无前，视死如归。晚安先生则不同。他喜欢无声地走进黑暗的走廊，让人们沉睡——而不是死亡，死亡太强烈了，他送去的是永恒的安静。这就是晚安先生的使命，是他存在的理由。顺应自己的天性，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

言归正传：晚安先生终于迎来了他的光辉时刻。必须声明，这不只是单纯的快乐。数天前，他碰巧——的确是碰巧，晚安先生可以用法国人的荣誉担保——想到，他仍然记得地下宝藏库的位置。

晚安先生也料到，宝藏库常年把守严密，即使是自己，闯入的希望也不大。但强敌当前，几百个警卫被暗杀，可以去打探一下宝库。有任务在身确实应当专注，但晚安先生是个专业人士，而专业人士的要价可不低。

宝藏库依然守着几只老鼠，但数量比往常少了许多。要突破他们的防线，晚安先生必须采取更高调的攻势。他扔出一支炸药，等爆炸声过去，就拔刀扑了上去。一个老鼠开了一枪，但打偏了，没能再开第二枪。浓烟散尽，晚安先生发现地上躺了三只死老鼠，墙上则粘着一幅彩色拼贴画，应该是第四只老鼠的残骸。

开锁，花了晚安先生近半个小时。世界上没有另一只动物能在一个小时内打开这把巨锁，这并非晚安先生得意自夸。当然，半个小时也算不得好成绩，他绝不会拿去炫耀。晚安先生支楞着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当锁芯“咔嗒”一声弹开时，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宝藏近在咫尺，就像一口清冽的春泉，在呼唤一头干渴的动物；像母亲张开双臂迎接哭泣的孩子；又像永恒的安息，在生命的尽头等待着所有生灵。经历了五年的战争，再加上墨菲提克五年的暴政，花园王国的税收依然充裕。这是一个富庶的国家，墙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钞票，由各大银行和东部诸国发行。但钞票怎么比得上一袋袋沉甸甸的八角金币、一摞摞交叉放好的金条？而黄金，又怎么比得上无数闪闪发光的珠宝、璀璨夺目的首饰、晶莹剔透的翡翠、红宝石、钻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珍异宝？

这是晚安先生见过最美丽的景象，也难怪，他全然放松了警惕，忘情地注视着宝藏。

一时的疏忽代价惨重。

“看得眼睛都花了吧？”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晚安先生咆哮一声，刚要转身掷出匕首，就感到背心猛地一震，刺痛瞬间传遍全身，疼痛无比剧烈，令过去受的苦都黯然失色。他倒在了地上，一只英俊无比的小白猫低头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晚安先生背上血流如注。

“克伦威尔的灵魂在上，”帕斯猫说，“但愿其他人，没这么窝囊。”

44 赛过死神

三人穿过庭院，向内堡走去。朱砂开道，船长走在中间，大麦殿后。他们加快了速度，不再小心潜行。一路走来，只遭遇了几只老鼠警卫，朱砂出手如风，干净利落送他们下了地狱。

刚刚走过主警卫室，警铃就响了起来。船长瞥了一眼大麦，无须他多言，大麦已停下脚步，从背上卸下机枪，迅速架设完毕，检查了每个零件。确认一切完好后，他端起机枪，冲船长爽朗地一笑。船长继续向前，向内堡进发。朱砂回过头来，向大麦匆匆挥了挥手，对龙来说，这是一种完全不寻常，也没必要的感情流露。

大麦也没放在心上。他正瞪大双眼，密切注视着主警卫室，嘴角微微咧开，仿佛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转了一下枪管，机枪发出熟悉的咔嗒声，他笑了，开始慢慢后撤，退到路口，掩住船长的去路。他开始读秒，快乐得像等候圣诞节的小狗，像迎接新婚之夜的新娘，又像一只期待血腥晚餐的饿狼。

第一批警卫手持来复枪，冲进了院子。每只老鼠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闪烁着或兴奋或恐惧的红光。下一刻，兴奋就退去了，只剩恐惧。一道耀眼的火舌点亮了黑暗的庭院，火舌快速收割，老鼠们纷纷倒地。很快，主警卫室里就没了活口，大麦的枪声沉寂了下来。

几分钟后，机枪又嘶吼起来，和之前一样耀眼、一样残忍。过了很长时间，老鼠们才醒悟过来，不再往院子里硬闯。要知道，足智多谋并不是老鼠的特点。老鼠的主要特征是数量多、死得快。

至少这一天死得够快。他们开始分散兵力，占据周围的制高点，试图狙击大麦。但大麦把机枪架在暗处，躲在成堆的尸体后面。过了整整二十分钟，终于有一只老鼠开了窍，想起武器库里有重型火炮。他找来二十只老鼠一齐使劲，把火炮推上了城垛。他们浪费了很多弹药，摧毁了一大块区域，才找准合适的距离。

与此同时，杀戮还在继续。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如果要比试杀戮的速度，找遍整个历史，也只有瘟疫、时间和心脏病比得上大麦。

这个夜晚之后，大麦永远地消失了。或许，当战斗结束，杀戮停止后，他扛起机枪，再一次隐退。这一回他藏得那么好，连船长都打探不到他的行踪。又或许，老鼠们发射的一枚榴弹落在了他身旁。一声巨响过后，不管你是獾、圣伯纳德犬、还是一头蓝鲸，都会当场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不必再担忧何处下葬。

可以肯定的是，当大麦挺着庞大的身躯走进永恒的黑暗，来到所有人的最终归宿，他的伙伴们正等着迎接他。

45 提问

朱砂穿过一个庭院，船长紧跟在后面。远处传来大麦的机枪声，搅碎了夜晚的宁静。突然，朱砂停下了脚步，船长也赶紧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船长问道，他明白朱砂做任何事，都不会没有原因。

“你先走，”朱砂说，“我有事。”

“需要帮忙吗？”

“不。”

船长似乎想说点什么，毕竟朱砂是他最老的朋友。犹豫片刻，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拔腿继续向前。

勃朗特从暗处走了出来。她块头不小，但她敏捷机变，要不是朱砂的感觉特别敏锐，勃朗特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刚才，我一出手就能杀了你们俩。”勃朗特说着，拍了拍绑在大腿上的铁铳。

“你可以试试。”朱砂说着，手上突然多了一支香烟。

勃朗特见过这个把戏，但从没见过这么快的手法。火蜥蜴仿佛无中生有，召唤出了这支烟。她好像有点紧张，话突然多了起来。

“关于你的事，我听过很多。花园王国最致命的杀手、有史以来速度最快的神枪手……墨菲提克总是叨叨个不停。你杀了几千几百个士兵。黑叉镇一场枪战，你一个人干掉了一窝兔子。这就是传说吧，越传越神。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一只全身褐斑的冷血动物，戴一顶旧帽子。”

朱砂叹了口气。这种话他听到多少遍了？几十遍？几百遍？总有一些暴徒想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朱砂并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杀手。他已经厌倦了当一条战无不胜的龙。如果能再活一次，他宁愿当别的动物。

朱砂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然后扔掉烟蒂，用脚跟碾灭。“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很容易被杀死。”

勃朗特微微一笑，露出满口尖牙。“不管属不属实，你都声名远播，杀了你，我的名气会更响亮。”她悄悄把手伸向铁铳，“弑龙者，我喜欢这个称号。”

朱砂没有回答，也没有费心去拔枪。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似乎正盯着勃朗特，又像是在看炮楼上方冉冉上升的白色满月。

勃朗特拔出了铁铳。

46 等待（3）

距离城堡半英里，布狄卡用尾巴挂住树枝，躲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她在黑暗中小心藏好，调整了一下枪口。

47 伪法国人

晚安先生死得很挣扎。

他体型不大，心却不小，深藏着高卢民族的傲气。“你应该感到骄傲，愚蠢的小猫仔。”晚安先生一只手紧按着肚子上的伤口，另一只手从耳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血从他嘴里溢了出来。他抽出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因为你杀了晚安先生，普罗旺斯最伟大的杀手。”

猫歪着头，看了一眼身后随他进入宝藏室的老鼠警卫，又回过头来望着晚安先生。“你说啥？”

“我说，你杀了晚安先生，死神的表弟，黑夜的潜行者。晚安先生在……”

“这怪腔怪调你从哪儿学来的？”

晚安先生咳出一口烟，又咳出一口血。“要是你光明正大，没有从背后刺伤晚安先生，晚安先生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因为你侮辱了他的家乡。”

“你的家乡，真的吗？”帕斯猫嘴里突然冒出一串法语，“你这个愚蠢的小貂，你这个臭烘烘的傻瓜，你这个装模作样的蠢货，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乡巴佬？(2)”

晚安先生没有回答。

“怎么？哑巴了？你是多久没好好说话了，连自己的母语都听不懂了？”

晚安先生仍然没有吭声，眼中闪烁着炙热的光芒，这意味着深切的热爱，或者极度的仇恨。

“难道这个国家的人都是蠢货，居然没人拆穿你的疯言疯语？这个荒谬的法国人把戏你玩了多久了？你要是法国人，那我就是土耳其皇帝了！”

帕斯猫哈哈大笑，转向手下那群警卫，老鼠们也哄笑起来。倒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这个笑话，而是因为上司在笑，身为老鼠，谄媚猫是难免的。帕斯猫笑得胡子打颤，尾巴乱抖，笑得弯了腰，岔了气，差点把胸膈膜都笑破了。

他笑得好不得意。然而，笑到最后的却不是他。

48 回答

也许，自打开天辟地以来，的确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有一只像朱砂一样快的动物。毕竟，花园王国幅员辽阔，历史悠久。但这只动物绝对不是勃朗特。她刚刚摸到铁铳，朱砂已经拔起绑在右腿上的左轮手枪，连开了六枪，子弹把狐狸的眼睛打成了两颗火红的樱桃。勃朗特尖叫着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火蜥蜴的左肋飞了出去。此时，朱砂已丢下空枪，拔起绑在左腿上的那支，开始另一轮射击，六颗子弹全部打进了狐狸的脖子和脑袋。

勃朗特的速度永远快不过朱砂，但她身躯庞大。整整十二颗子弹，都没能放倒她，只稍稍阻滞了她的攻势。火蜥蜴再次扔掉空枪，弯腰拔出塞在长靴里的短筒霰弹枪，这时，勃朗特开了第二枪。

没有什么能快过子弹，但朱砂勉强可以。勃朗特的手铳刚刚发射，朱砂迅速扭身，趴在地上。如果手铳发射的是子弹，他很可能就躲过了，但霰弹铺天盖地，有一些打进了朱砂的肋部，他的皮肤上顿时渗出一大片血迹。

勃朗特弹药耗尽，她丢下珍珠镶柄的华丽手铳，狠狠扑向朱砂，想用爪牙结果他。尽管受了重伤，朱砂依然身手矫健，他弯腰躲过攻击，回身一甩手，把一丛霰弹打进了勃朗特后背。

朱砂的每一枪都打中勃朗特的要害，但这些子弹似乎只是进一步激怒了她。她转过身，疯狂地嘶吼着，再一次扑向朱砂。

这一次朱砂没有躲闪。尽管肠子漏了，但他稳稳当当地拔出背上的短管来复枪，端起枪口，对准迎面扑来的庞然大物，手指扣动扳机，把一把铅弹打进了勃朗特的脑袋。粉红色的脑浆、白色的骨渣和红色的绒毛溅得到处都是，但她还在往前猛冲。“砰”的一声，受伤后站立不稳的龙被撞翻在地。两人抱成一团，摔在地上。勃朗特就这么死了，朱砂还清醒着，奄奄一息。

朱砂被压在狐狸的尸体下面，动弹不得。他的帽子在激战中落在了地上，躺在手边几英寸远。他用残存的气力伸长手臂，抓起帽子，戴回了头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盯着天上的月亮，又呼吸了一次，安静地等待死亡。

49 团聚

船长沿着高高的垒墙，孤身一人奔向内堡。大麦的枪声沉默了，夜晚又恢复了宁静。然而，宁静中还藏着风暴。黑暗中响起了低沉的飒飒声，响起了不洁的死亡之声。

有些动物说，响尾蛇被误解了。他们发出声音，是为了提醒危险，祛除不幸。这想法很傻。蛇都不值得信任，尤其是响尾蛇。他飒飒作响，并不是在威胁，而是在讥笑。他震颤尾巴，是要让你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取你性命，并且，这么做能让他兴奋不已。杀戮，的确是响尾蛇一生最主要的乐趣。

飒飒声越来越响，石头上细鳞反射着微光，缓缓浮现出蛇的苍白躯体，活像一具失血的尸体。“船长——”贵格说，最后一个音在分叉的舌头上打着颤，“好久没见了，我真想念你，还有那些老伙计。”

船长上一次见到他时，贵格还年轻，鳞片亮绿，肚子鼓鼓的，装着前一晚吞下的三只动物。这三只动物傻得可怜，把蛇当成自己的朋友，以为蛇有一颗真正的心。

船长一动不动，双手插在防风衣的口袋里，皱着眉头。“你真的想我们吗？”

“可惜，格特鲁德那么和善，居然第一个死了！我猜刚才的喧闹是大麦的杰作。但现在枪声停了，不难猜测这意味着什么。晚安先生总喜欢偷偷摸摸，但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他的踪影。勃朗特给朱砂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惊喜，但我怀疑那只狐狸不会轻易得逞。”

“还有呢？”

“布狄卡？她根本没进城堡。”

“还有呢？”船长追问道。

“还有？还有谁？”

贵格盯着船长看了很久。接着，他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看向寂静的黑夜。他笑了。

幽灵啸叫着从一道墙缝中扑了出来，那叫声曾是松鼠、田鼠、老鼠、蝙蝠、鼬猫、臭鼬等许多动物的丧钟。她究竟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要知道，她体型虽然不大，却也不小，况且她已经飞不了了，只能拖着“咔嗒”作响的铁爪艰难挪步。但今天晚上，她像晚安先生一样潜行，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当然，晚安先生和影子，其实是同义词。

他们的身手快得惊人，一连串虚招、杀招凶狠决绝，船长只能看到一团虚影。贵格厮缠猛扑，想束缚住自己的老情人，给她一个致命的拥抱。幽灵左闪右躲，冷不丁地发起反击。钩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利爪像她心中的仇恨一样锋利。她老了，羽毛支零，貌似很容易被蛇扑杀。但事实并非如此，过了整整四十五秒，胜负依然未定。高手过招往往一招决生死。这四十五秒，漫长得就像永恒。面对这两个杀手，估计花园王国中的任何动物都活不了这么久。

长时间的胶着激怒了贵格，他撇开幽灵，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弹射出去，打算一举击杀船长。但幽灵拍动翅膀，箭一般地冲向响尾蛇，利爪深深扎进了蛇的眼窝。血液淌下他的脸，贵格没有时间尖叫，幽灵的冲击力把他扑到了地上，两人滚作一团。这一对曾经发誓永不分离的爱人，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死亡拥抱。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落下高墙，跌进黑暗中。

50 晚安

“想象一下，”帕斯猫冲警卫们挥着手，喊道，“在疯狂的自负中迷失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提醒，没有人纠正！会养成何等的虚伪和狂妄？这只可怜的小貂，一直都假装自己是个法国人，难道说话时把元音吞掉，就能抬高自己的格调？诶，这是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像沙漏中的细沙，又像是一只手掌簌簌拂过丝绸。

到底是什么声音？帕斯猫猛地转身，他突然发现，晚安先生手上拿着最后一支炸药，导火索正在咝咝冒烟。

“我不是貂！”晚安说道，鲜血从微笑的嘴角溢了出来。

猫的眼睛瞬间睁圆了。他想要阻止晚安先生，可到底该怎么做呢。

帕斯猫有教养、机灵、敏捷、残酷、致命。但帕斯猫并不明智。晚安先生的确不是什么法国人，只是一只普通的鼬鼠。身为一个法国人，可以有诸多可能；但身为一只鼬鼠，只可能有一个身份——杀手。

导火索继续嘶鸣，只有一块指甲那么长了，只有一根毫毛那么长了。

“晚安！”晚安先生说。

51 最后的王牌

船长孤身一人，走进内堡。他从一处阴影窜入另一处阴影，一手紧握背上的霰弹枪，双眼警觉地观察着。多亏晚安先生提前扫除了障碍，船长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潜入了王殿。

这间王殿，曾经汇聚过花园王国世代的贵族贵妇，这里曾经堆金砌银，镶嵌过大理石和象牙，点缀过锦绣和丝绸。上方，蒙尘的彩色玻璃窗拼辍出蟾蜍王室的历代先王，个个威严冷漠，俯视着后世臣民。王座之大，足以坐下一只猎狼犬，墨菲提克撅着屁股，端坐在王座边沿，仿佛满殿的王家气派令他有些恍惚。他一只手抓着一瓶棕色烈酒，另一只按在一个起爆盒上，一卷弯弯曲曲的导线延伸到了阴影处。

“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打算帮你一把。”

“是吗？”

“千真万确。花园王国的权柄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货币政策、税收条例、官僚机构……相信我，都他妈的一团乱麻。毁掉这一切，只会令我高兴。”

“幼王在哪儿？”

“这会儿，他还迷失在鸦片的极乐世界呢。他不会让革命这等琐事打扰自己的清福。话说回来，谁会在乎他呢？他从来都不是当国王的料。”

“没错，”船长同意，“我只是需要把事情做干净。”

“我埋的炸药可不少，足够把整个内堡炸上月球，”墨菲提克说着，笑了，“别担心。我们会带着国王陛下一起上路。”墨菲提克一边提防着船长，一边缓缓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随后把瓶子抛给船长。“在下地狱之前，再喝上一口？”

船长伸手接住酒瓶，拔开瓶塞，喝了一大口。他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使劲一挥。

52 出击

距离城堡半英里，布狄卡用尾巴挂住树枝，躲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她在黑暗中小心藏好，扣下了扳机。

53 建国者们

一扇玻璃窗咔嚓碎裂，紧接着，墨菲提克的脑袋不见了。

确切地说，脑袋并没有消失，只是重新分布了一下，散落在地上、墙上、王座上。船长又挥了一下手。这个动作完全没有必要。布狄卡透过瞄准镜看得清清楚楚，她当然知道自己正中目标。布狄卡从来没有打偏过。

船长喝完剩下的酒，随手一抛，酒瓶在地板上砸碎了。他快步拐进一条走廊，向王殿后面走去。

走廊臭得可怕，越往里走，气味越浓，船长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目标。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主人惊人的变化表明了一个道理：任何动物都不应该无限度放任自己的欲望。房间臭得像屠宰场，像廉价妓院，又像公共厕所。自从长幼王之战爆发，船长已经十年没有来拜见过这只动物了。十年来，他变得更胖更糟糕，但并没有发生任何本质变化。

国王陛下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蛤蟆，体型几乎和大麦一样。可獾的身体主要是肌肉，而国王陛下则全是肥油。没人搀扶，他根本无法行走，就连举起双臂都非常困难。一个驼背、一个肿胀的肚皮、无数赘疣胡乱掺和在一起，揉成了他这个怪胎。他身上的甲状腺肿泡，比整个殖民地所有的麻风病人加起来都多。他的眼神比矿工用的蜡烛还微弱，瞅了好久，才看清站在面前的老鼠。

“你，”国王陛下迟疑了一下，他的两栖动物大脑长期饱受麻醉剂和烈酒侵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个突触连通，“我记得你。你……你是我哥哥的手下，对吧？”

“恕我直言，其实他才是我的手下。”

幼王偷偷地打量着船长，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真实的吗？”

“如假包换。”

“那我听到的那些声音——枪声，尖叫声——也是真的吗？不是我脑子里的幻觉？”

船长点了点头。

国王陛下又琢磨了好久。“这么说，你是来杀我的。”

“你不是首要目标，”船长说，“但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国王陛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非常努力地思考，想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思考实在不轻松。十年来，除了点燃鸦片的烟管，他再没干过什么复杂的事情。

但最终想通了。他焕发出一股意想不到的热情，言语流畅，“哦？他在哪里？我的哥哥在哪儿？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虽然他只比我早出生五分钟，但我还是应该叫他一声哥哥。”蟾蜍脸色可怖，即使从最佳的角度看去，也明显充满憎恶和嫌弃。长久以来，蟾蜍没干过比排便和吸毒更劳累的事，刚才那段简短的演说耗尽了他的力气，布满赘疣的肚皮不停地鼓起，瘪下。

船长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使劲喘气的蛤蟆，随后解下背上的一个小背包，摊放在地板上。

国王陛下的眼睛鼓了出来，耷拉着下巴，蜷起的舌头滚落到了胖鼓鼓的肚皮上。

解开的包裹上摊着一堆白森森的骨头，最大的一块触目惊心，很明显是一只蛤蟆的头骨。

“我确信，他活着逃到了南方王国，”船长说，“过了一段时间才死去。也许是自然死亡，也许是惨遭不测。我猜想，南方王国的人觉得他是一颗有用的棋子，能对花园王国的政治稳定构成潜在威胁，只要不被墨菲提克发现，他们就会一直藏着他。”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国王陛下的大下巴机械地张合。

花园王国最后一任国王痛苦地死去了，船长开了两枪，沾着绿色黏液的细碎弹片糊满了一墙。蟾蜍很胖，似乎失去一半体重也死不了。船长正打算填装子弹，再来两枪，国王陛下却放了一个又长又湿的臭屁，气味之恶劣，简直不亚于墨菲提克的秘密武器。接着，他就软趴趴地瘫在了椅子上。

船长返回王殿前厅，发现窗边站着一只衰老的田鼠。他穿着一身褪色的宫廷服，看着窗外毁坏的城堡，看着远处即将陷入混乱的城市，看着这个难逃厄运的国家。“死了这么多，”他喃喃低语，“死了这么多。”

船长停在他面前，耸了耸肩，似乎在说，他见过死得更多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仆从问道，他经历过太多，早已不再害怕，“城堡毁坏，国家骚乱，这么可怕的屠杀究竟是为了什么？谁来统治这个国家？谁来重建家园？”

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切掉了尖端，含在嘴里。他打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

“我们从不建设。”他说道。

【责任编辑：钟睿一】

(1)一个X代表一次蒸馏。XXX是蒸馏了三次的酒，度数高，烈性大。

(2)原文为法文。

短篇

Lazarus and the Amazing Kid Phoenix

拉撒路(1)和凤凰男孩

作者/詹妮弗•吉斯布雷西特　 翻译/袁枫 插图/袋袋木

那老者对我说的第一件事是：“人死去的方式，有时会有所不同。”

那么，我要给你们讲个故事，告诉你们这句话的含义，希望大家能够悉心聆听。

那老者对我说：“有时候，人们会坠落，坠入深渊，落进地狱。但他们不在那里停留。他们会重新回到人间。你就是如此，孩子，你已经死而复生。”他戴的那双手套脏兮兮、冷冰冰的。他两手捧着我的脸颊，牢牢地按着我。否则，我会不停尖叫，或者做其他傻事。

我刚刚醒来时，被火烧过的皮肤仍然焦如黑炭。我将手抬到头顶，看到它们冒泡，甚至开裂，没结炭痂的皮肤先是被烧红，接着慢慢变成棕色。夜幕降临时，我全身已经布满脓疮。整整六小时之后，发黄的脓结才剥落，新生的皮肤如婴儿般柔软光滑。

当我能够开口说话，那老者问：“记起什么了吗？”因为水疱的折磨，我的舌头仍然麻木，双眼也模糊不清。两腮的皮肤如同胶皮般脱落，刺痛不已。我本想告诉他，我什么也记不得。但这并非实言——痛苦的片段伴随着头痛不时在眼前闪现。一阵头痛如电钻般穿过颅骨，辱骂声、打火机被打着的咔嗒声不断在脑海中回响。我记起自己被鞋带绊倒在地，记起远处缥缈的歌声，伴随着萨克斯管和低音提琴费力的奏鸣。好人未必有好报。 “它会不会在空中盘旋？”比利•普雷斯顿(2)的歌声问我，“它会不会如鸟儿般高飞？”

“烧死了，”我告诉他，“那些疯子放火烧我。把我烧死了。”

“世上被烧死的有很多，”老者加斯帕说，“但你不是。”

惨遭焚烧之前，我以为自己能够当个漫画家。而老爸想让我进伯克利(3)，跟他当年一样。我们为这件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直至他临死之前还在和我说这件事。那天他演讲完回家，在高速公路上撞上了一辆18轮的重卡。那时我想，把自己锁在一间积满灰尘的公寓，边画漫画边吃黄豆罐头，至少不会发生什么人身事故。

我喜欢漫画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它页数不多。不是吗？托尔斯泰通过一部鸿篇巨著，讲述了《战争与和平》的故事。但斯坦•李(4)只用24页，就能够告诉我们蜘蛛侠如何学会承担责任。我小时候，漫画只能用四种颜色。老爸据此认定漫画是小儿科。他总是批评漫画在情感表达方面过于肤浅，只能宽泛地表达出一段经历，此外，再也刻画不出任何东西。他去世前，我还太小，无法明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但现在我想告诉他，全面的表达并非重点。因为只能使用四种颜色，所以更得细心挑选，提炼出其最纯粹、最恒久的形式。

这就是我想对父亲阐明的观点——漫画表达的是柏拉图式理想的情感。至少，我现在是这么理解的。

拉撒路与凤凰男孩，第1期

第一页

图一：

文本框：下面要讲述的凤凰男孩的觉醒之路。这个男孩能够燃起地狱之火！让我们一起看他成长，看他燃烧，看他将整个世界焚为平地。

图二：画出以下内容：芝加哥，1972年。暴风雨之夜，昏黑的小巷。这里跟全美国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条小巷都差不多。巷子里到处都是垃圾箱，老鼠流着口水四处流窜，硕大的眼睛闪烁着卡通式的红色。远处的某个所在，嘶叫的猫头鹰在警告着不详。整个画面令人毛骨悚然。

图三：一个男孩从大厦间的窄道跑过。他五尺七寸高，骨瘦如柴，大概16岁左右，非洲裔美国人。如果你们愿意相信他妈妈的话（他妈妈从来不说谎），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个帅小伙。男孩并不慌张。他跑，恶徒正尾随其后。他逃跑的姿态是为了让歹徒们以为他们胜券在握。

图四：他（英雄般地）滑步急停。声音效果是：嘶——。他猛然转过身，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反倒咧嘴笑了，因为他给那些家伙准备了一场好戏。

图五：他们是什么人？三道黑影堵住巷口。图中下半部分的巷子深处被一张的黑洞洞的大嘴占据。尖牙之间充满愤怒，那里是恶意的深渊，比黑夜更加阴暗。

图六：街灯洒下光亮，照到歹徒身上。这群恶棍长得呆头呆脑，穿红色夹克，配高领衬衫。其中一个生着一张窄窄的老鼠脸，领头的长着个猪鼻子，跟我们的主人公形成鲜明对比。我们的主人公穿得整齐利落，模样清秀俊俏，双目炯炯，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一看就是值得信赖的人。

歹徒说：“今天得教训教训你，书呆子！要让你知道，挡我们的路是什么下场！”

领头的恶棍拔出蝴蝶刀，嘴里骂骂咧咧。

图七：我们的主人公双手叉腰，傲然挺立。在这个黑暗、堕落的世界里，他是唯一被光照亮的地方。

凤凰男孩说：“我也要让你们知道，在我家附近贩毒是什么下场！”

图八：我们的主人公燃烧起来，这些家伙惊恐万状。

老者加斯帕身材魁伟，身上那套粗布衣裤不太合体，衣服里面鼓鼓囊囊，关节附近鼓着包，长靴及手套边缘卷着边。他戴的防毒面具和矿用安全帽仿佛从来不会摘下来。他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部分暴露在外。傍晚时分，他坐在一个牛奶箱上，跟我探讨哲学，手里轻握着一把口琴。我们待的那间空屋没有电，随着光线渐渐变弱，他身后的黑影看上去像是深不可测的峡谷。

第六天，他终于向我吐露真相，用他那糖浆般黏稠的阿巴拉契亚口音，向我讲述他的过往：“当时，我也就比你大点儿，已经习惯了矿工生涯。矿井下面的设备经常坏掉。用我老爸的话来讲，‘距离地狱只有咫尺之遥’。”

他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一群在浓雾中弯腰行走的身影，层层叠叠的雾霭笼罩着青绿色的山峦。加斯帕叹了一口气，说：“煤矿工人在矿井深处遭遇意外，上面的人根本不在乎。煤矿工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父一代子一代都只是矿工。当我在井下遭遇事故，他们干脆封死了那条坑道。”

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他周围的蒸汽喷涌而出，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那怪兽生着半透明的尖牙，长着烟雾状利爪，一根根卷须几乎要刺透他的身体。他的血管爆裂，皮肤上涌动着滑腻的白色气泡。那画面让我全身战栗不已。

他接着说：“直至我的身体在蒸汽中溶化，都没有人回来瞧我一眼。我躺在如墨的污水之中，活像一个从未见过太阳的、扭曲的深海生物。当我自己爬回矿工服里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发生了变化。”

对我来说，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也需要时间。第六天，我表面看上去还不错，但感觉骨头要从皮肤中扎出来。我摸索脸上不贴合的地方。我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双膝，手肘内侧，发觉所有地方的皮肤都松松软软。感觉体内好像有个全新的自我，似乎可以像剥掉一层玻璃纸一样，剥去身上的皮肉。

我怕自己会像罗梅罗(5)电影中的僵尸一样，皮肤变成惨灰色，全身散发着臭气。我猜测，那老者不愿摘下面具，很可能是这个原因，因为他闻起来就像猪屁股。

我又花了一周时间才控制住脚趾。它们碰到砖地的时候会爆发出烈焰——然后将我们待的那座废弃公寓的窗户炸飞，四壁都熏成黑色。灰色的火鸟翅膀参差不齐，愤怒地舞动着。

面对现状，加斯帕倒是坦然自若。他摘掉了一只肥大的皮手套给我看。我看到那里面只有苍白的轻烟如卷须般缠绕。他没有手，没有身体。蒸汽不仅杀死了他，更让他的躯体化为了蒸汽。

加斯帕平静地说：“这一切刚刚发生时，我觉得上帝不愿收留我。接着，我又想，或许连魔鬼都不愿意接纳我。我搞不懂，我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上帝与魔鬼都不愿意看我的眼睛。”

他摘掉面具，我发现，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我打趣道：“哦，没错，我相信他们都不愿看你。我是说，伙计，得了吧——你都没有眼睛。”

他笑出声来，我全身不自觉地颤抖着。跟我交谈的这个人，他没有嘴巴，没有喉咙，没有能够发出笑声的器官。他只是形状还像人类，可能化为蒸汽的时候还有着变成人形的执念。我感觉就像是跟灵魂对话一样。

加斯帕向前弓着身子 ——空夹克手肘搁在双膝的胶皮部分上，他做出这个动作，完全是延续活着时候的习惯。“火焰给了你全新的生命，孩子。我会教你如何利用这种力量。”

拉撒路与凤凰男孩，第3期

第一页

图一：我们的主人公站在屋顶上，保持高度警惕。夜空昏黑，但硬币般的圆月洒下光芒，将两人的轮廓照亮。

文本框：拉撒路和他了不起的伙伴——凤凰男孩——现身芝加哥邪恶的街道，肃清穷凶极恶的罪犯和歹徒！

图二：拉撒路正在追赶一名窃贼。他紧紧地将一个女用手提包抱在胸前，就好像那是个婴孩。拉撒路的双臂伸长，烟雾从他的衣服里飘出。他的双手犹如轻飘飘的云雾，缠住了窃贼的脚踝。

拉撒路说：“站住！”

图三：那窃贼被绊倒在地！撞在砖墙上，像狗一样从嘴巴里吐出舌头。

图四：拉撒路——性格和善温柔的老者——胜利地举起手提包。他展露出大大的笑容，脸上的防毒面具都有些变形了。

拉撒路说：“啧，啧，啧，你不知道，你这种人拿着这么好的包是暴殄天物吗！”

（凤凰男孩出现在画面中，双眼闪烁着红色的火焰。）

凤凰男孩说：“这种人也就配天天吃三明治！”

图五：拉撒路拍拍搭档的肩膀，就像位骄傲的父亲。

拉撒路说：“监狱里有的是！”

加斯帕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套1968年版本的百科全书，一把口琴，此外，他还种植物。他说之所以喜爱植物，是因为埃及人认为发芽的种子代表地狱之神奥西里斯的复生。我不知道奥西里斯是何许人也。让我感兴趣的是他第四个嗜好，那就是于黄昏时分坐在屋顶上，静待罪案的发生。

“只能管我们周围五个城区的案子，绝对不能越界，”他掰着手指，将规矩一条条地告诉我，“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要插手警察处理的案件，不要去管孩子或者是可怜人犯案。”

“这简直太酷了，我们就像蝙蝠侠与罗宾。”我赞叹道。

加斯帕盯着我，一言不发，在防毒面具眼睛的位置，蒸汽盘旋着，似乎充满好奇。

“别逗我了，你居然没听说过蝙蝠侠。”我的语调中带着不屑，“当然，你出生在什么年代来着？1750年？”

“1882年。”加斯帕纠正道。

“可是，如果没看过蝙蝠侠的故事，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加斯帕沉默半晌，接着说：“我不是刚开始就这么做的。”

“那你怎么干上这行的？”

“我遇到了一位女士，她的遭遇跟咱俩相似，只不过经历更加悲惨。”

“还有什么事比被火烧死更惨呢？”

加斯帕轻抚我的头。“哦，孩子，她被丈夫殴打致死，等他停手时，她已经没有人形，就像是一麻袋肉。”

透过手套，我感觉到他在颤抖。不过这应该只是我的想象，因为加斯帕没有血肉，没有肌肉，也没有神经系统，任何的情感也不会让他颤抖。颤抖的人很可能是我。

“他将她倒在采石场上，接下来一周时间，她就躺在那里，躺在亚利桑那州的艳阳下。然后，她死而复生，并且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你想知道她看见什么了吗？”

我向前探了探身子，双肘撑着大厦的边缘，磨蹭着砖块与骨头之间的皮肉，但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脑袋瘪进去的女人？”

加斯帕摇摇头。

“不，因为我那位朋友，她的脑袋竟然不再瘪了。她遭到痛击的地方，长出了新的骨头，即便那里原本不应该有骨头。她看起来是这样的——胳膊上有六处关节，面庞为牙齿铸就的盔甲所覆盖。她真的很了不起。‘上帝需要你。’她说对我说，‘上帝比以往更加需要我们。’她对此确信无疑，复生后头一个月，就处决了六名恶徒。照她所说，她在水中看到的是天使。”

“那后来她怎么了？”

加斯帕没有回答。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焦虑，似乎周围的天空越变越大，而我则不断缩小，小到甚至不及闪烁的星星。我问道：“那之后，你又见过她么？”

“没有。”加斯帕回答。

“这么说来，我们这样是上帝的意愿？就像你那位朋友所说的？”

“孩子，”加斯帕郑重地说，“根本不存在什么上帝，真正存在的只有我们自己，她也是如此。别想了，留心盯着吧。”

老者加斯帕所做的，就是攀上那个人的喉咙，温柔地攫住了它。那家伙被我们逮到了现行。他将一位女士逼到墙角，像饿狼逼住猎物，又像牧羊犬驱赶母羊。他咆哮着，迫使她抵住砖墙，他指间紧握的东西在街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加斯帕对我说：“嘘。”接着，他从大衣的缝隙里、从面具的口鼻处飘出来，在夜空中蜿蜒前行，犹如一根抖动的银色缎带，长靴、大衣和面具在我身边缩成一团。那恶徒将他吸了进去，根本没有发觉。老者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结，那罪犯则拼命抓挠颈部的皮肤。

老者加斯帕令他窒息了，整个过程缓慢而轻柔，进行得小心翼翼。加斯帕填满他的喉咙、鼻子乃至肺部，使他无法呼吸。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脖子，瘫倒在那位女士面前，四肢蜷在一起。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加斯帕恢复原状后，我低声对他说。她扯紧身上的外套，飞也似的逃走了。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唤起一团火焰。此刻我感到火焰的中心莫名的凉爽，胸中燃烧起一种冲动，齿缝间闪烁着火花。

“不，”我说，“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到头来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知道。”加斯帕说。他很自信，他听上去总是充满自信，这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年近百岁。

接下来的一周，我一直待在屋顶上，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加斯帕有自己的方法，但他实在太过谨慎，搞得我骨头咯咯作响，关节都僵了。加斯帕尽是做些不起眼的事，救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的手指可以化作火焰的触须，我的内心翻滚着燃烧的熔岩。

一晚，我对加斯帕说：“我可以把一切焚为平地。”

“你的意思是？”

“将这邪恶之地整个焚毁。我会找出当初杀了我的混蛋，将他们烧得屁滚尿流。老伙计，我会做到的。”

“那样就能抚平你母亲的伤痛了？”

我有时也会回家看看，顺着太平梯上楼，双手按着窗户，想看一眼妈妈和兄弟们。我总是极为谨慎，绝不会停留太久，也不奢望见证家人的笑颜或泪水，不希望目睹母亲颤抖的双手。我知道，一切发生得太快。父亲撒手人寰后，我也葬身火海。老者加斯帕说，如果我想的话，可以回去与家人团聚，但这根本不可能。我曾坠入深渊，落进地狱。我不希望母亲看到从地狱回来的这幅面孔、这双眼睛。

而且真的见面了，我要对她说什么？“噢，你好，妈妈。你知道的，世界浩瀚无垠，阴暗险恶。根本就不存在神，到处充满痛苦和暴力。我只想将一切的根源烧毁，只想潜入地壳深处，搅动岩浆，让它们从这颗星球的缝隙间喷涌而出，让我们所有人化为灰烬。”

“对不起，妈，”我对她说着，双手腾起一团火焰，“我想，我已经变成怪物了。”

我担心如果真的与她面对面，这就是我会脱口而出的话。

我没有回家，反倒开始阅读百科全书。我拿了两本，放在身旁，只用一天时间，就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直到背后燃起火来，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读得这么快。

我轻抚那书上的词条，念道：“拉撒路，拉撒路和凤凰男孩。”

“嗯？”老者加斯帕在吹口琴换气的时候回应道。

“是咱俩的名字，老伙计。你被困矿坑三天后复活，我则在火焰中重生。”

“拉撒路死后四天才复活，孩子。我不理解你这个比喻。”

“这不是比喻，这是咱俩的英雄称号。”

“就像蝙蝠侠与罗宾？”他问。

我啪的一声把书合上，笑着说：“我们比他们更强，蝙蝠侠没有超能力，伙计。”

但我拥有超能力，你懂的。我能够轻松使用超能力，能够烧毁一切，这就是我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控制这种力量是一种痛苦。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更让我烦闷。这股力量已经让我万劫不复。

拉撒路与凤凰男孩，第24期

第七页

图一：身体倒在高低不平的矮树丛中。她穿着粉蓝色连衣裙，点缀着圆点花纹和皱褶，勾勒出她轻柔的形体，忠实地展现出她身体的曲线和起伏。

图二：杀妻弃尸后，她的丈夫转身离去。在他的背影中，我们看到了她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手，搁在泛黄的草地上。那只手已经浮肿，满是深紫色的瘀伤。其中一个指甲已经不知去向，另外四个则弯折破裂，上面还有鲜红的指甲油。

图三：阳光照射着她的尸身，将她逐渐腐烂皮肉晒干。苍蝇把她的鼻孔当成新家。她开始坠落，一直坠落，坠入深渊——

第九页

图四：——她望着水面，风儿荡起涟漪，模糊了她的倒影。起初，读者会认为倒影没有真实反映出她的样貌，她的脸应该如生前一样美丽，像她这样的善良女性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

图五：水面静止了。身后的阳光炙烤着她的身体，愤怒在她心中燃烧。她的身躯不再柔软，也不再惧怕死亡。骨骼的牢笼、牙齿的铠甲保护着她。重生的她变成了斗士。

第二十页

图一：她微笑时，牙齿会相互摩擦，但她仍会微笑。

她说：“加斯帕，你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但也像牛奶般软弱。”

图二：加斯帕的朋友有张刀子嘴。她的颅骨从皮肉中延展出来，使得那双蓝色的眸子深陷其中。她的面庞被牙齿面具遮蔽，那些牙齿从伤口处分裂出来，彼此太过接近，以至于相互倾覆，层层密布。如果还有男人蠢到胆敢伤害她，那些小小的白色恶魔之角就会刺穿他的皮肉。

她说：“上帝需要你。上帝比以往更加需要我们。”

图三：她摊开双手，那双手生有太多指头。试着数数看：七，九，十二，太多了……她曾对加斯帕说，多到足以实现她新的目标。

她说：“以赛亚是怎么描述六翼天使的，加斯帕先生？”

图四：她的手指变成翅膀，颧骨旁的牙齿化作羽毛，羽毛中嵌有一千只眼睛。

她说：“他说它们令人毛骨悚然，只是看看，就会让他浑身难受。”

图五：（她双目之中燃烧着火轮，我望着她，犹如置身梦境。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缠绕在我指间的火焰，不由得战栗起来。）

她说：“他说它们是在烈火淬炼下诞生。”

图六：她屹立在山巅，远眺落日，跟加斯帕口中描述的她别无二致：虽然肿胀的身体令人生畏，但她仍然美丽。她散发出一种纯洁之美，身上流出的鲜血似乎在她周围形成了光圈。大象般粗壮的双腿旁，绘有圆点花纹的裙摆轻轻摇曳。她张开双臂，让神之光芒洒遍全身，远处的地平线火一样的燃烧起来。

她说：“我是恐惧的化身，加斯帕先生，我就是复仇天使。”

我和加斯帕追捕小偷，但自己也偷热狗来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相信金钱。我小时候那会儿，我们吃东西从不付钱。自己养鸡，自己吃。现在让人付钱买吃的，真的很扯淡。”

“我还不知道你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我笑着说，我老爸就信奉马克思主义。每当他胡言乱语，我老妈就会卷起报纸，狠揍他的后脑勺，告诉他最好实际点。她会说：“等咱家有钱了，能置上一台洗碗机不也挺好的吗，马绍尔？”

“我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我只是认为花钱买东西吃很离谱。”

“嘿，你活着的时候，马克思还在世，对吧？”

“一年而已，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关系。而且，”加斯帕露出神秘的笑容，“都过去那么久了。”

“但还是很酷。击个掌吧，伙计。”

“孩子，我没有手，记得么？”

我们就这样愉快地过了六个月，这段时间真的很棒。用小火球点缀街道让人兴奋，就跟小时候任性胡为地玩玩具枪一样。我点着他们的鞋子，看着他们慌张地跺脚。一次，我玩过了，点着了一名汽车劫匪的皮大衣，但只是袖口。难不成你期望我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么？

加斯帕对我很好，但他闭口不谈我的潜力，就像蒸汽机上加了个盖，使得压力不断增加，增加，然后——

“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咬着唇，把鼻子深埋进漫画书里。我听够了关于夹克外套的唠叨。“我敢打赌，蝙蝠侠绝不会这么教训罗宾。”我故意弄出很大翻页的动静。

加斯帕的表达方式很容易理解：他开心时，身上的套装就会从一侧倾向另一侧；他担忧时，防毒面具眼部的烟雾就会摇曳不定。有时候，我会想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我猜测，会是一个国字脸、牙齿掉光的南方佬。他死之前从未接受过教育，这使得他行为怪异：说起话来像个乡下人，举止却很有后民权时代的风格。他冲上前来，一把将漫画书从我手中夺走。他以为他是谁？我老爸？

对，没错。我爸从来不准我看漫画书。他要求我阅读柏拉图、苏格拉底或者其他伟人的作品。他总是告诫我：“你必须比你的朋友们更加努力。”尽管我们心知肚明，但他从不会讲出要我这样做的原因。我们不是那种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的家庭。

加斯帕开始翻看那本漫画。“我想我并不像蝙蝠侠。”

“嘿，”我把书抢了回来，“你还不像蝙蝠侠？他可和你一个理念，老伙计。永不会杀人，即便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

“他太有钱了，”加斯帕说，“我不信任有钱人。”他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罗宾跟你长得也不像。”

他真的有必要说出来吗？难道我连自己长啥样都不清楚？“没错，呃，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要画漫画。”我将书页展开，触摸着那松软的油墨。“我会为你画一本漫画，加斯帕先生：乡巴佬蝙蝠侠和小黑孩儿罗宾。这样你高兴了吧？”

加斯帕没有回答。

“或许咱们可以拉上你那位朋友，再招募一名新丁，最好是意外被胶水黏住然后不知怎么就死了的这种。咱们就可以组成自己的神奇四侠，打造自己的怪胎四人组。”

“嗯……”这就是加斯帕给我的回应。他坐在牛奶箱上，深藏在那身行头里面。我也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跃而起，迈开疙里疙瘩的腿，怒不可遏地走出仓库。

我有种感觉，那就是我需要做点什么。要是再不做，我就会自燃。

拉撒路与凤凰男孩，第4期

第一页

图一：发生了银行抢劫案！凤凰男孩赶到现场。他让银行柜员放宽心，自己已经控制住局面！

凤凰男孩：“别害怕，凤凰男孩在此！我会用人类最古老的超能力——火之能力，来阻止那些邪恶的歹徒！”

图二：劫匪已经钻进银行的地下金库，贪婪地往行李箱里塞钞票！匪首身穿灰色细条纹西装，系着蓝色宽领带——典型的资本主义人渣形象。

文本框：凤凰男孩大脑飞转，很快就想出主意！

图三：凤凰男孩猛地关上地下金库的大门，将燃起火焰的双手按向那金属门。

文本框：凤凰男孩将能量传入金属门，逐渐让地下金库升温，变得像个火炉。

他双手下面的金属开始变红，手掌冒着热气。

凤凰男孩：“不好意思，伙计们，里面马上会变得炽热无比！我要是你的话，立马乖乖投降！”

图四：地下金库里面，劫匪们汗流浃背。四壁变得红热鼓胀，但最多，他们也就如同置身过热的桑拿房。凤凰男孩其实并不会置他们于死地！

文本框：多亏了凤凰男孩的奇思妙想，歹徒们只得投降……我们期待着他下一次了不起的战斗！

第二页

图一：凤凰男孩跟拉撒路在屋顶会合。他俩互撞拳头，这对拍档习惯这么做。

拉撒路说：“接下来去哪儿，伙计？”

图二：凤凰男孩一只脚踩着天台的边缘，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就像是屋檐边的石像守卫。

凤凰男孩：“哪里有妇女在哭泣，哪里有孩子失去了糖果，我们就去——”

图三：什么东西引起了凤凰男孩的注意。他的双眼中的火焰褪去，开始四下探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孩将一个女孩抵在墙上，笑着去吻她的嘴。接着他们手牵着手，前后摆动，开着私密的玩笑，吃吃地笑着。这世界的色彩和光芒倾泻而出。（为何将这一幕画得好像发生在正午，蠢货！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夜里。凤凰男孩和拉撒路都是异类，白天的时候不能露面。）

图四：那男孩一头金发，神情愉悦，粉色的厚嘴唇微微翘起，双颊则覆盖着橘色的雀斑。那女孩赞他真帅。他烫了一头大卷，就像罗伯特•普朗特(6)那样。他的手伸进那女孩的裙子，探寻着她臀部的曲线。她扭过头，咯咯笑着。他们开心极了。只是在街灯下游荡的两个孩子而已。

凤凰男孩说：“混账东西……”

第三页

图一：凤凰男孩紧握双拳，指甲划过掌纹，刺进皮肤里。他死的时候还年幼，掌纹还很浅。街灯下游荡的只是两个孩子而已，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根本没人会注意。从旁经过的人们绝对想不到，其中一个居然是杀千刀的谋杀犯。

图二：凤凰男孩再也按捺不住，他冲向防火梯，要去烧死那个混蛋，烧得他只剩墙上的一点灰烬。

拉撒路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在漆黑的夜里，两人面对着面。

拉撒路说：“别去。”

图三：愤怒、困惑以及恐惧交叠在一起，让凤凰男孩几乎无法呼吸。他怎么能阻止我这样做呢！？

凤凰男孩说：“我非去不可。”

拉撒路不让他去，他紧紧地抓住他，蒸汽在手套的接缝间绕来绕去。他无法理解，他不是被谋杀的，不像凤凰男孩，也不像以前那位朋友。加斯帕在黑暗中孤独地死去。没人想置他于死地。凤凰男孩啐了一口。

凤凰男孩说：“去你的，老伙计，我非去不可。”

图四：拉撒路放开他的手，任凭他去。

拉撒路说：“答应我，不要杀他。”

图五：跟所有孩子一样，凤凰男孩知道他只有撒谎，才能获得自由。就像小狗为挣脱圈套，嚼断自己的腿，凤凰男孩说了谎话。他撒了谎，骗了人。谎言如同达到白炽状态的超新星，从内向外灼烧着他的皮肉。

凤凰男孩说：“好的，老伙计。”

我跟踪谋杀我的罪犯，沿着的正是他那天尾随我的路。

不对，他当初是拽着我的上衣领子，直接将我从汉堡店拉了出来。而我却准备充分。了解他的习惯，知道他常去哪里混，清楚什么时候他会落单。

“你不再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了，对吗？”加斯帕问我。他两周问了我三次。每次我都朝他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我看来，我伪装出的诚实简直无懈可击，我真的认为，他已经上了当。

计划复仇那晚，我冲进我们栖身的仓库，犹如一股搅动着愤怒和决心的硫磺飓风。我拿起自己的外衣和打火机，抓过书包，把漫画书和百科全书装了进去。因为我猜想，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加斯帕绝不会再允许我回家来。正当我拉上书包拉链，他的套装——刚刚被我搁在角落的那套衣裤——突然动了起来。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连忙后退，立正站好。

“别出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咬着嘴唇，不想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但最终，我还是松开嘴唇，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老伙计，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一度抬起一只胳膊。他那套衣服的各个部分往往无法一致行动，尤其是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听我的，孩子，不要去那里。”

我松开手中的书包，之所以松开，是因为只要我发怒，手掌就会变成火焰。我不想烧掉加斯帕那本大英百科全书第二十二卷。我想要理顺自己的呼吸，喉咙里的气息却猛烈地燃烧起来：他居然跟踪我。火焰爬上我的双臂，在我腋窝下汇聚成火团；从我的耳廓中爬出，对着我的太阳穴低语。

我咬着牙，缓缓地说：“不用你告诉我该怎么做，老伙计！你是不是又想教育我，即便怒不可遏，也要分清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加斯帕居然那样冷静，这让我的眼球几乎从烈焰中蹦了出来。“我只是希望你现在停下来，深呼吸，孩子。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再行动。”

“我想过了，混账家伙！”

“不，你完全是感情用事。”

“没错，我感觉遭到了背叛。你竟然暗中监视我！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吼道。我的舌头变成一条弯曲的引线。一瞬间，我的躯体炸开了。白热的火焰从我身体的缝隙猛喷而出，撕扯着我的躯壳，粉碎了我的骨骼，熔化了我的皮肉，让我看上去就像一朵绽放的莲花。火焰烧焦了百科全书，烧透了窗户，将我们藏身的仓库变成一片火海，最终，我的身体如同矮星般崩溃，然后又重新构建成人形。我贪婪地喘息着，尽可能多地吸进氧气，心脏的热度再次燃起，恢复生机。我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充满活力。

加斯帕向前迈了一步，接着从衣裤的缝隙中飘出来。“孩子，”他柔声唤道，“孩子，你……”

“别总是孩子这，孩子那的，”我不耐烦地说，“干脆叫我儿子得了，你这笨蛋。他妈赶紧吧。我早知道你想这么叫。”

加斯帕的一只手抬起来，将头部转向我，似乎是想让我也这么做。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照做了，因为我是那种一般不会违逆成年人的孩子。接着，他注意到的事情映入我的眼帘：我左手的食指不复存在，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高温褪去后留下的最稀薄的雾气。我盯着那个位置。他目瞪口呆。

加斯帕解开大衣扣子，扯开那厚重腐坏的皮革，让衣服的前半幅完全敞开。大衣内衬呈铁锈色，似乎是沾染的血迹已经干透。大衣中间并非空空如也。

大衣中间确实有东西，悬浮在蒸汽之上，在烤焦的气体中轻轻搏动。那是一团相互缠绕的血管，一堆蛛网般拉紧且颤动着的神经丛。这就是老者加斯帕留下的最后的、与现实世界的羁绊。

“任何东西都无法永存，”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又何必苦口婆心地劝你留在这里。”

我仍然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不肯置信地摇摇头。

“孩子，醒来时我们都有肉体，都带着愤怒……”

我没理睬他，转身离去。

拉撒路与凤凰男孩，第1期

（第二稿）

第一页

图一：（我们将整幅图画得更具浪漫主义色彩，因为这样做更讨孩子们的欢心。画得过于精细了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不够突出重点。这条小巷虽然脏，但还要有些不同。）一包垃圾破开，散落出几颗咖啡豆、坏掉的汉堡包、香烟、用过的针头。我们的主人公倒在地上，双手被一根电话线绑住。

图二：手拿打火机的男孩朝着他的腹部连踹两脚，嘴里还骂了一句。他所用的污言秽语无论打上多少个星号，漫画审议局的那些家伙们也不会认可。

手持打火机的男孩说：“该死的废物。伙计，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在我们街区做交易？”

（他没有做过，也根本没想那么做。我们的主人公根本不会做什么买卖，孩子们，你们可得相信他。的确，他是卖了几克货给一个朋友的朋友，因为……混账，谁知道他为啥这么做？这年头大家不都这么做么？他的分数明明足够好，能够达到父母的要求，可他偏偏想要尝试点别的。他想做件很酷的事，可怎么做才算“酷”呀？他上周才刚满十七岁。）

图三：其中一名恶徒用长靴踩住主人公的脸，在水泥地上碾压着。

恶徒说：“怎么样，舒服吗？值得你这么干吗，混蛋？”

主人公（也就是我）说：“听——听我说，这里面有些误——误会。我——”

图四：（他们开始往他身上泼煤油。哦，天哪天哪。他们不会真的那么做吧。有几个孩子家里是中产阶级，甚至有乐于助人的名声。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他们并非真的……）

我说：“求——求求你们，我妈——妈妈盼着我回家。要是我再不回去，她会——她会给警察打电话的。我——”

第二页：

图一：我的主人公的嘴巴灌满了煤油，这使得他无法说话。如果我是白人，他们只会开玩笑似的踢我几脚，最多踢掉我几颗牙。比如说，他们至多踢得我走起路来有点滑稽。这我应付得了。主人公想开口求他们不如踢他几脚，但煤油已经流进肺里，他不断咳嗽，呕吐。

图二：带头的家伙打着打火机。火石的摩擦声犹如雷鸣。咔嗒，咔嗒，咔嗒。他几乎已经完全被黑暗遮住，只剩白眼珠以及那露牙缝的笑容，被火光照亮。

手拿打火机的男孩说：“砰！”

图三：他将我点燃，我尖叫着，尖叫着，向下坠落，一直坠入深渊。

我藏身在一个阴暗的街角，静静等待着，双手交叉在胸前，上面那只手的拇指竖起，摆出全宇宙通用的“好运”手势。我屈伸拇指，让指尖像打火机一样忽明忽灭，试着不去想另一只手上消失了的手指。当他转过街角，我已经在火光与疯狂之间转了几个圈。

“嘿，伙计，”我从阴影中走出来，就像怪兽从藏身的洞穴信步走出，感觉自己差不多有15英尺高，“记得我吗？”

他不记得，或者说没有立即想起来。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两次。

“你他妈的在跟我开玩笑吧！？”愤怒刺痛了我的指尖，冲开了我的毛孔，“你谋杀过多少个黑人孩子？都能不记得被你烧死的那个人的脸？”

他立刻认出了我，扭曲的五官完美地描绘出痛苦。他舔了舔因为热度上升而发干的嘴唇，理了理那件平整的浅橙色衬衫的衣领。他能够说出的只有：“噢。”

没错，我能尝到他恐惧的味道，并不美味，几近平淡。我的愤怒显然味道更佳：像是熔化的金属，带着一千零一种调味品的香味在我舌尖环绕。我就像被灼烧的红铜，逐渐开始发热，皮肉下面的血管发红发亮。

他——谋杀我的家伙——先后退了一步。我的火焰舔上了他的鞋跟。很快，它们就会亲吻他的脸庞，顺着他的食管壁一路向下。我会让火焰跃进他的喉咙，将他从内向外烧成灰烬，让他体验到最疯狂的恋人的亲吻。我会让他熔化成牛奶一样的液体。

然后，我会一发不可收拾，展开火凤凰的羽翼，将整座该死的城市包围。我知道我能做到。我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个放射性能量堆，一直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我会将他烧成灰烬，然后烧毁整座城市、整个州，甚至是整个这该死的世界。燃烧吧，释放吧！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烧，直到世上无一物留存。

害死我的那个家伙张开嘴尖叫，辩护，祈求，甚至又用带有种族歧视的字眼咒骂我。我等待他浪费掉最后一口气，等待着在世界的中心达到一个绝佳的沸点。我屏息等待着，等待着。

但没等我爆发，他就发出一阵痛彻心扉的刺耳哀号，两条细长的蒸汽带从他的鼻孔钻出。他两眼向后一翻，摔倒在地，就此殒命，窒息而亡。

我怒火中烧，全身散发出白热的光芒。愤怒让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加斯帕做的。他偷走了我复仇的机会。他救了我。他杀死了一个孩子。

我用脚将那男孩翻了过来，看着最后一点儿蒸汽从他口中涌出。消散在傍晚的空气中，就此耗尽，彻底消失。我低声自语：“你这个蠢家伙，我告诉过你别跟着我。”

加斯帕再没有回应。

拉撒路和凤凰男孩，第25期

第二十四页

图一：我们的英雄踉踉跄跄地冲到街道上，情绪失控的他喝得酩酊大醉，头晕眼花。他又看到那套熟悉的衣物，皱皱巴巴地堆放在马路中央，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跪倒在地，绝望地拍打着那堆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

图二：这次，里面真的是空的，永远是空的。

凤凰男孩说：“任何东西都无法永存。”

图三：凤凰男孩拿起拉撒路的面具，对着光举着，端详良久，又把它放回街上。他将它留在那里，当作一座纪念碑，这也是老者加斯帕唯一的遗物。

我希望我能够对你们说，我从未杀过任何人，但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是说，我无法确定，加斯帕想告诫我的是不是滥用超能力会逐渐让自己灰飞烟灭。所以，没错，我这一生中烧死过几个人，但我也明白了火有其他用途。

你们知道的，人类拥有文明就是缘于火，不是么？火让我们不再畏惧黑夜，或让我们可以四处安家。钟表的每个零件都用火烧铸而成。火焰永恒的主题并非毁灭，而是创造。它是能张开双手把你拥抱的造物。

我不知道我为何能死而复生。我用四色还是四百色漫画来描述这个故事，都不重要。我注定会来到一个地方。

你复活的地方。

拉撒路和凤凰男孩，第……期

最后一页

最后一幅图：你，衣衫褴褛小女孩，顶着凌乱的头发。咱俩初次见面，你压在黑色残骸下面，你的父母已经烧成灰烬。你年纪尚小，满怀愤怒。

你说：“你希望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我说：“不，但你应该明白，任何东西都无法永存。”

你说：“你从不告诉我，我们为何能够死而复生。”

我说：“因为我认为这并不重要。”

你说：“他为你而死，你就想要变成他？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说：“我知道。我用火让你取暖，因为我希望这样做。”

你正在即将燃尽的火堆旁暖手。火星四溅，熄灭后化为灰烬。我的声音温柔起来。

我说：“火有许多用途。”

你将身体靠过来。火焰就是私语。

我说：“火能够为人驱寒，从此处直至深渊，直到他们死而复生。”

灰烬变冷，消失不见。冬日刺骨的寒风吹过，你紧握双手，置于胸前，全身瑟瑟发抖。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感受寒冷。你做一个深呼吸，鼓起勇气来。

你已经重返人间。

【责任编辑：李　晶】

(1)《圣经•约翰福音》中记载的人物，病危时没能得到耶稣的救治而死，但耶稣断言他将复活，4天后，他果然从山洞中走了出来。在这个短篇中拉撒路是老者加斯帕的英雄名称。

(2)比利•普雷斯顿（1946-2006），美国流行歌手。

(3)指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4)美国漫画家，编辑，出版商，前漫威漫画集团主席。

(5)指美国著名恐怖电影导演乔治•罗梅罗。

(6)美国摇滚歌手，著名摇滚乐队齐柏林飞艇主唱。

短篇

迈克尔•斯万维克

迈克尔•斯万维克，著名的美国科幻、奇幻小说家。中国幻迷最熟悉的应该是他的科幻小说，如长篇小说《潮汐站》《地球龙骨》、短篇小说《缓慢的生命》，等等。

本期《译文版》为您呈现的是斯万维克的另一面，他的奇幻短篇。以下四个短篇均来自作者本人的推荐。其中，《无线电波》曾获得世界奇幻奖，《世界边缘》获得了斯图金奖，以及雨果奖、世界奇幻奖和克拉克奖的提名，《蚱蜢母亲》获得了轨迹奖最佳短篇小说提名。

作为科幻、奇幻双栖作家，他的奇幻作品常常带有科幻的影子。斯万维克的奇幻小说富于诗意，寓意深刻，需要细细品味才能悟出其中的深意。比如这四篇小说，情节展开时均波澜不兴，平铺直叙，篇末却陡然急转，让人或悚然心惊，或惘然若失。

Radio Waves

无线电波

翻译/阿古 插图/言午

我脑袋朝下，走在电话线上。脚下的天空寒冷空渺，稀疏点缀着一些明亮的星。只需一瞬间的脆弱，迈开脚步，踏入天空，就能坠入无尽的黑夜。放弃是如此轻易，一念至此，我心中突然激荡起一股野性，拔腿奔跑起来。

在电线上飞奔的诀窍，在于灵巧的电花控制。路面突然变陡。我沿着连绵四百米的连排屋一路跑向里奇大街。我两次越过行人，他们低着头，弯着腰，不知往何处去。当然，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也永远不会。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天线农场。倒着的红灯闪烁的七姐妹信号塔，像从地球上垂挂而下的钟乳石。“小东西，你要跑去哪里？”一座塔低声问道，声音断断续续，咯咯喳喳。听着像是赫革摩涅(1)。

“滚远点儿。”我没有放慢脚步，随口回了一声。七姐妹咯咯笑了起来。

大道上汽车川流不息，倏忽而过。费城地处特拉华河谷，外围陡峭的山坡处是繁华的尽头。那里遍布岩石，无法建楼铺路。山坡上散布着低矮树丛，枝桠间挂着汉堡包装纸和白色塑料垃圾袋，沙沙作响。我全速奔跑着。

离里奇大街还有一个街区。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我差点跌倒。慌乱中我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一根电线杆，一阵眩晕袭来。我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是漆黑一片的铁皮屋顶。它仿佛一头狂躁猎犬，时刻准备着扑向我，将我压平，碾碎，投进虚无。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一个淡蓝身影攀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楼顶的天线上。是查理的寡妇。她伸出一只闪烁着银火的胳膊，指着利普卡大街的方向。我懵然看去。

碾尸魔正狂奔而来。

它发现我看见了它，便伸展出更多的腿，竖起脑袋上的羽毛，发出一声冲破电离层的嘶嚎，加速向我冲来。我打了个激灵，仿佛浑身的电子血液都冻住了。我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向里奇大街的罗克西大楼跑去。只要穿过墙壁，碾尸魔就奈何不了我。为什么它不能穿墙，我也不清楚。但想生存下去，你就得学会遵守规则。

我拼命奔跑。在我身后，七姐妹塔正一边叽叽喳喳闲聊，一边通过几十个频率转播电视信号和广播频道，对我的困境漠不关心。

碾尸魔舞动无数尖利的细腿，沿着电线飞快追来，扬起一阵阵离子冲击波，向我不停席卷。我奔到了里奇大街和莱弗灵顿大街的十字路口。路口的大西洋加油站里，一排汽车正排队加油。少年们无所事事地杵在A+便利店门口，他们满脑袋想的，无非是考试成绩、毒品和青春痘。蔑视之余，我却又羡慕这些少年，羡慕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安全无虞地待在厚重的肉体堡垒之内。

我的避难所近在咫尺。罗克西大楼是一座巨大的老电影院，破损失修。一半场地曾经被改造成滑板溜冰场，但开业没几天就又停业了。这里曾经金碧辉煌，现在墙壁上还留有古典赤陶内饰，展示着栩栩如生的画面：丝带和花朵萦绕之下，几个河神鼓起腮帮吹奏排箫，弹奏硕大的吉他，双足飞龙在旁窥视。我攀上一条废弃的电话线，越过里奇大街。电线网络脆弱纤细，但仍然能承住我。

就快到了……

那只怪物一下扑到了我身上，一声电磁怒嚎，甚至淹没了七姐妹的啁啾。它仿佛一股裹挟着刀刃和狂怒的风暴，猛撞在我身上，利爪和指钩刺进我的身体。

我抓住罗克西大楼侧面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边缘。

太迟了！一阵疼痛在我体内炸开，一阵恶心席卷而来。一瞬间，我遗忘了小女儿的名字，遗忘了五岁时怡人的春晨，遗忘了在伦斯勒理工学院抽着烟通宵学习的求学经历、拉方丹大街某个德国人的憨厚笑容、在某个仓库后院扭伤脚踝的钻心疼痛、与老爹一起乘坐黄色橡皮筏在尚普兰湖上垂钓的悠闲时光……所有这些，连同其他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全都消失了。被怪兽吸走，碾碎，吞噬，再也无法挽回。

我像一头愤怒的困兽，狠狠回了一拳，黏液四下飞溅。碾尸魔将我高高举起，想把我砸扁。我拼命挣扎，终于挣脱了魔爪，但也扯碎了身体。

我赶紧穿过墙壁，藏匿进蝙蝠和昏暗之中。

“柯布！”碾尸魔大喊。它抽动无数爪子，疯狂地拍打墙壁，拼命撕咬着砖块，像三月的狂风一般焦躁不安，像球状闪电一样不可预判。

我暂时安全了。但碾尸魔夺走了我的一部分。我眼睁睁看着它撕扯我的那一部分，将其吞下。我再也不能骗自己说等一会儿怪物会自己走掉。

“卡哈哇嘎布！”它同时发出无数个声音，不停吼着我的名字。它的声音丑陋瘆人，听一下就会污染耳朵。“考——嗷”，稍加暂停，“布——呜！”

惊恐慌乱中，我跌跌撞撞爬下阁楼的铁皮屋顶，找到一处没被蝙蝠占据的空隙，跌坐下来。我感到既疲惫，又沮丧。

“考嗷嗷嗷——布——！”

这东西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还以为把它甩在曼哈顿了。难道我在来时的高压线路上留下了痕迹？也许吧。或许这东西与我有一些特殊的关联。追踪我这一路，它一定遇到过比我更好追捕的猎物。这说明它不是为了果腹，而是对我怀恨在心，耿耿于怀。也许当这个碾尸魔还是人类时，我就认识它。也许我们是挚友，是情人，这些都不无可能。这世界比我曾以为的更加离奇。

我突然开始害怕。我察觉到了遍布四周的污秽肮脏，意识到了无所不在的危险，感受到了黑暗神秘的宇宙。我哭了起来，哀悼逝去的一切。

最终，太阳升了起来，像一辆上帝亲手打造的崭新小汽车，镀铬的喇叭发出得意的嘟嘟声，轻轻将我们这些夜行造物送入梦乡。

人死去时，面临的第一个变化，就是世界突然上下颠倒了过来。你会感到方向完全错乱，还有一种奇怪的脱离感。从肉身中抽离原来并没有那么痛苦。灵魂一点点分离出了躯壳，断开最后一丝连接，接着向着天空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你的存在会逐渐衰减——越是坠落，越膨胀稀释，发出的光芒越弱，下坠速度也越快。据我目前了解，下坠过程将永不停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冷……直到你，与所有死者彻底混淆在一起，均匀地遍布整个宇宙真空，飘向那永远不可抵达的绝对零点。如果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天空中充满了死者灵魂的丝丝缕缕。

并不是每个灵魂都会坠落消散。一些死者思维敏捷，一些纯粹出于好运，得以弥留在这尘世。我就是幸运者之一。那夜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写提案书，结果心脏病突发。天花板的水泥里埋设着一个电线网，就是这电线网及时拦住了我。

面对死亡，我的第一反应是无法接受。这事儿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头顶的地板，我的身体瘫在那儿，直到早晨才会被人发现。尸体脸色苍白，没有流血。脖子上还系着公司发的领带，身上穿着灰色毛衣背心，手腕上带着劳力士金表，桌子上摆着靓图牌高档文具。我心想：我就这么死了？这辈子难道就这么完了？

带着对死亡和存在的困惑，我在天花板上朝着一个气动管道走去。里面的金属管道五十多年前就被移除并用水泥填补。我一脚踩在上面，随即坠落，从十七楼落到二十五楼。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震惊惶恐之余，我立刻就明白了，要想应付死后生活，必须谨慎行事。我挪到一个窗口，望向外面的世界。当我伸手触摸玻璃，手居然穿了过去。我猛地缩回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脑袋探出玻璃，探进黑夜。

灵魂眼中的时代广场是多么惊艳！在死后的这种存在形式中，你能看到十倍的光线。所有金属品都在按照频率振动。电线是纵贯天空的一道道光痕。霓虹灯在歌唱。世界充满了奇异的光影和声响。一切都美轮美奂。

广场中央有一个东西，像是一条烟雾聚拢成的巨龙，仿佛在游动觅食。但广场上有那么多奇观，我并没有特别留意。

白天过去了。伴随着七姐妹播放的齐柏林飞艇乐队的《天国的阶梯》，我醒了过来。在更狂暴的朋克音乐响起之前，这和缓的吟唱倒是合适的序曲。

“醒来吧，小家伙。”一个姐妹吟唱道。七姐妹性情乖张，有时会亲切地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有时又完全不理会我们的死活。“欧佛洛绪涅，为您播报晚间天气预报。前景阴晴不定，绝望深深蕴藏。你若知道好歹，今晚就别外出。一个小时之内，雷电将会来临。”

“这个季节不太可能有闪电了。”我说。

“哦，亲爱的。需要我去通知雷神吗？”

我突然意识到，周围的抑闷并不是碾尸魔的黑暗妖气弥漫，而是真的有暴风云团在酝酿。顷刻间，雨点噼里啪啦打落在屋顶。疾风盘旋，雨势转急，雷声在远处咆哮。“去你——”

一声轻笑，颤音袅袅，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倾听着脚下哗啦啦的雨声，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在闪电亮起那一刹那，我的身体被照得透明，墙也变得透明。这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玻璃制成，所有内在的秘密都纤毫毕现。但还来不及仔细看清这秘密，墙又恢复了厚重凝滞，只留下闪电的恶意嘲讽，像疯人的狂笑在夜空中回荡。

雷电交加中，七姐妹在欢笑，在歌唱。每当霹雳闪亮夜空，她们就高声尖叫，吹起呼哨，在噼啪呲喳的静电声中嚎叫杜撰的歪诗。过了好一会儿，雷电稍停，噪音终于消停了。我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不知谁为我建立了一个载波通信频道。我感觉是芬恩娜干的。可耳边响起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低低的抽泣声。

“寡妇？”我焦急地问道，“是你吗？”

“这是单向通讯，她听不到你。”芬恩娜咕哝道，“你非常幸运，有我及时赶来给你做现场播报。一道闪电击中了她房子外的变压器。这种事迟早会发生。顺便说一下，你那个仇敌——你管它叫碾尸魔来着，真是可爱的昵称——把她困住了。”

这完全没道理。“为什么碾尸魔要围困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芬恩娜用某个流行曲调轻快地哼唱着。

“活着时，你找不到答案。你以为死了就能明白吗？”频道里传来寡妇不断的抽泣声。

我说：“她只要待着不动，碾尸魔又不能——嘿，等一下。她房子周围不是有电线电缆吗？让我想一想。电话线在房子一侧，输电线在另一侧。她可以找一个它看不见的位置溜出来。”

抽泣声陡然变细，拔尖成了一声绝望的、几乎不是人声的哀号。

“典型的自以为是。”芬恩娜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雷击已经强化了你的小宠物。去亲眼看看吧。”

我被激怒了。“该死的，你明知道我现在不能——”

芬恩娜被什么别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载波通讯中断了。七姐妹总是这么变化无常，这次也不例外。我不可能冲出去挑战那个可怕的东西。我做不到。感谢老天，她没逼我亲口承认这一点。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即使坐在这里，即使有罗克西影院墙壁的保护，一想起碾尸魔，还是会让我胆战心惊。我试图想象查理的寡妇正在经历的恐怖威胁——阻隔那只怪物的，只有一层薄砖，一层灰泥。想象寡妇在碾尸魔阴森的恶意和贪欲的包围下瑟瑟发抖……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难以承受。我不敢想下去，转而回忆起第一次遇见寡妇的情景：

我看到她时，她正伸展双臂，仔细注视着脚下的电线，小心翼翼一点点往前挪。她从罗克斯伯勒区的方向沿着山坡走来，像一个孩子在走钢丝。在离我不到两条街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尖叫起来。

然后，她向我奔来。我背后是变电站——无处可逃。我拼命躲闪着，她跌跌撞撞地停了下来。

“是你！”她哭了，“哦，上帝，查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我苦等了这么久，但从来没怀疑过，从来没有。我们可以——”她向前奔来，仿佛要拥抱我。但就在我们的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她眼中所有的快乐刹那间消散了。

“哦，”她说，“不是你。”我刚从高压电网上爬下来，体内还振荡着电能和恐惧。我的心中充满矛盾和困惑。生前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我记得一个老者的灵魂给我的死后忠告，我记得之前好像在逃避一个怪物或是一件事……所以我才从曼哈顿逃到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里逃，也实在想不起，夺走我回忆的，到底是怪物的袭击，还是高压电线的可怕辐射。“是我。”我抱着一丝侥幸抗议道。

“不，不是。”她的目光如此锐利，“你不是查理，生前也不是。你，只是另一个男人的可悲遗存，而且还不是什么好男人。”她猛地转过身。她这就要撇下我了吗？！我的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求你……”我说。

她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好久，好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唉，算了。”她伸出手，见我不敢握她的手，她接着说道：“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沿着主干道走，穿过河谷中央的商业区，走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小餐馆。餐馆对面是一家“轮毂天堂”汽修店，餐馆后面是一大片废车场。餐厅已经打烊了。我俩在餐厅的天花板上坐下。

“害我惨死的汽车被拖到了这儿。”她指着废车场说，“有一天我接到电话，说查理死了。我不停地给自己灌酒，可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也许他们弄错了。也许他们犯了可怕的错误，他并没有死，你明白吗？也许他只是昏迷，这是可怕的误诊。或者他们把他与别人搞混了，谁知道呢？医院里老是发生可怕的医疗事故。医生们随时都在犯错。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没有时间煮咖啡，我就在医药箱里随手抓了一把药片，希望其中有那么几片能让我保持清醒。然后我钻进车里，开往科罗拉多。”

“我的上帝。”

“我也不知道自己开得有多快，窗外的一切一闪而过，然后就出了车祸。幸好我没有撞死人，感谢上帝。那一刻，困惑、痛苦、愤怒淹没了我。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车底，我的身体则瘫在倒翻的车顶上，离我只有几英寸。”她沉默了片刻，“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爬出窗外。幸运的是，我没这么干。”她停顿了一下，“我几乎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废车场。我得从一辆破车跳到另一辆破车。真是噩梦般的经历。”

“你居然会想到不能爬出车外。”

“死亡令人清醒。”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个温暖的时刻。我已经忘了上一回这样开怀大笑是在什么时候。我们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电磁激荡，笑得方圆一英里之内的每一台电视屏幕上都跳动起雪花。

我放松了戒备。她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的手。

记忆淹没了我。我看到了她和查理的第一次约会。他是个电工，在她的邻居家装修房子。她正好在后院干活，和他攀谈起来。然后他约她出去玩。他们去迪斯科舞厅跳舞，就是城市线大道上那家“亚当的目标”。

她那时并不太渴望恋爱。她刚和一个糟糕透顶的已婚男人断绝关系，还没完全缓过劲来。那个男人认为，尽管他无法提供任何永久性的承诺，她本人依然是他的私人财产。当查理提议去外面的冷饮车上买两杯可口可乐时——那时还是七十年代——她答应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直发光，肯定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如索性答应他，兴许还能省下时间来多跳几支舞。

排进等候的队伍以后，查理一把抓起她的手，低头就亲了一口。她顿时惊呆了。那时候，她正在巴克斯县陶器厂做陶器，一双手红肿粗糙，对此她非常敏感。

“美丽的双手，”他低声说道，“多么漂亮、美丽的双手。”

“你在取笑我。”她抗议道，感觉受到了伤害。

“不！这是一双劳动者的手，劳动塑造了这双手的美。在小溪里，石头被溪水不停冲刷，变成了圆润的卵石。在工作中，工具被不断打磨改进，锤子便会变得顺手。这就是美丽。你的手，也很美。”

这番话听起来像在骗她。但他的声音，他的态度，却是那么真诚。她握了握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也很美。突然她很庆幸，和丹尼尔分手后，没急着把那些避孕药扔掉。她哭了起来，他窘迫地看着她。但她无法止住眼泪，忍了两年的眼泪倾泻而出，不可阻挡。

查理，她心想，你很幸运。

我猛地一挣，甩开了她的手。“不要！”我大喊，“你不要再碰我！”

查理的寡妇鄙夷地说：“触碰你，我也不好受。但我得看看你还有多少过去的回忆。”

我真是太天真了。震惊之余，我意识到她也在读取我的记忆。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她又说：“你已经所剩无几了。你只是一个人的片断、碎片，支离破碎，残缺不全。难怪你怕成这样。用查理的话讲，你的信噪比太低。在曼哈顿发生的事几乎毁了你。”

“你没有权力——”

“哦，别打断我。你需要知道真相。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坚持。想死的话怎么都能死，死亡的诱惑更是无处不在。难的是坚持，放手却很容易。相信我，我知道。以前罗克斯伯勒区有五个人，但现在只剩我一个了。有两个来自马纳扬克，去年春天跑去艾尔弗兰斯巷露营，之后就消失了。保持理智非常困难。有一天你会突然听到星星的歌唱，第二天你就会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过一个星期，你就被星星说服了。生存是一种本能，本能地避开危险——但这还不够。如果你想坚持下去，还得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那你的理由是？”

“我在等查理。”她干净利落地回答。

我突然有点好奇，她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三年？五年？十五年？一个人死后，最长能坚持多久？即使脑袋已经被困惑和激动搅成一团，我也知道这样问太过冒昧。在内心深处，她一定和我一样清楚，查理不会来了。“我叫柯布，你呢？”我转而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斜起眼，用奇怪的眼神瞄了我一眼，说：“我是查理的寡妇。其他称呼都不重要。”从那时起，我一直称呼她查理的寡妇。

我躺在铁皮天花板上，摊开双手双脚，把自己摊成了一只幽灵海星。她说我是一个片断、一个碎片，支离破碎，残缺不全。“难怪你怕成这样！”在我躲进电网间的那几个月，她待我总是带着近乎蔑视的傲慢。

终于，我走进了风暴之中。

雨没什么大碍，雨滴会直接穿透我。但阵阵强劲的离子风几乎要把我吹落电线。寡妇房子外面的变压器上笼罩着一团熊熊燃烧的蓝色光晕。能量向四周喷涌，耀眼刺目，仿佛一颗照明弹。一道闪电劈下来，强大的电磁干扰让我消失了一瞬间，没等反应过来，我又恢复了原样。

从罗克西大楼的阁楼窗户往外望，可以看到在毗邻的街区，碾尸魔正趴在变压器上。它发生了奇怪的畸变，我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它趴在垂死的变压器上，像一只嗜血的蚊子，贪婪地吮吸着能量。炙蓝透明的等离子能量凝聚伸展成无数扭曲的巨大羽翼，像一个牢不可破的巨大牢笼，完全禁锢住了寡妇的房子。能量潮澎湃起伏，在某个谐振点，一支支羽翼瞬间收缩成一个个小型碾尸魔，像一个个冷酷的哨兵，恶狠狠地盯着屋里的寡妇。

电网和恶意的尖刺囚禁着她。

哪怕蜷成了一团，趴在变压器上的碾尸魔也仍然处于警戒状态。尽管有变压器发出的蓝色火焰的掩护，我还是向后撤了一个街区。我隔着很远，绕着房子观察了三圈，寻找突破的途径：一条被遗漏的电缆，一个铁围栏，或是一块金属碎片，只要不在碾尸魔的包围圈内就行。

什么漏洞都没有。

最后，我别无选择，只能从街对面的房子间接潜入。我选了一间变压器火焰喷射不到的房子。我沿着电线潜入狭小的阁楼，再攀上二楼和一楼，进入地下室。我瞥见一个男人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关着，但电视屏幕幽光浮动，闪烁着溢出的能量。如果这个可怜的混蛋能看到我眼中这副景象，他这辈子绝对不敢再打开电视机了。在地下室，我顺着洗衣机进水口爬上输水管道。我跨坐在水管上，鼓起勇气，一头扎进地下。

地下一片黑暗。我沿着水管，一寸一寸向前挪进。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嗅不到。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深埋地下的铁水管。水管会穿出墙外，连上一个丁形接头，再往前，又会在车道下方连上主水管。我必须沿着水管，摸索向前。

这种感觉非常可怕，像一次无限延长的窒息，像被包裹在黑布中，像被淹没在墨水里，像迷失在无边无垠的星际虚空。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开始回忆我的父亲。

我父亲年轻时，喜欢通过无线电导航在城市间漫游。黑夜中，他驱车行驶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来回调整频道，搜索着无线电台。每当接收到一个清晰信号，他会松开手，等待报台名。这会为他提示大致方位，告诉他此刻开到了哪里，比如说奥尔巴尼市近郊。若是有电台信号突然闯入，可马上又衰减成了嗞喳的呻吟和怪异的啸叫，这是通过电离层侥幸反射来的远方电台，非常遥远，不用管它们。若是电台信号非常微弱，又突然没有了，说明他正与这个电台的辐射范围擦肩而过。但如果接收到的奥尔巴尼电台信号逐渐增强，慢慢稳定清晰，再逐渐衰减，直至陷入静默，那么他应该是径直穿过了这个电台的区域，说明他可能已驶到了特洛伊市北郊。他很享受这个游戏。找到一个地方之后，又会开始寻找下一个电台。

用这种方式可以横穿整片大陆，从一个电台过渡到另一个电台，在夜色中缓缓驶过苍茫大地。

我把这段回忆重温了三遍，琢磨着感受，修饰着细节。突然，支水管到头了。我伸出一只手向前摸索，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抵达埋设在车道下面的主水管。我很怕这主水管是混凝土浇筑或砖砌的，甚或是十九世纪埋设的雪松木管道。我的运气非常好，主水管是非常稀少的铸铁管道。街道下面埋了很多垃圾。我好几次被煤气管道或高压消防水管挡住去路，不得不弯腰弓背钻过去。我在主水管上爬了好久，才找到了通往寡妇房子的支水管。又开始了通往地面的痛苦摸索。

爬进寡妇房子的地下室时，我已经濒临崩溃，我无论无何都记不起父亲的名字。我的确是一团胡乱拼凑的碎片！我沿着遍布房子的电线仔细搜索每一个房间。寡妇死后，买下这幢房子的是个四口之家。在厨房里，一支烛光映照下，一个胖男人卷着袖子，手浸在满满的水池里，正怒气冲冲地洗碗。他妻子站在他身后，气呼呼地抽着烟，恶狠狠地吐出一团团烟雾，喷在他僵直的后背上。二楼，一个小女孩紧紧抱住一只玳瑁猫，猫拼命尖叫挣脱，毛都竖了起来。隔壁房间里，一个小男孩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随身听搁在大腿上。他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那个变压器。当然，他不会看到变压器上燃烧的蓝色火焰。一楼和二楼，都不见寡妇的踪影。

这个蓝领工人家庭混乱不堪，又生机勃勃。她如何能忍受在这里逗留？在这里偷窥生命的欢宴，眼睁睁看着他们大肆挥霍着自己也曾挥霍过的鲜活生活——这简直是一种煎熬。这幢房子里到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她的行踪却难以捉摸。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已经彻底绝望，纵身一跳，坠下了天空。但我终于在阁楼找到了她。她攀在电视天线下面的接线上，抬起头来，对我的出现颇感惊讶。

“跟我来，”我说，“我找到了一条出路。”

出去时，我却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倒不是地下扭曲复杂的管道绕晕了我，而是寡妇非要我牵着她的手，扰乱了我的心智。

“握着你的手，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折磨。”我抗议。

“只有抓着你的手，我才敢向前走。”她紧张地笑了笑，“我的方向感差极了。”

没办法。我把心一横，抓住她的手，穿过墙壁。

她狂乱的回忆让我胆战心惊。我竭力集中注意力，才没有从水管上滑落。在我们磕磕绊绊的一路上闪过了一百多个记忆，全是关于她那个已婚情人。其中一个是这样的：

丹尼尔啪嗒一声拧开汽车收音机，悲怆的古典音乐顿时响彻整个车厢。“宝贝，你在胡扯什么呀。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衣服，“都够我包养两个上等妓女了。”

那你怎么不去包养呢，她想。赶紧搭上地铁，回纽约去找你的老婆，找你的臭钱，找你那两个上等妓女去吧。她郑重其事地宣布：“丹尼，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还不明白吗？”

“瞧，宝贝。我们别在这儿吵，好吗？这里是停车场，让别人听了笑话。开车去你家，我们可以坐下来，像文明人一样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她紧紧抓着方向盘，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不行。今天我们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见鬼。”丹尼尔单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箭牌香烟，往车子上一磕，磕出一支伸到嘴边，用嘴唇叼出烟来。他放下烟盒，拿起打火机狠狠打了一下。“那就说吧。”

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助感。她暗暗给自己打气，记住，已婚男人应该很容易摆脱的。“放我走吧，丹尼。”她恳求着，又撒了个谎，“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

他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我尽力了，丹尼尔，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挣扎，但我真的做不到。”

“好吧，我听到了。现在走吧。”他伸手把挡杆换到倒车挡。他一脚踩在她脚上，踩动了油门。

汽车猛地向后一跳。她尖叫一声，慌忙猛打方向盘，另一只脚猛踩刹车。

一震，一抖，车子停了下来。有个塑料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他们撞上了一辆灰绿色现代汽车。

“噢，棒极了！”丹尼尔说。他咔嗒一声打燃打火机，点燃香烟，打开了车门。“我去检查一下。”她扭过头，看到丹尼尔往上提了提裤脚，蹲下来检查那辆现代汽车。她突然有股冲动，想赶紧打满方向盘，然后猛踩油门，溜之大吉。她热切地想象着他的脸庞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越来越沮丧。她的眼里突然溢满泪水，脸上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丹尼尔回来了。“没事儿了，我们走吧。”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撞破了。”

“撞碎了一个尾灯，没什么大不了。”他皱起眉头瞅了她一眼，“你在笑什么？”

她无奈地摇摇头，甩了甩眼泪，也甩开了脸上的笑容。然后，他们开上了高速公路，汽车嗡嗡驶过模糊蜿蜒的道路。开车的是她，但控制局面的仍然是丹尼尔。

现在我们完全迷了路，已经原地打转了好一阵子。我原本确信，往前走会有一个分支水管，可水管的尽头却一无所有。我们一路弯弯曲曲摸索过来，寻觅着街对面房屋的地基。我停下脚步，松开手。寡妇那一连串心酸的记忆不停搅扰着我，让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着，我们必须把话说明白。”

她的话音微弱而谨慎。“什么话？”

怎么说呢？这些令我不安的记忆并不残酷，但很特别。这些回忆非常顺畅地溜进我空荡荡的记忆空间，就像穿进了一双熟悉的旧鞋，非常贴合。

“要是我能记起这些糟糕的往事，”我说，“我早就向你道歉了。见鬼，难怪你一直疏远我。你当然会生气。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件事早就结束了。你必须放手。那些破事我早就忘光了，你不能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对吧？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还年轻，现在我已经变了。”简直太荒唐了，我简直要笑出声来了。“我已经死了，拜托！”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说道：“这么说，你想起来了。”

“自从在马纳扬克的高压电网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了我。”我痛苦地说。

她没有否认。“那时候你的日子不好过。跟从前一样，一碰上麻烦，你就会找上我。我真是受宠若惊。”但她的语气毫无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丹尼——”

“别这么叫我！”

“这就是你的名字。丹尼尔。丹尼尔•柯布。”

我用拒绝筑起的情感堤坝一下子崩溃了，所有的失落、愧疚，全都汹涌而来。我蹲下身，紧紧抱住那根下水管道，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上。黑夜之下的废土之中是如此幽闭，如此压抑，放手会很可怕，但坚持更令人难受。两股恐惧缠斗在一起，撕扯着我。

“柯布？”

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寡妇有点慌了：“柯布，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你得带我出去。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你不领着我，我会迷路的。”

我还是不吭声。

“柯布！”她愈发惊慌起来，“那一天在马纳扬克，我没有撇下你。现在该轮到你帮我了。”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上帝诅咒你，丹尼尔，”她愤怒地说，“我不会让你再这样坑我！你不满意自己是个混蛋，这他妈是你自己的问题。别再跟我耍你的臭脾气。我他妈不是衬着你男子气概的摆件，也不是你的什么狗屁配角，更不是你的救赎。你想放手就放手吧，我绝对不会劝你。”

这话可真伤人。“我又没让你劝我。”我咕哝道。

“这么说你还没放弃！抓着我的手，领我出去。”

我振作起来。“你得跟随我的声音，宝贝。我不能碰你，你的记忆对我冲击太强烈了。”

我们缓缓向前挪动。我厌倦了攀爬，厌倦了黑暗，厌倦了坚硬沉闷的废土。我厌恶自己的灵魂，厌恶自己的身份。见鬼，这些乱七八糟的水管，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等一下。”我碰到了什么东西。

埋在地里的某件金属制品。

“这是什么？”

“我觉得这是……”我摸索着，试图弄清这东西的形状。“我觉得是个铁门柱。在这儿等着，我先爬上去看一看。”

我松开下水管，抓住这个金属制品，把头探出地面。这是利普卡大街的一幢房子，门口有一圈铁篱笆。我又看到了星空！再次沉浸在清冽的夜风中，感觉真是棒极了。我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这种感觉。

“多么讽刺呀。”欧佛洛绪涅说。

“在他如此英勇的表现之后。”塔利亚说。

“在他克服内心的恐惧之后。”安格莱雅说。

“在他从恐怖囚牢中拯救仙女之后。”科勒塔说。

“在他终于找回自己的身份之后。”芬恩娜说。

“在他发现深藏于内心的秘密、即将开始漫长而艰难的复苏之旅的时候。”奥克索说。赫革摩涅咯咯笑了。

“什么？”我睁开双眼。

碾尸魔狠狠地扑了上来，长矛般的利爪扎穿了我的脑袋，刺透了我的身体。带着倒刺的爪子无法挣脱。恶毒的倒刺像熔融的金属，炙烤着我。“啊哈，柯布，”碾尸魔嗡嗡地说道，“终于逮到你了。”

我大声尖叫。它畅饮着我的痛苦尖叫，只给外界留下静谧。我拼命挣扎。它吮吸着我的垂死挣扎，将我一点点吸进它的躯体。我拼尽全力抵抗，却丝毫不起作用。终于，攻击者榨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突然体验到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解脱快感。我和它之间的隔阂不断衰减，减弱，消融……我被同化了。

现在我就是碾尸魔。对死者来说，曼哈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炼狱。人口密集让死者相应增多，这些灵魂足够喂饱许多怪物。从碾尸魔偷走的回忆中，我找到了一个片段。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我盘腿坐在一个脱衣舞厅肮脏的铁皮天花板上，下面的长桌上，几个脱衣舞娘正对着一群日本游客热舞。一个老者的灵魂正在向我指点生存法则：“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被自己追猎。”

“不愧是鬼，说出来的逻辑都这么鬼祟。”

“去你的。我以前也是人类。”

“抱歉。”

“原谅你了。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萨拉曼蛇吗？这家伙确实可怕。但被它吃了，至少你能获得解脱。碾尸魔却不同。它没有真实的自我，它会摄取你心中所有不愉快的回忆，你的物欲、贪欲、肉欲……然后重新构建一个自我。它让你以一种特别恶心的方式成为不朽。还记得那部老卡通片吗？那只可怕的癞蛤蟆说：‘吻我，我将给你永生——你会变成一只癞蛤蟆，但你能永远活着。’”他扮了个鬼脸，“如果非得选一个，建议你选萨拉曼蛇。”

“那被自己追猎又是怎么回事？”

“不走运的话，碾尸魔会把你扯裂成两半，让其中一半逃上一阵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它喜欢玩弄自己的食物。见过猫折磨老鼠吗？也许它认为这很有趣。”

绕了这么大一圈，我终于明白了。逃亡了这么久，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中间的曲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重获了这些辉煌的记忆。此刻，我沉湎在回忆之海中：一缕童年冬天的落日霞光、一丝九岁时水母蜇刺的痛楚……无数记忆包裹着我，沉浸着我。只要能拥有记忆，被吞噬又何妨。我沉醉其中，一遍又一遍体验着无数鲜活记忆。

这时，寡妇爬上门柱，呼唤我：“柯布？”

碾尸魔已爬上篱笆，换了个更舒适的地方，慢慢消化我。看到寡妇以后，它本能地把我赶进记忆深处：那是灰蒙蒙的一天，下着小雨，我坐在福特嘉年华汽车内，停在三十号大道加油站外。发动机和加热器发出轰鸣，雨刷在不停摇摆。我打开收音机，盖过机器的噪音。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响彻了整个车厢。

我大声说道：“宝贝，你在胡扯什么。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都够我包养两个上等妓女了。”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丹尼，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还不明白吗？”她话音里有股哀怨，让我有种扑上去撕咬她的冲动。

“瞧，宝贝。我们别在这儿吵，好吗？”我努力显得通情达理，“这里是停车场，让别人听了笑话。开车去你家，我们可以坐下来，像文明人一样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她在座位上扭了一下屁股，轻轻扯了一下裙子。我的目光落在她的长腿和屁股上，脑子顿时一热。这小婊子太会调情了。即使是现在，她正哭着求着要我离开，可只要一个小动作，就让我兴奋起来。我很讨厌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她逗弄，但这个小骚货太会撩拨人了。要知道，一般争吵过后，做爱会更加热烈。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我真想狠狠给她一拳。也许她巴不得挨一顿揍，我一直怀疑她喜欢被虐待。但现在想要挥拳，却为时已晚。回顾记忆就像观看录像带，不可更改，不可停止。

突然间，我又看到了寡妇，如同幻觉，如同在电视屏幕上接收到了串台的视频信号。她下半身在地下，上半身从地上探出来，颤抖得像一团乙炔火焰。记忆中的她还在汽车里说着话，但我心念一转，加油站、汽车、雨刷、月光奏鸣曲，在我的意识中褪色成了一团模糊的杂音。

碾尸魔的触手缠上了寡妇。她被逮住了。她的挣扎是那么无助，那么诱惑。碾尸魔的情绪波及我，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想法和碾尸魔一模一样。我渴望得到她。我想紧紧抓住她，直到捏碎她的每一根肋骨，让她知道这一回我可是来真的。我想要拥有她，占有她，识破她所有的小把戏，吮吸她心灵深处的每一个想法和秘密。

别再撒谎，宝贝，别再躲闪。你是我的了。

我和碾尸魔的欲望达成了完美同步。接着，碾尸魔把自己的主意识收起来。它像一个慵懒的监护人，任由我接管躯体；像一个沾沾自喜的偷窥狂，欣赏着我犯罪时的一举一动。现在我控制了躯体的变形功能。无数触角融合重组，变成两只强有力的手臂；攀住篱笆的爪子和弯钩化成了双腿。碾尸魔躯体被我变成了人体，大量抢夺来的记忆则凝聚成一团，挂在背上，像一个臃肿的蛛囊。最后，我开始变形头部……

化作自己本来的脸。

“宝贝，见到我不惊讶吗？”我色迷迷地一笑。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失望。她疲惫地说：“一点也不，在内心深处，我一直都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找来的。”

我走近寡妇。此刻我隐约意识到，将我和碾尸魔捆绑在一起的，是我们共享的记忆，是我对找回记忆的执着。这力量足以让我变为恶魔。我凑近寡妇的脸庞，伸出舌头，迫使她张开嘴。我开始啜饮她体内的能量和回忆。

我准备吸干她。

我和她之间不再有任何障碍。这酣畅纯粹的畅饮如高潮一般强烈，消弭了彼此身体的界限。人性的拘谨熔化成了兽性的酣畅。在这眼花缭乱的瞬间，我不再是我，我变成了她。我是寡妇，正注视着丹尼尔心灵深处的污秽。她是丹尼尔，看着寡妇惊讶的面庞。她惊讶于原来我对她的了解是如此之少，而不是惊讶于我吞噬她的作为。接着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变得僵直。不是害怕即将融为怪物……

而是害怕我的真实面目。

接下来发生的巨变，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冲动，一次情感的痉挛，一刹那意料之外的大彻大悟。片刻的正直，能救赎罪恶的一生吗？不，我不相信，也拒绝相信。如果有时间犹豫，事情的发展很可能完全不同。但我没时间思考，我只感受到一股汹涌的自我厌恶，发自内心地不愿再做那个可恶的自己。我突然决定，必须立刻摆脱昔日恶毒记忆的沉重负担。我第一次痛切地希望，自己能做一件高尚的事。

我不再抱着过去的记忆不放。

碾尸魔背后肿胀的记忆，带着碾尸魔一起，摇摇摆摆地落进天空，飘走了。我耗费一生积攒的回忆，离开了我。就像一个气球，旋转，缩小……一去不复返了。只残留几块记忆碎片，容我在此叙述。

我大声尖叫。

我哭了起来。

我靠在篱笆上，哀悼着我的回忆。过了好久，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寡妇还在。她站在一旁，只隔了几步远。

“丹尼尔，”她说着，想触碰我的手，却又停了下来，“丹尼尔，我很抱歉。”

我宁愿她此刻不在我身边，宁愿她已弃我而去。罪过已不记得，叫我如何弥补？可恶的自我已经散去，叫我如何祈求宽恕？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又怎能奢望获得她的原谅？我的心被羞愧和痛苦撕扯着。我说道：“我知道我表现得很糟糕，糟糕极了，但我应该会有办法补偿你。要知道，这一切，我是说……”

面对这个已经探察过你那可怜可鄙的灵魂深处的人，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我想道歉。”我说。

寡妇不无同情地说:“太晚了，丹尼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和我之间，只有一个共通点，我们俩都对过去念念不忘。难怪我们又会聚在一起。你还不明白吗，不管你想还是不想，你都回不去了。你已经错失了机会。什么都弥补不了了。”她停了下来，一脸震惊。我俩都知道，她无意间说出了真相。

“寡妇，”我尽可能温柔地说，“我相信查理……”

“闭嘴。”

我闭上了嘴。

寡妇闭上眼睛，微微摇摆着身体，好像有微风拂过。她的身体荡过一阵涟漪，涟漪平复之后，她的外表变得更简单，更抽象，更非人了。

“寡妇……”我再次轻声呼唤她，向她伸出自己有罪的手。

尽管姿势有点僵硬，但她没有避开。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握在一起，绞在一起。

“伊丽莎白，”她说，“我的名字叫伊丽莎白•康奈利。”

我们紧捱在一起，坐在罗克西大楼的天花板上，度过了黎明，度过了空白又恐怖的白天。当晚霞再次唤醒我们，我们交谈了半个晚上，做出了一个必然的决定。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到塔利亚塔的最高点。

我们手牵着手，站在塔顶天线柱的顶端。无线电波从我们下方喷涌而过，如大风呼啸。我们尽力拉住天线，以免被吹走。

脚下，塔利亚正和姐妹们快活地闲聊。在我们最终下定决心的关键时刻，她们却不屑一顾。但她们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柯布？”伊丽莎白说，“我害怕。”

“是啊，我也害怕。”

她沉默了好久，才说道：“让我先走。要是看着你走，我会失去勇气的。”

“好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手，坠入了夜空。

起先，她像一个风筝，接着，缩小成了一小片碎纸。最后，她迅速模糊成了一个斑点。我站着，俯视着天空，看着她坠落，缩小，消失进宇宙闪烁的背景里，变成无尽真空中的一点火花。

她消失了。我不禁开始纳闷，她真的存在过吗？寡妇真的叫伊丽莎白•康奈利吗？或许她只是我的一小片破碎自我、一小束久远记忆，是我放手之前必须经历的心结？无垠的冰冷虚空，正在召唤我。我攀在天线上的手开始痉挛起来，心中喊道：我做不到！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很多疑惑，永远都得不到答案。我终将放开手，追随伊丽莎白坠入黑夜（如果她真的是伊丽莎白）。我将永远坠落不停。我将成为背景辐射，横穿整个宇宙，变得越来越稀薄。我将变成一个平稳、统一、普通的信号，只需一个译码便能窥探我的一生。让塔利亚讲述我的故事，给爱听的人听吧。我得走了。

是时候该走了，或早或晚，都要走的。我很害怕，但我得走了。

就现在。

【责任编辑：李　晶】

(1)信号塔七姐妹的名字取自斯巴达人或希腊神话体系里的美惠女神。赫革摩涅代表秋天。后文出现的欧佛洛绪涅、芬恩娜、塔利亚、安格莱雅、奥克索、科勒塔分别代表欢愉、光明、宴飨、壮丽、春天、美丽。

短篇

Edge of the World

世界边缘

翻译/宽缘

唐娜、小猪和拉斯去看世界边缘的那天热得很。中午的时候，三人坐在加油站的人行道边，分享一罐可口可乐，看偌大的“星”式运输机从托德纳巴(1)空军基地一架架升起，轰隆隆地爬上空中。它们经过时，天空随之隆隆作响。波斯湾刚出了点事，驻扎在“暮光酋长国”中的一半美军都处于戒备状态。

“我家老头子说，只要用上‘大家伙’，最先完蛋的就是基地。”小猪道，“条约不会允许我们守卫它。一枚炸弹飞来，然后就‘噗’——”他轻声模仿核爆炸的声音，“——灰飞烟灭。”他穿着迷彩裤和卡其T恤，上面的印花是“管他们是好是坏，统统干掉，让上帝分辨好人坏人去吧”。他摘下眼镜，在T恤上擦擦。唐娜发现没了眼镜，他的神情显得懈怠、空洞，戴上眼镜后又重新鲜活起来。眼镜在他脸上，简直跟面具差不多。

“你才没这运气呢。”唐娜道，“不管是不是世界末日，周一早上卡苏吉夫人照样要收作业的。”

“对啊，你说她怎么这样？”小猪道，“口音那么怪！什么都要你背！行行好吧，我说，谁在乎阿克罗尼翁是不是美岑图斯王朝的一部分？”

“你应该在乎，笨蛋。”拉斯道，“学校开的课里，就本地史还算行。” 唐娜认识的男孩里数拉斯最聪明，虽说他经常不及格，都快被勒令退学了。“老天，那晚我翻开《史诗选》，原以为又是老掉牙的废话，结果一直读到天亮。一秒钟也没合眼就去上学了，不过总算从头到尾读了个遍。全世界就属咱们这儿最古怪，历史上尽是龙和魔法和稀奇的怪兽。你们没发现吗？十八世纪，英国公使馆有三个成员被恶魔吃了！这是写在历史书里的！”

唐娜完全搞不懂拉斯。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美国学校的舞会上，两人的伴儿都不合适，只算在那儿消磨时间。拉斯想把手伸进她裤子里，她狠狠给了他一拳，险些打断他的鼻梁，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直到现在，她仍旧记得他吃惊的大笑声。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只不过友谊总有局限性，她正等着他主动突破，希望他能赶在她父亲调换驻地之前行动。

在日本时她认识一个姑娘，她用剃刀在自己手掌心刻了男朋友的名字。当时唐娜万分不解，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她那位朋友耸耸肩说：“只要能让他注意我。”唐娜一直不理解，直到拉斯出现。

“奇怪的国家。”拉斯的表情像在做梦，“据说在边缘之外，天上全是恶魔和蛇之类的玩意儿。他们说如果一直盯着看，你会发疯。”

三人面面相觑。

“好吧，见鬼，”小猪说，“咱们还等什么？”

世界边缘位于铁轨背后。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过美国飞地，进入当地老街。这里的街道十分狭窄，路边的院子里塞满破烂的卡车和锈迹斑斑的巴士，甚至还有游艇，船身压扁，好塞进架子里。车库门仿佛一张张黑色大嘴，嘶嘶地吐出电焊的火花，被锻造金属的敲打声震得不住跳动。铁路与工业街交汇处有一丛低矮的杏树。他们把自行车藏在这里，步行跨过铁路。

时间改变了靠近边缘的这部分城市。高塔中的弓箭手不见了，他们防卫的威胁一直不曾出现；有着上千扇窗户的蔷薇石英宫殿不见了，在过去，这座宫殿的所有窗户没有一扇是朝向边缘的；城垛也不见了，从前有盲眼乐师在上面吹奏乐器、迎接黎明，如今它们只存在于卡苏吉夫人的课本里。现在这里是一排阴沉沉的老旧工厂，下层的窗户或者用煤渣砖堵死，或者砌上砖头。砖石够不着的窗户则交替刷成一个个灰色和浅蓝色的方块。

蒸汽汽笛拉响，工人拖着步子，鱼贯回到工厂。他们穿着斜纹棉布裤和白衬衣，都是棕色人种，是从叙利亚、黎巴嫩引进的劳工，专做托德纳巴当地人不肯碰的工作。装卸码头旁立了一个篮筐，破破烂烂的篮网孤苦伶仃地随风飘荡。

防风栅栏有一块塌了。他们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三人穿过一片空地，工厂大楼里传来响亮的哀鸣。前方又一处厂房抬高嗓门，哐——哐——哐的声音仿佛头痛一般紧紧抓着人不放，节奏感十足。工厂纷纷从中午的困顿中苏醒，重新开工。唐娜问：“他们为什么沿着世界边缘建这些东西？”

“好把化学废料从边缘倒下去。”拉斯解释道，“俄罗斯保护国倒是在这儿修过涵洞，但工厂是在涵洞被埃米尔(2)国有化之前建起来的。”

工厂背后有一堵齐胸高的混凝土墙，边角粗糙，水泥被缓慢侵蚀，显出坑坑洼洼的样子。墙脚长了一团团野草。这堵墙之外便是空空荡荡，只剩下天空。

小猪带头跑过去，朝世界边缘之外啐了一口。“嘿，还记得尼克松访问时说的话吗？这么高，掉下去可不得了。什么人呐！”

唐娜趴在墙上。薄雾将天空染成灰蒙蒙一片，又在目光的焦点处增强成脏兮兮的棕色，仿佛在她的视界中心塞了一个盲区。她往下看，眼睛老想抓住地面，但看到的却还是天空。远处飘着几片丝丝缕缕的云，仅此而已，并没有蛇盘曲在空中。她本该失望，可说实话，她原本就没抱什么期望。她见过的自然奇观都是同样没劲儿，无论瀑布、间歇喷泉还是壮美的远景，都少不了电线、栏杆和停车场，虽然明信片上并没有这些东西。拉斯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活像凝眸的老鹰。他的下巴缓缓动着，唐娜真想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嘿，瞧我发现了什么！”小猪一声欢呼，“有梯子下去！”

两人来到他身边。楼梯是混凝土和钢铁做的，公共机构中常见的式样。它沿着绝壁盘旋而下，延伸向无限远之外一个并不存在的“下方”，最终消失在模糊的蓝色中。小猪仿佛被自己吓住了，他悄声问：“你们说底下有什么？”

拉斯说：“想知道的话，只有一个法子，不是吗？”

拉斯一马当先，接着是小猪，最后是唐娜。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岩石上满是涂鸦，喷涂的字母已经磨损。潦草的黄、黑、红色字母重重叠叠，被时间和风雨侵蚀，无法辨认。铁护栏上也有许多单词、箭头和三角形。有用记号笔写的，也有用小刀或指甲刻进漆料里的：尤尔根•本•沙依斯柯普夫。克鲁小丑乐队。打倒撒旦美帝国主义。十七级台阶过后就是第一处楼梯转角平台。上面脏兮兮的，有棕色碎玻璃、剥落的水泥、烟屁股和浸透水的半溶纸盒。楼梯往反方向折过去，他们跟着往下走。

小猪问：“你们吃过河豚吗？”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接着说道，“那是日本一种有毒的鱼，烹调必须非常小心，厨师得有专门的执照。就算这样，每年也要死好几个人。据说是很棒的美味呢。”

拉斯道：“哪有什么东西能好吃到这份上。”

“不是味道。”小猪热情洋溢，“是毒。是这样的，适当的烹调过后，还会有一点点留在鱼片里，你会吃到阈值内的剂量。你的嘴唇和手指尖会变冷，变麻木。这样你才知道吃的是真货。你才知道自己真正活在生死边缘。”

拉斯道：“我早就活在生死边缘了。”见小猪哈哈大笑，拉斯仿佛有点吃惊。

一轮胖嘟嘟的月亮飘在空中，颜色苍白，仿佛融化在蓝色水里的冰盘，它蹦蹦跳跳跟着他们一路往下走。地上散落着套了泡沫塑料的苏打水罐子、踩扁的万宝路烟盒和碳化的火花塞，三人随脚把它们踢开。在一处转角平台上，一辆压扁的购物车挡住去路。小猪只得用力把它掀到护栏外，目送它落入深渊。他沉吟道：“这儿的垃圾还真多。”平台上有股淡淡的尿味儿。

“再往下会好些。”拉斯说，“咱们还在靠近顶上的地方，下班以后谁都能过来大喝特喝。”三人继续前行。远远地能看见工厂的管道向空中排出棕色液体，液体流出管道时先是变宽，接着缓缓消散成七彩水雾。距离给这些排放物增添了美感。

唐娜不安地问：“我们准备走多远？”

小猪嗤道：“妹子，别怂。”拉斯没吭声。

越往下走，楼梯就越破败，养护状况也更糟。护栏上经常缺了一段段钢管，有些地方油漆剥落，那些将楼梯固定在石头上的螺钉则变成了胡桃大小的一团团铁锈。

沿途的石穴里藏着有袋目哺乳动物，爪子像针那么尖，见有人经过就发出啾啾的警告声。填满黄土的缝隙中长出一簇簇野草和飞蛾一样白的龙胆草。

几个钟头过去，唐娜的脚、腿肚子和腰越来越酸，但她绝不肯发牢骚。渐渐地，她不再看旁边和天空，只管抬手、抓住栏杆、把身体往前拽。她盯着自己的双脚在视线中出没，觉得全身汗涔涔的，好不凄惨。

她家里还有篇作文才写了一半，那是关于1810年3月的“三日事件”：拿破仑亲自命令法国占领军朝边缘外的虚空连续开炮，希望制造一场威力无穷的暴风雨，倾泻在他的敌人头上。到头来，法军制造出的仅仅是一片火药形成的烟雾。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范围控制天气的失败尝试。唐娜觉得今天的下行同样徒劳，只是无休无止、令人疲惫的运动，不会有任何结果。就像她的生活。每次父亲更换驻地，她都决心要作出改变：这次她一定要成为另一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不，尤其是——要伪装成违背自己本性的形象。去年在德国，她跟一个开阿尔法罗密欧汽车的当地男孩约会。她没用手帮他撸，而是用了嘴。当时她想：从今往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然而并没有。

永远没有任何改变。

“当心！”拉斯道，“这儿缺了几级台阶。”他一跃而下，运动鞋落在楼梯平台上，发出空洞的碰撞声。小猪跟着跳了下去。

唐娜犹豫了。总共缺了五级台阶，往下二十英尺，楼梯才又折回来出现在她下方。这里的岩壁向外突起，如果脚下打滑，她很可能不会落在楼梯上。

两侧的岩石似乎正在离她远去，她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靠的只是脚下的这一点点物质，几乎不足以让她的双脚站立其上。她的四周是一片虚无的天空，这片天空又延伸向无限远处，深不见底，空无一物。她可以张开双臂落入它怀中，坠落下去，永远触不到底。那时她会怎样呢？会饥渴而死吗？或者下落的速度会不会变得太快，挤跑她肺里的氧气，让她在无垠的空中窒息而死？

“来啊，唐娜！”小猪朝她喊。“别怂！”

她声音颤抖：“拉斯——”

但拉斯没有看她。他朝下方皱着眉，迫不及待想继续走。“别逼迫女士。”他说，“我们自己接着走就行。”

愤怒、委屈、绝望——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唐娜喘不上气来。她心跳飞快，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天空和岩石在她头顶旋转。有那么一刹那，她在空中飘荡、下落，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脑中只有一个惊恐的念头：她要死了。但就在这时，她重重地落在楼梯平台上，痛得要命。她真担心自己拧了脚脖子。小猪搂住她的肩膀，用手指顶着她的脑袋。“我就知道你能行，胆小鬼。”

唐娜一掌拍开他的胳膊。“好吧，机灵鬼，你准备怎么把咱们弄回去？”

笑容从小猪脸上褪去。他张开嘴又闭上，猛一抬头，满脸慌乱。杂技演员倒是可以纵跃过去、抓住梯级、翻身而上，完全没问题。“我——我意思是，我——”

“别操心这个，”拉斯不耐烦地说，“会有法子的。”他继续往下走去。

唐娜意识到，拉斯不太正常。他一心想沿着梯级向下走，仿佛着魔了一般。就好像那次他把他父亲的左轮手枪带来学校，还说他早餐前刚玩过俄罗斯轮盘。他骄傲极了：“三次！”

此刻他脸上是相同的疯狂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他，那一次不知道，现在也毫无头绪。

拉斯走路的动作像个机器人，一言不发，不知疲倦，既不加速也不放慢脚步。唐娜跟在后面，忧心忡忡地沉默着。小猪则在两人之间来回跑，跟宠物狮子狗一样叽叽喳喳。唐娜觉得这画面实在恰如其分，几乎像是寓言：他俩在一起，却又各自孤独，两人之间的距离充满噪音。她琢磨着这距离、这沉默。太阳已经落到岩壁背后，午后的炽热不再锐利。

钢制楼梯变成了被水泥包裹的砖块，全靠钉进石头的小型支撑物撑着。有一处拐角平台上堆着樱桃的茎和核，上方的护栏被鸟屎染成了白色。小猪趴在扶手上说：“嘿，底下有海鸥，到处飞。”

“哪儿？”拉斯也趴到扶手上，然后轻蔑地说，“那是鸽子。过去伽佐蒂斯人放出来练步枪射击的。”

小猪转身跟上拉斯，继续往下走。唐娜瞄到一眼小猪的眼睛：雾蒙蒙的，充满无助和绝望。她只在他眼里见过一次这样的恐惧，那是好几个月之前，她上学路上去了他家，那时埃米尔刚刚遇刺。

起居室拉着窗帘，从屋外晨光里走进来的唐娜觉得屋里阴沉得不自然。电视机闪烁的蓝光落在架子上，隐约照亮好些陶瓷小像：德雷斯顿的挤奶女工，尚蒂伊的陶瓷工人，梅森的巴哥犬——金链子从几只狗的大下巴上穿过，把它们串成一串。还有代夫特的赤裸仙女在跳舞。

小猪的母亲穿一件软趴趴的晨衣，头发没梳，一手端了杯油腻腻的咖啡，坐在那儿看葬礼直播。唐娜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起床了。大家都说她酗酒很厉害，哪怕按照军嫂的标准也是完全失控。

“瞧他们。”小猪的母亲说。屏幕上是庄严的队列，有骆驼，有凯迪拉克，还有一身传统长袍、裹头巾戴墨镜的各路酋长。欧洲使节也纷纷携眷出席，夫人们都穿着很有品位的灰色衣裙，巴黎流行的式样。

小猪在厨房里大声问：“你把我的午饭放哪儿了？”

埃米尔最小的儿子才四岁，父亲的棺材从面前经过时，他行了一个额手礼。“孩子真可怜。瞧瞧他妈，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

唐娜说：“他们太伤心了——”

“别跟她说话！”冰箱门砰地关上，橱柜门砰地打开。“妈！我那该死的午饭在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把目光转向他，她的下巴绷紧了。“你跟我讲话少来这套，年轻人。”

“好啊！”小猪吼道。“好，我就不带午饭去学校！反正你也不在乎！”

他转身拉住唐娜的手腕，把她拽出门去。在他拉她手之前的那个瞬间，唐娜突然觉得四周仿佛一片沉寂，她只看见小猪眼中那片迷茫的无助。跟她今天瞥见的神情一模一样。

护栏变成了木头材质，半数的木头栏杆底部已经接近腐烂，偶尔还缺了几根，多半被之前来过的人拧掉、扔下了世界边缘。唐娜膝盖突然一软，踉跄着差点撞上石头。“我得歇歇，”她真恨自己，“再多一步我都走不动了。”

小猪立刻瘫倒在楼梯平台上。拉斯迟疑片刻，也走到两人身边。三人坐在平台上，腿越过边缘悬在空中，胳膊抱紧栏杆，盯着面前的虚空。

小猪在一堆破烂中间找到一个百事可乐的易拉罐，商标用的是飘逸的阿拉伯字母。他左手拿易拉罐，右手用自己的刀子在上面戳洞，一次又一次，咯咯笑着，活像神经错乱的变态罪犯。他开开心心地说：“消灭你们！”说完这话，完全没有过度，他又问：“我们怎么爬回去啊？”见他神情如此凄惶，唐娜咬住嘴唇才没哈哈大笑。

拉斯说：“听着，我就只想再往下走一点点。”

小猪似乎有些烦躁：“为什么？”

“再下去一些，好躲开这些垃圾。”他指指烟头和棕色的碎玻璃。现在这些东西比上面少些了，但依然存在。“再一点就行，伙计们，成吗？”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在那之下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求。唐娜拿那双眼睛毫无办法。真希望只有他俩在，她好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拉斯指望在底下找到什么呢？唐娜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下得够深，就永远不必回去了？她记得有一次，在亨里曼先生的代数课上，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她抬头去看教室另一头的拉斯，只见他正全神贯注地把数学课本一页页撕下来，又一页页扔到地上。为这事儿他被停学五天。唐娜一直没弄清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但他的行为里包含着某种美丽的傲慢。拉斯生错了时代。他真该生为中世纪的王子，比如美第奇家族的人。

唐娜说：“好吧。”小猪当然也只好答应。

又下了七段楼梯，现代的楼梯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段楼梯很短，总共只八级台阶。楼梯的护栏被整个扯下来，扔在梯级上。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扶手和栏杆之间落脚，好容易走到底，却发现最后的楼梯平台后面还有台阶，就刻在石头里，是一道道弯曲的凹陷，历经千年的雨水和踩踏，已经极不平整，几乎无法通过。

小猪呻吟道：“兄弟，你不会指望我们走那玩意儿吧。”

拉斯说：“没人咨询你的意见。”

他们手脚并用，头上脚下地倒着爬下古老的台阶。风乍起，威力不小，将他们时而推向这一侧，时而推向另一侧。有几次唐娜吓得要命，觉得自己准会僵在原地，再也没法行动。但石头台阶最终变宽，成为一道宽阔、平整的岩脊，靠岩壁一侧还有好些山洞。

岩壁被苔藓染成白绿色，看得出古时候花了不少工夫打磨、雕琢，只有洞口处保持了自然的模样，没做修饰。每个山洞之间都有大腿丰满的女人——也许是女神，也可能是恶魔或者神庙的舞者。女人们手持一圈圈葡萄藤，中间缠绕的是周期变化的月亮：从新月变成四分之一个上弦月，再到满月，接着又是四分之一个下弦月，最后变暗。小猪气喘吁吁，脸上汗淋淋、红扑扑的，但他还是那么喜欢咋咋呼呼。“我说，这些鬼东西都是什么呀？”

“这里以前是个寺庙。”拉斯道。他顺着岩脊往前走，神不守舍，嘴角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我读到过。”一扇青绿色的轿车车门挡住了他的去路，不知是被谁扔下世界边缘，又被风向变幻的大风刮到了这里。他们已经下得很深了，车门是这里唯一的垃圾。“来搭把手。”

他和小猪抬起车门，前后晃动三次，最后将它高高抛下岩石外沿。三人都趴在地上看它下坠。它一圈圈翻转，越来越小，最后竟仿佛闪烁起来。它仍在下坠，终于落到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外，成为深渊中一粒不断移动的尘埃。唐娜翻过身，脑袋从岩石边缩回来，躺着往上看。岩壁似乎在缓缓向前翻滚，整个世界都朝她压下来，冷酷无情，令人眩晕。

小猪提议：“咱们去洞里瞧瞧。”

所有山洞都空空如也。它们只向石头里凿进去三十英尺深，但全都精雕细琢：拱形天花板上雕刻着成千幅仿镶嵌装饰的图案，墙上饰有浮雕的柱子。柱子之间的墙面上凿出长长的搁板，但上面的东西一件也没留下，哪怕陶瓷碎片或者半截骨头都没有。小猪用他的轻便手电筒照过每一处阴暗的凹陷。“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东西都被拿走了。”

“多半是负责记录历史的人。”拉斯伸手抚摸一张石头搁板，它的深度和高度正好放一排三磅装的咖啡罐。“这是他们存放头骨的地方。当某个僧侣的精神高度发展、不再需要物理存在支撑自己的时候，他的同伴就会把他骨头上的肉刮干净，把他的头骨供奉起来。他们把蜡灌进他眼窝里，趁热塞进蛋白石，让自己睡觉的地方永远处于这位前辈微微闪烁的目光下。”

三人走出山洞时已是黄昏，天空由蓝色褪成紫色，第一批星星出现在天幕背后。唐娜低头看着月亮。它像餐盘一样大，又圆又亮。沟纹、干涸的海、山脉，全都异常清晰。中间的某个地方就是静海基地，尼尔•阿姆斯特丹插下美国国旗的地方。

“老天，已经这么晚了。”唐娜道，“我们得赶紧往回走，否则我妈会大发脾气的。”

小猪提醒她：“该怎么上去我们还没想出法子呢。”然后：“多半只能留在这儿，学着吃猫头鹰，在岩壁上斜着种粮食，开创我们自己的文明。唯一比较严重的问题就是两性之间数目失衡。不过这也是可以解决的。”他搂住唐娜的肩膀，伸手去抓她胸部，“你会为咱卖力干的，对吧唐娜？”

她愤怒地推开他：“嘴巴放干净！你这些幼稚的言行我受够了。”

“嘿，别激动，开个玩笑嘛。”惊慌的神情又回到小猪眼里。这种惊慌缘自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掌控全局、永远不可能掌控全局，并且所谓的掌控根本不存在。他勉强挤出笑容，想安抚对方。

“一点也不好笑。”愤怒让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小猪搅了她的好事。她本可以跟拉斯聊聊，弄清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快乐，让他终于可以真正注意到自己。可偏偏小猪在这里，她的机会全毁了。“我受够你了。不成熟，满嘴脏话，举止下流。”

小猪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

拉斯从兜里掏出裹在锡箔纸里的大麻，还有当地产的锡制烟斗。珊瑚雕的斗钵，当地乞讨的孩子卖两毛九分钱的那种东西。“有人想嗨一把吗？”

“你个混蛋！”小猪笑了，“你不是说抽完了吗？”

拉斯耸耸肩，“骗你的。”他仔细点燃大麻，吸一口之后递给唐娜。她接过烟斗，手碰到他的手指，感到一阵冰凉。她的目光从烟斗上方投向他的脸。他闭着眼，脸很瘦，有种禁欲修道者的气质。透过蓝色烟雾，那张面孔显得十分苍白，仿佛基督的脸。在那个瞬间，她热烈地爱上了他，渴望为了他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嘴唇间的烟斗柄很热，几乎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

烟刺激着喉咙，接着涌进肺里，打着旋儿收紧，最后冲上她的脑袋，往里面填满嗡嗡作响的和声：空气、天空、她身后的岩石，全都在嗡嗡震颤。在致幻的快感中，她的头骨像气球一样撑大了。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然后又张开嘴。她岔了气，痉挛似的咳嗽起来。她没想到自己肺里竟能容纳这么多烟，这些烟正一缕缕喷出，散入宇宙。

“嘿，当心！”小猪从她手里夺过烟斗。她的手指似乎离自己很远，皮肤上有星星点点的刺痛，仿佛她肉体的黑暗中亮起微小的恒星。“你把叶子弄撒了！”傍晚的光线里充溢着能量，天空涌入她眼中。她盯着渐渐暗下去的空气。月亮从她脚下升起，群星仿佛童话书插图中一般亲密、友好。她感到心平气和，远离俗世的忧虑。“跟我们讲讲那座寺庙，拉斯。”十年前央求父亲讲故事时，她用的或许就是这种口气。

“对啊，跟我们讲讲那座寺庙呗，拉斯大师。”小猪提出了相同的要求，不过隐隐地有种挖苦的意味。小猪总在奉承拉斯，但两人的关系有时也有些紧张，这类含讥带讽的小小挑战并不少见。典型的次一等雄性的嫉妒心，灵长目心理学入门课上的经典案例。

“它很老，”拉斯说，“出现在现有的一切教派之前，甚至在琐罗亚斯德教教徒横穿海峡之前。当地的神秘主义者宣布弃绝世界，到世界边缘的绝壁生活。他们凿了往下的楼梯，而且一旦下去，就再也不上来。”

小猪质疑道：“那他们吃什么？”

“他们用意志让食物出现。没骗你们，真的！这是他们创世神话的一部分：太初有混沌与欲望。世界被欲望，或者说意志带出了混沌。他们所说的混沌就是未成形的物质。那之后的叙述有点乱，毕竟它不算真正的宗教，更像是一种魔法体系。他们相信世界尚未完成，而且由于某些复杂的原因，世界永远不可能完成。因为这个缘故，世界边缘之外仍然残留着过去的混沌的痕迹。只要某个人对此有足够强烈的欲望，同时远离俗世中的一切，他就能接入这股力量。从前，那些神秘主义者下到这里，在月光下冥想、创造奇迹。

“别忘了，它不是类似西藏密宗那种精致的宗教，更像原始的泛灵论，一种强迫宇宙满足自己需要的方法。那些圣人到这儿底下来，然后，他们会用意愿得到想要的东西，比如财富：嵌红宝石的掐丝银杯、大堆的月亮宝石、比大马士革钢更锐利的精灵骨匕首，等等。可是，他们不应该追求这些东西。所以得到以后，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全部扔向边缘下面。岩壁上一路都有这种寺庙。离世界越远，灵性就越高级。”

“那些僧侣后来怎样了？”

“有个国王——是叫阿萨扎吗？我忘了。这人贪财如命，于是想了个主意：派税吏下去，搜刮僧侣们弄出来的一切。他多半是这么想的，嘿，反正僧侣自己也不要，对吧。这么干是极大的亵渎。僧侣们气坏了。领头的神秘主义者、所有重量级的精神领袖，全都聚集起来开了个大会。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一本经典说他们可以在岩壁上横着走，如履平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不重要。总之，有天夜里，他们所有的人，世界上所有的僧侣，大家同时冥想。他们一起吟诵，说，阿萨扎单单死去还不够，因为他犯了亵渎之罪，必须承受前所未有的悲惨命运。他必须被撤销，被反转，消减成比亘古以来的一切都更微不足道之物。他们还祈祷再也不会有阿萨扎这样的国王，祈祷他的生命和历史都被撤销，让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国王。

“就这样，阿萨扎不存在了。

“可是，他们对湮灭的渴望太强烈了。阿萨扎不再存在，当他的历史和家人都不再存在，但僧侣们却依然感到怨恨。而这时阿萨扎已经变成从未存在过，于是，僧侣们不知道自己的怨恨从何而来。因为不知道原因，他们的仇恨就指向了他们自己、以及他们对于毁灭的愿望。于是，就在那一晚，他们也不再存在了。”说到这里，拉斯沉默下来。

最后小猪问：“这种瞎话你也信？”他没得到回答，就又说，“全都是假的，伙计！明白吗？没有魔法，从来都没有。”唐娜看出他真的生气了：他尊敬的某个人竟然似乎相信魔法。小猪涨红了脸，每次不知所措时他都这样。

“没错，全是鬼扯，”拉斯语气苦涩，“一切都是鬼扯。”

烟斗又在他们手中过了一圈。唐娜仰面躺着，目光投向远方。“如果我能有一个愿望，猜我想要什么？”

“大奶子？”

她太疲惫，心中一片空白的感觉又太舒服，于是很容易地无视了小猪。“我会希望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小猪问。唐娜懒洋洋的，没兴趣跟他解释。她挥手把问题挡开。可小猪坚持不懈：“什么怎么回事？”

“一切。我是说，一直都是这样，我发现自己在跟别人讲话，却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或者那样做。我希望自己知道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月亮飘在她面前，又大又胖，像狮鹫的蛋一样圆，闪着力量的光。她能感到那力量冲刷着自己：混沌已然衰败，但它的辐射却如背景般在空中扩散。即便此刻，当混沌已经一遍遍被耗尽，仿佛一枚被不断抚弄的硬币，磨损得十分厉害，已经到了不存在的边缘——但那里依然存在着力量，足以夷平行星。

她盯着那肥硕的月亮，感到无数个可能的世界在流动；在那个充满魔法的冰冷银盘里，她感受到了拉斯口中的原始修道士。虽然不可见，但他们依旧存在着。那些人的心灵她完全不懂，但她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要说确切、实在，这力量的不比唐老鸭更实在，却并不因此就减少了威力。她陷入了清醒的幻梦，在这梦里，天空充满力量，而且都能为她所用。僧侣空手坐在自己的祈愿钵前，和她只有一线之隔，只隔着虚无缥缈的、由丝丝缕缕的时间与现实形成的一张纸。在一个长如永恒的刹那，所有的可能性在她两侧雁翅排开，全都同样真实恰当，没有谁比谁更为真实。然后，她的大脑移回此刻，世界重又活动起来。

“我嘛，”小猪道，“我只希望知道该怎么爬过那段缺失的楼梯。”

三人沉默片刻。唐娜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完美的机会，她可以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拉斯这么不快乐。如果她提问时小心措辞，如果问对了问题，或者如果她仅仅是撞了大运，也许他会对她吐露一切。她清了清嗓子：“拉斯，你的愿望呢？”

拉斯用最最阴郁的声音回答道：“我希望自己不曾生下来。”

她转头想问他为什么，可他不见了。

“嘿，”唐娜说，“拉斯去哪儿了？”

小猪一脸古怪地看着她：“拉斯是谁？”

回去的路很漫长。两人一同扛着那段木头护栏，小猪时不时冒出一句：“嘿，我这主意简直棒极了对吧？这东西正好当梯子。”

“对，棒极了。”唐娜总是这么回答，因为如果她不应声他就会生气。每次她哭起来他也会生气，但这事儿她实在没办法。她甚至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哭，因为世上的所有人里——包括他所有的朋友、熟人、老师、甚至他父母——只有她还记得拉斯曾经存在过。

最可怕的是她对他并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只大致知道他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此外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渴望和失落。

她连他的长相也不记得了。

出发时小猪问她：“你想走前面还是后面？”

她回答说：“后面。如果我走前面，你会一路盯着我的屁股看。”当时他货真价实地红了脸。没了拉斯，小猪不必再硬撑着，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安静，一点也不粗鲁。他甚至没讲脏话。

然而这并不能让唐娜开心，因为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自动洞悉了关于他的一切：他之所以虚张声势，是因为缺乏安全感，以及内心没有满足的渴望；他每晚自慰，而且总是带着自我厌恶；他鄙视自己的父母，却又徒劳地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丝爱的迹象；他对待她的方式是出于以上所有这些，以及一些别的原因。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慈悲的上帝啊，她祈祷，等我到了顶上，愿我不再有这样的理解力吧。或者，别让上面的情形也这样痛苦，别让知识这样令人伤痛，别让最最无辜的话语下面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

他们扛着沉甸甸的木头往上走，走上返回世界的路。

【责任编辑：李克勤】

(1)此地出自邓萨尼勋爵的《奇谭路》。后文多处地名都出自这部著名的奇幻作品。

(2)穆斯林国家的领袖。

短篇

The Changeling's Tale

另一种人生

翻译/梁宇晗　　插图/路某

把烟斗填满吧。有了它，我才能好好讲完这个故事。好了。不，不用往火堆里添柴了。让它自己熄灭就行。黑暗并不是最可怕的东西。

听，这间沉睡的旅店吱嘎作响。这是它的支柱和砖石在下沉，可哪怕是鬼魂也不会发出这么孤寂的声音。夜深了，门上了闩，长桥两头的大门也都关上了。火苗越来越小，整个世界只有你和我还醒着。这个故事并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人，可是——哦，别把眉头皱成那个样子！你会把我逗乐的，那样的话，讲述这么哀伤的故事就不太合适了。好啦。

咱们把凳子朝余烬挪一点吧，我会全都讲给你听。

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是初夏的一天，巨魔已经死了。我们的军队刚刚从南方返回，经历了一系列不幸之后，人数已经大大缩减。从战争中幸存的人重新开始辛勤耕耘。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各行各业蓬勃发展。那个时候，这座旅店常常住满了旅客。

那一天的黎明时分，精灵开始穿过长桥。

车队驶过，车轮隆隆。判断风向用的银铃挂在高高的杆子顶上，叮当作响。这些声音惊醒了我。我在慌乱中套上衣服，从阁楼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冲出门外。那些四轮车上涂着鲜艳的徽记和层层叠叠的蜿蜒符文，上面充斥着我不理解、也不希望理解的强大魔力。拉车的白色公牛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轻声交谈。空中弥漫着乐曲声：鼓声、铙声应和着被称为“蛇号”的弯曲长号发出的悲鸣。然而那些戴着白色面具、身材颀长的精灵，却高傲地保持着沉默。

一名精灵武士走过我身旁时转身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冰冷锋利，就像长矛的尖锋。我哆嗦了一下，那名武士走开了。

但是我认识他。我很确定。他的名字叫作……一只手拍在我肩上，是我叔叔。“让人提心吊胆的一幕，不是吗？这是最后的一个精灵部落。他们跨过长桥以后，埃文河以南就再也没有精灵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可怕的、异样的哀伤。多年来，黑加布就像我的家长——我父亲当年在黑水城战败过世时，我还是个新生儿，所以我没有其他家长——但我从没见过他陷入这样的情绪。现在回头想想，我明白了：那一瞬间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有一天也会死去，并被所有人忘记，而我也终将步他的后尘。但在那个时候，我只是和他一起一动不动地站着，共同感受着这种奇特的失落感。

“他们是怎么分辨出谁是谁的？”他们那花样繁复却极为类似的长袍和毫无特点的面具让我惊奇不已，我不由得开口问道。

“他们——”

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冲上天空，这是黎明火箭，以此标记太阳脱离地平线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追随着火箭，直到它炸裂开来。再次看向周围时，叔叔已经不见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呃？原谅我，我迷失在思绪之中了。黑加布是个不错的监护人，不过那时候我并不这么想。那时我只记得他揍我，但实际上，他很多时候都放了我一马。你想知道我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所有的亚穆尔塔•斯坎达亚斯卡都有这样的标记。有些是为了纪念特别的功绩，其他的则标志着效忠的对象。横在我脸颊上的三道伤疤表示我效忠于查卡拉瓦丁大人，一位战争领袖，他名字的意思是“大转轮王”。那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名字，可是我已经忘了那意义究竟是什么。同样的，我也忘了大转轮王的模样和为人，但确实有一段时间，我愿意为他而死。至于我前额上的波浪线则表示我曾经杀死过一条龙。

是啊，当然了，你也打算去杀龙？你这个年纪什么不敢做啊。再说了，比起关于我不幸一生的故事，我倒更乐意讲讲我屠龙的事。但我做不到。我清楚地记得我杀死了一条龙，记得奔涌而出的热血，还有它绝望衰弱的哀鸣。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古怪的负罪感之外，前前后后的一切都离我而去了，跟离开长桥以后发生在我身上的大多数事情一样，失落在迷雾和遗忘之中了。

瞧我们的影子，像两个巨人，同情和惋惜地点着脑袋。

你是问后来吗？我记得我在铺着板岩的陡峭屋顶上攀爬、跳跃、滑行。在如今的我看来，实在有点疯狂。手套商人的儿子科温和我正在拉起横跨街道的节日横幅，为下面的庆祝队伍助威。帆布有一股霉味。那以前，这批帆布一直存放在龙之门吊闸上方的小房间里，就是地板上有活板门的那一间。乔恩、科温和我常常一同躲在那里，轮流朝下面吐口水，看谁先吐中某个毫不知情的商人的脑袋。

寒风扫过屋顶，冻得人身体僵硬。我从建筑之间的空隙跃过，幻想自己正与云共舞。我蹲下来，将一根绳子系在屋檐下方墙上的铁环里。科温已经回去拿更多的帆布了。我抬头刚想看看他回来没有，却突然意识到，从这里可以看到阁楼上贝姬的房间。

除了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个洗脸盆外，她房间里别无他物。贝姬背对窗站着梳头。

我早就听小伙伴们讲过许多风骚女人的事，比如她们如何故意让人看到自己梳妆打扮的样子。那些女人不知怎么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们，于是就会开始淫靡的表演：先用手指梳理头发，接着再用梳子。当然，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没见过这样的妖女，但绝对相信她们的存在。我们确信那种淫荡的女人会跟猿猴、驴子又或是山岭巨人交配——甚至有可能跟我们这样的男孩交配。

但贝姬显然没做那样的事。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羊毛睡袍，头轻轻扬起，和着窗外街道上传来的微弱的精灵音乐的节奏，轻轻梳理着黄铜色的长发。一道阳光斜射入屋，撒在她头发上，仿佛溅起一丛火花。

这一切瞬间就结束了。转眼之间，科温就跳到了她的屋顶上，发出像十头山羊一样的巨大声响。他把帆布夹在一只胳膊底下，伸出另一只手。“喂，威尔！”他吼道，“别做白日梦了，赶紧把绳子扔给我！”

贝姬飞快地转过身，发现我正呆呆地看着她。她愤怒地发出一声一点也不可爱的尖叫，用力关上了百叶窗。

返回旅店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尽是贝姬和她的梳子。走进房间时，我的小表妹西斯尔嘴里唱着“精灵——精灵——精灵”在我身边旋转、跳跃，仿佛永远不需要停歇。她热爱精灵，喜欢听那些神奇动物和魔法的老故事。人们告诉我，过了不到六年，她就得了天花死了。但在我的想象中，她仍然欢笑着、旋转着，永远不会衰老或是死去。

旅社大堂里的房客全都离开了，桌板也被拆了下来。凯特婶婶、多莉还有我的大姐埃莉诺正在打扫卫生。凯特把早餐后留下的垃圾扫向地板上的翻板门。“跟坏孩子一起玩就会变成这样，”她用阴沉的语气说道，“那个手套商家的科温，还有总是和他混在一起的那帮坏小子。麦酒不是一晚上酿成的——他已经变坏了，我早看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一定是贝姬的家人拿偷窥这事告了我一状。我完全没办法抵赖。说实话，要是早知道能这么干，我一定已经干了不知多少回了，也许还会做出更坏的事。

埃莉诺打开翻板门，一阵风灌进房里，吹乱了她的头发，扬起了灰尘。“他们每个星期都会聚在熏肉房里，喝得酩酊大醉，谋划怎么做坏事。”多莉说，“蜡烛匠的女儿安妮看到一个小子站在那边的墙顶上往河里小便，就在不到三天之前。”

“哦，真恶心！”垃圾通过翻板门掉进下面的河里，埃莉诺砰地一声关上门。我下意识地动了动，被她们发现了。她们一同转身面对我。

就在这个瞬间，一种古怪的幻觉笼罩了我。在我的思想中，这三个长舌妇就像一台机器的三个部件，动作和话语都是事先设定好的。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拉杆，于是她们做出清扫的动作，并互相交谈。

锡匠卡尔的学徒违反了契约，我想道。

“锡匠卡尔的学徒违反了契约。”多莉说。

他跑去出海了。

“他跑去出海了。”凯特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什么？”我感到自己的嘴在动，那些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流出来，“你是说乔恩吗？不会是乔恩吧！”

卡尔还有别的学徒吗？当然是乔恩。

“卡尔还有别的学徒吗？当然是乔恩。”

“卡尔把那孩子惯坏了。”凯特说（不等她把话说出口，我脑海里就播放出来了），“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就像胡桃树，抽打一顿没什么事，反而对他有好处。”她朝我挥舞着扫帚，“最好记住这句话，你就能表现得好一点。”

格拉姆•伯奇从后厨钻了出来，让我们都吃了一惊。

她嫩枝一样纤细的腰肢弯下去，把一个盘子放在火炉旁。盘子里有两条重新炸过的鱼、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和一小堆腌鱼子。她的身形比你的小手指还要细弱，她的头发白得像蒲公英一样。好几个星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从床上爬起来。或许是因为精灵们的路过，抑或是精灵音乐中蕴含着某种让人兴奋的东西，给她带来了全新的生命力。她的眼神和过去一样坚定。“别烦这孩子了。”她说。

犹如清晨埃文河上的迷雾被风吹散，我的幻觉消失了。

“你不明白！”

“我们只是在——”

“这个没礼貌的小家伙——”

“厨房的水桶空了。”格拉姆•伯奇对我说。她倒了一大杯麦酒，放在盘子旁边。她的声音很温暖，还带着一丝同情，下巴柔和地翘起来。我一直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去找你的小伙伴们吧。去吧，避避风头。”

我从补锅店那道窄窄的螺旋楼梯跑上长桥。我的脑袋轰轰作响，心中充满了惊讶。乔恩——那个温和的、总是在笑的乔恩——竟然真的乘船离开了。我们所有人都声称自己迟早会扬帆出海。夜里逆水划船捕捞鳗鱼的时候，那是我们中间第二或第三受欢迎的话题。但乔恩就是这个脾气，绝不会留下一句告别的话！

那时候，我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我刚刚得到的预知能力让我确切地知道，乔恩不会再回来了。他会死在西方的群岛，会被居住在长桥的人无法想象的海中怪物杀死并吃掉。

我来到狭窄码头的高水位处，心不在焉地将我布下的钓线收起来，把一条不到我前臂长的鲈鱼扔回河里。它那些没那么幸运的同类则被我扛在了肩上。

站在湿滑的黑色石头上时，我看到水下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移动。一开始我以为是一只大海龟。听说在摩迈海德，需要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加上绳子和抓钩，才能捉住这种大龟，把它拉上岸来。但当那阴影逐渐接近时，我意识到海龟不可能有这么大。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接近的怪物。

河水的表面炸开了。一颗脑袋露了出来，上面的河水直往下淌。脑袋上有两个鼻孔，每个都大得能让一个成年人爬进去。它的头发和胡子都是黑色的，就像生长在河上游的岸边、每年春季发洪水时都会被冲下来的那些灌木和矮树。它的眼睛比车轮还要大，没有任何光泽，就像石头。

这个巨人的眼睛注视着我，他开始说话了。

你问我和那个巨人说了什么？我自己也想知道。说起这事，我就像个遇到了劫匪的可怜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路边，过了好半天才开始在泥巴里翻找可能被劫匪落下的铜币。只要是我能记得的事，不管多么渺小，我都会讲给你听。你可以从中推测我到底丧失了多少记忆。在我记忆中，前一刻我还站在巨人面前，接着就发现自己在河中嬉戏。那时已经是傍晚了，我赤身裸体，正和其他光屁股男孩在水中打闹。

那一天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旅店入口附近的马厩清理马粪。这是黑加布与马厩管理人达成的协议，这样一来，鱼跃出桶旅店可以从每一个有马匹的客人那儿多挣到半个便士。做完这份工作以后，我满身大汗，又脏又臭，跟那些马一样。正好屠夫的学徒们打算去河里清洗他们工作留下的血污，于是我高高兴兴地跟他们一块儿去了。

我当时是在河的南岸，在巨魔门下面。当我擦掉身上的最后一丝污物时，我看到了那个女精灵，正在斜堤上朝下望着我。

距离很远，她显得十分渺小，面具看起来像是个白色的椭圆形，一只手提着一个柳条鸟笼。她定定的凝视让我心神不宁，同时又勾起了我的欲望。那目光像长矛一样穿透了我。我的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拉塔娜薇克塔。

尽管只是一瞬间，她眼里的光芒却填满了我，让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那一瞬之后，一同洗浴的一个男孩——制革匠的儿子霍奇，在年幼无知的我们看来，他是个没教养的野孩子——跳到我背上，把我压进水里。等我再度浮上水面，一边咳嗽一边吐水时，那个女精灵已经不见了。

我推开霍奇，目光扫过整条河。我眯起眼，看着那些顺流而下、不用船夫划桨的竹筏，还有渡海而来、正在驶入港口的大帆船。在另一边的岸上，密密麻麻的栈桥从密集的棚屋和仓库前方伸向水面。在更远的地方，一排排石质建筑高高矗立，呈现灰暗的蓝色，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其中不时夹杂着一座座鹤立鸡群的尖塔或是高楼。

水下伸出两根像蛇一样的长脖子，是两只河蜥蜴在争抢一条鲑鱼。一种奇异的兴奋感突然充满了我的心。我看着这一切，快乐地笑了起来。

太阳落山了，精灵们仍在川流不息地走过长桥。他们的数量真多呀。整个夜里，他们一直在行进，用挂在长杆子上的灯笼照亮前路。那天晚上，我坐在一间没有租出去的房间里，透过高窗注视着他们，望着似乎永远都在变化、又似乎永远不变的埃文河。他们要去极北之地的群山，穿过没有任何一个活人亲眼见过的地带。我坐在那里，心中充满了追随他们的渴望，直到我的心无法承受为止。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下楼，准备上床睡觉。

让我吃惊的是，大堂里挤满了精灵。一只柳条鸟笼挂在天花板的一个钩子上，里面有五只黄雀。我的视线沿着鸟笼往下，目光对上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女精灵。她朝我勾了勾手指，然后拍了一下左手边的板凳。我在她身旁坐下。

一位精灵贵族站在火炉旁边。我已经忘了他的模样和嗓音，但那正是查卡拉瓦丁本人。他用指尖懒散地抚摸着炉边石上雕刻的贝壳和蜷曲的蛇。“我还记得很久以前，”他用我已经遗忘的声音说道，“整个埃文纳萨玛卡连一条河都没有。这块石头还是伟大的阿舒拉、巨人之城的一部分。”

“但你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许多张戴面具的脸转过来对着我。我尴尬地咬住舌头，不敢再说话。

“这座桥兴建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说话者不理会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为了偿清罪孽，最后一批巨人被迫拆除他们的首都，用那些石料建造适合人类居住的建筑。他们是个高贵的种族。在远征帕里卡萨亚的途中，我之所以在此停留，就是希望能够再见一次他们。”

多莉一阵风似的走进来，打着哈欠，一手端着一盘生鲑鱼，另一只手端着叠成金字塔形的十大杯麦酒。“谁付钱？”她问。随后她看到了我，脸色一沉，“威尔，你明早还要干活儿呢。现在该上床睡觉了吧？”

我涨红了脸，说道：“我已经够大了，这些事我能自己决定。”

一位精灵递出一个金币——就算只付一个银币，也是应收价格的十倍以上——问道：“够了吗？”

多莉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站起身说道：“我去钱币商人那儿给你们换零钱。”我姐姐那张把贪婪掩盖在纯洁之下的脸上，暴怒的表情一闪而过，但我毫不理会。

但我身边的那个女精灵按住了我。“留下来。零钱不重要，我这里还有许多事要让你知道。”

金币碰到多莉的手的那一瞬间，她的模样突然变了，变得又老又肥胖。我呆了一下，她立即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只见裙边一摆，她就带着那枚金币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在那之后二十年我都没见过她。一个女精灵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飞快地抬起面具，喝了一口麦酒，然后放下面具，没露出一点真容。

提鸟笼的精灵拿出一个皮革小包，将它打开，露出里面的干药草。另外一个精灵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根黏土长烟斗递给她。拉塔娜薇克塔往烟斗里装上药草，同时说道：“这是玛伽卡萨亚，用你们的语言来说，意思是‘消亡之路’。你们对这种药草几乎闻所未闻，因为它只生长在我们位于南方的花园，而那些花园已经被我们遗弃了。咀嚼后吞服的话，它具有微弱的安眠效果；制成油膏以后，它可以治愈轻微的外伤。但如果吸入它燃烧的烟雾，它就会形成一道穿越时光的桥梁，你的思想可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任意游历。”

“这怎么可能呢？”我问，“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而未来——谁说得清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会改变未来。不然的话，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就全都没意义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将烟斗递给了我。她又拿起火钳，从炉子里夹起一块燃烧的煤，点燃了烟斗。我把烟管放在嘴边，先是紧张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吸了一口。烟深入肺里，我的胸中随即升起一种旋转的、不断嗡鸣的感觉，填满了我的脑袋。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小会儿，我又能看见了：

这是一个黑夜，查卡拉瓦丁手下的士兵正发出愤怒、绝望的惊呼，因为敌人奇袭成功，将我们困在了大沼泽的边缘。我们既没有盔甲，也没有坐骑。

在疯狂的尖叫声中，我们发疯般行动起来。随着查卡拉瓦丁的命令，我们解开背后的束带，展开十余张马皮。我们拔出匕首，划破胳膊和胸口的皮肤。鲜血流在马皮上，黑色泥土循着血迹，渐渐填充马皮，让它们鼓胀起来。土壤逐渐向上滚动，最终形成了土之战马，它们挥舞着前蹄，鼻孔张得很大，眼睛冰冷，就像永远不会眨眼的恒星。

我们跳上各自的坐骑，拔出剑，向东方奔驰而去。战马的蹄子敲击着土地，溅起尘土，打在这些召唤兽身上，再从后腿间落下。

“提拉塞卡！”

这是我的收养者给我起的名字。我转过身，看到了克洛达帕拉夏。他纵马驰骋在我身旁，没戴面具，脸上的标记银光闪烁，目光兴奋而狂热。克洛达帕拉夏打了个手势，于是我也将自己的面具一把扯掉。我感到无比兴奋，连下体都变硬了。

克洛达帕拉夏看到了，放声大笑。和这样的战友之情相比，我们之间的对立与仇恨简直不值一提。我们并肩骑行，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同时纵马飞驰，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适合去死的好日子。”克洛达帕拉夏喊道，“准备好去死了吗，小兄弟？”他将剑换到离我较远的那只手上，这样我们可以在全速驰骋的同时短暂地握一下手。随后他飞快地挥出一剑，我用尽全力才躲开。

我吐出烟气。

我再度回到了旅店大堂。我发现自己正抬头望着钉在西面墙上作为装饰品的一对野牛角，还有挂在用鲸鱼肋骨制成的椽子上的柳条大肚篮。在我头上是一个木雕彩绘美人鱼，它还长着麋鹿的角，那对角是用来放蜡烛的。美人鱼缓缓转动着，慢得急死人。

女精灵从我无力的指间拿过烟斗。她灵巧地将长长的烟管塞到面具下，丝毫没有露出脸庞。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煤炭的火焰变得更明亮了，奇异的橘色光芒似乎吸走了房间中的所有光线。“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她低语道，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斗递给下一位精灵。

慢慢地，烟斗在屋里的所有精灵手上转了一圈，最后又传到了我手上。我笨拙地接过它，将已经变得火烫的烟嘴放在唇齿之间。我将那魔力吸了进去：

我站在一片荒凉的平原上，身后是丝绸帐篷组成的营地。地上凝着寒霜，迸成放射星状。血液在我的血管里鼓动不已。

这是一个节日的夜晚，我们用来支起锥形帐篷的中央长杆是平时的两倍长。挂在帐篷尖角上的小灯笼就像一颗颗星星。四周一片静谧。对于亚穆尔塔•斯坎达亚斯卡来说，在节日夜晚外出是一种非常不虔诚的表现。

犹豫折磨着我。我转过身，又转回来，一次又一次。我想做的事情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更让人担心的是，也许我误解了那个信号，也许人家其实不想要我。我在那个特定的帐篷前面站定，紧紧地注视着它，直到它在我的眼中像太阳一样燃烧。最终，我钻了进去。

拉塔娜薇克塔在等着我。

我抛开自己的面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我的手指缓缓伸入她的面具下方，将它摘了下来。她脸上有伤疤，像月亮一样美丽冰冷。我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被她的肌肤衬得黝黑。一粒苍白的乳头从我的指缝间露出，像黄昏天空中的第一颗星。

“啊。”她发出无声的叹息。接着，烟斗传到了下一个精灵手中。

一切都改变了。

你根本无法想象，漫游二十年后终于返回长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甚至可以尝到心中的苦涩。我生命中的二十年就这样失去了，化为乌有。有关这些年的记忆都变成了迷雾和幻影，被那些我曾经最信任的人偷走了。龙之门比我记忆中的小得多，再也没有那种宏伟的感觉。在我印象中高耸入云的石质建筑不过只有三四层而已。它们之间的那些道路，我曾觉得无比宽阔，竟然只能勉强供两辆四轮车并排行驶。

脸上的皮肤又干又涩。我从面具下伸进一只手指，挠了挠延伸到我嘴角的伤疤。

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在我的童年，从富人的烟囱里飘出的是橡木和雪松燃烧的烟雾，从穷人屋顶上的洞里飘出的是干粪便的烟气。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弥漫的雾霾是木炭和煤炭燃烧后形成的，有着刺鼻的硫黄味。老秃头哈尔的小餐馆依然香气四溢。在我小时候，他总是会训斥我几句，然后再递给我一个甜面包。隔壁那家熏肉房却不再有胡椒和火腿混合的气味，就连熏肉房本身也被一家镜片打磨店取代了。

倒是那两幢房子之间的狭窄缝隙没有变。你们年轻人还把它称为“喉道”吗？埃文河面的轻风从那里吹来。我停下脚步，倚着我的长矛站定。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贝姬就是在这里给我看了她长满雀斑的胸部，然后因为我的吃惊而狠狠地嘲笑了我。我和乔恩曾在这里瓜分我们从对岸的禽舍偷来的蛋。你笑什么！远离富人区，在河的这边，我们这样的臭小子都觉得那是个公平的好游戏。也是在这里，我被一个纺织匠学徒伏击过。那蠢货的名字、长相，还有他究竟有什么可恨之处，我都已经忘了。不过他打折了我的一只胳膊，还让我丢掉了好不容易才赢来的贝姬的好感。

一个人撞在我身上，骂了句什么。没等我转过身道歉，他已经走了。我挤进喉道，免得挡住其他人的去路。我的目光越过反射着阳光、不断闪烁的河面，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埃文河下游，一艘火轮船正艰难地朝着海湾行驶。浓烟从它的烟囱里滚滚冒出，两侧的明轮以同样的节奏拍打着水面，就像一只中了魔法、放大了无数倍的龙虱。入港和离港的商船都比我记忆中的更大，风帆的形状十分陌生。河岸两边的城市中，烟囱的数量增加了许多倍，不断向越来越昏暗的天空排放大量黑烟。这个世界已经改变，再也没有我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处。

青春时代的幽灵簇拥在我身边，我甚至无法区分过去与现在、记忆与欲望。我觉得自己只是转过身去，一瞬间又转了回来，却不知怎的老了二十岁。

再把烟斗填满吧。我会最后一次听见年轻时那个黎明听到的音乐，还有住客们睡眼惺忪下楼时沉重的脚步声、厨房里盘子和锡器碰撞的叮当声、埃莉诺抱着散发出新鲜气味的面包从小餐馆返回时的轻快脚步声。似乎无处不在的黑加布就站在我视野之外的不远处，咕哝着想挑出我工作中的纰漏。

面对这个早晨，这些回忆是多么残忍啊！我的视线从埃文河上转了回来。长桥上挤满了身穿怪异蕾丝边服饰、行色匆忙的市民、店主和工匠，空气中充满了他们鞋跟碰撞的声音。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脸色一律沉重阴郁。我在北方的荒僻之地独居多年，只与猫头鹰和狼为伴，现在这里的环境绝不会让我感到舒适。但我还是挺起胸膛，继续向前走去。

鱼跃出桶旅店依然矗立在它一直所在的地方——长桥的中央。从远处看去，它是那么微不足道，但它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材都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中。旅店的招牌挂在杆子上，懒散地摇晃着。招牌上还是同样的画：一条笑嘻嘻的鱼从木桶里跳出来。这是一个云游学者画的，以此抵付一晚上的住宿费。那还是凯特婶婶年轻时的事。凯特婶婶总是提起那个学者，所以我知道。

招牌下面聚着一群人，在过路的人流中形成愤怒的涡旋。一只大桶倒过来放在门前，一个粗壮的男人站在桶上，宣读一张羊皮卷轴上的文字，他的帽子上插着一根代表治安官的羽毛。他身边有一个手里拿着铃铛、骨瘦如柴的手下，身后还有十几个手拿橡木杖、排成一行的打手。

这是强制驱逐。

凯特婶婶在那里，愤怒地哭泣着。她的外貌奇迹般地没有任何变化。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随后才意识到，这个衰老、肥胖的女人一定是我的姐姐多莉。我的心脏顿时一阵剧痛，像被猛击了一下似的。她简直苍老得可怕。看到她的模样，我甚至想立即转身离开。招牌上的那条鱼静静地嘲笑着我。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尽管不想，我还是引起了人们的骚动。围观者低声咕哝着让开了路。治安官不再朗读。他的手下不高兴地躁动起来，消瘦的摇铃人也有些畏缩。成为众人的焦点后，我才意识到，我身上一定还残留着某些属于精灵的微弱气息。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声音低沉而陌生，那些词语缓慢地从我口中一个个蹦出来，就像很久没用过的水泵一样不流畅。

治安官使劲向我挥舞着手中的羊皮纸。“不要妨碍公务！这是合法驱逐，我还带着手下。”

“你是个懦夫，汤姆•赫德尔，也是个邪恶的人，竟然对你曾经的朋友做出这种事！”多莉喊道，“你现在成了有钱人的舔屁精！你是恶棍和放高利贷者的狗，别的什么玩意儿都不是！”

人群中传出赞同的嗡嗡声。

治安官低下他的大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嘴里嘟囔道，“见鬼，多莉，我只是在做我的——”

“我来付钱。”我说。

汤姆•赫德尔噎住了。“呃？你说什么？”

我抖抖肩膀，放下背包。这个背包是用厚重的矮人布料做成的，镶花边是木精灵的刺绣。我把长矛递给一个像帮派分子的年轻人。长矛太重，那年轻人差点脱手把它掉在地上。就是你，不是吗？我就知道是你。我的矛杆是乌木制成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在我的箭袋和父亲的剑的碎片旁，有一个皮革钱包，绑在背包的支架上。与精灵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以后，我已经不太清楚每个硬币究竟价值几何了。但我至少知道，这里面的钱应该够了。像钱币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东西，精灵向来给得非常慷慨。我把钱包放在姐姐手里，“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

多莉站在那里，我的钱包放在她伸出来的手上，但她没有打开。“你是谁？”她害怕地问，“什么样的人会用面具掩盖自己的脸？”

我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我忘了脸上还戴着面具。而现在，面具再也没有用了。我把它摘了下来。清新的空气触碰到我的脸。如此毫无遮掩地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我感到一阵晕眩，甚至有点恶心。

多莉死死地盯着我。

“威尔？”最终，她说道，“真的是你吗？”

钱包里的钱被反复数过三次，治安官钉在门框上的金雀花被扯了下来，踩在脚底。这以后，旅店的房客和周围的邻居都赶来簇拥在我身边，大家一起挤进鱼跃出桶的大厅，并把最尊崇的火炉边的位置留给了我。空气闷热污浊，让我简直无法思考，但没人注意到这点。大家只是不断地提出大量的问题，却没留给我回答的时间。人人都争先恐后地替我介绍，让我重新认识他们：“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又或者，“你能想象当年的小山姆会变成现在这个花花公子吗？”欢笑如潮，一阵又一阵爆发出来。有人把一个孩子放在我膝上，是个男孩，他们说他叫皮普。另一个人从阁楼的琴栓上取下鲁特琴，开始弹奏曲子。

突然间，房里充满了一对对翩翩起舞的人。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些黑皮肤的陌生人，这些汗津津的、不完美的肉体。与白皮肤精灵一起度过这么多年后，眼前的人看起来全都显得步履沉重、庸庸碌碌。热量像蒸汽一样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一个眼角有皱纹、眼睛里藏着哀伤的女人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突然间，我也开始跳舞了。炉火在我身后的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那影子也同样在舞动，嘲讽着我笨拙的舞步。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那么熟悉，却又同样陌生。所有这些我年轻时熟识的面孔都因上了年纪而显得那么奇怪，却又是那么亲切，让我的心隐隐作痛。这座旅店以及长桥本身似乎都只是真实世界的幻象，让人没法信服，却仍旧能够打动我的心。我的童年记忆清晰得异乎寻常，就好像是刚刚发生的一样。就好像我从未离开过，而我的童年与我的现在之间的那些年却似乎只是一个梦。

“你不认识我了，对不对？”我的舞伴说。

“我当然认识。”我撒了个谎。

“那你说我是谁？”她放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手叉在腰上。

被问到如此棘手的问题，我这才第一次真正地打量她。她穿着宽大的衣衫，是个十分丰满的女人，脸上和手臂上都长着大块的棕色雀斑。她双臂交叠，这个动作使得她的乳房向前凸出。我尴尬得红了脸，她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像钟声一样惊醒了我。

“贝姬！”我喊道，“七神在上，是你！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会长得这么胖，嗯？”

“不，不！”我连忙否认，“不是——”

“你真是个笨蛋，旅店老板家的威尔。不过，男人就是这样。”她把我拉入楼梯间的阴影中，躲开其他人，坐在那里的一张条凳上。我们谈了很长时间。谈话结束时，我感觉她并不十分满意。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她伸手在我的两腿间摸了一把。幸好我的小兄弟比我更聪明，已经向她起立敬礼了。“唔，”她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冷掉的菜重新加热，这种事可不能搞得太匆忙。”

她离开了。

你好像有点不开心。贝姬是你妈妈，对吗？说起来，你的眼神和嘴角的邪笑都有她的影子。她现在已经是寡妇了，也就是说她可以做任何她喜欢的事。但我们后来聊了些什么，我就不跟你说了，免得吓坏了你。

我的烟斗呢？还有那包烟草呢？谢谢。没有它的帮助我恐怕早就睡着了。全世界只剩下这么一丁点玛伽卡萨亚了。我死了以后，所有关于它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了，因为人类的国度中已经再也没有精灵了。他们找到了帕里卡萨亚，你可以称之为“最终消亡”，或许也可以说“万物之末”。你知道亚穆尔塔•斯坎达亚斯卡的意思是“不死的精灵部族”吗？这可真够讽刺的，但只有我们才品得出来。

也许我不该杀死那条龙。

也许只有它才能阻止他们坠入遗忘的深渊。

我们所有人都分享了查卡拉瓦丁关于大阿舒拉的所见所闻，见过了认罪认罚、阴沉着脸劳作不休的巨人，还跟他们的国王博拉莫罕纳加拉罕特谈了话。快到黎明时，查卡拉瓦丁最后一次分享烟斗。“我看得出来，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我们了。”他对我说，“决定权属于你自己。但首先，你需要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带来的后果。”

拉塔娜薇克塔的面具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倾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代表着不悦。查卡拉瓦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次将烟斗照顺序传下去。它再度传到我手上时，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烟嘴上布满了精灵们黏稠的唾液。我把它放进嘴里。

我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还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堂和刚才一模一样，炉子里的火焰越来越微弱，快要熄灭，长着鹿角的美人鱼依旧缓缓旋转。然后我朝四周看了看——精灵们都不见了。只有我独自一人，还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和我自己的年纪差不多，但我却不认识他。

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我吓着你了吗？我自己被吓得更厉害。在那个瞬间，我同时看到了过去和未来，这几乎撕裂了我的神智。但愿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这一刻——也就是现在——多年前就已经展示在我眼前。而且，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可以将我的愤怒与悔恨告诉这个年轻的我。但我知道，这个年轻的我是不会听的。他怎么会听我的呢？旅店店主家的邋遢小子，前途黯淡，却满脑子懵懵懂懂的梦想与野心。我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明白，他将要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按理说，你应该是我的孩子。整件事最苦涩的地方就是这个：尽管贝姬的整颗心都放在我身上，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别人。也许那是个好人——据说在他因水肿病去世的那天，半个长桥的人都去帮忙把他的火葬船推下水——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二十年的时间。我失去了本来应当拥有的整个生活，失去了本该在我膝下承欢的孩子，失去了本该和我一起变老、变胖的贤妻。我失去了在我死后会带着对我的记忆继续活下去的子女，失去了我的孙子，他们本该看到我永远看不到的景象。这些都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力，但我不再拥有它们了。那个乳臭未干、蒙昧无知的年轻的我毁掉了这一切，毁掉了我。

即使是现在，我还能看到那个年轻人，在黎明之前的黑夜里发疯似的追赶着那些精灵。喘息让他的肺叶阵阵疼痛，追赶不上的恐惧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是那么渴望着成为英雄、看到未知的异域、获得亚穆尔塔•斯坎达亚斯卡的女子的爱情。那一族啊，性情变幻莫测，冷酷绝情。我是说那些精灵。拉塔娜薇克塔只是一时兴起，就将我从自己的生活中拈了起来，像捡起路边的一块漂亮石头一样随意。不久之后，她就像抛弃佩戴过的宝石一样抛弃了我。她的族类不存在忠诚这回事。

啊，今晚是多么可怖！风像猫一样在屋顶徘徊，带来冬天的寒意。明天早上会有霜冻，绝不会错。

你问我的故事讲完没有？你没在听吗？这根本不是什么故事。或者说，所有的一切——你的一生、我的一生还有克洛达帕拉夏的一生——都是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只会结束，却不会得出任何结论。但我的讲述确实到此为止了，因为年轻的我已经从变老、被打败、发现自己被遗弃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成了现在的长桥上唯一一个还没有进入梦乡的凡人，而精灵部落的最后一员已经走过了龙之门，走上了城市沉睡的街道。

他将会跳起来，从壁炉上方取下他父亲的剑——就是那儿，我的长矛现在挂着的地方。他会抓起一张毛毯当作披风，再带上一条干肉作为路上的食物。他没再带别的东西，他实在太害怕被丢下了。

就算我能做到，我也不会阻止他。跑吧，小伙子，快跑！你压根儿不在乎我落了个什么下场，对吧？二十年的荣耀就在你的脚下，俯拾可取。至于现在这个梦，它已经开始从你的脑子里溜走了。

你冲出房门，你感受到了河面上吹来的清风。

你的心在欢唱。

犹豫不决的那一刻已经成为过去。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了。

到现在，我总算可以承认一点了。在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被一个鬼魂缠住不放。这个鬼魂的名字叫作希望。只要我还没有彻底抛下许久之前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些幻象，我就仍然不是现在这个衰老的我。我仍旧可能是那个终将甩开疑虑、冲出那扇房门的年轻人。也许在我脑海最深处，我仍然是年轻的。那条龙还没有被杀死，所有的路都还没有走过，所有的冒险经历仍在前方，魔法还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至于现在，好吧。我回家了。

【责任编辑：梁　爽】

短篇

Mother Grasshopper

蚱蜢母亲

翻译/梁宇晗

纪元初年，我们的一百万艘星舰组成舰队，来到这只巨型蚱蜢身上定居，在此殖民，并将它称为我们的家园。

我们不敢降落在它的翅膀上。平方立方定律(1)确保翅膀能支撑住我们的重量，振翅频率又快得让人无法察觉。尽管如此，振翅之前的神经放电会导致身体的颤动，其震级高达里氏11级。因此我们选择在眼睛里开始建设。组成复眼的无数小眼反射着光芒，形成无数个亮闪闪的、像爱荷华州一般平坦的大陆。这些大陆构成了我们的家。

这项任务看起来似乎不可能完成，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但这种事只有事后回顾时才能清楚地认识到。当时我们还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种族，觉得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们在预制成形的田地上种植树木，快速催熟之后砍伐树木建造小屋。我们种植了大豆、小麦，还养了水牛。热火朝天干了一个晚上以后，我们用高科技造出了深达半英里的一层石灰石基岩。真是令人难忘的一晚。在它上面，我们又建起了城镇。完成这一切之后，我们在横贯整个眼之地的上千个县举行了盛大的舞会。

以我们迄今已知的季节为范本，我们创造了新的季节，包括雪季。我们唯一没有改造的是夜空。因为这里将成为我们的家园，从现在起，直到永远。目前陌生的星座终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传说，我们等得起。世代传承之后，城市不断扩大，周边出现了一片片郊区，就像围绕星系的旋臂。但我们还是很孤独，我们那些分离出去、独自生长的成百上千万同胞也同样孤独，尽管他们发展得欣欣向荣，正如新大陆的树木，跟古老的黑森林同样繁盛。

那年收获节，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镇子。那时我还年轻，刚刚长出胡子，比少年大不了多少。

在我们这个城镇，陌生人实在太稀罕了（也许有人觉得，一个一万人口的城镇里肯定会有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如果你们也是这种人，我就不再白费口舌跟你们解释了）。孩子们跑出家门，高声尖叫，跟在他后面奔跑。我们这些年长些的则有意维护自己的尊严，只是站在商店、工厂或是合作社的门口，以沉重呆滞的目光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不是凝视他本人，你们要明白这一点。我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平坦的、似乎能催人入眠的平原，以及更远方那无穷无尽的白色天空。

他声称自己来自蚱蜢腹部的赤道地带，那里的重力是眼之地的三倍。此话很容易令人信服，因为他简直强壮得可怕。我亲眼看到他拿出一个一元钱硬币，用拇指和食指把硬币对折起来。那可是一个铁制的硬币啊！他同时还声称他完全是徒步走到这里来的。这话就没人信了，连我都不信。

“哪怕你只有一半的路是靠步行走过来的，”我说，“我觉得你也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人了。”

听了此话，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是啊，也许我真的是，”他说，“也许我真的是。”

我的脸红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手放在用怪兽皮制成的刀柄上。我那时像斗鸡一样好斗，比斗鸡更容易被激怒。“先生，恐怕我得请你去外面比划比划。”

那个陌生人瞥了我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来，不带任何恐慌、愤怒甚或悔恨的情绪，在我的手臂靠近肩膀的地方碰了一下。他的这个动作并不快，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及时反应过来阻止他。这一碰尽管很轻，却让我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从此完全失去了作用，直到今天仍是如此。

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说道：“把我的包拿起来。”

我照做了。

“跟着我。”

就这样，我没和家人说一声再见，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就永久地离开了新奥斯维辛。

那天晚上，我们用鳗草和干牛粪生起一堆篝火，吃了炸豆泥和培根当晚餐。对我来说，用一只手吃饭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只不过太不方便了些。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最后，我问道：“你是魔法师吗？”

陌生人叹了口气。“也许，”他说，“也许是。”

“你有名字吗？”

“没有。”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做生意。”他把他的盘子推到我面前，“我做的饭，所以该你洗盘子。”

我们的生意需要不断旅行。我们带着霍乱去了布林克尔顿，带着伤寒去了罗克斯博洛。我们穿过丹佛、威尼斯和圣彼得堡，将跳蚤、老鼠和瘟疫留了下来。而在上布莱克埃迪，我们带去了埃博拉。我们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不能立即看到工作的成果，但我会在离开之后阅读报纸，结果和你想的差不多。

尽管如此，从整体而言，人类仍然蓬勃地发展起来。每当一座城市被摧毁，就会有另一座城市扩张。人满为患的医院会带动周边好几个县的经济。幸存的人还会继续繁衍。

我们步行前往泰勒斯伯格、拉特利奇、尤宁敦；搭乘马车去了肖梅克斯维尔、康弗伦斯、南吉布森；乘蒸汽列车奔赴黎巴嫩山、贝塞尔山、安泰山、尼伯山；乘柴油机车去了麦基斯伯特、莱茵霍尔兹、布鲁摩尔；乘公共汽车去了卡本代尔、菲斯特维尔、六月虫、林肯瀑布；搭乘通勤航班去了帕拉迪斯、镍矿、奈安蒂克和锡安山。旅途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随后，令人震惊的一天到来。魔法师宣称他要回家了。

“回家？”我说，“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们的工作，丹尼尔。”他柔声说道，“我期待你也能做得和我一样出色。”他将寥寥几件私人物品塞进一个毛毡旅行包里。

“你不能这么做！”我喊道。

他对我眨了下眼，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走出门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不知道只是一会儿还是过了很久——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脑中一片空白。随后，我跳了起来，一把将门推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来回张望。几个街区之外，一个黑点正匆匆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连门都来不及关就冲了过去。

我刚巧错过了前往拉克万纳的快车。我问站长下一班列车是什么时候。他说明天。有没有看到一个拿着毛毡包的高个子男人？看到了。他在哪里？在去拉克万纳的车上，今天没有往那个方向去的车了。知道在哪里可以租到车吗？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段。

如果我没有回房拿包的话，也许就能追上那个魔法师了。不过也可能还是追不上。在拉克万纳，我发现他又乘上了去约翰斯通的汽车。我到了约翰斯通，他又去了伊利，而在伊利，我跟丢了他。我花了三天时间到处打听，才又得知他的下一个去处。

足足一周时间，我就这样追逐着他，像着了魔似的。

一周后的某一天早上，我醒来时，我的恐慌全都消散了。我意识到像这样追下去行不通。我清点了一下物资，仔细计划如何使用余下的一点儿钱。采购一番之后，我继续踏上了旅程。我必须足够耐心，足够顽强，足够狡猾。这样的话，我早晚会找到他！

找到他，然后杀掉他。

我追随着他的踪迹一路到了眼之地的边缘地带，哈珀斯费里。身后是文明世界，前方是数千英里的壳质荒原。

人们说他向南方去了，完全离开了晶状体。

回到寄宿处后，一个房客找到我。他是个瘦削的男人，留着一撮很宽的小胡子，一件白色无袖T恤衫罩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他给人的感觉就像雾蒙蒙的周日晾出来的潮湿衣物。

“你那个包里是什么东西？”

“黑死病，”我说，“传染性脑膜炎、结核病，想要什么都有。”

他思索了一下。“我有个妻子，”最终，他说道，“不知道你能不能……”

“我去看看她。”我说着，提起了包。

我们上了楼，进入他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手臂上插着一根四号针，连接着一个输营养液的瓶子。她看起来挺年轻的，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外貌毫无意义。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平铺在小被单上，长度几乎到了腰部。头发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死亡，像最上等的骨瓷。

“她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我问。

“哦……”他鼓起两边腮帮，“四十七年，也许五十年？”

“你是她父亲吗？”

“丈夫，至少曾经是。不知道现如今结婚的誓言要维持多久，不过我也不能说我很好地遵守了那些誓言。你那个包里有适合给她用的东西么？”他尽可能用随意的语气，但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看起来像受了惊吓。

我打定了主意。“你猜怎么着，”我说，“我可以出四十块钱买下她。”

“警长肯定不会同意你刚刚说的话。”男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当然。但我想，不等他听说这事，我就已经完全离开眼之地了。”

我拿起注射器。

“怎么样？成交了吗？”

她叫维多利亚。她一直神不守舍，恍恍惚惚的。在恢复阶段，所有人都像这样，跟活僵尸似的。直到我们进入壳质地带三天以后，她才终于摆脱了那种状态。在此之前，我已经收拾好了背包，让她背上，给她换上便鞋，还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相当结实的手杖。她仰着脑袋，直直地向前走，双眼一片茫然，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说个不停。

“——宏信息相干拦截，”她说，“收到请回答！ Das Uberraumboot zuruckgegenerinnernte. Verstehen? Anadaemonic mesotechnological conflict strategizing. Drei tausenden Affen mit Laseren! 喂，收到请回答——”

就在这时，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痛叫一声，然后说道：“我在哪儿？”

我停下脚步，展开一张地图，又掏出我的便携式重力测量仪。这东西结构很简单：一个灌满了气凝胶的玻璃圆筒，里面还有一个亮橘色的陶瓷珠，外面套着一个锡盒，边上有个增压螺杆，底下刻有“弗林公司”的字样。我把它翻了过来，注视着珠子缓缓下落。然后把螺杆转了一圈，增加气凝胶的密度，珠子仍然落下。我又转了一圈螺杆，再转第三圈，直到转了五圈之后，珠子这才不再下落。我读了一下刻度，眯眼看了看太阳，然后用一只手指点到了地图边缘的一根等压线上面。

“我们就这儿，”我说，“离晶状体不远。看见了吗？”

“我不——”她在恐惧中颤抖着，双眼圆睁，目光在空荡荡的地平线上游移。然后，突然间，她毫无缘由地哭了起来。

我窘迫地挪开目光。等她哭了一阵子之后，我拍了拍地面，说：“坐吧。”她仍在抽泣，但照我说的做了。“你多大了，维多利亚？”

“我多大……十六岁？”她试探性地说，“十七岁？”然后问道，“我真的叫维多利亚吗？”

“是的。过去那个你厌倦了生活，于是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药剂，毁去了自我，消灭了个人经历的一切痕迹。”我叹了口气，“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你仍然是维多利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已经不再是了。但要注意的是，这种自我毁灭是违法的。所以你永远不能再返回眼之地。如果你回去的话，会被判处终身监禁。”

她用再度变得年轻的双眸看着我，那眼睛简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不同的是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已经做好她会歇斯底里大发雷霆的准备，但她只是说：“你是魔法师吗？”

这句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呃——是的，”我说，“我想是的。”

她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呢？”

“你的工作就是背着那个包。而且我们要轮流刷盘子。”我站直身子，折起地图，“走吧。路还长着呢。”

我们继续前行。一开始，我们都一言不发。但仅仅走了几英里后，维多利亚就再次让我大吃一惊：她开始唱歌！

我们在壳质地带上行进，走的是几乎无法辨识、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径——比醒来后极力追忆的梦境还模糊。路旁时不时会出现一丛青草。数百年来，大量的黄土被风吹来，堆积在壳质地带。这些黄土填满了甲壳的裂缝，种子如果走运，落在这种地方便能生根发芽。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一只兔子。我刚打算指给维多利亚看，紧接着又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在前方一个甲壳已经化为粉末的地方，曾经下过一场罕见的暴雨，短暂地将粉末化作泥沼。那里留下了两条互相交叠的轮胎印，说明有一辆摩托车不久前经过了这里。

我注视着那两道胎痕，好的那只手不断地握紧拳头，又再度放松。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一处居民点。

这是一个贫瘠的地方。只有一座从一英里深的井中抽取地下血液的风车、一座将血液中的可食部分提取出来的精炼厂，以及几幢未上漆的木板房和拱形的简易棚屋。几辆饱经风霜的小卡车在远处慢慢生锈。

一个消瘦的男人站在大门前等候我们。他的下颚线条硬朗，脊背挺直，手无寸铁。但我注意到几扇窗户和门帘后不时出现闪烁的微光，不难判断有武器正瞄着我们。

“我叫里维拉。”我们走近时，那个男人说道。

我迅速摘下圆顶高帽。“我是丹尼尔。这位是维多利亚小姐，我的被监护人。”

“你们是路过此处吗？”

“是的，先生，正是如此，而且我预计不会再次路过这里了。如果您有食物出售，我会按市价付款。但您不愿出售也没关系。只要您允许过境，我们会立即上路，绝不停留。”

“说得不错。”里维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杯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半，把剩下的给维多利亚。她喝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非常棒，”我说，“冰凉爽口。”

“我们这儿有个制冷机。”里维拉显得颇为自豪，“进来吧。看看女人们给咱们做了些什么吃的。”

一大群孩子打着呼哨，欢呼着冲了出来。随后成年人也走了出来，我估计大约有二十个。他们热情地欢迎了我们。

他们可能是犯法后逃到这里的，但他们人很好，和任何人一样渴望听到最近的新闻和八卦。我给他们讲了一下正在竞选北部地区总督的泰勒•B.莫里斯的一次竞选演讲，他们整个晚餐都在谈论这事。食物很不错：火腿、面包干蘸肉汁、甘薯配黄油，还有脆皮苹果馅饼。要不是看到了他们的化工厂，真的很难想到这些食物竟然都是化学合成的。所有的窗子上都拉着老旧脆化、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花边窗帘。我还注意到剩下的食品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用餐后，里维拉给我打了个眼色，下巴一扬，示意我到外面说话。我跟着他走出屋子，他带领我来到村庄后方的一座小屋前。他打开门上的挂锁，我们一同走了进去。里面有十个人，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躺在朴素的床上。每个人都插着管子吊着点滴。门口射入的光线照亮了他们的头发，就像昏暗中的十道白色光晕。 “我们一路带着他们来到这里。”里维拉说，“我们本以为会有足够的食物。可近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或许是干旱的缘故吧，血流变得越来越小，而且我们也不太可能搞到另打一口好井的钱。”

“我明白。”随后，我找准时机问道，“大概不到一周之前，有个男人从和我一样的方向过来。个子很高，骑着一辆——”

“他不肯帮忙，”哈里说，“说这不是他的职责，然后还说要买我们的食物。我们把他赶走了。”他转身吐了口唾沫，“在他离开之前，他说你和这个女人会来。我们一直等着。”

“等等。他告诉你会有一个女人跟我一起来？”

“我们不是自私！”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烈起来，“但我们还有孩子要养。一想到他们，什么道德、责任统统靠边站。有些时候我会想，干脆拿一根铁棍来这里，然后—— 一了百了。”他摇了摇头，随后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道，“你能做点什么吗？”

“我想可以。”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小的声音让我转过身来。维多利亚站在门口，完全呆住了。光线照在她的头发上，散发着白色的光晕。我闭上眼睛，真希望她没有看到这一幕。我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把我的包拿来。”

然后，我和里维拉开始商量酬劳。

我们开着那个居民点第三好的小卡车，带着大量的食物离开了。这种事情虽然可悲可悯，毕竟我都习惯了，最后都会淡化成普通的回忆。我们一路颠簸，继续向南。

很长一段时间，维多利亚没有说话。然后，她转向我，愤怒地指责道：“你杀了他们！”

“他们想让我这么做。”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在座位上扭曲着身子，打了我的肩膀一拳，打得很重，“你怎么能坐在这里……说这种话？”

“听着，”我不耐烦地说，“这是最简单的算术问题。你可以列个等式出来。他们只能抽出这么多血液，这么多血液只能制造出这么多食物。把这些食物分给所有需要的人，每个人分得的量都不足以维持生存。食物有一个数量，人口也有一个数量。如果把你的那份分给别人，你就会饿死。那些孩子希望活下去，小屋里的那些自杀者却没有这种意愿。”

“他们可以回去呀！这些人没有必要在这个荒凉之地挣扎！”

“我数了数，自杀者差不多占了成年人的三分之一。如果他们回到眼之地，带着这么多活着的自杀者，你觉得他们会有怎样的遭遇？很可能他们当初就是为了这个，才逃到这里来的。”

“嗯……如果他们不是生了这么多孩子的话，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你怎么能阻止人们生孩子呢？”我问。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俩都知道。维多利亚头抵着车窗，眼睛紧紧闭着，尽可能地远离我。“你本来可以把他们叫醒！但你没有，你有整整一包好东西，你巴不得能试试。让我吃惊的是，你当初竟然没有杀掉我。”

“薇琪(2)……”

“别跟我说话！”

她哭了起来。

她实在太可怜了。我想拥抱她，安慰她。但我在开车，而且我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所以我没那么做。我也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没有人采用那种最简单的办法：叫醒这些自杀的人。

那天晚上，我和平时一样拿出斧子，砍下足够的甲壳用来生火。当维多利亚拿出定居点居民用血液酿出的浊酒时，我正静静地坐在篝火边。“你可要小心那东西，”我说，“不知不觉就会喝醉。别忘了，无论你从前的酒量有多好，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那你也喝！”她说着，塞给我一个杯子，“我跟着你。你停我就停。”

我发誓，当时我根本没怀疑过她会有什么阴谋。再说我自己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喝过酒了。所以，我像个傻瓜一样照做。我喝了一杯，然后又一杯。

时间悄悄溜走。

我们聊天，放声大笑，也许还一起唱了一两首歌。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维多利亚脱去了罩衫，开始跳舞。她绕着火堆旋转，裙摆飞扬，偶尔还会碰到火焰，甚至变焦、冒烟，只是没有真的烧起来。

从我心底的未知之处爆发出一阵野性。我注视着她，情欲被彻底挑起，又隐约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做。但我喝得太多，无法清醒地思考。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最终，她以优雅的姿势倒在我脚边。火光映红了她赤裸的背，柔和的光影随着她的每次喘息而不断变幻。她抬起头来，从浸着汗水的长发之中望向我。她的眼睛就像琥珀，又深邃得如同柏树林中的沼泽。那是一双可以让男人甘愿溺死其中的眼睛。

我把她拉向我。她大笑着顺势倒在我身上，让我向后摔倒。她开始摸索着解开我的腰带和牛仔裤的纽扣。然后她掏出我已经变硬的下体，我则把她的裙子推到腰上。这条裙子就像一条红色宽腰带一样绕在她腰上，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穿。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她则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引导我进入，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微笑。

我深深地、深深地插入她的身体。哦老天，感觉真棒。就像在炎热的夏日，你第一次跳入冰冷的湖里，湖水包裹着你。那种刺激能让你双眼大睁，感到难以置信的愉悦。唯一的不同是她温暖又湿滑，比冰冷的湖水好上千倍。我开始对她倾诉爱意，告诉她我需要她，我想要她，我爱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头疼欲裂。维多利亚坐在小卡车的轿厢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对着后视镜梳理白色长发。

“早啊，”她笑着说，“瞧你这副样子。罐子里有水，去喝一点吧。最好还能省下一点水，让你好好洗把脸。”

“听着，”我说，“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不，你并不感到抱歉。”

“我或许说了些蠢话，但是——”

她的眼中闪过一片乌云。“你昨晚没说什么蠢话，但你现在在说。你昨晚说的都是真话，而且我全记住了。”然后她大笑起来，“还是去拿水吧。你现在简直丑死了。”

我头重脚轻地走开了。

只过了一夜，维多利亚就像变了个人。她的整个仪态、甚至就连遣词造句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一切都告诉我她不再是一个孩子。她是个女人。

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抵抗是徒劳的，”维多利亚读道，“因为我的力量来自宇宙本身！”我们的车颠簸着行驶在几乎不能算路的路上，她从座位下找到了一本漫画书，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笑得很开心。她放下书本。“告诉我，”她说，“你怎么知道你的魔法师走了这条路？”

“我就是知道。”我简短地回答。在此之前，我已经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复合维生素B，不过我的头和肠胃仍然很不舒服。另外，用一只手开这辆混蛋卡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我根本说不出来我是怎么知道的。就是一个感觉，但我确定无疑。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在我们，嗯，跳舞之后。”

我没有看她。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就像火车站的站台，只是要大得多，几乎就像无穷无尽似的。我的周围全是星星，我从没想到星星可以这么密集，这么闪耀。它们亮得让眼睛发痛。到处都是金色的巨大机器，我猜那些是宇宙飞船。它们不断地起飞、降落，喷着轻烟，仿佛飞行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我的身体很轻很轻，好像要和那些飞船一起飘浮在空中一样。你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吗？”

“没有。”

“那里有一个男人在等我。他有着最哀伤的微笑，但眼神却冷酷残忍。你好，维多利亚，他说。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哦，我一直在盯着丹尼尔，他这样说道，我在培养他接受一项重要的工作。然后他给我看了一根针管，问我道，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那里面的液体闪着蓝光。”她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回答的？”

“我只是摇了摇头。这种药剂的名字叫生命必死，他这样说，是你五十年前给你自己注射的那种药剂的改进版。告诉丹尼尔，我会在天空终点站、飞船往来的地方等着他。就这些了。你认为这个梦有意义吗？”

我摇摇头。

她拿起漫画书，再次翻开。“好吧，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古怪的梦。”

那天晚上，洗完盘子之后，我来到小卡车的侧面踏板上坐下，凝视着篝火，陷入沉思。维多利亚也来了，坐在我身旁。她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虽然是最轻柔的触碰，却让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下体。

对此她微微一笑，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抵抗是徒劳的。”她说。

之后，我们一起躺在铺在地面的毯子上，望着夜空。我明白了一点：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脱离了正常人的生活，在那之前我体会过爱情，在那之后我体会过性。但我从没有同时拥有这两者。所以，面对这份感情，我和维多利亚一样不知如何应对。

这样想着，我已经变相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了维多利亚。在那时看来，这是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最为可怕的事。

第二天下午，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它。先是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晕眩感，天空中央仿佛变厚了一般，由内而外变得昏暗下来。与此同时，地平线开始隆起，就像上帝将手放在地平线边缘，把它向上折起。

随后，耳内的压力让我知道，原本绵延无数英里、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现在开始一路向下倾斜，直至地平线。前方巨大的引力造成了这一景象。白天晚些时候，宛如变魔术一般，它出现了。前一个瞬间它还完全不存在，而下一秒，它一下子占据了你的眼球。它是如此遥远，远得染上了乳白色天空的颜色。它一路向上，如此之高，高得望不到顶。而那就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地：

蚱蜢的触须。

即使开着车，在最初看到它之后，我们仍然花了三天时间，这才赶到它的根部。

其中的一天早上，维多利亚突然一把推开早餐盘子，冲到小卡车的另一侧。方圆数百英里以内，那是唯一能保持隐私的地方。

我听到了她干呕的声音。我知道这只有一个可能。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身体发抖。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杯子。“在这里留点尿。”我告诉她。之后我做了一次快速测试。结果是阳性。

“维多利亚，”我说，“我需要向你承认一件事。对于你的……情况，还有可能的后果，我并没有完全坦白地向你说明过。”

仅有这一次，我看到她脸上露出惧怕的神情。“上帝啊，”她说，“是什么事？告诉我！我怎么了？”

“呃，你怀孕了。”

终点站坐落在触须根部。目力能及，没有任何通向它的道路。它的周围一片荒芜，了无人烟，让人觉得它的存在毫无道理，绝不会是什么重大的交通枢纽。

然而，离站点越来越近，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朝它赶去。他们好像从无处不在的虚空中生出来的一样，就像在星系之间充满张力的空间里蓦然出现的氢原子，又像在低温的超纯水中随机出现的冰晶。你可能会在你左侧的远处看到一位女士将手杖扛在一侧肩上，步态轻快，似乎还吹着口哨。然后在远处，你会看到一道烟尘，可能是驰过的半履带车留下的。至于右边，一个戴着宽檐帽的男人背脊挺直，坐在比任何一头大象更加庞大的虫子背上的鞍座里，那是蚱蜢身上的一只原生寄生虫。每个小时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所有人的目的地最终汇合在同一个地方。

道路出现在我们脚下。等到达终点站时，所有道路都挤满了人。

终点站的建筑大得像一座城市，用白色大理石建成的拱门、柱廊、护墙和高塔全都闪闪发光。细长的三角旗在风中招展。热情的乐队在旁边演奏。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招牌不断地以远红外线到紫外线之间的各种颜色显示着如下字样：

拜占庭港管理局

磁悬浮大规模运输分部

地面终点站

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站点光是员工就超过十万人。我相信这个说法。

维多利亚和我把小卡车停在前门台阶旁边。我替她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车。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平衡感也变得很差。我们开始沿着台阶往上爬。在我们身后，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仆钻进小卡车，把它开走了。

车站内部的空间十分广阔。如果它不是建立在触须与头部前端相接的边缘上，临近部位产生的引力互相抵消的话，如此广阔的内部空间是不能得到足够支撑的。售票窗口多得数不清，每一个都用雕花桃花心木制成。我让维多利亚在一条长凳上坐好——她的脚太累了——然后去排队。等我排到窗口时，售票员看了看面前的电脑屏，“有什么可以帮您，先生？”

“两张票，头等座位。上行。”

他敲打了一下键盘，一台小型设备吐出两张卷曲的塑料片。他把它们沿着光亮的黄铜柜台推过来，我伸手准备掏钱包。“多少钱？”我问。

他瞥了一下电脑屏幕，摇了摇头。“您不用付钱，丹尼尔先生。这是出于对您职业的尊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在等您。”然后，没等我提出更多的问题，他就继续道，“我只能说这么多，先生。我不能说、也听不懂您的语言。我无法与您交流。”

“我们现在不是在交流吗？”我不耐烦地问。

他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有一排正在移动的文本，记录了我俩的全部对话。最后一行字是：我只是在朗读屏幕上出现的东西，先生。

随后他将屏幕再次转向自己并说道：“我只是在朗读——”

“好，好，我知道了。”我说着，转身回到维多利亚身边。

即使以磁悬浮列车的速度，从这根触须的一端到达另一端依然需要两天时间。我定期拿出重力仪查看读数，以此解闷。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个爬出重力井的过程，因此读数会逐渐减小，最终归零。但因为触须是向后甩到蚱蜢的背部，而不是一直向前远离它的身体，因此这段旅程的引力梯度相当复杂。重力先是快速减小，随后短暂地变强，然后再次变弱。这个函数可以总结为一条复杂而又略显扁平的正弦曲线图，这种曲线以谢菲尔德曲线之名广为人知。电磁环的直径也反映出了这种重力变化。在我们上行的路程中，每分钟就会通过三道电磁环。它们首先急剧变细，然后变粗，最终又变得更细。

上路的第二天，维多利亚分娩了。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我本想以我父亲的名字给他取名赫克特，但维多利亚坚持要叫他乔纳森。和平常一样，我让步了。

分娩之后，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面容。她的眼角出现了鱼尾纹，以她的个性而言，似乎称之为“笑纹”更为贴切。她嘴唇两边的纹路也加深了，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憔悴的阴影。我看着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几乎能填满整个宇宙的悲伤。

她正在以指数速度变老。这个过程还在加速，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能坚持到天空终点站。就算能活着到那里，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看得出来，维多利亚很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抱着我们的孩子时，她是那么幸福。“我的一生很幸福。”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变老——不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总是这么严肃，丹尼尔！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我朝窗外看去。我认识她只有——多长时间？——大约一个星期。但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从沉沦的深渊里拯救了我。然后又抛弃了我，让我的整个生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改变了一切。回想往事，我哭了。

“死亡是我们为孩子付出的代价，不是吗？”她说，“在下面，死亡被视为非法。但他们只是在愚弄自己。他们认为人可以永远活下去。他们认为生命可以没有极限。但是所有东西都会死——人类，恒星，甚至是宇宙。而且一旦结束，所有生命都是一样的长度，都只是过了一生。”

“我没办法有你这样的哲思。让我接受失去自己的妻子，这太难了。”

“好吧，至少你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哪句话？”

“你说我是你的妻子。”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说道，“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的那位魔法师。他向我介绍那种他称为生命必死的药物。”

“嗯哼。”我说。我对这个梦并不十分在意。

“我从前注射过的那种药，如果被叫醒的话，生命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会耗尽。而改进版本的药物，醒来之后会获得人类正常的生命周期，也就是接受不死改造之前的人类生命周期，一百五十年或者两百年。这时间可不短。人们不叫醒注射了之前药物的自杀者，因为他们的死亡来得太快，对于活着的人是重大的打击。改进版本的效力却是慢慢发作，缓慢，但无法阻止。”

我轻抚着她的白色长发。它们是那么细，那么脆弱。“我们还是不要再谈这些了。”

她的眼睛灼灼放光。“我们必须谈！别自欺欺人了，丹尼尔。人类不断繁殖，而食物、饮水和空间是有限的。如果没有人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死。”随后，她再度露出怜爱的微笑，就像看着一个顽皮任性但前途无量的孩子，“你知道干这份工作需要勇气，丹尼尔。但你配得上它。我为你骄傲。”

天空终点站无比巨大，眼花缭乱得让人无法描述，和薇琪梦境里的一模一样。我扶着她站在站台上。那时她已经几乎无法站立了，但眼睛却那么明亮，充满好奇。乔纳森被我用宝宝背带系在怀里，睡得很熟。

这个站台上有空气，也就是说存在引力，气体才得以聚集此处。但对于那些不停地在站台各处起降、巧夺天工的闪亮飞船来说，此地的引力似乎没有造成任何阻力。形状古怪的货物不断被看起来更加古怪的装卸工人搬到站台上。

“要是年轻的时候看到这一切，我肯定会非常兴奋。”维多利亚低语道，“但现在我更觉得满足。你能明白吗？”

我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就在那时，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她的目光僵硬地望向前方，望向我看不到的虚无。她的脸上也不再有任何表情。

“薇琪？”我喊道。

她缓缓地倒在地上。

就在那个时候，当我难以置信、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的时候，魔法师出现了。他向我走来。

我上千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我扔下行囊，跃下列车，朝他扑去。他一动不动，没有逃走。我肩膀一耸，甩开夹克，用那只完好的手抽出左轮手枪，射击。

而现在……

他低下头，哀伤地看着维多利亚的遗体，用一只手环抱我的肩头。

“上帝啊，”他说，“这种事真是让人心碎。”

我在天空终点站待了一个月，看着我的儿子长大。乔纳森没有留下后裔就死了。我为他举办了轨道葬礼。他的棺材环绕整个蚱蜢飞行了七周，然后脱离了此前的绕行轨道，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明亮的流星轨迹。闪光维持的时间和一根擦燃的硫黄火柴差不多。

他是个好人，非常幽默，这是我的家族从未出现过的特质。

现在，我只身一人在世界上漫游。文明在我身遭起起落落，只有我始终不变。在还不太糟的地方，我播散生命必死之药。在已经变得糟糕的地方，我就放出疾病。

我随意漫游，一路履行我的职责，完成我的工作。一代又一代人像小麦一样在我面前生长，我则像收割者一样收割他们。有些时候——只是偶尔——我会停下来一会儿，思考，回忆。然后我会抬头望着夜空，望着被人类殖民的宇宙。眼泪模糊了我的视野，淹没了群聚的星辰。

我是死神，这就是我的故事。

【责任编辑：梁　爽】

(1)一件物体的长度被放大N倍时，它的面积将会放大N的二次方倍，而体积则会放大N的三次方倍。假设构成它的物质的平均密度不变，N二次方倍面积至少要承受N三次方倍的重量，才能使这个放大的物体存在。

(2)维多利亚的昵称。

长中篇

How the Milkmaid Struck a Bargin with the Crooked One

挤奶工的交易

翻译/伽叶 陈功　　插图/蓝方格

有句古话是这样说的：

“千金难买真相，酒后却吐真言。”

千万不要相信这句鬼话！酒中无智语，皆是废话连篇。我不怪罪老爸的恶意预谋，但我还是指望他说话前过下脑子——特别是这件事！生活已经够辛苦了，现在他还要把猎妖团招惹进来。

老爸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他絮絮叨叨念着各种谣言。酒吧的客人没有几个关心他的醉话，大家都各自喝着自己的酒。不过，冬灾寺的大修道院猎妖团对这类流言蜚语可是非常感兴趣，他们当即把他的话牢牢记下，并跟着他回了家，被他带到了我的面前。

“这几位善人又是谁啊，老爸？”我问道。老爸醉步蹒跚地走进我刚打扫干净的厨房，猎妖团跟着他一拥而进，然后站成一个半圈。他们把大门挡住，大拇指扣在腰带里，盯着我。

“这些都是我朋友，歌蒂！”他打着酒嗝说，“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朋友！”

如果这些是他的朋友，我宁愿现在就从后窗翻出去见他的敌人。这混账酒鬼，喝到这个地步，全世界都是他的朋友了。

我勉强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他们勉强回了个笑容。老爸直接倒在了床上，有节奏的鼾声透过枕头在空气中回响。我又把目光转向猎妖团。毫无疑问他们是第一次来欢悦林，但只要是没喝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每人都穿着肩带，肩带里别着一排针；屁股上挂着一副镣铐；靴子上装饰着银铃和猩红色的小花，保护他们不收惊奇妖族的伤害。

“小姐。”他们说。

“先生们女士们，”我说，“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还有欢悦林最上等的井水。”

我不让老爸在老妈的屋子里放酒。要是他还想我给他缝衣服、管他一日三餐，酒就不能进这屋子。说真的，这家伙会以老妈的名义做任何事情。老妈的死不是他酗酒的原因，而是老妈活着才能让他不敢乱喝酒。

猎妖团的首领摆了摆戴着金属手套的手，回拒了我的好意。她带着鲜红的队长帽，帽子下面的头发整齐地梳向后面，露出一双俊俏的大耳朵和结实有力的脖子。她的相貌非常好看，但哪怕是在其他场合见到她，我也不会喜欢她，因为她态度傲慢，眯眼看人时目露寒光。

她说：“你尊敬的父亲一直在夸耀他的独生女儿。”

我从来学不会她那招一根眉毛挑起的表情。每次想学这个表情时，还没等我眉头皱起来，两根眉毛就一起飞上天去了。

“如你所见，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我说。

“或许是因为你艳压群芳的美貌？”其中一个女猎妖师说。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有几位猎妖师还点头附和。我不是什么大美人，只是普通的漂亮而已，前提是有烛光的映衬，还要有一双不挑剔的眼睛。

“又或者是因为你养牛很有一手？”

“安娜特是欢悦林最好的奶牛，”我立刻回嘴，“聪明又温顺，漂亮又多产。马努这头公牛一头顶三头，它到现在还很听话，所以一直没有骟它。这两头牛都是我在对岸石英镇的一个农场里买的，用的是老妈留给我的钱。”

“是啊，”那个女猎妖师咕哝道，“这我们也听说了。那么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呢，请问？”

“我老妈？”我问道，“她……”

会在洗碗时吟唱万千歌曲，会在深夜里把我叫醒去看满天流星，会在雷神擂鼓时给我们做热巧克力。虽不能缝愈裂痕，但却能解开拿到手的一切死结。喜欢在河岸久久漫步，也喜欢在如今已经被封禁的风雾森林流连忘返。自第一次侵略战争时就开始患病，在第二次侵略战争期间身体日渐虚弱。她轻声说完最后的遗言，留下了她醉生梦死的丈夫，把家业交给了我来主持。我每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她的无尽思念。

“你的母亲是惊奇妖族吗？”那个女猎妖师强调道。

“我老妈？”我又问了一遍，一脸茫然。

“她有没有把她的妖法遗传给她的亲生女儿？”

“她不是……”

“买这些牛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都告诉你了，是从……”

“我知道，你母亲的钱。她肯定给你留了不少财产。那她的惊奇妖族法术是否也传给了你？”

“你说什么？”

“你的可怕能力都藏在你的姓氏里面了。华裳小姐。”

“那是我老爸的姓！因为我爸爸的爸爸是个裁缝！他自己——”我指着躺在床上那个鼾声震天响的老混蛋，“也很精通针线活，但后来患上了手抖病。我老妈在嫁给他之前是姓‘樵木’！”

那个女猎妖师冷冷一笑。我的小厨房里越来越冰，越来越暗，要是有胆的话我一定会往壁炉里加根柴火。

“啊，是啊。现在我们说到重点了，华裳小姐。你尊敬的父亲。今天晚上在拂晓酒吧，他一直向别人吹嘘他的独生女儿，貌美如夏日白云，聪慧似织网蜘蛛，十指灵巧过人，能把稻草纺成金纱。这你怎么解释，神奇女孩？”

“我不会纺纱！”我咆哮道，“不会纺麻，不会纺棉，也不会纺丝！”

“你在撒谎。”那个女猎妖师说着便从肩带中抽出一根针来。

我知道这是要干吗。扎三滴血，不多不少，放进一个玻璃小瓶中，然后拿给大修道院的巫师检验。如果他们发现我的血甜似蜂蜜，能在黑暗中发光，能治病救残，能让处女在满月之时浮空，或者能蛊惑男性只对我一人痴情，那我就完蛋了，死定了，没戏了。

当然，我知道我的血没有上述任何功效，但我还是奋力挣扎。我的血是我自己的，它属于我，我属于这里，要是他们把我抓去冬灾寺，谁来照看我的牛？

“瞎了你们的眼！”我怒吼道，“我不是惊奇妖子，也不是妖换子！我是在欢悦林出生的！就在这个厨房，就在那个壁炉旁边！不信可以去问邻居！问产婆！我的产婆是老产婆的女儿！我连纺锤和矛头都分不清！放开我！你们这帮天杀的黑护卫！”

我应该是咬了谁一口，我希望咬伤的是那个女猎妖师。我厉声尖叫想喊醒老爸，但他鼾声依旧，嘴缝里还冒着口水泡。最后，我喊起了我的牛，“安娜特！马努！往林子里跑！往野外跑！别让人挤你的奶！别让人给你上轭！也别让人给杀了！往林子里跑！去当惊奇妖族的野兽！在风雾森林里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不该喊那些话。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敢喊出来。我应该服服帖帖的，我应该向他们揭发老爸才是镇上唯一一个拥有特殊能力，能靠放屁点火的酒鬼。我应该给他们些钱，或者可怜巴巴地求他们，或者做些其他实际的事情。

然而我并没有。

于是，无皇之国勒雷萨的大主教——艾维利亚斯三世的猎妖团给我套上项圈，把我丢进笼子，镣铐加身将我运回冬灾寺的圣座。

别以为我是欢悦林里唯一的受害者，大主教的猎妖团四处都有耳目。自从二十年前惊奇妖族入侵以来，猎妖团的数量和任务紧迫性与日俱增。你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撞上他们，有的是小组形式巡查我们的各个岛村，有时则是在勒雷萨大陆的大型城镇中行军搜查。

他们曾经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一路押去圣座，就因为她坐在一个摇椅里边织衣服边唱歌。因为她的歌可能是一个咒语：也许会打开一个惊奇妖族的青草陷阱，能在地上开个洞，让人失足掉进去；又或者是召唤一个诱导鬼火，之前同样的伎俩就曾让洛雷兹国王踏上通往沼泽的道路，最后溺死在沼泽里面。（这倒没多少人抱怨，因为洛雷兹国王人称“老蹄铁”，据说他喜欢用脚猛踩人脖子。）你可以想象一个老奶奶被关在大主教的地牢里，又黑又冷又饿，能活多久。

不久之前，猎妖团还把海落城的一个年轻老师给抓了，仅仅因为他同时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这就很不正常了）。各种检测都证明他确实是个普通人：寒铁不会将他烫伤，他的血液干后就变成棕色，只给他喝花蜜，他也会像真人一样肚子饿。可这能证明什么呢？没用。猎妖团认为妖换子比他们的纯种祖先更接近人类了，所以要对他们实施更加苛刻的检测手段。

于是他们动用了浸泡椅，好好的一个人就被他们给活活淹死。他养的猫和狗则被从海落城的悬崖扔下，被海浪吞没。

我知道我们应该与杀害我们国王的惊奇妖族不共戴天，痛恨他们施法将公主陷入（据他们所说）百年沉睡，痛恨他们将王子变成一头熊。因为第一次惊奇妖族入侵带来的盗窃与杀戮横行，我们应该与他们永世为敌，在黎明和黄昏摇响铁钟将他们驱散。夏天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房子，除非我们戴上雏菊花环出行，冬天出门则戴槲寄生花环。对于他们的第二次入侵，我们应该积极复仇。为了我们可怜的妻子、女儿和姐妹——她们只是走过一道光、穿过一阵风，行过一片野花从，就不幸怀上惊奇妖族的孽种。为了我们可怜的女人和孩子，我们必须复仇。

但是有人也在发出质疑。

惊奇妖族到底为什么要入侵人界？我们两族自古以来和平共处，前脚吵架后脚就和好，如兄弟姐妹般相处和睦，偶尔还会跨族通婚，大部分时间则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的两个世界被面纱隔开。惊奇妖族老老实实待在蛮荒的风雾森林，我们人族待在磨坊、农田和石头城里。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入侵？为什么变得这么凶残？还有，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相残杀了？

我不是质疑声音中的一个。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但我一直在倾听，特别是当妈妈在洗碗时，或者当她无所事事盯着窗外看时，她总会低声自言自语。

押送我的牢笼离冬灾寺越近，这些问题就越折磨我。

但愿这些问题牢牢锁在我的嘴里，但愿我一个字也不要说出来，免得惹祸上身。但愿老爸带着最要命的头痛一觉醒来后，会记得去给安娜特挤奶，放马努去吃草。不管是神明还是鬼魂还是惊奇妖族。只要能听到我的祈祷，请保佑我。

艾维利亚斯三世面颊红润，一双蓝色眼睛炯炯有神。他的一头白发已经落光了，但是秃头和他非常相称，让他看上去光润而有线条，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燕雀。他身材纤瘦，脸上只有很少的皱纹，身穿的蓝色羊毛长袍样式朴素，没有金饰。他拿着法冠在手中把玩，像在玩一个玩具。一个身穿原色棉制见习信徒服的年轻女孩坐在他膝下的一个凳子上。她的头发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一头赤褐色的头发犹如荆棘丛一般毫不服帖，在她的肩膀上像尾巴一样骄傲地扬起。

她看着我，我从她眼中看到了狐狸。

妖换子。我在心里想。惊奇妖子，狐狸精，换皮鬼。

她用一双黄色的眼睛看着我，垂直的瞳孔将眼睛一分为二。这双眼睛能看穿一切，在她的注视下我什么也藏不住：手指上的猫眼石，脖子上的吊坠，裙子上的奶牛毛。就连老妈给我唱过的歌曲，此刻全都堵在了我的喉咙里，随时都要唱出来。

她冲我微微一笑，我情不自禁也回了她一个笑容。但我身边的猎妖团守卫顶了我一拳，迫使我鞠躬行礼。

“主教大人，”他说，“我们在欢悦林抓到这个人。她的父亲在公共场所大声宣称她能把稻草纺成金纱。如您所知，这是惊奇妖族皇室血统才具备的能力。她声称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伐木工的女儿。但是面纱女王有时也会化身普通百姓，在人界留下子嗣。这个女孩可能就是她的女儿。”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配得上头顶那尊鹿角皇冠的面纱女王，怎么样都不会选择老爸这样的废人吧？即便老爸当年青春年少、滴酒不沾、唇红齿白、风华正茂，他也入不了面纱女王的眼。

我感觉狐狸女又在看我了，但我不敢去和那双黄眼睛对视。

“下午好，年轻的女士。”大主教温和地说。他坐在巨大波浪形宝座上的身子往前一顷，两手放在膝盖上。我发誓他的鼻孔都张开了。

“下午好，主教大人。”

我看着他的脸，可除了关心我什么也读不出来。这就是那张因为同时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就把人淹死的怪物的脸吗？这就是那个侮辱我妈妈并且把我五花大绑从欢悦林一路押来这里的红斗篷女队长的最高领导吗？

我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大意，不管这个大主教提问时的声音多甜蜜多诱人，我都不能上当。

“那你真的是惊奇妖族吗，孩子？别害怕承认，如果是真的那也不能怪你。父母干的傻事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就算你确实有点石成金的能力，那又怎样？你还是半个人类啊，小纺纱工，你也可以用它来给人类做好事啊。”

“主教大人，”我的声音在镶着拼接玻璃的巨大厅堂里回响，“我没有任何天赋，只懂安抚我家的奶牛安娜特，让她能安安静静接受挤奶；只懂在我家的公牛马努把地上的影子当成蛇时，牵着他走开。我是个挤奶工，不是纺纱工。我的老妈是伐木工的女儿，她能用树枝刻出肖像，但我从来没见她消失在树林里面。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的老爸则是个醉酒的傻瓜，所以他才会在拂晓酒吧胡言乱语。”

大主教点点头，把身子收了回去，漫不经心地拨弄起了狐狸女翘起的头发。现在他的眼睛闭上了，把热切的兴趣都收了起来，但脸上还保留着一抹微笑。“她说的是实话吗，坎蒂亚？”他问那个狐狸女。

“这个乡下姑娘不是惊奇妖子。”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出自一个几十年烟酒不离手的酒吧女侍应之口。可她的年纪绝不超过十二岁。她的声音和她奇异的容貌、透亮的皮肤极不相称。“不过，她还是有点问题。”她的目光迅速移到了我的戒指、我的吊坠，还有我眯起的双眼上。她耸耸瘦弱的肩膀，然后把话说完：“她看上去还是很狡猾，对吧？眼神闪烁，心怀不轨，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主教大人，我怀疑要是她愿意的话，说不定真能把稻草纺成金纱。”

“我才不愿意呢！”我被她的谎话激怒，脱口大喊，“谁愿意啊！”

那个狐狸女脸咧嘴一笑，似乎要做出回应，但大主教扯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很短暂，但却效果明显。因为刺痛，她眼里涌出了泪。

“够了，坎蒂亚。”

大主教的手上没有戴珠宝首饰，倒是有一枚粗大无色的图章戒指。寒铁。不用凑近看我就能认出来。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暴戾，仿佛这枚戒指曾经打穿过一百多张脸，仿佛碎裂的骨头和打落的牙齿的冤魂还在戒指上萦绕不散。我想知道每次被他触碰时，这个狐狸女是否都能感受到这枚寒铁的威胁。想必如此。

“我很高兴这位女士不是惊奇妖族的子嗣。”大主教宣布道，“这可是经过了我们这只家养惊奇妖子的权威认证。”他边说边挠挠狐狸女的头。“因此，我宣布这位……”

“歌蒂。”我说。

“歌蒂•华裳小姐。”大主教接着说道。

“是歌蒂•樵木小姐。”我低声咕哝。

“——应当继续留在冬灾寺，作为我们的……我们的客人，直到关于她奇异天赋的疑问得到最终确认。毕竟，她显然有着某项公主觊觎、猎妖师嫉妒的强大技能。如果这项能力确实不是惊奇妖族的诅咒，那便是众神的恩赐。坎蒂亚，你能送她去她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大主教突然站了起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他脸上的红润渐渐散去，就连他的头顶都开始白得发光。他脸上的慈爱与关心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暴风雪中恼怒的火蜥蜴。我不禁往后一缩，我没有掩护，也无处可逃。

“下午好，主教大人。”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又下意识地一缩，因为那个声音让我脊梁骨一阵发凉。除了自己的体内，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大主教怒斥：“圣座不接受瞒哄之徒的祈求！”

“我不是来这里祈求的，主教大人，我来这里是为了带走这个小变金师。我的军队需要她的能力。”

然后我转过身去，希望这个说话的人——不管他是谁——指的不是我。站在我面前的，是这辈子见过最高的男人，此刻他正低头盯着我的脸。我，他指的真的是我。

“亲爱的，”这个高个子男人说，“我美丽的歌蒂娜•华裳！我是你最忠实的侍从。请允许我向您鞠躬！”他弯腰行礼，而他洋洋得意的姿势让我感觉受到了嘲弄。“听说你能把稻草纺成金纱？”

来冬灾寺的漫长旅途中，为了臭骂那个猎妖团女队长，我已经耗尽了嘴里的每一星唾沫。现在我只摇摇头，一语不发。

这个男人的头发像映着阳光的朝露，他的眼神既冰冷又明亮又灰暗，像一把长矛将我刺穿，牢牢钉在原地。看见我的表情他大笑出声，随手把他的红斗篷从肩上脱下，甩给了他的小侍从。

这个年轻的侍从把华丽的斗篷摊开，在双手间叠好。虽然身材瘦小，但动作却尽显优雅。他的脸吸引住了我，如此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张脸：红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睛，近乎呈三角形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我全明白了。

这个高大的男子和他的毒舌从我心中渐渐消失，就连大主教的震怒也悄悄溜走。我的耳朵被一片寂静充盈，只听见两颗心脏一齐跳动的巨大声响。我能看到的，只有两个惊奇妖子睁大黄色的眼睛，带着奇异的眼神凝视彼此。如果我能想象他们眼神之中传达的文字，那么这段对白应该是这样的：

“弟弟！”

“姐姐！”

“你没受伤吧？”

“嗯，没受伤，你呢？不开心吗？”

“不是不开心，只是少了什么。”

“你变了好多！”

“我好想你！”

“别说话。”

“不要动。”

“别看我。”

他们两人的眼神只相交了一次，火花迸溅后又迅速消失。狐狸女透过她的睫毛鬼鬼祟祟地看了我一眼，我只能给她一个茫然的表情。但是我没有时间理清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高个子男人突然抓住我的右肘，而大主教一个箭步走下宝座，一把抓住了我的左肘。

“将军，”艾维利亚斯三世说道，“我们这儿的审讯还没有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华裳小姐必须在这儿继续待下去，等候进一步的询问，或者救助。”

高个子男人笑了，“我亲耳听到你那小贱人宣布这位少女是人类。既然她和风雾森林的妖精没有关系，那么冬灾寺对她就没有审判权。”

“如果冬灾寺没有审判权，那加迪奥就更没有！”

“不，确实没有审判权。”高个子男人笑道，“但我身后有一支军队。来吧，华裳小姐，我的宫殿恭候您的光临。主教大人，我是你最谦卑的……”他又大声笑起来。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被夹在什么中间。在我的左边，是艾维利亚斯三世，他和他的猎妖团及各牧区神父，想要全权控制勒雷萨的百姓与宗教信仰。而在我的右边，挡在他掌权之路上的，是伟大的加迪奥将军，无皇军队的总司令，也是勒雷萨的非正式领主。

我的鼻子又胀又塞，眼睛火燎般疼痛，喉咙也又干又涩。难道是因为之前为了让加迪奥将军放我一马，我曾双膝跪地低声下气地痛苦哀求过吗？

不。哪怕我真的哭求他，他也不会放过我。毫无疑问，加迪奥才是真正的怪物，如果你能证明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血液而不是寒冬冰水，那我就把我家奶牛的粪便吃下去。

现实是我被关在了一个塞满稻草的地窖，这里面的稻草之多，足以做成一支稻草人军队。稻草让我的手臂发痒，鼻子过敏，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对稻草产生强烈的恐惧症。稻草的量再足一点，时间再长一点，就真能把我杀死。

但我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如果我不在黎明前把这些让人喷嚏不断，吸引蜜蜂筑巢的东西纺成金纱，那么按照那个满头金发的笑脸男的旨意，我将会被倒吊在一棵铁树上，被乱石投掷、群鸦啄食，直至体无完肤。到那个时候，我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欢乐了，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死人没有痛苦”。

蜷缩在堆成山的恶心稻草之间，我感到忧心忡忡。

我该如何度过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祈祷？还是诅咒？

第一个选择可以排除，我太气了，气到不想向神祈祷。那些神明当自己是谁？居然安排加迪奥和艾维利亚斯这样的人掌权？这些人除了溺狗杀人还做得出什么好事？是神明害死了我的妈妈，他们用漫长的低烧折磨老妈，一点点把她脸上的微笑都夺走。也是神明把猎妖团领到欢悦林，让他们把我掳走，把我的奶牛留给老爸那种醉鬼去照看。愿众神身上都发红疹！我宁愿做一个异教徒，像惊奇妖族一样歌颂风雾森林的美好，也不要向神祈祷。

那就诅咒吧。

于是我抓起一把稻草分成两束，把它们十字交叉叠在一起，然后用裙褶上扯下来的线把这两束稻草紧紧绑在一起。又扯了另外一根线从十字架形的身体上勒出一个头来。我用左手攥紧这个人偶，并将它高高举起，两眼喷火，对着它低声诅咒：

“加迪奥将军，无皇军队之统领，吾诅咒汝之战事皆不能胜，云雨之欢皆不能得，哦，还有，”我急急忙忙补充，把诅咒的规范用语也抛在了脑后，“既然什么都做不好，你会对打仗和交合都失去兴趣，最后终日恹恹、病入膏肓。等你死的时候，我希望你一身怨气，死得毫无尊严！你个蠢猪！”

我对着这捆稻草一通暴捶，直到捆线被打松，整团稻草全部松散开来，落了一地。我重新抓起一把稻草，又扎了一个无脸人偶。

“艾维利亚斯三世，冬灾寺之大主教，吾诅咒汝，愿汝桎梏之女宠倾覆汝之统治，伊将逃离枷锁，高举红狐大旗，率人神共起，重夺勒雷萨归予自由之民。吾诅咒汝葬身寺中深牢，尸骨烂于其中而无人晓知，汝死之后，大主教一词仅用以杜撰故事恐吓顽童，再无他用。”

我对着人偶狠踢了一脚，它飞过我的头顶，不知道落在了我身后的什么地方。我擦擦鼻涕，继续下一个。现在我真的没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要是我真能把稻草纺成金纱，我早就纺到手指麻木了。我真的吓惨了。冰冷的恐惧让我过敏发痒到尖叫的皮肤都变得麻木。不过估计奶牛安娜特很快也要被抓来这里纺纱了。我弯腰又扎了一个稻草人偶，抓着它又摇又掐，直到感觉脖子上的肌肉都要爆出。愤怒堵住了我的嗓子，让我的声音变得更加粗哑。

“猎妖团女，刺吾身取吾血，贬损吾母，将醉酒之语奉为真理，吾诅咒汝迷失风雾森林。无花楸浆果长靴与银铃护身，汝终遭灾祸降临。愿汝被押至面纱女王足下接受审判，汝赐予吾之慈悲，愿女王悉数奉还！”

我对着人偶吐口唾沫，然后把它的头拧下来，再把人偶扔地上，一脚跟跺碎。

还得扎一个，最后一个，扎完就收手。我已经累了，虽然我很肯定地窖外面还没到傍晚。另外，要是我再扎下去的话，我身上唯一的裙子就要被扯没了，到时候埋下去的样子实在不雅观。当然加迪奥也不见得会把我好好安葬，这点我很肯定。说不定把我的尸体示众一段时间之后，就直接一把火给烧了。

“老爸。”我刚一开口，就停住了。我的眼里满是泪水。这些该死的稻草，要是我能打出个喷嚏，应该会感觉好很多。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老爸？她都已经去世了，离开了我们，不是吗？她去世之后，什么灾祸都无所谓了。可怜的老混账。等你这醉鬼哪天醉到开始吐血时，我希望你死时脸上能挂着笑。就这么多。”

我把这个小人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把它盖起来。

“这样有用吗？”一个声音问道，它从角落里传来，就在纺车附近。

我的头转得太厉害了，憋了许久的喷嚏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来袭。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这七个喷嚏打得实在凶猛，把我掀翻在一堆稻草上，这堆稻草又将另外一堆更大垛的稻草碰翻，直接压在了我的身上。灰尘与碎草填满了我的鼻子和嘴巴，我惊慌地双手乱舞。但一双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把被活埋的我一把拉出，拍打干净我身上的尘土和稻草，把我安放在一张小凳子上，然后冲着我微笑。

这时我才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个我有生之年见过最丑的男人。

我不是看不起长得丑的人。如我所说，我自己也不是什么丰收选美小姐，能全身装点着水果与藤蔓，坐着堆满南瓜的马车周游村庄。加迪奥将军应该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但要我用火烧了他那棱角分明的下巴，我也非常乐意。

眼前这个男人比我矮一两寸，骨瘦嶙峋。歪歪扭扭的肩膀上顶着一个让人目不忍视的驼峰，破烂不堪的双袖中伸出两只手腕。头上一团黑发乱蓬蓬地打着结，一张不规则的脸上爬满伤疤。他的嘴，呃……应该是在笑，笑里带着同情。虽然他的牙齿良莠不齐，有些极为锋利，有些不见踪影，但其他长在原位的牙齿似乎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除了牙齿之外，真正暴露他身份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细长而狡黠，黑得发光的眼珠子没有一丝眼白。

“你是惊奇妖族！”我惊讶地说道。

“我？刚刚给四个人偶下咒的可是你啊！”他说。

因为我原本就大汗淋漓，满身红疹，说不定他看不出来我脸红了。

“老妈一直告诉我诅咒只有当自己被施过咒时才能有效，”我解释说，“要把对象的东西放进人偶里，像指甲啊，头发啊，或是他们的一些……你懂的，液体啊。另外，首先你得懂魔法。可是我不懂！”

“普通到骨子里的凡人。”他一边同意一边微笑。他一笑起来，整个脸都好像不见了。有些人笑起来确实会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好听，不像那个狐狸女的烟嗓一样沙哑，而是充满着青翠、自由，仿佛被阳光催熟。如果我是普通到骨子里的凡人，那他的声音就在我骨子里回响，让我全身颤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稻草人偶，提着线把它吊起来。那个人偶不是老爸就是大主教，具体是谁我分不清，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拿到手的。

“这些家伙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咒他们？”

“伪君子！”我鼻子一哼，“一个个都是伪君子。是他们害我和我的奶牛分开，用谎言诽谤我，不给我东西吃，不给我水喝。再过几小时，他们中的其中一位就会把我杀死，因为我不是他嘴里所说的神奇少女。在他杀死我之前，天知道他还要对我做什么。”

“他说你能干吗，神奇少女？”

“能纺纱，”我告诉他，“能变金子。是被神明送来，赐予加迪奥的军队，要将他们所有的稻草全纺成金纱。”我张开双臂，像我们村的参事做演讲一样姿态浮夸。面前这个陌生人的嘴咧的更宽，扭曲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如此一来，无皇军队的士兵便能个个披坚执锐，出征讨伐惊奇妖族恶魔，为勒雷萨铲除邪恶，保一方平安。我呸！”我用力吐口唾沫，虽然我嘴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吐得出来。“我要是有一把榔头，一块火石，一些铁具，我定要把这台纺车砸成碎片，拿它来引火，让这个地方化成灰烬，把我也一起带走。我生下来可不是让他们吊死的。”

那个小黑人哈哈大笑。从他的手掌突然腾起一团绿色火焰，火星四溅，吓得我直往后退。他对着那团火焰轻轻一吹，火焰旋转着从掌心散至指尖，他就在手指上把玩起了火苗。

“只要你开口，女士。如果死亡是你的心愿，我有能力替你实现。”

刚才一番豪言壮语的我，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听他又是一阵大笑，然后让绿色的火苗蹿上了他的手臂，绕过脖子，爬到脸上，又蹦上头顶，在上面开心地绕着圈子跑。在火苗诡异的亮光映照下，整个地窖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海底世界，成山成堆的稻草像海藻般发出幽幽的铜绿色，轻柔地呼吸着。

“你不想点火自焚了？那好吧，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回家，回到我的奶牛身边。”

“加迪奥的士兵还是会找到你，然后把你抓回来。说不定他们会先把你的奶牛都宰了，逼你吃它们的肉，让你亲口品尝抗命的滋味。你到底有什么愿望？”

“我不知道！”我用力一挥手，“能让这一切都消失吗？”

我指的是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从老爸在拂晓酒吧作死的吹嘘，到现在和这个陌生人的神奇相遇。小黑人拾起一根稻草，撩起了我的鼻子。

“那你想去哪？总会有另一个牢房，另一台纺车……”

我把稻草一把挡开：“阿——嚏！”

“神明保佑。”

“谢谢你。”

他吓得往后一缩。

“哦！”我惊叫一声，“抱歉，老妈教过我的，我知道我不该向惊奇妖族道谢。她说大声说出这些话就像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光——我是说，给你，和你的族人——但是她没有告诉我原因，不管怎样，这事儿我都忘了。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没什么。一下就过去了。我打赌就像被猎妖团的针刺过的感觉一样。”

我按了按自己的大拇指，三周之前，就在我家冰冷的厨房里，猎妖团用针在上面扎出了血，现在还有点酸疼。突然间，我很想知道大主教的巫师们知道我不是惊奇妖子之后会怎么处置那瓶血。毁了它？喝了它？还是放进一个稻草人偶控制我？

我打了个寒颤。

“你有什么愿望？”那个小黑人第三次问道。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低语。

我一跺脚。

“唉！好吧！我希望把这些垃圾变成不会让我打喷嚏的东西。”

“比如金子？”

“对，金子。”

“这个我能做到。”

“真的吗？”我瞪着他，心里记起猎妖团曾经对大主教说的关于惊奇妖族变金师的事。说惊奇妖族皇室血统能够点石成金。说我老妈一定是面纱女王本人，才能生出像我这么天赋异禀的孩子。虽然那个孩子不是我，但有没有可能是他？

“你为什么想帮我？”我问。

他耸耸肩。对于长着这样肩膀的人来说，耸肩肯定不是什么轻巧舒服的事情。他肯定会觉得疼。

“我听到些消息，”他说，“是熟人告诉我的，虽然真假难辨，说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我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此时我已经来不及把手遮住了。忽然间，戒指上的猫眼石仿佛被他的绿色妖火点燃一般，开始绿得发烫。

“这是我妈妈的戒指！”我大声抗议。

“在那之前是我妈妈的戒指。”他反驳道。

“它——你说什么？”

“一个挤奶工要这么个小玩意儿有什么用？”

“为了留着它，为了回忆。”

“你知道这宝贝叫什么吗？”

“知道——叫什么之眼……女王之眼。”

“你妈妈告诉过你戒指是从哪儿来的吗？”

“她说这是一个礼物，是一个朋友给的。”

“你的妈妈是我妈妈的朋友。虽然她是人类，无知又平凡，但在我妈妈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给予了仁慈。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把那个宝贝给我，我就帮你把稻草变成黄金。”

“出于友情？”

他又耸耸肩。这个小怪物干吗老是要折磨自己，我真的不知道。对我来说他是一个陌生人，但如果他像我一样思念自己的妈妈，那我们就是一家人。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扯了一下戒指，想把它弄松一点，“反正老妈也不看重这些钱财。她宁可自己不穿鞋，也要把鞋子送给碰上的第一个乞丐。”

“我知道，”驼背的小个子说，“所以在那个寒冬的夜晚，我的妈妈才有鞋子穿，才没被严寒冻死。”

听到他的话，我扯得更厉害了，但是戒指怎么也脱不下来。我之前从没试过把它取下来。事实上，在我面对艾维利亚斯三世和他狡猾的狐狸女之前，我几乎都忘了手上戴着这枚戒指。和妈妈送给我的吊坠一样，这枚戒指仿佛懂得如何隐藏自己。我从来不记得在洗盘子、挤奶或是擦地板时被它碍过事。

现在它在我手指上发烫，却一动不动。

我无奈之下，几乎要哭出来了，但是那个小个子握住我的手，让我安静下来。就像安娜特一样，我心里想。在她烦躁的时候，我挠挠她的耳朵背，她就会平静下来。

然后他弯下脖子吻了一下那枚火烧般的戒指，又吻了一下我的手指和关节相连的地方，第三次则吻在我的掌心，那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舌头轻轻一碰，所有的东西都松开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枚戒指已经在他手上了。

“你很勇敢，但你太单纯。”他看着我说。哪怕老妈遗赠与我戴满手指脚趾的珠宝，我也会在这一刻拱手全部交给他。

他把那枚银戒套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你可能看不到了。做个好梦，樵木小姐。”小个子说，然后他揉了一下猫眼石，仿佛是祈求好运。

那枚猫眼石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响声以作回应。随着一道流星般的闪光，我被一团绿色笼罩，陷入了黑暗。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有时间思考，这是惊奇妖族青草陷阱的声响。

他打开了一个陷阱把我吞没，我会不会像故事里那些落入青草陷阱、进入风雾森林的人类一样长眠百年？会不会有一圈的蘑菇从我身边长出来？外面再围一圈火？等我醒来的那一刻，他会不会把我拉出来……

“烧他的手脚煮他的皮，

切开头骨屎尿里浸，

挖他的眼珠毁他的权！

加迪奥万岁！绞刑索高悬！

王朝覆灭眨眼间！”

这些押韵都是我即兴发挥的。在这满是灰尘的房间里，除了我之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人，只用那些文绉绉的诅咒用语未免太无聊了。

我在加迪奥的仓库里面跺着脚踱着步子，或者该说是艰难前行，因为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我一寸地板也看不见。齐膝深的稻草本来就让我步履维艰，更别说那身厚厚的缎裙。我已经丢了一只镶着珍珠的拖鞋，因为我假装把一堆稻草看作是躺下睡着、毫无防备的加迪奥，于是起脚把他踢到死，没想到把拖鞋给踢没了。我不在乎丢了一只拖鞋，我只是难过自己踢得太忘情，把腿踢抽了筋。

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无皇军队终于有了他们的国王。在他把我关进去纺纱的第二天早上，谷仓里出现了堆成山高的金纱。加迪奥将军用这些金纱给自己买下了勒雷萨的皇冠，以及大主教的祝福（或者该说是表面的祝福。一想到大主教气得发红流汗的秃顶，还有他紧攥着我的手，我就对他的真诚表示怀疑）。

加迪奥国王决定不入住先王洛雷兹的宫殿，那片皇城早已是一片废墟。勒胡城现在已经是一座鬼城，一座溺水之城。他们说在第一次入侵战争后，有一位深海领主用一波巨浪将整座城市摧毁。而在第一次入侵当中，王子被人用魔法变成一头熊，他的妹妹则陷入了百年长眠，洛雷兹国王本人被鬼火引入沼泽，并最终淹死在里面。

不知道深海领主掀起巨浪是为了协助他们陆地上的惊奇妖族亲戚，还是因为国王死后没有人按往常的时间和地点贡税而震怒，没有人知道答案。

加迪奥可没那么傻，他不会重蹈老蹄铁国王的覆辙。他在内陆建起了他的宏伟寝宫，这里环境安全，远离荒野，就连流经的河流也无比温顺。他带着我，跋山涉水，远离我出生的小岛。在森严的警备和重重的枷锁之下，让我穿上雍容华贵的礼服，戴着能把我勒死的珠宝首饰，让我成为沿途众人的嫉妒对象。加迪奥喜欢这样招摇过市。

我会用充满怒火的眼神把人群都瞪回去。我的脸已经凝结成了一种冰冷无情的表情。在猎妖团闯进我家前，我也许是个有点倔脾气的姑娘，但在邻居眼中，我依然是一个心怀善意的姑娘，面带微笑，欢声歌唱，为作为老妈的女儿而感到自豪，并且尽心尽力维护她的名声。

但现在，我的名字可能已经变成了石心纺织女，因为我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冰冷。我希望我能用上膛的大炮而不是眼睛看着这世界，我想把每一个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路人全都崩到面纱的另一边去。

我不是孤身一人。他们说乞丐不能太挑剔，作为加迪奥的奴隶，我至少过得比乞丐好。不管是谁，听到我把这家伙唤作自己的朋友也会感到不可思议。但他确实是我在加迪奥寝宫中唯一的朋友——当然前提是一个挤奶工能管一只狐狸叫“朋友”，而且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它划开脖子。

加迪奥的小小侍从塞巴斯蒂安，也就是大主教膝下见习女信徒的双胞胎弟弟，有时会跑到关押我的房间里，给我送些外面的消息。心情好的话，他还会给我带来一些水果或者面包和奶酪，附送他听到的各种八卦。加迪奥坚持要我尝尝这世间少有的美味牛排和葡萄酒，但我没胃口吃这些东西。

“国王陛下很快就会叫你再纺一次金纱。”塞巴斯蒂安最后一次来看我时对我说。

当时我满脸惊讶：“上次那些金子都够他过三辈子了！”

塞巴斯蒂安很享受我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他用他关节奇异的手指在我房门的铁栏上打起了拍子。“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没脑子的农民，但你肯定是最没脑子的一个，我亲爱的挤奶工。你还不明白吗？国王陛下一拿到你的金纱就赶紧卖了，生怕它们会变成灰烬。”

我的眉毛高高扬起：“如果惊奇妖族的法术会现形，那一晚上功夫不就现形了吗？我以为这是规矩。”

塞巴斯蒂安耸耸肩。他长着瘦骨嶙峋的手肘，皮肤白得像脱脂牛奶。铁锈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前额，像一团余火。

“具体得看施咒的人是谁。有些惊奇法术撑不过一个小时，但有些能持续一年，还有些法术直到施咒者死后才会消失。这不好说。”他的前额皱成一团。在很多方面他都还是个孩子，但是额头皱成那个样子，让他的表情变得极富城府。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点点头。“传言说你肯定是惊奇妖族，不管大主教喊得多大声说你只是天赋异禀。老百姓都想在广场上把你分尸，让你在四岩上暴尸，我还没见过被五马分尸的巫婆。他们杀你的时候，能让我去现场看吗？”

“你个天杀的臭小子！”我一边骂着一边凑到铁栏前把他的手指都撬开，“你和当兵的在一起太久了！就连你姐姐坎蒂亚都说我是普通人！”

他捏住我一撮亚麻灰色的头发，在他给我的头发打结之前，我赶紧把头发扯了回来。

当塞巴斯蒂安咧嘴笑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会闪过狐狸的影子。啊，再过几年时间，给这小侍从穿上一件紫色的正装，配上一把银色的剑棍，放他进城转悠的话，方圆数里没有哪个少女不会想让他那口利牙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坎迪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都是两码子事，她嘴里没几句真话，有时是出于报复，有时只是为了好玩。特别是在大主教揪她头发的时候。她讨厌被人揪头发，一直都很讨厌。也许她纯粹是为了找乐子才撒谎。没人说得清，连我都看不透她。”

“你也像你姐姐一样喜欢骗人吗？塞巴斯蒂安？”

“国王陛下不允许我骗人。”这狐狸小子给我看了他一根紧紧箍在左手腕上的细铁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手镯，不过是金子做的。那是用我给他纺出来的金丝做的，他给我戴着这个手镯，让我明白自己的处境。

“而且我不能变形，不能用惊奇妖目看穿面纱两边的世界。否则的话，他说他会用鞋跟把我踩死。”

塞巴斯蒂安的黄眼珠子和细细的竖直瞳孔提醒我绝不能相信这家伙。虽然他可能喜欢我、可怜我，但他天生反骨，而且比我当了更久的囚徒。

“那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我问他。

“我知道你是什么。”狐狸小子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耸耸肩，“给你个警告，歌蒂，你马上又要去纺纱了。”

他说的没错，就在这次对话结束三天之后，我就被送到了这里。这个仓库里堆满了稻草，我的耳朵里塞满了死亡威胁。命令已经下来了，还是要金子，成山高的金子，成磅重的金子，能在大晴天里媲美一大片黄水仙的金灿灿的金子。

相比与上次被关在一个稻草多到能给巨人做个床垫的地窖，这次的工作环境并没有明显改善，我依然在仓库里踱着步子打着喷嚏，不过这次我身上要干净一点，薰衣草香皂让我浑身散发清香，我的头发里编着成串的珍珠，脚上穿着一双没什么用的拖鞋。这一次，摆在仓库正中央的纺车是用银子做的。不过这些于我都没有多少帮助，黎明一到，我还是得死。

我能做的只有编些打油诗诅咒囚禁我的人。

“加迪奥万岁！绞刑索高悬！

王朝倾覆眨眼间！

挖内脏，剁首级……”

一个我一整个月都没听到的熟悉声音帮我收尾：“磨碎骨头来解馋！”

我没有多想就跟着大笑起来。我使劲一转身，却因为失去平衡跌倒下来。当我再次从一堆绸缎和稻草上坐起，循声望去时，我又看到了他！我驼背的哥布林朋友满脸堆笑，跨坐在纺车的椅子上，他两只手搭在纺车上，手腕交叉，下巴抵在手上。

和我一样，他看上去也没上次那么邋遢了。也许在我们见面之后，他偶尔梳过几次头发。我的猫眼石依旧在他的手指上闪闪发光。

“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好害怕，他们把我从岛上带到这里时，我好怕你找不……你是一路跟过来的吗？对于惊奇妖族来说这一路上太危险了……”

他的驼背耸了一下，我看着都疼，但他没有。

“我不是走路来的。我走的是‘道’。在面纱世界时间是不一样的，对我来说并没有过去一个月。”

我哼了一声，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回复，希望你们面纱世界已经过了一年，你个拿火苗当皇冠戴的小妖怪，因为对我来说这里的日子就是度日如年。这番话我大声说出来也不算失礼。

他用一根手指懒洋洋地转着银纺车。

“这么说，”他四周看了看，“又换了个房间？”

“没错。”

“嗯，更大了点。”

“大得多了。”

“还打喷嚏吗？”

“是啊，都能打出台风来。而且我又长疹子了。”

“又长疹子了？”

“长在以前从没长过的地方。”

“节哀。”

“唉，把你的同情放在该用的地方吧。”

我们陷入了沉默，他转着空荡荡的纺车，我双手抱膝，在心中想着各种不敢问出口的问题：“道”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一个人走的吗？他在面纱世界中是否有很多朋友？他会不会在惊奇妖族的酒吧里和他们一起喝花蜜？甜味上脑的时候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光着脚跳舞？剧烈的动作会不会让他的驼背发疼？还是说他的身体只有在人界才会受伤害？我不认识他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死去之后他的生活又会如何？

他似乎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至少他应该是想到了我的死。

“要是这些稻草纺不成金子的话，到了明天你会怎么样，挤奶工？”

我想到了塞巴斯蒂安看见我在四岩暴尸时满脸的兴奋。

“反正，”我说，“反正我不是女巫。”

“确实不是，”他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用荆棘般乌黑的眼睛打量着我，“不过和上次比起来，你这身打扮光彩了不少。”

“是啊，”我说，“用来包我的尸体再好不过。”

“你不适合戴珍珠。”

“没错——我更喜欢猫眼石。”

“一个健康的挤奶工不需要任何装饰。”

“难道一两个小饰品也不能戴吗？”

“你要饰品有什么用，小姐？你明天就要死了。”

“也许是吧，先生，”我怒气冲冲地回答，“但你这么大声讲出来未免太晦气了！”

他挠挠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不像狐狸小子的鼻子那么锋利，但看上去更硬，更吓人，带着矛隼鸟喙般夸张的鼻钩。这么壮观的鼻子要能穿上一个鼻环就很好看了，就像我的公牛马努一样。穿一个银环，我心想，这样才和他手指上的戒指相配。如果我想要他跟着我走，我只需要把小手指绕进去，轻轻一扯就可以了。

我的脸突然一红，飞扬的思绪全部断了，因为他的眼睛突然带着惊奇睁得老大，仿佛我没有说出的想法就一字一句地写在我脸上。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绿色的火苗从他的头发里蹦出来，开始绕着他的头顶跳舞。

“来吧，挤奶工！”他大喊着从凳子一把站起来，但身子却挺不太直，“别这么悲伤，祈祷吧！我来这儿不就是和你做交易的吗？这个仓库不就是我们的私人交易市场吗？你的命还没有到头。你准备拿什么做交换？”

他的嘲弄让我哈哈大笑，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先生！”

“我又听到一些消息——”

“——是熟人告诉你的，虽然真假难辨？”

“当然了——听说你戴着一个漂亮的象牙吊坠，就用黑丝带挂在你的脖子上。”

那个吊坠现在藏在层层的衣服之下。我隔着衣服将它紧握在手中，然后摇了摇我的头。

“先生，你喜欢什么珍珠都可以拿走，你可以连我的辫子也一起拿走！拿走我的衣服，我的拖鞋，看到吗？这都是国王赏赐的礼物！但请你不要拿走我的吊坠……”

“那是你妈妈的东西吗？”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是！”我怒视着他，“你是不是又想说它原本是你妈妈的东西？”

“是啊，”他反唇相讥，用怒视的眼神压回来。当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分析着你时，你几乎忘了他是一只何等丑陋的生物，“是不是要我提醒你，你妈妈从来不在乎世俗的金银财宝？”

“你妈妈在乎？”我问道。

“我妈妈就是金银财宝所制，只不过不是世俗的宝物。猫眼石与象牙，白银与黄金。你要是见到她，你自然就会明白。”

“要是我明天死了，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我怒吼道。

“所以嘛。”他的微笑开始充满劝诱，几乎变成了哄骗，“交出来吧，挤奶工，交出来你就能多活一天了。”

“谁说我想见你妈妈了？”

“你妈妈的朋友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你在这世界上难道还有很多朋友？”

这句话他说的也有道理。在欢悦林，我们的邻居都很喜欢老妈，但是在入侵战争期间，随着她疾病缠身，身体日渐虚弱，邻居们都疏远了她。有时某人会在我们家门前留一篮果酱或是刚出炉的面包，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和这个重病的女人说话，和这个只能轻声私语的女人说话。回忆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的双手连忙去解脖子上的丝带，那个小小的象牙吊坠像一个死去的心脏沉沉地吊在我的脖子上，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往我大腿上滴血。

“我解不下来！”我哭喊道，“它缠住了！”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他的靠近让我平静下来。我的双手垂落两侧，他抓住我的手腕，捏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往上面握，他的手必须要抬到胸口以上才能继续往上面抓，我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出这个动作带来的痛苦。他的驼背颤抖着。我平时梳头发或者刷牙时的轻松动作，却让他呼吸困难、优雅尽失，无比难受。

当他的手终于摸上了我的肩膀时，他已经在吃力地喘气了。他的头在我面前重重地垂下，他的整个身子都在下沉，但他的手却越握越紧。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肋骨两侧，希望在他瘫倒的时候扶住他。他的头发散发着香草和咸海的味道，头顶的火焰已经被汗湿打结的黑色头发弄得微弱无力，只剩几丝绿色的微光夹杂其中。我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先生，”我对他说，“赶紧把吊坠取下来吧。你看上去很虚弱。”

他喘息着发出一声惨笑，然后轻轻一碰，便将打结的丝带解开。象牙吊坠落进了他的掌中，他把吊坠紧紧贴在胸前。

“让我来吧，”我轻声说道，“让我来吧。”

他并没有松开手中的吊坠，只让我去碰露出的丝带。我把丝带系在他脖子上，又把他凌乱的头发向下抚平，遮住丝带的绳结。他的身体在打着抖。

“很疼吗？”

“不，”他的声音几乎像那个狐狸女一样粗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我摇摇头，然后转过身。“你救了我的命。算上今晚的话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也还了债。算上今晚，也已经第二次了。你没有，没有必要……”

我希望他不要说话，不要用这种断断续续的方式说话。我的内心濒临极限，就算不爆炸也要塌陷。它在向内部湮灭，想要把我所站着的地面一起吸走。在那一瞬间，我相信我的骨头和惊奇妖族的骨头一样，如鸟骨般是空心的。我是那样身轻如燕。我怀念吊坠挂在我脖子上的重量。我怀念我的妈妈。

我并没有转身，而是向他倾诉道：“这里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我在乎的人。我觉得我要死了。我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就要死了。哪怕你再救我一千次，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除非我还能……还能感受到一些……温柔。”

“是啊，”他轻声说道，“一点儿没错。”

我双手掩面，不想在他面前抽泣。

“把我弄走吧！”我求道，“现在就把我弄走！求求你了，就像上次那样。我真的太累了。”

这次他的青草陷阱不像上次那个雷霆隧道，充满绿色闪光的壮丽奇景，而是更像一张蛛丝与花瓣制成的吊床，摇啊摇，摇啊摇。我仿佛置身夏夜，困倦地沉沉睡下。我发誓我听到他一直在哼唱着摇篮曲。

又过去了一个月。和上个月一样，丝绸太多，希望太少，只有我的狐狸小子朋友断断续续的造访，才能减少这乏味而冗长的绝望。

当我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时，时间还是清晨，这可不是塞巴斯蒂安往常的探访时间。国王迈着步子走进我的牢房，他的金色皇冠在雪白的头发上熠熠闪光，长长的红斗篷拖在身后，拂过绿松石和青金石制成的地砖。他走到我的枕头边，用一根手指从我脸上划下，当我完全惊醒时，他露出了微笑。

“感觉如何，华裳小姐？”

我是不是该坐起来？还是用毯子盖住全身？我该不该回答？看上去最安全的回应还是低头行礼。他腰间的短剑离我的脸颊非常近。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毯子没有盖住的地方。我的衣服是丝制的，很薄。他冰冷的目光在上面打转。

“我的小侍从经常会和他在冬灾寺的双胞胎姐姐联系。她会告知他大主教的一举一动。这事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尽管早就猜到了。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到锁骨，仿佛是无心之举。要是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我敢打赌只要他的手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我剧烈的心跳。

“就在今天早上，”国王说，“塞巴斯蒂安把他姐姐的最新消息告诉了我。艾维利亚斯密谋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他想要发兵征讨加迪奥寝宫，捣毁我建立的一切，然后从废墟中重建寺庙，伺奉他的神。”他靠近我，专注地看着我的脸，“但是我才是被众神眷顾的那一个。神已经抛弃他了。神给我送来了你。”

“我？”我做不了突然受惊的动作，因为他的手掌把我用力压进了床垫，我感觉到他的手又热又干。

“正是你，歌蒂尼•华裳。大主教的金库也不小，但哪里比得上我的藏宝库？他没法靠祈祷来给军队喂食穿衣，而且他今天的举动已经证明他是个异教徒。他的玩具兵是锡做的，我的可是金子做的。”

他们不是玩具！我想大声喊叫。他们是人！不是金子不是锡铁，是人肉做的！如果这场大战爆发，我们都要死在皇冠与法冠各自的信徒手上，你将成为坟墓之王。寺庙将空空荡荡无人祭祀，大主教也只能对自己祈祷。

但是我一句话也没说。

首先，很明显，加迪奥对这场大战期待已久。就我所知，他用尽全力想要引燃战火。其次，我很清楚（因为她的弟弟已经告诉了我，虽然他的话也真假难辨）坎蒂亚的话有一半都是谎言，只有演技超群的演员才能面不改色地听她把话说完。再者，如果艾维利亚斯密谋筹建军队，那这支军队也不会像加迪奥自以为的那样不堪一击。艾维利亚斯已经有一只强大的猎妖团，以及大批的狂热信徒。他还会招募雇佣兵团，更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被他掌控的惊奇妖族或者惊奇妖子的能力。他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善良，正如加迪奥的正直与美貌都是假象。

国王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抱上了他的大腿，我被压得难以呼吸。

“所以，华裳小姐，歌蒂尼。”

“国王陛下？”我用两只手撑住他的胸口，想让我们之间保持点距离，但他却把这当成一种亲密的示好。他用舌头舔着我的嘴、我的耳朵，吸吮我的脖子。最后挺直身子，两手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我，他的指甲陷进我的双肩，掐到指甲上开始渗血。

“所以，亲爱的，”他厉声说道，“今天你又要开始纺纱了。我已经把全勒雷萨的稻草都堆进了加迪奥寝宫的舞厅。在你的变金术奏效之前，你不得离开那个房间。在我拿到金子之前，你不能吃也不能睡，连个鬼影也别想见到。等你把事办成了，华裳小姐——”他又把我抱入怀里，这次更加用力，让我感受到他身躯的强大和我的渺小——“等你把金子交给我，我会给你我的名字，我的宝座，还有我的种子。你将成为勒雷萨的皇后。我子嗣的母亲，人民的女神，我的妻子。”

我张嘴想要说他的要求我做不到，从来都没能力做到，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平凡之辈，现在更什么都不是。但是他把指甲深深掐进刚才的伤口，并且又一次抓住我的肩膀摇晃起来。

“要是你敢不照办的话，”他低声说道，“要是你敢不照办的话……！”

我在纺车的阴影下等待着。黄昏已至，然后是午夜，然后又是黎明。我的朋友并没有现身。遵照国王的命令，我没吃没喝，没有被子取暖，没有访客安慰。黄昏，然后是午夜，然后又是黎明。

或许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他拿着一个水瓶，把瓶口凑到我唇边。水银？水晶？冰柱？液钻？只是水。然后是一粒黑莓，一粒树莓，一枚杏仁。他的指尖蘸着蜂蜜。我饥渴地吸吮起来，

“挤奶工。”他说。

“你走吧。”我的手覆上他贴在我脸上的手，把他拉得近些，“我没什么能给你了。更何况，我为什么要让加迪奥打胜仗？留着你的金子吧。回你的道上去。大战就要来了，谁也逃不了……”

“嘘。”他把一粒紫葡萄送进我的嘴里，然后是一粒绿葡萄，然后是一小片苹果。他紧皱的脸上有大片大片的伤疤。

“挤奶工。”他叹了口气，“没有交易我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我……可你都看到了不是吗？没有交易就没用。”

我感觉更有精神了。我能坐起来了。我像一个蜷缩的胎儿直起身子，当我把腿伸直时，我能听到它们在尖叫。

他刚才一直跪在我身边。现在他一条腿保持跪姿，另一条腿半蹲着，支着他的下巴。这个姿势似乎让他很舒服。他紧皱的眉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疑问。

“我听到了你被……我没法第一时间赶来。我在面纱世界很深的地方。”他笑了笑，牙齿闪闪发光，“和深海领主在一块，在海底的深水境界。我身上有鱼的味道吗？”

我嗅了嗅。青草，蜜糖，还有阳光，也许有一丝丝海藻的余味，但一点都不难闻。冲动之下，我把鼻子凑到他的脖子跟前，又吸了一口气。他把脸颊贴住我的脸颊，带着急促的呼吸低声问道：

“挤奶工，你已经没东西可以给我了吗？”

我轻轻摇摇头，以免幅度过大，把他从我身边别开。

“你别想拿走我的奶牛！天知道你们惊奇妖族会对它们做什么！”

他主动把脸挪开，大笑起来。一想到可能要失去我的奶牛，我差点哭出声来。

“至少比留在你家好得多。”

“呃，”我耸耸肩，假装没有感受到心中顿生的一丝寒意，“老爸恐怕已经把它们卖了换酒钱。”

“说不定真被他卖了。”我的朋友表示同意，“或许他卖给了一个驼背的乞丐，虽然乞丐身无分文，但为了获得漂亮的安娜特和听话的马努，乞丐给了他一个永远喝不见底的酒囊。”

光这一句话就够我抽他一嘴巴子了，但他及时往我嘴里塞进一片奶酪。这是最好的奶牛产下的最好的奶酪。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在那个温暖的牛栏里，我连续几小时唱着老妈的歌，安娜特带着信任的目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

“你已经拿到我的奶牛了。”

“是啊。”

“这样的话，就算我想和你做交易，我也没办法把它们给你了，虽然我也没这打算。”

“没错。”

我抚平我的丝裙，积压了三天的褶皱仿佛在嘲笑我。

“你说，时间在面纱世界是不一样的，对吗？”

他认真地点点头，嘴角露出微笑。

“确实如此。”他听上去好像满怀希望。

“那么，既然如此，你愿意和我交换未来吗？我是说，”我赶紧向他解释，“如果加迪奥拿到了金子，他就会让我带上他的皇冠，或者是后冠，我也分不清。不管是哪样，你到时候都可以拿走，我还会给你我的祝福，所有围着我唱歌的天使和歌功颂德的马屁精你也都可以带走。”

“我不要他的皇冠。”这个驼背的小个子狠狠地说道。虽然身体行动不便，但他却一下站起来，速度之快连我也吓了一跳。

“所以，你是准备要嫁给他了？”他低着头瞪着我。

哦。

这个问题需要赶紧纠正一下。

“是他要强娶我，前提是今晚的嫁妆能按时交货。哦，你还是走吧。”我求他，“我们别谈什么交易了。给我留个火绒匣，你自己开开心心回你的道上去吧。反正等我一死，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哪怕稻草让我喷嚏不断，我也能忍受这种加迪奥的折磨。但要是他娶了我，那我可真受不了再活三十年。”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团绿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跃起，在猫眼石上起舞。火光拉长了他的脸，抚平了他的皱纹，扭曲了他的嘴巴。

“我想交换你的未来。”他的声音很轻柔，“今晚我就给你纺出国王要的金子，作为交换，你得把你的第一胎孩子交给我。”

“加迪奥的种？”我邪恶地笑了，回想起他压在我脖子上那只又热又干的手，“带走吧！最好连他爸爸一起带走！只要你的袋子装得下。”

“你这么轻易就把自己身体里的骨肉交出去了？”

“没人在乎我的身体。这已经不是我的身体了，我都不是我自己了！”

“挤奶工，”他盯着我，抬头看他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突然间变得无比高大，那团绿色的火焰此刻在他的眉头燃烧，“我有几个好朋友是天生的骗子，满嘴谎言，活像披了狐狸皮一般。当初他们告诉我说你比看上去还要傻，还要愚蠢无知，比婴儿还没脑子时，我笃定他们在撒谎。现在，我不得不相信他们了。我深表遗憾。”

“你在说什么？”我问道。

“你的身体，”他低声说道，目光转向天花板，“你怎么能说没人在乎你的身体？哪怕触怒两个世界，我都要保护你毫发无伤。”

我的心被填满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的眼睛全是泪，什么也看不见。我向他伸出双手，当他抓住我的手腕时，我轻轻一拉，把他拉回到地板上，拉回到我身边。

他的手指碰上了我束胸上的缎带，缎带本是连打了三个结，在他的触碰下全部解开。我的衬衫从双肩滑落。我们的目光锁死在彼此身上。他的领口有一枚珍珠纽扣，一枚黑色珍珠。我把它解开。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穿在身上的黑色天鹅绒衣服有多华美，衣服上装饰着精致的象牙与银饰，他的头发里还扎着辫子与连珠。

“你去向深海领主的女儿求爱了吗？”我问他，“所以你才去了深水境界？我打喷嚏的声音是不是打搅了你的好事？”

他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在说“不是”，但又更像一声叹息，或是一声咕哝。然后我开始亲吻他，或者是他开始亲吻我。我们兴奋地给彼此脱衣，无暇再多说什么，虽然我们也有说话，但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记不得了。

关于三天后的婚礼，我一句话都不想说。那个可怕的洞房之夜，以及随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不愿回想，权当没有发生。现在，加迪奥已经带上他的大军东征，去溺水之城勒胡迎击大主教了。

虽然我从来不想让加迪奥再靠近我，但我对小侍从塞巴斯蒂安的离开确实感到惋惜。在送他走的时候，他带着往常的任性与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我：“我可能回不来了，歌蒂。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黄色眼睛中的眼神——那是中了陷阱的狐狸准备要把自己的爪子从捕兽夹中咬断逃跑的眼神。那根生锈的铁镯子在塞巴斯蒂安的手腕上不会箍太久。而且我猜，过不了几个月，加迪奥国王就会发现这只小狐狸再也不会对他言听计从了。

“好运。”我紧握住他的手臂，“智慧。速度。不管你需要什么，希望你都能在十字路口找到。”

“你也一样，皇后大人。”他带着坏笑对我说，（他脸上也做不出其他表情了）“如果我没法在你身边看到你被分尸暴尸，那你应该还能多活几年。”

我挠挠他的脑背。“小小年纪就这么贱。”

“你会想我的。”

“何止是想。”

“歌蒂？”

“嗯？”

“当他来拿走他的东西时，问问你自己，‘独眼女巫住哪里？’”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那是一首跳绳时唱的古老童谣的名字。但是塞巴斯蒂安并没有给我时间思考。“去找她。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惊奇妖族说话一般都喜欢拐弯抹角，充满谜团，不知所云。在所有模仿先知语言风格说话的人里面，他们是最惹人嫌的一群。但你别指望能从一只狐狸嘴里问出什么，它们随时准备开溜。

我用最工整的字迹把“独眼女巫住哪里？”这句话写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写完之后，我按妈妈教我的方法，用白蜡木削出一个吊坠，把塞巴斯蒂安的建议放进里面，然后用一根丝带把吊坠穿起来，系在靠近我心脏的位置。虽然它没有象牙的分量感，但还是能给我安慰。

加迪奥离开后，随之而来的是九个月的孕期，最痛苦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忍过来的。

那天早上我正对着夜壶吐，一个信使来报，说大主教在溺水之城外的勒尔悬崖大战获胜。双方人马都损失惨重，随后加迪奥撤军，重整部队，并发起数次小规模战斗，进一步削弱大主教的军队。

几周之后，另一位信使把我从午休中吵醒。大主教发现失踪的勒胡继承人在城市的废墟中游荡。王子殿下，死去的洛雷兹国王唯一的儿子，依然还是一头大黑熊的形态，而且头上戴着一顶黄金皇冠证明自己的身份。大主教怂恿黑熊王子在战场上和加迪奥一对一空手单挑，以争夺勒雷萨的统治权。

最后加迪奥打败了王子，砍下了他的头颅，并把他的皮剥了下来，然后把大主教的军队赶出了勒胡，赶进了维沃德沼泽。

在溃逃的过程中，神圣军队丢下了一件最重要的物品：一口装着勒雷萨公主的玻璃棺材。勒雷萨公主沉睡至今，没有任何咒语能解开她身上的诅咒。而这口棺材也是他们在溺水之城的废墟里发现的。加迪奥把公主当成是一个战利品，但他并没有把她杀死，因为他已经取了他哥哥的性命。他本可以把棺材和熊皮一同送回来，但他担心路上可能会出什么灾祸。

每次看到那张熊皮我都觉得恶心，所以我尽量避开大厅，把饭拿去自己的房间吃。

当分娩的时刻终于来临时（那天时间来得有点早，大概是在午夜和黎明之间），我把房间门插上门闩，在地毯上像狼人一样痛苦地走动。

我谁都不想见。我不想见到御医的骨锯和他阴森的笑容，不想见到猎妖团产婆的银针和让我吮在嘴里锁住痛苦的铁钥匙。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哪怕因此而死。老妈生我时也挺过来了，看着我带着血与荣耀呱呱坠地。老妈看着我长到十四岁，直到她最终咬断了生命之梭上面的生命之线，离开人世。

“妈！”我把背用力贴住床柱，“求求你，让加迪奥的种流产吧！让他变成怪胎。让他变成残疾，只要别让我看他，别让我爱他。我不想爱这个孩子，妈。不要让我爱这个孩子。”

在这之后，我尖叫了很久。期间我晕倒了一次，我依稀记得被一个声音唤醒，他告诉我这不是睡觉的时候，为了我的奶牛，我的房子，我未来的希望，能不能使点劲儿？

要是他在那番乞求当中没有喊我“挤奶工”，我可能会选择不理睬他。但他叫了，所以我答应了。

几小时之后，孩子生下来了。

“把她给我，先生！”

“你确定不会把她直接丢进壁炉烧死？”

“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孩子！快点！给我！她要喝奶。”

“要是我有奶的话，挤奶工，我永远都不会把她交出去”

他妥协了，我满脸大汗露出一个笑容。他在我的大腿上放好干净的床单和毯子，还有一个柔软的枕头，然后把孩子放到枕头上。她是个雪白的小家伙，雪白的睫毛，雪白的嘴唇，雪白的眼睛。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是如此平静。没有人会把她误认为一个人类孩子。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惊奇妖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我的女儿。正在吃奶的她眨着眼睛抬起头，与我目光相交时，她露出牙齿笑了出来。惊奇妖子天生就有满口牙齿。

驼背小个子大笑起来：“她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连她的妈妈都不告诉吗？”

他把双手抚在我的肚子上，血随即止住了。疼痛、抽痛、刺痛、肿痛，全部消失不见。温暖袭遍了我的全身。他抚摸了一次我的头发，然后迅速向壁炉走去，把他的驼背对着我。我盯着他的身影。也许他只是不想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哪怕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行。”他低声说道，“我们之间爆发了大战。惊奇妖族学会了永远不要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对谁都不能说。风险太大了。我们的性命，我们的灵魂都会有危险。”

“那你也有名字？”

没有回答。他蹲下探近壁炉，轻轻拨动着壁炉里耀眼的绿色火焰。我腿上的孩子突然被呛住了。

“怎么了？”我吓得叫起来。我把她抱起，拍着她的背，“我是不是——我没有诅咒她吧？我在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下诅咒了？还是在怀她的时候？小宝宝，我可爱的女儿，我咒的不是你啊！我咒的是加迪奥的儿子，不是你啊！”

我的朋友走到我身边：“不是诅咒，是你的母乳。惊奇妖子血脉里流动的魔法越多，我们就越难吸出人类的乳汁。”

“那她会饿死的！”

“不会的，亲爱的，”他说，“我的牛栏里不是还有能产奶的奶牛吗？”

我心中的恐惧减轻了一点：“她可以喝牛奶吗？”

“她会含着安娜特的乳头，像喝我们最爱的花蜜一样喝个不停。”

“可是……”我看着孩子雪白的脸，她嘴唇上挂着奶滴，摇摇欲坠。我连忙把它擦掉，因为它让她的皮肤泛起红疹，而且发热发烫。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碰她的嘴唇，孩子脸上的红疹消失了。“她必须吃东西，不然会饿死的，挤奶工。这个孩子是你欠我的。”

“什么？”

“这是我们的交易。”

“你说的是加迪奥的——”

“我说的是你的第一胎。”

“你没有说是我们的孩子。”

“没有，但我哪里知道。”

“你！”我抓起离得最近的枕头向他头上砸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整个床上乱成一团。“你这个骗子！诱惑无知少女的小人！”

他并没有躲闪我的攻击。我的手臂软弱无力，枕头纷纷从他的黑衣服上弹开。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把我一起带走吧！”

“我做不到。”

“为什么？”

“你已经嫁出去了。”

“说得好像惊奇妖族在乎这些人类的鸟事！”

他耸耸肩。看到这个动作，我就知道他在乎。

“我被派来，”他轻声地说，“是为了从人界拿三样东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等我回到面纱世界，我身后的道就会关闭，再也不用呼吸这该死的空气了。你不能跟上来。”

“为什么不能？”我责问道，“你来找我了，来帮助我，你是走的道，我可以走路。我会一直追你到风雾森林，先生，管它什么禁忌。哪怕是追到深水境界！你以为我怕淹死吗？”

他又摇摇头，这次更慢一些，仿佛他已经很累了。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我怀里抱起我们的女儿。她重重叹口气，不知道是因为满足还是失望，除了她谁也说不准。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袖子上，一碰到他的袖子就化成了钻石。这绝对不是我的法术，这点我很肯定。

当他准备要离开时，我抓住他天鹅绒外套的下摆，用尽全力往后拉。我知道只要他愿意，他立刻就可以化作一团青烟。但那身天鹅绒还在我手里。

绝望之下我大声哭喊，“做交易！我要把你们赢回来！把你们两个都赢回来！你自己说没有交易就没有效果！让我……”

还没等我眨眼，他已经转过身来，空出来的那只手抚在我的脸上。他的手指冰凉，除了那枚滚烫的银戒。

“歌蒂•樵木。”他说，“你有七天的时间猜出我的真名。如果到第七天你能大声喊出我的名字，面纱将为你打开，我会把你拉到我的家里，你可以和孩子永远生活在一起，和我永远在一起，作为，作为我的——不管你想当什么都可以。这就是我们的交易。不要破坏约定。”

我在他的手掌上疯狂地吻了一下。“叫出你的名字吗？但是你说过惊奇妖族从来不会——”

一阵青烟。

惊奇妖族偷走孩子之后会留下一个复制品。我的复制品是一个小脸通红的闹腾男孩子，哭起来像刮台风，把我的乳汁啜得一干二净。整整两天他没让我合眼，一直用他通红发烫的小手挠我。到了第三天他就病了，然后全身发黑。我们把他埋在加迪奥寝宫的花园里。一株桃树为他的坟墓提供荫凉。不知道残存的惊奇妖术会不会影响桃子的味道。

御医安慰我第一胎夭折不是什么新鲜事，加迪奥刚健有力，生满几个托儿所都不成问题，这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他。他的笑容确实有些悲伤，而不只是阴森。他给我留下一杯安抚情绪的饮料，但我没有喝下去。我要收拾东西，查阅地图，整理名单，列出我所知道的、我能想到的所有名字。

那天晚上我对着自己背诵：

“艾肯、艾蒙、安沃和艾伯。

科博、科南、杰伯和盖伯。

波顿、波利、哈宾和哈尔。

奇根、奇兰、杰米和索尔。

希利、休伊，不管你想谁，

只要你爱我，

你的名字就叫作——”

“小喷嚏？”一只三条腿的狐狸从窗户外爬了进来，“对稻草过敏的可不是他啊，歌蒂，你忘了吗？”

“塞巴斯蒂安！”我从写字桌上一把站起来，“你还好吗？你都学会变身了！你的铁镯子呢？真是只漂亮的小狐狸！可是你的手！”

接下来一只雌狐狸也从窗户的缝隙里穿进来，她一跳到地板上，就抖落身上锈红色的狐狸皮，光着身子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像红色的火焰，松垮垮地散落在肩上。她身上仅有的东西是她食指上的一枚沉重的图章戒指。我曾经见过这枚戒指戴在大主教的手上。戒指上有一股铁锈味，我知道那是血的味道。她是从大主教的尸体上取下来的吗？还是被她活生生从大主教手指上咬下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我忍不住想笑。

“坎蒂亚！”

她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坎迪，坎迪，叫我坎迪！甜似糖浆，悍妇难敌。你好，歌蒂，我们是来警告你的。”

“警告我？警告什么？”在他们还没回答之前，我就已经收起地图，扣好靴子，抓起了我的棉袄和红帽。

“加迪奥再过一天就到了，”塞巴斯蒂安说，“但是他已经放出了可怕的消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惊奇女巫，瞒过了大主教的眼睛，让他以为你是个圣女。他自己的双眼也被你蒙蔽，还被你骗婚并与他同房。”

“我宁愿割了耳朵也不要这份荣耀。”我愤愤地说道。

坎迪穿过房间，走到了空荡荡的摇篮前仔细检查，然后转头对我说：“加迪奥说你杀了他的孩子，还准备用一个妖子取代他，给整个勒雷萨带来灾祸。”

“真的吗？”我的目光在这对双胞胎之间跳动，“那我也太坏了吧？”

大家都笑了。

“加迪奥还说，”塞巴斯蒂安继续说完，“他会在这周末之前把你吊死，然后借着你火葬的火光，迎娶勒胡城的丽莎公主。”

听到这里，我捆背包的手停下来了。

“老蹄铁国王的女儿？”我问，“可她不是在沉睡吗？百年长眠，就像他被变成黑熊的哥哥一样被惊奇妖术下毒。他准备怎么叫醒她？”

“他没把她叫醒。”坎迪说，她刀锋般的鼻子在鼻梁处皱了起来，仿佛闻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她的黄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但是如果他的孩子有她的血脉，会让他的王位更加名正言顺。”

“谁能把她叫醒？”我迷茫地问道，“我们不能让他……我们一定要把她叫醒！”

“不是靠你来叫！”塞巴斯蒂安大笑道，“那是其他人的任务，挤奶工，那是其他人的故事。你有没有脑子？好像你自己的未来很轻松一样。”他顿了顿，看着我，黄眼睛里满是狡黠，“还记得我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握住胸前的白腊木吊坠，喉咙突然变得很干，我飞快地回答：“独眼女巫住哪里？”

“没错。你没我想得那么蠢嘛，皇后大人。”

“本来就没有！”我挠挠他的头发，他猛地抽身跑开，习惯性的露出他的牙齿表示不快。

塞巴斯蒂安像个招魂师般摇着他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臂。我注意到被他咬断，或者被他砍断的那只是他的右手。他的左手依然像树枝一样干瘦，马鞭一样弯曲。他让我欣赏了一会儿这种可怕的不对称，然后才向我解释：

“这是坎迪帮的忙。用斧头砍的，干净利落。舔了一口就把伤口封住了。然后我们就跑掉了。”

“勇敢的孩子。追你们的人死了多少？”

“哦，一两个吧。”塞巴斯蒂安说。

“十几个！”她的双胞胎姐姐咳嗽道。

“你们不该来这儿，”我埋怨道，“要是他发现你们在这里，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跑得很快，皇后大人，而且比他狡猾得多。”塞巴斯蒂安回应道，“该逃走的是你，你又没什么法术能救自己。”

坎迪看着我写字桌上的一长串名单，那些名字我已经用标签分好类：普通名字、冷门名字、宠物名字、有名的人类、臭名昭著的惊奇妖族。她突然对着上面写的什么东西吃吃地笑起来。

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你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吧？”

“谁的名字？”两人异口同声，异常警惕。

“你们不是他的朋友吗？天生的骗子，他的两个狐狸小朋友，给他‘提供线报但消息真假难辨的熟人’，你们一直在帮他当间谍，帮他撒谎，还带他到我所在的不同的监牢。这次你们不准备帮我找到他吗？”

“我们永远不会说出来。”双胞胎又异口同声。他们披上黄铜色的狐狸皮、哒哒响的狐狸爪子、黑色的狐狸嘴、扭动的狐狸尾巴，蹭着我的腿，大声吠叫：

“是拉格纳！是雷纳德！

是斯托利！是斯特恩！

是米尔福！是米莎亚！

是风骚的老黑尔纳！”

他们跳出窗外。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抄下来，然后才披着一身夜色，离开了加迪奥寝宫，

那首名叫《独眼女巫住哪里》的古老跳绳童谣是这样唱的：

“独眼女巫住哪里？

住在骨头小屋里。

骨头小屋在哪里？

搭在石头之城里。

石头之城在哪里？

建在汪洋大海边。

深海领主在那里，

淹死我和你。”

换句话说，如果我对这个谜题的解读正确的话，如果塞巴斯蒂安没有故意用他的狐狸尾巴把我往错误的路上引的话，我只剩四天时间赶到溺水之城勒胡，找到一位独眼女巫，让她说出驼背男人的名字。

前路漫漫，我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勇敢了。

要不是那个大哭大闹的替代品吸干了乳汁，要不是那个驼背男人在我生产完后为我止血，我永远撑不过第一天。因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刺痛。我紧握双拳，如果现在就放弃，那么九个月的等待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内乱时期的人界道路对于惊奇妖族来说会有危险，那对于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来说也安全不到哪里去，哪怕她穿得再朴素。第一天我就撞上了士兵。他们都是加迪奥的部下，可能是被派来寝宫做准备的先头部队。

“真是一个美人！”其中一个士兵说道。

“帽子挺漂亮的。”另一个士兵一把掀开我的帽子。

“送给你奶奶的食物篮子呢？”

放在一年前，我会用洗碗布直接抽在他们脸上，或是让他们尝尝我骂人功力的厉害。但在一年前，正是这样的莽撞举动害我被枷锁缠身，押去见冬灾寺的圣座。所以这次，我睁大了眼睛，让瞳孔周围的眼白全都露出来。我挤出满眼的温柔、安逸与迟钝。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假装自己是我的奶牛安娜特。

“哞？”

第一个士兵大笑起来。“这是你的名字吗？哞小姐？”他边说着一边想给我挠痒。我退后一步，用脚趾刨着脚下的泥土，然后突然往前冲刺，用我头部最坚硬的地方撞上他的肚子。他呻吟一声倒地，然后开始大骂。其他士兵全都大笑起来。

我后退几步，鼻孔一张一翕，就像我的公牛马努被蚊虫围攻时一脸不爽的样子。

“哞！”我大喊一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悠着点儿，姑娘！”一个方脸的男人大喊，他抓住我的裙角一拉，我失去平衡，踉踉跄跄转过身来，又怒视着他，嘴里喘着粗气。他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她被惊奇妖族施咒了。”他对其他人说，“最好别靠她太近，否则妖术会附到你身上。你们难道想回到加迪奥寝宫，让别人看到你们倒嚼、互相吸奶吗？国王陛下会把我们宰了当婚宴大餐的。走吧各位，继续前进。”

士兵们纷纷踏上我来时的路。刚才摸过我又被我撞到的人被大家疏远开来，仿佛他随时都会长出牛角和牛尾巴，只等他发出一声牛叫，大家就准备逃跑。方脸男子跟在所有人后面走着，在他离开之前，他冲我腼腆地行了个礼，还使了个眼色。

一等他们离开我的视线，我就跑了。

第二天，我搭上一个菜贩的车来到了海落城。我在一座桥下长满苔藓的堤坝上找了个空位乞讨，然后像巨魔一样就地睡下，浑身打着寒颤。从海落城到勒尔悬崖有三十里路，我在第三天的黎明开始出发，沿着海滨路一路向南。

自从勒胡城被深海领主用巨浪摧毁之后，就没有人再来这里了。城中的道路已经无法修复，沿途有不少加迪奥的军队和神圣士兵留下的痕迹，乱坟像大地上一个个新鲜的伤口。在旅途的第四天，也是整个交易开始的第七天，我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勒胡。

到了海边，一种撕心裂肺的思乡之情紧紧攫住了我。海浪拍岸的节奏，舌头上的咸腥，海风的抽打。只要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他们把我抓回去之前跳海自杀，我永远都不要再回内陆生活。

我口干舌燥，嘴唇干裂，但还是踩着节奏一边唱着我自编的姓名祷文一边行走，每踏一步，脚下似乎都能起一个血泡。

“杰克•亚普，杰萨米，普丁，普尔。哥布林格尔菲，巨魔通克尔。矮人王蒂姆莱，仙子风树，天使爱兹琳，巫师萨姆。”

勒胡的废墟在我眼前逐渐显现。白色的石头里嵌着蔷薇石英。参差不齐的城垛、凶险的护墙、瞭望塔和钟塔，全都沦为一片瓦砾。每一扇野草丛生、藤蔓遍布的破窗户似乎都是通向某个黑暗无光、令人窒息的洞穴的入口。冷风在迷宫般的拱门与石柱之间呼啸。

我怒视着这座城市，驱散我对鬼魂的恐惧。

“都烂成什么样子了！深海领主把你淹了，留下一堆乱石白骨，那又怎样？来个地震也能把你毁了。这世上有旱灾、林火、瘟疫等等，各种各样的灾难，更别说惊奇妖族。你见我们抱怨过吗？”

“我挺喜欢这里的风的。”我身边的一个女人突然说，“荒芜的风声让我觉得舒心。”

她就这样悄然在黄昏中现形，像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星隐现般自然。她的一只眼睛是全白的，里面没有一点瞳孔，还有规律地泛着金光，宛如潮汐涨落冲刷着她的眼球。她的皮肤像泛着光的古董象牙，她的头发仿佛镀了一层银，像披风一样披在身上。她那身朴素的长袍、从脸爬到胸口的长长的伤疤，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女巫示意我和她一起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那块石头以前可能是某个雕像的底座。

“我本想请你来我家喝杯茶，但我房子的建筑风格可能会影响你的食欲。”

我发出一声感谢的叹息坐了下来，让背包落地。“无意冒犯，夫人，但我这辈子已经看够墙壁了。”

女巫坐得离我很近，她手掌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仿佛成了这个底座上的一尊雕像。我们一起看着萤火虫在四周飞舞，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歌蒂•樵木。告诉我你的进展吧。”

我把记了一路的五百零七个名字全背给她：人类名字、惊奇妖族名字、皇室名字、荒谬的名字，还有难听的名字。溺水之城勒胡的鬼魂用尽全力想用声音盖过我，但女巫依旧耐心地听完。

最后我终于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女巫摇摇头，我知道我已经失败了。要是我猜对了他的名字，他自然会现身：衣衫褴褛，或者身穿天鹅绒，或者披着绿色的火焰，一只手拨开面纱，一只手把我拉进去。让我见到我们的女儿，听到她的笑声，知道她的名字。

我垂下头。九个月的徒劳，等待我的是一无所有的生活。这都是为了什么？也许有人会雇我养鹅或者放羊，可我要逃多远才能脱离加迪奥的魔掌？

“你妈妈很喜欢听故事，”女巫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呢？”

我的手肘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点点头：“老妈讲的故事最好听。”

“她最好的故事都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我鼻子一哼。难道逃到面纱这一侧的惊奇妖族老妈个个都认识？这倒解释了她在侵略战争期间的日子为什么不好过，居然和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杀害我们国王的杀手交好！可在我去冬灾寺之前，怎么一个她的朋友都没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女巫开始说话，我的思绪也被她的故事渐渐盖过，“在二十一年前，面纱女王摘下她的鹿角皇冠，冒险离开风雾森林。没有哪个惊奇妖族的君主能逃离这份命运。她们注定要怀上人类情人的孩子，不断拉近我们两族之前的关系。因此，她盛装打扮去见勒雷萨的国王。蹄铁国王洛雷兹的妻子已经去世了，留下他的两个孩子：九岁的托瓦德王子和七岁的丽莎公主。他们一直怀念的去世的母亲，无法接受父王的新欢。

“说实话，面纱女王并没太花心思去哄这两个孩子。她要的是洛雷兹国王。他相貌英俊，蓄着威风凛凛的黑胡须，长着猛虎般的牙齿。她把自己给了洛雷兹，并且享受其中。她怀上了洛雷兹的孩子。

“起初，洛雷兹对女王和她的孩子都宠爱有加，但他的臣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他的两个孩子也怨声不断，很快他便龙颜大怒。有一晚，醉酒的国王带着满肚子怒火来到了情人的房间。手上拿着一簇花楸浆果保护自己不受妖术的侵害。他摇响银铃将面纱女王冻在原地（要不是被他吓到，这种俗气的咒语根本无法奏效），然后用寒铁镣铐将她锁住，让她无计可施。

“‘没有哪个杂种，’他宣布道，‘可以威胁托瓦德的王位。’

“面纱女王眼睁睁地看着洛雷兹把她的孩子从摇篮里抓起，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如果是人类孩子，这一下早就要了命，因为他摔断了他的背，摔瘪了他的脑袋，摔折了他的脖子。但这个孩子是惊奇妖族王子，鹿角皇冠的继承人，身上有着强大的法术，近乎神明。所以他并没有死。洛雷兹离开了，让母子俩在原地流血。面纱女王无法解开镣铐，但无比虚弱的她还是设法带着重伤的孩子坐上了一艘小船，漂洋过海，最终来到一座岛上避难，躲在了一个名叫欢悦林的村子。

“村里裁缝的年轻妻子帮助了她。她帮她把手腕上的镣铐撬开，尽她所能把孩子的伤口洗净包扎好。他已经开始自愈了，伤口愈合的速度非常快，接下来只等骨头重新长好了。为报答这个善良的女人，面纱女王取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把它嵌在了一枚戒指里。”

“如果我的族人见到这枚戒指，”她说，“他们就会知道戴着这枚戒指的人受我的保护，他们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报答了救命之恩后，面纱女王回到了族人的身边。

“她开始诅咒洛雷兹。她从山谷、洞穴、树林、沼泽、岩石里召唤出鬼火，妖精、狼人、鸦女、哭号女妖，召唤出她的子民。她从海底的深水境界叫来了她的哥哥深海领主。他们一起发动整个面纱世界对抗勒雷萨王国。他们淹死了洛雷兹，毁掉了勒胡城。他们把托瓦德囚禁在一头野兽的体内，以匹配他丑陋的灵魂。他们让丽莎陷入了漫长黑暗的睡眠，以匹配她黑暗的心肠。他们派出战士把农田变成荒野，把惊奇妖子送进人类女子的子宫。

“惊奇妖族为他们的女王奋死拼杀，但有一件事情他们不能从命。他们不愿意把一个怪物推上王座。让一个驼背的男孩戴上鹿角皇冠？让一个满身是伤、形容佝偻的家伙当他们的国王？没门。但是只要他还活着，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继承王位。一些胆子大的臣民开始迫害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差点将他折磨致死。

“面纱女王再度带着孩子逃跑。她回到了欢悦林，希望能在这里再次获得帮助。裁缝的妻子玛瓦•樵木把她迎接到自己家里。在男孩康复期间，她给他削出各种木头玩具，她把他和自己的小女儿歌蒂放在同一个摇篮里。玛瓦恳求面纱女王叫停两族的战争，但面纱女王拒绝了她的请求。

“‘你的心变冷了’。玛瓦绝望地对她说。

“‘那我就把心交给你保管了’，面纱女王回答道，‘现在我要它也没用。’

“这么说着，她就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用一个丝带串起来，把它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吊坠，交给玛瓦•樵木保管。随后，她第三次带着自己的儿子消失了，来到了一个惊奇妖族和人类都找不到她的地方。在那个毁了她儿子的城市的废墟中，她将儿子抚养长大。”

一阵沉默，只有风依然在厉声呼啸。

她就是他的妈妈。坐在离我不到一掌远的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妈妈，我老妈的朋友，风雾森林的女王，大战的根源。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如果她的故事是真的话。

我还有人可以相信吗？

是的，还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妈妈。

“现在”女巫接着说，“这个摔伤的孩子已经完全长大了，到了可以掌权的年纪。他聪明又善良，和他的妈妈以前一样力量强大。但是惊奇妖族依旧无法接受让他来戴上鹿角皇冠。惊奇妖族和人类的战争依旧在持续，失去统治者的风雾森林日渐萧条，但森林子民顽固不化。

“一年前的今天，惊奇妖族王子来到女王面前。他在她面前跪下——这可是各方世界见了都该下跪的惊奇妖族王子。他乞求为了他的子民献出自己的生命，好把王位留给其他继承人。这是面纱女王所不能忍受的。于是她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你先去人界，’面纱女王说，‘等你能拿到我的眼睛，我的心，还有继承我们血脉的孩子再回来。到时候，王位就由这个孩子来继承。’”

女王不说话了。突如其来的答案让我的脸彻底麻木，但当她说“剩下的故事你都知道了”时，我从石头上一跃而起。

“不！”我哭喊道，“剩下的故事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这一切就没有结束！也不会有新的开始！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鬼故事而已！”

女巫抬起一只眼睛看着我。长长的眼白泛着金光。当她再度开口时，话题转变之快，我差点没一抬脚踢在她的膝盖上。

“你们村里的孩子从来没有唱歌的时候吗，歌蒂•樵木？”

“有，”我大声回答，“所有的孩子都有唱歌的时候。”

“他们没有一边拍着手，或是跳着绳，一边唱歌？”

我下巴一颤，然后开始踱起了步子。“当然有。”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就是靠着那童谣找到你的。

“你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唱吗？”

我转头怒视着她，我说：“我？要是被老妈听到我唱这些狠毒的童谣，非用洗碗布抽我的背不可。你自己也认识她，这你很清楚，女王陛下。”

“但是你会听，”女巫继续说，“你会从窗户往外看，你会在路边停下来听他们唱。”

“有时而已！”

“他们唱的什么？

“他们唱的什么？

“他们，唱的，什么？”

我揉揉脸，耸耸肩，然后报出一些古老的童谣名字，“地窖鲨鱼”、“狐狸吃月”、“大家一起砍了这只小猫的头”、“独眼女巫住哪里”。我夸张地指着周围。“当然就是住在这儿了。哦，还有一首歌谣和这首是一起的，关于女巫的……”然后我打住了。

那只金色的眼睛瞪着我。

“关于女巫的驼背儿子。”我的喉咙突然堵住了。那首可怕的歌谣。在老妈生命的最后几天，她一直躺在敞开的窗户边，虚弱无力，小声抽泣，低声吟唱着这首歌。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什么也做不了。

“唱出来。”

“我不要！”

“唱出来。”

“没门！你怎么能这么狠？你是他的亲生母亲！”

女巫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我当了加迪奥的妻子这么久，都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强劲凶狠的手指。它就像白鬼的爪子一样冰冷，她们会缠在你的脖子上，直到你为了摆脱她而跳下悬崖。

“你不是你妈妈的女儿。你是个懦夫。你配不上他。”

“你给我听着！”我咆哮着把她的手扇开，“勒雷萨的小孩子唱了这首歌二十年。每一个恶毒的字眼都能把他的灵魂切碎。你怎么能……你是风雾森林的女王，你心里更清楚，你怎么能让别人这么诅咒他的名字？他说过，惊奇妖族永远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哪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会说。这就是原因吗？是谁把他的名字泄露出去？是谁把金球给了那些没心没肺的孩子？让他们玩到全是泥土和凹痕，看不出任何一丝光泽？二十年的嘲弄和诅咒。每次那些孩子跳绳的时候，他肯定就像被刀扎进背里一样痛苦。”

女巫白色的肩膀看上去几乎和他的儿子一样驼。她低声说道：“起初我太相信洛雷兹了。我低估了他对惊奇妖族的了解。他对我们了如指掌。背叛我们的那晚，他把托瓦德和丽莎都叫进了我们的房间。‘看看这个被囚的女巫，’他对他们说，‘看看你们躺在地板上的废物弟弟。你们看到父王为你们做了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厌恶眼前的景象，也许是因为高兴，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冰冷无情。然后托瓦德编出了那首歌谣，他一边唱，丽莎一边围着地上的婴儿跳起了舞。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很安静，因为他惊吓过度。当他们开始唱歌跳舞时，他便开始尖叫。他们用他的名字编着歌谣，逼着他跟着一起跳舞。”

夜晚的空气又湿又冷，但我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发烫，仿佛正站在炎炎夏日。我脱下身上的外套，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根金绳。我原本计划如果交易失败的话，我就把这根绳子剪成一段段卖掉，换钱买食物。要是加迪奥的士兵发现了我，我也可以用它来上吊自尽。

我的双手在颤抖。但是我还是笔直地站着，把背转向女巫，开始跳绳。

绳子划一圈，我跳一下，划一圈，我跳一下。那首古老的童谣开始浮现。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如鼓点加快。

“小里克，坏小子，

女巫的儿子真该死。

割他的驼背烤来吃，

里卡丹的肉美滋滋！”

眼泪从我脸上淌下，我的鼻子也开始止不住。我的嗓子眼被堵住，除了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多跳了几下之后，绳子缠住了我的腿。我停下来一边解绳子，一边大口喘着气。

就在我弯腰解绳子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从我被囚禁以来，我就一直在作诗。我的打油诗基本都是诅咒，就像托瓦德和丽莎编出来咒骂女巫之子的歌谣一样。我从来没有编过一首反诅咒的歌谣，把害羞的人从面纱世界哄出来。对于惊奇妖族来说，歌谣是有意义的，它能引领你在穿越沼泽时走向生或死，能让摔坏的孩子带着剧痛起舞，能让扭曲的嘴巴在黑暗中发出大笑。我的金绳子在月光下熠熠闪光，一喘过气来，我就又跳起了绳。

“小里克，心肠善，

女巫的儿子来做伴。

努力得到他的心，

永远陪着里卡丹。”

勒胡的废墟消失了，独眼女巫消失了（但在消失前的一秒，我看到她露出了微笑）。夜晚消失了，冰冷、疲倦也都消失了。我不能呼吸，我感觉内脏搅成了浓浆，从我的脚底板汩汩流出。然后世界稳定下来，我的身体不再摇晃。我站在一片阳光普照的牧场。我可以闻到海的味道，但我不知道海在哪个方向。

我的奶牛安娜特就在不远处啃草，她棕色的花斑屁股在阳光下泛起柔光。我高兴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安娜特，亲爱的！你看上去好胖，好开心！”

在牧场更远的角落，我的红牛马努在来回小跑，他的脖子上绑着绳子，上面骑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在咯咯发笑。

现在，我知道时间在面纱里是如何不一样了。惊奇妖族的孩子不会像人类孩子那样成长，但是，哦，我好担心她。她实在太小了，她的两个世界都是如此危险。我想到了那对狐狸双胞胎，还有其他和他们一样的人。战争远未结束，不是一里路或者一年时间就能看到头的。国王、大主教、猎妖团、农民、惊奇妖族战士、人类士兵……我们两族的战争会在结束之前变得更加血腥。多么恐怖。要是孩子们能尽快长大成人，或许他们可以打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但现在他们要做的首先是活下去。

“小心点！”我大喊道，“马努，别跑太快！”然后向他们跑去。还没跑出两步，我就被人扯住了裙子。人们老是喜欢这样拉住我，我该考虑穿裤子了。

“放心，挤奶工！她不会掉下来的。我们管她叫白鸦。要是我们不在她脚踝上拴根绳子，绑在什么牢固的东西上——比如马努——她早就飞上天了，不到饿肚子的时候绝不会下来。”

我的身体向前探着，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但是——她还——只是——”

“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已经七天大了，像大海一样顽固。”他突然松开我的裙子。我像往常一样扑倒在泥土里，谢天谢地，差点就碰到一堆牛粪。这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如此相似。我大笑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长长的黑色眼睛神采奕奕，他的头发像雷雨云一样杂乱，他的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像个农民，但他手指上的猫眼石、喉咙前的象牙吊坠、眉毛上的绿色火焰、让他显得——很有精神。他的肩膀还是驼的，他的身子还是歪的，但是眉头不再紧皱，没有痛苦。在我眼中，从来没有哪个农夫或者渔民、王子或是士兵比他更加顺眼体面。

“如果我们的白鸦能飞，里卡丹，那也是从你的家族遗传的。我，我只是普通到骨子里的凡人，记得吗？”

“再也不是了，歌蒂•樵木。”我的朋友说着，将我从地上一把拉起来。

【责任编辑：虞北冥】

作者自述

这个故事源于我和作家帕蒂•坦普尔顿的一次闲聊。她觉得现在各种媒体上的故事和小说把主角描写得过于完美了。于是我决定改写格林童话《名字古怪的小矮人儿》，想看看能不能用平凡的、甚至长得丑的主角写出有激情、有爱情、机智又刺激的故事。现在每次想起挤奶女孩和她的妖族王子，我就会想起帕蒂。

中长篇

Bone Swans of Amandale

阿曼德勒的骨天鹅

翻译/阿古　 插图/海大

朵拉•罗斯赶在猎人来到前几分钟，找到了垂死的妹妹。我从老杜松树上舒展的枝叶中向下张望。流血加上哭喊，这场面怪有趣的。要是再嚼上一把烤得又香又甜的坚果，赶集日装在纸包里零卖的那种，就更妙了。阿曼德勒的烤坚果真的不错。

“埃莉诺！”朵拉•罗斯低声急呼，完全没了我记忆中的高傲。“看着我，埃莉诺。他们怎么找到你的？我们说好了要藏在——”啊，多妙的对白，这样的好戏可是我的最爱。我滑到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好凑近些欣赏。

朵拉•罗斯把埃莉诺柔弱的身体横在膝盖上，把她漆黑的长发拂到脑后。白色的羽毛从埃莉诺的肩膀伸出来，蔓延到胸口，沾上了泥土和殷红的鲜血。猎人的弓箭射中她时，埃莉诺肯定正在变形，羽化了一半，还保留着人形。

“朵拉•罗斯，”埃莉诺抬起手，在她姐姐的脸上抹了一道血红，“他们焚烟把小天鹅们熏出来，赶到湖面上。网——到处都是可怕的网。蒲波，马利，康拉德——还有达希都陷住了。我们想救他们，但猎人越来越多，我……”

决定变成天鹅，我暗想。拍拍翅膀，溜之大吉。精明的埃莉诺。

当然，她自己可不这么想。天鹅族认为自己是高贵的种族，像殿堂里的爵爷一样高高在上，像角落里的蛇一样不可侵犯。而我则宁愿苟活，也绝不逞英雄，尽管英雄似乎更帅气些。

“我侥幸逃脱了。”埃莉诺说道。

我瞄了一眼她肋部汩汩淌出的鲜血，觉得“逃脱”一词说得过于好听了。但天鹅族就是这样。每一个女孩都是公主，每一个男孩都是王子。天鹅族守着他们的高傲，固执地从不低头。我俩小时候，朵拉•罗斯还愿意屈尊与我说话，那时她对我说：“毛里斯，我们不是要看低别人，只是把自己看高一等。”

“朵拉•罗斯，你赶紧走吧，他们要追来了……”

埃莉诺的手垂了下来。她躬起后背，揪紧脚趾，双手抓挠着地上的苔藓，开口唱起一首美妙无比的歌。歌声就像飞瀑上的月光，鹅卵石上的浪花，又像初春消融的第一缕雪水。天鹅女孩的确都是公主，但日日保持高贵冷艳总有些单调。临终的时候，她们就会变身歌剧演员。

埃莉诺是个女高音，曲末高亢的咏叹调连我都震撼了。朵拉•罗斯曾说，我头上那对耳朵就是两块锡片子，最好熔了铸成煎锅，倒过来当小鼓敲。这样，这两只耳朵好歹能和音乐沾上边。

不过，纵然不通音律，一曲悲切的天鹅殇依然非常享受。

眼见妹妹唱到终章，朵拉•罗斯焦急万分。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永远机敏多刺、偶尔甜美温柔、一直灿烂浮华，却不再和我说话的骄傲女孩。她银光流溢的皮肤此时像霜一样苍白。歌声渐弱，一声响彻行云的高音在埃莉诺惨白的嘴唇上恹作一声叹息。朵拉•罗斯小声呼唤：“埃莉诺？”

没有回应。

我皱了皱鼻子，垂死的天鹅女孩已经成了带着温度的尸体。借用一句老话：一切懊恼就此了结。

对我们鼠族来说，尸肉可是先到先得的美味。此时我正好可以从树上跳下来，独占一大份。不过我得先等朵拉•罗斯离开，毕竟当着她的面大嚼她的妹妹不太礼貌。我绝不会这么干，要知道朵拉•罗斯也算个朋友。（好吧，是我单方面暗恋她。但那是小时候的傻念头了，我已经长大了，看开了。）

我在她之前听到了尤里娅•骨欧的象牙号角。情况不妙。

“嘿！”我喊道，“嘿，朵拉•罗斯，往上看！”

她猛地抬头，明媚的双眼在杜松树茂密的枝桠间搜寻。这棵树在迷宫林里最年长、最高大。树干虬结，枝条低垂，树冠宽广。朵拉•罗斯锐利的目光像两根手指直直戳来，一下子逮到了我。我捋了捋胡须，冲她咧嘴一笑。天鹅公主的注视总是很美妙，让人受宠若惊。

“你是谁？”她嗓音喑哑，又悲痛又害怕。在我闻起来，那气味像盐巴和铜币。

“这就不记得我了，小鸟儿？”我没等她答话，就从树上滑下来，在鼻尖着地的一刻变成了人形。我长得瘦瘦小小，胡须东一块西一块，猥琐的尖鼻子更适合我老鼠形态的脸，还有一双贼兮兮小眼睛。得是多宽容的老妈才能接受这副尊容啊！她肯定得从早到晚灌黄汤，一直烂醉如泥。

“毛里斯！”

“如假包换，”我说道，“正是鄙人毛里斯。”

朵拉•罗斯站了起来，银色的长袍上血迹斑斑。她身材颀长，面容孤冷。我的下巴不由得耷拉下来，淌了一溜口水。她出落得更美了：她妹妹的头发是黑色的，而她却有一头银色的秀发；她的眼睛像塞勒努斯的湖水一样蓝，那里是天鹅族的冬歇场。片刻之前横溢的悲伤已经冷却，她妹妹的身体也开始僵硬。天鹅族的记忆绵长而持久，情感却激烈而短促。

而身为鼠人，十五年前的旧情愫依然留存着。

“你在迷宫林干吗？”

“这地方居然是树林子？”我瞄了瞄四周，抬手挠了一下耳朵。她最恨我挠耳朵了。“我还以为是个剧场呢。天鹅之死，姐妹二重唱……”

她的眼睛瞬间眯紧了，“毛里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呜——象牙号角再次响起。这回朵拉•罗斯也听到了，蓝眼睛里交织着愤怒和恐惧。战斗还是逃跑，等待还是飞走，她迟疑了。我得帮帮她。就这一次，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

“赶紧上树，”我提议道，“我来推你一把。”

她心烦意乱地看了看埃莉诺，脸上阴晴不定。我气得直翻白眼：“快上树，公主殿下！想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吗，赶紧！”

“猎犬不会嗅到我吗？”

尽管嘴里这么问，朵拉•罗斯还是朝我挪了过来。幸好她听从了。与一位天鹅女孩争执的后果，首先是通宵无眠，早上还得像宿醉一样头痛——就算头天没有喝酒，也得受这个罪。

“这棵老树聪明得很，只要你好好祈求，它就会掩盖你的气味，天鹅小姐。我和杜松树是老交情了。”

我看够了天鹅族人在这棵树下被残杀，那血腥的场面早已勾不起我的兴致。没有离开大概是因为还有些小小的期待，痴想再次遇到朵拉•罗斯。这样，我就可以搭救她，让她免于这样惨烈的死法。

这点心思是不会告诉她的。她的孪生妹妹横死在地，鲜血正慢慢渗进杜松树的根须。埃莉诺逃到树下时已经身受重伤，我出手也救不了她。

朵拉•罗斯把手撑在我肩膀上，赤裸的脚跟踩在我手里。肢体的接触在我皮肤之下激起了一阵银铃般的铮淙鸣响。

稳住，毛里斯，你可是只油亮狡猾的老鼠，别心急。

等她上了树，我也变成小巧敏捷的老鼠，紧跟着爬了上去。在老杜松树枝桠密布的树冠中，我们能安然躲过尤里娅•骨欧和她的天鹅猎队。

要是有人拿一块奶酪在我鼻子底下晃悠，让我用一个词描述尤里娅•骨欧，我会脱口而出：了不起！在奶酪面前我绝对说实话。

我猜，尤里娅•骨欧的祖先并非人类。她的妈妈应该有食人魔血统，爸爸则有巨人血统。朵拉•罗斯的身高已傲视绝大多数人类，而她比朵拉•罗斯还高，只不过一个苗条，一个壮硕。尤里娅•骨欧的皮肤是金黄色的，活像褪毛后的鸡皮，卷发染成了时兴的粉红色，一对乳房像两个松软的干酪球，双腿像两条香喷喷的烟熏火腿—— 一个丰腴如一场盛宴的女人。尤里娅•骨欧也知道自己的优势。要俘获一个凡人的心，就要抓住其欲望。她是个善于俘获人心的女人，能施展异术，并以此为乐。

她的笑魅力非凡，恰到好处地挠到别人的痒处。人们传言，正是这魔性的笑让她当上了阿曼德勒的市长。才不是，更像是她施了大规模的迷情魔咒。我不太懂魔法，但我闻得出魔法的味道。阿曼德勒城中处处弥漫着尤里娅•骨欧的体味。市民们不管不顾，狂热地拥戴她，却又纳闷自己为何经常一身冷汗被噩梦惊醒，梦见敬爱的市长大人正在啃噬他们孩子的骨肉。

表面上，她亲和得很。她组织欢宴和围猎，嗜好威士忌美酒，沉迷于性感的情人，卖弄精巧的书法，并在艺术领域捣鼓一些——据称是完全无害的——小小魔法。她还喜欢收税，大家都觉得她过于热衷了，但绝大多数税金都用于治理城市：修路、修桥、建学校、养活一帮秘密警察，诸如此类。

我对人类政治不感兴趣，但如今，尤里娅•骨欧威胁了到迷宫林里的魔法族群，并直接影响到了本人。天鹅族并不是唯一被她猎杀殆尽的族群。还有狐狸族，他们变成人形时还留着尾巴，只能蜷起藏在衣摆下。之前的围猎就把他们杀光了。魔法族群正在被大肆屠杀。你也许纳闷我是怎么知道的——毕竟，天鹅族鄙视鼠族，狐狸族也不同鼠族来往，我们彼此之间并不说话。

但我总喜欢干点出格的事，比如到处打听。

我猜测尤里娅•骨欧组织围猎小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可能知道魔法种族能识破她不是人类。人类当然看不穿。要是人们发现他们敬爱的市长玩弄魔咒，让投票箱开出她想要的票数，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大多数凡人总是安于装聋作哑，表现得柔顺驯服，可一旦被挑起了怒火，他们也是杀戮和复仇的好手。

尤里娅•骨欧捋了一下衣领上的锈红色狐皮，衣领正不断拍打她的粉紫色骑装，她索性一把拽掉了领子。歪戴着的海狸皮帽上缀着五六个尖端发黑的狐尾，随着她的脚步上下摆动。她大步走进杜松树下的空地，撩起猎装下摆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轻巧地握着一把弩。她的身旁跟着两只下颚宽大的巨型猎犬。

“哈！”尤里娅•骨欧回头吼了一声，“我逮到她了。”她俯下身仔细打量死去的埃莉诺，“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汉斯？太脆弱了，做不了钟琴，太纤细了，做不了大号。小天鹅们凑齐了管乐器和打击乐器，那两只雄天鹅和昨天逮到的小崽子做了铜管。现在就差几把弦乐器了。”

一个男人从迷宫林的小径中走了出来。他牵着尤里娅•骨欧那匹高大杂色母马和他自己的灰色骟马，似乎对死去的天鹅姑娘也颇感兴趣。

“挺漂亮，”他打量了一番，“要没看走眼，准能做把好竖琴，市长大人。”

“棒极了！我喜欢竖琴曲。竖琴演出的费用太高了，竖琴手们都是些以为是的家伙。”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让孩子们过来。”

其他天鹅猎人也骑着矮壮的小马驹来了。迷宫林有许多小径，全部伸向荆棘丛、乱石堆、瀑布湍、矮树篱和悬崖。尤里娅•骨欧的童子军一定有开启迷宫林密径的钥匙，他们径直来到了林地中心，在我们藏身的老杜松树下排成一列。

这些小杀手们个个脸蛋粉红，身披绿色的斗篷，戴着阿曼德勒特制的彩色鸟喙面具。一般的生物不能变形，像我的老鼠表亲，从生到死都是一只卑微的老鼠。魔法种族则可以羽化、兽化、鳞化，在人和动物之间变化。人类只能往身上涂颜料，制作奇怪的服装和滑稽的面具，竭力模仿魔法生物，甚而对我们赶尽杀绝。这努力的劲头倒也令人赞叹。

尤里娅•骨欧拍了拍手，粉红色的卷发飞扬起伏，海狸皮帽上的狐尾轻快地摇晃着。

“下马！”猎手们纷纷下马，“这回轮到谁了，小可怜们？”她冲他们嚷道，“谁是第一次来？谁在月光下沐浴了马奶？谁是今天粉嫩的小雄鸡？来吧，赶紧自告奋勇站出来！”

哦，孩子们居然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埋下了头。其他的扭头看着一边，仿佛这样就能逃过去。一个孩子被伙伴们推了出来，他一个趔趄，膝盖砸在了地上。我不禁注意到，这个孩子一直垂头缩肩藏在最后面，极力躲避着市长大人的目光。

幼稚的孩子，别以为自己躲得掉。我舔了舔嘴唇。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在杜松树上蹲了好几星期，已经看熟了那套起骨仪式。

尤里娅•骨欧盯着跌倒的孩子狞笑着，“塔格！”她吼道，“就是你了。”她肥厚的手掌搭在孩子的肩膀上，把他朝死去的天鹅女孩推了推。“挖吧，为这个公主挖个像样的坟墓。”

亮绿色的猎人斗篷下，塔格小小的身体在瑟瑟发抖，鲜艳的红色面具歪了，像一个歪脖子红雀缝在一个烂布娃娃身上。孩子呼吸急促，连树上的我们都听得清楚。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朵拉•罗斯则脸色煞白，一袭白衣在树冠的浓荫中微微反光。

朵拉•罗斯趴在树上，手脚并用抱紧树枝，使劲往外探。她认真地看着树下古怪的场面，我则看着她。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秋天她的族人会遭遇如此惨烈的围剿。早在几个星期前，族人就开始接连失踪，但为了传统，他们一直没有逃走。塞勒努斯湖历来就是他们的冬歇场，为了保全小命而放弃世代不变的冬季家园，这无异于亵渎。天鹅族就是这么一根筋。

我本可以去提醒她的。可上次见面时，朵拉•罗斯对我说得很明白：她宁愿身披荨麻丧袍，拔光自己的飞羽送给猎人做羽箭，也不愿忍受我在她身旁多待两分钟。当然，那个时候我俩都还未成年。

我拍了拍老杜松树，开始默念祈祷。朵拉•罗斯刚才太匆忙，大概忘了向树灵祈求庇护。瞥见我的动作，她也动起了嘴唇，银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毛茸茸的树枝。挺好，她也开始祈祷了。毫无疑问她比我更熟练，天鹅族的虔诚与其高贵有得一拼。尽管会流血、会被凡人杀死，他们依然认为自己是最接近神的种族。

“你怎么还不挖？”尤里娅•骨欧大吼，我闻声低头。

好一个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女人！看着她把一帮小屁孩撵得上蹿下跳，可真有趣。变成老鼠的时候，我也能吓唬人类，他们怕极了传播瘟疫的老鼠。魔法种族对疾病免疫，但凡人无从分辨老鼠和鼠族人。

数年前，瘟疫大爆发，到处都在敲丧钟。周围的城镇都成了死地，只有在阿曼德勒，大多数居民活了下来。尤里娅•骨欧四处宣扬，说这是她的功劳。阿曼德勒又欠了她一个大大的恩情。

“求你了，市长大人，求你了！”面具后面传出怯怯的哀求，声音又轻又细，“我……我挖不了，我没有铁锹！”

“没有铁锹？汉斯！给咱们的小伙子来把铁锹！”

那个骑灰色骟马的汉斯应声上前，步子沉稳矫健。我喜欢他这身干练的装束，很适合我。他个子不高，但整洁精悍，长着一头浅色的金发、一个大小正合适的弯钩鼻和一个山羊胡子下巴。他一身红衣，罩着绿色的斗篷，长靴一直套到膝弯处，腰带上别着一把刀。那是一把好刀，弯弯曲曲的刀刃像锯齿一样凶险。

我激动地打了一个寒战。今晚，我一定要溜进他的家，趁他熟睡，偷光他的家当。

铁锹递了过来，小家伙再次被催促。

完成尤里娅•骨欧的巫术只需要一个浅墓坑。我是经过数周的观察发现的。在地表随便铲几下，然后把天鹅公主（或天鹅王子，或者昨天那群奄奄一息的小天鹅）推进墓坑，盖上几锹浮土。接着，尤里娅•骨欧就会站在某个童子军面前，扯下他的面具，挥舞着肥胖的大手对他吼：“哭啊！不想遭殃就赶紧哭，否则我让你永远笑不出来！”

面具扯下，今天负责哭的是一个年轻男孩。没猜错的话，这是面包师库伯勒勺家的孩子。这一家出名了的孩子多，刨去一两个流产夭折的，硬生生凑够了一打。面包房里待久了，孩子们身上总有一股酵母味儿。

这小家伙应该是小蛙，七岁。上有一对双胞胎，下有一个小娃娃和一个婴儿。

我喜欢库伯勒勺一家子。孩子们到处撒欢，面包屑洒一地。面包师的孩子洒的面包屑最美味了。他们的可怜母亲整天忙碌，要等到所有孩子睡下，才有空打扫屋子。那时，我已经把好吃的都捡走了。

现在，小蛙身上没有往日的麦香。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埃莉诺的血，棕色的头发带着汗水，乱蓬蓬的。他仔细掩盖好她的尸体。接着，遵照仪式，他开始抽泣。说实话，尤里娅•骨欧完全没必要大吼大叫，他早就止不住哭了起来，眼泪啪嗒，把脚下尘土都打湿了。

尤里娅•骨欧举起双臂，活像一个乐队指挥，一双结实的大手呼呼生风。

“唱啊，孩子们！这小曲你们早该记熟了！这是只雌天鹅，注意别唱串了词。一，二，三，唱——”

一声令下，二十个孩子磕磕巴巴地齐声唱起来。两只猎狗跟着哀号，我也跟着闷哼起来。

几周前刚刚开始打天鹅时，尤里娅•骨欧让孩子们手拉着手围着老杜松树，一边唱歌一边东倒西歪地跳舞。后来她发现，孩子们杵着不动，咒语也一样有效。唉，圆圈舞能给整个场景增加不少戏剧感，没了挺可惜的。

小小天鹅娘，凄凄杜松树。

飞箭锥碎心，苔露埋哀骨。

日日起悲歌，夜夜魂哭诉。

尤里娅•骨欧双手猛地一收，歌声戛然而止。她微微点头，示意唱得还不赖。“去！”她对小蛙说，“现在把她挖出来！”

但小蛙没了掘墓的勇气，或者说，突然生出了反抗的勇气。只见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把小脸抹得更花了，随后抬起头，憎恶地看向尤里娅•骨欧。

“不！”他说。

“汉斯，”尤里娅•骨欧说，“我们这儿又出小叛徒了。”

汉斯走上前，拔出刀。嘿嘿，这把宝贝小刀迟早会变成我的。尤里娅•骨欧低下头恶狠狠地盯着小蛙，几条狐尾垂在她的大脸两侧。

“库伯勒勺先生，”她咂了咂舌头，“上个星期负鼠小姐拒绝唱歌，我们挖掉了她的眼睛。四周前，我们打折了豌豆小姐的腿，我记得她是你的表姐？第一次围猎时，她拿铁锹扔汉斯，还想逃跑。但我们抢下了铁锹，让她得到了惩罚，是吧？是谁接替她，补足了二十人的围猎队？没错，正是你，库伯勒勺先生。现在，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对付你？”

可怜的小蛙没有回答，当时没有，以后也永远回答不了了。他先是哭喊，接着尖叫，最后昏厥了过去。“不！”这就是小蛙说出的最后一个字，汉斯手起刀落，一眨眼就割掉了他的舌头。

他们抓了一把苔藓，塞住男孩流血不止的嘴巴，并吩咐山猫去挖骨头。他们又得找人替换小蛙了，就像之前替换掉豌豆和负鼠。尤里娅•骨欧的起骨咒需要二十个小孩，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好一个随叫随到的山猫。这是个听话的女孩，只要晚上有一丁点月光，她都会用马奶洗澡。她的父亲是阿曼德勒的掘墓人头子，从十三岁半起，她就当了父亲的学徒。所有的天鹅猎人中，山猫最勤快、最干净，是尤里娅•骨欧最喜欢的一个。

她毫不犹豫地抡起铁锹，轻轻一铲，就铲掉了覆盖在尸体上的一块浮土。杜松树开始闪烁银光。

铲第二次，绿色的草地腾起一阵白雾，像沸腾的牛奶。

铲第三次。

从泥土中露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死去的女孩，甚至不是一只天鹅。

我瞥了一眼朵拉•罗斯，只见她睁大了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下。她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任何精彩的表情都比不上树下诡异的起骨仪式，除了这美丽的脸庞本身。这张精致的脸我永远也看不够。

但我已经被朵拉•罗斯拒绝过一回。要说鼠族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我们能汲取教训。

我扭头看树下。山猫后退几步，在斗篷上拍拍手上的灰尘，埃莉诺的尸骨已经被挖了出来。

汉斯预料得没错，这是一把竖琴。

一架精致的大竖琴——琴架像骨头一样白，黑色的琴弦像头发一样柔润。尤里娅•骨欧凑上前，轻轻吐了口气。弦丝淙淙微颤，奏起了埃莉诺垂死前的悲歌。

“成了，”尤里娅•骨欧满心欢喜，“把竖琴搬上车运回去。再逮上几只小鸟，我们的自动演奏骨乐团就齐了！”

十几岁的时候，我宁愿躲开那一群鼠哥们，放弃在多恩伍德女王城为期三天的狂欢（那里遭了瘟疫，居民全都死了，包括女王），只因为朵拉•罗斯邀请我去塞勒努斯湖，参加天鹅族的水上芭蕾。

是的，舞会又漫长又无聊。等到结束时，我想和朵拉•罗斯在塞勒努斯湖边散散步，拉拉手，却被无情地拒绝了。我心中的天鹅公主告诉我，我的爱慕之情既唐突又无礼，是下流的、恶毒的、可耻的——这是她的原话。我一气之下跑回了阿曼德勒，生了好些天闷气。

你真该看看我当时那副孬样，拖着尾巴，垂着胡须，鼻涕眼泪糊在皮毛上。幸好其他老鼠都欢天喜地去了死城多恩伍德，在尸体堆里大快朵颐。等他们回来时，我已经恢复了平静，还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姑娘，一只叫毛伊拉的胖老鼠。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自从湖边那一顿臭骂，我和朵拉•罗斯已经十五年没见过面了。

直到今天。

我依然心软。当最后一个天鹅猎人催赶小马离开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朵拉•罗斯带回我在阿曼德勒的小窝。

我的窝棚在潜卡玛河码头拥挤的贫民区。任何体面的女性都会嫌弃这个地方。坑坑洼洼的墙壁是我啃咬的结果，家具都是从商业街的后巷捡来的，那里是阿曼德勒的富人区。我的家只能从破烂中找些格调。家具破旧不堪，看着就让人心情低落。

不过，朵拉•罗斯还躲在树上，不肯下来。她想马上返回塞勒努斯湖，去找幸存的族人。

“没错，回去和汉斯撞个正着。”我哼了一声，“他每晚都带着网在湖边晃荡，想再逮一个天鹅人。你一身银袍，皮肤雪亮，难道他会把你错认成面色红润的挤奶女工，夜半溜达到湖边，趁四下无人洗个澡？得了吧，朵拉•罗斯！就算你是一只小鸟，脑筋也没那么差劲吧。”

这番话有些嚣张，而我依然是鼠形。朵拉•罗恶狠狠地转过身，抓住我的尾巴使劲摇晃，嘴里发出可怕的嘶鸣，除了天鹅，只有眼镜蛇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我本来可以反身咬她一口，但我笑得太欢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毛里斯？是不是要我去尤里娅•骨欧那里自投罗网！这么做你就开心了吗？”

我变成了人形。看到她抓住的部位，朵拉•罗斯赶紧红着脸松开了手。我冲她挤了挤眼。

“我有很多想法，朵拉•罗斯。但首先要饱饱吃上一顿，再睡上一觉。”

她呼吸急促，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使劲往枝叶深处退缩。牵着不走，遇事倒退，她是骡子带大的吗？

“来吧，小鸟儿，”我哄着亲爱的朵拉•罗斯，朝她凑过去，但又不敢太近，“你受惊了。看看你今天的经历，任谁都不好受。”

她翘起下巴，眼神终于活络了些，嘴唇也不再哆嗦。这女孩可不会被吓傻。我在一根粗壮树枝上坐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

“该死的，朵拉•罗斯，你的孪生妹妹刚刚被人变成了一把竖琴！你的家人、朋友和族人全都被杀了，埋了，再挖出来变成骨乐器。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见她不出声，我只好自己回答，“因为市长尤里娅•骨欧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女人，她不想花钱养活阿曼德勒的音乐家行会。所以要把天鹅献祭给老杜松树，好打造一批能自动演奏的乐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的朵拉•罗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但是，嘿嘿，今天她遭到了太多变故，再说上两句聪明话，准能说动她。

“你还不知道，”我继续说，“市民们都支持市长狩猎天鹅族，因为大伙儿喜欢音乐，可昂贵的乐队佣金谁来付？”

说到现在，朵拉•罗斯依然没有给我白眼，这说明她开始动摇了。我索性纵身跳下杜松树。

“跟我回家吧，小鸟儿，”我抬头喊道，“我家旁边有家糖果店。我会偷来一大堆焦糖，让你吃到满意为止。你可以忘了今天的事，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早晨，当你意识到这么对待你唯一的盟友有多无礼——虽然他种族卑微——我们再来商量办法。”

树上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一阵沙沙声，一个银白的身影轻轻落地。头顶上，微风不住地翻动着杜松树，墨绿色的针叶送来一阵清香，仿佛树在呼吸。树中的神灵常年都是醒着的，很少睡觉。

朵拉•罗斯再次变得深不可测，自尊心让她把悲伤和愤怒藏了起来。

“焦糖？”她轻声问道。

许多年前，朵拉•罗斯曾经告诉我，她喜欢浓郁的甜味和咸味。而焦糖是她最爱的食物。

“黑巧克力海盐味焦糖，”我忍着口水说道，“一个女巫制作的，绝对值得一试。”

“你还记得？”她有点惊讶。换成十三岁的我（树灵保佑，我永远不想回到十三岁），这样的质疑可能会把我弄哭。我当然记得！老鼠的记性特别好。况且，我小时候一直像普通人一样认真写日记。

现在不同了。我脱下帽子，码头男孩戴的那种，向她伸出胳膊，学着天鹅王子的样子对她说：“公主殿下，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铭记于心。”

我学得不像。我说话时鼻音太重，还有些怪声怪气。但我觉得朵拉•罗斯被我的努力感动了。或者至少，这礼节让她放松了下来。这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难怪尤里娅•骨欧想把她的骨头变成自动弹奏的大键琴，好配上埃莉诺的竖琴。

我。死。也。不。同。意。

好吧。也不至于死，不然朵拉•罗斯就要孤军奋战了。

“来吧，”我说，“我们走。”

她搭上我的手肘，甚至微微倚靠过来。可见在若无其事的外表下她有多疲惫。我想低头吻她皎洁的手背，只能强忍着。

多亏半夜洗劫了汉斯的衣橱，第二天早上朵拉•罗斯起床时，我穿了一身新衣服：紧身裤、闪亮的长靴、猩红色的上衣、绿色的斗篷、亚麻内衣和锯齿小刀（上面还残留着弗罗格特•库伯勒勺的舌头肉屑）。

我本来还想偷走汉斯的金色山羊胡，最后忍住了。我有点失落，要是我的下巴上有那么一撮，该有多帅气。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没有的他却有。于是我割下那把胡子，塞在灶锅下。只要他用心找，准能找到。

天鹅公主对我另眼相看了吗？她伸手抚摸我的鲜亮衣袖、锋利的小刀了吗？完全没有。她坐在窗边椅子褪色的坐垫上，把玩着沉重窗帘的一绺流苏，嚼着一块焦糖。她转过蓝色的眼睛看向我，却没有看到我。她的目光并不空洞，只是直接掠过了我。仿佛我无足轻重，完全不值得引起她的注意。

“我还没有决定，”她缓缓说道，“到底应该怎么做。也许我该飞到阿曼德勒的大街上，和尤里娅•骨欧当面对决；或者趁现在离开这儿，去找其他天鹅族。但是，”她忧伤地补充道，“族人伤亡殆尽，我又两手空空，没有献礼，他们大概不会接纳我。也许我应该回到湖边，等着汉斯提着网和刀来找我，在杜松树下化作一把骨乐器，和我的族人共存亡。”

这就是天鹅族了。也许、或者、也许。复仇、流放、自杀。三个选项一个比一个惨烈。我紧紧抿着嘴巴，免得吐槽脱口而出，随后伸手拈起一块焦糖，扔进嘴里深深吸气，抽了一下鼻子，总算放松了因鄙夷而皱起来的脸。

我在椅子旁蹲下来（绝对不是在她脚下跪倒，我身体重量是压在脚跟上的，不是膝盖上）。“在我看来，朵拉•罗斯，”我舔着黏甜香咸的焦糖说道，“在现在的情况下……”

“现在的情况？”她反问，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妹妹的头发化成的琴弦，“我走到了绝境！没有人可以和我的情况相比，毛里斯，你怎么能说得这么随便！”

我喜欢她冲我吼叫的模样，至少她不再忽视我了。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此刻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用铁钎一串，就能摆盘上桌了。我尽力忍着笑，免得她再生出误解。

我咂着焦糖，想了想措辞，开口道：“朵拉•罗斯，请听我说。事关音乐和魔法，两者皆被滥用。恶人肆虐，无辜者受苦，死者遭到亵渎，当下正应该寻求专业帮助。我认识一位精通魔法的音乐家，他一生坎坷，不会坐视他人再遭残害。”

哈，不管是鼠族还是天鹅族，都抗拒不了这么精彩的表演，何况我还努力咬准了卷舌音。朵拉•罗斯摆弄着肩膀上的穗带，垂下了象牙色的睫毛。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格，几缕灰色的晨光落在她身上，银白发亮。

我手指发痒，习惯性地想伸手捏弄胡须，只好背靠着墙，把两只手藏在背后抓挠掌心。这个形态下，我的指甲依然尖锐黝黑。我非常爱护指甲，总是磨得亮亮的。此时，我真想摸一摸天鹅公主柔亮的银发。

“毛里斯，”奇迹发生了，朵拉•罗斯居然在冲我笑，尽管笑得很浅，“你认识一位精通魔法的音乐家？真有这样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是：就算有一个盛大的乐队在我鼻子底下演出，我也不会察觉到。

哈，等的就是这一句。我赶紧站起来，挺直了矮小的身躯，拽了拽猩红猎装的下摆，得意地说：“他是我的挚友！”

“啊。”

“五年前我在多恩伍尔德救了他一命。瘟疫之后，城里的第一批居民都是小偷和强盗，他根本对付不了……咳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尼古拉斯。”

她扬起一条眉毛。

“后来，我们在阿曼德勒又遇见一回，就在城郊的垃圾场。我困在一个泡菜……罐子里，盖子拧得死死的，没有气孔，我又不巧化成了鼠形。他救了我。”

“真不巧。”她低声说道，嘴角依然挂着一缕嘲弄的浅笑。

“尼古拉斯很害羞，”我告诫她，“所以，千万别用你那对大大的天鹅眼睛瞪他，也别有任何突然的动作。说话不能凶，不能太靠近，不能取笑他，更不能说你那自怨自艾的自杀计划。尼古拉斯童年过得不好，在无助的少年时期一直隐居在仙子山脚下，现在依然有阴影。”

“他和仙子住在一起，却不是仙子？”朵拉•罗斯的另一条眉毛也拱了起来，推向发际线。“难道他是凡人？”

我耸耸肩。“反正不是魔法种族，至少不完全是。可能有那么一点魔法血脉。我猜是渡鸦族或者乌鸦族，似乎还有一点狐狸族的影子。但他不能变形。他也不是仙子，不过根据谈吐，他似乎对那座山很熟悉。他有许多天赋，肯定比凡人长寿，但我猜不出具体年纪。在山下住了这么久，估计连他也记不清自己的岁数了。要问他到底是谁，还不如把我赶进香料店或者野花丛中，问我的鼻子闻到了什么——气味太多太杂了。见到他之前，我怎么描述都没有用。拜托，朵拉•罗斯，去会会他，自己琢磨吧。”

尼古拉斯住在山阴一间小棚屋里。

没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山丘——最高大、最青翠、住着仙子的那座。山坡像牛蛙的背一样平缓，山顶上长着一圈高大如悬铃木的巨型红毒蕈，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

这不是一座友好的山。千万不要直视，不要靠得太近，走近了一定要小心，否则你可能会被山洞中的黑暗生物捉弄，沉睡一百年，或者无端老去七个年头。

尼古拉斯住在那儿无人打扰。这大概是因为无意闯入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失策，会吓得头发倒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掉；而那些特意赶来的人不会去找山脚下可怜的音乐家。他们会直奔山洞，去祈求财富，或者求仙后施舍一点恩惠（就那么一点），呈上自己作为凡人的卑微生命，换得一点超越世俗的白日梦。

鼠族与仙子并无太大瓜葛。我们属于土、风、水和阳光，与凡人相似，甚至与自然联系得更紧密些。就个人而言，所有和仙子沾边的闪亮的、梦幻的、离奇的玩意儿都让我神经过敏。当然，尼古拉斯除外。

我把大声抗议的朵拉•罗斯推进一簇灌木丛，让她藏在那儿，然后轻快地走向小屋。我没有砰砰砸门，这样做太不礼貌，可怜的尼古拉斯会吓一大跳。我伸出尖细的黑指甲抓挠大门。挠到第三下，尼古拉斯就来应门了。他只穿了一条红色的衬裤，红黑相间的头发根根竖起。他睡眼惺忪，脸上有一条醒目的枕痕。一看到我，他就笑了，一把拉开了门。

“毛里斯，毛里斯！”他快活地大喊，音量比得上汽笛。“你怎么来了！我这儿连个饼都没有！”他转身在食橱里搜罗起来，凑了一盘吃的端给我。

他太了解我了！盘子里是一片陈年奶酪，一片硬面包，一块苹果蜜饯，一小坨酸菜——不折不扣的大餐，给个王位都不换！（我们鼠族没有国王。我们不需要那东西。正如所有天鹅族都是皇室贵族，我们鼠族全都是死性不改的劳苦平民，并以此为荣。）我高兴得垂涎三尺，立刻接过盘子，一屁股坐在桌边唯一一张椅子上，尼古拉斯则在壁炉边席地而坐。早餐我只嚼了一颗焦糖，早就饿了。他看着我，一脸甜蜜地笑着，仿佛喂我吃东西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尼古拉斯，我的朋友，”我告诉他，“我遇到麻烦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关注。他把膝盖抱在胸前，歪头枕着红色的羊毛裤，明亮的黑眼睛露出询问的神色。

“瞧，”我说，“几个星期前，我发现阿曼德勒南边的迷宫林里发生了一些怪事。许多人类小孩穿得花里胡哨，在林中小径上频繁出现。他们成群结队，还带着两只猎犬和一辆马车。领头的是猎手汉斯和市长尤里娅•骨欧。我当时就闻到了猫腻，于是多留了个心眼。”

尼古拉斯目光一黯，皱起了眉头，神情有些忧伤，但没有发火，“你又在到处打探，毛里斯。”

“得了，得了，尼古拉斯，我打探一下又何妨？你这儿有麦酒吗？“

尼古拉斯抓了抓头上一簇红黑相间的头发。“等我去找找。”他站起身，动作像孩子一样敏捷，快步走到地窖，从角落里拎起一个小桶晃了晃，又凑到耳边听了听。

“这可是从山里拿来的。”他轻声警告。

我咂了咂嘴，“尽管端上来！”

仙子麦酒一下肚，打嗝打到吐。谁说我不通音律？哈!我一口气喝干了一品脱，借着那一阵嗝气，唱完了整首《凯特和弗雷德小调》，朵拉•罗斯哪里听过这么妙的歌？噢，糟了！朵拉•罗斯还在外面，等着我放她进来。千万不要让一个天鹅公主屈尊在灌木丛中久等。她铁定会忍不住，吹着大喇叭宣告自己的存在。我赶紧放下麦酒，挑重点接着说。

“于是我蹲在老杜松树上等他们。你知道那棵树吧？迷宫林中央那一棵。”

“哦，我知道。”尼古拉斯的声音变低了，“那个可怜的小鬼魂，他困在树里太久了。树成了他的神龛，他成了树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我孤独的时候就去吹笛子给他听。有时候，如果月色正好，他也会为我唱歌。”

啊哈！事情终于有眉目了！朵拉•罗斯真该来听听，可要是我刚才直接带她进门，可怜的尼古拉斯准会像河岸边的浮尸一样瘫着不动。 “嘿，尼古拉斯，”我咬着皮革一样的腌苹果，“你觉得尤里娅•骨欧为什么要杀了天鹅族，埋在老杜松树下，围着尸体唱小曲，又挖出来？为什么尸体转眼间就变成自动演奏的骨乐器了？”

尼古拉斯瞪大了眼珠子，摇着头说：“不，尤里娅•骨欧不会这么干。她没有这样的法力。”

“噗”的一声，一颗苹果籽飞到了房间那头，又“当”的一声撞在一把铜壶上。“呃，我是说，她让孩子帮她干。那个孩子拿着一把铁锹，先把尸体埋上，然后哭一场，再把尸体挖出来。同时还有二十个孩子围着杜松树一起唱歌。”

尼古拉斯紧紧抱住膝盖，身体瑟瑟发抖，“她真的这么干？毛里斯，他们不该利用那棵可怜的树！”

我一手捏着面包干，一手抓着干酪皮，凑近尼古拉斯，“尤里娅•骨欧几乎把林子里的天鹅族杀光了。就是冬天栖息在塞勒努斯湖的那一群，小天鹅、雄天鹅、雌天鹅，都死得差不多了。她在打造一个能自动演奏的骨乐器乐团，免得看表演时掏钱请乐手。至少她这次用的是这个理由。你还记得去年狐狸族遇害吗？”

尼古拉斯畏缩了一下。

“在那之前，”我接着说，“她还钓光了小溪和许愿井里每一条会说话的鳟鱼，你不觉得蹊跷吗？没有人察觉到异常，除了聪明过人的毛里斯！现在，天鹅族只剩下一个幸存的女孩。她……她是我的……关键是，尼古拉斯，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尼古拉斯没有吭声。他蹲在角落里的麦酒桶旁，双手捧着脸，不停地摇晃脑袋。我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口突然响起银铃般的歌声。

老山羊，咩咩叫。

吃好饱，吃好饱。

活像一捆粗羊毛。

里面塞满嫩青草。

好主人，行行好。

咩咩咩，吃好饱。

肚子鼓成一个包。

一个冬天只睡觉。

唱完第一段，尼古拉斯已经抬起了头。第二段结束时，他从睡衣领口拽出一根挂绳，上面拴着一支细长的银笛。虽然阳光照不到屋角，银笛却闪闪发光，晃得我眼花缭乱。朵拉•罗斯开始唱第三段，他跟着吹起笛子来。

小男孩，哈哈笑：

咩咩咩，尽情叫。

五月初，剪羊毛。

冻得你，嗷嗷跳。

到了曲终即兴桥段，我已经在小屋里上蹿下跳，停不下来了。我感到心在跳舞，一边旋转，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唱歌。尼古拉斯站在小屋中央，用脚打着节拍。歌声结束，他大笑着鼓掌。朵拉•罗斯向他行了一个端庄的屈膝礼，他羞涩地低头回礼。把银笛塞回衣领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衣，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惊恐地看我一眼，仿佛我把他出卖给了刽子手，随后一个蹦跶跳上小床，扯起破破烂烂的毛毯把自己捂了个严实。朵拉•罗斯不解地看向我。

“呃，尼古拉斯，”我说，“我和朵拉•罗斯去外面溜达几分钟。你穿戴好就出来，好吗？”

“她是个天鹅！”尼古拉斯躲在床上大喊。

我拍了拍毛毯，似乎拍到了他的脚。“她需要你的帮助，尼古拉斯。她妹妹昨天变成了竖琴。她的家人都没有幸免。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了。”

话还没说完，朵拉•罗斯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拽出了小屋。我稍稍做出抵抗的样子，其实并不想真的挣脱。与朵拉•罗斯身体接触，我非常开心。

“你不要命了？”她低声说，脸色苍白如霜花轻覆。“他可是花衣魔笛手(1)！只要他乐意，他能让你发了疯地跳舞，一直跳到断气。你居然敢招惹他？毛里斯！”

“噢，朵拉•罗斯，”我安慰她，“他只是有点敏感。但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从没伤害过我，也没有伤害过我的……”她瞪着我，我举起双手。“……朋友们。”

朵拉•罗斯摇了摇头，喃喃说道：“你这个傻瓜，居然吹嘘自己认识一个精通魔法的音乐家，说他熟悉仙子和魔法种族，还说他准会出手相助。”她眼睛发亮，愤怒地注视着我，让我不住地颤抖，“但你为什么不说明白，他是花衣魔笛手？”

我垂下双手，脑袋也耷拉下来。她依然轻轻揪着我的耳朵。“因为我知道你准会大惊小怪！这完全没道理！尼古拉斯连一只陷在黄油盘里的苍蝇都不会伤害！就算他有一支神奇的笛子，那又怎么样？那可是仙后送给他的。仙后说了：‘给，亲爱的，专门为你做的。’难不成你还能拒绝仙后的礼物？拿着这玩意儿，你也不可能在屋子里乱放，让不相干的人胡吹一通。这是他的命根子，朵拉•罗斯！当然这也是一个武器，完全可以用在你身上——如果你同意的话。”

她的眉毛渐渐抬起，弯成了两道完美的淡白色拱形，拧着我耳朵的手下了死力。我尖叫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朵拉•罗斯，请原谅这个无辜的双关语。”她轻哼一声，果然放松了些。我赶紧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快速变脸可是我最拿手的。“不得不说，你居然想到唱童谣安抚他，简直太聪明了！可怜的尼古拉斯！他以为每个女人都和仙后一样可怕，总是见到女人就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都不敢说。不过他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像游戏和童谣。你唱的那个咩咩小调正对他胃口。他其实就像一个孩子……”

朵拉•罗斯松开了我的耳朵。真可惜。

“毛里斯！”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我的尖鼻子也不客气地杵了回去。“以后再收拾你！”

尼古拉斯踮着脚尖走出木屋。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害羞，一双黑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朵拉•罗斯。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百衲衣：一件由鲜艳破布补缀而成的外套，双脚各套着一只颜色样式各不相同的靴子。他肯定整理过头发，但簇簇乱发还是倔强地竖立着。

“你好。”他用脚蹭着泥土地，扭捏地说。

“见到您非常荣幸，尼古拉斯大人。”她款款回答，仪态庄重，“您的音乐在天鹅族中间声名远扬。我的母亲——”说到这里，她苍白的喉咙哽咽好一阵——“曾有幸聆听您的演奏，她说她从未欣赏过如此感人的笛声。”

“对你的不幸我深表同情。”尼古拉斯低声说，“我敢肯定，老杜松树并不想那样做。它只是被人利用。”他求助地看向我，我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有些故事我早就听过，但尼古拉斯讲出来总是更好听。因为在事情变成故事、被人讲述之前，他多半就是见证者。

尼古拉斯挺直肩膀，清了清嗓子。

“你们天鹅族冬天栖息在塞勒努斯湖，远离其他生物，大概没有听过迷宫林古老的传说。林地中心那棵老杜松树，就是你……族人遇害的地方。要知道，在成为树灵之前，他只是一个小男孩。他的继母杀害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把他埋在一棵杜松树幼苗下，每天用眼泪浇灌他的坟墓。

“为了让妹妹不哭，男孩的鬼魂和杜松树合为一体。年轻的树灵和那个小男孩一样懵懂——只听得懂风雨声和鸟鸣。于是它施展魔法，把男孩的白骨变成了一只美丽小鸟，希望小鸟的歌声能安慰妹妹，还能飞到人群中，啼唱被谋杀的冤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曼德勒那时还是个小村庄。过了不久，村民们开始崇拜树中的灵魂，鬼魂便成了神。有亲人被杀害时，人们就把亲人的骨头带到树下。树灵会把可怜的白骨变成乐器，通过鸣奏说出凶手的名字。只有当真凶被绳之以法，悲伤的音乐才会停歇。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这种巫术失传了，树灵也被人遗忘。杜松树老迈不堪，只记得骨头和小鸟，泪水和歌声。但阿曼德勒的市长必定在市镇档案里读到了有关传说，得知了这个古老的巫术，然后她……她……”

尼古拉斯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我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异样神采，仿佛他和他的银笛一样，无须阳光照耀，自有炫目的光华。这光华像玻璃片一样锋利，胆敢侵犯的人一定会流血。可要是无意间伤害到别人，又会令他心碎。

“这个市长，”吹笛手说，“滥用了杜松树古老的怨恨。这是不对的，非常不对。”

这一次，他的黑眼睛直视朵拉•罗斯，明亮又寒冷。“她追杀你的族人，把他们埋进泥土。她的恶毒堪比那个杀害小男孩的继母。你们既是羽族，又是谋杀受害者，能化作最棒的骨乐器。阿曼德勒的孩子们助纣为虐，而他们的父母袖手旁观。他们全都是帮凶。”

“不全是，”我赶紧辩白一句，“有三个孩子反抗过，受到了惩罚。”

尼古拉斯向我点点头。 “他们将被豁免。”

“豁免？”朵拉•罗斯不解地问。但尼古拉斯已经迈开大步，向迷宫林走去。我和朵拉•罗斯赶紧跟上。

“事情，”我咧嘴一笑，小声对她说，“开始有转机了。”

林中的迷宫，指的是那些绵延曲折的荆棘树篱。它们比阿曼德勒四座最高的瞭望塔还高，比城墙还厚。阿曼德勒的城墙修建于几百年前，当时是为了保护新建的供奉金色丰收女神的大教堂。但勃洛特大教堂在上个世纪就没落了，现在成了粮仓——从崇拜丰裕到储存余粮，倒也没怎么掉价。我对教堂的里里外外了若指掌，因为这里也是鼠族和老鼠的果腹之地。对了，那些彩色的玻璃窗也很漂亮。

如尼古拉斯所说，迷宫林的繁盛远远早于勃洛特大教堂，早于四个瞭望塔和城墙。它在远古就已播种。当时，阿曼德勒唯一的神灵就是那个躲在杜松树里的小家伙。不知道人们种植迷宫树篱是为了崇拜他，还是困住他。或许两个意图都有。小男孩时常化作火红的小鸟飞到远处，给人们唱关于谋杀的歌谣。

我与迷宫林相处融洽。虽然荆棘剐掉了我一些皮毛，林中的猫头鹰和果子狸也企图拿我饱餐一顿，但林中并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压倒我。我熟悉迷宫林的每个角落，就像我熟悉阿曼德勒每一条小巷。我是个天生的探险家，不过内心深处，我还是一只城市里的老鼠。林地终归是松鼠的地盘。一个松鼠朋友总喜欢说：“我们松鼠其实就是外表时髦些的老鼠。”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松鼠长得多时髦。

但是，我对迷宫林只是熟悉，尼古拉斯则是懂它。

他在荆棘树篱中从容穿行，就像表演《任性小孩的独轮车》时一样，那首童谣他能闭着眼睛倒着吹。他不时钻进我从没见过的捷径，找到新的林间小路，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磁针，指引着我们不断靠近林地中心。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杜松树下。

尼古拉斯径直走过去。他跪倒在树下，伸出手尽力环抱树干，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抽泣起来，可怜的小蛙在被割断舌头之前也这么哭过。

朵拉•罗斯站得远远的。她貌似冷漠，但我明白她其实是在尴尬。因为天鹅族不会哭泣。

捱了好几分钟，尼古拉斯终于坐起身。他抹了抹脸，从领口拽出银笛，即兴吹了几段，似乎是想安抚自己。听到笛声，我扭了几下，朵拉•罗斯也动了动，但我们俩都没有放开了跳舞。这一回，他是在为树吹奏。

杜松树开始发光，像昨晚天鹅猎人唱起骨谣时一样。连根部的青苔也发出蒙蒙白光，像浇了一大桶牛奶。接着，树干中飞出一只金红相间的小鸟，落在尼古拉斯的肩膀上。尼古拉斯停止吹奏，但没有垂下银笛。小鸟抬起鲜艳的红色小脑袋，张开尖喙开始唱歌，声音清脆而哀怨：

继母拆我骨，

放进锅里煮。

父亲喝完汤，

埋在杜松树。

妹妹日夜哭，

泣血多悲苦。

啾啾啾，啾啾啾！

妹妹别再哭，

看我羽毛多鲜艳！”

可怜的小鸟的歌声感染了尼古拉斯。他板着脸，抚摸着小鸟的脑袋，低头在它耳边轻声低语。

“他正在给树灵讲述天鹅族遇害的事儿，”我得意地对朵拉•罗斯说，“要发生大事了！”

我简直是个天生的先知。尼古拉斯一嘀咕完，小鸟就从他的肩膀蹦到他伸出的手掌里，静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张开嘴，发出类似人类的痛苦尖叫。

我捂紧耳朵，此刻我宁愿自己的耳朵真的是锡铸的。朵拉•罗斯死死盯着小鸟，缓缓点了一下头，仿佛鸟儿的尖叫吐露了她压抑一整天的心声。

杜松树再次发光，白亮的地面像暴风雨吹起的海浪。尼古拉斯轻柔地掬起双手，把小鸟送回粗糙的树皮。随着小红鸟消失在树干里，整棵树唱了起来，林地中心回荡起一首雷鸣般响亮的悲歌。

化琴瑟，玲珑骨。

天鹅殇，音凄苦。

骨弦骨鼓骨号角，

一族同殒同悲哭。

敛骨器，置林间。

奏三夜，勿惊扰。

还汝骨血还汝名，

羽化重生重欢鸣。

二十顽童，滥用巫术。

洗心献祭，树下狂舞。

摘下新生，平息冤误。

光弱了下去。杜松树垂着枝叶，仿佛在低声叹息。

尼古拉斯收起银笛，低下了头。

朵拉•罗斯转头看着我，眼神明亮。

“毛里斯，”她说，“你听见树是怎么唱的了吧。必须把骨乐器带回来，摆上三天三夜，我要待在树上陪着它们。你得去牵制尤里娅•骨欧和汉斯，不让他们靠近林地中心，再把二十个天鹅猎人找来。赶快！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一瞬间，我仿佛变回了那个饱受打击、伤心绝望的十三岁孩子。

“非得这样吗，小鸟儿？”

我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暴躁？也许吧。我声音嘶哑，像个刚刚发育的破嗓子男孩。是的，暴躁极了。

“我非得干这些？你觉得很容易吗？从尤里娅•骨欧眼皮底下偷走一个乐团的骨乐器，难道这个女魔头不会来逮我吗？把二十个孩子诱拐到迷宫林，他们的父母亲不会发疯追过来吗？这不是小聪明就能办到的，公主殿下。这需要战略战术。我又为什么要干这些苦差事呢？为了你吗，朵拉•罗斯？为了友谊？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尼古拉斯睁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朵拉•罗斯。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紧张地搓着银笛。朵拉•罗斯也愣住了，报仇有望的喜悦和兴奋劲退了下去。这张光彩照人的鹅蛋脸上依然带着高傲和不屑。好极了，拒我于千里之外吧。这个时候摆出这副臭脸，还指望我尽心帮忙？

“我要问你一件事。”我走近一步，一把抓起她银白色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如果是我，朵拉•罗斯，如果我到塞勒努斯湖拜访你，向你恳求：‘亲爱的公主殿下，我最好的老朋友！市长尤里娅•骨欧正在屠杀阿曼德勒的鼠族人。她诱捕我们，折磨我们，割下我们的尾巴做手环。虽然我只是一只卑微的老鼠，但就算是可怜我，为了往日的友谊，你能帮助我吗？’

“如果我这么说，朵拉•罗斯，你会怎么做？”

朵拉•罗斯别过脸，但没有抽开手。“我什么都不会做，毛里斯。我会把你赶走。你还不了解我吗？”

“是的，朵拉•罗斯。”我轻轻捏了捏，真高兴自己还握着她的手。是我的想象，还是她也捏了我一下？没错。她肯定捏了一下，说实话，更像是狠狠一掐。我痛得满心欢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柔情，也许这正是她的目的。

“埃莉诺如果还在，”我接着说，“她一定会帮我说话的。”朵拉•罗斯猛地转过头，速度堪比眼镜蛇。要是她有尖牙，此刻我脸上铁定多了几个血洞。但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埃莉诺，你善良的妹妹，甜美得像一只血港蜜桃。尽管她彻头彻尾地讨厌我，可是她心软。有埃莉诺帮我，你们天鹅族一定会伸出援手。记住我的话，朵拉•罗斯。”

“那么，”朵拉•罗斯冷冰冰地缓缓说着，手上的力道依然凶狠，“看在我已故妹妹的份上，为了她来不及表现的善良，你会帮我吗？”

我叹了口气。“你还不了解我吗，小鸟儿？我会帮你，但不是因为埃莉诺，不是因为金子或巧克力，也不是为了一群可爱的天鹅女孩对我感激。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你。我一直喜欢你，远远胜过喜欢埃莉诺。”

“也只有你，”朵拉•罗斯的嘴角嘲讽地蜷起来，她狠狠甩开我的手，“喜欢我多过她，毛里斯。”

我耸耸肩，这倒是真的。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俩小的时候脾气太像了。”

我哼了一声，心里却高兴坏了，“是啊。不过千万别在我妈妈面前这么说，要是知道我跟天鹅公主一个德行，她会觉得她没有教好我。”

杜松树旁的尼古拉斯清了清嗓子。“这么说，大家又是朋友了吧？”他伸出长长的棕色的手，抚摸着树皮，“还有很多事要干，又黑暗又悲伤的事。我们得动作快些，免得伤心过度了。”

朵拉•罗斯向他屈膝，顺带冲我点了点下巴。我心脏狂跳，身体别的地方也在雀跃，不过就此打住吧。

“听凭您布置，吹笛手大人，”她说，“毛里斯阁下。”

“黑暗？悲伤？”我大喊，“哪儿的话！这是好事！这次冒险要让多恩伍尔德大瘟疫黯然失色！灾祸来临之日，正是我鼠辈横行之时。朵拉•罗斯，要不是你才遭遇不幸，我简直要乐翻天了。越是悲惨，越是起伏跌宕，这出悲喜剧才越精彩！来吧，伙计们。我有个计划。”

我们把尼古拉斯的破布大衣披在朵拉•罗斯身上，盖住她的银袍，又把她的脸用泥巴抹黑。我抓起她的银发塞进我的码头男孩帽。只怪我扒拉得太热情，她转过身来，狠狠掐了我一下，对此我当然不介意。准备停当，我开路，朵拉•罗斯跟着，尼古拉斯殿后。我们像三个周末进城的乡巴佬，向阿曼德勒进发。

阿曼德勒与仙子山相邻，尼古拉斯在山下住了无数年，但他也常常四处漫游。昔日的小村庄转眼间就发展成了大城市，相比之下，仙后之城也不过是几间破落隐居小屋。走在阿曼德勒繁华的街道上，尼古拉斯看得目瞪口呆，仿佛长了猫头鹰的脖子，脑袋不停地扭来扭去，前瞻后顾。大下巴耷拉着，一路都没有合上，愁苦的嘴角也渐渐翘了起来，那傻笑惨不忍睹。我不时回头偷偷瞄他几眼，不太敢正眼瞧他。

“毛里斯。”走过一家小百货店时，他急赶几步，追上我。

“怎么了，尼古拉斯？”

“你真的住在这儿？”

“从小到大。”

“这地方，”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一直唱个不停吗？”

我冲朵拉•罗斯咧嘴一笑，她转过脸去，也忍不住笑了。“唱？你是说臭，对吧？是的，阿曼德勒就是这个味道，我的朋友，一场不会停的气味交响乐！”他看上去很困惑，我只好给他解释，“据那边那位公主说，我只能用鼻子听音乐。”

“啊！”尼古拉斯的黑眼睛眯了起来，“我懂了，你是一个通感者！”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库伯勒勺甜品店门口的火球卖艺女就吸引住了他的眼球。尼古拉斯停下脚步拼命鼓掌。卖艺女咧嘴一笑，继续转动火球，卖弄着热情炫丽的招式。

我突然意识到，当尼古拉斯高兴时，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微笑。不只是我，漂亮的卖艺女和朵拉•罗斯也不例外。我用胳膊肘捅了捅朵拉•罗斯。

“听见了吗，小鸟儿？我是一个通感者！”

“毛里斯，真要碰到一个通感者，说不定你会扑上去咬一口。”

“可能吧，通感者长得像你吗？”

朵拉•罗斯没有正面回应，而是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嘴角往上一揪，微笑差点变成了狞笑。我们拉上尼古拉斯，低头着走进面包店，免得他兴奋过头。要是他拿出银笛，和着火球的节奏吹上一段，卖艺女就小命不保了。

柜台后面坐着库伯勒勺家的一个大孩子，叫伊尔莎。她一脸无聊，但老老实实地端坐着。伊尔莎是个心软的好姑娘，常常会往桌子下面给我漏一点奶酪，有一回还从她大哥靴子里救出了一只被困住的啮齿动物。她肯定认不出人形态的我，但她大概会感到那么一丝亲切。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冲她眨眨我绿豆小的眼睛，甜甜地说：“你好呀，小姐……”

她皱起了眉头。“不施舍叫花子。本店的规定。”

“不，你误会了。我们来找小蛙，年轻的弗罗格特•库伯勒勺先生。我们找他有点事。”朵拉•罗斯戳了一下我的后背，她的指甲简直和我的一样尖。我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伊尔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蛙病了。”

不病才怪。冷不丁地短了半截舌头，换成谁都会生病。

“病因是……市长大人吗？”我挤了挤眉毛。

女孩身上腾起一股恐惧，有点像干酪，甜甜的，黏黏的，怪好闻的。

“如果你是市长派来的，”伊尔莎低声说，“告诉她，妈妈狠狠打了小蛙的屁股，惩罚他不做该做的事。我们衷心感激市长大人。我们知道这个店铺是她给的。多亏了她的安排，我们才能给商业街的有钱人供应面包。一切都是她的恩惠。拜托，爸爸听说小蛙不听话，哭得很伤心。小蛙的名字上了天鹅猎人名单那天，我们全家都非常自豪。真的，荣耀极了。为市长工作，组建咱们自己的乐队，这是大荣誉。但是他年纪太小了，不懂事，不知好歹。我会接替他的位置，参加下一次追猎。我会补上空缺。他不敢做的，我都会去做，我保证。”她摊开手掌，哀求道，“请不要把他关进监狱。别抓走他，就像你抓走……”

她突然停住了。只见朵拉•罗斯上前一步，摘下那顶码头男孩帽，晃了晃脑袋，一头银发倾泻而下。伊尔莎瞪大了眼睛，面包店鸦雀无声。她明白了我们不是那些为尤里娅•骨欧工作的横行霸道的秘密警察。

“我要当面感谢他，”朵拉•罗斯说，“仅此而已。那只天鹅是我的妹妹。”

“哦，”伊尔莎呜咽起来，“哦，你不该来这里。你真的不应该来。”

“拜托了。”朵拉•罗斯说。

天鹅女孩的头发倾泻下一片银光。朦胧中，伊尔莎抬起颤抖的手，往后门指了指，指头被天鹅女孩的头发照得莹莹发亮。

我们赶紧穿过店堂，不想再给她压力，免得她在惊吓中引起骚动。

穿过后门，是一个宅院。小蛙正站在一间外屋的墙边，用炭笔在粉白的墙上随意涂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许多个死去的市长大人和汉斯，死法各不相同。有几个画面，肢解尸体的正是女猎手山猫。看到墙上我们的影子，小蛙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有转身。

我刚要说话，却见到尼古拉斯叉着双腿，在小蛙身边盘坐了下来，活像一个街头预言师。他居然全神贯注、兴致勃勃地欣赏起墙上的涂鸦来。

“你画得很了不起！这画值得珍藏！人们应该拆下整座墙，搬进博物馆。不过在这之前，下雨了怎么办？”尼古拉斯凑近查看每一个微小笔触，鼻子几乎碰到了墙上。“怎么办，怎么办……”他喃喃地说。

小蛙挥动炭笔，在画上狠狠划出两个潦草大字：烧掉！然后他转头怒视尼古拉斯，尼古拉斯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尼古拉斯开始点头，起先很轻，越点越来劲。

“哦，是的！的确！当然了！转瞬即逝的艺术品才最完美，对吧？仰慕者们会苦苦哀悼，会争抢着把余烬抹在脸上。到时候，你就这么站着——”尼古拉斯跳起来做示范，“双手叉腰，像老虎一样瞪着他们。他们会哭喊着求你再画一次——‘再画一次吧，小蛙大师’——但你一把折断炭笔，踩碎了他们的心。没错！你将让他们失去这件艺术品，就像他们让你失去了舌头。我懂了。这是一幅杰作，我要向你致敬。”

说完，尼古拉斯掏出银笛，吹起一支挽歌。

他吹了很久，我和朵拉•罗斯跳得汗流浃背，瘫倒在地。这是一曲华尔兹，庄重得令人难以忍受。好吧，她比较难受，我其实颇为享受，尽管我从没跳过华尔兹。以前和女孩子搂在一起时，我干的是别的勾当。

小蛙缓过神来，惊愕地发现自己正抱着一把旧耙子蹦跶起舞。他把耙子丢在墙上，转身盯着我们。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这个没有舌头的小男孩会如何看我们？

尼古拉斯又在泥地上坐下，这让站着的小蛙在高度占了上风。尼古拉斯抬起稚气未脱的眼睛，仰望着小蛙。

“不要害怕。我的魔笛是山中的仙后送给我的礼物。它能征服来自土、水、风、火的一切生灵，包括人类、魔法种族和其他活物。不过，当我进入仙子山洞，银笛就会失去魔力。只有骨笛才能让仙子们热情起舞。如果我有这么一支骨笛，我要让那些拥有永恒生命的漂亮仙子不停地跳舞，一直跳到死。可惜，我没有骨笛。”

尼古拉斯的脸沉了下来，似乎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捏着银笛的手指泛白。接着，他甩了甩头，收起了深不可测的模样，挤出一个脆弱的微笑。

“但是出了仙子山，在这里，”他继续说道，仿佛从没停顿过，“银笛魔力无边，无所不能。我可以让我的老鼠朋友毛里斯跳进潜卡玛河淹死。看到那边那位天鹅公主了吗？我可以让她踮起脚，跳着旋舞摔下悬崖，就连天鹅的羽翼也救不了她。你，小伙子，我可以让你蹦蹦跳跳，爬上屋顶一跃而起，再一头栽下来，摔成肉泥……但我不会这么做！”小蛙的棕色圆眼瞪得更大了，尼古拉斯赶紧补充道，“毁掉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艺术家？这么做是可耻的！我连想都不敢想！我非常尊重您，小蛙大师！”

防备的表情转瞬即逝，小蛙恢复了一脸无畏。事实上，他羡慕地看着银笛，又恨恨地盯着墙上的炭笔漫画，画面中尤里娅•骨欧的尸体残缺不全，鲜血淋漓。

尼古拉斯再次皱起眉头，愤怒地说：“对，她是个邪恶的人！非常邪恶！她像食人魔一样恶毒，像巨人一样贪婪。她是一个恶魔，我们必须除掉她。滥用杜松树的怨恨，就为这个，她就该穿上烙红的铁鞋，让二十四只乌鸦啄她的眼睛。还有她对你下的毒手……对天鹅族，狐狸族，鳟鱼族的杀戮，哦！我真想用银笛敲碎她的喉咙……但是——”

尼古拉斯缓缓吸了一口气，把瘦削的脸埋进骨节粗大的手中。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这次不行。”他自言自语道，“不，不，尼古拉斯，今天你只需拿起银笛，担当伴奏。机智的毛里斯计划好了。这一回尼古拉斯只担当配角，轻轻吹奏一下。挑一支好听的小曲，或者说，最糟糕的那支……”

小蛙在尼古拉斯身边坐下，颤抖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尼古拉斯没有松开捂着脸的双手，一双明亮的黑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小蛙。

“小蛙大师，如果你愿意协助，你的作用会比我更大。你没有舌头，不能说话，但你的手能帮上大忙，你会帮我们吗？”

小蛙瞪大了眼睛，看向坐在地上的吹笛手，又看了看身旁银色雕像一般骄傲的朵拉•罗斯，随后看向我。我对他神秘地笑笑，这是复仇和杀戮的承诺。小蛙的视线回到尼古拉斯身上，垂下双手，露出悲愤而坚毅的表情。我心里一喜，看来他被说动了。我搓着双手，舔了舔嘴唇。男孩拿起炭笔，在外屋墙上写下两个词。

一个是“绿豆”，一个是“负鼠”。

我赶紧搭腔，免得尼古拉斯和男孩聊起炖汤的食材，或者异想天开，比较一番仙子香料与凡间调味品之间的差别。

“你的朋友如能帮忙就更好了，小蛙大师！”我说，“少了她俩怎么成！你们仨，我们仨，正好分工合作。”我搂住朵拉•罗斯的胳膊，拉着她上前几步。她没有拒绝，只是抬起脚尖狠踢了一下我的脚踝。“小蛙大师，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带我们的天鹅公主去找绿豆和负鼠。她们俩拒绝做杀害天鹅族的帮凶，一个失去了双腿，一个失去了眼睛，对吧？”

小蛙咬紧下巴，点了点头。他按捺着说不出的愤怒，他的断舌肯定肿得不成样子。这么勇敢的男孩，真该诞生在我们鼠族！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你熟悉这座城市，又不引人注目；经历过磨难、受过伤，盼着好好打一仗。听好了，小蛙大师。你们三个还有朵拉•罗斯得去音乐厅，偷出那些漂亮的骨乐器。你们必须做到这一点，在今晚之内送到迷宫林去，要抓紧时间。朵拉•罗斯会告诉你原因的。你能做到吗？”

他瞥了朵拉•罗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赶紧伸手搭在小蛙肩膀上，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小天鹅。“不必害怕，我的小王子，我们既有翅膀，又有智慧。”

趁小蛙还没打退堂鼓，我继续鼓气：“我和尼古拉斯会为你提供掩护。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会把阿曼德勒搅得人仰马翻。我保证，不管你们四个用什么方法偷走乐器，都不会有人察觉的。三天之内，我们会带上其他……要用上的东西，去迷宫林与你们会合。会合地点就在老杜松树下。”

小蛙点点头，褐色眼睛里噙满泪水，但他忍了回去。我瞥了一眼朵拉•罗斯，她正忙着卷起披散的长发塞回帽子，又拈起地上的泥灰，给自己“补妆”。

“照顾好她，”我轻声对小蛙说，免得朵拉•罗斯听见，“她需要你。今晚危机重重。”

小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点点头。他浑身散发着兴奋的气味，闻起来像新鲜的空气。他把炭笔放进口袋，站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随后郑重地把伸向尼古拉斯，而尼古拉斯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他又向朵拉•罗斯伸出手，她笑着俯下身。我一眼看出，小蛙看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我有些后悔把朵拉•罗斯交给他了。

多蠢啊，居然嫉妒一个断了舌头、头发乱糟糟、满身炭灰的小男孩。呸。

“照顾好彼此。”尼古拉斯嘱咐道。

小蛙和乔装过的天鹅公主钻进一条昏暗的小巷，走过我平日里的游乐场—— 一堆堆垃圾，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开始吗？”我身后响起尼古拉斯轻柔而可怕的声音。

“请吧，魔笛手。”我说。

尼古拉斯把笛子举到猩红色的嘴唇边。计划的第二步开始了。

你见过蹲在垃圾堆上的老鼠吗？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翻腾，撕咬。“嗖”的一声，这个臭烘烘的小东西一跃而起，蹦得老高，仿佛一根牵引线猛地一拽，像一团毛茸茸的灰色闪电。它狡猾而迅捷，赛过在钟楼筑巢的鹰，胜过那些只配当猎物的病怏怏的鸽子。玛瑙黑的小眼睛中间一点红色的瞳孔。

想象一下，当你清晨打着哈欠醒来，睁眼看见它—— 一只不折不扣的老鼠，毛皮斑秃，尾巴断了半截，嘴里叼着一块湿乎乎的腐肉，帅气地蹲在你的枕头上，直勾勾盯着你。

想想这只老鼠。

再想想无数只这样的老鼠，汹涌而来。

一只过后，便是泛滥成群。

今天，阿曼德勒没有天鹅围猎。

也不会有面包出炉、切好的蛋糕，不会有曲奇、饼干、甜甜圈，也没有馅饼。今天，市民们的烤箱中只有皮毛的焦臭和鼠肉的膻味。所有的珍馐和甜点，都会附赠点点细小牙印。

没有学校能继续上课。无数饥饿的老鼠蜂拥而来，坐在橡皮擦上，钻进课桌里，窜到窗台上。它们啃食书本，咬烂了数学书、语文书、历史书，撕咬着装订胶，吞吃着柔软芬芳的木浆纸。哪里还有老师敢留讲台上继续讲课？

铁匠的手肿胀着，因为昨晚伸手去握鼓风皮囊时被咬了一口；苹果小贩失魂落魄，被果篮里的秽物吓得不轻；编篮工在高烧中嘀咕，他匆忙吞下肚的早餐，早已被溜进碗橱的老鼠分享过；扫烟囱的工人仓皇失足，摔成终生伤残。这些不是我为了拼凑词句编出来的，这是阿曼德勒的真实情况。

独轮车夫和瓦匠公会的工友们拎着捕鼠笼，牵着猎犬，在街头巡逻。可怜的傻瓜，在这里白忙活！他们也许能逮到几十只、几百只。有这样的战果，他们今晚会在小酒馆里痛饮麦酒。但是，区区几百只算什么？我们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我们从老鼠洞和干草堆里倾巢而出，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今天的捕鼠狂欢之后，屠夫们会将战利品剁成鲜嫩香肠馅，堆上案板。那又如何？只要口感与猪肉香肠一样，我们照吃不误！而且我们睚眦必报。得意的屠夫今夜绝不会独眠。我的同胞们——兽化的鼠族和天生的老鼠——会成群结队去找他。无数黄色的牙齿和长长的胡须会把你团团围住……把你吃掉。

母亲们在大喊，想赶走溜进摇篮和童床的老鼠；父亲们在尖叫，像被投枪刺中的公猪。他们一脚踩进靴子，就被咬了个鲜血淋漓。商人在抽泣，女工嘀咕咒骂，僧侣喋噪诵经……吵吵闹闹之中，一个柔和的声音流淌不息。只有我们能够听到。

音乐。

美妙的音乐。 花衣魔笛手正在为我们演奏。

他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靴子上蹲着一只老鼠，口袋里也躲着两只。而我在尼古拉斯的胳膊和肩膀上窜来窜去，东张西望。这里就像剧院后台，而我正焦急地等待着演出结果。哈哈，这绝对是一出好戏！导演正是鄙人。

这一切，阿曼德勒的人们都看不到。尼古拉斯的黑发之中夹杂着一缕缕火红色，仿佛闷燃煤床上的火星。他垂着黑眼睛，眼神迷离。没有站老鼠的那只脚打着节拍，驱使着我们涌向城市，一往无前。

阿曼德勒的人们不知道，尼古拉斯正吹着魔笛，在今天之内尽他所能，毁掉这座城市。

明天和后天也将如此。

鼠群暴动（人们这么称呼我们的小小表演）的第二个晚上，尤里娅•骨欧在城市音乐厅召开市民大会。

这一天吃完午餐，我化作人形，用两个棉球堵住耳朵，聋得像一块木头。今晚不能再跳舞了。我得尽可能接近尤里娅•骨欧，又不能落入捕鼠人的麻袋。围在市长公馆外的人群越来越多，我混在其中，无精打采地等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影子拖得像巨人一样长时，耐心终于有了回报。我看见猎手汉斯匆匆赶来，向尤里娅•骨欧禀告，鼠群毁掉了她的骨乐团。

“市长大人，”汉斯可怜巴巴地说（我不太会读唇语，但大意如此），“只剩下几片碎骨，几撮黑毛。”

尤里娅•骨欧红润的大脸瞬间失色，变成和头上假发一样的粉红。她扯开嗓子，声音穿过棉絮直达我的耳跖骨。“市民大会——今晚八点钟——音乐厅——否则后果自负！”

我跑回去向尼古拉斯报告，他一边吹笛子一边忍着笑。我拍了一下额头：“妙极了，妙极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制造伪证，把罪责推给老鼠！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追到迷宫林去了。是谁想出了这条妙计，尼古拉斯，是你吗？”

尼古拉斯摇了摇头，他脸颊潮红，仍然在吹奏。

“不是朵拉•罗斯。”我陷入了沉思，“留下碎骨，对她来说是一种亵渎。肯定是某个胆大的小家伙。小蛙？他挺了不起，但是太年轻，还不够……如此说来，应该是负鼠的主意。没想到她这么棒，我以为她只是个甜美安静的姑娘。”我调整了一下耳朵里的棉球，继续琢磨着推理。

“也可能是绿豆，她也有这样的头脑。好一个刚烈的女孩！天鹅围猎刚开始时，她反抗得最厉害。她对所有动物都很友善。第一只小天鹅遇害时，汉斯逼她挖墓坑，她抡起铁锹，差点削掉他的脑袋。可惜尤里娅•骨欧夺下铁锹，狠狠敲断了她的双腿。她下手那么狠，大夫动手术时，不得不一直锯到膝盖，怕得坏疽。瞧他说的，要知道这大夫也是尤里娅•骨欧一伙的，和汉斯一样作恶多端。是啊，我敢打赌，毛发和碎骨是绿豆的点子。这个疯丫头。我真想抓着她的爪子使劲握个手。不过，嘿，尼古拉斯！我们得快点动身。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太阳快下山了。再过几小时，市长尤里娅•骨欧就要召开市民大会，商量怎么对付鼠灾。我会变成老鼠溜进会场，躲在长凳下，为你的出场做好铺垫。”

尼古拉斯把银笛塞进领口，对我说：“别被踩着。”

这时，阿曼德勒的老鼠已陷入癫狂。即使笛声停下一两个小时，它们也停不下来。鼠族大多会清醒过来，迅速逃出城去。可能在之后的几个星期，他们都会堵紧耳朵，远离所有音乐。但他们会回来的。或迟或早，全都会回到城里。

而那些老鼠……尽管狡猾机智，是鼠族的小表亲，但脑仁只有豌豆大小。好在它们繁殖迅速。为了这出好戏，为了朵拉•罗斯，还得仰仗它们前赴后继，继续闹腾下去。

“现在，大会……”阿曼德勒市长刚要发言，怒气冲冲的杂货商夫人便猛地站起来，高高举起一个哭闹不止的婴儿，仿佛小宝宝是个奖杯，或者祭品。

她大声嚷道：“瞧瞧我的红宝珠！瞧瞧她！瞧见她脸上的咬痕了吗？这伤疤会跟着她一生。”

“她的一生不会太长，”一个涂脂抹粉的鸨母瞄了一眼说，“咬得这么惨，很快就得进墓地了。”

铁匠跟着说：“没错，估计明晚老鼠就会把她活活吃掉。”

音乐厅顿时人声嘈杂。这是个宽敞的大厅，四壁镶了红木板，厅堂里排满了软垫长椅。市长尤里娅•骨欧站在正中加高的舞台上，一对红眼睛眯成了缝，大力抡锤敲着讲台。

“朋友们！朋友们！”尽管眼底闪烁着猩红的火焰，她的话音依然带着笑意，她正是靠这个俘获了市民，“是的，情况很严峻，大家都受了苦。但我必须请你们——每个人都要来——深呼吸。”

她示范了一下。

她胸部起伏，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红色的眼睛亲切动人。人群立刻着了魔，昏沉沉地跟着深呼吸。嘈杂声平静下来。我躲在长凳下捋了捋胡须。林地中心逼着孩子杀天鹅的那个恶魔，才是真正的尤里娅•骨欧。眼前这个抚慰人心的和蔼女人，只是个逢场作戏的完美政客。

“做得好，”市长用慈爱的目光俯视她的选民，热切地说道，“这才对。我们要在灾难面前保持镇定。目前最重要的，是制定计划，抵挡鼠群入侵，补救已经造成的损害，资助受灾严重的业主。”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我们绝对不能乱了阵脚。我愿意和大家一同努力，力挽狂澜。你们选我当市长，就是为了今天！”

这个食人魔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平息个把鼠患，就好比掰下你的小指头剔个牙。这么下去，我是绝对斗不过她的。好在她不知道我的计划，所以我还是领先一步。

她的催眠强大而巧妙，但人类的某些感觉能瞬间冲垮食人魔的法术。机不可失，我也来了个深呼吸，径直钻进挨得最近的那条裤腿，然后——

狠狠咬了一口。

尖叫声惨绝人寰，和我想的一样。

长凳踢翻了一大片。女士们慌张地撩起裙摆，蒙住脑袋。被我死死咬住的那个人狠狠甩腿，我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大厅的另一头。一根肋骨好像断了，喘气的时候胸口阵阵刺痛。

无法呼吸。无法呼吸。无法……

耳边突然响起一种声音。血色疼痛化作一片银白。我看见纷纷扬扬的白色羽毛，朵拉•罗斯变成美丽天鹅，游在塞勒努斯湖上。她伸出纤细脖颈，钻进湖水。浮出水面时，她已经化身美妙少女，银白色的身体赤裸着，一头长发璀璨夺目。她踮起赤足，在湖面上腾跃起舞。

我缓过气来，发现自己躺在魔笛手的掌心。他的另一只手拿着银笛，似乎刚刚吹奏过。音乐厅的骚动已经平息。

我从没见过尼古拉斯现在的样子。这是住在仙子山的尼古拉斯，一身褴褛的彩衣威风凛凛，远胜尤里娅•骨欧身上那件扣着粉红羊角扣、缀着紫色荷叶边的黑缎长袍。他头发黑红，就像戴着燧石和火焰冠冕的冥王。有一回，喝饱了麦酒的尼古拉斯向我透露——当然是在我许诺严格保密的前提下——从他小时候，仙后就唤他“美丽的尼古拉斯”，午夜欢宴上，他总是坐在她右手边。当时，我对这些胡话嗤之以鼻，“没错，像麦酒一样美，你美得冒泡了。”他乐不可支，哈哈笑了好久。其实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什么叫美丽，那是朵拉•罗斯，绝不是尼古拉斯。但此刻我发现，仙后似乎是对的。仙后果然有眼光。

尼古拉斯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坏笑，就像黑夜中的灯塔。黑眼睛里闪烁着邪异的火焰。

“女士们，阿曼德勒的先生们！”他深深一躬，一手拿着银笛，一手托着我，姿态优雅。我和笛子仿佛是他手中的权杖和仪球。

“听闻此地遭遇鼠患，我一路奔波，前来襄助。鄙宅位于贵城外的仙子山脚，算得上是诸位的邻居。大家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尼古拉斯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间隔刚刚好。“我是花衣魔笛手。我愿助贵城驱鼠。”

说着，他把我放在地板上，再次拿出银笛。

我随着音乐跳起舞来，但步子却迈得艰难。有尖锐的东西在戳我柔软的内脏，铜色的唾沫从我的嘴角流出来，我的状况似乎不容乐观。不过，我还在跳舞。我怎么能不跳呢？这笛声是为我而奏的。

尼古拉斯在危急时刻总是特别敏感，仿佛拥有了强大的读心术。此刻，他居然探知了我的痛苦。曲风一转，我的肋骨开始咯咯轻响。他不但能让我翩翩起舞，还能控制我的骨头。折断的肋骨跳回了原位。

刺痛，灼烧。

无数银色的天鹅漫天坠落，如流星，如烟火。

锯齿的断面重新粘合，断骨恢复如新。我继续跳着舞。在我身体里，他的旋律也在舞蹈，抚慰着我的疼痛。

尼古拉斯放下银笛。“可敬的阿曼德勒诸位公民，我愿意为你们效劳。如你们所见，我的音乐能让老鼠听话。我能驱使它们，任凭我的心意！当然，如何处置这些老鼠，完全遵从你们的愿望。”

按照计划，一旦脱离音乐的控制，我就径直奔向墙上的一条裂缝。这时，银笛迸发出一个尖锐高音，我一个急停，翻了个跟头，又调头跑了回来。老鼠的身体无法出汗，我只感到尾巴突然充血，体温上升，心中生起一阵惊慌。

“免费吗？”杂货商夫人喊道，在笛声的抚慰下，她那被咬伤的宝贝女儿终于停止了哭泣。

“看在是邻居的份上？”鸨母咯咯笑道。

尼古拉斯弯腰鞠躬，趁机把我抄在手里。“唉，这不行啊。请看看我这一身破衣，我可做不起白送的买卖。但看在邻居的份上，我只收一点象征性的费用！”

他刚刚一把揪住了我充血的尾巴，现在正抓着我一点点往上挪。突然，他摸到了我的蛋蛋。哦，这触摸，这挤压。（好家伙，美好回忆瞬间被唤起！几年前那个名叫毛兰妮的俏皮老鼠女孩，她的小爪子多么灵巧……）

尤里娅•骨欧下了讲台，手里还摆弄着那把小木槌。她目光炯炯，眼里有奸诈，也有好奇，仿佛一只在小鸡窝里转悠的负鼠。她面容和善，甚至有几分风情。

“仙子山来的英雄！”她笑得真诚。正是这极富感染力的笑声吸引了成群的选民，“阿曼德勒遭难之时，他及时伸出了援手。”

“只是一个音乐家，市长大人。”尼古拉斯的嗓音细致优雅，足以俘获任何女人，“本领不高——但至少能吸引可怜愚蠢的鼠类。”

“啊，当然，音乐演奏必须打赏！”她一龇牙。

“灭鼠工作也应该有报酬。”

尤里娅•骨欧越走越近。她径直走到他跟前，对着他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得出仙子山的气息，闻得出诸多魔法种族的血脉，还有些许年代久远的凡人的血气。气味实在太丰富了，她猩红色的眼睛剧烈地闪烁着。看着这一切，站在大厅一角的汉斯嫉妒得脸都绿了。他穿了一身被我偷剩下的衣服，此时正好和他的脸撞色。

尤里娅•骨欧的表情突然从兴奋变成了厌恶，因为她突然记起了我。我正蜷缩在尼古拉斯摊开的手里，尽可能谦卑地蹲伏着。我体型不大，而她手里正攥着一个小木槌。你瞧，她只需要轻轻一抡。

“你想要多少报酬，我亲爱的音乐家？”她问道，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瓮声瓮气。

“我希望以硬币计算报酬，市长大人。”

我敢说，那一晚，阿曼德勒全城的人都听清了尼古拉斯的话。他的低语仿佛一个吻，一声轻叹，悠扬升腾，让勃洛特大教堂的大钟也禁不住轻轻共振。

“一千个金丝雀，完工后支付。如果你周转不便，也可以给我银夜莺，但这样会重上三倍，恐怕背起来很吃力。出于重量的考虑，我不能接受更小的铜币了。铜鹪鹩，铜知更，都不行，它们都太重了。我希望能把酬金甩在肩上，拿起就走。”

寂静。他的话仿佛吸走了大厅里所有的空气。杂货商家的孩子打了个嗝。

“你说完工后支付。”尤里娅•骨欧后退几步，沉吟道，“何谓完工？怎么衡量？请问，完成质量该如何评估？所有的老鼠都淹死在潜卡玛河里吗？”

尼古拉斯又鞠了一躬，姿势比之前更加优雅，“听凭你的意思，市长大人，怎么评估都行。”

尤里娅•骨欧咧嘴一笑。哦，这个笑多美丽，多俏皮啊。我差点尿在了尼古拉斯手上。“一千个金丝雀算不得什么，阿曼德勒建造勃洛特大教堂时花费得更多。三百多年了，地产可增值不少。要不把大教堂当作酬劳，我的耍嘴皮大师？”

“哦，夫人！”尼古拉斯发愁地摇着红黑相间的脑袋，“您的大教堂一定富丽堂皇，但是我要四处奔走讨生活，只能索取一份背得动的酬劳。请恕我坚持，只能用金币或银币支付。如果再附送一个皮箱或皮袋就更好了，方便我装酬金。”

他伸出银笛，拍了拍市长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画下一个印记。诅咒还是爱抚，谁说得清呢？尤里娅•骨欧浑身一颤，快意重新取代了厌恶。

“一千个金光闪闪的金丝雀，”她嘲笑道，“闷在一个皮箱里叮当作响！关在铁笼子里岂不是更好，我的卖唱诗人？”

尼古拉斯学着她的样儿眨了一下眼睛。“这可不行。”他压低嗓音，凑近她（和我）的耳朵。下一句话寒意瘆人，带着来自仙子宫殿的邪魅。如果有得选，我会立刻跳起来，窜回我的耗子洞，一直待到胡须花白。

“但也许，”他继续说，“关进铁笼的，应该是你，你这只粉毛鹰。铁笼里有银手铐，有金皮鞭，有宝石钩子，各式各样的刑具任你选。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这只邪恶母鹰。”

尼古拉斯两眼放光，令尤里娅•骨欧怦然心动，脸上泛起一抹粉红。她猛地一转身，黑缎帽子上的流苏跟着摇摆，像一只在苜蓿地里蹦跶的兔子。

她转向大厅里的众人，“花衣魔笛手要帮我们捕鼠。他开了个价，”她笑容灿烂，像五彩的纸屑撒向满堂听众，“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但是，朋友们，市政府的金库承担得起。什么样的代价能买来健康平安？什么样的代价能买来我们孩子的生命？没错，这个冬天我们得勒紧裤腰带。可你们要知道，”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伸开双臂，“公民们，如果此刻不接受他的要价，天晓得我们还能不能熬到冬天？”

她的一连串问题引起一片嘀咕声。有些人愤怒地反对，有些人忐忑不安地附和。尤里娅•骨欧不情愿地从尼古拉斯身旁退开，走进人群，这边握一下手，那边摸一下婴儿的卷发。她凝视着一双双焦灼的眼睛，喃喃低诵抚慰人心的咒语，加强催眠力度。片刻之后，她已经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回到高台站定，那气势仿佛是在那里生了根。

“朋友们，”她继续鼓吹，“老鼠正在摧毁我们的商铺，啃咬我们的婴儿，挖空我们的墙角。想想鼠群带来的瘟疫。难道你们希望重现多恩伍尔德十五年前的惨景？我们会投票表决！但我恳请你们接受这个价格。请记住，只有鼠群被成功清除，我们才会付款！愿意雇佣魔笛手的，请跟我说同意！”

大厅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喧哗，歇斯底里的呼声刺耳极了。这哪里是选民，简直是一帮不可理喻的暴民。我真希望耳塞还在。尤里娅•骨欧并未费心邀请反对者上前辩论。抗议就这么被淹没了。但我看到汉斯在小黑本上记下了那些摇头或皱眉的人。我猜，等稍后夜深了，秘密警察就会拜访这些人家。

尤里娅•骨欧站在高台上扫视着她的选民，但视线很快回到尼古拉斯身上，仿佛磁铁被金属吸引，热切地盯着他。他回以如火的目光，身体紧绷。虽然我被他攥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吹笛手大师！”

“市长大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驱鼠？”

“黎明。”尼古拉斯看向众人，羞怯地笑了。“今晚我得好好睡一觉。等到天亮，我要把所有老鼠驱赶到大河边，诱骗它们投水溺亡。这会是一首相当长的曲子。”

“养精蓄锐是个好主意，吹笛手大师。但首先你得和我共进晚餐。”

“请您原谅，市长大人。今晚我必须斋戒，才能干好明天那样的重活。”

她双周抓着讲台边缘，凑近了些。“那就喝一杯吧。市长府邸的酒窖储备充足。”

尼古拉斯鞠躬说道：“女士，斋戒不能喝酒。”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尤里娅•骨欧冲着他噘了一下嘴。要是尼古拉斯的脸离得够近，她准会张开大嘴咬下那张脸皮。他挑逗了她，肆意拨弄了她的热情，现在却想一走了之。而她还想让他彻夜相陪，甚至玩弄一下他的银笛，咳咳。

他再次鞠了一躬，在她想要挽留之前仓皇逃走。大街上黑暗冷冽，尼古拉斯把我抱在胸前，大步拐进最近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磕磕绊绊中，他把我放在一个垃圾堆上，仰起头，吐得整面墙上都是秽物。

从没见过没喝醉的人能吐那么多。我化作人形，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的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免得冲着这精彩一幕鼓起掌来。

“哇，尼古拉斯！你这是太紧张，还是晚上吃了变质的香肠？”我吹了一声口哨，“我还以为你没法和女人交谈呢，好你个大骗子！今晚你表现得这么潇洒，市长要是个老鼠女孩，她的耳朵准会晃得像个音叉！”

尼古拉斯用手抹了抹嘴，嘶哑地说：“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恶魔。和她说话时，我眼前浮现起无数个过去遇到的恶魔。简直是在和一杯毒药说话，毛里斯，太痛苦了，我只想立刻死去。和她呼吸一样的空气，就是一种摧残。瞧瞧她那些挤眉弄眼的辅臣……”

“选民。”我纠正道。面对尤里娅•骨欧时，他究竟想起了哪个恶毒女人？我猜肯定跟仙子有关。

“一帮堕落的……愚民！他们一定会像那个被老鼠咬伤的娃娃一样烂透！” ——我不敢反驳他——“一帮和你我没什么差别的人，有脑子能思考，居然一致赞成种族灭绝。为了组建骨乐团，杀害天鹅族，滥用杜松树的诅咒！他们把灵魂交给恶魔，为了什么？就为了听几场不花钱的音乐会？更恶劣的是，他们还把孩子送去为恶魔服务。他们的孩子也一样堕落，毛里斯！我没有火种，不然我真想把阿曼德勒烧个精光！”

尼古拉斯抽泣起来。我叹了口气，有些可怜这个吹笛人，管他算不算人类呢。

我把手放在他凌乱的脑袋上，他的头发又湿又滑。“唉，尼古拉斯，不用太担心，我们会惩罚他们的。比起放火烧房子，咱们还有更毒辣的手段。今天不是已经让他们吃到苦头了吗？明天夜幕降临之前，我们还会再折腾他们一次！别伤心了，咱们的计划进行得很流利！”

他抬起一对泪水汪汪的大眼睛，冲我眨了眨。

“你是说顺利吗？”尼古拉斯吸着气，一边呜咽一边反驳。

“唉，你要是再哭，我就要被大水冲走了。尼古拉斯，拜托！”我咂了咂舌头，“别流眼泪了，好吗？按照计划，淹死我是天亮的事呢！”

我总能让尼古拉斯笑起来。

我的一生跌宕起伏，足以改编成一盘冒险游戏。我曾经四次濒临死亡，没错，整整四次。如果加上遇到大猫，还有其他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这数目就没法数清楚了。但是，只有清楚看见老鼠死神的尖脑袋，才算得上是濒死体验。

第一次全怪我自己。十三岁那年，我被天鹅公主无情唾弃。失恋少年在绝望之下灌了不少黄汤，借着酒劲，跌跌撞撞奔向一个老鼠夹。不提了，太丢人了。

第二次是一个叫毛莉的老鼠姑娘。呃，她太活泼好动，在我们那啥的时候，咬得太用力，流了很多血。当然，和当时的快乐相比，这点痛苦是值得的。

第三次，贪吃花生酱。

第四次，某个库伯勒勺小伙举起雪亮的生日蛋糕刀。

但是，尼古拉斯把我淹进潜卡玛河的那一天，是我离死神最近的一次。

他曾请求我不要听笛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说：“毛里斯，毛里斯，你就不能堵上耳朵、去迷宫林等上一天吗？”

“不行，尼古拉斯。”我不乐意了，“这怎么行，让一帮可怜的老鼠为朵拉•罗斯赴死？这可是我的故事！主角是我！荣耀也是我的！这样的高潮戏份我等了一辈子。鼠族会谱写今天的传奇，名字就叫《无与伦比的毛里斯》！”

我做出英勇的样子，大手一挥，尼古拉斯赶紧躲闪。“你可不能真的淹死啊，毛里斯。不然你永远无法知道故事的结局了。万一我们还需要你呢？要是你死透了，剧情却没完，比方说……女主角陷入险境，需要你的搭救，那怎么办？”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她从来没有需要过我，尼古拉斯。正是这一点让我对她如痴如醉。哦，今天我死了之后，为我做一件事，好吗？请转告朵拉•罗斯，非常遗憾，她错过了美妙的跨物种实验。告诉她这句话就成。我要让她整个余生都追悔莫及，让她在临终绝唱时，深情呼唤我的名字：无与伦比的毛里斯！”

尼古拉斯再次躲开，表情迟疑拘谨。但我知道他会尽力满足我的愿望。他总能为朋友操心，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如果你不是鼠族人，你可能会纳闷，为何我如此随便地安排成群的老鼠表亲葬身激流，甚至送上自己那一条原本珍惜的生命？是哪个糊涂的死神，允许我决定全城老鼠的命运？我怎么能悠闲地扒拉着胡须，让魔笛手驱赶着我们前赴后继，跳进茫茫河水？

简单来说，答案是：戏剧。

戏剧至高无上。为了一场好戏，我愿意做任何事，其他老鼠也和我一样。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只要有戏就成，我们从不挑剔。我们在台上的成就可不仅仅是啃坏布景，给后世留下一个残破的舞台。我们要在世间留下独有的艺术标记。天鹅族有他们如梦如幻的水上芭蕾。而我们老鼠，则有更广阔的发挥空间。我们对自己的作品非常自豪。大地上所有城市，雄伟的，残破的，都是我们的舞台。

“死亡是迟早的事，”我一边说话，一边抖擞身体，准备变成老鼠，“如果你今天没有淹死我，也许明天就会有一场飓风引发洪水，把我卷走。谁能料到呢？这么死岂不是毫无意义，一点趣味都没有？”

尼古拉斯皱起了眉头。“仙子山里的天气占卜师能精确预言整整一个月内的天气情况，你只用拿一小杯眼泪去交换。她应该能告诉你，明天有没有……”

我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我要像英雄一样死得轰轰烈烈。现在，我的收割者已经出现了，”我说，“就是你。”

随着我的体型急剧缩小，他的笑声听起来就像远处的闷雷。

“飓风尼古拉斯，”他说，“没有风眼的风暴。”

音乐响起。这声音太过高亢，太过甜蜜，人类的耳朵无法察觉。这声音就像一只稚气可爱的小耗子，逗得一窝老鼠都捧腹大笑；又像一个妖冶的老鼠姑娘，发出尖细放浪的呻吟。它只为老鼠演奏，只有老鼠听得见。他把微风染成了银白色，送来阵阵诱人的奶油香。

无尽的奶油。

奶油蔓延成河，稠醴醇厚，你可以跳进去游个痛快。奶油横溢逆流，足够所有老鼠敞开吃。快来吧，小老鼠，叫上你的鼠兄鼠弟、鼠爸鼠妈，叫上那个抢走你姑娘的阴损鼠友，别忘了带上那块你生日时攒下的臭奶酪。

乐声悠扬，奶油长河绵延无尽。香喷喷的奶油足够大家尽情享用。

等我抓到你，哦，小宝贝，你可就……你这只不知羞耻的小母鼠，休想逃走。我要逮到你，榨干你身体里所有的欢愉。我要咬你，蹭你，舔你，直到吸干你皮毛上所有的奶油。来，向着奶油河冲吧！

跑啊。赶紧跑起来。我要游个泳。

溺水了，真荒唐。

当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死时，我已经无能为力。我头朝下浸在水中，没有力气挣扎，被潜卡玛河裹挟着冲向大海。此刻的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亡。

老鼠是众所周知的游泳健将。我们可以不停踩水游上好几天，能屏息一刻钟，潜入深水，能从开阔海面游回陆地。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生存本能在动物界无与伦比。这就是原因。

尼古拉斯的笛声一起，我就失去了求生的意识。但是在弥留之际，我突然又生出了勇气。我从没说过老鼠是一心一意的生物。我们像凡人一样多变。即使浑身湿透，被死神摆弄得七荤八素，我们依然可以改变主意。

所以，我收拾起最后一点理智，拼命挣扎了一下，化作人形。

趁着变形的折腾劲儿，我奋力把脑袋伸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河水立刻拽住了我。我变回了一只老鼠，不断下沉。

见鬼，我完了，该死，该死的，该……

突然，我撞上了一个多孔、柔韧的东西。水穿过它继续流淌，我却被截住了。我张开手紧紧抓住它，差点哭出来（奇怪，为什么我这时才想哭？）。一个大钩子从天而降，钩住我的胳肢窝，把我提了上去。

空气。眩晕。陆地。

我落在遍布卵石和淤泥的河滩上。有人扔过一条毯子，盖在我软趴趴的身体上。毯子臭烘烘的，闻着有股病狗味，还有股炭烟味，但好在温暖干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却说不出话来。我趴着直喘气，不时昏厥过去，又眩晕着醒来。我的耳朵被河水泡肿了，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孩子们的声音。兴奋。严峻。

我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视线刚刚变清晰，脑袋又开始生疼。

我们都躺在一座桥下。身旁，鹅卵石河滩上清出了一块空地，一大堆篝火正在燃烧。火堆上挂着一口巨锅，散发着煮土豆的香气。一个用白布蒙着双眼的女孩正搅拌着土豆汤。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位就是负鼠小姐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泥搁在我的胳膊肘旁。我差点一个翻身把鼻尖杵进碗里，但理智阻止了我。我刚从潜卡玛河里被捞上来，不能马上就呛死在一碗土豆泥里。于是我尽量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舔着，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离负鼠不远的地方蹲着小蛙大师，他正小心地以最快速度分拣着桥上的人递过来的老鼠：死老鼠放在一块大帆布上，活老鼠则递给负鼠。负鼠擦干它们的身体，试着给它们喂食。但活老鼠已经所剩无几。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我发现这是阿曼德勒城外的一条古桥。这群胆大的年轻人找了一处潜卡玛河的狭窄浅滩，铺开一口大网并坠上石块。断腿的绿豆坐在桥边，一有老鼠挂在网上，她就挥起长杆把老鼠勾起来。我就是这么被打捞上来的。

我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这可是十三岁之后的第一次。也许是挂念尼古拉斯，也许是饿坏了，也许是玩得太大了。我也说不清原因。与朵拉•罗斯相处太久长总是让我多愁善感。

我埋下头专心舔土豆泥。

填饱肚子后，我把闻着像狗的破毯子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到桥边，盯着拿着钩杆的女孩。

“绿豆小姐。”

“嘿。”她瞥了我一眼，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无与伦比的毛里斯，是你吗？”

“对。”我的心被快乐捂得暖洋洋的，“把杆子给我吧。虽然我的手软得像两根面条，但为了我的同胞，请让我替你捞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把杆子递给我，“自打把你捞上岸，我就再没见到活着的老鼠。”

“没事，别伤心。”我安慰她，“鼠群会再次繁衍。除了蟑螂，就数我们的生命力最顽强了。当然，比不过你们人类。说起蟑螂，那味道，唉！得习惯了才吃得下去。只有荒年才靠它填肚子。小时候我们比试胆量，就抓一只蟑螂来，咔嚓一下咬成两半。”

好女孩！绿豆只是干呕了一下，没有吐出来。我把两只老鼠尸体扔到小蛙的帆布上。“在河里下网是你的主意吧，绿豆小姐？”

她早就想好了回答，硬邦邦地说：“朵拉•罗斯说你会让自己和其他老鼠一起淹死，说你绝对会干这种事，所以我们一定要救你。她决不允许你傻头傻脑地殉难，玷污了她的回忆。”

我笑了，“她真这么说？”

“差不多吧。”绿豆耸了耸肩，又像是在活动肩膀，“在……她爬上那棵树之前，我答应她，会尽力把你捞起来。听了这话，她似乎安心了些。”她没有看我的眼睛，继续说道：“然后，我看到河里密密麻麻漂满了老鼠，就决定把它们都救上来。你和那些老鼠不一样。要知道……尽管吹笛手还在城里，但只要音乐不停，那些刚刚被捞上来的老鼠就会马上跳回河里。”

“听着，孩子。”我安慰她，“计划就是这么订的。我们大家都同意了的。”

脚下河面的网又鼓了起来。绿豆没有退缩，但眼镜架下的鼻子皱了起来。厚厚的镜片下，她努力睁大一双灰眼睛，竭力不让泪水淌出来。她多大年纪来着？十一？十二？在尤里娅•骨欧的童子军中，她算年长的了。和山猫差不多大，我暗想。够大了，应该能收起泪水，把它们转化成愤怒。她做到了。

“太可怕了，”绿豆高声喊道，“为什么它们非得去死？”

“确实可怕。”我附和道，“就像你被截断了双腿，负鼠被戳瞎了眼睛，小蛙被割了舌头，还有二十只天鹅被杀害。我们对付的是食人魔，不是独角兽。食人魔可不是善类。当然，刨根问底的话，独角兽也是肮脏堕落的畜生。但无论如何，不要过于伤心，绿豆小姐。我们会胜利的。而且，即使我们……”我笑了起来，活着的感觉真好，太好了，“即使我们失败了，也能成就一出轰轰烈烈的悲剧，对吧？我喜欢这样的悲剧结局，所有角色都在剧终时死去。”

吹笛手站在勃洛特大教堂的台阶下，抬头看着几个阶梯之上的阿曼德勒市长。汉斯和她的精英猎手们据守在两旁，严阵以待。在他们脚下是一块堆满死老鼠的大帆布，引来了许多苍蝇。我们切断拦网，让汹涌的河水把大部分尸体带去了大海，只留下几百只给尼古拉斯作展示。

尼古拉斯脸色憔悴发白，肩膀塌陷。一夜之间，他的额头上似乎多了几道皱纹，嘴角歪斜着，像低垂的柳枝。银笛挂在衣衫褴褛的胸口，仿佛挂着一缕月光。

“如您所见，”他宣布道，“肆虐阿曼德勒的老鼠都沉入了潜卡玛河。”

“嗯。”尤里娅•骨欧不置可否。

大部分市民，包括我和三位小战士，都聚集在大教堂里。一只小皮箱摆在当场，一千个明晃晃的金丝雀把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金币在夕阳下闪烁发光，照在阿曼德勒孩子们的小脸上。他们的头发上插着鲜花，脖子上戴着花环。自打今天清晨老鼠开始集体自杀，成群结队地冲向潜卡玛河，阿曼德勒就开始庆贺痛饮。大人们鼓着醉醺醺的红脸放肆大笑，这时候他们的勇气倒是回来了。此时，在阳光和金币的映照下，他们似乎也比之前更精神、更光鲜了。

尼古拉斯没有看他们，而是盯着尤里娅•骨欧那张精明的脸。她挡在了金币前面。他以手捂心，再次真诚地恳求。

“市长夫人，从老迈的白毛老鼠，到新生的粉色小老鼠，一个不剩。所有老鼠全部淹死，我前来领取我的酬金。”

但她依然没动。“您的酬金，”她咕哝道，“凭什么？”

尼古拉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吹笛子，让老鼠跳舞，让老鼠跳着舞跌进河里。”

“吹笛手大师……”尤里娅•骨欧缓步走近。看得出来尼古拉斯努力忍着才没有逃跑。

不得不说，为了今天这个场合，阿曼德勒市长着实精心打扮了一番。粉红色的假发盘成了鸟笼造型，上面挂着各式铃铛和彩珠。一身深红色织锦长袍，坚挺的骨撑简直能自己立起来。我觉得，得叫上三个优秀的盗墓贼，拿着铲子，才能把她从这堆脂粉中挖出来。她闻着活像一大堆烂梨子和酸葡萄。我之前讲过她吗？不管怎样，让我再说一次：尤里娅•骨欧，一个华丽丽的女人。

“我观察了你一整天，吹笛手大师，”她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你的确有把银笛贴在嘴唇上，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完了还摆出一副憔悴的样子。但自始至终，我一个音符都没有听到。”

“没错，”尼古拉斯答道，“你听不到的。这首曲子并非为你演奏，尤里娅•骨欧。”

“那证明呢？”

他指了指湿漉漉的帆布。“这就是证明。”

尤里娅•骨欧耸了耸肩，领口僵硬的花边几乎纹丝不动。“我的确看到了一堆死老鼠。但谁知道它们打哪儿来、又是怎么淹死的呢？潜卡玛河里干干净净，阿曼德勒也秩序井然。没错，昨天是来了许多老鼠。可今天已经全都跑光了。”她摊开双手，“谁知道原因呢？也许老鼠们待烦了就自己跑了。”

一大片市民点头赞同，那些似乎想要反驳的人都紧紧抿着嘴。这些人脸上大多带着新鲜的瘀伤。如此看来，昨晚的市民大会之后，异议者都被秘密警察拓待过了。

选民们的附和增加了尤里娅•骨欧的底气，群众的崇拜更令她兴奋。但只要你留心，此刻绝对不会看错她的真面目。她浑身散发着魔法的气息，带着食人魔的恶臭。她咧嘴的样子像极了巨人族，就差在她手里塞一根豌豆茎，再在她脚边摆一个磨骨缶和一个面包篮。她走下阶梯，身形越发威武，几乎完全盖过了瘦小的尼古拉斯。

“吹笛手大师——就算你真的称得上大师——你无法证明是你的笛声赶走了鼠群，也许鼠群是出于本能主动离开了。毕竟，鼠群来得很突然，去得也快。也许你早就摸清了它们的规律，掐准时机来到阿曼德勒。究竟是诚意相助，还是别有用心？看到我们惊慌失措，你以为逮到了机会，拼命兜售你那无中生有的驱鼠妙方，欺骗我忠厚的公民，榨干他们辛苦挣来的金币？”

阿曼德勒市长的这番连问，居然意外地接近真相——哈！但我并不担心。毕竟，尤里娅•骨欧并不关心真相。此刻，她只想好好惩罚眼前这个蠢货，让他一个子儿都捞不到，谁叫他拒绝她昨夜热情的邀请呢？她从未想过，鼠群泛滥只是为了转移全城人的注意力，好让我们偷走骨乐器。好吧，还顺带给受害的天鹅们报了仇。

“看他的脸色，”绿豆低声说，“吹笛手还好吧？”

“嗯……呃。”我扭了一下身体，“这可是尼古拉斯。要知道，他总有那么一点古怪。”

但他脸色苍白，我心里也开始打鼓。眼前这一幕是计划的关键环节，尼古拉斯还记得吗？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这不行，他必须撑过这一关。

“拜托，”他低声说，“请……付钱给我吧，我拿了钱就走。”

“对不起，吹笛手大师，”尤里娅•骨欧大声嘲笑着，笑声还有些可爱，“我不可能付给你一千个金丝雀，因为你无法证明鼠群是你驱走的。事实上，你应该庆幸自己还能安然离开阿曼德勒。”

人群窃笑着交头接耳。孩子们紧紧挨在一起，这里的紧张气氛把他们吓坏了。而大人们则乐在其中，贪婪的眼睛眯得越来越紧，通红的脸胀成了猪肝色，满头满脑油汗淋漓，嘴脸扭曲得有些狰狞，几乎变成了一个个缩小版的食人魔尤里娅•骨欧。尼古拉斯向尤里娅•骨欧走近了一步，他身材瘦小，我不敢想象他此时鼓起了多少勇气。他挺直了瘦削的腰杆，仰起头看着她。

“求求你，”他继续央求，“不要违背你的诺言。我承诺的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他在做什么？”负鼠急吼吼地拽着我的胳膊。

“我也猜不透，孩子。”我拨开她的手，探着脑袋仔细观察，

要是尤里娅•骨欧突然从她那肿大丰腴的乳房中搜罗出一丝荣誉感、怜悯心，或是一点最简单的道义，心血来潮改了口，尼古拉斯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无从预料。

但是她不会。她就是她，本性难改。

她没有闻到他心中的愠怒和悲哀——我早就闻到了——也没有觉察到他那足以驱使所有人跳着舞走进坟墓的、如飓风般强大的魔法。否则，她会当场跪在地上，恳求他的原谅。难道她真的相信，他的笛子只对老鼠起作用？此刻，在傍晚昏黄的霞光中，他伛偻的身影泛着惨绿，在她张狂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有谁知道，他随时都能演奏一曲，让阿曼德勒铭记百年？

“求求你。”魔笛手再次恳求。

尤里娅•骨欧的脸抽了一下，似乎要翻脸。

我开始纳闷，万一市长大人同意支付金币，而尼古拉斯饶恕了她，这场戏该怎么收场？朵拉•罗斯岂不是白白在杜松树上待了一晚上？而且这样的话，天鹅族的仇只能报一半，我精心筹划的伟大计划也会落空。他居然……貌似憨厚无害的尼古拉斯，居然也会玩欲擒故纵！只见他哆哆嗦嗦，两眼含泪，做足了苦相，发出最后一次请求。

“求求你。”

她果然被激怒了。我差点笑出声来。

“好极了，”我对孩子们说，“看仔细了。好戏来了。”

“从今往后，”市长瓮声瓮气地说，“吹笛手大师，你不得再进入阿曼德勒城。要是你胆敢再次踏入城墙半步，我会亲手把你吊在勃洛特大教堂的钟楼上。你会在那里风干腐烂，直到只剩下白骨和银笛。”

这么无情，棒极了。

尼古拉斯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额头上有一块铁砧。

我乐得心里直痒痒。

紧接着……

他站立的姿势悄悄变了，不再佝偻着，脸上的愁苦消失了。此刻的尼古拉斯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猛地挺直了身体，咧嘴一笑。这笑如此犀利，连我都忍不住要瑟瑟发抖。

“好戏开场了。”我低声说。

绿豆坐在轮椅上探着身子，灰色的眼睛目光炽热。“好极了，好极了！”她低声说，“快动手吧，吹笛手。”

小蛙郑重地抓起负鼠的手，轻轻捏了捏。负鼠脸色苍白，抬起下巴问道：“要开始了吗，毛里斯先生？”

“快了，马上。”我几乎忍不住想要跳上一支舞。见鬼，我这辈子已经跳够舞了，不过还是可以轻轻扭两下。

“阿曼德勒的人们，”吹笛手大声喊道，“尽管离开你们令我痛苦万分，但在你们的城市，我必须做个守法的外乡客，体面地离开。为了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请让我最后为你们演奏一曲，赞美你们可爱的孩子。”

“用棉球塞住耳朵！”我提醒三个孩子。小蛙和负鼠照做了。绿豆则无动于衷，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勃洛特大教堂，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花衣魔笛手。

我这么谨慎其实并没有必要。尼古拉斯是个货真价实的吹笛高手。他可以在乐声中编织乐声，在曲调中隐藏曲调，在旋律中种下旋律。他的音乐来自仙子山下，来自仙后。只要他倾心演奏，没有什么曲子是他吹不出来的。

他吹出第一串音符，大人们便僵在了原地。然后是一段低沉幽暗的旋律，食人魔闻声瘫倒。接着，他吹出三个颤音，仿佛是在呼唤三个名字：小蛙，负鼠，绿豆，让他们不受影响。绿豆舔了舔嘴唇，似乎有点失望。

最后，魔乐登场。三天的辛苦奔波终于等来了这一刻。这首曲子带走二十个天鹅猎人，引着他们找到朵拉•罗斯，走进天鹅公主设下的圈套。

老鼠形态的我不会在意这首曲子。但我此刻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男人。我曾经当过一回孩子，现在偶尔仍会流露出孩子气。尼古拉斯这首曲子专为孩子们吹奏，我的脚趾尖也有点发痒，脚后跟飘飘然。不过感谢树神，我能管住自己。

那控制不住自己的都有谁呢？

他们是：掘墓人的女儿山猫、伊尔莎•库伯勒勺、她的兄弟弗兰克、西奥多和詹姆斯、她甜美的姐姐安娜贝尔、九岁的双胞胎希尔德和格雷泰尔。杂货商家的大女儿白珍珠本来抱着妹妹红宝珠，乐声一起，她就扔下了怀里的襁褓，挽起金匠的女儿马文•连切恩的手。除此之外，还有扫烟囱的孩子查尔斯、赶鹅娃凯文。这是十二个孩子。剩下的八个我叫不出名字。

孩子们脑袋上出现一团光晕，把他们的脸照得阴晴不定。二十个孩子推开父母亲人，推开兄弟姐妹，大孩子抱起小孩子，聚在教堂阶梯下。尼古拉斯一边吹奏，一边快步跑下台阶，来到被银光包围的孩子中间。

孩子们翩翩起舞，随着音调一转，跑了起来。

他们步履轻盈，仿佛脚上长了翅膀。教堂街的尽头是面具师大道，大道的尽头是城市公园大门。公园一处偏僻的灌木丛中，藏着一扇锈铁门，通往迷宫林。

“该动身了，士兵们。”我对三个小家伙说，“魔力一旦消失，人群就会清醒过来。要是逮到我们可就糟糕了，多少鼻涕眼泪都收不了场。我们得赶紧去林地中心。你们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的高潮，对吧？”

小蛙摇了摇头，负鼠有点犹豫，而绿豆已转动轮椅，朝面具师大道的街角前进。我们急忙跟了上去。

朵拉•罗斯，我们来了。

我见过羽化成天鹅的朵拉•罗斯，也见过她变成女孩。但我第一次见到一半天鹅、一半女孩的她，赤裸着身体站在我面前。

我立刻把头扭向了一旁。唉，我知道，我应该逮住机会看个够，把这画面刻进心里，留在将来某个寂寞的夜晚好好品味。（要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不可能有丰富多彩的情感生活了。大多数与我相好的漂亮母老鼠都喝了满肚子的水，被潜卡玛河冲走了。而那些活过来的姑娘也被魔音折腾得够呛，不会再搭理我了。谁能怪她们呢？）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朵拉•罗斯不一样。

我可以当着树灵污言秽语，但朵拉•罗斯神圣不可侵犯。

所以，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只见她双臂张开，变长，变形，拉伸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长度，指尖生出纯白色的飞羽，腋下伸展裂开，长出短羽。她的纤长脖颈变成白色的弧形，像一条覆盖着绒羽的蟒蛇。虽然还看得出她脸上的五官，但似乎罩上了一层面具，眼睛和鼻子像沥青一样漆黑，嘴巴伸出硬化的喙。

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我发誓。

在那之后，我就跪倒在地，把脸埋进了土里。黑暗中，我听到了林地中心流淌的乐声，于是再次把头抬了起来。

一个完整的骨乐团是什么样的？首先得有木管：短笛，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大管。然后是铜管：喇叭，小号，短号，长号中音，低音长号，大号（这个大号一定是达希变的，他是最大的雄天鹅）。打击乐器：定音鼓，小鼓，钹（那些是小天鹅变的，我敢打赌）。还有弦乐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竖琴。白色的骨竖琴上，黑色弦丝熠熠生辉。

那是埃莉诺，朵拉•罗斯的双胞胎妹妹。

所有骨乐器围着杜松树摆成一圈，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各自轻柔地演奏着。仿佛在唱一首摇篮曲，唱给树听，唱给树上的朵拉•罗斯听。

这首歌我听过。那只小火鸟唱的就是这曲子，后来树神又用地震般的隆隆声哼了一遍。琴声铮淙，鼓点低沉，骨铃叮当作响。我似乎还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歌声颤抖着，抽泣着，与死者的骨头互相应和。

好吧，我又瞄了一眼。这时我才发现，朵拉•罗斯眼眶周围的绒毛上有一圈醒目的红色泪痕，原来她一直在哭。

她从不哭泣。更不曾在我的面前流泪。

我还以为天鹅没有眼泪，只有老鼠、伤心的吹笛手和小孩子才会哭。我有些嫉妒，这很蠢，但除了这堆骨头，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椎心泣血。尤其不会是我，自以为无与伦比的毛里斯。

我和三个孩子缩在暗处，远远躲开那圈瘆人的骨头。绿豆坐在她的轮椅里，负鼠靠在绿豆脚边静静坐着，小蛙疲惫地趴在负鼠身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似乎陷入了不安的梦境。这些天，孩子们可遭了不少罪。

来的时候，我们抄了一条捷径。这时，迷宫林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尼古拉斯悠扬的笛声。银色的清脆音乐加入了骨乐团的合奏，音高陡然攀升一个八度，点亮了洋溢林间的忧郁旋律。二十个被魔音催眠的孩子齐声唱道：

妹妹日夜哭，

泣血好悲苦。

啾啾啾，啾啾啾！

妹妹别再哭，

看我羽毛多红艳！

孩子们一边高声唱歌，一边奔向老杜松树。山猫扯着嗓门啾啾啾叫唤，伊尔莎和马文像拍打翅膀一样挥舞着双臂，发出鹅一样的喀喀声。其他孩子也跟着旋律，有的尖叫，有的吹口哨，还有的啁啾鸣叫。尼古拉斯也踏着舞步，跨过一只放在苔地上的小骨钹，走进林地中心。他站在老杜松树前，面向孩子们，笛子散发着耀眼的银光，笛音再次转变。

孩子们纷纷跳进骨乐器围成的圈子。

随后，二十个孩子手拉起手，围着杜松树跳起了圆圈舞，就像第一只天鹅被猎杀之后那样。随着他们翩翩旋转，老杜松树的树干上裂开了，树中透出红色和金色的火焰，仿佛那里藏着一座岩浆熔炉。

在笛声的催促下，孩子们一个个跑向裂缝。

山猫用力推开那些年幼的孩子，第一个走进猩红的火光。在她的尖叫声中，那把埃莉诺变成的竖琴也腾起银色和红色的火焰，接着消失了。老杜松树的枝头绽开了一朵银白的花。

树上的朵拉•罗斯打了一个寒战。

伊尔莎•库伯勒勺紧接着跳进裂缝。骨小号消失了，第二朵银花随即绽放。下一个是杂货商的大女儿白珍珠，她战栗着走进树干。随着她痛苦的嚎叫，一只骨钹化为火焰。树上又多了一朵银花。

当二十个骨乐器全部消失、二十个天鹅猎人全部进入树干，裂口又弥合成了黑色的树皮，藏起了老杜松树熔火一般的心脏。二十朵饱满的银花在枝头绽放，花朵中飞出无数白色的蜜蜂，忙碌地为花朵授粉。花瓣顷刻间凋落，结出一个个硕大的银色果实。树枝不堪重压，缓缓低垂，正好放下了朵拉•罗斯。她面容憔悴，羽翼褴褛，发丝苍白而凌乱，无力地躺在地上。

尼古拉斯停止了吹奏。他擦了擦嘴，嘴唇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抬头看向尖叫不止的小蛙——他刚醒来，就看见兄弟姐妹们一个接一个被树干吞掉。尼古拉斯凝重地看着小蛙，悲伤和悔恨让他显得有些苍老。

至于我，只关心一个人。

我冲过去摇了摇朵拉•罗斯。她一动不动，没有反应。我伸手抱住尼古拉斯的膝盖，把他扳倒在地，狠狠地摁住他。

“她死了吗，尼古拉斯？”我抓住他破烂彩衣的翻领，使劲摇晃，“尼古拉斯，你杀了她？”

“杀了她？”他眼神温和，沉静得可怕，“也许吧。听起来像我干的事儿。这个世界如此危险，如此残酷，所以才造就了我。但是你会发现，她还在呼吸。”

他说得没错。林间只有二十个果实影影绰绰的银光，他居然一下就看清了她微弱的呼吸。凭我的眼力根本做不到。但当我靠近时，我闻到了她的生命力。这不是一只死天鹅，也不是腌上酱料、撒上生姜挂起来、只等淋上黄油烧烤的半熟天鹅肉。这不是她的气味。

这是我喜欢的女孩。虽然形容破碎，满身污秽，你依然是我的朵拉•罗斯。

“拜托，小鸟儿，快醒过来。”我推搡着她，急切地拉扯她的脏手腕，甚至打到了她的脸，但是力度很轻。我平时下起手来可重得很。

“也许她被下了诅咒，”负鼠推测道，她的声音喑哑，“她之前告诉我们，这种状况很可能会出现。她说她是一个公主，公主不是常常被下咒吗？”

“哦，是吗？”我早该明白，我现在的痛苦都是因为朵拉•罗斯顽固地死守她那倒霉的狗屁传统。愚蠢的天鹅女孩。要不是那么爱她，我真想狠狠掐断她白皙的脖子。“那现在怎么办？”我扭头问道。

盲眼的负鼠无奈地耸了耸肩。她依然站在树荫下，远离杜松树的奇异的光芒。小蛙蹲在她的脚下，依然小声呜咽着。

绿豆推了一下轮椅，朝我靠过来。

“她说，尼古拉斯知道怎么办。”

我看向尼古拉斯，“怎么办？”

“啊，那个，怎么说呢，” 他冲我眨了眨眼，脸色变成了玫瑰红。“毛里斯，要知道……”

我受够了，是时候亮出我的牙齿了。“到底怎么办，尼古拉斯？”我冲他吼道，“能不能痛快点，啊？计划必须在三天内完成，对吧？过了今天午夜，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这一切又还什么意义？赶紧说啊。我们怎么才能唤醒她？”

“真爱之吻，”尼古拉斯躲开我的目光，脸更红了，“要唤醒一位……公主，这是相当标准的仪式。”

“哦。”我蹲下身，嫉妒和愤怒在我心中翻腾。但接下来的话我却说得很平和，对此我非常自豪，谁说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卑鄙冲动？“那好吧，尼古拉斯，赶紧吻吧。但是，不许伸舌头，我警告你，否则小心被我割下来切成冷盘。”

尼古拉斯扭过身，蹦起来就想逃跑，他在匆忙中铲起一块青苔，落在地上碎成几块。“毛里斯，你不是当真的吧。”他伸出棕色手指胡乱捋着头发。

“尼古拉斯，”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不许伸舌头——否则你以后睡觉都得瞪着一只眼睛，最好再在枕头下塞一根棍子。”

“不，不！”他举起双手，把我和朵拉•罗斯挡在视线之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我不能——嗯——我做不到。”尼古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正拼命躲闪一匙送到嘴边的药。他的头发竖了起来，苍白的皮肤上冷汗淋漓。“今晚做不到，以后做不到，这辈子都不行。”他停顿了一下，“对不起。”

我站起身，结果用力太猛，一个趔趄又蹲了下去。该死的腿，这当儿可不要服软啊。我扑上去一把揪住尼古拉斯泥泞的裤腿，使劲把他拽倒，再次摁住他。这一回，我的手离他的喉咙更近了。“看在树灵的份上，要是你再不赶紧吻她，我就……”

“他不行，毛里斯，”绿豆突然说了一句。她抓着我的衣领，把我从他身上拖下来，然后转动轮椅一路后退，拽着使劲挣扎的我来到朵拉•罗斯旁边。在潜卡玛河里捞了一整天老鼠，这女孩依然很有力气。她的父母都是铁匠，而她是铁匠铺里唯一的帮工。“他甚至一说那个字，就会呛到。你真希望有人吻她，就得自己去吻。别再难为他。”

尼古拉斯转过头盯着她，这意外的解救让他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如果感激能发光，这位救命恩人一定会被照个透亮。

“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你一定是小蛙大师的表姐。”

“绿豆•马基赛特。”

“仙子山下的尼古拉斯。”他扬起嘴角，“四处流浪的尼古拉斯。”

她紧紧地皱起眉头，这表情像极了一位我认识的女教师。她一路撒面包屑，把我骗进一个老鼠笼，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把我关进泡菜罐子的就是她。看到这张年轻的脸上露出同样的表情，我有些害怕。

“尼古拉斯，”她严厉地说，“关于那些老鼠，我很不高兴。”

尼古拉斯脸上光芒顿时不见了，他呜咽着说：“我也很难过。”随即抬手狠狠砸了一下胸口，银笛撞在肋骨上。“我也不高兴。”他又砸了一拳。“我永远也不会高兴了。”第三拳。

接着，他附身跪倒在小蛙和朵拉•罗斯身旁，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干呕起来。我和绿豆手足无措。小蛙悄悄挪了挪，爬到杜松树根旁，继续小声抽泣。负鼠依然一声不吭，躲在我们身后的阴影中。

我低声对绿豆说：“劝不住他了，他一哭起来就没个完，活像个水龙头。”

绿豆仔细看了看魔笛手，额头皱了起来。“他崩溃了。”

“我知道。”

“你利用了他？”

我得意地龇出牙齿，好让她知道，这副牙口能咬断铁条，撕烂残肢，还能啃穿皮衣，嚼碎骨头。

“是啊。别忘了，我还利用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利用了上百万只老鼠，还有这二十个孩子。我还把市长大人指使得团团转，把一个傀儡大师变成了傀儡。告诉你一件事，聪明的绿豆小姐，为了唤醒这位天鹅公主，这些事情我还愿意做一遍，做得变本加厉。”

绿豆把头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那不管用。”她身上有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分不清是矜持还是哀愁，总之像极了野草莓。“有用的是一个吻。”

“但是我……”我吸了口凉气。“办不到。”

绿豆扫视了一圈林地中心，摘下眼镜，揉了揉明亮灰眼睛。“只能是你。”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敢……亲吻她的嘴唇。

无论我结结巴巴说出什么借口，朵拉•罗斯都不会原谅我的。我最终选择亲吻她的脚底。这里黑得像她脸上的硬甲，脚趾蜷曲着，趾间有蹼。就算她以后想抬起这只脚狠狠踹我也没关系，只要她能醒来，我会满心欢喜地被她踹飞。

在我的嘴唇下，冰凉的蹼暖和了起来，僵硬的脚趾伸展开，变成了红润的女孩的小脚。我抱着她的脚，把头杵到了地里，屏住呼吸。直到感觉她轻轻一颤，我才抬起头。朵拉•罗斯再次变成了女孩，绿豆把吹笛手的彩衣盖在她身上，扶她坐起身。尼古拉斯慌忙躲到绿豆的轮椅背后。

朵拉•罗斯睁开眼睛，看着我。

热烈，高傲，温柔。这眼神我会永远记住，直到死去。

她从我的手中抽出脚掌，依然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条毯子全是狗骚味，毛里斯。”

我身子一歪，靠在左胳膊肘上，咧嘴笑道：“别这么说，朵拉•罗斯。你该瞧瞧他们刚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样子，我什么都没穿，只有一身水。”

她侧过身不再看我，目光瞥向绿豆，眼中立刻流露出感激之情。我拼死拼活了三天，尾巴瘦得皮包骨头，朵拉•罗斯却把谢意给了别人。但不知为何，我并不是很介意。大概刚刚的目光接触太让人心跳了，我仍然在微微发抖。

“你们做得很棒，我的朋友。”她弯腰亲了一下绿豆的额头，“你们的勇气赛过王子和女王。我在杜松树上跟树灵说了三天的话，它得知你们遭受的伤害，还有你们无私的帮助，答应补偿你们。但首先……我得把我的族人从死亡的沉睡中唤醒。”

朵拉•罗斯全身银白，她缓缓走到树下，从地上搀起疲惫的小蛙，把他扶到他的表姐身旁。小蛙蜷坐在绿豆腿上，把脸埋进她的肩膀。负鼠摸索着走向他们，她摸到了轮椅，顺势靠上了轮子，一只手搁在小蛙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绿豆的手指。要知道，负鼠的年纪比绿豆小，比小蛙也大不了多少。

他们轻拍着彼此的肩膀，抚摸着彼此的头发，不再理睬我们。尼古拉斯像个婴儿般蜷缩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疲惫地看着孩子们。他的神情中带着渴望和羡慕，又有些了然，最终归于落寞。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脑袋耷拉在青苔上。他的样子实在凄凉，连我都不忍心多看。

唉，我最喜欢的天鹅公主上哪儿去了？

朵拉•罗斯已经从杜松树上摘下第一个果实。我赶紧过去帮忙，摘下一个特别大的（果实落下时发出喀的一声脆响，但仔细检查却没有发现裂纹），问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银西瓜，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这不是西瓜，毛里斯。”朵拉•罗斯把另一个闪闪发光的果实仔细地摆在地上。果实中荡出阵阵声响，仿佛有人扫了一下竖琴的琴弦。“这是一个蛋。”

“我喜欢吃蛋。”

“毛里斯，你敢！”

“噢，小鸟儿。我哪儿敢啊。”她狠狠盯着我的下巴，直到我擦干那一溜不慎滑落的口水，“嘿，这是唾液腺的条件反射。我吃东西其实很克制的。真奇怪看到这么大的蛋我还能镇定。”

朵拉•罗斯对我无聊的玩笑不屑一顾。于是我闭上了嘴，起身又从树上摘下一颗巨大的发光的蛋。不一会儿，苔地上就码好了一堆，整齐地摆成了一座金字塔。

哈，要说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天鹅芭蕾舞更冗长，那就是孵化天鹅蛋了。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小脑袋晃晃悠悠探出蛋壳，然后就没什么新鲜可看了。整个孵化过程花了好几个小时。等那团灰色的小东西破壳而出，就得忙着梳毛、喂食、抚弄、筑巢，又琐碎又复杂。小天鹅根本比不上可爱的老鼠崽子，那可是最可爱、最粉嫩的小玩意儿，能发出有趣的吱吱声。而小天鹅不过是一个啾啾叫唤的绒毛球。

不过，朵拉•罗斯的银壳蛋可不是一般的鹅蛋。

从开花到长成的时间已经够短了，但孵化更是快得离谱。一刹那间，二十个银蛋仿佛遭了雷击，居然一下子全都裂开了。银蛋中飞出二十只天鹅，体态各异，有雌有雄。蛋壳的碎片到处飞。

总之，怪异得很。

他们在空中玩耍了一会儿，便稳稳落回地面，个个姿势优雅。我发现，他们身上没有气味，即使能闻到那么一点，也不像我印象中的任何鸟类，绝对不是天鹅。朦胧的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我又发现了一处异常，尽管它们长得像天鹅，飞起来像天鹅，摇摆走路的样子也像天鹅，但它们散发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仿佛神吹了口气，让石头有了生命。没错，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一堆石头。他们绝对不是拥有血肉和羽毛的活物。

我心头一震。是的，这些天鹅不是血肉之躯，甚至不是石头，它们身体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白色鳞片，而那些绒羽，则是无数环环相扣的细小碎骨。

就在我惊讶之时，他们化作了人形。这些新生的天鹅族浑身呈象牙色。皮肤、头发和眼珠是一种古怪的灰白，白森森的脸上长着突兀的黑色的嘴：嘴唇、牙齿、舌头全是漆黑的。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骨鳞编织的长袍，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二十道象牙色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朵拉•罗斯。

她把手伸向其中一个：“埃莉诺！”

听到她的呼唤，那个天鹅姑娘只是好奇地向前踏出一步。朵拉•罗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确，这姑娘长得很像埃莉诺，但也像山猫，那个掘墓人的女儿。她的额头还戴着一个小银圈。朵拉•罗斯别过头，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没有再流泪。当她再次看向那女孩时，她恢复了平静、和蔼和冷淡。

“你叫什么名字？”

埃莉诺-山猫直愣愣地盯着她，试探着走近一点，小心翼翼跪在朵拉•罗斯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头，轻轻蹭了一下。朵拉•罗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女孩象牙色的头发。顿时，另外十九只骨天鹅全都拥了过来，俯在朵拉•罗斯膝下，索要她的抚摸。

我再也忍不住，歪倒在地，差点把鼻尖笑掉。

“毛里斯！”朵拉•罗斯厉声说，“别再咯咯怪笑了！”

“嗷！”我大吼道，“你一下子有了二十只小天鹅！这几天，杜松树跟你嘀咕了那么久，却没有告诉你，你要当妈妈了。换了是我，早就插上翅膀逃得远远的了……哦，我的心脏！哦，朵拉•罗斯！慈祥的天鹅母后……”

朵拉•罗斯眼中的怒火简直能把我烤熟。我倒挺希望她挥舞着烧烤叉扑过来！不过此时，她被一帮不会说话的小天鹅热情包围着，没精力收拾我。树灵啊，说不定他们下一秒就会嘎嘎叫唤着要吃的。我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一脸严肃地建议朵拉•罗斯，赶紧带着她的骨天鹅去塞勒努斯湖，教他们啄食湖中的轮藻，免得他们把她的头发当成水藻啄来吃。

嘻嘻。

朵拉•罗斯瞪了我一眼，恶狠狠说道：“我以后再收拾你。”

“这算是约定吗？”

“我……”她犹豫了，随即皱起了眉头，伸出纤长的银色手指，掐住我的鼻子狠狠拧了一下，痛得我眼泪哗哗，耳朵也开始嗡鸣。最后，她还死命掐了一下我的鼻尖。我一边嗷嗷惨叫，一边笑得嘴都咧歪了，我的心脏幸福得怦怦直跳。拧鼻子是鼠族人拉钩约定的方式——看来她知道得不少啊，我亲爱的朵拉•罗斯！

我学着天鹅王子的样子，顺从地欠腿施了一礼。我做得很蹩脚，不过手短腿短脖子短的老鼠，向一位天鹅公主行宫廷礼仪，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再见了，小鸟儿。”

朵拉•罗斯犹豫了一下，说道：“不会隔上次那样久的，我无与伦比的毛里斯。”

她苍白的冷脸居然微微红了一下（我猜她喜欢上我了，对吗？）。只见她一个转身变成了天鹅，扑打着翅膀，纵身飞出林地中心。二十只骨天鹅也在刹那间羽化，随着她飞上夜空。他们排成一列，飞向塞勒努斯湖，银色的翅膀搏击长风，映衬着月光。

我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尼古拉斯和三个孩子都抬头盯着树上。

“现在怎么办？还有什么要做的？”

杜松树颤抖着，密集的浓绿针叶中有东西在闪烁。震动突然剧烈起来，三道银光如流星一般飞落在苔藓地上，冒出缕缕薄烟。我吹了一声口哨。

“又来了三个瓜！差点错过了。”

“不是给你吃的，”尼古拉斯轻声说道（太令人伤心了），“这些是给孩子们的报酬。”

“我也想要一个西瓜的奖赏。”

他冲我笑笑：“你可以来我家吃饭，毛里斯。我有一罐李子酱，还有一袋存了挺久的糖衣杏仁。”

我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整整累了一天了！

“尼古拉斯！”我呻吟道，“要是你没把吃的带在身上，就别说了。这简直是折磨。”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下，毛里斯。哦，小蛙大师。这个蛋正在唱你的歌。”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而我还没见过谁的听力比我好。不过尼古拉斯已经走了过去，把第一个银蛋递给了小蛙。蛋很大，小蛙不得不坐下来，把蛋搁在膝上。他激动地哆嗦着，但感谢树灵，这回他没有哭出来。

尼古拉斯把第二个银蛋递给负鼠。这个银蛋很小，刚好放在她的手里。她抚摸着银蛋，举起来小心地闻了闻。

尼古拉斯把最后一个银蛋放进绿豆手里。她皱着眉毛看着这个又扁又长的奇怪的蛋，有点困惑，还有些害怕，但是没有把蛋丢开。

三个银蛋裂开了，尼古拉斯回到绿豆的轮椅后面。

“我不明白。”负鼠第一个出声，她正用手指摸索着礼物。

“嘿，太妙了！”我弯腰一看，顿时乐了，“一副护目镜！不过……你拿着似乎没什么用啊，负鼠小姐。你已经看不见了，阳光和风雪都影响不到你。而且这镜片完全不透明，像老女人的内衣一样密实。戴上这东西，就是神也看不见啊。”

“那是因为镜片是骨制的，”尼古拉斯说，“戴上试试，负鼠小姐，你会明白的。”

负鼠小姐不信任地瘪了瘪嘴，但还是解开捂住眼睛的绷带，摸索着戴上了护目镜。她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浮现出诡异的表情，看得我有点慌。

“哦！”负鼠喘了一大口气，取下护目镜。“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绿豆抓住她的手。“杜松树把眼睛还给你了？但是……？”

“我看见了他，”负鼠哽咽着指向我站着的地方，“我看见了明天的他，后天的他，还有他死的那一天。他的坟墓，在一个蓝色大湖边，我看见了……”

尼古拉斯蹲下身查看着护目镜，伸出修长手指戳了戳镜片。“杜松树并没有恢复你的视力，负鼠小姐，但它给了你预见的能力。一开始会你可能会惊慌。但看清未来是件很棒、很难得的事，这值得庆贺。”

一旁传来断断续续的清脆响声。小蛙正犹豫地研究着自己的礼物：一个骨头做的小鼓，上面蒙着一张洁白的鼓皮。我忍不住想，这张皮是不是从他某个兄弟姐妹身上剥下来的？

不过，这种问题最好憋在心里，免得困扰了小男孩。

小蛙抡起一根白色鼓槌，一阵猛敲，我敢肯定这就是一根人骨。

敲打声问道：这鼓能做什么？难道也有玄机？

“小蛙！”负鼠大笑着说，“你能说话了！”

小鼓短促地一点：是吗？

“咦，”我低声说，“有点像魔法种族的传话鼓。”

绿豆激动得满脸通红。她得到的是一把骨制小提琴，骨弓上的马尾又黑又亮，由头发编织而成。她把小提琴夹在下巴下，骨弓放在琴弦上。

琴声凄烈，像一只垂死惨叫的兔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有动静。她又拉了一下。

惨叫声再次响起。那一回被骗进老鼠笼，几只猫狗在笼子外冲我嘶嚎，就是这个声音。噩梦回来了，我被吓个半死，赶紧伸手捂住耳朵。“尼古拉斯！拜托！让她停下来。”

“嘘，毛里斯。第一次摆弄乐器，难免会发出这样的怪声。”尼古拉斯蹲在绿豆的轮椅前，抬头望着她。她还在顽强地拉锯，满脸的悲伤决绝。最后，吹笛手伸手拦住她，恶魔般的噪音才消停下来。

“听我说，绿豆小姐。你要练习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学会怎样演奏它。要想拉得优美，还得练习更长时间。不过，从明天开始吧，现在先吃一顿，再休息一晚。”

“但是，”她紧紧拽着小提琴，问道，“它有什么用？”

“什么用？”尼古拉斯反问，“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没什么用。这只是一把小提琴。”

绿豆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抡起小提琴，砸向他的脑袋。

“负鼠可以看见了，小蛙可以说话了。我还以为我也能重新站起来。我以为……”

“不可能，”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小提琴的琴颈，“我的笛声能接好毛里斯的断骨，但不能让阿曼德勒的老鼠起死回生。逝去的无法追回。你的双腿、小蛙的舌头、负鼠的眼睛，都永远失去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亲爱的绿豆小姐，小提琴的音乐能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愿摇摆起舞。魔力比银笛更强——身为吹笛人，我绝不是随便说说。这把骨提琴不能让你站起来走路，可一旦你学会了如何演奏，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跳舞。”

“真的吗？”绿豆恨恨地反问，“整个世界都跳舞，除了我自己？”

尼古拉斯跪坐在她的轮椅面前。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我竖尖了耳朵才偷听到。

“听我说，在仙子山中，我的银笛只是个不值钱的口哨，没有任何魔力。为仙后演奏时，我只是一只取悦她的锡麻雀，在她面前叽叽喳喳、摇头晃脑。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仙子山外，笛子的魔力有多么恐怖。而如果……”

他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出席仙后的夜宴，与众仙子共处一室——他们智慧超群，美丽优雅，却又冷酷无情——到时候，你拉起这把小提琴，为他们演奏一曲……”

尼古拉斯笑了。这个笑容非常嚣张，当他站在勃洛特大教堂的台阶上，为阿曼德勒吹起魔笛时，脸上就挂着这种笑。“绿豆小姐，你可以让永生的仙后跳舞，一直跳到死，她无力抵挡这骨琴的魔音。”

“哦，”绿豆惊讶地抚摸着白色的小提琴、银色的弦，“这样啊。”

“不过，”尼古拉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你必须学会如何演奏。只要有一点杂音，一点走调，她就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她绝不会对你手软。尤里娅•骨欧很可怕，但即使她最恶毒的一面，与仙子女王比起来，也是个虔诚的圣人。”

尼古拉斯从地上拾起朵拉•罗斯扔下的彩衣，甩在肩膀上。他看着前方，脸色空洞而疲惫，似乎已经忘了我们。

“我现在很累，很伤心，”他说，“我要回家睡觉，一直睡，直到我分不清这三天的经历是梦还是记忆。反正我做过比这更怪异更邪恶的梦，也许……”他浑身一颤，“也许我现在就在做梦。我躲进这个地方，只为了逃避更可怕的回忆。如若真是这样，无论睡着还是醒来都没有好事。我只想快点回家躺下。如果没什么需要我效劳，那我们就此告别吧。”

这番丧气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嘿，尼科！尼古拉斯，等一下，别走那么快。尼古拉斯，你这混蛋，你答应我的杏仁呢！”

“杏仁？”他高兴地抬起头冲我微笑，仿佛换了一张脸。“没错，糖衣杏仁，毛里斯！我竟然忘记了！请原谅我。来吧，我要把你喂得饱饱的。喂饱饿肚子的朋友是多么幸福的事儿啊！”

绿豆推着轮椅，挡在他面前。“教我，”她请求道。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你说什么？”

她举起小提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礼物不只是音乐，还是魔法。今天之后，阿曼德勒的人一提起音乐和魔法就会害怕。所以，只有你能教我。”

我嘟哝了一声，表示同意。

“教我，”绿豆拿着琴弓指了指她的两个朋友，“也教教他们，我们需要你。”

拜托，小蛙敲起小骨鼓。我们已无家可归。

“你当然可以回家。”尼古拉向他保证道，“他们会欢迎你的，小蛙大师。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起死回生多么令人惊喜！库伯勒勺家的孩子突然少了一半，你大难不死，多难得……”

负鼠摇摇头：“他们只会记挂死去的孩子。”

负鼠再一次戴上护目镜，透过骨制镜片看向尼古拉斯。不管看见了什么，她都没有退缩。我仔细打量尼古拉斯，在负鼠的注视下，他浑身焕发出不可思议的光彩，比他的银笛更加耀眼。他等待着负鼠的语言，战栗中既有恐惧，也有希望。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到吹笛手心怀希望。

“我们会和你走，”负鼠说道。众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敢反驳她。“我们会去你的小木屋。你会教我们演奏乐器。我们学会了很多曲子……还自己编出了更多！第一场冬雪落下时，我们四个会去仙子山，深入地下山洞。在那里，我们名声大噪。仙子会谈论我们：尼古拉斯神谕乐队。那些爵爷和贵妇，火龙和海妖，都争着邀请我们去他们的城堡、宫殿、洞穴或海湾。我们的演出一场接着一场。小蛙敲鼓，绿豆拉小提琴，你吹笛子……我呢？”

绿豆哈哈大笑，刺耳的声音把大家拉回了现实。“你会唱歌，负鼠！你嗓音清纯。拒绝唱骨谣那次，你可把尤里娅•骨欧气了个半死！”

“好吧，”负鼠低声说，“我会唱起纯真的歌，戳破世间的谎言，听见的人都会仔细聆听。”

我听够了神神叨叨的话。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太好了！”我大嚷道，“你们的好日子来了。要知道，音乐家最受女孩子欢迎了——或者男孩子，”我冲绿豆和负鼠点了点头，“眼神迷幻，长发飘飘，或者别的什么类型，随你怎么打扮，我也一直想学吉他呢。我抱着吉他的样子肯定不错，你们觉得呢？我可以去湖边弹给朵拉•罗斯看。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只要别一巴掌扇在……无论如何，我就是想想。”

“毛里斯，”尼古拉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饿了。你肚子一饿就会胡乱说话。走吧，我的木屋子里有吃的，有仙子麦酒。我还会铺满毯子，足够所有人打地铺。”他看看三个孩子，又看看我，眉开眼笑，欢快得像一堆燃烧篝火。

“朋友们，”他说，“我的朋友们，以后的日子将快乐无比。”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蜷缩成一团，有的无梦熟睡，有的梦境连连。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仙子山下的小木屋，悄悄去了林地中心。

我心里抓挠得慌，说不出原因，但直觉告诉我林间有情况。我得去看看。怎么说呢？我就是喜欢到处打探。

果然是直觉！有时候我的胡须会抽一下，有时候是掌心发痒，然后，一些奇怪的念头就会冒出来。穿过迷宫林的小径，我发现我想对了。“无与伦比的毛里斯”可不是白叫的（好吧，其实只有我自己这么叫）。

黎明前的天空泛着灰白。挂在杜松树上的既不是漂亮的天鹅公主，也不是诡异又神圣的银西瓜蛋。

这一次，枝叶间挂着一个荡来荡去的大家伙，连带着老杜松树也显得比平时更黑、更矮。墨绿色的针叶飒飒作响，仿佛是快意的赞叹。

你见过一群痛失子女的暴徒吗？食人魔在他们面前也毫无抵挡之力。

没见过吧，我今晚见到了。

某些人类情感能够瞬间冲垮食人魔的肮脏法术。大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二十个孩子在眼皮子底下跑丢，就因为倒霉的市长想赖掉捕鼠的酬金，就因为这个胖女人逼迫孩子们去干杀戮的勾当。绞刑肯定免不了，毒打和折磨也不能少。

凡人果然是杀戮和复仇的一等好手。我摇头啧啧赞叹。

旁边这位是……

没错，正是他！我的老朋友汉斯兄弟。他忠诚到了最后一刻，此时还穿着被我偷剩下的衣服，在敬爱的市长旁边轻轻晃荡。虽然破了洞，还沾了不少血迹，但这身衣服还是远远胜过我的破毯子。等到天亮，我还要去塞勒努斯湖拜访朵拉•罗斯，给她捎上一袋香喷喷的焦糖，帮她带带孩子。我得穿好看一点。

不奢求，不浪费，码头男孩们是这么说的吧？这是我听过的最贴切的鼠族生存哲理。我要是不把老友汉斯剥个精光，就对不住生我的鼠妈。当然，除了衣物，其他的也不能浪费。

昨晚，我和三个饥饿的人类孩子分享了魔笛手的大餐。他们吃得并不比我多（能有我能吃？），尼古拉斯更是按着我的后脑勺，不断招呼我多吃。但是，我贪婪的老鼠肚皮还是远远没有填饱。

杜松树在低语。

声音含混不清。

但我敢肯定，它是在说：“敞开吃吧，毛里斯。”

【责任编辑：钟睿一】

作者自述

那天，两个作家朋友来我家玩，在客厅里交流写作技巧。我手边恰好有一本儿童绘本《翰墨林的花衣魔笛手》。我一看就爱上莫瑟尔•莫耶画的小老鼠了！后来想起这件事，我又把他的名字和莫里斯•桑达克搞混了（他是另一本绘本《野兽出没的地方》的作者）。结果，本该取名叫“毛瑟尔”的老鼠变成了“毛里斯”。这个错误保留了下来，反正我的毛里斯也不是个守规矩的角色。另一个朋友西奥朵拉是天鹅公主的原型。有一次，她说她想有一种以自己命名的玫瑰花，于是我的脑袋里就出现了朵拉•罗斯这个名字，作为我美丽、傲慢又悲剧的女主角。

其实我一直对花衣魔笛手的故事着迷。除了中世纪流传下来的传说，罗伯特•勃朗宁为他写过诗，《绿山墙的安妮》系列小说中，以一战为背景的《安妮与莉娜》也讲到了他。而我为他编排了一个新故事，将我钟爱的格林童话《杜松树》也糅了进来。

(1)花衣魔笛手来自德国民间传说。中世纪鼠疫肆虐。一个村庄请来了一位捕鼠人，向他许以重酬。于是捕鼠人吹起笛子，把村里的老鼠引到河里淹死。然而村民们不愿意支付酬劳，赶走了捕鼠人。当晚捕鼠人再次吹起笛子，拐走了村里所有的孩子。传说有多个版本，但捕鼠人总是穿一身花衣，吹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