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世界译文版

2009.04

科幻世界杂志社

卷首语

李克勤　文

向各位亲爱的读者强烈推荐本期的主打长篇，《精魂火祭》。

它的好处，首先在于悬念。小说正文一开始便推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王子的生死。顺势叙述下去，这个生死问题似乎已经解决，王子必死无疑了。他的死亡背后，隐藏着看似无所不能的法师的秘密。

一个悬念似乎解决，但又牵出法师的秘密这个更大的悬念，后者又顺势引出女主角，女主角的命运仍旧与这个秘密紧紧相联。

然后，谜底揭晓，法师黑暗的本质展现在读者面前。作者却笔锋一转，将小说的第一个悬念又带了回来：王子的生死仍然悬而未决，而解决之道，又与女主角的发展密切相关。

狡猾的作者啊，在书里设下一个又一个诱饵，逼得读者们问出那个普天下作家最喜欢的问题：然后呢？

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张力。张力一方面来自悬念的设置，另一方面来自强烈的情节冲突。这种冲突不是生编硬造出来的所谓“戏剧化”冲突，那样的比较肤浅，只是一时热闹，缺乏打动人心的震撼力。在本书中，作者先将书中人物推到极限，让他们不得不行动起来：有的人是为了赢得自己的生命，有的人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地位，有的人是为了世代传承的责任……在绝境下，每个人都“动”了，依照自己的性格而动，又在行动中更加凸显出各自不同的个性。于是，一个个人物跃然纸上，不是作家手下的木偶，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创造的力量。经常有人说，写作时的作家就像创造世界的上帝。但上帝在完成创造之后总是撒手不管，让世间生灵自由活动，自由发展。有没有哪个上帝随时随地守在世人身边，时时刻刻提供帮助？那种上帝不是上帝，只是拐棍。上帝如此，作家亦然，二者都让自己创造的人物根据各目的性格自行发展，只有这样，他们创造的世界才能生机勃勃。

这部小说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优点，就是它的结构撒得开，又收得扰。几条线索并行发展的手法说不上新鲜，但平庸作家往往难以控制，让作品枝枝蔓蔓，过于芜杂。本书作者弗里德曼算得上个中高手：线索虽多，但有个扣子，时时收缩一下，让几条线索合龙；然后再放开，仍有个扣子收束。

试以作品开始阶段为例：这里有两条线索，女主角的发展和王子的生死，以法师的秘密为扣子，将两条线索锁在一起。有了这个扣子，两条线索密切相关，绝不是分头发展，互不干涉。

清未民初，伶界大王谭鑫培红透半边天，所谓“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事迹轰如雷”。同行评论他的舞台艺术是“一棵菜”：抱得紧，打得开。

用在这部《精魂火祭》上，似乎也很恰当。

请欣赏。

《精魂火祭》

作者：〔美〕C.S.弗里德曼

译者：胡纾　插图：何懿

序幕

因尼阿一觉醒来，她知道死神正守候在自己身旁。

已经好些日子了，因尼阿不断发现他到来的迹象。屋角里寒冷的微风久久不散。阴影从窗户渗入，却不随光线而动。还有，当她治愈哈丁家的小女儿时，他在她肌肤上留下了冰冷的触感，好几个钟点之后仍然令她瑟瑟发抖。

镜子并没能揭示什么。这是自然的。巫者本来不会如常人一般衰老死亡。他们体内的燃料消耗得太快，就仿佛一堆火，把准备过冬的木柴一股脑全扔进去。那光芒多么耀眼！然而却消失得如此之快，直至完全窒息在它自己的灰烬中。

死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孩提时吗？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古怪能力的时候？其实那不过是些小把戏，几乎不值一提。又或者更晚些？记得她当时什么都不懂，只是兴高采烈地让小火星在窗台上起舞（并且被母亲狠狠地责罚！），死神就是在那时候注意到她的吗？或者要等到她明白自己的灵魂原来是精神力的至高圣器，是被神秘主义者唤作精魂火的存在，并且有意识地从灵魂深处汲取力量，让它依自己的意志行事？同死神的契约是在何时何地签下的？又是哪一件事宣告了契约成立？是治愈阿泰金家的儿子？是92年大干旱后的祈雨？又或者是为了让迪茹姆免受截肢之苦，为他清除腿上坏疽的那一天？

她三十五岁。她看起来老得多。

她觉得自己已经八十岁了。

很快，死神把声音伪装成落雪的窃窃私语，很快……

她叹口气，又往壁炉里添些柴火，努力让它微弱的余烬焕发出更加温暖的热度。已经一年多了，因尼阿再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力量，她暗自希望这样就能帮自己找回些力气。不对吗？无论是怎样的内在之力创造了精魂火，只要她不再把精魂火用于巫术，总该能让它恢复生气的。但即使事情真能如此，她的生命又已经流逝了多少？每次用巫术驱逐魔鬼、为孩子治病或者将一片土地从蝗灾中拯救出来，她都是在从自己的生命中汲取力量。这力量绝非取之不尽。所有的巫者都明白，肉体总有一天会精疲力竭，精神之火也一样会变得微弱、沉闷，最终熄灭。那燃料原本只应该用来维系生命，用在别的地方，它会熄灭得加倍迅速。

可是，假如你拥有治愈的力量，你又怎么可能不去用它？如果你看见一个脸色发灰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不清理他的肺，让他重获生命，哪怕你自己的生命将因此缩短好几分钟？

再说，刚开始的时候，那几分钟似乎无足轻重。年轻人哪里知道什么生命，而力量彼时却又正汹涌在他们的血管里、高声要求表达？最后你终于明白，分将汇成时、时将汇成日、日又将汇成年……然而等到那时，死神已经敲响了你的房门。

我再也不会使用巫术了。一年前她是这么跟自己保证的。不管她还剩下多少时间，这些时间都将只属于她自己。她告诉村民，自己不能再为他们治疗了，再也不能。要恨就让他们恨去吧。这么多年的服务，他们不该报之以仇恨；但如果他们真的恨自己，因尼阿也不会吃惊。谁都期待旁人为自己牺牲，在这种时候，人性从来都是异常忘恩负义的。

而且这一切已经开始了，因尼阿听到过他们的窃窃私语。如今，每一个死于天花的孩子都是死于她的无动于衷，每一个伤重不愈的人都该怪罪她的冷酷无情。尽管疾病和伤痛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对抗它们需要代价高昂的奇迹；尽管二十年来这些奇迹全都来自她自己的生命，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死神才早早扼住了她的咽喉。但这一切全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她这一年里拒绝了所有的人，于是，旁的事情大家似乎全不在意了。

人性。

她向炉火倾过身子，努力不去想那个所有巫者最终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值得吗？这样的内省太过危险。若说不值，你最后的日子就会充满憾恨。若说值得，那么一切都只能怪你自己。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她从白日梦中惊醒。如今整个镇子都视她为贱民，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谁还会前来拜访？

因尼阿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冬日将尽，暮色映出门外的两个身影。用不着询问他们的来意。年长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物体，看它的大小和形状，因尼阿猜出那是个裹在毯子里的孩子。她心里猛地一阵刺痛，内疚和愤怒强烈地纠结在一起。

在集市、神殿，甚至在大街上，我都拒绝了你们，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们一定要把病人带到我家里，逼我再次把你们拒之门外？

那一刻，她差一点当着对方的面摔上房门，然而殷勤好客早已成为一生的习惯，难以抗拒。她嘴里低声咕哝，却又侧开身子把她们让进屋里。借着壁炉黯淡的火光，她看得更清楚了些：一个高个村妇，面容憔悴，显然已经青春不在；她身边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几乎和她一样糟。这种人，你可以治愈他们，再送他们回家，可你心里清楚，明年他们仍然可能被死神带走，或许是因为饥饿，或许是因为虐待，也可能是出于上千种旁的原因，哪一种都是人力无法挽回的。那姑娘显出些坚硬的棱角，仿佛已经见识过隐藏在世间的腐朽，已经习惯了它的恶臭；如此年轻，却是这副神情，实在让人惊骇。至于那女人……她只是绝望而已。

“母亲，”女人恭敬地开口道，“很抱歉来打扰——”

“我不再为人治疗了，”因尼阿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回家之前你们想喝杯茶暖和暖和，那没问题。或许我还能找着一小块面包。仅此而已。”

她料想对方会跟自己争执，于是打起精神做好了准备。诸神为证，这一切她早都经历过了，感觉仿佛足有上百次。然而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裹着小孩的毯子拉下一角。男孩发着烧，脸上布满闪着微光的绿色脓疮；她重新盖好毯子，那些脓疮胜过千言万语。

绿瘟。因尼阿只见过一次，好多年以前。

那是在瘟疫夺走半个镇子的居民之后，巫者们联合起来——这在他们是极少见的，几乎跟施法的时候高悬在空中的红月一般稀罕——他们想要祛除病魔，不仅仅拯救寥寥几人，而是整个村子。据说过去绿瘟曾多次横扫大地，有时每三个人中就有两个死于非命。但那一次却是例外。或许是他们的努力阻止了疫病的传播，或许因为实在有太多的巫者为治愈旁人缩减了自己的寿命，连诸神也于心不忍，于是决定降下神圣的恩典，仅此一次。又或者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那一夜，无数巫者奉上了新的契约，让死神也无暇再继续传播那凶猛的疾病。

因尼阿甚至不必接触男孩的皮肤就知道他正在发烧。正如她不必窥视他的未来就知道，假使自己拒绝施以援手，他将遭受何种痛苦折磨。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法。

“我不再为人治疗了。”话里缺乏她所希望的信心。诅咒这些人，为什么她们非得把这孩子带到这儿？带到她的家里？

“你能治好他。他们说你以前治过这病。”

“可如今不行了。抱歉。事情就是这样。”她强迫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匕首般划过她的喉咙。难道这女人就不明白，这样的治愈术会让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该死，谁给你的权力要求我赔上自己的性命？

瘟疫很快就会让男孩开始痉挛，可怕的痉挛。他会尖叫着要水喝，可无论喝下什么都呕吐出来。接下来的好几天都将如此。除非他的家人帮他一了百了。但他们不会的。他们会祈祷、会献上祭品、向诸神祈求，一遍又一遍，祈求神灵让这男孩成为少数几个能够挺过瘟疫的强者。于是他只好忍受煎熬，熬过漫长的日日夜夜，直到终于只剩下一具干瘪脱水的躯壳，灵魂早已离开，虽然乞求着最后的慈悲，但却无人倾听。

接下来，其他人也会随他而去。整个镇子，或早或晚。假如瘟疫传播得够远，说不定连冈桑也不能幸免于难。一旦绿瘟在某处扎下根来，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脚步。

他还处于早期。假如她现在就治好他，假如其他人还没被感染，镇子或许能逃过一劫。

因尼阿转身拨了拨炉火。新添的柴火没能点燃，余烬越来越暗。

“求你。”母亲低声道。

没有贿赂。没有威胁。没有许诺。因尼阿早就做好准备，这一切她都能应付。但她听到的只是发自内心的乞求，与那些截然不同，却又是三者的结合。内疚如利刃般插进她的心脏。

我该给她把匕首，叫她结束这一切。为了这孩子好。假如动手时她没有沾上他的体液，或许这病还不会传开。

她叹息着回身面对两个访客。至少在粉碎她们的希望时，她要直视她们的眼睛，这些村民，这是她们应得的。可这一次，吸引她目光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那姑娘的眼睛。饥饿和生活的艰辛像阴翳一般驻留在双眼之下，反而衬出了那对眸子，清澈得不可思议。绿色的眼睛，带着金色的斑点，就像仙女撒下的尘埃。然而，女孩的视线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并非因为它们的颜色或它们的清澈，更像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仿佛闪烁的恒星一般，与周遭的阴翳格格不入。

那目光里有着非凡的深度。在如此年轻的姑娘身上实在少见。因尼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也拥有成为巫者的力量……

但那只是一闪念。她没工夫为这事操心，更不可能评估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巫有多少潜力。反正，不等找到个合适的老师，这孩子多半已经饥寒交迫，死在冈桑的贫民窟里了。

或许就是这个念头拨动了她的心弦。又或许是她自己的记忆：三十五年的生命中，她教过的学徒，她接生的孩子，以及所有那些曾向她求医问药、向她寻求建议或是一点点安慰的人。也许是女孩的力量让她突然听到了所有这些人的声音，恳求她帮助这个女人……又或者这只是死神的把戏，想催她快些，免得自己错过与下一个巫者的约会。

愿你下地狱。她想。我的生命你尽管拿走，它属于我，随我处置。但这孩子不行。现在还不行。

因尼阿的声音仿佛冬天的寒冰一般刺骨：“把他给我。”

对方默默地把孩子递给她。太轻了，她注意到；而且大部分都是毯子的重量。这孩子的个头原本就不大，如今刚染上绿瘟，仅有的那一点点血肉也被耗去了八九分。因尼阿感到自己的骨头疼痛难忍，于是把怀中的孩子换个姿势抱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假如你逃过这一劫，至少你能照料其他的病人。这念头勉强带给她些许安慰。

她闭上眼睛。单纯的休息，集中精神，将早衰的疼痛赶到背景中，好让自己的理智占据首位。至少这一点能力诸神还没有夺去。

反正我也不想再经历另一个瘟疫肆虐的年头，她告诉自己，这样的恐怖一次已经足够了。

她轻声哼唱起来，这是她集中巫术的手段。她能感到那女人和姑娘都入迷似的望着自己。真希望她能让她们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假如她能与另一个人——不拘是谁——分享其中的痛苦和喜悦、恐惧和狂喜；假如能让哪怕一个人了解这力量，了解为使用它她付出了多大代价，那么一切都值得了。因为如此一来，她的牺牲就不会无人理解，如此一来，人们就会为了她所放弃的而爱她，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她的每一次拒绝对她恨之入骨。

终于，音乐准备就绪，屋子准备就绪——那孩子、他母亲、时间、屋外的黑夜以及整个世界都做好了准备——这时她将手伸向自己的灵魂深处，伸向一切力量的中心。如今它已经很微弱了，不再是她年轻时所发现的那座光芒四射的灯塔。她的灵魂老多了，几近熄灭。反正也不可能再坚持一年的，她告诉自己。再说这一年必定寒冷而寂寞，因为所有的村民都会憎恨她。

你确定？死神在她耳边低语。真的确定吗，因尼阿？这次可是无法回头了。

下地狱去。她低声回答道。

她灵魂的热量溢满了身体，将冬夜的寒意尽数驱逐；接着，它向外流淌，流向那个男孩。干净、纯粹，治愈的礼物。她闭上眼，靠自己其他的感官去观察，只见它振奋了男孩衰弱的精神，将能量带给他的精魂火，将它聚集起来。火焰沿着他的血管燃烧，男孩尖叫起来，但他母亲和那女孩都没有丝毫畏缩。

他体内肆虐的疾病早已在上千个地方扎下了根。她将它们全部烧毁，以自己的精魂火作为燃料，借男孩的灵魂聚集力量。有的巫者说疾病就像一个活物，你想杀死它，它必定反击；因尼阿更愿意把病看作一千个活物，或者说成千上万个，受到攻击便会反抗、躲藏、深深钻进人的体内。你得把它们全找出来，否则疾病过后会重振旗鼓。为了这一课，早些年里她浪费了多少生命之力？

放进壁炉里的木头没点着，火快灭了。冬日的寒气渗进小屋、渗进她的骨头里，她听之任之。力量已经所剩不多，若想治好这男孩，她便没有余力再温暖自己的身体。倒不是说哪个有脑子的巫者会把力量浪费在取暖上……至少在还有木头可烧时是不会的。力量太过珍贵，不能浪费在简单的小事上。如果在使用巫术之初她便明白这点，那该有多好！她想起了无数本来可以省却的小魔法，想起所有为了娱乐、炫耀或是舒适而变的那些把戏。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静静流淌。假如她能将它们全部收回，一共能汇成多少时间？是不是能帮她找回一周的生命？或者甚至一年？

已经太晚了。死神悄声道。

快死了。她快死了。灵魂的余烬终将熄灭，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她能感到最后几点精魂火微弱地闪烁。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力量。还有多少时间？几分钟吗？或者她还能有整整一个钟头，可以慢慢质疑自己的选择？

“成了。”她静静地说。

母亲弯下腰来准备抱走孩子，可看到他的脸却又犹豫了，“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的灵魂已经无恙。脓疮一两天后就会消散，之后他便安全了。”

而你，他的母亲……假如你也染上了，那么很抱歉，当最初的症状出现时，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你的请求了。

她试着起身，好送她们出门。这是礼貌。可她双腿乏力，而她的心脏……她的心脏在胸中勉强跳动，节奏那么古怪、那么不稳定，就好像那位领导了它三十五年的鼓手突然停下了鼓点，留它独自挣扎。

她冷。好冷。

“母亲？”

那姑娘的眼睛直盯着她。那么深邃，那么饥饿，那么坚定不移。她在学习，仿佛知识是她的灵魂所必不可少的燃料。看吧，孩子，看看力量能做些什么。看看使用它会让你落到什么下场。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惊奇，甚至没有害怕……只有饥渴。

好好记住这一课，我的孩子。当你听到力量的召唤时，想想它。记住这代价。

“走吧，孩子。”那位母亲的声音几不可闻。因尼阿渐渐失去了听觉；世界变得虚无缥缈，呢喃、风之歌、阴影。“我们走。”

准备好了吗？死神悄声问。

因尼阿又坚持了片刻。最后的一瞬间，最后一次体味那些曾经指引自己的梦想，也为那些没能实现的梦而哀悼。

然后：是的。她低声说。那是无声的言语。是的，我准备好了。

壁炉中，最后的一丝余烬也扑闪着熄灭了，将小屋留在一片黑暗之中。

第一部　肇始

第一章

皇家广场上的市集向来热闹非凡，但这一天人尤其多；想穿过广场的人几乎免不了要被挤个半死。有人说这是因为天气实在妙不可言：一个和煦的春日，在近乎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绽放，仿佛邀请所有人把一本正经的冬季抛在身后，来市场上捏捏水果，戳戳鸡崽，同时梦想夏天最最完美的盛宴。还有人说这是因为去年收成好，也就是说可卖的东西不会少，而农民的老婆们手里有了钱，正好花在国外来的异样美味上。

也有人说个中缘由跟这些全不相干。

那个异乡人站在人群边缘，用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打望了好一阵。他的身材比大多数当地人都高，颀长瘦削，墨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肩上，眼睛的颜色跟头发如出一辙。他的面容让人联想到鹰，皮肤则带着异域的橄榄色泽，显示出混血和外国海岸的双重影响。当他迈步走入人群中，不止一个女人转身打量。这很自然。高挑、瘦削、举止优雅，他对女人从来都极富魅力。

他衣着简单，只穿着黑衬衫和马裤；这样的打扮很可能表明此人是个农夫，在安息日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行头；但他也可能是个贵族，厌倦了表示身份的那许多花里胡哨。不过只需瞟一眼他的手指甲——干净得毫无瑕疵——就可以打消关于农夫的猜测。女裁缝们或许会注意到衬衫的材质不同寻常，这一点当然只有内行的眼睛才能发现。衣服的剪裁并不过分精致，正好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注意。

有的时候，即使农夫也会穿着黑色的衣裳。

有人说，今天来皇家广场的人，既不是为了交际闲谈、买卖货物，也不是为了诸如赶集这般平凡无奇的理由，他们就是为了来而来的。因为据人们私底下传说，今天有位安沙撒的法师会带着整队随从来到王宫，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若想一睹他抵达时的盛况，这广场就是离大门最近的位置。

安沙撒。这儿有多少男人曾经参与过与那个南方王国的大战？又有多少女人曾经哀悼过战死沙场的父亲、丈夫或者儿子？尽管脆弱的和平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但两个国家之间却绝无任何情谊可言。法师到来的新闻早已被无数人彻底消化、广为传播，然而大家对此行的原因却拿不出任何解释。这简直无异于自杀！哪怕他是个法师，也不该在无数代的争战之后，只靠一张暂时的停火协议保护，就来到帝国的心脏地带。

异乡人举目凝视人群，仿佛眼前全是陌生的牲口，而他自己则是位林中居民，正在研究它们的习性。一大群年轻女仆从他身旁经过，穿着仆人的制服，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挑逗。他微微一笑，女孩们咯咯笑得更大声了。头脑简单的牲口。

他心血来潮，从身旁的货车上拿起个水果，却在看见它表面的伤痕时胃口全失，于是重新把它放回车上。奇怪的是，他身后的女人却发现这水果完好无损。

风吹向铁匠的炉火，让浓烟弥漫整个帐篷。异乡人经过时，风向变了，很快空气又变得清新起来。

一只小鸡正要被剁掉脑袋，却在刀落在脖子上的前一刻死去，于是既逃脱了恐惧又避开了痛苦。

一位吟游诗人的曼陀铃，原本走调到让人不忍卒听，冷不防又找回了该有的调子。

一个小扒手绊了一跤，整个人跌进泥里，偷来的东西散落一地，让人看了个明明白白。

一个女人，这天开始时对潜伏在自己胸口的致命癌症毫不知情，回家时癌症已经消失得了无痕迹。

异乡人一路前行，来到一顶孤零零的帐篷跟前。各式护符从帐篷的杆子上悬垂下来，风铃般叮当作响。一块牌子，虽然不大却色彩缤纷，邀请来访者走进帐篷，听取一个“真正的女巫”的建议。他迟疑片刻，稍加思索，然后微一低头，避过低矮的门楣，走进帐篷。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醉人的薰香，花样繁复的披巾和挂毯装饰在每个角落。一个女人坐在一张矮桌后，丝质的座垫上绣满了月亮和星星，桌布也是同样的图案。作秀。她身前有一副摊开的扑克牌，一个带裂痕的水晶球，外加一堆刻着符文的石子。

“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她问他。

“看情况。”他说，“你真是女巫吗？或者只是演戏？”

对方微微一笑。她很年轻——至少外表看上去如此——一颗门牙表面还镶着一小片黄金。“那要看你付多少钱了，先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抛到她跟前，仿佛不知道一共是多少，也全不在意。金子在灯光下闪耀，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同样映在金币上。她吃惊地猛吸一口气，而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对方无疑是个完美主义的表演者，这种人通常总不忘掩饰自己的情绪，并且以此为豪。

“够你拿出真本事了么？”他问。

她抬头看着他，换个日子他或许会由着她，但今天不行，于是他略施手段，让针对自己的所有巫术全都滑开，就像遇上了油布的水珠一般。

“你希望知道些什么，先生？是否介意我使用哪一种媒介？”

啊，装备，装备……这也是作秀吗？或者她确实需要它来聚集力量？有些不曾受过训练的巫者十分无知，竟以为非得借助某种工具才能操纵自己的灵火。这种事总是让他惊奇不已。

“媒介你可以随意选择。我的问题是……”他朝帐篷外瞥了一眼，街道上，平民百姓依然来来往往，或谈天说地，或呼朋唤友，“城里为外国来的客人所准备的招待，那是真心的欢迎吗？或者他们的用意其实并不那么友好？”

她正朝纸牌伸出手去，看来是决定使用它们了；然而他的话语刚一落进温暖馥郁的空气中，那只手又缩了回去。她坐直身子打量起他来。

“你知道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先生。”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如果国王有什么秘密，那么这些秘密自有他的法师们守护，世上所有的纸牌和水晶球都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再说，就算我果真知晓了这样的秘密，却把它们卖给陌生人换取一把金币……那么，我在这城里也不可能待得很长了，不是吗？”她把金币推向他，“抱歉。请把它们拿走吧。”

他注意到她眼里流露出饥渴。她想知道真相，却不敢提问。巫者们总是这样，他们可以本能地觉察出他的真实身份，却又不肯相信自己的直觉。

“忠诚自有其价值。”他静静地说，“金币属于你了。”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的帐篷。他敢肯定，一旦自己走出视线之外，对方就会拿起纸牌，提出无数关于他的问题。这一次他并不打算阻止她。如果她真想知道他是谁，竟至愿意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寻找答案，他又有什么资格让这样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在广场远端有块地方，任何商人都不能把货摊和帐篷设在那里。异乡人走上前去，很快发现了原因。从这里能看到王宫——或者更确切地讲，从王宫能看到这里。诸神在上，要是单顿大王凭窗远眺，却看见些脏兮兮的农夫干着各目的营生，那岂不是亵渎了国王的眼睛！不，在如此靠近王宫的地方只有一条散步道，让干干净净、衣着考究的人可以呼吸清晨的空气，而当地的王公贵族则能透过自己的窗户远远地欣赏。没准哪一天，某个贵族正好瞧见个年轻柔美的姑娘穿着安息日的漂亮衣服来这里散步，于是从宫殿中飞奔下来，将她带进富足闲适的生活。那些标致的姑娘无疑正是这样指望的，所以才会挽着个笨拙的年轻人来散步道上闲逛；她们对自己身边的人毫无兴趣，只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引起更有权势的人注意。

今天，拥挤在散步道上的人群十足令人窒息，因为农夫和商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散步道背后通往王宫正门的那条大道。外国的法师将从那里过来，一身黑色的丝衣、骑着一匹黑马，随行的高官显贵只有诸神才知道一共有多少。上一次来自安沙撒的国事访问是什么样，没有一个活人还记得，无怪专爱把皇家琐事当做谈资的人都聚在这里，一面传着流言蜚语，一面准备好接待他，准备好看清他随从的人数，看清他的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然后从每一个细节里挖掘出更深的涵义。

有些事永远不会改变。异乡人沉思着。

他瞧了一会儿，但并无太大兴趣。毕竟，聚起人群的是流言，而非王室的通告。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庞大的随从队伍。不过，这在农夫们是很难想象的，这些人天生对皇家的虚华敬畏有加。再说了，他们的国王单顿只要有一丁点儿借口就要大肆张扬，这谁不知道呢。好在并非每个地方郁有这样的习惯。法师尤其厌恶这种排场，他们的日常事务都会涉及各国的财富与权势，再盛大的排场恐怕也不过是乏味的浮夸，更不必说还要害自己热汗淋漓。一个真正的法师不大可能喜好这样的表演，异乡人暗想，不过他或许会先把自己的行李送来，附上齐全的皇家仪仗，好让农民们开开心，顺带小小的冒犯一下满心不情愿接待自己的国王。

他信步而行，穿过大道，再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一包干鹿肉压下正午的饥饿，等走到有食物可买的地方，他要了一大壶蜂蜜酒，把鹿肉冲下肚。只要愿意，他可以让食物的滋味仿佛国王的盛宴，但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至于他的衣裳，尽管原是黑色，现在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汗水，谁也不会误把它们当成法师的着装。

当然，他本来同样可以把它们打理干净。但他没有。

他靠近那一片巨大的林地，在守卫国王财产的大围栏前停下脚步。这里很安静，因为林木浓密的猎场并不是观赏皇家日常生活的好地方。正合他意。他召唤一只鸟——一只肢体强健、羽毛雅致的鹰回应了他——他低声下达指示，又交给它一枚精巧的银戒指，然后将它放飞。鹰掠过树梢、溪流，很快消失在远方，鼓动双翼向王宫飞去。

几分钟过去了。

半个钟点。

他吃光了剩下的鹿肉，有些后悔先前没多买些蜂蜜酒。

终于，他感到空气中起了某种变化，很快又看到些许闪光。一丝震颤在他的灵魂中回荡，拨动他体内的火焰。当他身前的空气泛起涟漪时，他已经准备就绪了。涟漪渐渐扩散、稳固，终于足以达成他的意图，于是他踏入涟漪中——并且消失在它之后。

另一侧是间大屋子，光线黯淡，屋里全是身着黑袍的男人。几扇窗户形状狭长，只能透进些许日光。屋里有个一人大小的壁炉，壁炉架上放着两盏灯，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照明。油灯献上的祭品本已十分微薄，却还有拱顶状的天花板和深色的石墙吸收着它们散发出的亮光。

法师们围在一张深色的长木桌旁，椅子全推开摆在身后。他们的年龄、种族、体态各自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性别。这是自然的。女人的天性不会容许她们参与其中。

异乡人看看周围，挨个打量。

对几位旧识他点头致意，但人数并不多。出入单顿宫廷的法师不大可能去南方拜访，而南方的法师也绝少涉足充满敌意的北地。

“我是科力瓦，安沙撒之王室大法师，效命于无上仁慈的哈辛·法拉陛下，塔塞司人的噩梦，泪海之南全地的统治者。”他所习惯的语言调子清澈优美，相形之下，北边的方言显得十分刺耳，不过人家至少能听懂他的意思。难怪北方人并不如何尊崇诗歌；如此尖厉难听的方言，如何能写下对爱情的礼赞？

“欢迎，科力瓦，尽管你来得早了些。”说话人是位白发智者，但不消说，这只是他为自己所选择的模样，同他的真实年龄不一定有什么关系。他雪白的长髯令人印象深刻，如同一只猫，皮毛打理得细致入微。

“我的行李将按时抵达。”

一阵低沉、稍显克制的轻笑传遍整个房间。只有那位智者的眼神依然冰冷。

“国王陛下或许会将这种轻浮视作冒犯。”

科力瓦耸耸肩，“我从未许诺会为了他的娱乐而大张旗鼓。”

“而我们对你也仅仅保证来去的安全。当心，不要冒犯了这里的统治者。”

名叫科力瓦的那人哈哈大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情绪，笑声在巨大的房间里自由回荡，将窗台上的灰尘震落一地。“这里由国王统治？当真？那么你们的法师必定全是些没种的家伙，因为我从未听说有哪一座城市，掌握力量之人会容忍这样的事。”

“噤声。”一个当地人道。他瞥一眼守护这间屋子的橡木大门。“他有耳目，你知道。”

“还有仆人。”

“可惜他们每一个的心灵都如泥土般柔顺，”科力瓦回答道，“而我们就是制陶人。”

“或许。”白胡子的法师勉强同意，“但这里是北方，我们崇尚谨慎。”

“啊。”科力瓦掸掸一只衣袖上的灰，接着又拍拍另一只。“那么，你们是不是准备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不顾俗世政治的冲突，执意请我过来？或者要我自己猜上一猜？不过请留神，”他的眼神变得冷硬，虽然只是一瞬间，“你们不会喜欢我的猜测。”

白胡子的法师审视他片刻，接着点点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或许大家先认识一下能让事情更明白些。我叫拉密鲁斯，单顿大王的王室大法师。”他接着把身边两位同僚介绍给科力瓦，又指指一个肤色黝黑、裹着黑斗篷和头巾的男人。“而这一位……”他说，“是塔尔苏斯的瑟伏瑞尔。”

想嘲弄对方的情绪迅速消失，与来时一样突然，“当真？塔尔苏斯人？即使对于精魂之火的支配者，这也是趟漫长、艰险的旅程。能结识如此远道而来的客人是我的荣幸。”

“新月群岛的德尔。”

又是一个不远万里赶来的同伴。科力瓦点点头，眉毛稍稍扬起，默默地向对方致意。

“亥力斯的苏尔－哈利姆。克尔哥斯塔忒的法迪尔。冈桑的提尔斯坦。”

名单越来越长。名字、头衔，这些人使用两打不同的语言，来自同样数量的国家。其中一些地名科力瓦甚至从未听说过，而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对世上任何已知的地方都颇有了解呢。

“好一群访客，”介绍终于结束时，科力瓦声音里的风趣已经消失殆尽，语气也变得又冷又硬，“这么多同伴、来自这么多不同的地方，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聚会。我们生性并不信任彼此，不是吗，亲爱的兄弟们？所以必定出了什么万分紧急的事件，否则我们的拉密鲁斯兄弟也不会将大家都召集到此。”

“假如我说，事情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拉密鲁斯静静地说，“这理由是否足够？”

这话值得严肃关注，科力瓦细细思忖，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王室大法师道，“那么随我来，你自己看吧。”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领着自己疑虑重重的客人走出阴暗的房间，进入王宫的心脏地带。

第二章

埃撒鲁斯的回忆：

无论门外是谁，此人看来是不准备离开了。他讨厌被人打扰，所以一直对敲门声不理不睬，可它们总不肯消失。今天的敲门声轻柔却不失坚定——如果声音刺耳只会直接激怒他——而且间隔很长，仿佛表示自己的目的并非强迫他服从，只是做个提醒，提醒他来访者既不会离开，也没有忘记他。

终于，埃撒鲁斯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把自己正努力破解的骞托尼象形文字留在身后，去面对那个浪费自己时间的访客。

春天到了。（他想起来了。）埃撒鲁斯打开房门，一阵风卷着满满的花粉冲进了他的庇护所，清新、甜美、溢满生机。建这地方时本该多造几扇窗子，他暗想，而不是像自己当初那样，被冬天取暖的问题捆住了手脚。

门前的阶梯上站着个姑娘。已经不算是孩子了，只是瘦得皮包骨头，第一眼看去很可能让人误会。他不需要魔法也知道她的日子并不好过，生活的困苦蚀刻在她脸上的每根线条中，刻在她的举手投足间，甚至融入了她呼吸的方式里。同样明显的是，她很有胆识，敢于挑战自己生存的环境，并且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很成功。她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决心，诗人贝尔萨留斯曾经称之为“钻石之晶”，意思是说，任何东西都无法在它的表面留下划痕。她的脸和手都出奇地干净——很可能不到一个钟头前才使劲擦洗过——但除此之外，其余部分的色调却略显灰暗，显示她同清洁其实并无任何亲密的关系。父母都是乡下人，他猜想，出生在城里，没受过什么教育，日子也过得很糟，却仍然努力展示着教养和礼貌。有意思。

有几秒钟，他甚至玩味着要不要使用一点点力量，再多了解一些对方的情况。但这个习惯早已成为过去，那一瞬间的诱惑消失了。

“埃撒鲁斯大人，乌尔兰的法师？”

埃撒鲁斯沉下脸，对她的些许好奇迅速熄灭了。“那个头衔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姑娘，如今任何头衔都与我无关。”他的语气生硬，正适合回答她的问题。怎么，这个小东西想让人帮她弄个什么咒语，于是就辛辛苦苦跑到森林深处来找他埃撒鲁斯？难道她就不知道，他为自己建了这个地方，正是因为不愿被打扰？在打断他工作的所有事情里，迄今为止这是最让他恼火的理由。“需要帮忙的话，去找个巫者，这附近多的是。”

他当着她的面关上房门，然后回去工作。至少，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她的一只小脚就卡在门边，而让埃撒鲁斯吃惊的是，自己竟然硬不起心肠把它碾碎。

他瞪着她。钻石般的眼睛，果真。

“假使你允许的话，先生，”她说——说着还上下晃了晃，要是动作得法，那本来或许是个屈膝礼——“我来学习魔法之道。”

“那就照我说的，去找个巫者。我不给人当老师。”

他再次准备把门摔上，只差了一点点。如果自己装得够像，她肯定会在最后一刻把脚收回去，然后他就能关上门，对吧？可她没动弹，而他不愿害她残疾——或者害自己不得不为她治疗——于是他只得长叹一声，放弃抵抗，把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我不想跟巫者学，先生。我希望学习真正的法术。”

这一次的叹息里充满挫败，“唉，你是个女孩，所以不可能。现在我能回去工作了吗？”

小家伙全然不为所动。那双钻石样的眼睛眨也没眨。“请原谅，可我想问问，先生，你为什么不教女孩？”话说得彬彬有礼，可语调里带着冷硬的锋芒，仿佛在说，如果答案不合她意，那么见他的鬼，她保准要留下来，直到对方拿出个好些的理由为止。

他一面叹气一面打开门，然后稍稍弯下腰，好平视她的眼睛，“因为女人没法掌握那种力量，姑娘。事实如此，就这么简单。你以为别人都没试过吗？问题是，她们的天性与真正的法术不相容。许多女人都曾经尝试，可最终她们只能以巫者的方式掌握力量，然后由于耗尽自己的生命，像巫者一样死去。假如你走上这条路，结局也将如此。”他站直身子，“忘掉力量。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这就是我对你的建议。”

“男人可以两者兼得。”

“对。男人可以两者兼得。”然而即便是那些期望成为法师的男人，大多数也失败了，沦落到巫者一般的境地。若有人想不经训练，仅凭一己之力获得成功，那么失败几乎是注定的。他们会把短短的一生都用来追寻那只有寥寥几人方能达成的梦想，最后随着灵火的熄灭，早早耗尽了生命。这还不是最糟的：有时他们的确获得了成功……然而疯狂却接踵而至。

成为法师是一码事。理解它的意义，理解自己变成了什么，然后接受这一切并且继续生活，这却是完全不同的。

“那，我身体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我不可能成为法师？”女孩问，“女人的什么器官吗？我可以把它切掉。”

换个时间，如此可笑的勇气或许会让他哈哈大笑，但女孩的语气很清楚，她绝对是认真的。“怎么，”他挑衅她，“把匕首插进你自己的内脏，挖出活生生的血肉？只要我说句话？”

“不，”她毫不退缩，“我会去找个巫者，让他们来挖，免得我为此死掉。然后我会回来给你看。如果你说还有东西需要去掉，那我就去让他们把它也挖出来。直到我再也没有任何男人没有的东西、你愿意教我为止。”

他稍稍退进小屋的阴影里，指指四周的墙壁，“看看这地方，孩子。你看见魔法了吗？有哪块砖是以灵魂之力砌成的？有哪件家具不是来自人类的汗水和辛劳？这地方是我建的，用我自己的双手，每一寸都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而你却来向我要求学习？我？”他摇摇头，“我佩服你的决心，但你来错了地方。去瑟尔登或者阿玛瑞斯的宫廷，去那里宣扬你的观点；或许那儿的法师会被你说服。乌尔兰的埃撒鲁斯已不再是法师，他也不教学生。不教男孩，也不教那些对自己动刀子、想把自己变成男孩的女孩。”

姑娘默默地指向房间远端的一个角落，指向墙壁与地板相连的部分，“那儿。”

“那儿怎么？”

“灵魂的力量。你说屋里没有的。”那是根瘦长的手指，指甲盖底下，泥土形成的新月不知如何逃脱了肥皂和水的攻击，坚持着没有离开，“就在那儿。”

他转身去看她所指的方向，心里已经准备好断然否决对方的臆测，然而他吃惊地意识到她并没说错。在那下边，就在那一点，有一年暴雨连绵……他发现自己刚刚学到的石匠手艺全不管用，没法阻止地下水上涨，于是终于从屋里封闭了漏缝。只在那一处。屋子的其他部位都没有问题。

“而且我也不是孩子。”她补充道。

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这次是比先前更深刻的探究，不仅估量她的外表，也审视她灵魂中的火焰。它很强，非常强。拥有这样的精魂火，一个女巫可能坚持好多年。若是一个男人拥有这样的精魂火……他可以冒着疯狂和死亡的危险，尝试加入法师的行列，甚至有可能取得成功。

再说她有天眼。这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稀罕的。

“孩子是什么？”他问她。

钻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缩。“被自己的父母在街上贩卖的生物，卖了换钱好造更多的孩子。”她稍一停顿，“成年人出卖的是自己。”

冷酷。多么冷酷。他所看见的是意志力吗？或者只是一层外壳，包衷着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遭遇第一次真正的试炼时就会土崩瓦解？

“你来就是做这个的吗？”他问，“出卖你自己？”

“如果有必要的话。”她针锋相对。

假如有人问我，一个精神上适合成为法师、能够活过魂渡及其后果的女人会是什么样，他暗自琢磨，我想一定就是她的模样。

他再次在她眼前弯下腰。眼对眼。搜索隐藏在肉体背后的东西，点点滴滴的迹象，指向重重掩饰之下的灵魂。

“你有没有让火花在窗台上起舞？”他柔声问，“或者在夏夜召唤一只萤火虫来自己手里？事情曾经因你的愿望而发生吗？或者想伤害你的人会突然离开，谁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水晶般清澈的视线毫不动摇，“不，先生。那些事情会带来死亡，而我不想死。”

没错，他想，这是必须的。对生的渴望，不惜任何代价。这是首要的也是最终的条件。

“那么如果我说，要想逃脱死神我们必须拥抱死神呢？”他问，“对这个你又怎么说？”

一丝扭曲的微笑出现在她唇角——出现，随后又迅速消失。“我会说我一辈子出卖自己，对这样的买卖应该很能适应。”她平静地回答道。

没错。没错，我想是的。

他再次站直身子，发现她的脚已经没有卡在门里。没必要了。她知道自己激起了他的兴趣。如果埃撒鲁斯是某座城里的法师，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么他或许会叫她走开；但他只是森林中的隐士，把时间献给研究和反省。他发过誓，直至自己尘世的生命终结都不再涉足任何法师的事务，因此在生命终结之前他几乎无事可做，这样一个人很可能会有兴趣收个女学徒，哪怕仅仅是为了其中的挑战，为了其中那疯狂的、不可能的、完全没有意义的挑战。

世上没有女法师。从未有过。永不会有。

她等着。一言不发。这是个好迹象。纪律总是好的。

想象一下，假如真有女法师，那会引起怎样的反应？！要想让它成为现实，那又会是怎样一项任务？！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她眼里有光一闪而过，这个称呼让她恼怒——而这正是他的目的——但她回答时声音依然平静有礼：“我叫卡玛拉，先生。”

“那么如果我拒绝你呢，卡玛拉？”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同样彬彬有礼，“如果我告诉你，我发过誓，不再训练学徒——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如果我告诉你，女人永远无法掌握法术，这其中自有原因，并且我知道那些原因是什么，你也不会例外，所以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我对你说了这些话，然后当着你的面关上大门，那又如何？”

“那我就在你的房子外面露宿，”她回答道，“并且尽我所能为你服务，直到你改变心意。我会像学徒一样支付学费。我会为你的壁炉劈柴，我会为你的花园除草，我会每天从小溪提回清水，用我自己的双手——用我自己的汗水和劳作——绝不依靠巫术，尽管我很可能可以做到，直到你答应教我如何使用力量而不必死亡。每天你都会看见我为你辛劳，你会明白我不会放弃，到最后你会教给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钻石样的眼睛闪着挑战的光。

他缓缓挺直了身子，他的身材比她高出好几掌。接着，他从她身前走开。没有脚步声尾随而至，没有开口抗议。很好。他走到自己存放工具的地方，选了把沉甸甸的斧头，这样一把斧子，只有大个子的男人用起来才会觉得趁手。他回到门边，她仍在等待。安静地等待。很好。

他将斧子扔到她脚边，头先着地。

“柴堆在屋后。”他告诉她。

她的脚已不再挡着门。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他把油灯的灯芯调亮些，打开下一卷骞托尼文字。

他听到劈柴的声音，这才重新读起来。

第三章

单顿大王的城堡以古老的石块砌成，墙上装饰着不少挂毯。过去它们很可能色泽明亮、令人愉快，只可惜岁月使各种颜色互相渗透，阳光又让它们全都失去了光泽。无疑它们都很具历史意义，又或者国王陛下对它们怀有深厚的感情；除此之外，科力瓦实在想象不出别的理由，来说明人们为什么还不立刻把这些凄惨的东西拿掉。

他在一张挂毯前停下，拉密鲁斯没有催促。那是战斗的场景。挂毯很大，描绘了成百的士兵，尽管交战双方的旗帜已经褪色不少，但它们本来的颜色仍然清晰可辨。

“科多拉之战。”科力瓦若有所思地说。

“我记得你的同胞战败了？”

科力瓦耸耸肩，无视对方的挑衅，“那时他们并非我的同胞。”

他用手指拨弄着挂毯上被蛀虫啃过的地方；在小孔周围，褪色、磨损的丝线已经开始散开。“而你们没有修补是因为……”

“陛下希望它们保持原样。他喜欢它们的历史感。”

“啊。”科力瓦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向法拉陛下建议的，假使今后他希望赠送礼物的话。”他等着拉密鲁斯转过身去，然后以手指敲敲绽裂的部位；受损的地方恢复了原状。这是我给你的礼物，科多拉的胜利者。

拉密鲁斯终于将他领到一栋侧楼，这里比大多数地方稍微喜庆些，窗户是适合人类的尺寸，总算能放进一点点日光。不用猜就知道，这些窗户全都朝向内庭；单顿嗜好防御，绝不会允许外墙上出现如此规模的开口。他的整座宫殿仿佛是社交中心与要塞的奇异结合，就好像建造它的人无法确定它的真正用途。又或者只是因为它存在得太久，人们赋予了它太多使命，以至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层层叠叠，再也难以辨识。与它的主人国王陛下倒有些相似之处。

科力瓦不禁又回想起被自己随意绕开的正门，那里的安全措施想必也非常惊人吧。

见他俩走近，一个女仆行了个屈膝礼，眼睛低垂，不敢与他们对视，“拉密鲁斯阁下，您需要什么？”

“安铎万王子在吗？”拉密鲁斯问。

她点点头。

“他今天感觉可好？”

她迟疑片刻，然后又点点头。

她看着科力瓦，“我该通报来者是——”

“你只需要说我带了位客人。他知道我要来。”

她又行个屈膝礼，后退到两扇橡木大门前，然后再一次屈膝行礼；她轻轻推开离自己较近的那扇门，行过最后一次屈膝礼之后终于溜进了房里。

“安铎万王子年纪尚轻，”拉密鲁斯道，“第三顺位继承人，因此不大可能继承王位。但陛下仍然非常关心他的健康，命我们不要顾虑财力人力，务必找出安铎万王子的病因，或者制出解药。”法师眼里有光闪过，或许是轻蔑，也可能是觉得好笑。“正因为有这项命令，我们才可以要求允许你前来，而他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拒绝。”

科力瓦好奇地扬起半边眉毛，“你把我带来治疗敌人的儿子？”

“不。我带你来确诊他的病因。”拉密鲁斯神情阴郁，“如果我们想得没错，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沉重的大门轻快地打开。是刚才那姑娘。她又行了个屈膝礼，“您请进，拉密鲁斯大人，殿下这就接见您。”

科力瓦迈步往前，却被拉密鲁斯拉住了胳膊，“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换上适宜的衣服吗？”

“有关系吗？”

“或许在你们那里没有。”不开化几个字虽然没有宣之于口，却因此加倍地明显，“但在这里很有关系。”

科力瓦耸耸肩。他自己的国王不大在意他穿什么，只要事情干好就成，但北方人最爱好“合宜”的礼节，这一点早已名声在外。他叹口气，一只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拂过，向其中施展一点点力量，清洁、抚平褶皱，并且——最重要的是——将饱经风霜、色泽褪去的布料变成完美的黑色，这种黑绝非裁缝之流所能，只可能源于魔法。的确，好多个世纪以来，染料行会一直试图得到这样一种颜色，但他们不过是白费心机。足够稳定、在阳光下也不会褪色的黑色，只有法术才能办到。

他的衬衣和马裤都黑到了极致，子夜的颜色已经完美无瑕，哪怕正午的阳光也无法撼动分毫。科力瓦暗想，多么廉价的把戏，可这就是买卖生命的货币。谁又会为刚才那一手付出代价？

他们一同走进了王子的房间。

屋里那位年轻人并没有显出病入膏肓的模样，倒更像是心情烦躁不安。安铎万王子一头金发，跟国王截然不同，漂亮的外表显然也并非继承自他那个鹰钩鼻、老鹰眉的父亲。科力瓦猜想，患上那种神秘的疾病之前，他肯定是个强壮的年轻人，而且非常好动。法师注意到墙上装饰着狩猎的挂毯，大窗户边挂着特制的十字弩，床的上方还固定着猎物的尖爪与利牙。喜欢待在户外，享受大风吹过头发的感觉，总在追赶那些只想安安生生吃顿午饭的可怜动物。科力瓦的目光再次转向王子，这一回更加敏锐。说起来，他的脸色的确有些苍白，哪怕对北方的血统而言也太过了些。

“就是这个南方人吗？”王子问。说话时他伸手拨开垂在眼边的一缕金发，这样的动作会让少女们晕头转向。“你说过要带一个来，但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何在。”

拉密鲁斯略一低头，“科力瓦大人尤其擅长治愈之术，殿下。你父亲允许我带他来共同商议。”

“我总以为法拉的法师对助我速死更感兴趣，哪里会希望延后我的死期。”

“殿下。”科力瓦以最为恭敬的姿势鞠了一躬，“两国已经和平相处许多年了。我就是这和平的使者。”

“对，对，对……”王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把这话抛在一边，那动作活像是在驱赶苍蝇，“法师的事，我知道，我不打算多管闲事，不过如果我显得有些迟疑，仿佛不愿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你，也只好请你原谅。比起为我把脉，你的同胞大多更愿意往我的后背插上一把匕首。我敢肯定这你是知道的。”

我自己也是一样，科力瓦暗想，但正如你所说，这是法师的事。

“我尚未向他透露你的病情，殿下，”拉密鲁斯的语气深得宫廷礼仪的精髓，“以免他的诊断带上成见。”

“好吧，好吧。我父亲相信你。他比我更了解法师的习俗，所以我尊重他的判断。那么——”他抬头看向科力瓦。王子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十分清亮，但眼白里略带些血丝。失眠的颜色。“想要我怎么做，法师？我警告你，我已经被最有本事的人查了个遍，你要想玩出什么新鲜花样可不容易。”

“首先是几个问题。可以吗？”他指指年轻人身旁的一把椅子，径自过去坐下。拉密鲁斯瞪大了眼睛，但这是他的问题。这里是安沙撒最大的敌国，这人是国王的儿子，科力瓦赶了好几百里路，不是为了来对敌人毕恭毕敬的。在法拉的领地，他从来都想坐就坐；科力瓦并不准备对敌国的王子表示更大的尊重。

“先告诉我你的症状。”科力瓦静静地说，坐得舒服些。他要聆听的不仅仅是年轻王子的话语，还有它们背后记忆的影子。

年轻人点点头。看他的表情，这故事他已经讲过无数次，不断的重复显然让他心生厌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几乎正好一年。我骑过马回来，突然虚弱得可怕……我只能这么形容。之前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他停下片刻，“父亲非常担心。他叫来拉密鲁斯大人为我诊断，但到那时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气力，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拉密鲁斯大人说并没有发现任何疾病的迹象，我的身体上也没有需要治疗的损伤。”

“跟我讲讲那种虚弱是什么感觉。”

王子深吸一口气，身子靠向椅被，“就好像，猛然间，我非常疲倦。不仅是身体，还有整个灵魂。倒不是缺乏气力，而是缺少使用这气力的欲望。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这很难形容，特别是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据我回忆，那种感觉就是如此。

“一个仆人递给我一壶麦芽酒。我记得自己拿着酒瓶，却没法把它凑到嘴边。并不是瓶子太重。是因为这太……太没有意义。”

随着王子的讲述，科力瓦的神情越来越阴沉。“继续。”他轻声道。

“第一次就是这样。父亲怕我冒犯了哪位神灵，于是去神殿祭祀，平息他们的愤怒，还对我说不必再担心了。”

“但它又发生了。”

王子点点头。“是的。第二次……还有第三次，都不那么戏剧化。”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如今恢复起来再也没有过去迅速。虚弱时、一切如常的日子……它们彼此重叠，直到我再也无法觉察出二者的界线。有时阳光照耀着我的灵魂，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很美好。有时……有时我连起床也办不到。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再也无法从床上起来，我不知道。”

科力瓦能感觉到拉密鲁斯的视线。他故意没有抬头，不肯与他对视。

“有人说这是神痨。”王子主动说。他努力克制，说话时并未显出惧意，这很能说明他的勇气。哪怕只是提起这可怕的疾病，大多数男人也会尿了裤子。

“有可能。”科力瓦不置可否，把情绪锁得严严实实，“或者只是旁的一种什么病，发病和好转并无规律可言。在南方这类疾病并不少见。”

拉密鲁斯插进一句：“所以我才请科力瓦大师前来会诊。”

王子摊开双手，邀请他发表意见。这姿势十分优雅，显然精心打磨过不知多少遍，几乎完全掩饰住了它背后隐藏的恐惧。几乎。“你想要我怎么做？”

科力瓦伸出双手。王子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血液在温暖的肉体中流动，心跳稳定，脉搏虚弱但很有规律……科力瓦任自己的感官流进王子的肉体，品尝他生命的本质，评定他躯壳的纯净程度。在那里他并未发现疾病。一点踪迹也没有。是的，他早已怀疑这就是答案，但这答案如此糟糕，他一直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疾病是可以治愈的。

他从自己体内唤出更多力量，在王子的血肉中探得更深，寻找任何可能引他发病的原因：寄生虫、感染、异常的生长、隐藏的伤口……但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发现只是一根早已愈合的断骨，上头还粘附着些许记忆的片段：摔下马背的情景。

然后，只有到这时，他才把目光投向自己最不愿探究的地方，去寻找那个他不愿找到的答案。

在王子的灵火里。

如此年轻，灵火本该明亮耀眼，在任何人身上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若说他精神的火焰已经变小、将要熄灭，这就等于说这个年轻人，这个精力充沛、富于魅力的王子，其实是个老态龙钟的老人。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没有任何疾病可以解释这一切。伤痛、肿瘤、寄生虫都不行。

只有一样。

他抬头看看拉密鲁斯。对方神色阴郁。现往科力瓦明白了。

“怎么？”王子问，“看见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科力瓦放开年轻人的手。哦，是的，既然知道了该找些什么，他很容易就看出了神痨的迹象，它们几乎无处不在。他用尽全力才维持住平常的表情，免得王子读出他的情绪。当然，这是为了保护科力瓦自己。假如王子确定了自己的病因，谁也说不清他会如何反应；而等到他父亲知道了这一切，国王的反应将更加难以预料。

你没有夸大其词，拉密鲁斯，我们都有危险。

“我需要与同伴们交换意见。”他说得很慢，“南方有些病也带着相似的症状。讨论过后我才能给出确定的诊断。”

王子使劲呼出一口气，他失望至极，却还是点点头。谁也不能跟法师争执。他看起来多像头年轻的狮子啊，科力瓦暗想：大胆、好动、独立。假如攻击他的是人类，无疑他会像狮子一般，用牙齿和爪子给予回应。然而这病不是狮子间的争斗，它属于黑暗的秘密和难解的谜题；它不仅攻击王子的肉体，还伤害了他的自尊，因为它让他久久无法宣布自己的胜利。

假如答案如我所想，我的王子，胜利将永远不会属于你。

拉密鲁斯领着科力瓦走出了房间；科力瓦沉默着，几乎忘了在离开前向王子鞠躬。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站在原地片刻，如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他在努力理解刚才的所见，还有它的含义。

“你看见了。”拉密鲁斯静静地说。

“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是的。”

“而我们——”

“嘘。等等。”拉密鲁斯做个手势，让科力瓦同自己一起原路返回。这一次，灰尘和褪色的挂毯再没有落入科力瓦的眼中。他的念头太过阴沉，容不下这些琐事。

两人走出很远，确保谈话不会再落入安铎万和他的仆人耳朵里，拉密鲁斯道：“单顿起了疑心。但他信任我的诊断，而我还没有正式给出答案。”

“如果是神痨……”科力瓦猛吸一口气，“那是无药可医的。”

“是的。”拉密鲁斯沉着脸点点头。

“而且这还意味着罪魁祸首是我们中的一员。一个法师。”

“是的。”拉密鲁斯说。他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我要把你们都召集到这里。”

“等单顿发现了病因——”

“他不会发现的。”拉密鲁斯神情冷酷，“他不能。”

“可如果他发现了——”

王室大法师抬起一只手，警告对方噤声，“这里不行，科力瓦。此事过于隐秘，不能在外讨论。等回我房间再说，那里有防止偷听的手段。其他人都在等着听你的意见。”

“你呢？”科力瓦挑衅地说，“你也在等着听我的意见吗？”

拉密鲁斯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读不出一丝情绪，“假如我不重视你的看法，我的国王的敌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静静地说道。拉密鲁斯薄薄的嘴唇略微扭曲，那表情或许可以称之为微笑，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千万别让这话给冲昏了头，嗯？”

第四章

埃撒鲁斯的回忆：

她站在门口，仿佛一切矛盾的综合体。火红的头发仿佛烈焰的冠冕般环绕着她的脸颊，身体的所有力量都已经渗入夜色，只留下一张幽灵般的面孔。纤细的身体，瘦削而结实，如今行动中却带上了暮年的迟疑，就好像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平日猫一般柔韧的举止，如今却变得笨拙不已，仿佛身心之间有一环必不可少的联系被切断了。现在的每一步都是有意识的行为，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努力，仅仅维持生命都让她筋疲力尽。她就像个老农一般，脸上布满这压力打下的烙印。好似一张为死神铺开的红地越。

快了，他想，就快来了。

“我按你教的审视自己的内在，”卡玛拉轻声说，“就连这个也变得十分困难。”

“你发现了什么？”

“一点微弱的火星，几近熄灭。毫无热度。正在死去。”

他点点头。

“你在把我赶向死亡。”

“是的，”他说，“过程正该如此。”

“然而你却不肯透露我将要面对些什么。”

“将真相告诉学徒对他没有益处，却会毫无必要地将许多秘密置于险境。这是经验之谈。所以你必须靠自己摸索。”

“难道我不需要那些秘密来保住性命吗？”

只有她的目光从未改变、从未衰弱。钻石般的眼睛。他以残酷的诚实面对它们，“如今书里的知识再也帮不了你，卡玛拉。将要接受试炼的那一方灵魂是直觉的造物，学识于它毫无用处。给予事实并不能让它获益。有些人相信这甚至会适得其反——分散灵魂的注意力，使它无法集中。

“我已经尽我所能助你做好准备。很快你就必须独自前行。到那时死神会试图将你带走。打败他的钥匙需要你自己去发掘，否则这一切都将毫无意父。”他略一停顿，“相信我。法师们尝试过其他一切道路，对于训练，这是最佳的途径。”

而且从没有一个女人赢得过那场战斗。或者在知道了代价之后，选择回到人间。

“那么说，都是这样进行的？”

“是的。”

“你呢？”

他这着回忆那遥远的过去，“尽管我做学徒时并不像你一般顽固，所以在我的老师眼里很可能远没有这么可厌。”

她笑着做个鬼脸；这一刹那，她的面孔再次变得年轻。“难道说我对你的家就没有益处么？”

倒也是。他想着，不由微微一笑。他不停地找事情让她干，终于把整个家都交给她打理。她的力量在觉醒，甚至附着在墙体上，使墙壁也随之震颤；比起他自己在许久之前建起的粗糙石墙，那效果要复杂、精美得多，尽管并不总是合他口味。

如果她死了，我又得自己劈柴了。

“从没有一个女人活过这一关？”她轻轻地问。她的语气很明确，送是一个问题……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正准备敷衍过去，却又犹豫了。他突然想，不。她有权知道真相。至少在进入魂渡时，让她可以带着真相而去。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获得法师的称号。”他说得很慢，用心遣词造句，免得自己泄露太多。知晓了真相的学徒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这样的危险总是存在的。早期的记录中就有这样的例子。那时的教导与今日不同，有的学徒在听完之后立刻落荒而逃，其中有一个差点成功了。那个人自以为仁慈博爱，准备把自己了解的宝贵秘密告诉全镇的居民，幸而他的老师及时将他抓获。这对法师们不啻当头一棒。如今再也没人敢冒这样的风险。“大家都说没有哪个女人活过了魂渡。我不大确定究竟有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还有一类人，他们确实获得了法师的力量，却被这一过程逼疯了，只好由自己的老师予以消灭。或许也有女人达到过这一步。没人会谈起失败的学徒。”

“他们为什么疯了？”

埃撒鲁斯摇摇头，嘴里轻轻啧啧两声，“得了吧，卡玛拉。你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又是一件到时候我就会知道的事情。”

“是的。”他说。

快了，很快。

她叹口气，一头乱发中几缕红色的发丝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信手将头发拨开，只要别挡着视线，她才不管自己看起来如何。的确，卡玛拉对自己的外貌毫不关心；站在他眼前的本不该是个如此富有魅力的生物。然而大自然就是这样残忍，片刻的异想天开就把天生的美貌赐予了一个农家出身的妓女，而象牙塔里的公主却不得不把一生都花在脂粉和发鬈上，徒劳地想要模仿造化的奇迹。对于喜好肉感的男人来说，卡玛拉那瘦削、健美的身形或许并不合意，但如果他欣赏女性不羁的活力，如果奔放的激情比病态的美更能吸引他，如果女性的独立精神能够激发他的占有欲，那么卡玛拉必定会让对方如痴如狂。

前提是她能再次回到凡人中间。他阴沉沉地想。而这还是个来知数。

“那么，今天的课程是什么，埃撒鲁斯老师？或者这已经不再重要了？也许我该移动云彩，前前后后，直到耗尽我的精魂火为止？”

她问话的语气活泼轻率，然而他并未轻率作答。埃撒鲁斯紧紧盯住她，神色突然无比庄重，让人不由心生信赖。卡玛拉脸上，原本就有些迟疑的微笑像大风中的烛火般一闪而灭。

“是的，”他说，“移动云彩。”

他看见她在颤抖，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很好。她明白了。

她走出去。埃撒鲁斯跟在她身后。暮色初现，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蓝，边缘闪着黑色，美得教人心痛。满月悬在树梢上，月亮表面的浮云仿佛若隐若现的幽魂。对于将要开始的试炼，今夜真是再完美不过。

他目送卡玛拉走到空地中央，面朝月亮站定。他能感觉到她正向内召唤那一切力量的源泉，她曾经跟他形容说，这就好像“把你的灵魂从里到外完全翻转”。他看得出这一次是多么吃力，成果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她的生命力已经所剩无几，只不过寥寥数年的魔法练习，为的就是以不自然的速率燃尽她灵魂中原本拥有的一切力量。她仍然很年轻，身体强壮，但那种让人类身体活下去的内心之火几乎已经难觅踪影。今晚……今晚最后一点点宝贵的火花也将熄灭。假如她足够幸运，假如她足够强壮，还有最重要的，假如她意志坚定……将会有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她是不是能忍受那东西带来的生活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卡玛拉向天空高举双手，伤佛在祈求云彩自己行动起来；那动作优雅非常，更像是属于幽灵而非人类。他所要求的绝非易事。尽誉在旱季，巫者们时常表演这类炫目的把戏，但控制天气其实异常困难。你只能依靠自己的灵魂，再无旁的助力；你必须把灵魂编织进天与地的实质中，直到无论恒星闪烁抑或微风吹拂，你的灵魂都会战栗着共鸣。然后，只有到了这时候，你才能施以一点点改动，而不必担心破坏整体的平衡。

他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呼吸。

他所用的只是自己肉体的眼睛，再无其他；他不打算用旁的方法去观察她。然而即便在平常的行当中，学徒与老师之间的联系也异常紧密，分享灵火秘密的人自然更是如此。他无需以法术增强目力也能看见她的力量飞向天空，无比纯净、无比耀眼的冲击波，片刻间竟让他双眼失明。他的这个狂躁的小妓女，多么富有潜力！她将自己的力量织入风的实质中，将云层一一控制，以至于当她终于命令它们移动时，没有遗漏下半点云朵。他观察着她的技巧，对自己的所见甚为满意。巫者的技艺她学得多好啊！只要她肯向理性让步，趁还有时间赶紧救自己一命——

然而最后的机会也已过去，刚才的念头刚刚成形，她已经开始犯错。起初只是伸直的胳膊有一丝颤抖，但他知道，现在她的每根血管中仿佛都注满了寒冰。他记得自己的魂渡也是如此。他还记得，自出生时就开始燃烧的生命之火，此时突然如即将燃尽的蜡烛般噼啪爆响，这一刻人的灵魂将会怎样的惊慌失措。他记得那时自己曾经祷告——然而祷告哪里会有什么用处！——你年复一年浪费着力量，诸神全都看在眼里，又怎会为这临终的悔恨心生同情？心脏在胸口缩紧了，仿佛拼命想要抓住最后几滴宝贵的生命；死神的身影在即将到手的猎物上方飘浮，当精魂之火化作一片黑暗，他只会有刹那的停顿，那将是无比珍贵的一瞬间——

他听见她尖叫。不是肉体所发出的声音，而是最最隐秘的灵魂在痛苦地嚎啕。那里面饱含着反抗、恐惧、决心——纯粹的固执从来都是她最突出的优点。然而现在就连这也不够了。你必须甘愿将自己抛却，他想，变成无比黑暗无比恐怖的存在，倘若凡人知道你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会惊骇地后退。然而你必须自愿选择这条道路，毫不倚仗他人的帮助；你必须强烈地渴望它，以至于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抛却。

在这样的关头，男人真需要把一切都抛开吗？他不知道。但女人必须做到。大自然让女人可以将生命带到世上，养育它，照料它；她灵魂的本质也是为这一目的而塑造。这样的灵魂无法以其自然的形态完成魂渡，也活不过接下来对精神的试炼。诸神赋予她的一切，一切让她成为女人的东西，卡玛拉都能将其剥离吗？她对生命的饥渴能不能达到绝望的境地，以至于他人的生命变得微不足道？这样的把戏男人生来就会，因为自然塑造男人原本就是为了战争，但女人必须违背自己的天性才可能成功。

你本该将生命带到世上。他想。如今，为了生存，你必须带来死亡。

现在她已双膝跪地，濒死的痉挛吞噬着她的灵魂，使她剧烈地颤抖。埃撒鲁斯能听见她绝望的尖叫划破天空。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在祈祷——恳求获得能帮肋自己生存的信息——但他没有回答。每个学徒都必须凭一己之力找到通往真相的道路；这是法师的传统。违背它或许能让软弱的学生安全通过魂渡，但却无法帮助他们承受之后的考验。

原谅我，我暴躁的小妓女，也原谅众神吧。诞生总要伴随剧痛，这是他们的法令。

然后——

他察觉出了她内里的变化。一种突如其来的意识，在云背后、在风背后、在人类命名的所有俗物背后，卡玛拉发现了一种不同于自己的东西。那是她身体之外的力量源泉，同她灵魂中渐渐干涸的精魂火何其相似，却又并不相同。她伸出手去，但它躲开了。不！她尖叫着。我不会失败！另一点火花取代了它的位置，她拼命将自己的意志聚焦在它身上，一定要赶在自己的肉体死亡之前占有它。埃撒鲁斯品尝到了她的决心，一种突然而然的兴奋：她明白了。这，这就是人家要她发现的——这外来的火红，并不是灵火，却可以束缚它，让它取代灵火的位置。为什么埃撒鲁斯不肯直接告诉她？为什么他没有教会她驯服它所需的诀窍？现在她只好争分夺秒地同死神角力，在自己与远处的力量间织出一条纽带，这纽带必须异常强壮，无论人或神的力量都无法割裂。

她成功了，而埃撒鲁斯比她自己知道得更早。他知道，因为他曾目睹别的学徒在这时死去，在永生的门槛边耗尽了生命。不等获得那新的力量，他们自己灵魂中最后的火花已经熄灭，于是死神不顾他们的尖叫，将他们拖入了遗忘的国度。而她……她血管中的冰裂开了……近乎窒息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跳动一拍……几乎阻断的呼吸再次通畅，空气被吸入体内，温暖了她的肺。他比她更早知道，因为他知道该寻找哪些征兆。而她……她只知道那股外来的力量正在自己体内跳动，仿佛另一个心跳，而她的肉体从它汲取力量，随着每次呼吸，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容易。

等确定了自己的成就、确定了这一切都不可逆转，她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老师。她眼里含着泪水，红色的泪水，因为在拼尽全力时她的身体挤出了鲜血。多么恰如其分。他想。他自己的眼里也有泪水，但赶在被她发现前就拭去了。他不愿她探究这些泪水产生的原因。

“我活下来了。”她说。这几个字里禁锢着一千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千个问题。

“是的。”他说。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我是……法师了？”

他凝视她半晌。他爱她，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最后一次注视她的纯真，他告诉自己，因为你将要永远地摧毁它。

“你可以随意使用这力量，”他径轻地说，“把它随心所欲地用在任何地方。你不会死。你已经学会从别的地方、别的源泉汲取精魂火，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等其中一个衰竭，你会找到另一个。任何真正渴望生命的法师都不会失败。”

“然后呢？”她说，“有什么问题？你提到过一个试炼。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好一阵子，他只是看着她，以整个心灵记住她现在的模样，记住她被真相改变之前的模样。因为她的性别，她将成为传奇。因为她的选择，她将成为黑暗。

“但还有一件事，”他说，“最后一课。”

她等着。

“听好了，卡玛拉：整个宇宙中都找不到能供给你生命的精魂之火，除了在活人体内。”

远处有浮云从月亮表面飘过。空地上漆黑一片、寂然无声。

“现在，”他说，“你是法师了。”

第五章

“结论就是，”拉密鲁斯的声音回荡在巨大的房间里，仿佛地窖中鬼魂的哭泣，“安铎万王子奄奄一息，而始作俑者是某个法师。”他张开两只胳膊，指向整个房间、房里的人以及他们的存在所暗示的一切，“我为什么将你们召唤至此，现在你们知道了。”

名叫德尔的那位喉咙里发出声响，也许是咳嗽，也可能是嘲弄，“看得出诸神对你的国王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拉密鲁斯。但说实话，你当真感到惊奇吗？魂渡才不管民族、年龄或者地位之类的狗屁。从道理上讲，总会有哪个王室成员被选中，迟早的事。就我自己来说，我只奇怪这事没有更早发生。”

拉密鲁斯语调低沉，有如野狼咆哮的警告，“你不明白。”

科力瓦花了不少气力才忍住笑意。毫无疑问，此事不可儿戏，然而敌国的王室大法师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嘲笑，这仍然教他愉快，也算是对这趟漫长乏味旅程的一点点奖赏。“如果可以的话……”他等着拉密鲁斯首肯，显示出廷臣应有的礼仪，“问题并不在于安铎万是不是快死了，对此在座诸位谁也不会在意；问题甚至不是单顿的一个儿子是不是快死了——这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放在心上——问题是，在他奄奄一息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嗯？”

“正是。”拉密鲁斯朝壁炉架上的两盏油灯点一点头，让灯芯升得高些，对失去的阳光做最低限度的补偿——窗户狭小，对太阳的角度自然有苟刻的要求，眼下阳光已经无法照进屋里。事实上，巨大的空间中净是深色的木制品和未经打磨的石头，让人感觉黑夜仿佛已然降临；至于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科力瓦根本无从判断。“我们都知道神痨的真相，也知道为了避过外人的眼目，法师们花费了多少精神。我们当中有谁从没为这一目标劳心费力？有谁从未给患者加上一点热度，好让他仿佛真的罹患某种疾病？又有谁从未让病人长出些痘子、脓疮或别的什么，好让旁人把他的虚弱归咎于某种更加自然的原因？

“这样的把戏已经持续了好多世纪，人们相信了我们，相信神痨正如我们所说是一种可怕的疾病，不多也不少。即使医生也不去探究旁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最强力的药剂毫无作用而感到遗憾……他们不断地浪费时间，希望造出内服外敷的药品，好让病人更舒适一些。而我们，我们知道真相，知道绝不存在任何舒适。一旦法师开始汲取人的生命之力，合约将不可中止，结果唯有死亡。”

“这个么，”科力瓦漫不经心地说，“倒也还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停止使用力量。但仅仅为了救人一命就这样做，法师不大可能同意。”

拉密鲁斯点点头，“正是。然而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农夫，愿意待在自己的泥巴棚屋里，懵懵懂懂地死去，任由世界把自己抛在身后。这次的人是皇家的王子。他有一大队医生保护，这些医生跟单顿本人一样狂热而坚定。世上的每一个药方他们都会尝试，所有的效果都将被编目造册，直至最微小的细节。每一个研究疾病的行家都会被人找到、带到这里，无论他是不是愿意。国王陛下已经下令，为了救这孩子，钱和风险都不必顾虑——而这很可能就是我们的末日。”

“钱买不到法师的秘密，”安噶纳的柯拉姆冷冷地说，“而没有那些秘密，他们不大可能猜到真相。”

“你确定吗？”拉密鲁斯问，“真的确定吗？几千年的传说和迷信都谈起过这种疾病——临死的巫者有时离真相不过毫厘。还有那些无知、烂醉的蠢人，一面喝酒一面信口开河，在农夫们听来，那些偏执的妄想时常显得确切无比——如今有位国王愿意为每一则荒谬的流言付钱，你真敢打赌说，这些闲谈绝不会引起半点怀疑，最后导致一场调查？”

“有些生物也以精魂火为食。”德尔道，“谁会怀疑到人类身上。”

拉密鲁斯眯起眼睛；雪白的眉毛赋予他一种异常凶猛的表情，仿佛一只领地遭受侵犯的猫头魔。“你接受的教育不够严谨，我的兄弟。确知以此为食的生物只有一种……而那个物种已经从人类世界消失了好多个世纪。其余都只是我们编造出的谎话，把它们同别的疾病、症状联系在一起，好为我们自己的罪恶习惯提供掩护。一旦出现某个单顿一样的人，将他所有的财富和力量都用来调查，这些故事能坚持多久？”

“疾病攻击身体，”拉撒勒斯喃喃道，“法师攻击灵魂。随便哪个小巫女，只要她配得上巫者的名号，都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假如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探查的话。”

“所以，”一丝笑意逃脱科力瓦的钳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杀掉王子。问题解块了。”他瞥了一眼越来越黯淡的阳光，“完事以后正好还能赶上晚饭。”

“绝不可能。”

“为什么？”科力瓦眯起深色的眼睛，一脸不屑，“单顿需要他？国家需要他？对于一个法师来说，你的政治色彩未免太过浓烈了，拉密鲁斯。”

拉密鲁斯板起面孔，“而你的建议就不带政治色彩吗？如果带着安铎万的死讯回国，你能从自己的主子手里得到什么样的奖赏，科力瓦？假如能告诉他这是你的杰作，想必报酬还会更加可观。”

“先生们，”说话的是柯拉姆，“我无意冒犯，但我们是在讨论所有法师的存亡，对吧？说起来，谁坐在那个王位上、谁又有多少儿子，我本人是连老鼠尾巴那么一丁点儿的兴趣也没有的。”他转向拉密鲁斯，“科力瓦也许惹你生气，拉密鲁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得不对。告诉我们为什么那男孩不能死。顺便，晚餐这主意还不坏。我们大多数人从拂晓时就上路了。”

拉密鲁斯板着脸，但仍然拉响了悬在壁炉旁的钟绳。地主之谊是必须的。沉甸甸的橡木门上响起微弱、畏缩的敲门声，受召唤的仆人进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间，显然对进入法师的领地心怀恐惧。

“为我的客人们准备晚餐，”拉密鲁斯告诉他，“准备好了就拉铃。”他朝科力瓦的方向扬起眉毛，仿佛想知道对方会不会信任这里的食物和这里的仆人。然而安沙撒人淡淡一笑，点头接受了主人的好意，举止优雅得体。那动作中甚至包含着一点点傲慢，就好像在挑衅拉密鲁斯，看他敢不敢做出什么不合主人身份的事，好让自己逮个正着。

别激我杀你。拉密鲁斯想。没有人经得起这么大的诱惑。

门再次锁上，男孩的脚步声消失在屋外的大厅里。拉密鲁斯这才重新开口。

“问题是这样的。”他静静地说，“无论我们公开还是秘密地对他下手，被发现的可能性都太大了。单顿已经找来巫者照料他，其中几个几乎算得上称职。追踪这样的行动有多困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办到。他们中间很可能也有这样的人，或许还不止一个。”

科力瓦耸耸肩，“杀掉巫者。”

拉密鲁斯瞪大眼睛，“你就没有更好的建议了吗？只能把所有人都杀掉？”

“法师们，法师们。”德尔插进来，“这样争吵太不体面了。”他转向科力瓦，“你的语气实在不合客人的身份，兄弟。”

“南方人的礼貌。”拉密鲁斯喃喃道。

“而你。”德尔一眯眼，转向单顿的王室大法师，“你放任自流，等了太久。我们应当在单顿召来巫者之前讨论这个问题。那时我们不必担心后果，大可以杀掉那孩子，把死因归于意外。而现在……”他瞟一眼科力瓦，然后再次面对拉密鲁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

“完全正确。”科力瓦表示同意。他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阴暗的光芒。

“听我一言。”说活的是法迪尔，身体强壮，肌肉发达，虎背熊腰。科力瓦一直很好奇，在找到自己的力量之前，不知法迪尔是否做过战士？

“在我的国家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在我的国家，应行的道路绝不会被忘记，正确的方向永远不会偏离。如果有人威胁到法师的秘密，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这是至高的法律。”他直视着拉密鲁斯的眼睛，“我同意我的兄弟所言。你等得大久了。”接着，他把目光转向科力瓦，“但事已至此，无可更改，不是吗？如今我们必须根据现状处理这个烂摊子。然后，或许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为我们大家定下些方针，确保今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同意。”科力瓦道。

“我们必须找出始作俑者。”名叫安－史的法师若有所思地说。

“说不定，”柯拉姆轻声道，“此人就在我们中间。”

“不。”拉密鲁斯果断地摇摇头，“你们难道不记得我发出的邀请吗？我问你们，过去两年中可曾更换灵伴。当然有的回答或许不尽不实……”一点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也仍然没有任何哪怕稍微接近的答案。”

“再说假如真要撒谎，把魂渡的日期推后才比较合理。”科力瓦沉吟着说。

“正是。”

“就是说不是我们之一。”法迪尔粗暴地说，“接下来又怎么办？用力量追踪那纽带，找出是谁在零打碎敲地吃下这孩子？你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谁想对灵伴运用法术，总有被卷进去、把自己变成人家盘中餐的危险。要我说，这死法真他妈糟糕。我可不准备这样把命送掉。”

“再说，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他，那又如何？”德尔轻声道，“我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凡人杀死我们的兄弟。”凡人是指那些没有力量延续自己生命的人，这个字眼引得在座好几位发出轻蔑的嘲笑。

“我也一样。”大家纷纷赞同，齐声否定先前的假设。“先生们。”拉密鲁斯的语调平静而坚定，“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不是吗？在所有掌握了精魂火奥妙的人中，你们是最伟大的。现在我们可以共商对策。比起一个法师的力量，我们或许能找出更好的答案。”

远处响起了铃声，穿过条条石头走廊传了进来。

“相信是你们的晚餐准备好了，先生们。我建议大家用些餐点，之后各自休息，明天再到这里将我们的想法相互印证，共同为这令人不快的情况找出一条解决之道。”

“仆人们的速度似乎快得不可思议，”科力瓦评说道，“你在厨房里雇了巫者么？”

拉密鲁斯瞪着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十种情绪，其中最显而易见的是鄙夷。“我提前命人准备了食物，这再自然不过了。”他摇摇头，啧啧两声，“你最好不要低估我，科力瓦。迟早有一天，事情或许不仅仅是一顿晚餐那么简单，不是吗？”

夜晚安静、潮湿，虽然有些热，但并非难以忍受。两轮月亮相对而立，守护在天空的两端，也照亮了市集；黎明到来之前，这里属于妓女和浪荡子。一个普通人当然无法从王宫看到如此之远，但法师可以毫不费力地调整自己的感官，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拉密鲁斯站在护墙旁眺望黑夜。科力瓦隐在东塔的阴影里远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故意加重脚步让对方听见。白发法师略一点头，但并未从自己注视的目标上转开眼睛。

科力瓦在礼貌的距离上停下，也将目光投向护墙外。在这个湿热的夜晚，眼前的景色令人愉悦。阴影在环绕王宫的树林中跳跃不定，林后的市集里，人们在四处游荡，随意交谈，声音传到护墙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树木的气息浓烈而富于肉感，对于科力瓦的感官，它是全然陌生的。在南方，雨水是一种珍贵的商品，更常见的是石刻的古迹，而不是眼前这种潮湿、野性的奢侈。科力瓦还不大清楚自己对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感受。

时间慢慢过去，拉密鲁斯显然无意与他交谈，于是他先开了口：“知道南方人会怎么形容你吗？‘拿骆驼粪喂自己的家里人。’”

拉密鲁斯瞟了他一眼。“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穿着北方的皮毛大衣，整日诅咒冰原人的习惯。”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护墙外，“那时我对你的感觉更好些。”

“变色龙之神赐给我罕见的适应力。”

“一位反复无常的神祇，据我所知。”

“他对崇拜者要求不高，只要求我活好每一刻，不要纠缠于过去。但你，我的兄弟，从来不曾改变。”他轻声笑了，“当然，我必须承认，那把胡子在秃发瘟疫期间的确惹人注目。”

“为了保住它，某人的生命每一晚都要流逝好几分钟。”他充满爱意地捋捋胡子，仿佛那是高级娼妓身上牛奶一般嫩白的肌肤，“我总爱把这个某人想象成一个女人。”

科力瓦猛一抬头，“你能分辨出自己力量的源泉是男是女？”

拉密鲁斯耸耸肩，“我喜欢这么想。男、女的天性如此不同，理当反映在他们的精魂火上。但我们怎么可能确定呢？作为灵伴，他们无论生死都籍籍无名；即使在他们濒死的时候，我们也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哪怕尽力揣度他们的身份、性情，这些猜想也得不到证实。有时我会想，假如事情不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还能继续自己的行为。”

他望着自己的客人，那双嵌在苍老身体里的眼睛看起来如此年轻。这同样是法本造成的谎言。“你来做什么，科力瓦？”

科力瓦轻声间道：“为什么你这样看重那男孩的性命？”

“我已经说过了。在会议上。”

“骆驼粪。”

拉密鲁斯叹口气，把目光投向夜色遮蔽下的大地，“你的行为实在可憎。我不明白法拉王怎么能够忍耐。”

“你很清楚，对我们而言，最佳的解决方法就是那男孩的死。你所有的北方漂亮话都无法遮掩这一事实。那么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卖力表演，企图说服我们？”

拉密鲁斯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但他并没有回答。

“要我猜上一猜吗？”科力瓦不肯放松。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你是害怕了。”

拉密鲁斯的表情变得阴沉了，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不过，你怕的是什么呢？这才是问题所在。我敢肯定不是身体上的伤害。上一次有人胆敢袭击法师是什么时候？不，必定是别的什么。某种更加……更加微妙的东西。政治，或许是？噢，但伟大的拉密鲁斯当然不会自贬身价，掺和进凡人的政治里……”

拉密鲁斯咬紧了牙，“你越界了，科力瓦。”

“我吗？”他弯腰鞠躬，动作过于夸张，绝非出自真心实意，“我不过是个谨慎的旅行者，经过漫长的旅程，带着满身尘土来助同行一臂之力。召我前来的是你。你叫我来，却只肯说些半真半假的遁词，有人或许会说，这样实在不合礼数。”

“有人或许应该记起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管好自己的舌头，免得它们冒犯了旁人。”

“你很清楚，我来到这里，这本身就是冒犯。不难想象，你当初提这建议时单顿必定口吐白沫。”

一丝笑意扭曲了拉密鲁斯的嘴角，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不，倒还不至于当真……口吐白沫。”

“你以为我没听见吗？他的卫兵像鬼鬼祟祟的老鼠一样潜伏在我门外，为他充当耳目。要不是我不愿让我现在的灵伴消耗得太快，我真可以为他们表演一番。”

“你以为会怎样？他是国王，你是他敌人的仆人。这样的行为自然没什么奇怪的。”

“他真以为间谍能有用？他对我们的理解当真如此之少，竟以为自己可以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或许我的行为另有深意，变色龙。或许我对待国王的态度与你不同，我只给予他们一点点真实的影子。”

“也许吧。”

“法师很难杀死，但并非绝无可能。我自己就认识几个，当注意力集中在别处时，他们没能躲过背后的‘刀子’。”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科力瓦，“不要低估了单顿。其他人犯过这样的错误，如今他们都成了蛆虫的食物。”

“法师？”

“据我所知没有。但我见过他将一个女巫逼向毁灭。那情景令人……不安。”

“想必她的能力不怎么样。”

“正好相反，她很了不起，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计谋非常狡猾，他助长她的疑心，让她在每一个阴影背后都看见敌人。为了保护自己，只两周她就耗尽了精魂火，临死也不知道他才是罪魁祸首。”他略一停顿，然后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常想，如果她接受了法师的训练，不知她能不能达成魂渡。尽管她是个女人，却有与法师相似的灵魂。真要另附，单顿准会大吃一惊！”

“除非月亮失去光辉，否则这一天不大可能出现。”

“的确。”拉密鲁斯表示同意，“有一些界限，大自然绝不会允许它们受到挑战。”

他转身面向森林，明白无误地向科力瓦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了。

“那男孩？”科力瓦锲而不舍。

拉密鲁斯发出一声叹息，“是皇家的王子。牵扯到与这地位相伴的所有复杂因素。仅此而已。”

黑发的法师向拉密鲁斯伸出力量的触手，试着分辨对方的谎言。与其说这是出于必须，毋宁说是为了满足好奇。他的力量毫无收获，直接滑开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认为你在害怕，”他静静地重复道，“我认为你很担心。如果安铎万死了，事情会怪到你头上。不是怪你引起了他的病，而是因为你没能治好它。”

“谁都可能死于疾病。神痨原本极为难治。这不是我的错。”

“是的……而且我敢肯定单顿正是那种善解人意的类型，一定会接受这个答案。”

拉密鲁斯下颌的肌肉又一次抽动起来。

“假设安铎万死于别的原因呢？比方说，一块石头从他房间的天花板落下，砸到他头上？那又如何？事情仍然要怪罪于你，不是吗？怎么，难道皇家的法师不该预见到这样的意外、提前加以防范？这才是你不让我们采取行动的真正理由，对吧？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走上这条险路，让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有暴露的危险。”

“就算他真的怪罪我，又如何？他伤不到我。尽管他或许以为自己能够。”

“也许，但你可能失去这个舒适的位置。”

“还会有旁的位置。哪个法师缺少过保护人？”

“在你让单顿失望之后？单顿·奥勒留是所有高地诸国之王，他的话自有威力，拉密鲁斯，寻常的君主望尘莫及。如果现在他拿出自己权势，以最大的音量宣布你是个失败者——或者更糟糕，是个叛徒——那么，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你都不会找到如此舒适的栖身之所。当然，”他若有所思地说，“沙漠里倒总有许多微不足道的部落首领，或许愿意为一个不称职的法师提供庇护。只要这人别靠近他们的儿子。还有他们的山羊。你喜欢沙漠吗，拉密鲁斯？”

“你的语气真让人无法忍受。”拉密鲁斯喃喃地说。

“当然，也还有另外一条出路。先杀掉那男孩，然后，假如做父亲的惹出麻烦，把他也杀掉。啊，可这样一来，王国就会属于他的大儿子，那个自负的蠢货鲁里克，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生革命——这在你作为皇家法师的履历上可又是精彩的一笔，等你寻找下一个职位时必定能引人注目。”他咯咯地轻笑起来，声音阴沉，不带丝毫幽默，“不，拉密鲁斯，我可不愿与你易地而处，这一点毫无疑问。你的名声很快就会被撕成碎片，若想挽回，你需要说服一两打法师，说服他们为你追捕自己的一个兄弟。可然后呢？杀了他？把他锁起来，直到几十年后安铎万自然死亡？或者你已经有了什么特别新奇的好主意，竟能钻到律法的空子？”

“我希望，”拉密鲁斯说话时字斟句酌，仿佛每个词都必须完美无缺，否则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图，“找到造成这次事件的人，而且我们能想出一个法子，切断他俩之间的联系。届时他只需另找一个灵伴，而安铎万则可以获得自由。”

科力瓦轻轻鼓掌，“好极了，拉密鲁斯。从你口里说出来，这话几乎像是合情合理。何必介意过去从未有过先例——”

“过去从未有人尝试。”

“但若要说服其他人，你仍然需要盟友。不是吗？”

一道雪白的眉毛向上扬起，写满怀疑，“你在自告奋勇？我没听错吗？或者是晚餐时喝了太多蜂蜜酒，让我犯了迷糊？”

“端看价钱如何。”

“啊……”拉密鲁斯赞许似的点点头，“仍然秃鹰一般的唯利是图，科力瓦。”

“我们全都唯利是图。否则早就死了。”

“这倒是实话。”

“在这件事里，敌人的话对你会特别有用。因为其他人将看到，就连科力瓦这个最该对你心怀恶意的人都支持你，这自然比朋友们不温不火的赞成有力得多，不是吗？”

听到“朋友”二字，拉密鲁斯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短暂、冰冷的微笑——就好像法师之间还会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在法师们之间，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彼此尊重的竞争，最坏么……竞争会变得苦涩，对抗变得无比黑暗，个中的恐怖是凡人连做梦也不敢想的。

只要能打发掉无数个世纪的时间，有何不可？

“那么你的要价是？”拉密鲁斯问，“我猜你已经想好了？”

科力瓦摊开双臂，“我是个讲理的人。或许你能帮点微不足道的小忙：等单顿大王寻求建议的时候，在他耳边进上一言。”

“还真是微不足道。”拉密鲁斯冷冷地说，“具体说来，什么样的建议？”

科力瓦慢条斯理地捋捋自己的山羊胡子；看在更加敏感易怒的人眼里，或许会说他是在嘲弄对方的习惯动作。“我在想，或许……奥若米尔。”

拉密鲁斯猛吸一口气，“这次你真的越界了。”

“挺可爱的一个港口城市，你不这么想吗？看来单顿倒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听说他打算向它的主人们开战，把它抢到手里。”

“啊，这么说你的主人对此也有兴趣。很高兴知道这一点。”

“我的保护人与此无关。”

拉密鲁斯场起眉毛，“当真？难道你也开始参与凡人的政治了？”

“人都不免一死，连王公们也难逃劫数。明智的做法是，避免让自己的利益单单依赖某一个君主的善意……甚至不该单单依赖某一个国家。”

“千真万确。尽管并非法师的传统哲学。”

科力瓦阴沉沉地一笑，“你会发现我远非一个传统的人。”

“我已经瞧出些端倪了……那么，这个港口？你希望自己占有它？”

“哪里的话。它如今这样于我再好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中立小国，环绕在敌人中间。我只担心其中一个敌人会破坏了那一地区的力量平衡……”

“……这对凡人的政治将会非常糟糕。”

“正是。”

“而我们自然应当多为他们考虑。”

科力瓦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那么你明白我的立场了。”

“我明白你要价不低，”拉密鲁斯静静地说，“奥若米尔是自由联邦中最有价值的港口之一。假如单顿对这颗珍宝发生了兴趣——注意我说假如——想劝他改变心意绝非易事。”

科力瓦摊开双手，“挽救一位法师的名声也同样不容易，如果这么一位强大的君主决意要以王室的力量摧毁他的话。不是吗？”

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拉密鲁斯转过身，离开护墙、离开科力瓦。他行动时，黑袍被上升的气流拍打着，仿佛蝙蝠的翅膀。“我认为，眼下攻占奥若米尔对单顿并无益处。”拉密鲁斯静静地说。他的声音中不露丝毫情绪，尽管他全身的气场都在灼烧。“我将依此判断对他提出建议。”说完，拉密鲁斯大步迈向塔楼；他预先以法力打开了沉重的大门，让自己愤怒的步伐可以不受阻挡。

至于科力瓦，他使出了足够的法力，确保拉密鲁斯不会听见自己欢畅的笑声。

第六章

埃撒鲁斯的回忆：

今晚很难集中精神翻译古老的文字。很难集中精神做任何事情。

她烦躁不安。

有时他觉得自己能在灵魂中体会到她的存在。这是种奇异的感觉，令人惊惶。亲密，而且程度之深，令他难以习惯。因为她是个女人吗？他不知道。当等式的一头变成女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联系是不是会变得更加强烈？或者这只是他的借口，是他在找借口感受二人之间的亲近，是他希望能继续忽视那个事实，哪怕只有一晚：她已经成为法师，很快就会渴望理应伴随这地位而来的一切。事情无可避免，一如夏季的雨水，一如冬季的雪花。

“埃撒鲁斯老师？”

他抬起头，见她站在门边。今天她显出一种奇特的沉寂——缺乏安详与温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他在猫身上见过类似的沉寂。当一只猫停下来，考虑是要吃掉老鼠还是继续捉弄对方时，它就是这样。

是今天吗？他想。

她一如既往地为他服务，这是她的习惯，既做学生，也做仆人。他卷起面前的卷轴，站起来略略舒展身体。屋外已是黄昏，月亮已经升起，夏日温暖的面具下，些许凉意暗示着秋天的临近。

“来吧，”他说，“我们去走走。”

她轻轻松松地与他并肩而行，长腿配合着他的步调。多少个夜晚，他俩曾踏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径向林木茂密的小树林走去。今晚她默默地跟着他，从几头刚开始晚餐的小鹿身边经过。卡玛拉常常给它们食物——对于一个靠杀死同类而活的人，这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慈悲——所以当她走过时，它们都抬起脑袋，仿佛在问今天可是发零嘴的日子。

不，今晚她有心事。埃撒鲁斯能觉察出她心中激荡着许多问题，它们似乎在争夺头一个被宣之于口的权利。

小径背后是一座石丘，其上有块突出的岩石；从此处看天空和周围的树林，景致极为壮观，过去他常将课堂设在这里。今晚他再次把她领来，两人并肩立在花岗岩上，周围回荡着一千种沙沙、吱吱的声响，那是阳光下的生物与夜晚的居民之间所举行的交接仪式。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分享着傍晚的美丽。

“你为什么离开乌尔兰？”最后她问。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假如你不愿意，那我就不问了。”

“不，并非如此。你有权知道。”

他又叹口气，用两根手指揉揉额头，“乌尔兰的国王——安卜力斯，他叫做，安卜力斯四世——向我要烟花。你知道，就是凡人也能用黑火药做出的那种东西。只不过他所要的更大、更……”

他摇摇头。“他想要黑火药所不能的。他希望那景象不仅溢满天空，还要通过法术使他的臣民心生畏惧。他希望那景象远远超出凡人所能，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它出自一个法师之手，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位法师遵循他的意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你拒绝了？”

“不。”他静静地说，“我没有拒绝。”

“身为御前法师，拒绝国王的要求并不那么容易。你习惯了伸手可得的奢华，习惯了靠近权力，也习惯了在这样一个位置可以进行的各种勾心斗角的游戏。但这个位置包含了一份契约，那就是你需要遵从国王的旨意。只要不违反法师的律法，你就应当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当然，律法限制着我们的行为。因为永远不能让凡人发现我们力量的来源，若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必将全力向我们开战，而大地很快就会被他们的血浸透。因此，我们必须竭尽所能，绝不以可能暴露自己秘密的方式使用力量。想象一下，如果某天突然有许多灵伴同时死去，如何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我们定下限制，规定应当如何使用力量，然后编造理由向国王们解释。真讽刺，不是吗？因为假如没有律法，我们只一挥手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此一来哪里还需要什么国王呢？”

埃撒鲁斯慢慢地摇摇头，他回想起那个夜晚。

“我本来可以拒绝。但我没有。

“我要他准备好所有必需的物品，与这场烟花表演由他举办时一样。这个要求让国王十分恼火，因为他以为我拒绝遵从他的命令。其实我只是希望最大限度地采取自然的方式，以减轻生命的代价。于是，他从制作烟花的大师们手中买来他们的作品，一切都是最好的，它们花了国王许多金币，自始至终他都对价钱喋喋不休。

“我没法对他说，黄金有价，生命无价。我没法给他任何可以被他接受的答案，只能告诉他这是法师的习俗：我们有规定，不能为国王做他们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些天的气氛是紧张的，他恼怒，我战栗。我记得自己曾经疑惑，接受这样一个位置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国王可能提供的任何便利是不是值得这样的代价。

“那一天终于到了。那是庆祝军事胜利的仪式，首都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所有的屋顶，只要看起来仿佛足够结实，全都挤满了观众，远远超过它们的承受能力。我得承认，不止一次，当我疑心它们快要坍塌时，都以自己的法术将其加固。几个从边远地区前来的法师正为贵族们表演余兴节目，而我则做着精神上的准备。我记得自己像只猎鹰一般，用眼角的余光监视着这些法师，因为我知道只要有可能，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不管是真心觊觎我的地位，还是仅仅为了消遣。”

“为了消遣？”她问。

她绝少像这样打断他，但他察觉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渴望：她希望理解这个名叫“法师兄弟会”的奇异造物。但这个词本身就自相矛盾。他暗想；彼此之间相互猜疑，除了守护共同的秘密，永远无法分享任何东西——这样的一群人，单凭几个字又如何能变出情谊来。

很快，他想，很快她就会离开我。

“出了我们自己的圈子，我们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告诉她，“从本质上说，凡人是必死的生物，因此无法构成威胁，至多只是让我们觉得有一点……一点不大方便罢了。对那些与自己为敌的凡人，法师不必采取任何行动，只需等待即可。另选件事情去做，置身事外一个世纪，然后死神就会确保他获得胜利。这里头哪有什么挑战可言？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解决之法，放任自己参与这样的冲突还有什么意义？

“就这样，无数个世纪从我们身边流过。我们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秘密，我们本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没有任何限制。结果呢，灵伴以稳定的频率死去，为我们的力量付出代价，而我们变老、变得没有人性，因为太有人性的法师会被自己的同情推向毁灭。到最后，一切都不重要了，只除了分享同一个秘密、掌握同一种力量，以及被同样的黑暗纠缠不放的那些人。

“就这样，我看着他们，我的兄弟，我的对手，我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会找机会打倒我，知道他们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其中的挑战。当然，他们都听说了国王的要求；整个王国都听说了。他们像尸体旁的秃鹫一般围绕在我身边，观察……观察……充满饥渴……”

他摇摇头，仿佛想赶走那段回忆。

“庆典开始了。太阳落山，那晚夜色浓郁，没有月亮；国王有意挑选了这么一个日子。在中央广场和它背后，醉醺醺的狂欢者多得不可思议，仅仅吸入他们呼出的空气也能让你酩酊大醉。许多人打扮成闪亮的精灵，身着五颜六色的服饰，像喝醉酒的飞蛾一般在来访的法师身边飞来飞去。我身边的国王也醉了，陶醉于他自己的权力，陶醉于将要出现的盛况以及自己将从中获取的所有荣耀。

“然后烟花升空了。首先是凡人所制的那些在暮色中绽放。多么壮观啊！可国王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他不仅要人民庆祝他的军事胜利，还要他们因为他与法术的关系心生惧意。于是，等人群习惯了眼前的场景之后，我添上了自己的力量，让那景象更壮丽了十倍。十倍的明亮、十倍的缤纷、十倍的姿态万干……我造出一层薄雾，覆盖整个天空，将每一朵烟花的光都反射回来，好让色彩溢满苍穹，仿佛最最猛烈的雷暴。我以彩光织出图案，让它们变化、再变化……女人的微笑、士兵的战戟、国王的徽章。在我手下，夜晚化作白昼，然而即使最壮丽的日出也无法与我创造的景象媲美，就连地上那些烂醉的飞娥也不再拍打翅膀，他们望着国王提供的娱乐，惊叹不已，甚至忘记了他们的啤酒和麦芽酒。

“然后……事情发生了。一如我的预料。摆布天空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使你的灵伴年轻而健康，这样的事情也是危险重重。而我，我从灵伴身上汲取了太多精魂火，他的死仿佛冰刃一般将我刺透，倏忽间我的力量土崩瓦解。

“这种事通常不会发作得如此突然，也不会让人如此不知所措，但当你大规模地使用力量时，它将让人极其惊恐。正因为这样，法师们通常会预先安排妥当，让自己可以在私底下吸干一个即将耗竭的灵伴，免得冒巨大的风险，施法时重新进入魂渡。但那样的谋杀从来不合我的口味，而现在我将为此付出代价。

“空中的光消失了，我的生命也几乎随之而去。绝望中我的灵魂冲向黑夜——既然我的法术已经褪去，夜晚便再次陷入了黑暗——我要寻找一个新的灵火之源。就在那一刻，在那可怕的一刻，我所有的对手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然了。他们一直在等待，在每一个新戏法前屏住呼吸，祈祷这样的时刻出现。唯有在这一刻，法师才是毫无防范的，他可能被人杀死……甚至更糟。

“我并不清楚有哪些法术向我袭来。或许是些狡猾的伎俩，例如在我的灵魂中留下陷阱，迫使我的灵魂听命于对方的力量；或许更加直接些，比如让我伤残，远超任何凡人所见过的程度。我们是残忍的一群，而对手的无助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激发人心中的暴虐。与此同时，凡人们对我们的这出戏却毫不知情，只奇怪为什么那些漂亮的光不见了，还有它们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出现。

“我气喘吁吁，不过终于还是成功地捕获了一个新的灵伴。我大口咽下它的精魂火，正如沙漠中的旅行者灌下甘甜的清水。我击退了黑暗中围上来的所有力量。我想我赢了。但谁知道呢？或许仍然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或许我与我的对手之间仍然存在着某种联系……我永远无法确定。更换灵伴时，我们害怕有别的法师在场，这很容易理解……魂渡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刻，哪个法师都不愿放过如此上佳的机会。

“当然了，这才是他们纷纷赶来的原因。他们听说了庆典的消息，自然料到我可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最后我终于恢复神智，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我眨眨眼，发现安卜力斯王俯视着我，他眼里闪着怒气。

“‘你让我失望了吗，法师？’他压低了声音，免得这话传到底下的人群里。但我知道，我的对手们全都听见了。‘天上漆黑一片，而我不记得自己曾命它如此。’

“我拖着疲乏的身子站起来，再次把注意力转向夜晚。我低下头，看见了来访的法师们苍白的面孔，他们正观察着我的每一种情绪。底下都是些毫不知情的醉鬼，尖叫着想要更多漂亮的光线。刚才跌倒时，我的头撞上了栏杆，现在它痛得厉害；恐惧就像一条蟒蛇般盘踞在我的腹中。刚才魂渡的一瞬间，我的对手原本可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假如安卜力斯把我通上绝路，让我不得不再次魂渡，下一次他们又将带给我怎样的打击？

“‘怎么？’我的国王质问道。

“于是我从自己的新灵伴体内汲取生命，用他的精魂火点亮了夜空。多么辉煌的表演，这是纯粹的死亡，只有法师才了解它的真正含义。

“有人正为此而死，我一面施法一面暗暗思索。不是为了军事上的胜利，不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些什么，甚至不是为了我自己想要的一点点奢侈。有人正为了这人的骄傲而死。他值得吗？”

埃撒鲁斯略一停顿，“第二天早晨我离开了。至今再没有回头。”

“你在这里找到安宁了吗？”卡玛拉柔声问。

回答之前，他向夜色中眺望了好一会儿。

“树林很平静，”最后他说，“我所需不多。我的灵伴们大多死于衰老……比自然的情况下稍微早一些，但并不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而且我周围也没有黑袍的掠食者环绕，等待我表现出一丝脆弱的迹象。是的，我猜这就是安宁吧，如果用法师的标准判断的话。”

这次轮到她陷入沉默。他不必看她的脸就能知道她的想法；那想法溢满了她周围的空气。

“对你，这还不够，是吗，卡玛拉？”

她没有回答。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也不会满足于此的。”

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夜。“近来我做了些梦。古怪的梦。”她咬住嘴唇，回忆着，“我觉得它们是关于……关于我的灵伴。”

埃撒鲁斯身体一僵，“这不可能。”

“你是这么教我的。”

“你在那些梦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他？”

“不是脸。没那么具体。我只是……察觉到一个存在。而且我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纽带。我知道他是什么，但我一直无法弄清他是谁。”她抬头看着他，“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梦变得清晰一些？我每个晚上都在尝试，但毫无成效。”

他喃喃低语道：“你不会希望那么做的。”

她没有同他争论——她从不做口舌之争——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固执的反抗，这神情他太熟悉了。

“卡玛拉，听我说。”他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对自己，“那条路通向死亡，你明白吗？诸神早已规定，我们的灵伴是没有面孔的个体，他们的身份我们永远不会知晓，这是诸神的仁慈。如若不然，我们怎么能忍受自己所做的一切？”

“你从没想到过那些供给你生命的人吗？”她低声问，“对于我，这份好奇仿佛自然而然。”

“卡玛拉……”他仔细地挑选自己所用的词语，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固执有如钢铁，如果不能让她理解习俗的理由和目的，她就不可能尊重它们。“我们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凡人所说的人类。我们靠偷来的能量生存。我们所维持的生命，它的内核早已冰冷。假如有一天你怀疑自己没有权力占有那些能量，假如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纽带就会断裂，你也难逃一死。

“不要问他的名字。不要试图梦见他的脸。请你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

“你觉得那些梦是真的吗？”她不肯放弃，“如果我在梦里看见他的脸，那会是真实的吗？或者它只是熟睡的心灵所产生的幻想，来自我自己的好奇心？”

埃撒鲁斯摇摇头，嘴唇紧绷。“我不知道。据说过去也曾有些法师，想靠法术了解他们的灵伴，但他们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无论使用何种手段，从来没人能够发现自己同谁联结在一起……不过那些都是男人。”他的声音低得仿佛耳语，几乎不比夜风更响亮，却如闪电般充满力量，“你是全新的，过去从未有过。对于你，规则也许会有所不同。也许当一个女人杀人时，她必然会希望知道对方是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明智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她们死去的原因，”她轻声说，“那些接受试炼的女人。你说过，其中一些也可能通过了魂渡，却死于之后的考验。”

“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她的神色冷酷而坚定，“我不准备死。”

“那就不要追寻那知识。”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知道一个人的脸也杀不了我。”

“卡玛拉——”

闪闪发光的眼睛炽热地燃烧着，“你怀疑我吗，我的老师？你认为我会放弃这生命——放弃这永恒的生命——只因为害怕杀死某一个人？在你眼中我就如此软弱吗？”

他小心地遣词造句，“我认为，在吊死犯人时罩住他们的头，这是有原因的。杀死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要更容易些。”

“临阵退缩的刽子手至多损失一日的工钱。法师损失的却是生命。我明白其中的差别。”

她多么叛逆！多么自信！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纯粹的固执，因为年轻时她战胜过太多的苦难，胜利成了习惯，让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打败自己。迄今为止，这是她经受试炼时的盔甲，但这盔甲带着瑕疵。不承认危险存在的人就无法为面对它们做好准备。

你还没有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法师，他想，你还没有进入外面的世界，接受同类的考验。直到那时，你不过是一种练习，是一个法师的古怪试验……等其他人知晓了你的存在，只有诸神才知道你会有什么遭遇。

“我已不再是你的老师了。”这话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但他必须把它说出口，“如今我可以给你建议，但仅此而已。过去你曾信任我，现在也请相信我的话。你才刚刚踏上这全新的旅程，我们谁也不知道它通向何方。不要让你的灵魂迷失方向。沿着前人的足迹走，这才是安全的道路。要想冒险，今后有的是时间。”

她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焰，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埃撒鲁斯见过那表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作为学徒卡玛拉规矩而服从，但内心深处她依然是第一次来到他门前的模样：一个饱受虐待的、愤怒的孩子，下定决心要把世界牢牢抓在手里，逼它满足自己的愿望。而现在，她已经有了实现这一切的力量。

当你开始向世界索取它所不愿给予的，愿诸神保佑你。愿诸神也保佑所有妨碍了你的法师。

“就只现在。”他静静地说，“向我保证。”

一阵无比漫长的沉默。在她完成魂渡之前，他还能知道事情将会如何发展。而现在……现在他再也无法预知她的反应。

“就只现在。”最后她说。她的声音很庄重，但她眼里的火焰让他明白，现在将会多么短暂。

她转过身，沿着满是石块的山坡往下走，走进了树林的阴影中。

他任她离开，什么也没说。

第七章

市集快要散场时，风刮得更紧了。女巫帐篷上的护符叮当作响，仿佛一阙古怪而随性的音乐，传达夜晚来临的消息。

名叫拉克赫尔的女巫数数自己包里的几枚硬币，然后叹了一口气。今天没能挣到多少，不过她早料到会最这样。日子好过时，人们是不会来寻求神谕的。最近雨水充沛，加上合乎时令的天气，当地人全都心满意足。庄稼在长高，诸神与他们同在——女巫的预言对这些人能有什么用处？原本收割时总会出现些当季特有的疾病，但今年似乎就连它们也避开了这座城市，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决心要让当地的巫者们找不到活干。

正因为如此，不久前的那个外国法师实在是她的幸事。哪怕整季都生意冷清，他的慷慨也能帮她撑下去。为此她心怀感激，尽管每一次触碰他的金币，她都不由得有些战栗。噩兆紧紧依附着它们，散发出凡人的眼睛永远看不见的微弱光泽。但她自从出生之日起就有这天赋，能看见旁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她是不会弄错的。这是那人自身独特的频率吗？他个人的黑暗？又或者它源自与法师身份相应的某种东西？她从未与别的法师如此接近，因此无从知晓。不过，在触摸过他的金币之后，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遇见任何法师才好。那种感觉不对劲，缺乏……缺乏人性。

挂在门上的布帘突然动了，就好像除了风，还有什么东西抚过它。她一惊，抬起头来，同时匆忙地将那一把钱币放进口袋深处，“谁啊？”

男性的声音，如深色的麦芽酒一般平滑圆润：“营业的时间已经过了么？”

“哪里，”她说，“请进吧。”

她站起身来，抚平自己绣花的裙子，好以适当的礼仪欢迎自己的客人。

一个男人掀开门帘，稍稍低头避过低矮的门楣。他身材高大，带种难以形容的英俊，这英俊不仅仅是肉体的把戏，也同他的精神有关；他的举手投足都从容而优雅，那是刚刚成年的男人所特有的气质。另外，他的衣着虽然朴素，但剪裁却颇引人注目；而且，尽管他并未佩戴任何金饰以炫耀自己的财富，她的天眼却能看见曾经装饰他的那些珍宝的影子。

他激发了她的好奇，以至于她不由得拿出一丝真正的魔法，好了解他和他的身份……当答案出现时，她的呼吸哽在了喉咙里。

她的双膝在身下并扰；开口说话之前，她将头低下触及地面，“殿下。”

“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他告诉她，“请起。”

她站起身，看见他脸上的半个微笑，于是放下心来。那笑容让人安心，尽管她的天眼能看出笑容背后潜伏着不知名的阴影。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皇家的一位王子。”

“安铎万。我叫安铎万。”

她点点头，心跳飞快，“安铎万王子。你给了我极大的荣幸，大人。一个微贱的女巫能为殿下做些什么吗？”

他借了朦胧的光线打量帐篷里的陈设，将它的装饰一一看在眼里。明亮的丝绣和符咒装饰总能给市集的常客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它们对王子显然不会产生相同的影响，因为他生来就习惯了丝制的衣物，珍贵的宝石对他恐怕亦不过孩子们手里的石子。但他似乎也并未感到不悦。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时，女巫只觉一阵战栗，这战栗并非源于两人身份的差异，而是因为他男性的魅力。

“拉克赫尔——这是你的名字对吗？”他指指她为客人准备的垫子，“我能坐下吗？”

“我……是的，大人，当然。”她恨自己的慌乱狼狈。把他想象成一个最寻常的客人。他在厚厚的垫子上坐下，拉克赫尔遮住自己的眼睛，努力把他从脑中赶出去，希望借这片刻的安宁帮自己重新找回职业风度，可心脏仍然在她胸口剧烈地跳动。先是个法师，现在又是位王子。诸神究竟为她准备了怎样的命运，竟给她送来如此高贵的客人？

当然，假如她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也并非遥不可及。她有这种力量。但那就意味着要梳理许多错综复杂的线索，代价将十分高昂。她愿意以一秒钟的寿命换得某人的名字；但为了一块知识的碎片献出好几年的生命，这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或许先前的法师会告诉我答案。她想。或许如果我找到他、问他，他会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我。

但这么一来她就欠了他的情，而如果真有什么事是巫者们在摇篮里便学会的，那就是绝不要欠法师任何东西。

“不介意我以你的名字称呼你吧？”

她面对他在一个垫子上坐下，让铺着丝布的桌子横在二人之间；他的话让她微微红了脸，“不，大人。尽管我很惊讶您竟然知道我叫什么。”

他笑了，虽然只是一点点笑容，却将阳光带进了帐篷，“你的才能在城里的居民中间很有声望。他们说你的天赋是真实的，能配得上如此评价的人实在不多。”

他的话与之前的法师几乎如出一辙，仅仅几天之前。“我拥有天眼，大人。有时比那还更多些，假如需要的话。”

“那么你或许真能为我做点什么。”他说。微笑消失了，他的语调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戒备。“你能为我一窥真相吗，拉克赫尔？以巫者的方式？”

“当然，大人，不过——”她吃了一惊，不由结巴起来，“为什么……我是说……法师们……”

“你是说，我有御用的法师随时听命，如今宫中还有诸神才知道多少个黑袍的访客，所以为什么我不去向他们寻求帮助？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咬住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睛，无疑正在思索同一介平民可以分享多少，不管对方是女巫还是什么。最后他说：“御前法师所服侍的首先是我父亲，他说话时总会顺着父亲的意思。至于其他的法师，我一个也不认识，而他们的主人都是我父亲的对手。”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朦胧的蓝，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我该相信谁呢，拉克赫尔？他们中有哪一个会给我一个诚实的回答？”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你……”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如催眠一般强烈；即使她真心尝试也不可能移开视线。“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对吧？哪怕你以为那不是我所希望的结果？无论需要付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拉克赫尔。我会确保你今后什么也不缺，只要在这件事上你对我说实话。”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能够开口回答。这漫长的几秒是为了平复心脏剧烈的跳动，也是为了回答时不让恐惧在她的声音中回荡。“当然，大人。”她的声音仿佛耳语，“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究竟是怎样的真相，以至于那些人要藏起来不让他知晓？假使她果真卷进了法师的事务，他们又会如何对付自己？拉克赫尔的双手在大腿上颤抖；她赶紧将它们藏进裙子深深的褶皱里，希望躲过了他的注意。

“您想要我做什么？”她低声问。

那双蓝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清晨的天空一般的蓝色，女人真可以迷失在这样的眼睛里，她想……假如那女人不是个女巫，而男人也不是皇室的王子，假如他们之间没有横亘着黑暗的影子，没有充斥着锋利无比的秘密。

“我近来病了，”他静静地说，“法师们都说他们的治愈术对这病无能力力。但我知道治愈术是怎样的感觉，而他们甚至连试都没有试过。问他们原因何在，他们就会像猎号前的鹿群一样四散奔逃。我看见了他们眼里的神情，拉克赫尔。他们对我隐瞒了什么。身为王子，你很快就能学会分辨这些事情。”

他从桌上倾过身子，“告诉我折磨我的是什么。给它一个名字，让我可以说起它。我向你发誓，哪怕它像恶魔之眠一般邪恶，我也会为了你的诚实奖赏你。”

她无法立即回答，她的心跳得太重太响。这里有如此之多的陷阱，如此之多可能的圈套，哪一样会将一个女巫活活吞噬？

然后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忘记呼吸——她告诉自己，他不是单顿。高地之王恶名昭彰，最爱将怒火发泄在带来坏消息的人身上。但这一个？她从未听说安铎万也有相同的脾气，也没听人暗示过他残忍或不公。女人们谈起他时，常常会在阴影下咯咯笑着窃窃私语，而男人们只是皱起眉头，假装不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她召唤一点点力量，探索他的意图……没错，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想要真相。他对答案的渴望如此强烈，她甚至能尝到这渴望的味道。

“我比不上法师，”她轻声说，“但我会竭尽所能。”

他点点头。

她伸出双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手里。她将它们翻过来，掌心朝上，有一阵她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刻在他掌中的纹路——这里有一个老茧，那里有一条细长的伤痕，它们是弓箭手、林人和猎手的印记，属于一个对宫廷中纤细的芳香不感兴趣的人。

然后她看得更深些。

刚一进入他的肉体，她就察觉到了他的虚弱。一种奇异的虚弱，似乎并无任何理由，但无论她把目光投向哪里，总能发现它的痕迹。他的血流仿佛盛夏的小溪，狭窄、迟疑，缓缓流淌在过去被大水冲刷出的河道上。然而她找不到任何阻挡它脚步的东西。他心脏的鼓点怪异难解，沉闷得不可思议，然而她并未发现任何故障的痕迹。就连肌肉也缺乏青春的弹性，但这同样找不到原因：她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疾病，没有寄生虫，也没有任何天生的缺陷。

接着她把视线转向他的灵火……然后屏住了呼吸。

微弱，那么微弱！仿佛行将煌灭的篝火，最后一点点火星也隐匿在灰烬之中。她碰碰它，立刻感觉到一种可怕的错误，于是她明白这就是他疾病的根源，即使不是它的起因也是它的名字。

巫者们常说，若你观察陌生人的灵火，永远不要靠得太近，以免它将你的灵魂灼成灰烬。然而她根本无法移开眼睛。她听说过类似的病症，病人的灵火会过早地熄灭，但她本人从没机会对此稍作研究。你能像治愈身体一样治愈精魂火吗？也许通过改变导致它衰弱的原因？假使她能探到足够深的地方，找到这一切的根源，她能否使他重获新生？据说巫者比法师更懂得治疗，因为他们的天性与这门艺术更加契合；或许她能成功？尽管国王的法师全都失败了？

她颤抖着，用自己独特的感官裹住那行将熄灭的火焰，品尝它的本质。在它的深处，她察觉到一点真正的热度，只要有合适的刺激，或许它能重新炽燃起来。然而它的外缘却脆弱而虚渺，带着死亡的气息，仿佛他已经是个老人，行将就木，但却没有任何肉体的原因作为征兆。然而原因必定存在于某处，她想。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死去。

她集中精神，从自己的灵魂中汲取能量。她凝目而视，在垂死的王子体内看得更深。穿过灵火的外缘，进入灵魂力量的核心，进入所有活力诞生的地方——

这时她察觉到了什么。某种东西，植根于王子那疲乏的灵魂中，它引向……别的什么地方。作为一个女巫，这许多年她从未有过与之相仿的感觉，甚至没有听说过半点类似的传言。所谓灵火，原本就是自足的，只是凡人的灵火永远不会延伸到肉体的界限之外；然而这里确实有某种东西引向别的地方，离开他的肉体，到了……到了哪里？它去了哪儿？这条稀薄的连线，没有实体的通道引导，它能去哪儿？拉克赫尔被迷住了，她唤起自己全部的力量，想要品尝它真正的本质，想要知道它的名字——

一股摧毁性的力量仿佛同时从四方出现，从她的肺里挤走了呼吸。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从王子的灵魂中退出，但她办不到；就好像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攫住了她，不许她离开。哪怕王子是控制精魂火的大师，他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不，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与他相联，别的什么人。女巫感到对方将要紧紧裹住自己的精神，力量的触手会像饥饿的蟒蛇一般深深插入她的血肉，寻找内部那柔嫩的灵魂。

她尖叫起来。即使在她自己耳朵里，那也是一种恐怖的、空洞的声响。或许安铎万行动了，或许他只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她已经失去了对感官的控制，无法再观察他的反应。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的灵魂，正将它从她体内带走，只留下血肉仿若一具空壳。她拼命反抗，但毫无用处；她的灵魂就像网中之鱼，虽然无助地痉挛，仍然被拖入令它窒息的空气。黑色的星星在她脑海中起舞，她张开嘴想放声尖叫，但呼吸却不肯听命。

“拉克赫尔？”她听见声音从极远极远处传来，她没法回答。是安铎万在跟她讲话吗？还是市集上的朋友？她的尖叫必定招来了不少人。

世界变暗了，她的反抗渐渐止息。她体内的火焰，原本可以提供更多的燃料，如今却越来越弱，被那可怕的外力吸出了她的身体。它很饥饿，非常饥饿，它撕扯着她的精神，就好像久未进食的野兽撕扯着生肉。她能感到自己的血慢慢流干，流进黑夜，流进属于死神的寒冷和永恒。这黑暗已经对她发出了召唤。

带着临死的绝望，她努力探向攻击的源泉。她释放出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拼命保住它。

于是她看见了。

于是她知道了。

“那女人会杀死你！”她吐出嘶哑的耳语。这话生出奇怪的回声，就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究竟有没有把它说出口？她看到一幅画面，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头发环在苍白的脸上，仿佛火焰的冠冕。她试着把这画面传给安铎万，但她的力量已经那样微弱，有没有成功她实在无从知晓。

她的耳中充斥着咆哮，最后一点精魂火也离开了她，被吞噬着安铎万的无情饥饿所汲取。她已经没有力量继续抵抗，甚至没有力量再做尝试。慢慢地，她的眼睛阖上了，将最后一缕尘世的光芒关在外边。她内在的感官逐渐衰退，灵魂的火焰越燃越低，终于虚弱地颤抖，然后黯淡下来。

对不起。她低声说。无声的言语，失落在死亡中。对不起。就好像死亡其实是她的错。就好像她应当为此道歉。

然后，她最后的精魂火也消失了，四周只剩下黑暗。

第八章

“那女人会杀死他。”拉密鲁斯缓缓说道，然后再次强调句子的前半部，“那女人。”

这个词沉甸甸地悬在法师的议事厅里，周围环绕着匕首般锋利的寂静。

终于德尔说话了：“说不定这事是个女巫干的。或许那个占卜师是这个意思。”

法迪尔点点头，“可以想象，力量发生了某种扰动，让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巫——”

“让她怎么？让她汲取旁人的灵火？”拉撒勒斯神色阴沉，“如果是这样，她就该被称作法师，就这么简单。难道这不正是对我们的定义吗？”

“也许这病其实并非神痨，”法迪尔固执地说，“也许它只是具备相似的症状，实际上却出自旁的原因。”

拉密鲁斯眯着眼睛，一脸阴郁，“安铎万所患正是神痨，这点无可置疑。”

“的确。”科力瓦一反常态，并未嘲弄对方，反而显得心事重重、若有所思，“那是神痨，毫无疑问。我亲自做过检查。”

“所以，这就意味着此事涉及到某个法师，不是吗？我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

“也许那女人是某种诱因……”

瑟伏瑞尔冷哼一声，“此话怎讲？你是说有人说服了一个法师，让他将安铎万变成自己的灵伴？知果是这样，那么他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高明，因为我自己可从未听说哪个法师能够指定自己的灵伴……我们甚至无法在事后追查灵伴的身份。”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女法师？”拉撒勒斯的语气尖刻而轻蔑，“在我看来，这想法简直疯狂至极。”

“同意！”另一个法师回应道，还有一个喃喃地说：“不可能！”

法迪尔略一点头，“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们早该知道了。”

“这里存在着许多可能性。”拉密鲁斯语气平静，“当然，其中之一就是，安铎万找到的那个女巫只是弄错了。或者，也许另外一个女人想伤害王子，而她捕捉到了那意图的踪迹，误以为这就是真正的病因，尽管事实上这同样是个威胁，但却无关他目前的……状况。”他叹口气，刹那间，疲惫从白色的眉毛上闪过，“当然，即便事实如此，伤害也已造成。单顿知道了这次会面，这就意味着半个宫廷的长舌妇很可能都知道了，所以其他人很快也会听说的。安铎万得了神痨，一个女巫搞的鬼……让人们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很糟糕的，哪怕细节并不正确。”

“曾经有人也试过帮女人完成魂渡，不是吗？”柯拉姆问，“我仿佛听到过些传闻。”

“总是有人尝试的。”科力瓦回答道，“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候选人，或者正确的训练方法……又或者只是因为无聊。从没成功过。”他冷冷地轻笑几声，全然不带任何愉悦之意，“女人似乎生来就缺少些什么，没法吞噬人类的灵魂。”

“自由联邦的那一个呢？”瑟伏瑞尔问，“那个……他们是怎么称呼她的……巫女王？”

“她住在桑卡拉。”拉密鲁斯补充说。科力瓦注意到拉密鲁斯把目光转向自己，眼睛深处突然间出现了怀疑的黑影。难道他刚刚才发现吗？桑卡拉与奥若米尔接壤，料力瓦阻止单顿得到奥若米尔，其实就是在保护桑卡拉？黑发法师暗想，若真是如此，安铎万所带来的压力显然让他变得粗心大意了。过去的拉密鲁斯绝不会忽略如此明显的联系。

科力瓦耸耸肩，“她是个女巫。强大、野心勃勃，魔鬼一般危险……但仍然只是个女巫罢了。”

“你认识她。”拉密鲁斯指责道。

科力瓦又一耸肩，“她对经过自己领地的所有法师都发出邀请，请我们接受她的招待，而且这邀请永不失效。你自己就从没去过，拉密鲁斯？”科力瓦摇摇头，露出非难的表情，“你真该多出门走走。”

“我去过，”柯拉姆脸上挂着个嘲讽的微笑，“她企图同我上床。”

“而你拒绝了？”

“我听说要拒绝她可不容易。”忒拉斯道，“听说她有各种药水，能控制男人的心智，让他们遵从她的愿望。”

“我听说她收集法师的阳具做纪念。”

没错，她很可能做过你们所有人的情人，只是时间不同，科力瓦暗想，尽管你们谁也不会承认。在世界这一边的所有法师中，他怀疑只有拉密鲁斯从未与桑卡拉的统治者打过交道。他们相互取笑，其实不过是为了转移视线。单顿的王室大法师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或者他当真不知道有多少兄弟都与桑卡拉保持着关系？这似乎不大可能。但话说回来，如今似乎正发生着许多不可能的事情。

“兄弟们，”拉撒勒斯语气坚决，“我们似乎忘记了真正的问题，不是吗？”

“是吗？”拉密鲁斯柔声道。他的视线定在科力瓦身上。“我不大确定。”

科力瓦还是耸耸肩，脸上全无表情，免得被旁人读出什么。“你愿意的话，只管调查她。我现在就可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单顿的三儿子患病，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有那个自负的鲁里克在前，他本来也不大可能继承到什么。不过真的，请尽管寻找真相。”

“如果我真的调查，你会介意吗？”拉密鲁斯轻声道，“如果真相……对她不利呢，你会介意吗？”

科力瓦眼神冷硬，像不见月亮的夜晚般黑暗。“希德莉亚·阿米内斯塔斯是个凡人，”他缓缓地说，“与我们相比，她的生命不过是一眨眼工夫。正像飘忽不定的微风总不免被更强劲的风吞没。在更大的风暴面前，微风是否止息全无关系。我们这些制造风暴的人很清楚这一点。”

“但我们还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罪魁祸首。”柯拉姆指出，“我们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凡人强大到值得我们注意。”

“另外，对于野心勃勃的单顿而言，她也是个合适的目标。”法迪尔提醒他们，“让我们不要忘了这一点，嗯？”他转而面向拉密鲁斯，“我们这些不处于单顿统治下的人并没有忽略他的政治野心。对于任何征服者，桑卡拉都可以成为他王冠上的一颗明珠。你所说的调查，真实目的何在？为了你那肮脏的王室去败坏一个凡人对手的声誉？若是把我卷进这种事里，不要指望我会忍气吞声。”

雪白的眉毛愤怒得挤到了一起，“你是在指控我为了凡人的政治而操纵法师？”

“二位！”拉撒勒斯猛地抬起一只手，隔在两人之间，“在座的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傻瓜。哪个法师从没为了凡人的奖赏操纵自己的兄弟？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假装这种事毫无根据。”

“的确，”瑟伏瑞尔道，“假如没有凡人为我们提供娱乐，假如我们不是忙于他们的政治游戏，我说，那么一来可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让我们上心的事情了，只除了我们彼此……不知你们怎样，我可是会疯个彻底。”

科力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的愉悦，“不错，若要我们给彼此做伴，那可真是糟糕至极，不是吗？”

苏尔－哈利姆的声音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为了获得更多与这个神秘女人有关的情报，我们都做了哪些尝试？”

“你是指用法术？”

他点点头。

“太危险了。”柯拉姆道，“如果我们的主人所言不虚，安铎万所患真是神痨，任何想以法术追踪其源泉的尝试都可能是致命的。他找的那个女巫似乎就是一个例子。”

“女巫总要死的，”科力瓦指出，“而且通常都是在使用魔法的时候，因为归根究底，杀死她们的就是魔法。有人确认过这一个的死因吗？或者我们大家不过是在想当然耳？”

桌边一片沉默。

“那好吧。”他朝椅背上一靠，“我认为这就是应当首先解决的问题。”

“你是在主动提供服务吗？”拉密鲁斯问。

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这样一件事你自己显然游刃有余，我可不会如此冒昧。有些法师或许会视之为一种侮辱，不是吗？”他轻声笑了，“而我是绝不愿意侮辱任何人的。”

“事实上，不那么危险的方法还是有的。”苏尔－哈利姆指出。他的口音比大多数人都重，带着种轻快的韵律，让人联想起金色落日下的广袤沙漠，“我们可以笼统地研究王子的命运，调查他过去与何人有过联系……假如这女人对他意义重大，我们必然会在他的过去找到她。只要不直接追踪灵伴的纽带，就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拉撒勒斯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们的主人，“拉密鲁斯，这是你的事务，我猜你会愿意亲自着手？”

拉撒勒斯的挑战沉甸甸地悬在屋内静止的空气中。科力瓦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既不挑衅也不帮忙。前者显得多此一举，后者则根本不合他的性格。于是他只是等着，但这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最后，白发法师静静地说：“我会亲自着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射向拉撒勒斯的视线却满含杀机。科力瓦压抑住自己的微笑。没错，搜集这一类情报并无多大危险，但拉密鲁斯从来都缺少创意，不大可能想出什么新奇的好点子。或许等过几个夜晚，等御前法师为欠缺进展而羞愧难当的时候，料力瓦可以给他提些建议。当然，相应的代价是必不可少的。

我得说，这游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拉撒勒斯把椅子往后一推，木头在石地板上刮出难听的噪音，“对在座各位没有不敬的意思，不过直到我们的主人完成他的调查，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这样的讨论。到那时，希望我们能掌握一些事实作为依据，不必再跟童话和假想打交道。”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法师，嘴唇稍稍扭曲，显出无可置疑的轻蔑，“说实话，在座的各位……越来越令人乏味了。”

离开之前，他对拉密鲁斯微一鞠躬。这是个正式的姿态，比起礼仪的要求，他没有多动半点，也没有多加丝毫的诚意。过了一会儿，法迪尔也以同样的方式告别了自己的主人。接下来是忒拉斯。再接下来是柯拉姆。

最后，屋里只剩下科力瓦和拉密鲁斯。料力瓦仍然舒舒服服地安坐在椅子上，即使被御前法师那冰冷、无情的目光锁住，他也没有改变姿势。

“如果被我发现你跟这事有关，”拉密鲁斯警告说，“或者发现你那巫女王躲在背后，而你早就知情——或者甚至只是有所怀疑——那么诸神在上，律法不律法，我都要取你的首级。你听明白了吗，科力瓦？”

“我和你一样毫无头绪，”黑发的法师回答道，“而且也一样急于找到答案。毕竟此事威胁到我们所有人，难道不是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拉密鲁斯只是瞪着科力瓦。也许他正悄悄召唤力量，想弄清科力瓦的意图。不过，即便真是这样，科力瓦对自己的防护也很有信心。在确保自己的精神盔甲不会被穿透之前，谁也不会靠近法师之间的会议。

他不知道在场的人里，有多少一面高谈阔论，一面窥探着彼此的秘密。他们的力量编织出了一幅怎样的画面啊。在这幅图画中，所有的法师都连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上那些黏稠的丝线！多么令人愉快的游戏，科力瓦几乎为了自己没有亲自上场而有些后悔。可他更喜欢以比较微妙的方式解读人的思想——有的人或许会称之为凡人的方式——再说，他从不愿意在自己人面前过多地使用法术。没错，理论上讲，所有的法师都处在休战的大旗之下，但假如有谁陷入与魂渡相伴的无助状态，他们的停战协议还能支持得住吗？他可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去冒这个险。在法师夺取新灵伴的那一瞬间，很可能会有上千个咒语向他袭来。身处自己最因猛的对手中间，科力瓦绝对无意招来这样的攻击。

想象一下，那会是什么样，他思索着，假如我们真能控制那条纽带！想象一下，假如在灵伴的精魂火完全耗尽之前，法师可以选择一个方便的时间释放自己的灵伴，自由地选择下一次魂渡的时间和地点。

那么，如果我们有这样的能力，我们会饶他们一命吗？或者我们只会选择对自己最为方便的时间，丝毫不考虑那些被自己毁灭的人？如果不必杀死灵伴就能生存，我们会不会出于习惯，继续下去？又或者我们会对此毫不关心，甚至缺乏探究的意愿？

很奇怪，这些问题让他困扰。但它们同样很新奇。而在法师的生命中，新奇总是受欢迎的。如果你活得像科力瓦一样长久、脱离了人类生命中该有的全部节奏，你就会明白，最大的危险不在于对手的背信弃义，甚至不在于使用法术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最大的危险在于厌倦。缺乏外来的刺激吸引自己的注意，人心就会对自己玩起把戏。

如今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了。科力瓦冷冷地想。

第九章

一看到柴火堆，埃撒鲁斯就明白了。

木柴堆得比平时高出一倍，而且出奇地整洁，哪怕是以卡玛拉的标准。柴火的堆砌带着近乎艺术的优雅，一根根锁在一起，就好像许久许久之前他们在屋外修起的那圈石墙。木柴的末端全都向上竖起，达到一个想象中的平面，每一根的长度都与下一根毫无差别。

他怀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做法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原因何在。

但他明白。

她在屋里等他，与柴火堆同样整洁、清爽。她的衣服刷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劳作的痕迹；平时乱糟糟的头发也驯服了，带来一种文明开化的幻觉。见他走进屋里，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于是他想到它们是多么的美丽，还有，见不到它们自己又会多么思念。就连她的指甲也干干净净；当他终于接受她做自己的学徒时，这是他教给她的头一件事。

“埃撒鲁斯老师——”她张开嘴。

但他抬起一只手让她安静，“我有些渴了，卡玛拉。你不渴吗？今天很干燥。”

他从她身边走过，壁炉旁有个水罐正静静地等待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旁的东西上，集中在不带任何感情的东西上，这要容易多了。于是他将全部精力都给了水罐。他朝里边瞅瞅，看见水面有烟气升上空中，点头表示赞许。他从架子上拿下两个陶土水杯，将它们放在一旁，然后从壁炉架旁边拿过装茶叶的盒子。他往两个杯里各加进一撮，把盒子放回原位，接着拿起水罐，依次往两个杯子里慢慢注入滚水，望着干燥的茶叶在水流中打着旋。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努力不去思考。努力不去感受。

仪式终于完成，他走到她坐的地方，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细小的茶叶将色彩渗入水中，缓慢、优雅；它的芬芳如香水般充满了小屋。

“那么，你要离开我了。”他静静地说。只是陈述，并非问题。

她咬了一会儿嘴唇，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茶杯，然后点点头，“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埃撒鲁斯老师。还有这个地方。但有些事情在这里是学不到的。”

他轻声咕哝，抿了口茶。最好什么也别说，这样安全些。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她建议说。

他们都知道他将如何回答，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

为什么会这样难？他思索着。以前的那些学徒，等他们终于离开时，我几乎已经忍不住要将他们赶出门去。为什么她会如此不同？

她喝光了茶，开始揽动杯底的茶叶，观察它们的图案。那是她体内的那个占卜师在玩弄巫术。从他所处的位置，他能看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圆环。命运之轮。时间流逝，事情改变，一切都有自己存在与消亡的时刻。

“力量像火一样在我的身体里燃烧，”她轻轻地说，“有好多个夜晚，我感到自己会被它烧成灰烬，除非我给它一条发泄的管道。”

“你知道这里面的危险。”

她点点头。

“你必须成为操纵精魂火的大师，否则就会变成它的奴隶。”

屋外，太阳渐渐落下；一道光偶然透过窗户，将她的红发照得仿佛一顶光环，片刻之后又消失了踪影。短命的美。它那么狂野，不可能属于天使；可它又那么完美，除了天使还能属于谁呢？

“你曾是城市街道上的孩子，”他静静地说，“来自血腥的暴徒中间，见惯了无意义的暴力、滚烫的泪水，听惯了生活绝望的喧器。你离开那些地方，寻找能帮你制伏它们的力量。现在你已经拥有这力量，自然会希望回到那里。去考验自己。”

她点点头。

“恐怕在那方面我没能给你多少帮助。”他喝干了最后几滴茶，把杯子放在一旁。杯里的茶叶湿漉漉地挤在杯底，缺乏灵感的一团。“或许你本该挑选一个更好的老师，而不是什么老隐士。”

她走到他坐的地方，在他身前跪下。她温暖的双手拉住他的手，满怀爱意。修长的手指，指尖上长着老茧，那是过去辛劳的痕迹，而她为此骄傲，虽然已经可以将肌肤改变成自己所希望的任何样子，她仍然执意不肯将它们除去。

“你，”她低声道，“你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力量，还有对世上一切知识的渴望。对一个老师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我没能帮你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

“还是问问世界有没有准备好面对我吧。”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法师们不会欢迎你的。”

她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芒，“记得过去也有人希望我走开，可我一样让自己变得很受欢迎，不是吗？”

他叹口气，拉起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不要低估他们，卡玛拉。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男人的世界，这些人并不喜欢女人的入侵。更不必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曾经说慌的明证。而骄傲的人从来不喜欢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

同样骄傲的眼睛闪着挑衅的光芒，“你是在建议我躲开他们吗？”

“你？绝不。”一点点笑意弄皱了他的嘴角，“只不过……当心些。谨慎行事。你是可以谨慎行事的，对吧？先装成一个女巫，至少直到你弄清了情况为止。别让他们知道有一种崭新的东西来到了世上，直到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决定是否宣布这消息。”他停下来，见她一言不发，于是问，“你能向我保证吗？”

“在命运允许我掌控的范围之内。”她静静地说。

“一旦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就会给你考验。他们希望你失败。那些考验会让你的灵魂鲜血淋漓。”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许她转开视线，“他们想要你失败。这你必须理解。你的存在本身就扰乱了他们所知道的宇宙秩序。等他们承认你为法师之后，他们或许不会再企图杀死你——这有违我们这一群的习俗——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允许的。然后，假如他们能向自己证明，证明你并非真正的法师，仅仅是个冒牌货，一个只懂得几手华丽的把戏、只懂得假装强大的女巫，他们就会竭尽全力追捕你，哪怕仅仅为了消遣。”

钻石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的语气变得庄重了：“我的老师……在我的固齿还未长全的时候，我就被带到街上贩卖。我活下来了。之后不久，我在绿瘟中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我的家，我活下来了。我见过那么可怕的苦难，经历过那么无情的残忍，我甚至不愿提起，我受到过人类最阴暗、最低贱的本能的考验……而我挺过了所有这一切。”她抬起一根长着老茧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她的嘴角扭曲，化作一个微笑，“你怎么会以为我没法对付一群法师？或许我也一样，一样会享受那样的消遣。”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捏。那一瞬间，她眼里有些什么，难以确定、无法形容，他的视线也被它俘获。有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她是一个女人，而他置于二人之间的所有屏障，所有维持二人师生关系的阻隔，全都不复存在。他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了她的身体——她的手在自己掌中的温度，萦绕在她指尖的松木的气味，她呼吸时起伏的胸膛——还有她眼中的那个问题，从来不曾说出口，所以显得分外有力。

不，并非问题。是奉献。

记住我，它们似乎在说，记住我曾经带给你的一切。还有更多。

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他把她的手放下、松开。他自己的手心中留下了一点点濡湿的微光，带着她汗水的香气。他想把自己的手贴在脸旁，吸进那残留的气息，但他忍住了。

她的存在感仿佛已经开始从屋里消退，那一刻他只想将自己淹没其中，好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她。

然后，那一刻过去了。这样的幻象总是如此，而他摇摇头，动作很轻很轻，回答了她，也回答了自己。

“你是我最具天分的——也是最令我恼怒的——学生。我会永远这样想起你。”

“这种想法不是法师的传统。”她柔声说。

“不，”他附和道，“不是。”

他从手指上取下一个戒指。那是许多年前他得到的一个薄薄的银指环，离开乌尔兰时他只带走了寥寥几件饰物，这就是其中之一。他将指环放在她手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掌，“有了它，你就可以跟我说话，甚至来到我身边，而不需要为此大量消耗其他人的精魂火。”

“而且我们不会变成对手？敌人？”她的眼睛里间着挪揄，但声音中却包含了一丝疑虑；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感受？“这不是法师的传统吗？”

“的确如此，”他同意道，“如果没有这个传统，凡人的世界会比现在好得多。”他拿起两个茶杯，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再一次晃晃杯子，看茶叶会不会给出什么最后的启示。“不过，我过的这种生活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例外；再说，单单是你的存在就是不合规矩的，所以再打破一条规矩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他扬起眉毛，回头看看她，“就算有，你也半点不会在乎。”

这话让她咧嘴一笑，她眼里燃着夺目的火焰，来自她灵魂中的热度、偷来的热度，如篝火般温暖了他的面孔。

是的，他心里有一丝抽痛，你该离开了。如此明亮的火焰，会把任何想要留下它的家烧成灰烬。

假如法师们以你为敌，愿诸神保佑他们。

第十章

午夜时分。

微风早已止息，夏日的热气沉甸甸地栖息在中庭。换岗的时间到了，卫兵们几乎没有交谈，轮到下一班守夜的士兵从同伴手中接过仪仗，准备开始履行守护王宫的职责。

要塞上方，在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涉足的最高的护墙上，一个人影动了动。如果卫兵们将目光投向天空，本来很可能看见他，但他们没有。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敌人不能登上建筑的高处，然后利用锯齿形城墙之间的狭窄通道侵入要塞。或者说，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然而想要抵达这里，敌人首先必须突破外层的城墙，这种事情过去还从未有过。这样一来，他们的工作就十分乏味了。卫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也会和其他许许多多个夜晚一样无聊，整晚搜索各种角落和缝隙，驱逐那些情意绵绵的男男女女。不知为什么，王室的仆人似乎认定了这些地方就该是自己幽会的场所。

卫队长的眼睛扫过下边的阴影，却没发现自己上方有人正在行动。那个人影来到最高的护墙边，动作幽灵一般流畅。假如队长抬起头，很可能借着两轮圆月的亮光瞥见一缕金发，然后他就会意识到那人是谁，他的心脏很可能为此静止片刻。国王的儿子里只有一位拥有那样的发色。

但他没有抬头，而那人的动作静得怕人，所以躲过了一切耳目。

护墙上的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好像不愿被人发现、不愿被人打扰。他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就像阴影的精魂；但月光使他显形，伴他爬上城堡的最高点。那是南塔顶上弓箭手的位置，非常狭窄，也是整个城堡最高的四个所在之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纹丝不动，无声无息，仿佛是在冥想将要发生的一切。又或者他是在观察塔底的卫兵，等待着塔底空无一人的瞬间。

等那一刻出现，他张开了双臂，仿佛想拥抱夜晚；假如有人能看见他的面孔，他们或许会发现恐惧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仿佛一个鬼祟的阴影，稍纵即逝。

然后他纵身跃下。

塔顶与下方的石头通道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撞击是猛烈的，短促而血腥，引得卫兵们拔出武器飞奔而来。卫队长第一批赶到，一看见尸体便高声示警。他的心脏在胸膛中冻成了坚冰，他不禁开始想象：假如认定自己失职，单顿会有什么反应——队长畏惧高地之王胜过任何敌人。但多年的训练使他能够排除一切干扰，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事务：敲响警报。搜索要塞。尸体显然是从高处落下，这意味着此人来自城堡内部。确保没有别的敌人躲在城堡里，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然后，他的一个手下将尸体翻转过来，露出残缺不全的面孔。队长惊呆了。半边脸已经跌得血肉模糊，但剩下的部分仍然足以辨别他的身份。

安铎万。

因为先前的警报，城堡里也开始有了动静。狭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各种声音高声下达命令。片刻之后，南塔上的大钟敲响，警告所有居民此处有敌人逃逸。让强者拿起自己的剑，让弱者锁上房门等候消息。

队长站在自己王子的尸体旁边，想到单顿的愤怒，他微微有些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的卫队长生涯是否即将迎来一个令人不快的血腥结局。

“长官？”

他眨了两次眼，这才把目光投向说话的士兵；他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队长再次低头看看尸体。的确，安铎万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隐约可见墨迹——或许是张字条？

“要我把它拾起来吗？”

“不。”他静静地说。这种语调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将会非常糟糕，而纸上的东西也不会让它变得好过些。“把它留在原地，等候陛下处置。”就在他们说话时，拉密鲁斯必定已经开始搜索城堡；这种事谁也比不上法师。如果真有入侵者，拉密鲁斯会找到他、解决他。

假如是某个外国的法师捣鬼——这很有可能——那么搜索或许会花上不少时间。城堡里出现如此之多的陌生人，卫队长一直不大高兴，尤其还是那种可以穿墙而过、用意念窒息对手的陌生人。如果始作俑者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那该怎么办？

只有这一切全都结束时，大门才会开启。然后，高地之王单顿——人们称他为暴烈的单顿、屠夫单顿，有时还叫他绝不饶恕的单顿——才会过来，来看儿子那血淋淋的残骸，并且决定如何处置。

我的父亲——

原谅我。

我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尽管谁也不肯提起它的名字。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怎样的死亡：不新增长的虚弱，一步步将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变得病弱无力，而且谁也无法将我治愈。我知道自己至多还剩几年的生命，很快灵魂的火焰就会闪烁、熄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留下一具空虚的肉体。

原谅我，父亲，原谅我今晚选择了速死。我希望在你的记忆中，我永远是那个正值青春的王子，而不是一具垂死的空壳，甚至不再有下床的气力。还有，最最重要的，原谅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因为我知道你会阻止我，你会紧抱着希望不肯放手，直到时间夺走我最后的活力，把我留给那可怕的死亡。

希望并不存在。对于这病，希望并不存在。一千代人都这样讲，就算你召来所有的法师也无济于事。

原谅我，父亲。记得我死前的模样，让我们相处的时光带给你慰藉。我们曾经拥有这段时光，这段如此珍贵的时光。

那段日子现在已经结束了，这是诸神的裁决，谁也无法违抗他们的旨意。

安铎万

即使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单顿也不是一个温和的人。眼下，愤怒、悲恸和极度的震惊更加扭曲了他黝黑的面孔，让他完全可以混进地狱门口的魔鬼中间而不必担心会被发现。说起来，以他现在的情绪，魔鬼很可能也会迟疑着不敢靠得太近呢。

没有一个凡人胆敢接近他。没人敢说话。就连像食腐大鸟一般聚集在现场的法师们也不例外——对于有些法师，这并不是个比喻，他们选择了鸟的形态，觉得这样监视中庭的动静最为安全。

连拉密鲁斯也沉默着。作为最伟大的人类王国里最伟大的法师，他单膝跪在自己王子的尸体边，尽力施展法术，以确定这场悲剧的起因。与一位法师的灵伴建立联系，哪怕这灵伴已是一具尸首，事情仍然十分危险。二人之间的纽带有没有在王子的灵魂里留下什么持久的痕迹？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如果在寻找答案时接触到那条通道，他自己也很可能被那个不知名的法师吞噬。

当然，这一切都没法向单顿解释。高地之王理解的感情只有愤怒、挫败——还有复仇。

“是谁干的？”他质问道，“是谁对我的骨血干出了这等事？我要砍下他的脑袋！”

御前法师说话时声音非常沉静；他希望自己的语气有助于安抚国王的情绪，不过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绝不可能。“我看不出任何强迫的迹象，陛下。王子身上没有暴力的痕迹，只除了他自己最后的行动。”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国王，“单看他的尸体我无法告诉你更多。很抱歉。我们所依赖的是一种生命之力，一旦生命离开肉体，就再也没有多少可以分析的对象了。”

单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如果这声音来自一头狮子，或许会被当成警告的咆哮，“我对你的借口不感兴趣，法师。我只要答案。”

拉密鲁斯的下巴绷紧了，他重新审视王子的尸体。他很清楚，任何答案都不会令单顿满意，但完全无法提供答案将更加危险。“绝望像裹尸布一般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最后他说，“不是片刻的绝望；否则它应该已经消散。这种绝望更加持久，意义更加重大。”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显而易见的事情没必要多讲。

一丝痛苦——抑或是怒气？——从高地之王的额头一闪而过，“我的儿子非常强壮。他不是个懦夫，不会让什么病击跨他的精神。”

他会的，如果他知道这病的来源。拉密鲁斯暗想。如果他明白自己不过是某个法师的一头奶牛。“纸上写了什么，陛下？”

紧盯拉密鲁斯的深色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仇恨。那一刻单顿似乎准备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冷哼一声，把纸条递给对方。

拉密鲁斯读起来，表情有如石头般稳固。支配一丝灵火，查明这信的实质——出自谁之手，还有写这信的原因，品尝言语间的音韵，判新它们是否真实。

这期间，整个中庭仿佛凝固了。就连那些大鸟也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的判断。

单顿终于再也无法克制。“这些话不是我的儿子所写。”他嘶哑着嗓子道。

“抱歉，陛下，”拉密鲁斯低声说，“这是他写的。”

“那么他是被逼的。”黑眼睛眯起来，充满怀疑，“也许你们中的谁控制了他。如今这里可有不少，不是吗？其中一些根本说不上友好。你的确知道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吗？你有这样的能力吗？”

回答之前，拉密鲁斯慢慢地深吸一口气。那封信的真相明白无误，但这样的真相单顿永远也不会接受。

“这里没有强迫的迹象。”最后他说，“他的心是自由的，他的手自愿写下了这一切。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别的动机。”他抬头看着单顿道，“很抱歉，陛下，但真相就是如此。”

高地之王狂吼一声，从他手里夺过信去，“你！我命令你治好他。你可做到了？我吩咐你保护他！结果我得到了什么？在我向你提供庇护时，你所保证的服务就是这样吗？”

“陛下——”

“安静！”愤怒中，他把视线投向那些大鸟，用深色的眼睛将它们刺穿，仿佛他知道每一只的真实身份，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当单顿恶毒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其中一只后退了半步，那不大像鸟的动作，那种动作属于人类。

“这些！”单顿指着那些鸟喊道，“我要他们离开我的王国！你懂吗？这些，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切。我儿子的灵魂慢慢死去的时候，你们却在满不在乎地谈天说地。眼看他日渐衰弱，”他质问那些鸟，“你们是不是在阴影里放声大笑？或许你们中还有人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多么光彩啊，你们可以为自己的主子带回这消息，单顿的亲生儿子毁了！

“还有你，”他转身面对拉密鲁斯，眼里一片漆黑，面孔如魔鬼一般通红，“你邀请他们来到这里，你把我的儿子展示给他们，就好像展示庆典上的怪物，好让他们把我的弱点报告给他们的主人，然后在他走向死亡的时候袖手旁观，袖手旁观！”

单顿深吸一口气，聚在周围的卫兵们则屏住了呼吸，“现在听我说，拉密鲁斯。你将被逐出我的王国，直到永远。我给你一个凡人走到边界所需要的时间，在那之后，只要你胆敢再踏上我的土地，愿诸神怜悯你卑贱的灵魂。”

他把目光从跪在一旁的法师身上移开，动作那么决绝，显示他不单是将他斥退，还否定了他的整个存在。“你！”他对卫队长道，“把吾儿的尸体带进来。”

队长赶紧遵命行事，单顿最后看了一眼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大鸟，目光恶毒无比。“你们要在黎明前离开这座城市。”他咆哮道，“有谁拖延的话，愿诸神保佑他。”

午夜已过，但黎明尚未到来。

两轮月亮行将落下，在包裹着城市的森林中，月光透过树木，显得十分黯淡。一小块空地上，一盏带灯罩的提灯也放射出点点光芒，但仍然只能照出些许形态、些许阴影：

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完全静止，静止得仿佛与石头一体。等待。

他手里有木杖。附近有马，拴在黑暗中。

为旅行准备的包裹，帆布和皮革制成，包裹底下一头系着一卷羊毛毯。

过了一会儿，他周围的树从中响起微弱的沙沙声。大多数人都会以为这不过是有风吹过，或者是小动物在翻找食物，因此不予理会。这个人却不会如此误读森林里的动静，他察觉到它的不对劲，留意到它的意义。他弯下腰，拿起脚边的灯，另一只手拔出腰带上的匕首，以防万一。

一个人影走进空地。他一袭黑衣，长发在灯光下仿佛黑玉聚成的瀑布般闪闪发光。他凝视着提灯，片刻后轻轻抬起一只手；光线改变了方向，不再直直地照进他的眼睛。

“今晚你很警觉。”新来的人说。

“我不该警觉吗？”安铎万将提灯放回地上，“你仍然是我父亲的敌人，科力瓦；至少这一点并未改变。”

“但你的死对我毫无益处，殿下。”

“别这样称呼我。”他的声音冰冷、坚定，“安铎万王子已经死去。让他安息。”

黑眼睛闪着光，“如你所愿。”

安铎万站起来，将包裹扛上肩头，“计划进行得顺利吗？”

“完疑无缺。”

“那么在离开之前，我要确保那人的家人拿到之前承诺的钱财。”

“已经办好了。”

安铎万看他一眼，目光锐利，“你很周到，在对待死亡的时候。”

“我从来都很周到。”科力瓦告诉他。

王子深吸一口气，将它品味了许久，就好像要将林中空气里所有的味道一一分辨。“那么，现在我可以照自己的意愿旅行了，再也不必担心父亲的反对。我可以跟随诸神赐予我的线索，去找到你的这个女巫——”

“不能说是我的，殿……安铎万。”

“我父亲会把她们全杀光，你知道。屠杀他能抓到的每一个女巫，只为了那么一点点遥不可及的希望，希望要找的那一个刚好就在她们中间。他就是这种性格。”

“谁也不能保证她就在他的王国里。你知道的。”

“但他还是会一意孤行。”安铎万重重地叹一口气，“黎明之前他就会找个借口，把什么事怪在某人的头上，然后将对方处死。他要不这样我才会吃惊呢。”

“邻国的君主们对他如此尊敬，原因正在于此。”

安铎万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词，法师。他仍然是我父亲。”

“当然。请你原谅。”

“那场骗局，他完全相信了？”

“为什么不信？因为我的法术，代替你的那个农夫长相与你毫无二致。因为你的贿赂，他自愿赴死。遗言是真实的，出自你的手，表达你自己心中的想法。即便是法师又能发现什么破绽呢？”

“没错。”他喃喃道，“真的，我宁愿死在自己手上，也好过像个废人一样在王宫里的床上衰弱而死。”

“你知道自己选了一条险路。病会恶化。最糟的部分到来时，预先不会有任何征兆。结局临近时，肉体不会再剩下一丝支撑你的力量。”

他咬牙道：“我不会死在床上。”接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有多长时间？”

法师迟疑片刻，“没有办法可以知道。抱歉。但通常说来，一旦症状变得如此明显……不会太长了。”

“几年。”

科力瓦眼睛一闪，仿佛月光下漆黑的缟玛瑙，“至多。”

“很好。”安铎万的衣着很简单，不是为王子们准备的丝质华服，而是一般人的羊毛衣裤，样式与颜色都很普通。穿着这样的衣服，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旅行者，而不是生来就被财富与特权环绕的王室血脉。

或许他真能成功呢？法师暗想。为帮助这个年轻人追踪自己的目标，科力瓦尽了全力，一个又一个的咒语会引他靠近把他变成灵伴的那个人。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事实上呢？这种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尝试过，而科力瓦也无法检验自己所做的是否有效、或者想办法增强它的力量，因为稍有不慎，两人之间的魔法纽带就可能把他也卷进去。而且他当然不会向对方解释清楚，告诉他他要找的是谁，她又对他做了些什么。王子不过是一只归家的信鸽，如此而已；一块罗盘，指引科力瓦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个拥有力量的女人。法师沉思着。总是值得做个试验的，不是吗？甚至值得为那个答案担上一点点风险。

“黎明前离开边境。”王子警告他，“不要考验我父亲的耐心，科力瓦；他曾经杀死过拥有力量的人。”

“这我知道，殿……安铎万。”他恭恭敬敬地鞠个躬，“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不是安铎万，不再是了。我得想个别的什么名字，不是吗？”王子略一停顿，“多么奇怪啊，仅仅一夜的谋划，我们就可以抛开自己习惯的生活；可放弃一个名字，放弃那一组声音，却需要更多的时间。”

“改变名字便是改变生命。”科力瓦轻声说。

“是的，”王子低声道，“正是。”

他没再开口，只是走上了森林中被人们踏出的小径。他向西走去，行动时悄无声息：猎人的脚步。

但在这次的搜索中你绝非猎人，科力瓦暗想，你只是……诱饵而已。

王子渐行渐远，提灯的微光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科力瓦聚起借来的灵火的力量，为自己添上翅膀。修长的黑色翅膀，拍打着森林的阴影，带着他腾空而起；但不是朝家的方向。还不到时候。

往西。

在世上的某个地方，他自己的灵伴变得更加虚弱；寂寂无闻，悄无声息。

不久之后，两轮月亮落下了。

第二部　加速

第十一章

“母亲？”

小男孩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眨巴着眼睛。街道像平常一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厨房的窗户里渗出油腻的烟雾；夜壶从来都倒在街道上，散发着恶臭；洒掉的啤酒和呕出的脏东西浸透了酒馆侧门外的泥土——但除此之外，这地方空空如也，诡异骇人。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前行几步，声音在唇上颤抖。“你在吗？”他低声问。一缕金发落到他左眼上，他抬起一只脏兮兮的手把它拨开，“嗨，有人在吗？”

这天早些时候，他从这里逃走了，身后还有父亲愤怒的咆哮紧追不舍。整个下午他都在沼泽地里玩耍：泥做的要塞，草做的小战士，遵从他的旨意打一场植物的战争。最后一仗是从食人魔手里拯救一个标致的少女。食人魔打她，不是一次而是经常如此，最后她的弟弟逃出去召集了一支军队来为她复仇。食人魔战败了，然后他被拖出去，被所有士兵踩死。等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他们的军事行动已经踏平了一大圈土地，草做的食人魔也被撕成了碎片。男孩的感觉稍稍好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现在他父亲应该已经离开家，或是醉倒在地；而他的母亲则在为家里所有人清理瘀伤。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可以回趟家，至少先吃点东西再说。家里并没有多少食物——几块不再新鲜的面包，几块陈奶酪——但他现在饿极了，吃点什么都行。母亲会为了早上逃跑的事责备他，但不会很厉害。她理解。做得到的话，她也一样会跑的。

“喂？”

街上毫无动静，实在怕人。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待在屋里，尽管这就已经够怪了；也不是因为大家全都安安静静，以至于没有半点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和小窗户传进他的耳朵。眼前这一幕里，还有些别的什么让男孩不安，但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动物有时会因为不自然的东西紧张万分，想要夹起尾巴逃开去。他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不同的名字，感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男孩拼命鼓起勇气。今天他已经逃过一次了，现在既然决定回家，他不禁为先前的怯儒逃跑感到一丝羞愧。只是寂静而已，无论多么神秘，他总不会被它吓跑的，对吧？

但街上总该有人。不是吗？！

男孩像只野兔般紧张不安，他慢慢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一切都静止不动。这么久了，总该有只狗出来嗅嗅他吧，或者，或者……别的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从一团马粪旁走过。这粪还算新鲜，表面上爬满苍蝇，仿佛宴会上贪梦的农夫。这景象突然让男孩心生惧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却差点转身逃走。但他强迫自己不要退却，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苍蝇和马粪，它们才伤不了自己；然而恐惧却像一只冰冷的拳头，慢慢握紧了他的心脏。他努力想认清这恐惧究竟叫做什么名字。

“喂……？”

他经过镇上的小酒馆。其实算不上什么酒馆，但这儿有便宜的麦芽酒，供给那些管这地方叫家的人；另外它还卖些小菜，价钱不贵，能从饱经风霜的农夫手里换来几枚蒙着灰尘的钱币。出于对买卖的尊重，店主人总把垃圾倒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小巷里，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直接扔在街面上。男孩经过时看了那堆垃圾一眼……然后停下来，凑近些，瞪大了眼睛。他心中再次充满了一种感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感觉完全出于本能，纯粹是动物的直觉，他差点扭头就跑。可他再一次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努力思索一堆腐臭的垃圾为什么让自己如此害怕。

然后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老鼠。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街道。还是没有。往常到了这个钟点，那些灰色的小东西已经从自己的藏身之处溜出来，借日落时分不断加重的阴影为掩护，飞快地吃上几口垃圾，否则再过一会儿，它们所有的兄弟都会倾巢出动，为了人类丢弃的废物大打出手。在镇子里，老鼠早已成为居民们活动的背景，女人总是激烈地诅咒它们，但谁也没对真正阻止它们抱什么希望。

现在老鼠没了。

街上没有，阴影里没有，新鲜的垃圾堆里也不见它们折腾……半只也没有。

他退后几步，一不留神深上一团马粪。苍蝇像黑色的弹子般从它表面落下。死了。全死了。

“母亲？”

惊惶攫住了他的心脏，男孩发足狂奔。他的直觉尖叫着要他离开镇子，但他沿着街道一路跑过了镇子的中心；一条土路旁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几座小房子，每一座跟前都摆着自己那堆没有老鼠、没有昆虫的垃圾。

“母亲！”

也没有鸟叫声。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家门口。也没有虫鸣。不对劲，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他使劲捶打前门，直到它向自己屈服。他的哭喊没得到任何回应。他跌跌撞撞地往里冲，结果掀翻了一张板凳，恐惧的泪水热辣辣地流下来。没人注意到板凳斜在地板上，没人抬起一条腿从上边跨过，也没人骂他弄翻了凳子。

小客厅中央有张做工粗糙的木桌，母亲就在桌旁。她软绵绵地坐在长凳上，头枕着桌面，边上是一片又干又硬的面包。如果忽略早上的瘀痕，那么她的神情几乎称得上安详；男孩几乎以为她只是在睡觉，可他进门时闹出那么大的响动，连死人也该惊醒了。在母亲身侧，他的小妹妹从长凳上滑落，像个破布娃娃般蜷在地上。一小片面包从她手里滚出来，停在壁炉旁边。面包附近还有几个小黑点，原本或许是昆虫。它们没有动弹。

小房间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有一瞬间，男孩的胸口收紧了，呼吸变得困维，就好像纯粹的静止也是个活物，想要吸走他的生命。全凭意志力，他强迫自己动起来，查看屋里的每一个犄角，查看任何受了惊吓的小孩子可能躲藏的地方。他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他最小的弟弟，根本还只是个婴儿。这一次他看起来非常安宁，不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时他几乎总在尖叫，要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饥饿和失望。无论是什么带走了这座房子里的生命，它的行动都十分隐蔽，以至于谁也没有发现死神已经降临。

小镇的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吗？难道每一栋房子都像这里一样，满是尸体？

他感到胆汁升上喉咙，他明白自己快吐了，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恐惧。男孩习惯性地往门边走，担心弄脏了家里的东西，惹来父亲的拳头。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屋外有些动静。这突如其来的奇迹把他惊呆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呕吐。就连肚里的酸味也已消退，最剧烈的恐惧随之而去。

有动静。那儿有动静！这意味着外头还有什么活物，不是吗？

他磕磕绊绊地跑到门口，生怕不等自己赶到那东西已经消失了踪影。但是不，它还在街上，一个会飞的东西，鸟儿一般大小；他刚到门口它便靠过来，在他面孔前盘旋。落日的最后几抹余晖中，明亮的翅膀描绘出转瞬即逝的图案。

如果是远远看见它，他或许会把它当成蜻蜓，因为它拥有蜻蜓一般细长的身躯，透明的翅膀也舞动出同样优雅的图案。但它太大了，不可能是蜻蜓，也不可能是任何一种昆虫。再说它的脑袋更像蜥蜴，或者蛇。它的身体呈现出深邃的蓝黑色，异常柔欧，将阳光反射成闪烁的紫色光线；两对与身体相配的翅膀拍打着空气，细长、轻薄，让它稳稳地悬在他面前；每次扇动翅膀，它的身体似乎也随之震颤。多么美丽的翅膀啊！全是蓝色与紫色，彩绘玻璃般透明，将斑斓的色彩反射进阳光里。它们富有节奏的动作仿佛能将人催眠，男孩发现自己尽管害怕，仍然忍不住被它们吸引，转不开视线。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两只黑色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如果他直视那双眼睛，或许会察觉有初生的智力隐藏在它们深处，从而感到一阵全新的惊骇。但他没有。他的目光完全钉在那对宝石般的翅膀上，他只看见渐渐消逝的阳光如何在它们濡湿、闪亮的表面投下光影。

他在害怕着什么，不是吗？镇上的什么东西。他拼命回想，但记忆像湿漉漉的鳗鱼一样逃出了他的掌心。他面前的这个生物多么美丽啊！不知道它有没有名字。如果它没有呢？也许他是头一个见到它的人？如栗他把这事告诉母亲，而母亲说不，它没名字……那他能不能为它选个名字呢？是不是他选了什么，大家就会用那名字来称呼这个奇异的东西？

他母亲……

大脑漆黑的深处浮起一个记忆。只是一瞬间，却足以令他向后退却。

那生物跟上来。它越过门槛，进入屋里的阴影中，明亮的翅膀闪着光。

母亲？

他再次后退，冷不防小腿撞上背后的长凳，他几乎跌倒。男孩摸索着伸出手去，结果猛地砸中了桌子，上边的东西乒乒乓乓落到地上。声响把他从恍惚中惊醒，他四下一看，正好看见母亲的尸体颓然倒地，仿佛是个扭曲的、破损的布娃娃。

“不不不不不！”

那东西挡在他和房门之间。他不在乎。他用胳膊护住头，直接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比它更强壮。他不敢再看它。通过它悬浮的位置时，他打起精神准备承受对方的攻击——它是不是像真的蛇一样长着獠牙呢？——但它并没有阻止他。片刻之后，他已经来到街上，跑得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现在，他似乎察觉到阴影中有了动静——闪烁着、盘旋在任何有尸体的地方——但他没有停下查看。如果他停下它们也会杀死他的，现在他知道了。就好像它们杀死了他母亲，她妹妹，还有小镇上的一切！

他跑出差不多一英里才停下脚步，而且这也只是因为腿太疼以至于他无法继续前进。这时几乎已是夜里，他瘫倒在地，感到阴影中有带着微光的昆虫在活动，闪烁着上下飞舞，把他包围起来。他抽泣着大口喘气，一只胳膊挡住眼睛。他希望能有一位神灵前来保护自己，他努力回忆这种时候应该怎样祈祷。但言语不肯出现。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好像那古怪的生物怕他祈求帮助，于是偷走了他的声音。

夜幕无动于衷，换换降下。

第十二章

冈桑比卡玛拉记忆中更小，更脏，还带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卡玛拉从未留意这味道。又或者只是当时的她并不介意罢了。现在她觉得这股恶臭仿佛渗透了一切：她穿的衣服，她吃的食物，甚至她的肌肤。她不停地以灵火清洁自己，想除去这气味，但它总会回来。或许这样的东西即使法师的力量也无可奈何，它是此地的本质，法术无法抵消。如果你去除了一座城市的臭味，那地方本身会不会也随之消失呢？

同埃撒鲁斯一起的这些年，冈桑是她唯一的梦想。带着胜利的荣光回到这里，不再是一个被人踩在脚底的少年娼妓，而是最高等级的法师，她将可以重新编织这座城市的命运，就像大多数人吃早餐一般随意。可当她到了这里——当她已经真正成为法师——却意识到这样一个任务并不那么容易。同移动云彩一样，城市的命运太过复杂，不可能随意操纵。每一部分都与其他所有的部分环环相扣，就好像一张巨大的拼图。移动一片，其他一千片也会随之颤抖；如果千脆取走一片，它的位置或许会被更加阴暗的东西所取代。

当然了，消灭这整个地方总是可以的。她想到自己可以对它造成的伤害，一股战栗突然从她灵魂的最核心一直传到指尖。她可以彻底毁灭这个地方，连同它肮脏的街道，连同它的窃贼和它奴役妓女的皮条客，直到只剩下一大堆散发着恶臭的残骸。当然，许多灵伴必然为此而死，可话说回来，他们的死亡会让这里的人死在瓦砾碌之下，淹死在他们曾经挚爱的肮脏和堕落中。这样的行为原本就是以死亡衡量的。

这行为里将带着正义。

狭窄的街道上，夜幕降临得很早；老朽的木头和破碎的石膏搭起了高大的建筑，在太阳落山前很久就遮挡住光线。在提前到来的暮色中，城里的食腐动物全都活动起来，其中有人也有老鼠。日间成群结队挤满街道的乞丐溜进了小巷和地下室，细数一天的收获；他们的位置由小偷和妓女填补。这些人在比较繁华的街道与酒馆外守株待兔，像狼一般等着最弱小、最无助的猎物，好将他们与牧群分隔、把他们拆解下肚。

我已不再是你们中的一员，她想，也不是你们的猎物。我不属于这两者，而是一种全新的存在，置身世界之外，隔岸观火，不为人类的鲜血和泪水所动。

她仍然保留着自己在埃撒鲁斯那里所穿的衣服，更像男孩的行头，受人尊敬的城市女人是不会这样打扮的。高筒靴和紧身短上衣都是黑色——不是法师的黑，但色彩足够深，让人联想到阴影和秘密。火焰般的红发塞在帽子里，一眼看去，人家或许会误把她当成男孩子，但只要你肯凑近些，很可能会改变先前的想法。这正合她的心意。她对女人的衣着恨之入骨，她母亲还在世时，两人常会为了裙子的事情争吵不休。她厌恶裙子束缚双腿的感觉，更厌恶它们总从泥泞和垃圾上拖过，走路时仿佛整座城市的污秽都拍打着自己的脚踝。还是个小姑娘时，有一次她拿把餐刀裁掉了沾泥的裙边，把裙子变成一件破破烂烂的长罩衫。母亲为此打了她，打得真狠，但在她看来，每一下都挨得值。

现在……现在她可以爱怎样就怎样。要是哪个男人对此有什么意见，让他当面讲出来，然后自己承担后果。

卡玛拉的弟弟从瘟疫中康复之后，母亲带他们来到了冈桑，希望在这里找到家乡小镇所没有的机会。最终母亲被冈桑嚼烂了又啐到地上，在那之前，这座城市还逼迫她卖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卖给随便哪个愿意要他们的人。卡玛拉并不为此恨自己的母亲，不过她也没有原谅她。她只觉得内心空空如也，毫无人类应有的情绪。如果这会儿在某条巷子里遇上母亲，她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认她是自己的母亲？或者只是满脸嫌恶地走开，把对方当成陌生人对待？但这一切不过是空洞的幻象。那女人早已死了，死于贫民窟里的什么疾病……而卡玛拉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希望它能将自己带到更好的地方。至少是更干净些的地方。

现在，她像个异乡人般走过自己年轻时的家，仿佛一个鬼魂，什么也不碰，却把一切尽收眼底。当地人为她让出路来，她的眼睛时不时瞥见自己过去认识的人，但从来没人上前攀谈。他们都没认出她。贫穷和失败的恶臭能让人提前衰老，她同被自己留在身后的那一代人已经毫无共同之处。那些姑娘，曾经与她站在同一个街角，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缩，露出足够的肌肤试图引起过路人的兴趣；如今她们脸上满是皱纹、苍老难看，正像她母亲当年的模样，颓丧的精神和彻底的绝望甚至腐蚀了她们的肉体。

然而男人仍然会为她们掏钱，卡玛拉冷冷地想，因为说到底，嫖娼其实无涉享乐，只关乎堕落。个中的乐趣与其说是肉体的满足，不如说是力量的狂喜——此时你确切地知道，自己的钱能买到一个人，短短的几分钟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她。哦，当然，生活奢靡的大人们或许有所不同，他们偏好妆容精美的女人，喜欢在宫廷的暗影中与交际花们调笑。在这些人的游戏中，演奏音乐的仆人和味道甜美的薰香都必不可少。然而在这个贫困潦倒的地方，这个名叫泽区的街区，男人的享乐不仅源于性欲这种相对而言还算比较高级的冲动，更在于这种行为的残忍和不负责任。若非如此，谁又会买卖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愤怒猛然将她淹没，与之相伴的还有对绝望的记忆。已经结束了，她告诉自己，再也没有人能这样待你。有一瞬间，她不禁想以自己的力量去保护那些仍然走在那条路上的人，但那一刻很快就过去了。这样的人世上太多太多，一个法师无法改变什么。而且，尽管这逻辑有些扭曲，但吸干一个凡人的生命去拯救另一个，卡玛拉总觉得不大对劲。

埃撒鲁斯曾经说过，法师的道德复杂而混乱。现在她头一次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夜晚潮湿的瘴气牢牢宠罩在街道上，卡玛拉感到一阵饥饿。她习惯性地在钱袋里翻找。当初从城里逃走、去寻找更好的命运时，她带着做雏妓时所挣的几枚宝贵的硬币，这些硬币她仍然带在身上。如今……如今它们不过是一种装饰，坠在钱袋里，挂在腰间，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人。法师不需要钱财。

她走过泽区里的几间酒馆，它们大都很小，挤在某栋大楼的一层，人的汗臭通常盖过了啤酒的味道和烹饪的香气。找了好一阵，她终于在一个街角发现一家稍微合意的店铺。通风还算好，即使没把让人恶心的味道完全消除，至少能将各种气味混合起来。

（森林的气息是香甜的，总是那么香甜。尤其在雨水过后，你能听到昆虫活动的声音，它们在刚刚冲刷过的树叶下寻寻觅觅，搜索隐藏的水珠解渴。）

门边有个乞丐，但她从他身旁挤过去，再没看他第二眼。城里的乞丐多如繁星，卡玛拉常看见他们清点一天的收入，知道假造的伤口和伪装的残疾有多大价值。她可怜的是那些身上挂几块破布、想引起他人同情的孩子，因为他们身上的刀伤和鞭痕常常都是真的——只要能让他们的不幸更加有利可图，做父母的并不介意在小家伙身上动动刀子，甚至时不时还挖出只眼睛——但成年人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再说也很少有乞丐会饿肚子。

（这一刻她记起了自己的弟弟：绿瘟后结的痂被母亲一次次戳破，直到它们变成累累疤痕，因为疤是值钱的。愤怒在她体内升起，记忆从它藏身的阴暗角落昂起头，仿佛一条致命的毒蛇从阴影中游走上前……）

“来吃晚饭的，伙计？你差点儿就错过饭点。”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没错，人家是在跟她讲话。在酒馆的阴影下，说话人看不清她身上的细节，于是接受了她的穿着所讲授的故事。

“是的，呃……谢谢。”她咳嗽两声。人家会不会以为她年纪还轻，不去追究她的嗓音？或者她该伪装一下？欺骗带来的战栗让她的脚趾一阵发麻。“你们有什么就给我来一份吧。”她把钱袋晃得叮当作响，好让对方明白自己有钱付账，仿佛这真有什么关系似的。

酒馆里光线黯淡，到处都灰扑扑的，顾客大多是刚刚结束了——或者逃避了——这一天劳作的男人。砂石弄脏了他们的手，他们的指甲也黑黢黢的，顶着这副模祥，埃撒鲁斯绝不会接待他们。这念头让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想起了自己当孩子时那种脏兮兮的样子。冈桑的居民大多相信，洗漱太勤对健康十分有害。考虑到泽区建在一片盐沼之上，甚至有盐水慢吞吞地从这里流过，他们关于洗漱的判断其实很可能非常准确。

卡玛拉在稍远的一个角落找了张被阴影遮蔽的桌子，背对墙壁坐下。几分钟后，有人端来一个木头盘子和一个大酒杯。酒杯里装了些棕色的液体，顶上还有泡沫。盘里是块油腻腻的肉饼，肉的分量远远不及大蒜和洋葱。她从钱袋里掏出枚硬币捏在手中，以力量将它缠绕，直到触感令她满意，这才将它递给对方。她屏息注视着，只见那人拿过硬币，就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了好一阵。最后他点点头，还找给她零钱。她看见他把那枚硬币放进一个挺深的衣兜里，听见不少硬币撞在一处叮当作响。很好。等到法术失效、真相显露时，它与其他的钱币早就难分彼此了。

她呼出一口气，之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无名的紧张之感也慢慢松开了它的钳制。离开埃撒鲁斯之后她并非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力量，但那都是在私底下。这是她第一次用它欺骗别人。

人心比物质更容易操纵。他教过她。学会幻觉的艺求，可以降低在不友好的地方进入魂渡的危险。

她放松了身体，抿口麦芽酒。还不算太坏。肉饼也一样，尽管它显然经历过更新鲜的日子。她从自己阴暗的角落审视着酒馆里的男人，看他们在粗糙的板桌旁推推搡搡、争论不休。她回想起了过去，回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害怕这样的男人，他们的体型和气力意味着力量。然而现在，真正的力量掌握在她的手中。

代价呢？她喝着暖暖的麦芽酒，这些话不期然溜进她脑子里。为我的小偷小摸提供燃料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失去自己的生命，为的只是让我吃上一顿热饭？

她摇摇头，想摆脱这纠缠不清的念头。埃撒鲁斯曾无数次警告她当心。关心自己的灵伴是法师负担不起的奢侈。他教导她。一旦起了这样的心思——一旦法师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权力为了自己的需要剥夺他人的生命——他们之间的纽带就会断裂，法师将变回首次魂渡前一瞬间的自己——一具不含一点生命之火的躯壳。一具尸体。而他也活该如此。

我才不“关心”。她固执地想。我只是……好奇。

有人突然抬高了嗓门，引起了她的注意。原来是两个男人喝得太多，正沉溺于醉鬼们惯常的活动——斗殴。争论的焦点似乎是某个女侍究竟更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尽管从那姑娘眼里的惊恐和拉好衣服盖住胸口的动作判新，她最高兴的就是他俩都能忘掉她的存在。

我该做点什么帮帮她吗？卡玛拉暗想。她有选择，这本身就是一件新鲜事。通常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遭受虐待，唯一的安慰仅仅是自己血管里愤怒的热度。但即使她选择行动，她的所作所为真能有什么意义吗？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将那两人掀翻在桌上，十分钟之后又会有另一对混蛋补上来，对同一个女人动手动脚，以为既然自己花一分钱买了麦芽酒，当然有权力把任何长了胸脯的东西当做娼妓对待。法术无法在一夜之间解决这种事情；它源于贫困、源于失望和忿恨，还因为当男人的血涌向下身，他的脑袋就会空空如也。

列王第一世时就是这样。她阴沉沉地想。今后也将永远如此。

至少现在他们正对彼此动粗，似乎已经忘了那女人。一张瘸腿的木桌砰一声被掀翻在地，从它的状况看，这应该不是头一回。卡玛拉倒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已经吃够了。其他人也开始加入战局，男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常常这样，把流血当作娱乐。卡玛拉推开椅子站起来，想在这一片混乱中找条安全的通道。有什么东西朝她这边飞来，她下意识地改变了它的方向，继续沿最近的那堵墙朝门边走。墙边有不少主顾正津津有味地观赏这场混战，其中几个看得太专心，她只好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些人甚至在下注……不是赌谁会赢——那就太简单了——他们赌的是结束时谁流血最多、谁伤得最重，还有谁最丢面子。

那一刻，她憎恨他们所有人。她恨他们，也恨他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混乱不堪的巷子、肮脏的贫民窟，正是它们把这些男人变成了如此可鄙的生物。她恨自己童年时的居所，恨那散发着恶臭的污秽，还有居住其中的所有人。她恨得那样厉害，以至于力量像毒蛇般在她体内躁动，她用尽所有气力才将它压回去，免得它挣脱束缚，把他们全部吞噬。

这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她走进夜晚温暖的空气中，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这座腐败的城市让她怀念，不是因为她希望在它的居民中有I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已经变了，变得不再是完全的人类。她与泽区的小偷、妓女之间还有多少相似之处？恐怕不比这些人与逃窜在街道上的老鼠之间的共同点更多。卡玛拉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这念头令她惊慌。埃撒鲁斯的树林平和安宁，但它同样不是她的。她体内有种烦乱的感觉，而她甚至无法给它安上一个名字。它源于力量和痛苦，太广太大，以至于无法被这些简单的环境所包容。她渴望着……渴望着什么？什么样的家能让她满足？在如今这崭新的状态里，又有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唤作同胞？

她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后酒馆的门突然砰地开了，一群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上泥泞的街道。酒臭的呼吸和陈腐的汗味汇成好一股大风，在前方为他们开路；那一瞬间她拼尽全力才没有呕吐。难道她年少时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或者她只是太习惯男人的气味，以至于从没想过要留意它们？她不得不使用一点点精魂火，免得自己吐出来。她转身从酒馆前走开。现在她需要离开这地方，越远越好——

——然而一只手落到她肩上，用力一拉她的衬衫和紧身上衣，迫她转过身来。昂贵的金属纽扣飞开去，衣服被一路拉开到胸口，露出一只乳房的曲线。

“瞧见了？”拉住她的人晃晃悠悠地做个手势。那是个粗壮的男人，衣服上微微有股尿味儿。漂洗工，多半是，只要他清醒到可以工作，胳膊都要浸在小便里。“跟你们说这是个姑娘！”

卡玛拉觉得自己肚里的毒蛇又展开了些。危险，非常危险。这些男人在玩火，却根本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火焰。

她拿出所有的自制力，伸出一只手，唤回衣服掉落的部分。纽扣飞进了她的手心。看见她展示出的力量，有两个男人倒抽一口凉气，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却已经烂醉如泥，无法理解这个举动的意义。这是一个警告。她转身准备离开，但一只肥厚的爪子把她往回一拉，这次力气很大，害她险些失去平衡。

“怎么了，女巫？咱这些人配不上你？”

一个年轻些的醉鬼咯咯傻笑几声。他们开始朝她围上来了，有些人是有意为之，其他的醉得稀里糊涂，也就盲目地跟了上来。

其中一个似乎还剩下一点点脑子，没有完全被酒精浸透，“你们他妈的总不会想跟个女巫过不去……”

“那才见了鬼了！你就没听说她们的力量是打哪儿来的？”

“我听说她们那底下能把男人的小鸡鸡炸熟。”

“可我听说她们不会那么干，因为这是要她们拿命去换的。不是吗，女巫姑娘？”一只肮脏的大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用力把它打开，“巫术小打小闹还行，大事情嘛，不值得为它们去死，是吧，心肝儿？”他笑了，表情怪诞滑稽，暴露出满口烂牙，“你可不想浪费那么多生命力，对吧？”

一个男人从她身后抢上来。他使劲一抓，想让她失去平衡。卡玛拉很了解这类把戏，所以本能地绷紧了神经；与此同时，她肚里的毒蛇放声尖叫，要求她将自己释放。

控制那力量。别让它控制了你。

旁边有个男人伸手拽她的胳膊。她借了法术的帮助躲开，但也只是刚好躲开。另一个去抓她上衣的衣领；咧开的嘴里，腐烂的牙齿和酒精散发着恶臭。太多了，太快了！太多双手，太多不同的方向需要留心！力量只有在被她赋予形质之后才能发挥作用，可每当她击退一个，另一个已经攻上前来。男人们臭气熏天、满怀恶意的肉体汇成一片波浪，威胁着要将她吞噬——

然后，力量突然在她体内澎湃，事前毫无征兆；如此汹涌的激荡几乎让她无法呼吸。野火在她的血管里咆哮，恐惧、轻蔑、仇恨灼烧着她的肉体，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包裹了烂醉的人群。那是岩浆滚烫的怒意，二十年日积月累。孩子的惊惧。少女的痛苦。女人的愤怒。它从她体内倾泻，卡玛拉的身心随之颤抖，它比她过去施展的一切都要强大，她无法控制。它的力量让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视野中的一切全都变成了明艳的红色——鲜血的红色。当精魂火沿着她的血管燃烧，她仿佛感受到了灵伴心跳的脉搏，生命像伤口里流出的血液般从那人体内倾泻出来，于是那心跳变得沉重了。任谁失去了如此之多的精魂火都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快死了吗？在这条肮脏的街道上，身处敌人的包围之中，魂渡是不是就要来临？离开埃撒鲁斯的家以后，卡玛拉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一个人的生命，如此大规模地运用力量——多少才是太多？

然后，在仿佛永恒的烈焰之后，咆哮的大火终于静止下来。卡玛拉胸口的结松开了，她发现自己又可以呼吸。她眨眨眼，迫使视野里的红色消散；接着她拼命将视线聚焦在自己周围，她不大确定自己的力量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又或者法力仅仅发出了愤怒的尖叫而已。

街上静悄悄的。没人站在她身边。她又眨了眨眼睛，努力想看得清楚些。

地上有什么东西。大小跟人差不多。肯定是她用力量将他们击倒了，全部击例。

她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她飞快地转过身，只见一个少年正瞪着自己。他睁大了眼睛，里面写满恐惧——还是厌恶？见自己被卡玛拉发现，他转身就逃，一路跌跌撞撞。

怎么……？

她转过身，她的眼睛终于能够聚焦。

她看见了。

尸体。碾碎的尸体。尸体的碎片。仿佛被巨人的手打得粉碎的破布娃娃。其中一个凝固在尖叫的瞬间；面孔烧成了黑色，就好像被滚烫的煤渣烤过，如此的不真实。另一个身体扭曲，人类的身体绝不该扭成这副模样。

永这不能让力量支配你。埃撒鲁斯警告过她。

她逃了。恶心的感觉涌上来，让她浑身麻木。她跌跌撞撞地逃离屠杀的现场，毫不关心自己是奔向哪里。她只想远离那个可怕的地方。血管里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惊骇。我都做了些什么？她简直无法思考，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离那些尸体。随便去哪儿，只要墙壁上役有溅满鲜血，只要空气中不曾飘浮着醉醺醺的惧意。只要她体内的毁灭之蛇不再要求更多的死亡。她不愿再品尝它的饥渴。

终于，她筋疲力尽，停下脚步。她的双腿那么虚弱，再也无法支撑体重，于是她颤颤巍巍地半蹲在地上，一面喘息，一面试着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即使她闭上眼睛，零碎的尸体依然幽灵般挤满她的周围。她究竟是什么？竟能干出这样的事？她知道埃撒鲁斯会如何回答，她想象着他以无比平静的声音说出答案，发现自己对这话的认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你是个法师。

惊吓过度，精疲力竭，卡玛拉终于把面孔埋在双手里；她过去从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在作为孩子住在城里的那许多年里，一次也没有。

她开始哭拉。

第十三章

暴风肆虐，天色阴沉，正好适合高地之王单顿的情绪。自从把拉密鲁斯和那些黑袍的秃鹫赶出王国以来，单顿一直如此。在外面的世界，阳光偶尔还蹑手蹑脚地穿透云层，照进城堡里那些狭长的窗户。然而，单顿的心中却始终不曾有过这样的光线。

此时，天空几乎像薄暮时一般昏暗，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外墙上，节奏毫无规律，听得他发疯。让他烦心的事多得看不到头，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科瑞亚拉努斯的什一税已经晚了好几天，照例催生了关于叛乱的流言蜚语；城堡的卫兵中间也事情不断，竟流行起腹泻之类的疾病；还有人指责易拉莫兰的继承人并非国王的骨血，于是整个西部边境都面临着局势动荡的危险。麻烦真是数也数不清。

本来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普普通通的烦恼而已——假使有个法师帮他处理的话。

为了找人替代拉密鲁斯，单顿已经接见过五个法师，但他一个也不满意，至少没有满意到封他们为御前法师的地步。不过他倒也接受了其中三个为自己效劳，随后把他们派到了边远地区。高地之王的御前法师不仅要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法术，他还必须理解政治，明了人类侵略心的涨落，进而擅长操纵他们的激情。最重要的是，他必须与高地之王有着相同的渴望，能够分享他的梦想和希冀。迄今为止，谁也没能证明自己达到了这些标准，于是单顿日复一日变得更加烦躁。找人替代那个叛徒拉密鲁斯竟然如此之难，该死的，谁能想到这种事？

把自己的法师全都赶走，这事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可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单顿的这一课学得很痛苦。这些日子，如果想送封信去王国遥远的边境，他只好派信使骑马前往，无论这该死的信有多重要，也不管速度是不是非常关键。或者他也可以试试用鸟，祈祷这些没头脑的蠢货能把消息送到他的人手上，而不是把它交给周围环伺的敌对势力。拉密鲁斯曾经提供了无数的便利，而单顿也习以为常，直到现在。现在他除了名号，活脱脱是来自黑暗世纪的国王，他就像身处那个蛮荒时代一般，只能依靠自己肉体和声音的力量。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前提是他的对手们同样丧失了这些便利。但他们自然没有。邻国之中，哪怕最最微不足道的君主也拥有自己的御前法师。无论这些人作为法师是多么无能，他们也强过如今单顿所拥有的一切。每当他想对敌人采取行动，想给自己的附属国一个教训，又或者扬起他高贵的拳头作为警告，他都会想到，如今，即使最弱小的敌人也比自己更有力……而他的臣民也清楚这一点。总会有人抓住机会向他发动攻势，这只是时间问题。

为这见鬼的运气诅咒列王第一世里的所有神灵！愿所有该死的法师也一起下地狱！那时候当个国王也是这么复杂吗？

“陛下？”

他抬起头，深色的眉毛皱成一团，“怎么？什么事？”

他的仆人鞠躬道：“来了一位客人。自称名叫科斯塔司。他说您会希望见他的。”

“科斯塔司？我没听说过这名字。”

仆人轻声回答道：“他穿着黑衣，陛下。”

“法师？”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有意思。说不定风暴究竟还是刮来了些有用的东西。

他略一点头，“好吧。带他去我的接见厅。我会在那里接见他。”

如果单顿从没听说过此人，那他必定来自很远的地方，因为高地之王自认为了解当地所有的法师和他们的怪癖，并且以此为豪。或者科斯塔司只不过是哪个法师新取的化名，方便他离开自己如今的主子，另谋高就。如果是这样，单顿会暂时任由他隐姓埋名。对手的法师总是值得争取的。

接见厅是单顿专为这一类会面准备的地方。那间房子里总是很冷，而且极不舒适，墙壁是粗制的石块，无论事实上天气有多么干燥，深色的地板和昏暗的拱顶都带给人一种潮湿之感。无论对凡人还是对法师，它都是一个挑战，虽然原因各不相同。普通的人类不得不在这冰凉、漠然的气氛里诉说自己的请求，还有宝座上的高地之王像一只俯视猎物的老鹰般盯着自己，在这种布景下，他们总会透露出许多东西，多得让人惊叹。至于法师，大多数法师自进门起就开始施展法术，影响这里的环境，有的行动隐蔽，有的则不然。其中一个竟胆敢变出了一把椅子——椅子！——而且同高地之王自己的那一把如出一辙。他们显然以为这样做能取悦于他，或者——就最后那个人而言——表明了国王和法师之间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他们全错过了那个非常明显的提示：什么样的关系才是他想要的。

单顿在自己的宝座上坐下。那是一把沉甸甸的木椅，造于第二世之初，后来经历过无数次油漆和镀金，单顿有时甚至会怀疑原来的木头究竟还有没有剩下。过了不到一分钟，两扇宽阔的大门打开，仆人们领着黑衣的访客走进屋里。

那是个长相奇特的男人，立刻点燃了单顿的兴趣。法师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模祥，所以光从他们为自己选择的身体就能看出很多事情。通常他们都想达到某种戏剧性的效果，或者至少要令人过目难忘。有些喜欢异常年轻的面孔，丝毫看不出人类生活的艰辛；另外一些偏好历经沧桑的脸，仅仅凝视他们皱纹堆叠中的眼睛就让你感觉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有些会选择异常恐怖的形象，就好像在警告其他人，无限的权力已经让他们丧失了人类的本性。还有一些为自己塑造出无比美丽、毫无瑕疵的面具，连诸神也不免心生妒意。

而这一个……这一个实在平凡得很，单顿暗想，有趣的选择。

他身形细长，像乘巧的小狗一样单薄，黑色的长袍十分贴身，更突显出细长的身材。他的体格十分瘦削，每一块裸露的肌肤底下，骨头都清晰可见：脸上颧骨高耸，带给他一种饥饿的神情；脖子的筋腱和肌肉绷得很紧，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两只手则仿佛是参差不齐的骨架戴了双粗糙的手套。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像与大自然搏斗了一辈子的农夫，连皮肤都变成了粗糙的暗红色。他让单顿想起来自极圈的渔民，带盐的海风和冰冷的浪花在他们的面孔上刻下了痕迹，日复一日，无休无止。这人的脸上也有相似的皱纹，深深的、粗糙的皱纹，单顿感到它们并非为了美观故意添上的，而是源于时间的慢慢积累——以一种纯粹属于人类的方式。

有意思。

法师上前几步，视线随意一扫，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单顿注意到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暴风雨来临时的天空。一头棕发长度齐肩，毫无特别之处，想必这就是它天生的色泽；发梢参差不齐，说明他显然不把时髦放在心上。最有趣的还要数他脸上的伤痕，全是旧伤，和从古至今的所有伤口一样，是自己愈合的：一侧颧骨上几道相互平行的尖锐线条，很可能是爪印；一侧下巴底下，皮肤松驰，皱成一团；还有一道疤正好出现在前额的发际线上。从这道疤上长出的头发颜色灰白，干燥粗糙，被他编成了一根辫子，直直地垂到肩上。单顿注意到，这些伤痕似乎全是自然形成的。这很有意思：一个能够愈合任何伤口的人，为什么却决定保留过去的印记？

然后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它们盯着他，一时间让他无法动弹。他觉察出这双眼睛背后有着赤裸裸的力量，还有一种深度，仅仅一次人生绝对无法企及的深度。

“高地之王单顿，”法师鞠躬道，“我听说了消息，你正为自己的宫廷寻找拥有力量的人。”

“上一个冒犯了我，”单顿直截了当，“我将他驱逐了。”

这是个挑战，简单明了。大多数国王时刻都在担心，唯恐冒犯黑袍的法师。他们花在讨好御前法师上的时间与治理国家的时间一样多。

所以他们不过是些软弱无能的小王公，单顿暗想，而我自己……我自己要伟大得多。

但这一个法师只是点点头，表示接受国王订立的秩序，既没有犹豫，也不做任何评价。姿态简单，但富于深意，单顿没有错过它背后的信息：这是你的王国。哪怕法师也不能对你指手画脚。

很好的开始。

“我接见了不少，”他简简单单地说，“没有一个令我满意。”

“世上挤满了傻瓜，”法师评论道，“拥有力量并不能改变他们的本性。”

一个微笑扭曲了高地之王的嘴角。

“我名叫科斯塔司，”法师说，“假如你更愿意以旁的名字称呼我，也可以另做安排。”

“谦卑在你们这一群中间很不寻常。”

对方耸耸肩，“谦卑是屈从于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若屈从于对自己没有价值的东西，那只不过是……便利。”

“那么，你上一次担任御前法师是在……？”

“啊，我从来占据过这样一个位置。”灰色的眼睛里暗潮涌动，仿佛暴风雨前的雷雨云，“这是必须的吗？”

“不。但这十分……不同寻常。”

“我从未觉得有这种需要。”

“现在你的看法改变了？”

他耸耸肩。这个姿势跟他的身体十分相似，全是骨头和棱角。“我的兴趣改变了。这一地区的政治让我很好奇。”他微微一笑；这是个冰冷的表情，掠食者的表情，“据说，若想好好观察，最佳的位置就是在一个伟大国王的王座旁边。”

单顿没有理会对方的恭维，“这就是你的全部愿望吗？观察？”

暴风雨般阴沉闪烁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历来如此，不是吗？”

很好的回答。他之前的五个法师试过别的答案，结果都被打发走了。其中三个假装自己对“凡人”的政治不感兴趣。另外两个说了实话。他们都没在他的宫廷中找到一席之地。

任何希望得到这个位置的法师都不可能对政治毫无兴趣。他自然想要操纵单顿，并且通过他，操纵整个帝国的命运。在这里装腔作势，在这间屋子里，无异于暗示单顿是个傻瓜。单顿不是。他有很多特质，很多让人憎恨的特质，令男人诅咒令女人哭泣，但他不傻。

他开始觉得这一个法师或许能合自己心意。

“眼我讲讲我的国家。”他出了个难题。

“内心强壮，仿佛雄狮强壮的心脏。”那人回答道，他的头稍稍偏向一侧，像大鸟在打量自己的猎物，“但太过广阔，又因其广阔而易受伤害。有了法师的技艺，这样的领地很容易治理，但你缺少一个法师已经整整两个星期，张力正在凸显。”

单顿深色的眉毛像饱蕴暴雨的乌云般聚扰到一起，“跟我说说。”

“你已经知道的事情又何需我再说，高地之王？帝国的领地越是宽广，保卫其边境就越是困难，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国家繁盛时，即使各地区之间隔着高山险阻，即使遇上了阻挡行军的沼泽地，这些都不会有什么关系。法师的技艺能克服这些障碍，轻而易举；但倘若少了施展法术的那只手为你开辟道路，有些阻碍必然会限制军队。还有国家。”

漫长的一分钟里，单顿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他读不出这个法师的表情，这很奇怪，因为单顿最擅长解读旁人的想法。

最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一个壁台前，然后转身背对来访者。这是故意的：我不怕你，不怕你们这群人。壁台狭窄的台面底下是一个架子，上边摆放着卷轴。他取出一幅，解开绑在上边的带子，将它放在桌上。

卷轴自动展开了，然后平躺在桌面上，就好像有重物压着一般——科斯塔司没有错过他的提示。

单顿低头审视着自己王国的地图。如此广袤、如此可怕的荣耀。自列王第二世以来，这是唯一一个独领风骚的帝国，至少他的历史学家们是这么跟他保证的。至少在军事上，单顿早已跨越了自己祖先以为无法跨越的屏障，这就是法师的时代带给国王们的益处。从未被统一过的国家如今统一在单顿·奥勒留治下。统治这一切需要一只强大甚至无情的手，单顿施展铁腕时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当然，第一世时已经有了巫者。但巫者只有那么多生命力，想要说服他们为某次军事行动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这几乎毫无可能。因此，在列王第一世时，无法逾越的地理屏障到最后仍然无法逾越，除非你把匕首架在一百个巫者喉咙上，逼他们服务于你的事业。这法子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行，只不过下一次行动时你就难免陷入缺少巫者的窘境。

现在事情大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法师总会遵从国王们的意愿，大大方方地使出力量。他们好像有种什么法典，规定了他们只能出多少力。单顿不止一次由于某个法师不肯为哪件事出力而大度雷霆。据他们讲，这涉及到整个世界精神力的平衡以及宇宙内在的稳定……可单顿才不信这些屁话。他敢打赌，这里头还有些别的什么，只不过法师仿佛把它当成什么天大的秘密，一个小小的凡人王对此无能为力。

瘦削的法师静静走到桌旁，凝视面前的地图。这人的侧脸真像蜥蜴啊，但这个发现并未让单顿觉得不快，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你几乎可以想象那薄薄的嘴唇间吐出一条分叉的舌头，不仅品尝空气中的气味，同时也聆听着声音的震动。

“德弗里斯特躁动不安，”法师轻声道，“其后各省也会如此。还有南方的科瑞亚拉努斯，不过这你是知道的，我敢说。这些……”他一挥手，将列在王国西部边境上的一小排行省全都包括在内，其中一些很久以前就通过协商取得了半自治的地位，“全都蠢蠢欲动，但这没有什么关系。除非联合起来，否则它们不具备真正的威胁。”

“上一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我父亲曾将他们的城市付诸一炬。”

“我确信他们并未忘记。”

单顿猛一抬头，“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假如你成为我的顾问？假如这一切都属于你，你会如何行事？”

话里带着双重的挑战。

灰眼睛略微眯起，法师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研究地图。“准备好一支军队去对付科瑞亚拉努斯。”最后他说，“它横在你和自由联邦之间，如果不能将它牢牢攥在手里，它终将妨碍你向那一地区扩张。很快他们就会开始试探，想弄清你的极限在哪儿”

“已经开始了。”单顿喃喃道。

科斯塔司点点头，“那就赶在他们做好准备之前展开行动，给出你的回答。毫不留情。”

“那么北方呢？”

“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把精力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样一来你就不必派出军队，或者将补给线分成两路。”风暴般的灰眼睛对上他的；它们深处的冷意让单顿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一点我可以为你做到，高地之王。”

“怎么做？”他要求细节。

“吓唬人的把戏。魔鬼的传说，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这些影子会让他们全神戒备，而不是将注意力投向南方，投向你的边境。人类很容易被恐惧操纵，高地之王……而我这类人正好擅长这样的游戏。”

“这一点很少有人公开承认。”单顿轻轻地说。

“是的……”一点点冰冷的笑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你会发现我……有些不同寻常。”

“这么说你乐于看到我扩张领士？”

“一个伟大的国家必然扩张，这是它的自然趋势，陛下。”

单顿冷哼一声，“我的顾问们并不全都同意你的观点。有些宣称我国已经到达了它自然的极限——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警告我说，任何力量，一旦铺陈太开，都难免崩溃，这只座时间问题。”

风暴般的眼睛闪烁着，“世上的一切都逃不开这个结局，高地之王……只是时间问题。一干年了，第一世里最伟大的帝国如今不过是尘土而已。终有一天，第二世最伟大的帝国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政治正是在这样短促的存在中生灭，驱动它们的总是人类欲望的力量……与动物其实并无不同，只不过我们用更漂亮的服饰掩饰自己的本能，还以言语代替利爪与尖牙——然而这也仅仅是在有的时候，另外一些时候么……”

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单顿；在它们的深处能清楚地看见力量在躁动。换个人或许会不由得畏缩，但高地之王明白自己必须坚守阵地，特别是在这样一次会面中。今晚的言行将决定二人往后的关系，直至其中一人不再行走于世为止。

他毫不畏缩地对上那双怪诞的眼睛，“继续。”

“我们在内心都是野兽，无一例外，尽管包裹我们的血肉比大多数野兽都要来得脆弱。我们玩着名为‘文明’的游戏，还为创造了诗歌与音乐沾沾自喜，但在内心深处我们同狼一样，全是领地意识。领头的雄性渴望扩宽自己狩猎的范围，渴望控制资源，渴望将自己的种子播撒得越远越好。这些欲望都来自原始的动物本能……表达的方式尽可以不同——或是在对手做过记号的树上撒尿，或是派皇家军队去邻国的领地烧杀抢掠——然而最终的结果并无差别。

“你内心的欲望无比强烈，从你的过去看，这一点显而易见。同样明显的是，你有能力满足这个欲望。很少有人二者兼备。”

“也很少有法师如此直言不讳。”

“正如我所说，我有些不寻常。”

“那些寻常的都被我打发走了。”

灰色的眼睛一闪，“或许这样做是最明智的。”

单顿再次审视对方，留意他的每一个特点，通过这样的探究品尝他的本性。能够阅读人心是单顿的天赋，包括那些仿佛拥有无限力量的人。这一个……这一个人的内心充满了欲望。就像他所形容的国王们一般，或者说像那些在人类灵魂里呼唤鲜血的猛兽。的确，这是一种危险的欲望，而且法师的真实动机很少是一个国王所能理解的。但单顿却设法理解了拉密鲁斯，至少足以控制他，还巧妙地玩弄了他的同类，以至于尽管他侮辱了两打法师，结果却安然无恙——这样的豪举大多数君主甚至不敢尝试。而现在，他暗想，我要学会控制这一个。因为无论这个科斯塔司经历过什么，无论无限的力量如何改变了他，无论永生在他耳边吐露过怎样的秘密，他在内心深处仍然只是个人类。而这，单顿知道，就是法师们试图以神秘的传说加以掩饰的奥妙所在。一只老虎，无论多么强大，始终还是一只虎。人类也一样。他们或许可以随意改变身体，甚至永生不死，但他们仍然是人。

他转过身，再次打量自己的疆域。最后，他将一根手指放在科瑞亚拉努斯的边境上。血色的红宝石戒指闪着暗光，一路随他沿着克斯特河，到达那个棘手国家的心脏地带。

“那么，”他静静地说，“让我听听我的王室大法师有些什么建议——”

第十四章

阴影，到处是阴影。起初，安铎万无法从中分辨出任何形象，只有斑驳的明暗组成的图案，毫无规律可言。但渐渐的，它们开始分解、变化。他看见了树林，树木在夜空下露出暗淡的线条。一个女人，在树林中。她被黑暗包裹，一身黑衣，因此她的一切都无法得见。月光在冬青树参差的枝叶中流淌，却始终无法触及她。

她在看他，他知道。她总在看他。他能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目光里有死亡的味道。他拼命尖叫，拼命抗议，但那不过是空洞的呼喊，虚弱无力。呼喊声像烟一般离开了他的身体，他闭上嘴，却无法阻止它的流动。烟越来越多，让他变得虚弱、更加虚弱。他挣扎着转过身，想从她身边逃开，但他办不到。

那女人静静地等待着，永远那么耐心，从她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烟竟仿佛驯服的小狗一般向她飘去……然后，她让它飘向自己嘴边，把它吸进肚里。在冬青影子沉默的注视下，她开始吸取他的气力、他的生命……

安铎万猛然惊醒，额上冒着冷汗。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暗自庆幸摆脱了那令人痛苦的梦魇，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那个影子女人。事实上，自从科力瓦对他施过咒语之后，他每晚都会梦见她。那个咒语应该会将他引向自己疾病的源头，引向将要杀死他的那个人。

他每晚都看见她，却看不清她的面孔。

他每晚都对着她尖叫，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噩梦一天比一天可怕，死亡的痛苦一天比一天真实。这是不是意味着科力瓦的法术起了作用，意味着他离她越来越近？又或者这只是一个警告，警告他生命正像沙漏里的沙粒一般从他体内流逝，不久之后所有的搜寻都将画上句号？

我会找到她的。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每日的晨祷。无论如何我都会赢回自己的生命，还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试着移动，试着从床上起来，但突如其来的剧痛迫使他重新倒下。他大口喘气，四肢好像灌了铅，头仿佛被人砍成了两半。他只好闭眼躺着，努力压抑痛苦，努力回忆它来自何方。但记忆不肯出现。他睁开眼睛，发现头顶的天花板陌生得很。他咬着牙把头转向一侧——这个动作花了好几分钟，每动一寸，他的脑袋都热辣辣地突突抽痛——他意识到房间的其他部分也同样陌生。原木搭成的屋子，用泥巴和麦秆糊起来，做工粗糙，毫无美感。他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看在诸神的分上，我究竟在哪儿？

然后，突突的抽痛被脑袋一侧更加尖锐的疼痛取代。虽然他的手铅一般沉重，但他还是勉力抬起一只，想感受这疼痛的来源。绷带。有绷带。头上有伤口。粗糙的亚麻布，感觉有一到两层，包得很紧。他将手指压在亚麻布上，以获取更多的信息。疼痛来自左边太阳穴上的某个地方，他戳了戳，结果头骨仿佛被烈火灼穿了一般。那一块纱布里裹着厚厚的一块什么东西。起初他以为是半干的血渍，可等他拿开手指，却看见手上沾着一种带酸味的白色糊糊，上面还有碾碎的草药。某种疗伤的药膏，多半是。这么说……有人为他治疗过了。可对方是谁？他又是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坐起身来，但身体不肯服从。

于是他转而开始回忆。回忆时至少可以闭上眼睛，这算是个小小的恩典。就连从小窗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线也让他痛苦不已。

他肚里有酸啤酒，还有农民最糟糕的食物，搁了太久，根本不配给人类食用，他的胃拒绝将它消化。他走回树林，宁肯露宿野外也不愿再依赖陌生人的善意。脏乱的小屋，充满便溺的恶臭，整整一生的汗水积累在一起，向他包围过来。在这种地方多住一晚，除了神痨，他准会染上别的什么病。不，森林干净而清爽，过去狩猎时，它不止一次为他提供了栖身之所。今晚也一样，它更像家些。没准他还会呕掉那顿污秽的晚餐，然后给自己抓点儿什么新鲜的东西取而代之。阳光还没有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夜行动物很快就会出来寻找草料或者猎物……走运的话也许能逮到头鹿什么的……打猎会重新振奋他的精神，他暗想，而他的胃也必定会欢迎食物的改变。

他朝自己拴马的藏身之地走了多久，然绘才发现有脚步声尾随而至？他绷紧了身体，就像发现猎人接近的鹿。然后他停下片刻，把手伸向背包的一根皮带子，作势要调整它在肩上的位置。他侧耳谛听，却没再听到任何脚步声。这很自然，一旦他不再前进，对方也会跟着停步。但他能察觉到身后有人，能嗅到他们散发的气味，还能听到他们浅浅的呼吸。这些傻瓜多半以为自己全没发出响动，安铎万暗想。但他早已习惯了追踪猎物，动作远比任何人类都要隐秘，而他的嗅觉也像狼一样灵敏。按照动物的标准，对方弄出的动静在三十步开外就会吓跑一头鹿，至于那股臭气，就算是患了伤风感冒的狼也不会错过。

他继续往前走，开始留意与自己频率相仿的脚步声。是的，不会有错。他的右手伸向总别在腰带上的猎刀，功作缓慢，小心翼翼。他猜想他们会等自己走到小镇边缘再动手，因为无论他们有何打算，那地方都不大可能遇到目击者。这就是懦夫和小偷的方式。他的马就藏在后边不远的林中；他是步行过来的。他们知道他有坐骑吗？会不会等他走到马那里再开始行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是不是科力瓦背叛了自己。或许法师原本就计划先把他弄出城堡再找人刺杀，如此一来他就不必承担任何后果。但这没有道理。安铎万从未冒犯过南方来的法师，再说，那晚他们安排好如何伪装安铎万之死以后，科力瓦同样可以杀死他，易如反掌。为什么等到现在？而且，法术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切，为什么还用如此粗劣的人类为工具？

再说，科力瓦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这是显而易见的。似乎同谋害安铎万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科力瓦本人也这么讲过，但安铎万可以打赌，事情绝不止科力瓦所说的那样简单。法师从不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访凡人，每一个配得上王子称号的贵族都知道这一点。至于会不会有别的人在幕后主使……理论上讲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谁也不会派杀手来追杀他。这样笨手笨脚、臭气熏天的杀手尤其不可能。

他沿着泥泞的道路缓缓前行，所有的感官都忙着搜索蛛丝马迹。他仿计对方就在他身后大约十尺，不会更远。假如他猛一转身、再跨步上前，不等他们明白过来他就能发起攻击。被人追逐的野猪有时就会这么做，正因为这样，它们才是如此致命的对手。早些年他就曾遇到过这么一头野猪，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他开始转身，紧紧握住骨头做成的刀把——

——突然间天旋地转。就像过去发作时的感觉，却又有所不同。与这次相比，过去的发作简直微不足道。毫无征兆地，他的双腿变得绵软无力。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仿佛一个疯狂的梦境；他似乎连呼吸的力气也失去了。他膝盖一弯，双手撑地跪下来，猎刀也落进了泥里。现在不要，现在不要！怎么回事？以前最可怕的发作也无法跟这一次相比。不要在这里！他能听见脚步声向自己逼近，听见它们加快了速度；他拼命伸手去拿自己的猎刀，可他的手死气沉沉，既无感觉也无气力，它不肯服从他的命令。仿佛肉体中最关健的组织都被吸走了，留他困在一具软绵绵的壳里。我绝不屈服！过去发病时，他全靠决心赢得最后的胜利，因为他的意志力绝非等闲，但这一次虚弱的感觉如此可怕，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哪怕一丁点儿胜利。支撑着他的胳膊和腿开始折叠，他视线里的一切越来越暗。周围的阴影中有人影过来，但他再也看不见他们。许多、许多年来，安铎万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我要死了，他绝望地想。我本该被戳死在猎物的角上，或者死在愤怒的猛兽口中，结果却要因为疾病，无助地躺在这些胆小鬼面前，最后死在他们的剑下。

难道他曾以不可饶恕的罪过冒犯了诸神，让他们竟然这样对待自己？他想发出一声愤慨的咆哮，但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他感到有东西朝自己头上挥过来，但他无力闪躲……接着，黑夜爆炸成星星的帷幕，最后一点意识也像滚烫的鲜血般涌出了他的身体，把他留给自己的猎手摆布……

一连串的回忆终于止息，他仍然纹丝不动地躺了很久，努力将它们一一消化。通常他并不是那种会向恐惧退让的人，但这种疾病绝非寻常的野兽，不像野猪，甚至不像愤怒的狮子。它对他是否勇敢毫不在乎，计划和准备也无法影响它，而且它总在他最不留心的时候从阴影里发动攻击。这一次他没死，算他走运。带着钱财的旅行者无助地躺在路边，等于邀请所有人来偷盗、来攻击。碰巧的话，他甚至可能沦为奴隶。现在呢，他显然还活着，没被锁链束缚，还有人为他处理了伤口，所以说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但下一次他很可能不会如此幸运。

如果这病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能够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击垮，或许这趟旅程真的超出了他的能力。

想到这里他绷紧了嘴唇；头上包扎的地方突突抽痛。不。

朋友们有时会开玩笑，说安铎万其实并非单顿的儿子。他没有父亲的肤色，没有他粗犷的容貌、他毫不在乎的残忍，以及被大多数人视为专属单顿血统的几乎所有特质。安铎万理解这些玩笑，甚至同伙伴们一起微笑、开怀。但在有一点上，安铎万的确是他父亲的儿子，那就是他的固执。

他离开宫廷时放弃了王室的名字，放弃了家族的关系，只带了有限的给养，而且不知道自己的探索该如何开始。他所拥有的仅仅是固执的决心：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除此之外只有一个不知其名、也从未经受过考验的咒语，据说能帮他找到应行的道路。而且，在他不断寻觅时，虚弱也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气力，让他时常变得如婴儿般无助。现在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改变。傻瓜也知道，离终点越近，神痨的症状会更加显著。他从未听说有人像他一样失去意识，但这也并非无法想象。很好。如果这就是最新的症状，那么他会忍受；但他是单顿的儿子，不会仅仅为了肉体的伤病就轻言放弃。无论这病会让人多么虚弱无力。

“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温柔，或许还有些迟疑。他想好好看看声音的主人，于是努力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而且几乎成功了，只差一点。他四下打量，现在看得清楚多了。这是个小房间，用劈开的原木搭建，再拿泥和麦秆敷起来，做工很不熟练。他身处熄灭的壁炉旁，躺在一张草垫上，屋里还有四张垫子，不过眼下没有其他人。太阳透过一扇小窗送进缕缕日光，捉弄着屋里飘浮的灰尘，将它们困在闪烁的射线里。借着阳光，他看见铁钩上挂了些简单的工具，还有一堆脏兮兮的毯子，壁炉旁放着老旧的陶罐，过去想必有着欢快的色彩，如今却已沦落至更加粗陋的境地。整个地方穷得让人情绪低落，但它很千净，地板上盖的灯心草也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姑娘。她很年轻，还算不上是个女人；但那漂亮的容貌看起来很有前途，等她成熟之后，很可能不仅仅是漂亮而已。她的衣服缝补过很多次，但都十分整洁。她的头发也仔细梳过，闪闪发亮。这在任何农民家里都是很少见的。

蓝眼睛。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它们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真是奇怪，难道她有北方人的血统？

“你还好吗？”她问。

他设法点了点头，脑袋竟没裂成两半，这实在算是个不小的奇迹。然后他又努力稍微笑了笑——更大的奇迹。“如果与死掉相比，是的，我想我感觉还不错。”

“我的兄弟们都以为你活不了了。”

“诸神是仁慈的……而且，或许还应该感谢我的护士。”

她脸红了，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救的是谁，或者说，是个什么。

他设法坐了起来。中途有她帮忙，所以他不大确定自己能不能独立完成这个动作，但它仍然算得上一个对虚弱和疼痛的胜利，他的精神因此大受鼓舞。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

她很快垂下了眼睛，仿佛察觉到了对方与生俱来的地位。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带上了某种语气，又或者……又或者只是少女的羞涩。她还很年轻，所以还能保持贞洁。但在穷人中间，这种状态极少能够持续。年轻漂亮的处女在市场上价值太高，很难长久地躲开市场的注意。

“荻安，先生。”

“荻安。”他微微一笑，尽管这会扯痛他的脸。“请别称我先生。”对方那种恭顺的态度让他有些担心。难道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普通人吗？再次上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如果他伪装农夫的技巧更熟练些，或许今后不会被人抢劫、丢掉性命。“我叫——”他迟疑了一下，努力透过疼痛的迷雾回想自己之前所选的那个名字，“忒尔辛。”

“忒尔辛。”她微笑道。老天，她长大后必定会异常美丽，前提是这个世界不抢先将她击垮，将那使她如此动人的纯真砸得粉碎。只可惜这很有可能。

他一面叹气一面努力起身。让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成功了。看来他的身体已经接受了现实，知道自己不得不活下去，于是终于决定与他合作。“你的兄弟们在哪儿？我猜是他们救了我？”

“我找到了你。他们把你带到这儿。他们说……”

她有些迟疑，“他们说看你的样子出身很好，说不定能有什么奖赏，如果你活下来。”

是有奖赏，如果他们知道该把这消息告诉谁。他挖苦似的想着。

“手上全是老茧，”他把一辈子骑马打猎的印记给她看，“这就是出身好吗？”

“你的指甲很干净，”她也指给他看，“还修成了漂亮的新月形状，这可不是在劳作中磨出来的。”

他轻声笑了，“的确。”

这么说我还得学会啃指甲才行。只不过假如之前就这么做了，必定会被我唯利是图的恩人留在路边自生自灭。真是奇特的讽刺。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他说，还有，“告诉我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

“我是昨晚找到你的，在我离开镇上的时候。你脸朝下躺在路边，说不定会给车轮碾到。你的脸上全是血，衣服……”她微微红了脸，垂下眼睛，“你的衣服脱掉了一半，好像被人搜过。”

无疑是在寻找能偷走的财物。他暗想。还算他走运，那些人没想给自己弄身新衣裳。“继续说。”

“我去找到维克多，我兄弟，他带了其他人过去。他们把你带回这里，然后拿来治伤的用品。他们以为你会死掉，但我……我觉得你能行。”

“这么说才过了一个晚上？”

她点点头。

他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看自己带在身上的那许多东西是不是还在。全没了，这是当然的。即使小偷还剩下了什么，他的恩人们也会拿走的。

“你还好吗？”她问。

“能站，能说话，这就够好了。”事实上，关于站的那部分有一点点困难，但他不打算告诉她，“时间越长，留下的踪迹就越难辨认。”

“踪迹？”她眨巴着眼睛，“你是说，你准备去追他们？”

“看来是该这么干，不是吗？”

“可你的伤……你需要休息……”

他摇摇头。“我可以现在就追上去，一切看运气，或者花时间疗伤，并且永远失去找到他们的希望。毕竟，”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要是我的钱全没了，想要报答你和你的兄弟们可就不大容易了，不是吗？”

他再次抬手摸摸绷带，一咬牙将它们从伤口上剥落。干掉的血块在底下结了一层硬壳，但摸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伤口已经好多了，只是左眼球背后还热辣辣的抽痛。比这更糟的他也经历过。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漆的房间，寻找能为自己所用的工具。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卷麻绳，于是过去把它捡起来。他走到壁炉前，把一个炖菜的罐子放到一边，取过底下那根挺长的铁条。

“这些我需要借用一下，可以吗？”

她瞪大眼睛点点头。

“来吧，”他说，“带我去你找到我的地方。”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这毫不奇怪。那是条泥路，通向方圆几里内唯一的旅店，路面上全是车轮、马蹄和靴子的印记。想从里面分辨出某一串脚印已经难于登天，想知道自己要找的究竟是哪一串脚印就更不容易了。他退而求其次，到附近的树丛里搜索一番，看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属于他的东西。他本来希望他们能漏过他的猎刀，但看来这只是一厢情愿。

接着，他让那姑娘回去了。他不想害她陷入险境。

他在路边不远处找到了自己的营地。周围的灌木很密，他原指望对方不会注意到它。可惜没这运气。他的马不见了，还有他的几个鞍袋以及里面的所有补给。幸而每次离开无人值守的营地时，他总会将最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他在附近的树丛中搜索一阵，发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安然无恙。至少现在他有些钱了，虽然他愿意拿所有这些钱换一把好用的匕首。下次藏东西的时候一定得选把匕首，以防再有这样凄惨的经历。

你确定你要追逐他们？他问自己。他们人很多，你只有一个。他们肯定全副武装，你手里只有些家常工具。他们想必休息得很好，身体强健，而你——

他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那表情跟单顿惊人地相似。那一刻他像极了单顿——固执、冷酷、坚定。他父亲的意志力从他体内流过……还有他母亲的。

你是个猎人。他告诉自己。你的猎物料不到你会发起攻击。这就是力量。

从他的营地，他很容易就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容易得让人吃惊。他们是牵着他的马离开的，多半一路争执着谁最有资格骑上它，于是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了明显的新月形印记，完美的记号。马蹄印朝远离镇子的方向去了，安铎万由此知道攻击自己的并非镇上居民，而是四处流窜的恶棍，专挑奉公守法的旅行者下手，之后就继续前进。很好。他追踪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步伐轻捷、迅速，所有的感官都发动到极致。不久他就发现了一堆马粪，据他判断至少是半日之前的，说明那些人经过这里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但他遭袭时已接近夜晚，幸运的话，对方会在不远处安营，此时应该才刚刚睡醒。

他静静地前行，仿佛林中的一个鬼影，行动时像飞行的猫头魔一般无声无息。他作为猎人的所有技艺，过去曾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自己的猎物，如今它们的价值更胜往昔，因为它们要对付的变成了人类。正该如此。对方在人数、武器和健康上都占据着优势，他必须出奇制胜。

或许他的头仍然很痛，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狩猎的兴奋中，根本无暇注意。他被野猪刺穿下肋那天也是这样；母亲为此大发雷霆，可他甚至没注意到从自己身体里不断涌出的鲜血，直到他解决掉自己的猎物。

很快，他在风中嗅到了燃尽的营火，于是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猎物。他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到风向对自己有利的位置，让气味指引他；同时他的目光在清晨的树林中搜索，寻找盗贼偏爱的露营地点。他们留他自生自灭，很可能没料到他会尾随而至；不过，他们仍然会采取基本的防范措施，比如扎营时尽量避开过往旅行者的注意。还有，他们睡觉时应该会有人值守，可一旦醒来，他们不大可能继续派人站岗。不管怎样，他仍旧仔细寻找哨兵的踪迹。

最后他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点，换作他自己也会这样选择。那是树木之间的一块空隙，阳光充足，灌木丛生长得尤其茂盛，这么一来就有了大约十码的屏障，异常浓密，遮蔽了背后的动静。他蜷伏在一个树桩后观察，搜索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他似乎能听到那背后的人声，时断时续，显示对方正一面闲聊一面干活。他还嗅出了火堆快熄灭时的烟味，以及人类的气味。又过了一会儿，灌木丛里始终没有动静——照他的推想，这种人放哨时绝不可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纹丝不动——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开始前进，小心翼翼地移动每一只脚，确保自己没有发出沙沙声，或是踩折地上的树枝，确保不会让对方有所察觉。

他终于找到一个地方，从这里可以看清那片植物背后的情况。他们的确把营地扎在了这里，没有问题。一共四个人，他的马拴在附近。眼下只有这一匹马，但如果他们拿走了安铎万的金子，到下一个镇上很可能会多买上几匹。抢劫安铎万无疑大大增加了他们的财富。他们正像他想的一样，粗鄙、肮脏，衣服全是偷来的，各种款式混在一起，衬衣和短上衣底下偶尔还有珍贵的小饰物闪闪发光，很可能全是掠夺品。

有两人在收拾东西，另外两个正将营火熄灭，估计不久前才用这火热过食物或者饮料。他仔细观察，最后得出结论，这群人更像是些野蛮的蠢货，而非职业强盗。他们发现四个人一起很有优势，无需复杂的计划就可以击败最强大的猎物，于是选择共同行动。这很好；这样的一群人不大可能为偷袭做好准备。

安铎万的头热辣辣地一阵抽痛，提醒他注意自己如今虚弱的体格，但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猎物身上，不肯让身体的不适妨碍自己。他按照刚才的计划，小心翼翼地布置好了绳索，动作尽量轻柔；每当营地里的声响不够掩盖他的行动，他都会立刻停在原地。好在那些强盗完全没想到会遇上麻烦，正互相打趣，说的是在远方某个镇子分享过的一个女人，听起来正是因为这事他们才急着离开了那一带。安铎万绷紧了下巴，伏在灌木丛里观察对方，他等着，如果他们刚刚吃过早饭，机会迟早会出现的。

的确，机会很快来了。个头最高的那一个哈哈大笑着对女人的性习惯发表了一番粗俗的见解，然后朝营地旁边的灌木丛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衬衣底下解开裤子。安铎万知道对方不会花太长时间，因此必须迅速行动。他很幸运，那人昨晚看来吃得很不错，献给林中诸神的贡品远不止一点点小便而已。对方刚一蹲下，安铎万已经像猫一样出现在他身后，不等那人有警觉，安铎万的一只胳膊就绕上了他的脖子。这样做不如用铁条砸烂他的脑袋那么有效，但却安静得多。安铎万强壮的胳膊卡紧了对方的气管，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他曾经用这方法扼死过一头狮子，尽管自己也被利爪伤得厉害；这一次至少他可以钳制住猎物的手腕，阻止对方够到任何武器。

他的对手还挺有格斗经验。他没有疯狂地挣扎，而是竭力向安铎万发起攻击。但安铎万的桎梏毫不放松，对方的拳打脚踢也并没什么力道，无法将王子击退。几分钟之后，反抗渐渐止息。安铎万仍然没有放手，他静静等待，直至感觉到那独特的、奇异的松驰感——这意味着生命已经离开了肉体。他缓缓地将尸体放到地上，留心尽量不要发出什么声音。

四周静悄悄的，几乎一片死寂。他冒险把叶子拨开一条缝，往空地上瞅了一眼。剩下的几个人忙着闲话，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动静。这意味着他还有片刻时间可以做些准备。安铎万很快在尸体上搜了一遍，发现那人没带武器，不禁低声咒骂。现在若有人能给他一把刀，价钱大可以随便开。安铎万拿起借来的铁条，溜回先前准备好的地方，然后竖起耳朵，静静等待、

终于有个声音喊道：“托马斯？”

四下一片寂静。

“见他妈的鬼，难道他又去了啥地方？”

“会不会野兽把他给——”

“那我们总该听到点动静不是吗？”

“你老那么喳喳说个没完，能听到啥？”

“你老不肯闭上嘴巴，连听也没听。”

“托马斯！”

安铎万发出一声呻吟，努力不带任何语调和细节，让人无从分辨。他暗自祈祷，希望对方听不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啊，该死！”

“托马斯，你受伤了？”安铎万不做声。“见鬼，伙计，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留神。多半又是条该死的蛇。”

“多半这回咬中了他的小鸡鸡。”

其中一个人低声骂了几句，然后一面呼喊自己失踪的朋友，一面朝灌木从走过来，走近安铎万等待的地方。对于亡命的王子来说，这实在是天赐的好运气。他回身躲到一个大树柱背后，待那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将铁条朝他后脑一挥。头骨碎裂的声音传遍了森林，霎时结束了营地里的讨论。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见他妈的鬼！”其中一个骂道。两个强盗都抓起武器，朝声音所在的方向飞奔。

安铎万移动起来，这一次发出很大声响。他们先听见了他的动静，然后才看清他的位置，迅速改变方向朝他冲来。正合他意。他躲过一个障碍，来到一片适于战斗的开阔地；接着他转过身，对着迎面赶来的敌人，装出害怕的样子——

而他俩谁也没往脚下看一眼。安铎万的麻绳绊在第一个人的小腿上，对方砰一声摔倒在地。第二个在最后一刻躲开了绳子，却又踩到同伴的腿，结果压到了对方身上。

说真的，这简直算不上战斗。铁条不仅带给安铎万长度上的优势，它也足够重量，只一挥就能夺走人的意识。竭尽全力、忘我地战斗，感到血液带着过去的能量在血管中冲刺，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滋味实在不错。神痨或许让他变得虚弱，但他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们躺在他面前，满脸血污，一动不动；他再次举起铁条，却迟疑起来。再狠狠地给他们一人一下，他就能帮这些家伙永远解除痛苦——假如刚才的一击还没要了他们小命的话。将这样的禽兽从人类世界清除，会有不少人为此感谢他。

不过——

杀死一个无力反抗的人和在激战中杀死对手不同。割开人的喉咙也不同于割开鹿的喉咙，因为后者可以提供食物和衣服。安铎万过去从未在杀戮前退缩，但过去也从未有人类的身体像这样血淋淋地、无助地躺在他脚边。

他们该死。理所应当。他们伤害过那么多人，他们的死应该引来欢呼。

他低下头，凝视了很长时间。

我不是法官。终于，他放下了铁条。

他从他们衣服上撕下几条布，把两人绑上；这么一来，等他在营地忙活时，假如他们醒了，挣扎的声音就足以向他示警。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会干脆将他们留给森林处置……也就是说留给诸神。当然了，假如这片树丛中的神祇与北方林中的神灵有哪怕些许相似，这些人很快就会命丧黄泉。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灌木丛底下听到了小动物的动静，鲜血对它们很有吸引力。用不了多久，其他生物也会过来，更大、更凶狠的生物。到时候，这些恶棍需要操心的就不光是他了。

他收集起他们的补给，找出他们藏在各种什物中的几样宝贝，毁掉自己无意带走的武器，然后骑马回到大路。泥泞的路面很快就会让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变得模糊不清，再没有人可以跟踪而至。

安铎万回到小木屋，遇见了荻安和她的兄弟们。此时阳光静静地洒在小屋上，安铎万这才看出它原本造得很好，只是经历了太长的岁月，修缮又不得法，害它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据他猜想，屋子并非这家人所建，也不是他们买来的，落到他们手里不过是机缘巧合。或许为了占有它，他们甚至杀死了原来的主人。

他直视着荻安兄弟的眼睛，这些眼睛里闪着与窃贼和土匪相同的光；假如环境合适，他们也会同那些人一起，在树林中为了强暴女人举杯畅饮。有一瞬间，他握紧了猎刀的把手，下巴上的肌肉也不由绷紧。可他强迫二者都放松下来。

“我叫忒尔辛。”他说，“听说我欠你们很多。”

对方的眼睛里写满贪婪。安铎万见他们瞥了眼荻安，女孩害羞地转开了脸。不，不是因为害羞。她在隐藏什么。安铎万感到肚子上挨了一拳似的。有人打了那姑娘吗？或许是因为他借走的东西，他们以为是被他偷了，于是怪她让他们遭受了损夹？她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新添的瘀痕吗？

他觉得一阵恶心。还有愤怒。他想把他们全都杀掉。

“给。”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从小偷那里抢来的不义之财，一口袋钱币、一点点珠宝，甚至还有某位贵妇人的绣花扇子。这不会让几个兄弟变成富翁，却足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很长时间。“接受我的谢意。”

他递过钱袋，那人掂了掂它的分量，注意到里边金属的叮当声，然后咧嘴笑了。“为大人您服务永远都是我们的荣幸。”他说。

安铎万试着对上荻安的视线，但她不肯看他的眼睛。她的半边脸颊仍然转在一旁，让他没法看见。

不能打刚刚救了你性命的人，他告诉自己，无论他们多么该打。

他把手伸进上衣，从藏在衣服里的小钱袋中掏出一把他自己的钱。这是他随身所带的大部分财产，没了这些，他的旅程会变得十分艰难，但也只好如此。

他把钱币对准阳光，让对方看清它们金色的光泽；金币的一面刻着单顿的头像，工艺精堪，另一面是格薇洛法。不知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与后者的相似之处。

“这姑娘的童贞属于我了。”他宣布，“现在我就为此付钱。如果她跟体面人结为夫妇，我就放弃我的权利，否则她的贞操只能属于我，随我高兴要不要来行使我的权利。”他把金币递给她的兄弟，对方似乎有些畏缩。很好。他无意中拿出了父亲所谓国王的语气，即使这些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们也能感受到他天生的威严……以及这威严背后绝对的自信。“如果你们不尊重我的权利，如果你们将她卖给其他人，或者违背她的意愿让别人占有她，我会回来猎杀你们。你们所有人。像我猎杀那些人一样。像猎杀畜生一样。”

他从背包的背带底下抽出铁条，将它插进门这边的地里；铁条像长矛一般直立在土地上，微微颤动。接下来是那条麻绳，上面还残留着血渍。

“不要忘了。”他警告说。

他很想跟那姑娘单独待一会儿，最后一分钟温柔的道别，但他意识到做兄弟的绝不肯走开半步。于是他只好最后看了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疑惑和惊喜，还有强烈到令人痛苦的感激——他朝她点点头，要她尽量利用自己的礼物，因为他是不可能再回来帮助她的。

这世界是个残忍的地方，他暗想，人就像野兽，彼此吞噬。

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的头又开始剧痛不已。他骑上马背，将马头引向西方，再次踏上旅程。

第十五章

高地之后格薇洛法穿着一袭黑衣。不是法师专属的黑色，原始、完美，只有融入衣料的魔法才能带来这样的暗影；格薇洛法的黑衣单纯得多，仿佛普通人的装束。衣服有许多层，每一层都扯破了。这是神授七国的传统，每一声哀悼逝者的哭喊都伴随着撕扯外衣的动作，直到只剩下一片褴褛。走动的时候，她的手指摆弄着衣服参差的边缘，口中低声向自己家乡的诸神祈祷；然而他们能否听到来自这里的祷告？她不知道。有时神授七国和它们的神祇显得那样遥远，仿佛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又或者它们只是一个梦，一个她至今没有醒来的梦，不久她就会发现，自己的记忆原来毫无实质可言。

她是个纤细的女人，北方血统，皮肤细致白嫩，连纤细的蓝色血管也清晰可见；一头柔黄色的长发微微鬈曲，即使最不足道的微风也能将发丝拂动。在她自己的家乡，人人都觉得她很美，一种虚无缥缈的美，然而在床第之间单顿·奥勒留偏好比较实在的女人，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看看他那些私生子就知道，生养他们的都是些粗鄙的娼妓。格薇洛法自己也恪尽王后的职责，为单顿生了几个儿子，可就连他们也像单顿胜过像她自己。她很能想象单顿那颗长了鹰钩鼻的粗鲁精子在她的子宫里发号施令，不然的话……倘若事情果真是如此，那么只有一个儿子不为所动，只有一个孩子长得像她；他不惜违抗自己的父亲，终于承袭了母亲那苍白的精魂。

如今他已死去。

在安铎万身上，她看见了极北方那大风吹拂的雪地，看见自己家乡深深的峡湾和山巅的松木，还有众神之幕掠过夜空时的闪烁光彩，那样骇人的美丽，让人不由得跪地祈祷。安铎万。他的眼睛像北方夏日的天空一般湛蓝，让她心头涌起无法抑止的乡愁，那种思念刻骨铭心，让她不由望着那对眸子哭泣。他是她的孩子，是这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古代的神灵将他赐予她，好让这可怕的放逐变得能够忍受。

如今他已死去。

细长白皙的手指再次撕扯长袍的边缘，又有几根丝线化作碎缕。

她周围林立着故乡的蓝色松树，把这些树带到这里实在花费甚巨；不过国王对钱财的态度与感情不同，在这方面他从不吝惜。树栽得很密，将四周的石墙挡在视线之外。只要她半闭上眼睛，就能想象自己真的回到了家乡，像年轻时那样在山间自由漫步，而不是身处守备森严的庭院，沧为王室保卫措施的囚徒。

她从北方带来了花匠，依照故乡的习俗修整蓝松的枝干：在树干上刻出她祖先的形象，然后让树皮愈合，如此一来，这些图案就会显得仿佛完全出于自然。据说要想知道先祖的幽灵对你是否满意，只要看带着他们形象的蓝松长势如何就可以了。但在这里，在南边，这些树都是外来者，无情的太阳和肥沃的粘土联合起来，让它们感到自己不受欢迎。至少她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假如这些发育不良的树木真的反映着祖先对她的感想，那就实在太可怕了——她拒绝考虑这种可能性。

单顿……对于古代的神灵，他不过偶尔点头示意而已，这并不奇怪：这片土地从没体味过北方冬天的严寒，这里的人民也从未跪在深及大腿的雪里祭拜天雷。在她的家乡，人们生来就受着与单顿的臣民截然不同的教育。他们相信，假如自己没能尽到责任，哪怕只是一晚，整个人类世界都可能被第二个暗黑世纪吞噬，让列王第二世遭遇与第一世同样的命运……那是极其可泊的结局，一切都陷入无比的混乱，直到暗黑世纪过去好几百年之后，人们才从历史书的故事里、从吟游诗人旋律优美的挽歌中得知一点端倪。单顿的臣民可以对生活、对他们的神灵漫不经心，他们可以忘掉古代的传统，但她没有那样的自由。

她命人在庭院的中央竖起了一圈石柱，不规则的形状，小心翼冀地切割、平整、打磨，直至它们仿佛巨兽的牙齿般从地里升起，高高地凌驾于她的头顶。依照她的命令，落在石柱上的任何一滴水都不能在石头表面找到藏身之处，每一滴都必须能够迅速流到底部，不受阻扰；每根石柱尽管各有其扭曲、蜿蜒的形象，但都必须照此建造。单顿恨它们，但她是一位神使的女儿，他知道这样的传承附带着怎样的义务。在这片属于她的地方，在这一圈天雷柱的替代品中间，她可以刺破手指，将一滴血呈献给诸神的天雷，保证她的家族会遵守古老的契约，服从将人类从彻底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神灵。她血管里流淌着来自第一世列王的血，如令这血也将保证第二世的繁荣。单顿明白这点。他或许不相信习俗背后的传说，但他明白。

细细的骨针离她的指尖不过一寸远，可她突然听到背后有什么响动。事情实在太不寻常。卫兵们很少跟过这边来，在他们眼中，此地显得诡异而怕人，再说，四周的高墙和墙后国王的领地应该足以保护她。就连她自己的孩子也觉得这地方让人不安，小时候他们还会来同她一起祈祷，如今却再也不会了；如果有事需要找她，他们也情愿等到她结束崇拜回去之后。只有安铎万会来这里，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好像他意识到这里不仅属于她，也属于他自己。她常常想到，唯有安铎万真正理解自己所继承的传统，还有那可怕的责任。你拥有神使的血统。当他还是个小男孩，同她一起站在这圈天雷柱中间时，她就曾经抚摸着他的金发这样对他说，假使有一天世界必须再次经受考验，你将受到召唤，而你也必须准备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今他已去了。而她其他的儿子——她那些自负的、狂妄的孔雀——对北方的传统都只有一点点表面上的敬意。她毫不怀疑，假如天雷失去效力，噬灵鸟重回人间，他们必定会同父亲一道，把自己封闭在这座要塞里，却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以自己的名义前去赴死。他们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血在战场上冒险。传说中，第一世的诸王就是这么做的，所有的国王，只除了极少数例外。这些人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她身后的松树沙沙作响。她转过身去，长袍摺边上褴褛的丝绸拂过掉落的松针。一个男子从阴影里步入空地上的月光之中，走到扭曲的石柱中间。她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不由发出一声惊异的低喊，随后扑进对方的怀抱。

“雷斯！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嘘，安静，小姐姐。你知道这都是胡说。”

她抱着他，一面颤抖一面微微抽泣。但那眼泪源于喜悦而非痛苦，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是抱着她，让它们静静流淌。终于，她从他身边退开，用衣袖擦干半边脸颊上的泪水，让他用手指为自己拭去另外一半。这是她极少赋予其他人的特权。

“你带着随从来的吗？”她低声问。

他点点头，“父亲坚持这么做。我把他们留在单顿的饭桌旁，由他们去把自己的脑子吃成一片空白。”

她拿一只润湿的衣袖擦擦鼻子，“那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要来我早该听说才是——”

“除非单顿答应保密，好让我可以给你一个惊喜。”他观察着她的神情，看出她的痛苦，浅色的眉毛皱到了一起，“瞧，他并不是那么冷酷无情。他很清楚，有时候你需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格薇洛法再次拥抱他，用力的、长久的拥抱，或许她还又哭了一会儿。他只是静静地搂着她，让她流尽泪水。

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头长发色泽很淡，在月光下看去，仿佛是用刚落地的白雪雕刻而成。他年轻时同她一样有着一头鬈发，但现在已经改成了天雷卫士的式样：把头发紧紧地编成一打细长的辫子，任它们垂落肩膀。靠前的几根辫子上别着象征等级和刚毅的饰物，在月光下仿佛被俘虏的雪花般闪闪发光。他的皮肤和她一样苍白，但身体却更加强壮，宽间的肩膀让人不由想到，他的生母大概不是生下格薇洛法的那种纤细淑女，而是个粗犷有力的放荡女人。但格薇洛法很清楚，雷斯的母亲并非如此，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吸引了神使的目光，然后温暖他直到天明。一时失足而已。但那个晚上，诸神将生育之力赐予她，似乎还祝福了她的私生子，因为雷斯赢得了神使的欢心、他夫人的宽容，以及那一家真正的继承人、金发的格薇洛法的友谊。

现在……现在雷斯早已不是个孩子了。格薇洛法退开半步，仔细打量他。难道自她离开到现在，他真的长大了那么多？又或者只是因为身处异乡让她感到渺小无助？他们曾经一起在林中玩耍，向野生的松树献祭，就好像整个北部森林都是他们私人的领地。比起那时候，他们现在老多了。如今他穿着属于天雷卫士的制服，这意味着某种重大的晋升。但天雷卫士是一个神秘的团体，她对其中的等级与进阶仪式不够了解，没法确切地解读这次提拔意味着什么，也说不清闪烁在他浑身上下的符咒各有什么意义。他刚刚加入天雷卫士时留下的伤疤已变成惨白，不复当初鲜红的颜色。这道疤斜着贯穿他的脸颊，使他仿佛暗黑世纪的野蛮人，还把人的注意力引向他高高的颧骨和冷静的灰色眼睛。

你同我一样，也拥有第一世诸王的血统。她想着。你担负着与神使相同的责任，或者至少一半的责任。假如天雷失去效力，假如世界再次面临考验，你会走上战场，陪伴在神使身侧，而单顿和他的孩子们则会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仔一般躲在床上瑟瑟发抖。

不，你的担子比我们更重……因为我的出生不过是诸王的契约，而你的却是出于众神的命令。他们为你准备了某种特殊的使命，我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我每晚都为你祈祷，因为当北方的神灵心血来潮时，很少会有温柔或者令人愉快的结局。

“你来只是为了见我吗？”她问。

“来见你，带给你家里的消息，再把你一切安好的消息带回去。父亲不肯承认，但他非常担心。他知道安铎万对你意味着什么。”雷斯用指尖拉拉她肩上褴褛的丝绸，轻轻咬着嘴唇，向她的哀恸献上自己无声的祈祷。“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他问，“谁也不肯告诉我们任何有价值的消息。高地之王的信使尤其如此。我们遗憾地通知您，奥勒留家族的安铎万王子，高地之后格薇洛法之子，基尔德温家族之神使斯迪万之孙，死于自尽。依照我们处理此类事件的传统，将不会举行国葬。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叹了口气，抬起苍白的胳膊搂住自己，努力不让泪水随着话语流淌。“他得了神痨。单顿不愿承认，但谁都知道。他甚至召来了许多法师，来研究他，想得出别的诊断结果。”她僵硬地耸耸肩，“但他们办不到，因为并没有别的病因。所以……我跟你说起过安铎万的性格，雷斯。他最恨坐在一旁等待别人做出决定，他总是渴望行动、渴望独立……他知道自己会因病弱而死，这念头每天都在啃噬着他的心。所以有天晚上，他决定不让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哆嗦起来，垂下眼睛；一滴泪水在苍白的睫毛上颤抖。“他甚至没有告诉我，”格薇洛法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会先告诉我。但或许他怕我会说服他放弃。”

“你会吗？”他柔声问。

她咬住嘴唇，沉默了半响，“我不知道，雷斯。我能给他什么样的希望呢？神痨无药可救，死法非常可怕，尤其是对一个厌恶为任何事情静坐片刻的年轻人。但我仍然以为……我仍然以为他会先跟我谈一谈……我总希望至少能跟他道别，至少。”

她转过身，面向天雷柱。夜色中一片寂静。

“你没有跟父亲所派的哀悼者同来，”她低声说，“我原本以为你会同他们一起。”

“我有自己的责任。”

她点点头，接受了他的答案。安铎万死时，她非常需要雷斯的陪伴，但假如他作为官方丧仪的一员抵达，雷斯的私生子身份会给人以错误的印象。单顿鄙弃自己的私生子，绝不让他们对继承王室家业心怀任何幻想，因此他从不像有的地方那样，鼓励他们出现在自己的宫廷。如果神使将雷斯作为哀悼者派来，单顿很可能会视为一种侮辱。

不过，一段短短的时间之后，独自一人来看望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这倒是可以接受的。说不定单顿还松了一口气，终于有别人担起安慰她的重任。诸神知道，他自己对这种事完全无能为力。

“那么，告诉我家里的消息。”她恳求道，“告诉我好消息，拜托。”

一道阴影从他脸上掠过。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停了一拍。“雷斯？”

他沉默许久，最后才说：“所有的预兆都很凶险。如果我告诉你别的，那就是撒谎。对不起。”

她挺起胸膛。她是一位神使的女儿，必须以毫不动摇的意志面对这样的考验。“父亲也暗示过，”她轻声说，“但他不肯提起细节。”她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你，你会告诉我实情的，对吧？”

他的眼睛与她相对。它们多么深邃，在月光下仿佛一片漆黑；它们的表面像冰一样闪闪发光，但在那之后却有黑暗的秘密投下阴影。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天雷卫士了。格薇洛法暗想。她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哪些秘密可以透露，哪些又应当保守？各种不同的义务孰重孰轻？这比任何话语都更说明问题，让她知道事情糟糕到了怎样的地步。

“如果我告诉你，”最后他问，“我碰触了一根天雷柱，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假如天雷卫士们认为有这种必要——”

“我没说这同天雷卫士有什么关系。”他将两手放在她肩上，“就我自己，格薇。没有别的天雷卫士守护在我身旁，借给我力量，也没有法师来稳住我的手……什么也没有。”

她猛吸一口气，“这……这……不可能。”

“人家的确是这样教导我们的。”他轻声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春天。我骑马回家，离禁地边缘很近。我以为我的马知道该走哪里。对于诸神的力量，动物比我们更加敏感。除非有长枪捅着它的肚子，否则它绝不肯向北前进。至少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走了一阵，我抬起头，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竖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它把我带到了离一尊天雷如此之近的地方，我甚至能够明明白白地看清它的形状。”他稍一停顿，表情凝重，“马绝不会自愿这么做，格薇，绝对不会。它们比魔鬼更害怕天雷，我们接近天雷柱时常常不得不把它们留在远处，免得它们因恐惧而发狂。但这一次，我骑的那匹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它……就好像那不过是一块自然形成的尖石头。

“离得那样近，我本该能够感应到它的存在，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本该能听到从底部传来的尖啸，从大地那可怕的伤口传来的尖啸……我本该本能地感到逃跑的冲动，感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逃离，哪怕仅仅看它一眼，也需要用尽所有的气力。但这一次并非如此。所以我告诉自己，也许我的第一印象错了。也许那其实并不是天雷柱，只不过形状相似而已。这个解释更简单些，而且远比先前的想法更合我的心意。

“于是我骑着马朝这个自然界所生的怪物去了，下定决心要好好探究一番。可是，当我们靠得近些，我开始体验到自己先前所预想的感觉，感受到诸神碰触着我的精神……只不过比平时要弱。弱得不合情理。

“这时候，我灵魂中的畏惧实在无法形容。如果这真是天雷，为什么它被削弱得如此厉害？我努力驱马向前，去检查一番，但这时它再不肯继续靠近。最后我只好留下它。然而即使离天雷如此之近，它仍然不像畜生们通常那样吓得发疯。这是一个凶兆。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离那根石柱越来越近，终于感到被天雷包裹。啊，身处如此境地，却没有法术支撑自己，格薇，你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最接近的描述或许就是，仿佛站在一场可怕的风暴中，仅仅为了站稳脚跟，你也必须朝大风倾斜身体。你每向前一步，那风都可能将你吹退两倍的距离。我接近天雷时就是如此，因为这是诸神愤怒的力量，其本性就是要将一切活物驱赶开去。然而尽管心中充满恐惧，我也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我必须尽量了解更多的细节，才好回去向我的团体禀报。”

格薇洛法郑重地点点头，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了。她小时候也曾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般，无意中走到了古老的石柱附近，但天雷那可怕的力量让她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很快便仓皇逃走了。后来，作为神使的女儿，她在每年的祭献礼上有了一个位置，于是在法师们的陪伴下，来到了离遗迹更近的地方，但即使法术的仪式也无法完全保护你不受诸神古老魔法的影响。她还记得，那时自己灵魂的最核心都在颤抖，唯一希望的就是仪式赶紧结束，好让她可以回家去。

独自一人靠近古老的遗迹，甚至伸手碰触……这样的事她甚至无法想象。

雷斯继续往下讲：“我顶着大风，一路硬闯到石柱脚下。屹立在我头顶的是一个巨大、扭曲的东西，如父亲要塞的塔楼一般高。我一直等着自己像只昆虫般被诸神碾碎，因为我竟然胆敢靠得如此之近，但他们没有。于是，最后，愿他们原谅我……我伸手碰了碰石头冰冷的表面。”他的声音低得仿佛耳语；眼睛的闪光就像月光下的坚冰，“我碰到它了，格薇。猛然间，我听见了曾经沉默的所有声音：天雷刚刚落下时，大地之神因自己神圣的血肉被撕裂而发出的尖叫；无数个世纪以来，因天雷而疯狂的人与兽所发出的嚎啕；还有那些妄图突破这道障碍的魔鬼，它们失败时可怕的咆哮……当我碰到石头，尖啸声仿佛黑色的旋风般注入了我的身体，我无法承受，跪倒在地……假如当时我的手没有从石柱上落下，或许我会被那可怕的声音彻底吞没，永远无法回到你的身边。”

她看见他在月光下颤抖。这动作在他是如此罕见，让她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

“但在其他时候，天雷卫士也会碰触天雷柱的。”她轻声说，“不是吗？”

“不错，如果它们需要修理，如果风雪让它们的表面开裂，那时我们就必须重新抹上泥灰，使它们能够抵御冬日的怒气……但做这事的都是拥有神使血统的人。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诸神才特意强化了他们，而且他们也不会独自前去。我只在父亲一侧有这种血统，即使陪同他们前往也只是勉强够格。”

他伸手轻轻碰碰她的下巴，“而你，甜美的王后，拥有这个卑微的私生子所没有的东西。假如有必要，你可以直接面对天雷，绝不会后退。”

她一阵哆嗦，“这样的话连讲也不要讲。”

“为什么？那一刻或许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拥有神使血统的所有人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这个世界，否则我们或许会目睹列王第二世堕入疯狂与野蛮，就像曾经的第一世一样。”

“你真的相信吗？”她的声音低若耳语，“你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吓唬我吗？或者你真心相信天雷会失去效力？”

“愿诸神保佑它们永远屹立不倒。”他神色庄严，“骑手们已经被派遣出去，调查情形究竟怎样；还要再过几个月我们才会知道更完整的情况。感谢夏季的来临吧，否则这样的旅程将根本不可能完成。与此同时，我是一名天雷卫士，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作为神使的骨血，你也一样。”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变得过于紧张——或许是后悔将这些念头带给一个哀悼中的母亲——雷斯回头看了眼要塞，“那么，跟我讲讲别的消息。单顿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暴躁？鲁里克也仍然是个骄傲自大的混蛋？”

她不禁微微一笑，“小心你的用词。总有一天，鲁里克会坐上高地之王的宝座。”

“不错，愿诸神帮助我们所有人。”他一手捋过自己的辫子，绑在辫子上的几个饰物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么，新的王室大法师如何？我听说有人取代了拉密鲁斯的位置？我到这儿之后他还没露过脸呢。”

格薇洛法的表情绷紧了。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不受她的控制，就好像猫本能地发出嘶嘶声。“科斯塔司。”她几乎是将这名字啐了出来，“诸神诅咒这低贱的东西走进我家的那一天。”

雷斯回头瞥一眼要塞，“你是在担心——”

“他从不来这里。他鄙夷这一切——”格薇洛法指指周围的石柱——“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北方迷信。真的，有时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躲开他。要塞里到处是他留下的印记，就像狼尿。有时我觉得自己该泡个操，好除去那臭气。”

雷斯吃惊似的眨眨眼，“我从没听你这样说起一个人。他都做了什么？竟招来你如此的恶意？”

她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他找出我丈夫所有最坏的缺点，然后鼓励它们发展到极致。拉密鲁斯是个温和的人，对高地之王是合适的顾问。科斯塔司是条蛇。不，比蛇更糟。他是瘟疫，是传染病。跟他待在一起，十分钟之后单顿就会像一头发情的公牛一般狂暴难驯，拼命想一头刺出敌人的鲜血，或者将某个对手踏在脚下。拉密鲁斯知道该如何安抚他。科斯塔司……科斯塔司连试也不试。单顿的狂暴似乎让他感到愉悦。”雷斯轻声问：“就这些？”她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他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漆黑的光泽。“我们认识彼此已经很久很久了，格薇。当然，你我各有责任，这些日子里我们不常见面，但依我对你的了解，肯定还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提到的那些理由并不能解释我在你心中察觉到的仇恨。很显然，除了先前所说的，还有别的原因。”见她没有回答，雷斯催促道，“难道不是吗？”

她叹息着转身背对他，又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停留在最近的石柱表面，仿佛要通过这样的接触从诸神那里获取力量。“我不知道。”最后她说，“其他所有人，我都能以言语捕捉他们的实质，完满地将他们形容出来。但科斯塔司——带给我的感受挑战着语言的极限，我的兄弟。每当我与他同处一地，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那是一种几乎动物本能般的感觉。当老鹰的影子从自己身上掠过时，老鼠一定也是这样。我想逃，或者想要袭击他，想看到他流血……我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假装一切如常，按照宫廷的习惯与他寒暄，因为事实上，我的整个灵魂都在呼喊着要把他从我的城堡中赶出去，让他远离我的家，远离我的家人，不惜任何代价……”

她将视线投向远方的黑暗。“有时我会做梦，”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梦见我去找他，趁他睡觉时割开他的喉咙。或者一刀刺穿他的心脏，好让他的血喷满我的双手……那种感觉让我欣喜若狂。在那些梦里，他根本不是法师，而是……而是别的什么，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一种我知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毁灭的东西。

“从那些梦里醒来以后，那种感觉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必须努力不让他发觉，然而……然而……他是个法师，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对我丈夫尽忠职守，不比拉密鲁斯差。而且，如果说有时候他很残忍，如果说他为了个人的目的、甚至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高兴而操纵单顿那些比较阴暗的本能……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不是吗？一个人类，却比自然的寿命多活了几个世纪，在这种情况下，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作为王后，我遇见过不少法师，我明白这一点。而且我也接受，所有需要借助他们法术的王族都必须接受。”她双手环抱住自己，身子哆嗦起来，“为什么这一个就不一样呢，雷斯？为什么我不能像接受其他所有的法师那样接受他？”

他轻轻走到她身后，将双手放在她肩上。见她并不反对，便轻轻将她拉向自己，直到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你的血管里流淌着神使们的血液，”他柔声道，“这血里有我们无法理解的魔法。我们只知道它是诸神的赠与，为了保护我们。相信它，让它指引你。”

“他们把我们当成无知的野蛮人，你知道。”格薇洛法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们绝不会当着我的面提起，就连单顿也不会，但我听得懂他们的沉默：迷信的野蛮人，古怪的血祭，崇拜石头，跟树交谈，就好像来自暗黑世纪。若不是担心神使们怀疑他对北方有所企图，单顿绝不会向我求婚……这婚姻带给他的边境条约，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吞并其他国家，只要他不去动神授七国就行。”她嗤了一声，“看样子，只要有些好处，他并不介意跟一个野蛮人结为夫妇。”

“王族的命运就是换取条约。”雷斯轻轻地说，“尤其是王家的女儿。你知道的。”

她像是觉得冷似的哆嗦起来；他伸出胳膊搂住她。“我知道。”她回答道。

雷斯在她头顶轻轻印下一吻，叹了一口气，“啊，格薇。真希望我可以多留些时候，而不是寥寥几日。你需要跟自己的同胞待一段时间……比我想象的更需要。但我不能。”

她默默地点点头。“我明白。我肩负着神使的责任，所以必须被卖到陌生的国度，好保护我父荣的领土……你也有责任确保天雷永远屹立。”她长叹一声，“假如没有刚才的故事，或许我会恳求你重新考虑……但想到那件事，我便不能这么做了。”

“我们都是责任的造物，不是吗？”他轻轻松开她，“这一点倒是无法指望一个‘开化’的国王”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点笑意，悲伤的笑意。

“我会问问父亲能不能给你多派一些家乡的仆人。”他告诉她，“你需要自己的语言带来的慰藉，需要被了解你习俗的人所围绕。这些仆人的沉默将不含任何深意，仅仅是沉默而已。”

“这样的要求我是不会同他提的，雷斯。”

“我知道，小姐姐。你太骄傲了……也太过固执。所以我才要代你向父亲提起。”

他在覆盖着地面的潮湿松针上跪下，从里边捡起一个细长的白色物体，那是她先前失手掉落的。骨头质地，以古老的手法雕刻出各种生物的形象，它们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你原本正准备献祭。”

“是的。”

他把骨针递还给她，“那么告诉我，对于一个只有一半血统的人，诸神会接受他奉上的祭献吗？”

她的手盖上他的手，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它们不再显得黑暗，那熟悉的模样让人感到安慰。“诸神会欢迎一个天雷卫士的祭献，”她柔声说，“而我会欢迎我的兄弟。”

在两轮明月的照耀下，在基尔德温家族祖先的包围中，他们依次向每一座石柱献上一滴鲜血，并且祈祷世界不会第二次遭受毁灭。

第十六章

“你是酒馆的那个女巫吗？”

卡玛拉惊了一跳，担心跟自己讲话的是当地的什么官员，或许还带来了警卫压阵。她一面转身一面做着准备，准备好释放足够的力量压制他们。但她只看见一个男人，连武器也没带。她吃惊地眨巴着眼睛，但仍然看不到警卫的影子，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打一场有效的伏击战。

“你是谁？”她问道，“还有，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这里是泽区最糟糕的区域之一，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愿意出现在这地方。跟她讲话时他不停地回头打望，仿佛认定随时可能有一群小偷和妓女从天而降似的。有一次他的羊毛大衣敞开了，卡玛拉瞥到里面是精美的丝质衣服，但他很快就抓住大衣的边缘，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再给她一窥真相的机会。难怪他脸上汗水直流。今天天气挺热，实在不适合这种冬天的装束。

“我的主人派我来找你。他说……”他迟疑片刻，“他说，‘找一个男孩打扮的高个女孩，头发像猎月一般红，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形容她的，那些在场的人。’”

“你的主人是谁？”她问，“再说他有什么理由断定自己形容的是个女巫？”

对方拉拉羊毛大衣的衣领，让汗水滴进领□，又回头瞅瞅狭窄的街道。“据当时在场的人讲，这女人单枪匹马与一整群恶棍对抗，而且将他们全部杀死，因此她必然拥有巫者的力量，或者某个拥有力量的人是她的保护人。”

卡玛拉暗骂一声。上次的小小冒险之后，她一直祈祷不会被人发现什么端倪，但这显然太过一厢情愿。是她自己的错。她本该留下来仔细观察，采取行动，确保自己的身份不会被揭穿。但那时候她唯一想要做的就是离开屠杀的现场，越远越好。现在她正为当时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意味着她很快就得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担心当地的精英阶层会找到自己，对她做些什么——他们很少在乎那该死的泽区里发生了什么事，也绝不肯为此弄脏自己的鞋子——她需要离开，原因仅仅是不希望自己的新生活以这种方式开始。

当然，她暗想，你也可以穿一阵子女人的衣服。那样一来就没人会认出你了。

他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一个贵族的仆人，等候她的吩咐。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愉悦。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她向他指出。

“当然。”他又往身后瞥了一眼——还是没人从背后包抄——然后对她鞠了一躬。这种感觉多么奇特，有人向她鞠躬，就好像她是什么出身高贵的仕女！“我的主人是帕德曼·拉维。你定然听过他的大名。”他等着她回答。卡玛拉眨眨眼，没说活。“他希望我代他向拥有力量的女士致以问候，感谢她为他的城市清除了一些让人不快的害虫，他并希望向她提出，假如他有幸受到她的拜访，他或许有些能让她感兴趣的提议。”

她从未听说过拉维这个名字，不过却猜得出他干的是什么行当。冈桑城的政治中心总挤着一大群野心勃勃的商人，就好像新鲜粪便上的苍蝇，这个拉维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那些商人大多在泽区拥有产业，时不时的，某一个的名字会像沼泽上蒸腾的毒气一般升上天空，通常都跟某件丑闻有关：比如一间妓院轰然坍塌，又比如某项不合时宜的建造计划切断了流水，让垃圾滞留在城里，将夏季的空气变成了腐臭的浓汤。

她召唤来足够的灵火，以判断这个邀请是否包含着什么险恶的用心。看来就此人所知，其中并没有问题。他的主人当然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他想要我做什么？”她问。

对方略一鞠躬，“对此我并不知情，尊敬的女士。”说出那个称呼之前他稍有迟疑，只一瞬间，就好像舌头上有些泛酸似的。这让卡玛拉感到一种阴暗邪恶的快意：这个人习惯于石头铺就的大道和丝绸织成的帷帐，现在却奉命必须对她如此称呼。“或许，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主人的邀请，他会亲自向你解释。”

卡玛拉咬着嘴唇琢磨起来。她儿时的所有本能都在警告她，不要相信这样的邀请。

拉维也许真对她的力量动了心，但他仍然把她看成一条害虫。阶级的差异不会因为你拥有力量而消失，尽管为了自己的需要，一个狡猾的人很可能假装对此毫不在乎。

就在这时，真相突然显现在她眼前。

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对你的来历毫无头绪。你的历史一片空白，你是一个零，而他只会了解你要他了解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注意到它们是多么干净。泽区与生俱来的泥垢曾经堵塞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填满了她身上的每一道褶皱，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埃撒鲁斯的功劳。没错，她出身农家，还遭受过可怕的虐待，但它们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一个出身良好的人，对她的全部了解只有那句含糊其辞的，她在泽区杀了几个男人。这样一个人看见她后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人陶醉。

她记起了与醉鬼们搏斗之前的几秒钟。那时她惊恐地发现，尽管灵火的潜力几近无限，但使用它却仍然需要时间、需要集中精神，而这很可能成为她的弱点。她又记起埃撒鲁斯的那些警告，尤其是关于魂渡的警告：灵伴死去时你会变得无依无靠，因为你必须集中精神寻找替代品。那种状态只会持续一刹那，但假如你正与敌人在一起，一刹那也足够长了。身为法师或许可以带给她安全，但并不足以防范所有可能的威胁。

不过……

她还记得力量在体内涌动的感觉。狂暴之中，它是那么可怖，无人可以驯服。就仿佛某个巨大的生物从她的灵魂深处发出愤怒的咆哮，如此伟岸、如此强大，令她心醉神迷。它让她感到饥饿，它让她想要以整个世界为敌，以此检验自己。

这个拉维有什么可怕的？他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又怎么可能为你设下陷饼？

仆人还在等待。假如她愿意，他会等上一下午。主人的命令，显而易见。

就是这一点让她下定了决心。

“带路，”她用自己最专横的语气吩咐对方，“我将会见你的主人。”

过去她从未到过云巅，只除了跟随母亲前来的那一次：母亲准备出售女儿的贞操，可家乡小镇能得到的出价不能让她满意，于是便带她到了富人所住的区域。即便在那样小的年纪，卡玛拉也强烈地意识到她俩与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意识到将农民与绅士隔离的文化鸿沟是何等巨大。她还知道，这条鸿沟对面的人笃定她们永远无法跨越它。与男人擦肩而过时她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轻蔑：她母亲竟敢献上一个农民的肉体供他们寻欢作乐，这让对方满心厌恶，就好像她在宴会上献给他们食物，结果却端来一盘腐臭的烂肉。

她记得自己一整天都在发抖，因为恐俱，因为羞耻，直到母亲宣布今天毫无收获，带她回到泽区，回到她们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卡玛拉逃到木头板桥底下一个隐秘的地方躲了起来，那是个潮湿狭小的空间，悬在带着盐味的潮汐之上，只有孩子才进得去。卡玛拉一直留在那里，直到饥饿迫使她重新回到人世。

不久之后，她最值钱的商品被卖给了从南部王国来的一个游客。那人深色的皮肤上散发着麝香和汗水的气味，在他看来，小孩身上的每一个孔窍都理所应当供他取乐。其实事情可能更糟。她知道有些姑娘在第一次时丧尽了尊严，宁愿淹死自己也不愿带着那种屈辱活下去。不过有时她也会想，她们的遭遇真的比自己悲惨那么多吗？又或者她们只是不像她那么坚强，不像她那样以如此炙热的激情紧紧抓住生命不放。为了活下去，卡玛拉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知道明天不会变得更好，除非你先活过今天。

再也没有任何男人可以那样碰她。

再也没有任何男人或者女人可以靠出卖她的尊严牟利。

如果谁有不同的想法，愿地狱将他们吞噬。

云巅的街道全用石头铺就，不是出于需要——这里同冈桑的其他部分不同，位置远远高于地下水位——用石头铺路是因为贫穷的街区中只有泥泞的道路和发霉的木头板桥，这样一来方能有所区别。就连吸进卡玛拉肺里的空气似乎也更清洁，更干燥。头顶上能看见许多塔楼直插云霄，它们并不横向扩张，却往上发展，将那一小方昂贵的地产利用到淋漓尽致。细长的天桥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如此一来，贵族们完全不必踏上地面就能拜访自己的邻居。丝质的窗帘飘动在几百扇窗户背后，就像色彩明丽的小鸟。塔楼的最底下几层给了商人，他们的货物摆满一个又一个店铺：珠宝、精巧的皮制马具、细心打磨的匕首，还有一卷卷丝绸，好似蛛网一般晶莹剔透。此刻卡玛拉最想做的就是停下来，把这些属于富人与贵族的宝物看个够。她想用手指抚过它们的表面，用她所有的感官品味它们。然而那个仆人不会为这样的沉溺停下脚步；对于他来说，这些陈设再普通不过，它们横在他与更重要的事物之间，唯一该做的就是尽快走过去。假如卡玛拉对它们流露出哪怕一丁点多余的兴趣，她就会泄露太多关于自己出身的信息。

只要你愿意，这一切你都可以拥有，只需一点点力量而已。用假币付账，或者干脆直接拿走，随你高兴。晚些时候，不必着急。

他把她带到一座灰色石头砌成的塔楼前，厚重的橡木大门上雕刻着一个纹章。不等她的向导敲门，几个仆人就从屋里将门打开。他们似乎知道卡玛拉的身份或者至少知道她是位重要的客人——因为他们领她进去时全都低垂着眼睛。尽管卡玛拉穿着褪色的旧衣服，他们也只是微微一倪，几乎完全掩饰住了自己的不以为然。

屋里很干净。非常干净。泽区的房子绝不可能干净到这种程度，无论你多么努力，单霉菌一样就能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石墙被刷成白色，见不到丝毫污迹。楼梯间的一侧排满大窗，将阳光邀进室内。卡玛拉注意到，任何地方都没有哪怕半点灰尘。她还听到仆人们慌慌张张地跟在自己身后，想赶在被主人发现之前清理掉她留在楼梯上的污迹，由此她猜想这人很可能性格残忍，让仆人们时时刻刻都活在恐惧中，生怕遗漏了一粒小小的尘土，让主人勃然大怒。又或者他是那种神经质的类型，混乱和无序让他精神紧张，所以必须对周围环境的方方面面都拥有绝对的控制。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他在一个房间里等着她，她出生时全家人所住的那幢房子，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间大。房间中的绝大部分空空如也，实在浪费，只在离房门最远的一头有个壁炉，旁边摆了张装饰华丽的桌子和几把精雕细琢的椅子。见她进来，他朝她点点头，以必不可少的礼貌确认她的存在，但其中并没有特别谦卑的意思。她抬起头……上方是好几幅最最特别的壁画，覆盖着每一面墙壁顶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每一幅壁画都描绘着神话历史中的某个场景——狩猎女神的诞生、噬灵鸟的毁灭、冈桑的创立——画上的人物都是真人大小，活灵活现，实在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这还不是它们最不同寻常的地方，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她眼前的那个人，每幅壁画里都有他的身影，无一例外；并非画中场景的一员，倒像是路过的游客。画像中的他似乎对壁画里的事件毫无兴趣，却仿佛在肖像画上一般，将目光投向画面外的观赏者；于是人类历史中最为戏剧性的时刻通通变成了他的背景。女神降生了，噬灵鸟生生死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人类的自负有许多种不同的表现，卡玛拉自己也见识过不少，而这无疑是最让人吃惊——也最为昂贵——的一种。

这么说来，男人的钱若不是浪费在妓女身上，就会花在这种地方。

欣赏过被重现得如此精细的那张脸，卡玛拉的注意力回到真人身上：此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衣着打扮泄露出他对细节的极度关注，正如她在宅子的维护中所发现的一样。他身上那一层又一层的丝绸，还有装饰在两只手上的金戒指，都说明他非常富有，而且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他的长外袍上绣着某种纹章似的图案——据卡玛拉估计，大概是代表家族的什么图形——腰下一条金子与红宝石打造的华丽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袍子。总的来说他并不难看，尽管那头长长的黑色鬈发似乎并非天生，而是烫出来的结果；此外，那双仔细修整过的眉毛在卡玛拉看来也过于女性化了一点。不过，想想她自己那头短发，还有一身男孩似的装束，要对别人品头论足她也实在没有什么立场。

他们默默地互相打量了好一阵，他注意到沾在她靴子上的灰尘，精心修饰的眉毛稍稍上扬，这举动没有逃过卡玛拉的眼睛。他肯定很担心，要是她四处走动，很可能会把灰撒在自己刷得煞白的家里。喏，她冷冰冰地想，把刚在泽区干过一架的人召来，难免遇上这种事。不喜欢就拉倒。她迈开大步向他走去，这一路的昂首阔步想必在她身后留下了好一串颤动的尘土，卡玛拉不禁一乐。意外的幸运。

“我是帕德曼·拉维。”他说。他们站得很近，卡玛拉闻到了对方的香水味，一种倒胃口的甜腻，好像砂糖腌制的水果。“欢迎来我的住所。”

她直视他的眼睛，毫不羞怯，直截了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吧？”

对方的一边嘴角微微抽动，很可能是个微笑，“你抵达时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至少我的仆人们没有听见。”他身后的墙上悬着一根编成麻花状的绳子，上部消失在一个洞里，显然通向别处。他回手把绳子一拉。

“你可以叫我希德拉。”卡玛拉意味深长地说，就好像这名字里隐含着什么深意，但她还不准备与对方分享。从眼下的情况看，这样的装腔作势似乎很有必要。

“很好。”一个仆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上边有两只银酒杯和一个与之相配的酒瓶。他将它们端到两人跟前，放在桌上，然后一面鞠躬一面退出房间。看拉维的神色，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等仆人走后，他打开瓶盖，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些糖浆般浓郁的液体，约莫一寸高，然后再次示意她到桌边坐下。“来自瑟拉忒的葡萄园。希德拉。”他向她举起自己的酒杯，“敬你的……力量。”

她紧紧盯着他，同时抿了口对方献上的饮料。它尝起来就像看上去那么甜腻，裹在舌头上，仿佛宿醉之后的滋味。卡玛拉调动一点点力量，用足够的灵火让它变得更合自己的口味。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拉维，淡淡的微笑一直挂在嘴角上。

你所提出的试炼全错了，埃撒鲁斯。仅仅为了改善一杯酒的味道就偷走一个人的生命，这时候你才真正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个法师。

“你的仆人说你希望和我谈谈。”

“是的。请随意些，请。”他再次朝椅子做个手势。片刻之后，卡玛拉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坐到她对面，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若有所思地将手指交叉在一起，仿佛在考虑究竟该如何开口。这个姿态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不可能发自内心。卡玛拉猜想，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他早已在私下里排练过许多许多次了。

“我听说了你在泽区的那一战。”最后他说，“力量的使用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她耸耸肩，但没说什么。

“女巫很少如此肆意释放力量。”

“女巫也不喜欢被人强暴。”她言简意赅。

拉维想象着那个场景，觉得挺逗似的咯咯笑了。卡玛拉感到喉咙下方升起一阵厌恶，赶紧努力压下去。不要小看这个男人。她警告自己。他的外表和行动都像只自负的孔雀，但这说不定只是为了掩饰一颗狼心……

……或者秃鹫，更可能。

“可即便如此，”他说，“许多女巫都会选择忍受，而不是浪费一部分珍贵的生命力。我说得没错吧？”

坚决的否认已经来到她唇边……却又消失了踪影。真像他说的那样吗？世上最强大的女人真会躺在泥里，任人像对待妓女一般摆布自己，只因为反抗会加速她们的死亡？这念头让她恶心。然而它很可能是真的。在拉维说这话时，她的内心早已承认了。

我宁愿死也不要像那样活着。她抬起头。那一刻，她在脂粉背后看见了才智的闪光。他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继续。”卡玛拉静静地悦。

他的身体从桌上前倾过来。“你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有如此的潜力，你能做到大多数人梦里也不敢想的事情……然而你却被琐事捆住了手脚，因为高昂的代价，你无法像法师那样塑造这个世界；除了在微不足道的小地方，你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猜，对你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远远不如你所希望的那样。”他重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在身前合扰；锐利的目光从未离开她的眼睛，“我说得没错吧？”

“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很安静，“或者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尽管她的回答让人扫兴，拉维却似乎不为所动。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对面是自己的老友，两人交情笃厚，正赶在餐前小酌一杯。卡玛拉觉察出这同样是一个演练过无数次的姿态。“如果还有一个女人拥有你的力量，但却想要一些……别的东西，让我告诉你我会向她提出怎样的提议。我会告诉她，来为我服务，我给你你不敢用巫术为自己取得的一切。我会用丝绸将你包裹，以珠宝为你装饰，我会把各种美味的食物、葡萄酒都摆在你的面前……我甚至会带给你男人、女人、男孩，全看你的喜好，让他们供你享乐。你的任何欲望，只要你提出，我的家族都会尽其所能让你满足。你的任何需要，只需轻声说起，我所有的仆人都会跑来服侍你。”

卡玛拉扬起眉毛，“作为交换呢？”

“交换？”他耸耸肩，“只不过是我这样的生意人偶尔会需要的一点点服务罢了。改变某人的心意，修改契约的条件，在外交手段无能为力的地方寻求一点额外的照顾……也许还有对手阵营里偶尔的失误，假如有需要的话。”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言语和情绪仿佛狂野的风暴般在她体内肆虐，她必须小心谨慎地选择正确的道路。“你很清楚，巫术是以施术巫者的生命为动力的。”

“我明白咒语必须付出代价，是的，否则我也不会提出如此优渥的条件。”他再次从桌面上倾过身子。这个动作要表达的原本是轻松的心态，但他眼里的欲望毫无遮掩。“给我那几分钟生命，仅仅几分钟，我会让你的整个生命变成其他女人艳羡的对象。或者，假如这对你缺乏吸引力，那么由你开价，我会满足你的要求，并给你更多。”

他向她提出的是法师的契约，但他不可能知道她是个法师。他只知道这个女巫对力量很随便，似乎并不在意使用魔法的终极代价。宁愿早早死去，只要眼下能随心所欲。

这与卡玛拉真实的想法正好相反。他错得那样完全、那样彻底，以至于有几秒钟时间，她几乎无言以对。

“你似乎确信我为自己定了一个价格。”最后她说。

答案就在他眼睛里，他不必把它说出口。商人的答案：谁都有个价。

她默默地站起来，转过身去。眼下她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气愤、厌恶，燃烧得太过猛烈，难以掩饰……不过，即使被他看见又如何？他能分辨出这些情绪吗？他会明白个中的原因吗？在他看来，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一直以来，有钱有势的人都同下等人玩着这样的游或，他所做的也仅此而已。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人的生命。为什么就不能把它用在这里？

“你想把我变成你的娼妇。”她喃喃道。

屋里有片刻的寂静。或许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锐利的锋芒，于是有些警惕。这很好。只需要一瞬间的努力，她就能将体内的愤怒化作法术狂暴的火焰，而她几乎难以抵挡这诱惑。是的，他只是许许多多傻瓜中的一员——他这样的人世上难以尽数——可是，噢，若能让这只涂脂沫粉的孔雀获得他应有的惩罚，那将是多么甜美的报复！她会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看清自己侮辱了谁，然后欣赏他挣扎着吸进最后几口空气时眼里无尽的恐惧。

她使出好大力气才闭上眼睛，然后深呼吸，勉强压抑那股冲动。你从没告诉过我，埃撒鲁斯，要控制我的力量，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学会控制我自己。

然而，拉维的建议虽然如此无礼，却也十分诱人。真相就是这样令人不快。不是为了他那些市侩的理由，不是为了他能够理解的任何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在泽区一战之后，卡玛拉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只身在世上漂泊。她的力量太狂躁，未经考验，而她的灵魂……她的灵魂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现在，站在拉维身边，她强烈地感受到两个阶层之间的巨大鸿沟。她明白，单凭法术绝无可能跨越这道鸿沟。她需要练习。她需要掩护。而这两者，这只孔雀都可以给她。

再说还有法师。冈桑这么个繁荣的都市里必定有法师供贵族们差遣，就好像他们在别的地方供亲王、国王们差遣一样。在他们眼里，拉维显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商人，财富和地位都配不上法师的服务——否则他为什么要向女巫大献殷勤？——但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意味着他将在黑袍法师们控制的圈子里活动。想到他们，卡玛拉心里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悸动。作为拉维的手下，她不必暴露身份也能见到其他法师。她可以先观察他们，了解他们的行为方式，为真相大白那一刻制订计划……除了这里，还有什么样的安排能带给她如此多的好处？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拉维，表情漠然，内心沸腾的情绪半点不曾流露。她永远不会让他了解到任何关于自己的真实情况，也不会让他知道任何可能被用来操纵自己的事情。

“你要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她说，“不提问题，没有限度。你要把我作为与你地位相当的人介绍进你的圈子。你的仆人也要以相应的礼节待我，并且教会我任何我需要知道的东西。但对于他们，我只是一位受你尊敬的女士，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卡玛拉的眼睛闪着光，“女人会嫉妒你所表现出的慷慨，男人会感到迷惑不解，但这慷慨的原因谁也不能知道。”

“回报呢？”他问，再也不掩饰声音里的欲望。

“作为回报……”她冷冷地微笑着，“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我将把你的需要与你付出的代价相比较，然后决定是否帮助你。最终你可能会得到自己所要的，或者……”她耸耸肩，“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终止我们的契约。”

你会把我变成你的娼妇。她暗想，但你并不明白娼妇的真正含义。拥有男人想要的东西，并且让他为此付出代价，这就是力量。还有一件事同样能带给人力量：你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大可以把他的钱扔进烂泥里，而他却以为自己的钱能买到任何东西。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本可以用法术去了解他的想法，但有什么必要为这点小事消耗她的灵伴呢？猜也能猜得出来。

你想要的东西只有我才能给你。我开的价你必须照付，否则就去你的吧。

“好吧。”最后他说。那语气清楚地说明他对她的条件并不满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就照你说的。”

接着，他再次拉动那根带穗的长绳，好把他的仆人叫来，将新来的女主人介绍给他们。

第十七章

我的兄弟们熬不过这样的旅行。安铎万想。

鲁里克么，除非有一整队随从为他打点一切，绝不会踏出王宫半步。这里面有一部分是王室继承人应有的谨慎——单顿的大儿子若是落到敌人手里，那可是奇货可居——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鲁里克每时每刻都需要有人恭维。安铎万最恨一群仆人围着自己打转。（他每天早晨都要重申一遍，衣服他真的可以自己穿。）而鲁里克呢，哪怕穿条紧身裤也需要一整队仆人前期准备、从旁协助、最后再同声赞美这裤子穿得如何完美。要是像安铎万这样独自待在树林里，鲁里克只好训练松鼠来大唱赞歌，否则非把他自己逼死不可。

萨尔瓦多又是另外一码事。有些人说，高地之王的二儿子已经疯了。看看整个宫廷是怎么把鲁里克宠上了天，你就知道大家多么希望他能继承单顿的王国。倒不是因为他配得上国王的位置，而是因为倘若这位子落到萨尔瓦多手里，结果将加倍地令人不安。萨尔瓦多声称能听见神灵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几年前甚至进了一座修道院，学习怎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些。这事单顿并不高兴，但也没有出面阻止。说实话，阻止皇家的王子崇拜自己所选择的神灵，这种事情确实没有先例。糟糕的是，萨尔瓦多选择的神祇总把注意力集中在人类的罪恶与过失上，很少关注人类的激情和功绩。当然，这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鲁里克身体强健、充满活力，而且很快会生下一个儿子；安铎万的祭司哥哥不大可能受到王位的召唤。

萨尔瓦多在野外也不会好过。修道院的餐桌上，食物总是自动出现在盘子里，他绝不可能习惯必须亲自狩猎的日子。不过，至少在斋戒上他绝对训练有素，也不会像鲁里克一样觉得孤单寂寞，毕竟他还可以跟自己那些古怪的神灵谈谈心。倘若真有这么一天，他们无疑可以在一起好好探讨，为什么萨尔瓦多自己的过失将他带到了如此的境地。安铎万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习惯了自己母亲的神，他们就像北方的土地一样冰冷，目光总聚集在战争和流血上，以彼此之间的争斗影响着凡人世界的命运。倘若一位神灵成天都在挑剔每一个崇拜者的毛病，安铎万觉得自己简直没法尊敬他。这实在显得太过琐碎了些。

瓦利马在这里倒不会完全手足无措。举顿的小儿子甚至跟安铎万一起打过几次猎，尽管当安铎万建议他俩甩开随从时，这位王子殿下差点心脏病发作。他喜欢跟女人厮混，倒不是说他在外表上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所拥有的是引诱女人的技巧和超凡的魅力。事实上，瓦利马跟安铎万的两个哥哥一样，都继承了他们父亲的容貌，那种鹰一般粗糙的五官是很难吸引美丽少女的。

但外貌并不是全部，权力与地位也一样能吸引女人，而在发挥这两点优势上，瓦利马是真正的高手。

瓦利马时时刻刻都处在随从们的包围之中，这不仅仅是由于皇家的习俗，也是因为单顿确信总有一天他会上错床，惹得大祸临头。于是乎，哪怕瓦利马最秘密的幽会也总有仆人在周围守候……尽管他们并不总是待在幽会对象能注意到的地方。假如哪天把瓦利马一个人留在森林里，既没有女子可以追求，也没有仆从在一旁监督，他大概会惊慌失措，连走路时该先迈哪只脚也忘记了。

安铎万却不一样。他从来都更喜欢独处，而森林就是他最钟爱的地点。骑马驰聘在古老树林的阴影中，冷不防遇上一头正吃草的小鹿，一头还没有学会惧怕人类的小鹿……这样的愉悦可以与单顿宫廷所能提供的一切相媲美。当鲁里克的妻子宣布自己怀孕、拉密鲁斯又确认所怀的是个男孩之后，高地之王虽然满心不情愿，但终于还是接受了安铎万孤僻的性格，允许他在皇家的领地里探险，不必再带着一群随从时时刻刻保护他的周全。但安铎万的活动范围也只限于禁止普通人入内的皇家领地。单顿永远不会给安铎万现在这样的自由，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没有大队人马随侍左右……这种自由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陶醉。

假如不是命不久矣，他大概会觉得非常愉快。

他已经离开了东部各国那拥挤的城市和幽暗的林地，正朝大高原上起伏的绿色田地和空旷的平原前进。这里树木稀少，村子也不多，而且彼此间隔很远。建筑大多是泥土所造，宛如某种有机的生命。这里的人通常都很友善——不像东部的农民，对陌生人常常先攻击再问话——不止一个晚上，安铎万跟人讲述远方的消息，或者给出驯服野马的最佳方案，而对方则以免费的床铺作为答谢。

夜里，繁星似锦的天空在草原上方扩展，从一条地平线延伸到另一条地平线，你几乎可以想象它永远没有终点，而不是像学者们所说的止于天界。那景象让人感到自己异常渺小。安铎万知道，母亲的人民也是在与之相似——尽管更加寒冷——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他们也在同样闪烁的星空下崇拜着自己古怪、暴烈的神祇。是的，据说就在那个与这里极为相像的地方，北方诸神祝福了他们的血——安铎万的血——赐下神秘的力量，好让他们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拯救这个世界。

然而，当神痨让你精力衰竭时，任何人都很难体会到作为救世主的感觉。死神如影随形，谁又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俗世的喜乐上？于是，他就这样不停地前进，向西，追随着那似乎在指引自己的阴沉梦境。

科力瓦施在他身上的咒语究竟是什么？它该怎么起作用？法师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细节，只说它会让他对伤害自己的那个人变得“敏感”。如果看见对方，他真能认出她来吗？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间里，这些问题时时刻刻困扰着他。他希望科力瓦能在身边给他建议，但同时又知道自己不该相信那个来自南方的法师。他毕竟是父亲的敌人，而安铎万本来也绝不会找他帮忙，可是他明白，换了别人必定会把他的计划报告给单顿知道，只有科力瓦才会保持沉默。

当他说出自己的计划时，他看见了法师眼中闪过的饥饿。他的本能——他作为王子的第六感——告诉安铎万，科力瓦像自己一样，渴望知道那女人的身份。这就意味着，出于科力瓦自己的理由，他会尽心竭力地帮助他。这就是法师的行事方式。

至少单顿是这么教他的。

夜里他会陷入阴暗的梦境，有时非常可怕。梦里充满了撕扯他血肉作为食物的魔鬼，充满了吸取他男性力量的女妖，甚至还有更糟的。他每每从这些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颤抖不止。他一面希望这些梦能够停止，一面又绝望地想要找到答案，醒来后仍然抓住它们不放，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就好像小孩在沙摊上翻着石头，寻找在其下匆忙奔逃的小东西。然而他从没发掘出任何意义，只觉得它们似乎都反映着自己的恐惧。总之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疾病的源泉，假如那样一个人当真存在的话。

开阔的草原让位于贫瘠的荒地，无数扭曲的沟壑形成一座迷宫，这里就是单顿领土的最西边。他必须雇个向导领自己通过，只有当地人才清楚哪些路不会绕回原处，哪些不会把他领到某道蜿蜒的峡谷边缘。道路艰险，他的马也异常疲惫。最后，他们终于抵达单顿领土的边缘。他的向导走后，安铎万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在他西边，无数山峦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怪异的红色。这里是血之脊。之所以起这名字，据说是因为山的下半部被枫树覆盖，让整个山脉都带上了深红的色调——至少过去人家是这样教他的。但在这里，当地人向他保证，这名字另有来历：它是为了纪念单顿的大军第一次攻入这个地区时的残忍。他们说这边境上洒满了鲜血，于是众神才将树也变成了红色；如此一来，那些被高地之王谋杀的人，他们的子孙后代就不会忘记。

如果发现安铎万是单顿的儿子，这些人大概会把他的血也掺进去。

那里有一株巨大的枫树，树叶仿佛暗红色的手一般捕捉着阳光。安铎万站在它的树荫下，感到疲惫与敬畏混合在一起。这就是他父亲领土的边界，通向另一片大地的门户。这意味着他所寻找的那个女人住在不服从奥勒留家族权威的地方。或许她是他父亲的敌人，想要伤害单顿的血脉？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为什么千里之外的一个人会让他患上这样的疾病——假设事实真是如此的话。

如果我的梦是真的，那她就在那儿。我会找到她。

他扎营的时候，一只大鹰在他的头顶盘旋，棕色的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等安铎万喂饱了马和自己、终于躺下睡觉时，它已经飞走了。

那一晚，他梦见了自己的猎物。

光线黯淡，街道上几乎漆黑一片；狭窄的高塔挤在一起，遮蔽了日光。一个乞丐男孩蜷缩在它们脚下的街道上，苍白的皮肤上满是愈合了一半的伤痕，看来是过去某次疫病留下的记号。他眼睛充血，目光中满是饥饿。他身边站着个女人，憔悴、绝望，乞求路过的贵族施舍钱袋里的零钱，她还高喊着，假如欲望比怜悯更能打动他们，那么自己有个女儿仍是处子，拥有各种令人愉悦的品质。然后，那画面渐渐消逝，街道变得干干净净，而那女人也仿佛从未出现过，或许只除了在他梦里。

头顶上只矗立着一座塔楼，结构是那么离奇，除了在最高的一层，看不见任何门和窗户。在它附近立着一打矮些的塔楼，全都向上伸长了脖子，就像围在母亲身边的小鸭一般。每扇窗户背后，窗帘都如难以安定的翅膀般上下翻飞。西方吹来的风令人恶心，腐烂的鱼和藻类，还有死气沉沉的沼泽散发出的毒气。在如此干爆、清洁的街道，这气味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一个女人走在塔楼之间，她刚一出现，他立即明白她就是自己的猎物。他努力想要发出呼喊，想叫她朝自己转过身来，好让他看清她的脸，弄清她的名字。然而那虚弱的感觉突然变得强烈无比，于是话语消失在他喉咙里，他喘息着跌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

现在，现在，她终于转过身来了。他抬头看着她。为什么？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话说出口，只能无声地质问。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神痨夺去了他的力量。只差一点，他很快就能看见她的脸了，可此时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他颤抖着醒来，身上全是冷汗。有一会儿工夫，他感到自己仿佛梦中一样虚弱，不禁惊慌失措。他挣扎着站起来，他需要向自己证明，那场梦并没有真的夺走他最后的气力。他终于站直了身子，似乎并不比昨晚更困难，狂乱的心跳这才慢慢平缓。他设法有规律地深呼吸，努力平稳自己的心绪。

那是个梦，安铎万，比大多数更可怕，但恐怕不会是这趟旅程中的最后一个。难道你的精神竟如此软弱，连梦也能让你气馁畏惧？

她知道他在找她吗？那梦仿佛带着这层意思，但他并不想仓促之间赋予它太多含义。噩梦常常不过是做梦人内心恐惧的产物，而非某种先知式的预象，这晚的梦显然很符合这一点。

但那些塔楼……它们是多么奇特啊，全都挤在一处……肯定应该有什么意义才对吧？没有门的塔楼，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梦里会弥漫着如此强烈的沼泽气味？还有那个女乞丐，她显然不属于那个地方，他刚把目光转向她她便消失了踪影，她又是谁？

他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最后他叹口气，从补给里掰下一片奶酪放进嘴里，让奶酪强烈的味道把记忆中沼泽的气息从嘴里驱赶出去。

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了。

冈桑。

它建在西部三角洲的沼泽地，人们在原先繁茂的湿地上立起支柱、铺成了木板道。据说在靠近海岸的一侧有一块地方，地基稳固，而且高于海平面，正好可以躲开潮汐的侵袭。当然，那里是贵族的居所。安铎万小时候人家曾经教过他冈桑的故事，说城市是一个活物，就像所有的活物一样，假如它的生长在某个方向上受到阻碍，它就会往另一个方向扩张。冈桑的贵族们无法向外发展，否则他们自己也只好搬到沼泽地去，于是他们转而向上，建起了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高、更好的塔楼——至少他们自己认为如此。这故事是小时候他的家庭教师讲的。当时它显得那么不真实。但现在……冈桑正好在他的西面，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在朝着冈桑的方向前进。或许那就是科力瓦的法术一直以来指向的地方？将要杀死他的那个女人，她现在就在那里吗？如果他行动得足够迅速，他是不是能攻其不备？

他记起来了，冈桑在血之脊的另一侧。经过西边的丘陵地带之后，骑马不过一天的路程。

安铎万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如此自信了。他从鞍袋里取出紧紧裹好的地图，在仅有的一个月亮底下开始计划前往冈桑的旅程。

第十八章

“进来，亲爱的。”格薇洛法走进房间，丝制长裙褴褛的边缘仿佛黑天使的翅膀般上下飘舞。只一瞥，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就把一切都尽收眼底：她的丈夫坐在一张木头雕刻的椅子里，鹰一般的面孔上黑眼睛略微眯起，他自己无疑以为这是个温情脉脉的表情。在他对面，科斯塔司穿着乌黑的贴身长袍，坐在一张加了软垫的椅子上，像只饥饿的大鸟一般用目光追踪她的一举一动。正值炎热的夏季，他俩背后的壁炉没有生火；壁炉架上有一面磨光的银镜子，她能在镜中看见自己：脸色苍白，衣衫上满是灰尘。召她前来觐见的两个男人强大而好斗，与他们相比，她不过是个鬼魂般的存在。

她注意到两人身旁并没有为她准备一把座椅。无疑是科斯塔司的主意。每次见到他，她都感到胆汁涌上喉咙，这回也不例外。对二人行屈膝礼的时候，她必须使劲咽口唾沫，才能以王室必须的礼仪露出微笑。然后，她不屑与科斯塔司对视，自己拿来一把椅子坐下，看她丈夫敢不敢表示反对。但单顿嘴角上是一个玩味的微笑，这告诉她自己猜得没错。单顿喜欢王后的勇气，只要她挑衅的不是他自己就成。而同样的姿态，其他臣民会为此送掉性命。

“你召见我，陛下？”

“正是。”他拿起身旁的大酒壶，倒上三分之一杯，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酒来，心里很是感激；每次见到科斯塔司，她都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正好可以用这杯酒冲走这种感觉。王室大法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两人，纹丝不动，只除了那双眼睛。蜘蛛的眼睛，格薇洛法暗想。她几乎以为一旦自己错碰了他的蛛网，对方就会像蜘蛛一般飞快地采取行动。“科斯塔司对你故乡的宗教信仰有些兴趣。我想由你来讲会更好些。”

格薇洛法礼貌地点点头，仿佛同科斯塔司交谈完全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任务。她知道单顿对她的宗教是什么看法——“石头崇拜”，他是这么称呼的。在单顿看来，这一次接见很可能是对她的礼貌，给她一个机会自己做个说明。他知道格薇洛法不喜欢科斯塔司——在这一点上她从未对自己的丈夫撒过谎——但他却不明白那种反感在她的灵魂里扎得有多深，哪怕只是跟他交换几句客套话，对她都是那么艰难。

无论如何，她是王后，这意味着她必须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不管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强迫自己转向法师，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眼睛。她很清楚，绝不能让他猜出自己有多恨他，对他又是多么恐惧。永远不能让一个法师察觉到你的恐惧。于是，她迫使自己的声音变得稳定、柔和，甚至轻松随意：“那么，阁下希望知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蜥蜴或者蛇若能说话，大概就是这般。这种声音不该出自人类之口。

“眼我讲讲神使们的事。”

她瞥了一眼单顿，对方点点头。“为了守护天雷，诸神建立了几支血脉，几位神使就是领袖。他们要防止天雷的力量减弱，另外，一旦失去天雷的保护，他们还要站在战场的最前列。”

“女人的叙述，愿诸神拯救我们吧。”单顿打断她，“你从故事的结尾讲起，可他连开头都还不知道呢。先告诉他那场战争……对吗，科斯塔司？”他瞥眼科斯塔司，对方一言不发，只是盯住高地之后；那目光的强度让她皮肤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这样讲述不是更好吗？从战争结束、天雷降临开始……他希望这样。”

格薇洛法点点头，“如你所愿，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无视科斯塔司的目光，“暗黑世纪里，恶魔在地表横行，以人类的灵魂为食。终于有一天，一群巫者集合到一起——世上只有他们还能抵御恶魔的力量，因此也只有他们还记得列王第一世的情形——他们相信，只要能够消灭那些可憎的生物，人类就能重新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那时候，仍然保留着战斗意志的武士已经不多了——你得明白，恶魔的魔法能夺走人类所有好战的本能，形式十分严峻——他们决定把这些武士找出来，一同向敌人发动最后的攻击。他们并不打算将恶魔杀死在它们侵入的土地上——也就是第一世列国的废墟里，因为之前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他们想努力把恶魔驱赶到最北方，那里是冰与雪之地，人类的王国从未在那里扎根。他们相信极度的严寒会让恶魔变得虚弱，或许在那样一个地方，人类终于可以将它们消灭。”

“跟我讲讲那些恶魔。”科斯塔司轻轻地说。注视着她的仿佛是一双蜥蜴的眼睛，一眨不眨，散发出彻骨的寒意。她不敢直视这双眼睛，怕内心的反感被它们洞悉。

“据说它们生于堕落的人类灵魂，这些人害怕进入死亡之地，然而它们要想留在生者的世界，唯一的途径就是以其他人的灵魂为食。它们所取的形态是巨大的飞鸟，翅膀大而黑，每当它们飞过，就会在地面上投下阴影。据说它们的目光能将人类变成石头，因此人类的武士无法与其对抗。它们最初出现时许多军队都做过这种尝试，留下了无数石头雕像作为他们失败的见证。”

“但此一时彼一时。”法师道。

“是的。”格薇洛法瞥一眼单顿。她知道对这段历史单顿并非全然不信，但他和他的同胞们一样，更愿意相信自己能够认同的事实：在他们看来，恶魔仅仅是些可怕的野兽，而关于它们超自然力量的故事则不过是传说而已。然而的确有某种东西终结了列王第一世，她固执地想，并将人类推下精神与智力的黑暗深渊，时间长达十个世纪。对此从来无人表示怀疑。此后，某种东西杀死了所有的入侵者，让列王第二世得以肇始。这一点也同样毫无疑问。为什么人们宁可相信野兽是这一切的原因？为什么一场魔法之战就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巫者们在人类中间寻找最后的英雄，北方流传着许许多多与此相关的故事。假如阁下对这感兴趣的话……”科斯塔司抬起一只瘦巴巴的手，稍微一挥，表示对此并无兴趣，“有的人相信诸神曾对这些巫者施以援手，因为如若不然，他们的搜索肯定是不可能成功的。最后，他们找到了几位武士，他们的精神能够抵抗恶魔的力量，总共七个人，其他人也聚集到他们麾下，最终汇成了一支军队。”

她回忆起儿时听过的英雄史诗。在北方严冬的黑夜，吟游诗人总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浅吟低唱。她试着把许多个世纪的推测与神话浓缩成短短几个句子讲给科斯塔司，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诗人们的旋律俘获，甚至渴望着吟咏记忆中的诗歌片段。事实上，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寻找七英雄的故事和他们的魔法冒险总是比旁的一切都更让她感兴趣，然而科斯塔司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些，于是她将它们略过不提。

“那时，世上的每一个巫者都来与他们并肩战斗，因为众神借梦境向他们揭示了这一战的重要性。他们知道，自己的努力将决定人类的存亡。那时，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进行着可怕的战斗，所用的不仅是兵器，还有巫术。在伟大的王国曾经屹立的所有地方，倒下的战士遮蔽了地面，有的被敌人的利爪撕碎，有的身体完好，灵魂却落入恶魔手中，只留下他们的幽灵在痛苦地呼喊。无数巫者的尸体躺在他们身边，全是空洞的躯壳，因为燃烧生命施法而耗尽了自己。整个世界变成了鲜血与死亡之地，而那些不能或不愿战斗的人则像老鼠一般躲进洞里瑟瑟发抖，生怕被敌人找到，成为助敌人增长力道的食物。

“终于，七位伟大的武士率领着自己的军队，将恶魔驱赶到了极北之地。它们的翅膀上结了冰，它们的力气也被夺走，正如占卜师所预见的一般。然而，即使如此有利的条件也无法完全扭转战局。在那伟大的一役中，无数人洒下的鲜血汇成河流，将战士靴下的泥土也染成了深红。战斗在继续，昼长夜短的夏季渐渐让位于冬天的黑暗，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北地也会完全陷入夜色之中。人们意识到，单凭自己的力量，绝对无法赶在长夜降临之前彻底终结战斗。”

春天时节，神使们的女儿会采来生长在北方平原上的深色雏菊，把它们缀成花环。传说这些花原是白色，后来被英雄们的血染红了花瓣。格薇洛法结婚时的礼服也是同样鲜红的颜色，她至今仍记得单顿当时脸上的表情。为什么？她曾经大惑不解。代表勇气与牺牲的颜色，对于婚礼难道不是正好合适吗？

“于是巫者们献上了自己的生命，作为最后的祭品，”她低声道，“祈求神灵将人类从噬灵鸟手中解放出来，让人类赢得战斗的胜利。众神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接受了他们的祭献。”

科斯塔司微微绷紧了身体，他似乎比之前更加专注了。看着他细长的四肢、瞪大的眼睛，还有瘦骨嶙峋的身子，格薇洛法不由联想到猎食的螳螂，时刻准备发动攻击。

“众神以闪电锻造出长矛，一根根投向地面。它们落在战场上的恶魔与人类中间，在雪地上形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在它们刺穿泥土的地方，大地的鲜血激涌而出，冲进空气里，凝结成模样可怕的石柱，比人高出许多倍。天雷从大地的每一个伤口喷出，力量如此可怕，任何活物都不敢接近；假如它们从两座石柱中间经过，必定会陷入疯狂。

“北方的恶魔愤怒地尖叫着，但仍然撤退了。它们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之抗衡。据说，那时候整个夜空都被火焰点燃，血一般鲜红的极光在两条地平线之间的空中闪烁。战士们杀掉了被阻隔在屏障南方的少数恶魔，然后一支由巫者组成的军队——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穿过天雷，去猎杀剩下的魔物。既然这些恶魔被困在了冰天雪地的北方，这一次便真的没了反击之力，他们相信自己终于可以将其消灭。”

她故乡的土地上至今仍然回荡着那场伟大战争的嘶吼，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是怎样的感觉，外人又如何能够了解呢？恶魔也仍在那里，至少祭司们是这么讲的。假如天雷当真失效，战火重新点燃，到那时她的同胞将会首当其冲，走上战场。哪怕女人也不例外。这是他们的责任。

她想到了雷斯和别的天雷卫士，沿着天雷的边缘，从一根石柱走到下一根。他们承受着天雷的可怕力量，检查大地的鲜血涌出地面凝成的结晶，若需要时便将其修理，再把祭礼与自己祈祷的力量献给支撑它们的神灵。因为假如恶魔真的回到人间，届时便只有天雷守护在富饶、文明的南方身前。如果天雷失效，单顿与高地之王的所有军队都无法抵御它们的攻击。

“这就是为什么，”她总结道，“在列王第二世开始时，世上并无魔法。所有能操控灵火的人都已牺牲了生命。”

“跟我讲讲神使们的血脉，”科斯塔司轻声说，“讲讲他们的……特殊能力。”他的语气并没有变化，行为举止也一如先前……然而这问题却像把匕首般刺透了她的灵魂。这种事在拉密鲁斯身上也发生过，每当他用自己的力量探察她话语背后的真相，格薇洛法总有这种感觉。想到这个脸颊凹陷的法师正以力量将自己缠绕，格薇洛法只觉不寒而栗。然而对于自己的发现，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流露，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憎恨着对方，恨他竟敢以法术碰触自己，如此不洁如此私密的侵犯，感觉就像是强暴一般。

可就在恨他时她仍然迷惑不解，她想起了雷斯在庭院中说过的话：你提到的那些理由并不能解释我在你心中察觉到的化恨。

国王的猎犬也不喜欢新来的法师，她告诉自己，它们却不必提供什么理由。

“他们是在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领袖的后裔。祭司们裁决这几支应当成为北方的王，于是从那之后就一直如此。”她停下来，仔细观察他，“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据说诸神曾赠与他们某种天赋，不是吗？假如恶魔重新出现的话，这天赋能够帮助他们抵御恶魔的特殊力量。至少传闻中是这么说的。”

她躲张起来，就像嗅到了猎人气息的小鹿。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格薇洛法暗想。就是为了这个他才特意把我找来，而不是直接让单顿告诉他我族人的故事。

这让她警觉，让她想将真相隐藏起来，“传闻有许许多多，大人。”

“迷信。”单顿哼了一声。

她红着脸垂下眼睛，希望对方会将这个举动看作女性的羞怯；有时它能打消男人的疑心。“或许吧，陛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科斯塔司并没有放松。

她耸耸肩，想让对方以为这事对她全不重要，“神使的责任是守卫天雷，据说正因为此，诸神让他们有能力比普通人更靠近它们。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一种‘天赋’，法师阁下。天雷柱是非常可怕的存在，靠近它们的人都是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然。”

“也许。”他轻轻地说，“不过，据说你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巫者的血。”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不得不稳定呼吸，免得心中的不安表露在外。如果他正将力量集中在她身上，那她就不能对他撒谎；可她又不愿意将真相全部告诉他。“我不清楚你听到过哪些传说，”她说，“有些甚至宣称有七位女巫活了下来，与七位领袖结为夫妇，并为他们生下了头胎儿子。另有一些说死去巫者的力量全都被吸入了大地，而第一代的神使则得到了幸运的祝福。但第一代人已经故去太久，法师阁下，而且巫者的力量并不随父亲之名传承。”

“她自己并不是女巫，”单顿道，“如果你想知道的是这个的话。我们成婚之前拉密鲁斯就确认过。”

格薇洛法再次涨红了脸，这一回是干真万确的窘迫，“拉密鲁斯法师——”

“我下的命令。”单顿告诉她。他一挥手，打断她的抗议。“你指望我怎样？有流言说你们是一个魔法种族，这你很清楚。我可不准备让来自这种家族的人做我的妻子。”他转而面对科斯塔司，“看起来，诸神给神使们的承诺似乎是假如你们需要这种力量，到那时你们将拥有它之类。天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他轻声笑了，“神灵的话总是晦涩难懂，不是吗？”

“看起来的确如此。”法师静静地说。

“神使们靠这样的传说建起了一个帝国，我能尊重这一点。但如果你要找的是什么有魔力的种族，那就只好往别处看看，科斯塔司。我妻子有着最最纯净的神使血统，拉密鲁斯向我保证过，但她不比任何贵族女人更懂得巫术。”单顿朝格薇洛法点点头，“很抱歉，亲爱的，但你知道这是事实。”

点头表示同意，这样做不需要回答。而没有回答，探察真相的法术就不可能起作用。

她点点头，“那么，法师阁下是不是满意了？或者他还有什么别的需要？”

问这话时格薇洛法别无选择，只能看着科斯塔司的眼睛，结果她只觉得浑身一阵颤抖。苍白的灰眼珠，颜色同雷斯倒有几分相似，却完全不带任何人类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对方眼底有黑暗的生物在躁动。饥饿的生物，一旦机会出现，它们就会沿着他的视线游下来，吞噬她的灵魂；或者在她转开眼睛时以她的软弱为乐。因此，虽然这样做耗尽了她全部的意志力，格薇洛法仍然与他对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一秒钟、两秒钟，短暂的永恒，测试着她的勇气。最后他说：“不。已经足够了。”然后他看向单顿。格薇洛法甚至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为这场比试终于结束而偷偷舒了一口气。尽管外表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她其实是个坚强的女人，而且作为神使的继承人，她还有与这身份相伴的道德信心支持自己。但就算这样，与一个法师对视，哪怕只是个普通的法师，这也是很少有人能够取胜的较量。

单顿再次拿起酒杯，这次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刚才又倒酒了？这样的话他今天已经过量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我早跟他说过，你们的神话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成分，但他坚持要听听看。那么现在，科斯塔司，童话故事你也算听过了，嗯？不管真假如何。”他朝房门一点头，心不在焉地对格薇洛法挥挥手。“你可以走了，亲爱的。”她顺从地起身行个屈膝礼，单顿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终于获准离开，她冒险舒了一口气。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她身后关闭，格薇洛法这才轻轻靠在门上，颤巍巍地深深呼吸。他的目的究竟何在？拉密鲁斯早就教过她，法师所做的一切都自有其目的，并且他们的意图通常都不是凡人所能想象的。

无论怎样努力，她仍旧无法解开这团乱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至少有厚厚的木门把王室大法师隔开，让她可以努力遗忘被对方的法术探究时那种不洁的感觉。

单顿咕哝几声，又给自己斟上些酒，“如何？得到你想要的情报了？”

科斯塔司缓缓地点了点头。

“要我说这全是胡闹。想确保自己在历史中的地位，于是制造出各种神话。所有的王朝都继承了这样的故事，不然早晚也得自己造出些来。”

“你的统治却并不需要这样的传说。”

单顿高兴地大笑，“我敢说，至少在这世上有些地方，我的名字也一样出现在宗教祭祀里，尽管恐怕不是什么慈善的仪式。不过这很好。我鼓励他们这么干。恐惧让人知道守规矩。”他又喝了一大口酒，“驯服的统治者撒个尿也要征求神的许可。”

法师嘴角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而你不会？”

“我尿在这种人身上。连他们的神一起。”

“你的妻子装出驯服的样子，”科斯塔司说，“但她的精神却是不羁的。”

“那又如何？”单顿伸手过去，给科斯塔司杯子里也斟上些，酒溅出去不少，“软弱顺服的母马生不出好驹子，法师。”

“是的，而她生得很好，不是吗？”科斯塔司靠在椅背上，又轻声添上一句，“不过倒也并非无人帮衬。”

浓黑的眉毛好奇地场起来，“嗯？”

“在你的子嗣上，拉密鲁斯曾经施以援手，不是吗？”

单顿的表情阴沉下来，“你这么说的理由是？”

“得了，我的陛下——四个男性继承人，绝对的健康，时间不长，而且间隔均匀，接着又是两个适合联姻的标致女儿，与之前相同的间隔。这样一个记录，你当真觉得里面会没有魔法的份？命运很少对女人这样仁慈。对国王也是。”

“我从没要求拉密鲁斯协助。”

“我也从没说你这么做过。”科斯塔司慢吞吞地抿一口酒，让“你”字上的一点点重音在空气中多留片刻。

单顿满面怒容，“奥勒留一族从不需要法师帮助自己生育后代。”

“我相信。”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妻子——？”

科斯塔司眼睛闪烁着，“我怎么能知道呢？那是我来此地之前的事了。我只不过注意到，这样的帮助对男人和女人的意义并不相同。把一个婴儿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遭遇危险的是她的性命，对他却没有什么。”

“她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种事的。”

科斯塔司低下头。“那么我敢肯定她不会惹你不快。”他抿口酒，“她不过是……走运罢了。有些女人的确如此。”

单顿从椅子上起来，站到壁炉前。他喜欢火焰噼啪作响的刺激，让他想起城破时敌人的都市被付之一炬的景象。夏日的炎热却连如此微不足道的快乐也要夺走。“如果无人要求，拉密鲁斯绝不会主动做这样的事。”

“你比我更了解他，陛下。”

“他是我的仆人。就像你一样。”

他等了一会儿，看科斯塔司会不会对这个称号表示抗议，但他没有。终于，单顿回椅子前坐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看他饮酒的姿势，估佛是想冲走嘴巴里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我必须承认，”科斯塔司道，“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好奇。”

单顿抬起眼睛，“是什么？”

“六个孩子——每年一个——完美的皇室家庭，然后就没了？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单顿哼了一声，“这里头半点古怪也没有。生了媞芮西亚之后，她问我今后能不能免除她的这一职责。既然她已经为我生下了足够的子嗣，这请求也很合理，于是我便允许了。”

“啊，也就是说她……把你从自己的床上赶开了？”

单顿瞪着对方，眼神凶狠，“注意你的用词。有些国王或许会觉得它们无礼至极。”

“我只是关心你的福祉。还有你身边人的忠诚。”

“王后的忠诚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无论如何，这仍然是我的责任。”

单顿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去脸上沾的酒渍，然后大声吐口气，舒舒服服地坐好，“在肉体上她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不够让一个男人得到安慰。我娶她是为了她家族的权势，而不是为了暖床。这她很清楚。她给了我四个可以让任何国王引以为傲的儿子，我们的女儿也为我带来了宝贵的同盟。就我所知她没有情人，而这是我唯一不会原谅的罪过。当她与我一同出现在晚宴的餐桌前，来访的王公们笑得更多，密谋更少。她尽到了王后的责任，对此我没有任何不满——半点也没有。这件事今后不要再提。”

“如您所愿，陛下。”凹陷的眼睛垂下片刻，恭恭敬敬。

“只除了那堆破石头，当然。”高地之王轻轻哼了一声，“但她只在自己的庭院里捣鼓，而且也只以她自己的血献祭。只要她不把其他人也扯进去，我就没什么意见。”他盯着自己的酒看了一会儿，“对这一切你究竟怎么看？告诉我实话，现在。”

科斯塔司一面思考这个问题，一面若有所思地将手指交叉在一起，“我去过北方，亲眼见过那些所谓的‘天雷’。它们不过是些石头，没别的，被当地人用泥灰涂抹，雕刻成可怕的形状，好让平民心生敬畏。那个区域的确存在着某些奇怪的力量——我亲身感受过——并不像高地之后所形容的那样强烈。更像是一种不吉利的感觉，离石头越近就越是强烈。既然传言说神使们体内流着巫者的血，我自然怀疑这效果或许仅仅是巫者的魔法。所以我才向高地之后问起他们的血统。依我看，正是他们的血祭产生了这种力量，目的不过是要在崇拜者心中引起畏惧。它不够强大，绝对无法做到其他事情，我向你保证。”

“北方也有法师，不是吗？我敢肯定对此他们知道得更多些。”

科斯塔司嘴角略略扭曲。“但他们不会说出支撑着自己国家的秘密，就好像我不会背叛你的秘密，我的国王。”他恭恭敬敬地一低头，“再说了，试图从对方那里挖掘些什么，这在法师中间难道不是很公平的游戏？当我们高贵的主人在制订争战的计划时，我们也得有些娱乐，不是吗？”单顿哼了一声，他是个高傲的男人，科斯塔司对于他家庭的暗示就像一根插进他肋下的刺，他很难将它抛在脑后。“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确定？”最后他问。

“陛下？”

“孩子们。格薇洛法。有没有办法可以知道我儿子们的出生是不是完全自然的？”

“啊。这个么，若问女人，她会告诉你生育从来不是自然的，但这纯属看问题的方式不同。”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法师把酒杯放在一旁，“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可以想办法辨别真相。拉密鲁斯所施的法术也许在她或者孩子们身上还留着印记。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还有，它必然也非常微弱了。再说，哪怕一无所获也不能证明什么，只说明法术是种不确定的技艺。”

单顿盯着自己的酒冷哼一声，对方的答案显然并不让他满意。

“你说她很忠实，陛下。你说她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向拉密鲁斯求助。你说你对这些事情、对她都很有把握。难道这对你还不够吗？”

“嗯。”葡萄酒就像一面血色的镜子，映着单顿的怒容，“应该够了，不是吗？”

“男人不该知道生育的所有秘密，”科斯塔司轻声说，“诸神把这天赋赐给了女人，同时也索取了代价——她们的知识必然伴随着痛苦。至少祭司们是这么说的。”他耸耸肩，“要我说还是南方的部落的想法好——把女人锁起来，不让她们见到其他男人，更不用说法师，直到她们无法再生育为止。如此一来，本该自然的过程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千预，对吗，陛下？”他顿了顿，“当然，我想他们的女人绝不会受到王后陛下那样的优待。但我们比他们要文明多了，因此对有些事情也就必须尊重，不是吗？”

单顿没有回答。

屋外，太阳表面飘过一片云彩，短暂地遮蔽了射入房中的日光，但那种让皮肤也变得潮湿的热气却并未稍减。在单顿看来，这个下午令人不快，对他的情绪毫无帮助。

“此事与你无关，”最后，高地之王这么说道，“今后不要再提。”

“当然，陛下。”王室大法师恭恭敬敬地垂下头。配上他细长的脖子和尖锐的棱角，这动作不像人，却更适台啄着腐尸的秃鹫。

然而单顿并未注意，他心里想着旁的事情。最后，他的思绪似乎达到了一个转折点，于是把酒杯放在装饰华丽的木桌上，转身离开了房间，既没再讲话也没有回头。

若是落在一张更像人的脸上，法师扭曲的表情或许可以被视作一个微笑。

第十九章

恩闼锐司·萨弗雷西大人与坦德拉夫人非常高兴地邀您于双满月之夜出席其子的命名典礼，地点在冈桑的萨弗雷西之塔。庆典将于傍晚六时开始。

他们硬要卡玛拉穿上正式的长裙。那东西全用丝线织成，还以金丝绣着花纹，非常昂贵，她这辈子挣来的钱都远远不够。长裙的款式有个奇异的名字，她连音都发不出来，而这也更增添了它的价值（至少别人是这么跟她保证的）；而且做这条裙子的裁缝通常只为王室成员服务（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再有就是它的颜色其实真的很美，森林的翠绿，正好烘托出她眼睛的色彩……可无论如何，这是条正式场合所穿的裙子，也就是说它综合了女人的服饰中最最可憎的一切特质。

有大半天工夫，她抗议、抱怨、赌咒发誓，可仆人们坚持说，作为拉维的女伴参加晚会，其他的衣服根本不能接受，最后她只得屈服，任她们把自己装进裙子里。它带着裙摆，害她绊了好几下，袖子上也悬着长长的装饰，常常缠在什么东西上，可女仆们坚持说她看起来棒极了，还有个姑娘专门从厨房跑上来瞧她这身打扮，并且宣布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卡玛拉这样美。所以，再抱怨的话似乎显得太没品位了些。

宴会当天，拉维给她派来一个美发师，此人在她的一头短发上忙忙碌碌，几乎两个钟头之久。她先给卡玛拉戴上一头浓密的假发——几条盘起的辫子，发梢还有珍珠装饰——接着再把她自己的头发往后梳，波浪似的盖住假发的前端。那人还自豪地告诉卡玛拉，这假发是用真人的头发所做，不像那些穷人，用梳理过的羊毛或者马鬃凑合。听到这话，卡玛拉觉得肚里仿佛打了个结，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如此阴沉如此可怕，那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卡玛拉还能说什么？说她自己也曾生活在那样的人中间？贫穷到绝望的境地，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换几枚硬币？或者赞美这头长发与她自己的红发几乎毫无差别，尽管它原本大概是某个农家女孩的骄傲，现在却为了卡玛拉的缘故像羊毛般被人剪下？她已经把那个世界抛在身后，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如今她可以满不在乎地戴起别人的头发，就像娼妓卡玛拉戴着羊毛做的假发一样。

拉维来接她，并且保证说她美极了。这话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尽管卡玛拉怀疑，哪怕自己看着像头长了胡子的疣猪，他也同样会这么说。这还是头一次有男人用这种语调恭维她，虽然卡玛拉全不在乎这个拔了眉毛擦着粉的傻瓜怎么想，但听到那些话仍然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愉悦。

宴会上将有法师出席。拉维是这么说的。他还警告说法师们不喜欢社交，她最好离他们远远的。拉维肯定是在担心，怕一旦卡玛拉与他们交谈，法师会说服她终止与他定下的契约。别傻了。她阴沉沉地想。埃撒鲁斯说得很清楚，大多数法师对自己那些无法永生的表亲满怀轻蔑，要是听说了这可悲的、自我毁灭式的契约，他们只会觉得好笑，不大可能会花上半点力气说服她放弃。

他们操纵凡人，因为这能帮助他们消磨无数个世纪的光阴。埃撒鲁斯这样说过。假如能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娱乐，他们并不在意把不如自己的生命送上死路。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不单是愿意杀戮，更以死亡为乐，仅仅为了驱除烦闷就促成他人的痛苦？埃撒鲁斯曾说这是很有可能的，说这话时他眼里浮现出悲伤，仿佛他会为她的改变而哀悼。卡玛拉第一次起了疑心，疑惑这才是他隐居山林的真正原因——为了保存自己渐渐消失的人性。这问题她永远不可能向他提起。但卡玛拉记得，他曾经告诉过她一个评判自己的法子：看着镜子问你自己，喜欢你所看到的吗？假如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就该重新评估你的选择了。他逃到树林中，是因为乌尔兰镜子里的埃撒鲁斯太令他厌恶，再也无法忍受了吗？

宴会那天天气清爽宜人，还有西风将泽区污浊的空气吹到海上；总的说来是个让人愉快的日子。拉维一早便动身了，带着他的随从穿梭在塔楼和天桥组成的网络里。这网络包裹着整个云巅，它似乎遵循着某种复杂的规范，只不过卡玛拉完全无法解读。他们每走到一座塔楼前都要停下，向主人致意，交换礼物和流言蜚语。然后，拉维会把自己的随从加入到已经聚集起来的队伍里。到午后三时左右，他们一行已经有了三十多人，活像一群珠光宝气的孔雀，沿着细长的天桥晃晃悠悠，财富和地位最高者占据队伍最前方的位置。卡玛拉走在拉维身边，就像当初他所承诺的那样。想到与周围的贵族平起平坐，她感到一种兴奋的战栗，但被迫伪装自己又在她心中燃起一股怒火。如果卡玛拉是个男人，她便可以穿上法师传统的黑色，然后整个世界都会给她应有的尊重。然而现在，只因为她是女人，就只好继续掩饰，以间接的方式接受他人的敬意。

你随时都可以变成男人的模样。她提醒自己。法术可以将她的肉体塑造成她所希望的任何样子。只需要穿上男人的衣服，把肩膀变得高一点，宽一点，再用代表法师的神秘黑色将自己裹起来；只要衣服够长，她甚至不必对那个关键的部位做任何改动。谁会想到要一探究竟呢？

但这也是一种失败，一种她不愿接受的失败。多年辛苦的磨炼，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第一次魂渡，难道还是要让一张愚蠢的面具来决定她的身份？那些法师必须接受我本来的样子，她固执地想，否则我宁可不要他们的认同。

拉维一行去得迟了，这似乎是有意的，因为同行的有地位十分高贵的人。进入大厅时会有仆人通报来者的姓名，如果你是统治冈桑的精英阶层，自然也会希望自己抵达时已有足够的人到场，好给予自己适当的崇拜。拉维自己是那一群中最晚进去的人之一，这似乎显示出他的地位不同寻常，而卡玛拉则挽着他的胳膊，由一个穿着萨弗雷西家金色与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向大家通传，这是“希德拉夫人”。她同拉维走下大理石阶梯，无数双眼睛转过来。卡玛拉能听见周围好奇的窃窃私语，只是没有细节，仿佛蝗虫的嗡嗡声。

萨弗雷西家的宴会厅实在大极了，每一寸地方都被当地最耀眼的孔雀挤得满满当当。大厅占据了塔楼第一层的所有空间，高高的拱顶一路往上，直到消失在阴影之中。高处的墙上装着彩绘玻璃，若在白天一定宏伟非凡，但在夜里，唯一透进来的只有街道和天桥上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每当微风吹动火把，大厅地板上都会有各种色彩闪烁不已，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大厅一头摆着许多宽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昂贵的食物，包括雕刻成商船、城堡甚至异国动物的各色糖果；另一头则是一块平台，乐师们正演奏着南方的旋律，让人不由联想到芬芳的花园和翩翩起舞的少女。对于卡玛拉来说，这一切都让她眼花缭乱，几乎难以承受。她四下打量，努力理清思绪；与此同时，她还要被拉维领着介绍给其他人，这一环必不可少。

人家已经教会她该如何与冈桑的孔雀们打招呼，幸好如此，因为接下来整整一个钟头，她再也没干旁的事情。屋里的每个男人似乎都非要来向拉维致意不可，而每个女人也一定要找个借口，凑近些打量拉维的女伴。吻她手的那些男人眼里饱含欲望，而问候她的女人脸上则流露出冰冷的妒意。这一切不需要法术她也能看出来。是她裹在美丽丝绸里的纤细身体吸引了那些男人吗？又或者只因为她是张新面孔，一件神秘的战利品，不等他们有机会行动就被拉维抢到了手？卡玛拉早见识过男人阴暗的欲望，对它的来源并不抱什么幻想。要想点燃男人的欲火，再没有什么比一个他们无法占有的女人更加有效。

这期间她连半个法师也没瞧见。卡玛拉发现自己老记挂着他们，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尽管主人提供的娱乐已经从杂耍换到吞火表演再换到来自异国小岛的六个半裸舞者，可她仍然心不在焉。换个时候，这一切准能让她着迷——并且今天的她不是躲在阴影中偷看，而是作为尊贵的客人——但她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然后，她瞧见了一个。或者更准确地说，感觉到了一个，他的法术冷冷地在她脖子后低语，任何法师都不会错过它的含义。卡玛拉抬起头，在大厅上方的阴影中寻找咒语的来源。环形的墙面上到处都有突出的楼厅和走廊，高度各不相同，彼此之间以楼梯连接。最高的几个台子都不大，光线昏暗，能给人一点点私密的空间；卡玛拉勉强可以看见一对对恋人依偎在一起，商人避过下方的耳目、讨价还价，贵族们做着政治交易。此外，当然还有几个不爱交际的人，看上了这里有利的地形：从高处既可以观察底下的庆典，又不必对任何人微笑致意。

就是在那里，卡玛拉发现了一个法师。他直立不动，仿佛石头一般，又像周围的阴影一样晦暗不明。她刚把目光投向他的方向，就确信无疑地知道对方正看着自己。卡玛拉感到一股寒意，那是他的力量在审视她，探究她的历史、她的身份和她的目的。挡开他的力量可以说毫不费力，这是埃撒鲁斯最早教给她的几个把戏之一。她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看不清对方的面孔，无法判断发现自己的咒语失效时他是什么反应。他听说了她是个女巫吗？又或者他刚刚察觉到她也同样拥有力量？

她开始往上走，不是去找那个怪兽雕像似的法师——看他的举止就知道，此人不会允许别人侵入他的空间——卡玛拉需要的是个地势高些的地方，方便她寻找他的同伴。她提起裙摆——按淑女的标准，或许提得稍稍高了些——往上走。一个狭窄的楼厅里有群年轻男人，显然已经醉得不轻，邀她一道来对下方的人群发表一些下流的意见。她尽量礼貌地微笑，然后继续往上爬，终于发现一条深陷在墙里的长廊。这里展示着各种与家族纹章有关的东西，位置正合她意，能够舒舒服服地将一切尽收眼底，连楼厅也不例外。她把一条长凳拖到栏杆边，自己跪在凳子上，再把裙子下摆塞在凳子底下，免得路过的人绊倒在上头。

既然知道了该怎么找，她很快就把他们全找了出来。所有的法师都站在人群外围，像老鹰一般注视着凡人们。他们穿着那种不自然的黑色袍子，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他们的力最却像灯塔一般，向她法师的感官放射出光亮。时不时地，有些出身高贵的客人会朝某个法师走过去，他们的态度都是那么谦卑，让卡玛拉不禁感到一阵战栗。王公们可以用珠宝和丝绸把自己装扮起来，可以建造宏伟的高塔，甚至派兵征服别的国家，但说到底，真正的力量掌握在法师手里，凡人帝国的命运全看他们的喜好如何。

他们总共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用力量将自己包围，她尽了最大努力才发现了他的存在，对其他细节则完全无能力力。另一个看起来几乎有些年轻，后来他走下楼梯，跟几位客人谈了一会儿——尽管大多数人都躲得远远的——但他没有丝毫热情，而且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自己。第三个站在一条长廊里，与卡玛拉遥遥相对；有一次她抬起头，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如此专注，等他转开视线，卡玛拉不禁颤抖起来。那人的一侧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痕痕，没有好好愈合，就像某种奇异的蚀刻一样扭曲了周围的肌肉。等他终于离开时，卡玛拉看见他的长袍仿佛在风中拂动，然而当时半点风也没有。通过一个法师选择的肉身你就能了解他。埃撒鲁斯曾经这样说过。明明可以任意选择形态，却宁愿戴着这么一副扭曲、毁伤的面具，这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四个法师看起来非常之老，而且虚弱到极点，你很难相信这竟然是个活人。卡玛拉意识到，单这外表就是一种力量的展示，让凡人们明白这位法师很可能多么古老。他也像自己年轻的同伴一般，最终走下大厅，与几个凡人相互致意。他同样没有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或者脸颊，说明他绝不鼓励那种虚假的亲密，也不会为了礼貌的缘故容忍任何愚蠢的行为。这些人都是她精神上的伙伴，遵循着自己的一套规则。她渴望认识他们、赢得他们的肯定，渴望让他们认同自己是他们的一员。但她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埃撒鲁斯把她宠坏了，让她以为其他法师或许同样容易接近……同样富有人性。但这些黑袍的生物似乎完全属于另外一个种族。她开始意识到，当她终于向他们介绍自己时，正确的尺度将多么难以把握……而假如失败了，事情又可能变得多么糟糕。

慢慢来。她告诉自己。你有好几辈子的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这些话在她灵魂里只是空洞的回响，真正放射出热量的却是那烦乱不宁的火焰。

你缺乏耐心，埃撒鲁斯曾经警告过她，对你来说，这一点比任何敌人都更加危险。

一群狂欢的客人朝她这边来了；听那醉醺醺的声音就知道，他们肯定会侵入她的私人空间，而她眼下没有心思同他们周旋。卡玛拉四下寻找方便的退路，结果发现上方的楼厅里有扇通向户外的小门。新鲜空气，无人打扰，这念头突然间显得十分诱人。她快步走上通往那个出口的楼梯。

那是扇小门，只消一丁点儿力量，锁开了。她打开门，朝屋外的微光窥探一番。门后有座天桥，十分狭窄，显然不是为大队人马准备的。它很可能通向萨弗雷西家拥有的一座副塔，让他们可以躲过旁人的耳目，方便地来来去去。天桥的位置相当隐蔽，不会被正门附近那些走道上的人看见，在这里她可以享受片刻的安宁与孤独。求之不得的幕间休息。

她走出门去，任小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然后上了天桥，进入夜晚清新的空气之中。天桥两旁都有火把，桥上却并无照明。远远的火光在她身前、身后投下蓝色的阴影，一路伴她走到天桥中央。卡玛拉叹了口气，靠在栏杆上。

她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带着倦意。她厌倦了让不认识的男人吻自己的手，让不认识的女人吻自己的脸，厌倦了人家期待她做到的一切。她曾经发誓，绝不再让任何陌生人碰触自己，然而单只今天，碰过她的陌生人就有好几打之多。她为了无聊的笑话微笑，对着丑陋的珠宝啧啧称赞，还要忍受男人挑逗的言辞，尽管那些人的大脑显然都长在裤档里。而与此同时，法师们始终冷眼旁观，独立、冷漠、对这类社交游戏鄙夷不屑。她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她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她渴望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小心地选择你的时机。埃撒鲁斯警告过她。他们是习惯的动物，对改变比任何凡人都更加敏感，绝不会只略加抵抗就接受女人成为自己的一份子。直到你能确定自己将获得怎样的接待，不要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记住，如果他们不承认你为法师，他们的律法将不会给你提供任何保护。

可我怎么才能确定呢？卡玛拉感到绝望。在那疯狂的一瞬间，她几乎希望自己能回到埃撒鲁斯的森林里。在那里至少她理解所有的规则。

“拉维的女巫。”突然出现的话语吓了她一跳；她并没听见门打开的声响，“告诉我，你所牺牲的生命力，他是以钱补偿吗？又或者这些日子更流行用爱来买卖死亡？”

她已经想好一个尖刻的回答，转身准备回复对方的挑衅……然后她停下来，话冻在嘴边，心跳仿佛也停了一拍。

是那个带着伤疤的法师。

他走到桥上，行动时黑袍在脚边起伏飘舞，带给人一种奇特的质感，一种不自然的感觉。衣服的每一次动作都要耗费某个凡人片刻的生命。终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愿意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让灵伴付出生命的代价？

火把的光芒在他的疤痕上起舞，让它显示出新鲜伤口的青黑色。“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孩子。”

愤怒猛地升上她的双颊，但她努力压制住最激烈的那部分情绪，“你显然以为自己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么，我的答案你自然也可以随意想象。”

他的眼底闪现出怒气；很明显，他并不习惯有女巫跟自己顶嘴，“在里面时你的礼貌似乎更好此”

“在里面旁人对我更礼貌些。”

“凡人奉承。法师冷眼旁观。谁的判断更有意义？”

一丝笑意划过她的嘴唇，“或许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给人判断。”

他的声音变得锋利：“或许这由不得你来选择。”

他走近两步，朝她的脸伸出一只手。卡玛拉的微笑消失了，她退到对方够不到的地方，剑拔弩张。我没给你权力碰我。

法师沉下脸，“怕了？”

她声音安静，表情与对方同样冷酷：“不。”

他又向她伸出手去。这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将她缠绕，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嘲弄似的轻轻抚摸……片刻之后，她已经聚起自己的力量，打破了法术的束缚。她再次后退，结果踩上长裙的下摆，不由有些跌跌撞撞。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了吗？

“别。”她端着气说。

“别怎么？”法师的黑眼睛在火光下闪烁，“别像男人那样碰你？——拉维早就碰过你了不是吗？难道你还没有习惯？毕竟娼妓和巫者都是同一种职业。一个出卖肉体，一个出卖灵魂，但行为本身并无分别。”

她本能地想反驳对方的话，但她的第二个反应，更聪明的反应，却是目无表情、缄口不语。拉维并不知道我曾是个妓女，她告诉自己，宴会上的法师想弄清我的过去，但他们都失败了。这人的侮辱不过是在碰运气，看什么样的话能让我失控。他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

“那么……”他眼里似乎流露出觉得有趣的样子，但那是一种冷漠、卑劣的神情，与人类关于诙谐幽默的一切定义都不沾边，“你准备用巫者的技艺抵抗我拥有的法术吗？或者干脆转身逃走？”

我了解你这种人。卡玛拉暗想。年轻时你对任何惹恼自己的人都拳脚相加，看上哪个少女多半也只知道使用暴力。你的同龄人怕你，你的父母怕你，很可能连当权者也对你退避三舍。现在你掌握了终极的力量，于是指使整个世界都拜倒在你脚下。可我偏不。在力量上我足以与你抗衡，我的凶猛也足够与你匹敌，甚至更胜一筹……只不过眼下你还不知道罢了。

“我不逃。”她静静地说。

他长袍的下摆突然停止了那令人厌恶的舞动。卡玛拉意识到他正积聚力量，为某个重要的目的做好准备。她脊柱上窜下一股冰冷的战栗。他以为自己能像玩弄凡人一般对付她吗？那他可要好好吃上一惊了。

……然而，一个声音在她头脑深处低语，告诉她同法师们打交道不该是以这种方式……但一波又一波的愤怒在汹涌；好几个钟头，她不得不在人前伪装自己，时间太长了，无尽的挫败感难以平复。她走了这么远，付出了如此的代价，难道却要让这条毒蛇将自己当做街头的妓女一样对待？好吧，想跟她较量的话尽管来。他绝对料想不到会遇见怎样的惊喜。

他发起了攻击。

他的力量像旋风般吸走了她肺里的空气，让她惊悸、喘息。她抓紧身旁的栏杆，努力防御，但那赤裸棵的力量比她过去感受过的一切都强大百倍，击碎了她的每一个咒语。她感到法术的触角裹住自己的双腿，榨干她肌肉里的气力，逼迫她弯下膝盖。她意识到对方的目的是让自己跪下，于是心中涌起无尽的愤怒。对方使用的不是什么精妙的咒语，埃撒鲁斯从未教她如何反抗这种使用蛮力的攻击，它的形式是那么原始，目的又是那么粗野。

不！！！

她触及自己灵魂深处——并由此触及为自己提供燃料的灵伴——然后聚起所能掌控的全部力量。偷来的生命潮水般涌入她的血管，她强迫它采取自己所要的形态，再将自己的怒气变成它的能量，将自己的决心化作它的铠甲……然后将它释放。那是个狂野而可怕的东西，与她导师审慎的习性相左，却正符合她自己狂躁的精神。它化作法术的火光爆发出来，若落在凡人眼里，必定会让对方失明。它打破了对方加诸她肉体上的桎梏，但仍然没能完全破解他的法术。卡玛拉的双腿伸直了，她的肌肉恢复了力气，她甚至挺直脊背，扬起头颅，毫不躲闪地看着他的眼睛。她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所代表的意义。

“我也不跪。”她静静地说。

他并不气恼，倒好像觉得挺逗似的。卡玛拉有片刻的惊慌，但随着一阵冰冷的战栗，她发现了真相。这个人相信她是个女巫，于是以为每一次的抵抗都必然要牺牲她宝贵的生命。她意识到这才是他的目的。他在挑衅，诱使她以自己的生命自卫。看她上了钩，看她正加速自己的死亡，他一定正在心里狂笑。你不是我的对手，他在以行动表白，硬要装模作样，你的虚荣将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是对她最彻底的侵犯。她并不是女巫，但这只让事情变得更糟。他要这样戏弄她多久——就像猫玩弄老鼠——强迫她不断耗费自己的生命力，直到她骄傲的灵魂在他脚下衰竭、毁灭？他并不知道自己期待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但这只让她更加厌恶这场游成。

我不是老鼠。她暗想。该结束了。

愤怒就像吞噬一切的大火，她将它所有的能量全部释放。在泽区时，她曾经盲目、绝望，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恐惧；这一次的攻击却是集中的、故意的，她瞄准的是他作为男人的骄傲。他想跟她玩支配的游戏？很好，让他也尝尝被人侵犯的滋味。

或许他没有料到她会发动攻击，也可能是她的冲动与行动之间间闻太短，他来不及反应。她的蛮力突破了他的防御——假如他想过防御的话——直接敲进他的性腺。在这股冲击下他不由连连后退，直到被背后的栏杆挡住。那一瞬间，他的反应跟别的男人没有丝毫不同：大口喘息，拼命想要控制疼痛的感觉，同时忍住呕吐的欲望。你找错了人，这个妓女不是你能玩弄的。她将他身后的栏杆炸得粉碎。碎石瀑布般倾斜在桥下的街道上，他挣扎着想找回平衡，可先前他的重量几乎全倚在栏杆上，太迟了——

他摔了下去。

卡玛拉快步上前，望着他下落。当然了，任何法师都能逃过这一劫，不过他会用什么法子？也许把自己变成一只鸟？或者某种能平安落地的大猫？甚至只是减慢下坠的速度，让自己以人的形态安全着地？当然，说到底最关键的还是力量，究竟是从自己的灵伴适度地索取，还是为了戏剧性的效果把对方榨干？对于这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卡玛拉毫不怀疑。但他会先救自己然后再想办法还击，还是会将二者一气呵成，希望打她个措手不及？这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她望着他下落，准备好再次抵御对方的攻势。

然后他落到地上，撞击声在塔楼间回荡。声音就好像用铁棍敲打人的头，只是音量大了十倍，更带着百倍的决绝之意。它像一道冲击波般通过她的身体，在她腹中留下一团冰冷的死结。

他没动弹。

她等着。

他仍然没有动弹。

桥下传来人声，有人在寻找那可怕声音的来源。

起来！她绝望地想。还击！

他一样也没做。

她从栏杆上探出身子，以足够的力量强化自己的感官，好更仔细地观察他。塔楼投下了阴影，想看清楚并不容易，但他的袍子似乎变成了某种更普通的东西，不再是法师的黑色。他的胸口没有起伏，心跳也无法察觉。还有他的脖子。那角度错了，全错了。活人不会以那样的姿势躺在地上。

她害怕极了，浑身冰凉。她沿着天桥退到最近的一堵墙前，靠在墙上打着哆嗦。从桥上坠落不可能杀死他。从任何地方坠落都不可能杀死一个法师。法师只害怕一种死亡：太过迅速，来不及反应的死亡，而坠落并不在其中。坠落是漫长的、闲适的终结，充满了以法术拯救自己的机会——

除非他失去了力量。她想。

除非他进入了魂渡。

除非他没能及时捕获新的灵伴。

尸体前已经有人聚找过来，他们在喊着什么，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她无法理解，就好像那是一种她未曾学过的语言。

她杀死了一个法师。

只有一条律法，埃撒鲁斯曾经告诉她，凌驾于其他一切之上：法师绝不能杀害自己的同伴。

有人从萨弗雷西家的塔楼里走出来，想看看底下为什么如此喧闹。她用夜幕投下的阴影紧紧裹住自己，以免被人看见。她的腿在颤抖，若没有身后的墙壁支撑，她很可能会跌倒。

我违背了律法。

现在随时都可能有某个法师走出来，看见那具扭曲的尸体。假如他们的目光投向她，她不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他们很可能会看穿她不甚稳定的法术，一直看到底下那个苍白、惊惧的女人。她不可能再回到宴会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她的伪装骗不过任何法师的眼睛。

我不能留在这儿。

这念头汇集了恐惧、绝望、挫败感和愤怒。所有这些情绪，太过灼热，任何灵魂都无法承受。它们在她体内翻腾，她尖叫起来，朝头顶的天空，朝脚下的地狱，一直叫到喉咙刺痛、声音丧失。尽管她用足够的力量做了防范，确保这叫声不会落入任何活物的耳朵里，但她自己仍然能够听见；这野兽一般的嘶喊竟然出自她的喉咙，让卡玛拉战栗不已。

更多人走出了塔楼，其中几个穿着黑衣。她最后抽泣一声，然后从灵伴身上汲取力量，让它浸透自己的身体，为变形做好准备。这是一个高阶咒语，对于她并不安稳的精神几乎太难了些。但她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时间，很快就会有人向上张望。这种恐惧给了她动力。

片刻之后，的确有人抬起头，望向法师失足的地点。

一个黑袍的法师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搜索凡人的眼睛可能错过的线索。

但他们谁都没能发现什么，只有一只羽翼宽大的猫头鹰在空中盘旋。它一个俯冲，然后转向南方，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第二十章

日落的时候，安铎万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看见塔楼了。

那时他站在一座小丘上，从这里向西望去，视野十分开阔，落日的橙色光芒在地平线上强烈地闪耀着，看上去仿佛大地也在燃烧似的。他拼命睁大眼睛，觉得自己似乎能在阳光下看见冈桑的影子；或者至少是冈桑的塔楼：够高，挤得够紧，连落日的余晖也无法穿透它们。天空中飘着胖乎乎的紫色云彩，肚皮被染作一片橙红；在这样的天幕下，地平线上有块黑点，那里并没有落日燃烧的光芒。

那是冈桑。一定是。

他没法知道自己还离着多远——这里的地形就是如此，能扭曲人的距离感。但骑马的话一天肯定够了吧，至多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每个夜晚，梦境都更加强烈、更加清晰，挤挤挨挨的塔楼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每天早晨，他都更加肯定自己梦见的正是冈桑。现在冈桑近在眼前，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让他头晕目眩的还有其他原因。

就像所有医生、所有法师警告过的那样，神痨在不断恶化，缓慢而无法阻挡，就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蟒，正将他的生命从身体中挤压出去。过去他能轻轻松松地骑上一整天，如今却常常需要在中午下马休息。每天早晨，当梦境渐渐散去，他不得不以更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起身、穿衣，开始必须的例行公事。每天夜里扎营之后，他几乎没有力气照料自己的马，只想瘫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支撑着他的唯有意志力。意志力，以及远方希望的诱惑。只要找到害自己生病的那个女人，只要能弄清她的手法和她这样做的原因，那么他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救自己一命。哪怕这意味着必须杀死她。

今晚，塔楼的身影让他恢复了精力。两轮月亮高悬在空中，光线很好，他的马也并不显得过于疲惫。他停下来吃过晚餐，决定再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把距离缩短到一日的行程。如令他再也没有多少精力充沛的日子，自然想越着这股劲头还在，好好利用一番。

龙旧落下，暮色降临，天空一片明亮的蓝色。冈桑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等待着他。他甚至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这是幻觉吗？科力瓦的咒语果真如此强大？等他抵达时，他会不会——

——黑色的愤怒吞噬了他，将他点燃，炽热的恨意——

安铎万猛吸一口气，抓紧马鞍免得跌下马去——

——黑色的恨意，愤怒，我不跪！碎裂的石头，微光下的嘶喊——

他无法呼吸。一阵眩晕将他淹没，尽管他拼尽所有力气，仍然感到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他的马察觉到不对，害怕地直立起来，他从马上摔下，摔下去——

——坠入黑暗，鲜血、碎石，还有尖叫，尖叫——

他尽了全力，落到地上后就地一滚，免得被马蹄踩到。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疼痛刺穿了他的肩膀——

——落地不动了，穿着黑袍的残破玩偶，我们再打过来啊来啊来啊！

他大口喘气，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这是迄今为止最剧烈的一次发作。他很害怕，害怕一旦屈服，自己便再也无法醒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虚弱的感觉，还有纷繁强烈的图像和情感，以飓风之势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的这些画面，它们真的在某处发生了吗？还是噩梦侵入了他清醒的时刻？又或者，这病已经让他走向疯狂？

冈桑的塔楼全垮了。他看着它们分崩离析。先是极慢的，从最高处一层层崩塌：阳台和栏杆，丝制窗帘着了火，像濒死的鸟儿一样飘落地面……接着大地隆隆颤动，它们坚硬、宽阔的底座裂开了，火舌从石头中往外蹿。他仿佛就站在街道上，望着崩坏的景象，太入神——太恐惧——以至于无法逃离。花岗岩、大理石、土和木头，全都如冰雹般从天而降，，无处可以躲避。无处藏身。塔楼一座座倒塌，大地也在他脚下扭曲——最后只剩下中心那座离奇的高塔，没有窗和门的那一座。只有它还屹立不倒，像哨兵似的注视着其他高塔的毁灭。

突然间，他一阵绝望。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幻象，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假如他不是这样虚弱，他一定会向空中狂怒地大吼，诅咒众神的残忍。然而他已经没了力气，只能痛苦地呜咽。幻象渐渐从眼中消逝。他筋疲力尽，无比虚弱，怀疑自己或许再也无法行走站立。

她走了，已经不在冈桑。他跟丢了她……

最后一座塔楼也消失了踪影，周围只余一片黑暗。

第二十一章

辞别单顿和科斯塔司后，格薇洛法回到了房间，发现自己的贴身女仆梅芮安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每次见过王室大法师之后她都想洗个澡，看来梅芮安已经习以为常，提前做好了准备。换个日子，这或许会让格薇洛法不安——它意味着她没能完全隐藏住自己对那人的真正感觉——然而眼下她太累了，无法再为这事操心。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好像被一大群蟑螂踩过似的。过去的经验告诉她，水和肥皂至少能去除身体上的感觉。至于其他——其他的则需要时间。要摆脱科斯塔司那污秽的气息，她必须先消化它，然后才能将它排出体外。

她对着浴盆露出感激的微笑，为了这一次无需自己下令感到高兴。她知道，即使老梅芮安猜到科斯塔司让女主人多么烦扰，她也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样的忠诚在高地之王的手下中非常稀罕，但梅芮安来自北方，在神授之国土生土长，跟随格薇洛法来到这里。她的忠诚首先属于神使的血脉，还有作为他们保护人的诸神。城堡里这些不敬神明的异国人对她毫无意义，他们的主人再暴躁再可怕也无济于事。

格薇洛法任梅芮安帮自己脱下黑色的长裙和底下的内衣，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铁条绑定的木头浴盆，让夏末的热气从体内流入清凉的水中。水里加入了迷迭香和夏薄荷的嫩枝，那气味帮她张开毛孔，放松精神。肥皂也带着同样的香气，她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接着无精打采地沿着肌肤抹起来。那种味道让她想起自己长大的地方，巨大的烤炉里总散发出新鲜面包的香味，到处都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与这个潮湿阴冷的地方多么不同啊。在这里，除了她丈夫，似乎谁也不会笑，而他的笑也被许多人视为应当畏惧的声音。她叹息着往水里陷得更深些，让往昔的回忆带给自己安慰，身体里纠结的紧张终于渐渐散去了。

这真的没有道理，为什么每次离开科斯塔司她都必须把自己洗刷得千千净净？然而，无论她所感受到的是怎样一种污秽，它终归像臭鼬一般粘附在她的皮肤上，不把它洗掉她就浑身不对劲。啊，要是肥皂能像清洁肉体一样容易地将精神也清理干净，那该有多好！她身子前倾，让梅芮安为她擦洗后背。梅芮安轻柔的动作没能去除法师的臭气，格薇洛法命令她再用力些。是的，其实她心里明白，这全是胡闹，是她的想象，但这样放纵自己至少能让她得到一丝安慰。在现实中，她没法让那个法师离开她的生活，但在她自己的浴盆里，格薇洛法却能把他从身边驱赶开。肥皂至少还有这样的力量。

你为什么那样恨他？雷斯的声音在她心里低声询问。为什么他让你感到如此肮脏？

我不知道，我的兄弟。真希望我知道呢。

“头发要洗吗？”她的女仆问。

格薇洛法闭上眼睛点点头，梅芮安于是为她取下紧紧别在金色鬈发上的象牙发卡。门后的走廊里有什么动静，但格薇洛法并不在意。她的仆人们不会在她沐浴时前来打扰，若有其他人想这么做，他们也一定会加以阻拦。

长长的金发滑落到她肩上，她用沾着肥皂的手轻轻抚摸，将它拉进芬芳的水中，解开发丝——

——门被人狠狠推开，梅芮安惊诧的喘息让格薇洛法抬起眼睛。

高地之王单顿正站在门口。

“陛……陛下？”

单顿从未像这样不经通报就闯进来，但今天他却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进门里，仿佛这里并非属于她的庇护所，而是他自己的房间一般。他对女仆一点头，要对方离开，可梅芮安呆立在原地，就像一头盯着猎人箭杆的小鹿。片刻之后，她从床上拿起格薇洛法的袍子，准备伺候她穿衣；她的手在发抖，但丝毫不失尊严，而且显然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命令她出去是没用的，尽管违抗单顿将带来巨大的危险，但她绝不会把女主人这样丢下。格薇洛法从浴盆里默默起身，打定主意即使全身赤裸也不能失了尊严。她裹上梅芮安拿来的亚麻长袍，袍子边缘一直拖进水里。这之后，她看着女仆轻声道：“去吧。”对方眼里显出犹豫，但王后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片刻之后，梅芮安垂下眼睛，低低地行个屈膝礼，快步走出了房间。她经过单顿身边时，高地之王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妻子身上。这对梅芮安大概是个好兆头，对格薇洛法却十分凶险。

高地之后踏出浴盆，感到自己的心在颤抖，但她绷紧了肌肉，免得被单顿发现。单顿从未正式许诺过不再进她的卧房，只不过在他们的两个女儿出生后，他便没再这么做过。好吧。现在他来了，而她是他的王后，自然要给他相应的礼遇。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怕他，怕他的脾气，尤其怕他刚刚离开王室大法师之后的模样：这种时候，科斯塔司黑色的法术仿佛还盘绕在他的灵魂上，引出他天性中最恶劣的一切。

“你有话对我说吗，我的丈夫？”

他喷口气，目光一扫，把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视线在床边的祭台上停留片刻，台上散放着北方打造的护符，还有六支蜡烛，鲜血一般的红色。单顿知道，自己不在时格薇洛法会在睡前对古老的神灵和他们神秘的石头祈祷，对单顿而言，这就仿佛绕着床唱起儿歌一般，没有任何意义。但她似乎能从这祈祷中得到安慰，所以他也并未禁止，只是要她别在自己面前这样做。

然而今天，他对着祭台皱起了眉头。格薇洛法觉得心里一阵寒意。刚刚见过科斯塔司，究竟是什么让他立刻出现在这里？答案让她害怕。

他肯定知道我有多恨他。对法师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挑这个时候洗澡，真是稀奇。”他静静地说。

她肚里的结缠得更紧了些。单顿的性子向来直接——有人也许会说直接得残忍——可他竟然选了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话题，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没有意识到我们对沐浴的时间还有什么特殊的习惯。”她并不退让，“当然，如果有的话，我很愿意遵循陛下的要求。”

他又喷出一口气。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前后闪动，这是他在为某件事情发怒的信号——为了什么？——但她安定、柔和的声音总能消除他的敌意。她做他的妻子已经二十年了，靠着自己的从容，不止一次躲过了暴风雨。

可那是在科斯塔司出现之前。她暗自思忖。一想到他，内心的恐惧更加强烈了，但她的神情依然平静、安稳、明媚。

高地之王仍在四处打量。祭台、雕刻着北方传统纹饰的硬木大床，挂毯上描绘的景象也是白雪皑皑的高山、冬季的狩猎和众神之幕的模样。“比起我上次来时，这里的外国味道更浓了。”

“你上次来时对家具并没有这么浓厚的兴趣。”她提醒他。

这话本该让他露出笑容，他没有笑。

他走到她身前。细腻的亚麻长袍已经湿了，附着在她身体上，描绘出她的曲线。她站得笔直，仿佛自己穿的是条华美的长裙，各种装饰一应俱全。他伸手拨弄袍子的边缘，那里有她抓出的裂口，代表着她对爱子的哀悼。他的手指划过她颈部的线条，划过她润湿的酥胸。他挨得那样近，格薇洛法几乎能嗅到科斯塔司的臭气。她拼命克制，才没有因为厌恶躲开他。

“这很难，失去一个儿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的确，我的丈夫。”

“对国家也一样，失去一个继承人。”

格薇洛法只是点了点头。安铎万宁肯活生生地喂了胡狼也不愿负担起高地之王那些沉闷的责任，但这话她不会告诉单顿。她曾经和自己的儿子在花园里谈起这事。在她的花园里，只有诸神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即使他已经去了，格薇洛法也不会背叛他的信任。

“你服侍得很好。四年，四个儿子。尽管有人说这样的家庭，如此完美，肯定跟魔法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只比先前凉了一度，但她并没有错过那突如其来的锋锐，“陛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深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很少有哪个女人能有如此完美的记录。哪怕是那些需要靠这个保住性命的也不例外。”说完这一句，他稍稍停顿，给她时间回忆他的父亲——对于不能及时生出继承人的妻子，他父亲总习惯将她们处决了事，“真要感谢众神，赐予我一个如此精通女人技艺的夫人。”

她谦恭地垂下眼睛，希望他不会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希望他的手指不会透过她的皮肤感觉到她的脉搏。“这不过是诸神的礼物，陛下，对此我怀着谦卑的感激之情。”

“真是这样吗？”她能察觉出单顿勉强压抑的怒气，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怒气。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他刚刚得知了和安铎万有关的什么事情？或者是别的孩子干了什么，惹火了他们的父亲？又或者这不过是因为科斯塔司，是他为了天知道什么原因故意从中作梗？

他对我的仇恨就像我恨他一样深。格薇洛法暗想。

“只是诸神吗？”他质问道。

“陛下？”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动作粗暴、野蛮，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淤痕。“还有哪个男人在我的子嗣里插了一手？”

这问题那么出人意料，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她好容易挤出几个字，连声音也在颤抖：“你认为我对你不忠？”

他怒气冲冲地大吼一声，把她扔到屋对面的床上。那一刻，她闻到科斯塔司腐败的臭气将自己团团包围；那一刻——只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他在放声大笑。

是他在捣鬼吗？她绝望地想。他想让单顿杀了我吗？

“什么，通奸？这我能解决。这不过是人的事。”他走到床前，一只残忍的大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只需要把罪人处决就可以了——把妻子公开处死——最好是以某种特别令人不快的方式，给那些想要效法的人一个警告……之后，国王还是国王，对吧，亲爱的？”他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焰，“我父亲就干过不少回。”

不等她回答，单顿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浴袍的衣领使劲一拉。伴随着尖锐的撕裂声，丝线断开了，她的上半身裸露在外，只有衣袖还湿漉漉地缠在胳膊上。

“你的罪行可没那么简单，嗯？”单顿低沉的咆哮中充满了忿恨，“用法术玷污我的血脉，就好像我是那种软弱无能的国王，自己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

她无言以对，只能盯着他。这一刻，她仿佛看见科斯塔司的力量环绕着单顿，并非某种预兆似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它仿佛一层漆黑的光晕，还在他的皮肤上留下道道印记，就如黑色的血管一般。无论她本打算如何应对，这可怕的景象都窒息了她的回答。那邪恶的法师究竟对她丈夫施了怎样的妖术，竞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在她面前？

她的沉默看在单顿眼里，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低吼一声，单手将她按在床上，另一只手伸向他自己的衣物。这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她突然明白他准备强暴自己。她还知道，这行动并不完全来自他。某种邪恶的魔法像寄生虫般藏在他的脑子里，是它将单顿逼向了兽性的狂暴。她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只见他赤裸下身，露出的器官肿胀发红，不仅是由于愤怒，还因为邪恶的腐蚀。她的视力是北方众神赐予的礼物，因此能看见肿胀的黑色血管如蛛网般纠缠在一起，成为了某种法术的通道。无论那是什么，不管它来自科斯塔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都绝不能让它进入自己的身体！她拼命反抗，想拒绝他进入，但他的愤怒给了他超乎寻常的蛮力，而她不过是个小女人，既没有气力也没有技巧可以摆脱他。他用一只膝盖强迫她分开双腿，力量之大，让她发出痛苦与惊惧的哭喊，然后——然后他进入了她体内，将愤怒深深插入她的身体。愤怒，还有那不知名的法术。它从哪里来？它想做什么？它为什么要这样利用单顿，像跨在坐骑上的猎人一般乘着他的怒意，逼迫高地之王遵从自己的意志？她知道答案很重要，可她无法集中精神。单顿狂暴的节奏带来无尽的痛苦，她要拼命否认眼前的一切，否认丈夫会这样对待自己。在这两者间，格薇洛法迷失了方向。

这不是他。这是别人，是别人造成的。单顿不会这样待我。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她侧过身子，将自己的痛苦和羞耻都蜷起来，开始抽泣。她觉得体内伤痕累累，一阵阵刺痛，灵魂的抽痛更是难以忍受。假如我真是个女孩该有多好，至少能够把这些治愈！她意识到单顿正看着自己，想起他从未见过自己这样哭泣。她没有抬头，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她感到一小股鲜血顺着大腿淌下来，身体上足足一打地方都有淤痕，肿痛难耐，紫色的乌血已经升上皮肤表面，成为他暴力的见证。

单顿最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她。她听到他的脚步穿过房间，听到屋门打开，又在他身后自己关上。

很快梅芮安回到屋里，女仆将自己的主人搂在怀中，泪流满面地诅咒高地之王。假如有人听到这些话，她准会被当场处死，但格薇洛法太虚弱了，无力制止她。最后，梅芮安扶着她回到浴盆里，把她当做婴儿一般，用肥皂轻轻为她擦拭身体。但肥皂无法洁净她的灵魂，那秽物已经在她体内扎下了根。好几次，格薇洛法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回想起法术在丈夫身体上文下的黑色线条，她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起来。现在它已经到了她体内吗？把单顿的精子当做一匹可怕的种马，一路骑进她身体里最隐秘的深处？否则她为什么会看见它呢？它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天夜里，披着月光的阴影洒在床上，顺着憔悴王后的身体一路爬上来，神使所崇拜的神灵在她耳边道出了真相。神使是他们钟爱的种族，许许多多个世纪以前，他们就将这天赋赐予了他们的女儿。

很快就会有另一个孩子。在睡意袭来的瞬间，诸神低声说道。他已经准务好要从你的身体汲取力量。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吗？他有没有打动你的母性？

“他是个真正的孩子吗？”格薇洛法对着黑暗低声问，“或者是别的什么？请告诉我！”

然而神灵从来只回答自己愿意回答的问题……这一次，他们沉默着，没有言语。

第二十二章

天空一片漆黑，只有两轮新月，各自面朝相反的方向。它们的颜色仿佛刚溅出的鲜血，背后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什么也没有，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空洞的黑暗。夜幕之下，深色的松树闪闪发光，就好像披着露水，但现在并非起露的时候；每一根松针上都悬着一滴冰泪，仿佛树木在抽泣时被凝固在了原地。

这样的景致从头到尾都毫无可能，埃撒鲁斯据此推测，它仅仅是个梦。

如今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把梦传给他。看来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教导，所以才设计了这样的布景，好让他明白它的本质，这让埃撒鲁斯很高兴；但它散发的气息又使他有些担心。特别是那两轮月亮，看起来那么不真实，更像是天空的伤痕。这只是个小细节，但埃撒鲁斯仍然觉得不安。梦境是一种特别深刻的载体，能以隐晦的暗示折射创造它们的那个灵魂。而眼下这些迹象，假如它们真是卡玛拉灵魂的反映，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片刻之后，阴影分裂，一个人影朝他走来。它穿着件长长的黑袍，盖在头上的兜帽遮住了面孔。埃撒鲁斯不禁有些怀疑，怀疑自己猜错了造梦人的身份。但那人影走上前来，掀开兜帽，露出了卡玛拉的脸。她脸色苍白，看上去筋疲力尽，双眼下还有黑色的眼袋，也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悲伤。她的衣服上有黑色的条纹，看起来破破烂烂，同样反映出她内心的痛苦。全是坏兆头。

“卡玛拉？”

她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就像刚刚大哭了一场。这可是他那个性格暴躁的学生，她怎么可能会哭泣！“原谅我，老师。”她垂下眼睛，罕见地摆出臣服的姿态。错了，全错了。“学生离开自己的老师以后不该再来寻求他的建议，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我早料到你会违背那条规定，否则也不会把我的戒指给你。”他真希望自己能用法术观察她，但在梦里他只能看到她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不过事情恐怕已经很清楚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那么怕人，仿佛饱受折磨。她睁着充血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自己敢不敢说出真相；而最后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并不比呼吸声更高：“我违背了律法。”

一股冰冷的战栗爬上他的脊背，“怎么回事？”

“我杀死了一个法师。”

他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一条简短的祷告。直到确信自己的声音里不会有波动，他才再次抬起眼睛，静静地间：“怎么回事？”

“是意外。他骚扰我，我反击，然后他……他摔了下去。”卡玛拉摇摇头，“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他有时间救自己。”她用力咬住嘴唇，以至于唇上流下一滴鲜血，“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摔下去了。”

埃撒鲁斯猛吸一口气，“魂渡？”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就像……就像个凡人。无助极了。”

“其他人知道吗？”

她有些畏缩，“法师？”

埃撒鲁斯点点头。

“很可能。至少有三个就在附近。”

他不得不问：“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

他大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背对她，努力理清思绪。按照法师的所有传统，他都该将她赶出自己的领地，永远不许她再踏入半步。可话说回来，按照法师的传统，他们根本不该有这次对话，她根本不该拿着他的戒指，一开始她就不该成为法师。他已经打破了那么多曾经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条框框，全都是为了她——

他回转身，被她脸上的泪水惊得一跳。他从未想象过世上有任何事情能逼得她在自己面前落下泪来。他咽下哽在喉咙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如常。“你必须回收所有属于你的东西，”他告诉她，“能被用来追踪你的一切。不止是衣服、物品——这些是显而易见的——还有你可能留下的每根头发、每片指甲、每块皮肤。你留在床单上的气味，握着门把时皮肤分泌的油污，床柱上手指留下的污迹——所有的一切。”

她点点头。

“这么做时可能会被他们抓住——的确有这个危险——但如果他们不知道你是法师，那么很可能不会对法术有所防范。”他伸出两根手指擦擦鼻梁，全力思考，“他们知道你的名字吗？你的相貌？”

她低声道：“不，我想他们并不知道。”

“如果不能确定，你现在就要改变形态。”

她点点头，“我明白。”

过去他经常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劝她改变外形，但她每次都怒气冲冲地回答说，她绝不会为了哪个男人的方便而被迫放弃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她没有抗议，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明白她受到了怎样的震动。

“他们会来追捕我吗？”她轻声问。

“凡人们知不知道有人杀了一位法师？”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来。“知道。”结冰的松树在风中叹息，“我逃走时他们正聚在尸体周围。”

他猛地吐出一口气。“那么，我很抱歉，答案是肯定的。假如他的死无人知晓，我们或许会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但如果被凡人知道了，法师们就必须尽快抓住凶手予以审判，免得普通人以为自己可以杀掉我们中的一员而不必付出代价。”他阴沉沉地摇摇头，“他们知道我们也会死，这已经够糟的了。”

卡玛拉点点义，肩膀微微有些发抖，“埃撒鲁斯老师，你必须相信我……我不是有意要——”

他抬起一只手阻止她说下去，“我知道，卡玛拉。律法是我教给你的，忘了吗？你永远不会有意伤害一个法师的性命。哪怕只是因为你知道这种行为可能让你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的，现在你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啊。他暗想。

唉，我美丽而暴躁的学徒，你就不能等上一段日子再与所有的法师为敌吗？在动摇我们世界的根基之前，哪怕给我们一年的平静呢？

“我会照你说的做。”她低声道。

“离他们越远越好，而且动作要快。别想着留下错误的暗示去误导他们，别为了逃脱追捕耍弄任何诡计。这种事情，他们比你多出好几个世纪的经验，你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获得更多信息。”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再次闪烁出叛逆的光彩，在黑暗中如钻石一般夺目。他在暗示她无法击败另一个法师，这对她是无法接受的，即使她正身陷困境。

啊，卡玛拉，这股热情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你最大的弱点。愿众神为了它的缘故保佑你。

“我并不要求你帮助我，”她说，“或者保护我。”

“不，”他点点头，“你没有。”

“我也不会再回来，带给你麻烦。这你不必担心。”

他的心收紧了，只一瞬。“对，”他静静地说，“你不能再回到我这里。”

现在你站在律法之外了。这份命运无人能够分担。

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这姿势让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一个暴躁而坚定的孩子，准备挑战整个世界。现在你做到了。他想。值得吗？当怀疑的阴云飘得太近时，你会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

这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问题，仅仅是感叹罢了。如果真的后悔成为法师，她的灵魂就会失去为生命抗争的力量，她的灵伴将挣脱束缚，而她便会死去。现在她仍然活着，只此一样就足以说明她的决心未曾动摇。

“很抱歉我来找你。”她低声道，“我知道，仅仅是跟我讲话，你一定也违背了律法——”

“不，我并未违背任何律法。”

他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将所有的气力都汇聚到自己的声音里，希望她可以稍稍分享，振作精神。“我做了个梦，没别的。有时我们很难分清现实和梦境。”他略一停顿，“这是个古怪的梦，因为在我的想象中，过去的一个学生回来，告诉我她违背了律法，然后向我寻求建议。当然，在现实中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她了解我们的行为方式。而我也不会给予杀死法师的人任何忠告。”

她点点头，眼睛闪亮。这一次眼里没有泪水。这很好。

“另外，”他轻声道，“两轮月亮都那样别扭。这又怎么可能是真实的呢？”

“的确，怎么可能？”她低声说。

好一会儿工夫，她只是站在原地。松树在微风中呻吟；一滴冰泪从树梢落到地上，溅了开去。他突然想将她搂进怀里，把她当成个小女孩，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给她一点点安慰。但这不是他习惯的方式……她也一样。

“谢谢你。”她的声音呼吸般低沉。然后她两次戴上兜帽，披上夜晚的阴影。终于，她与它们融为一体，渐渐消失，乃至无迹可寻。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体会着与她共处的最后几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不能见到她，或许只能在梦里吧。随着她的身影逐渐淡去，头顶血红的月亮也化作苍白的银色，地上的松树脱下冰冻的外衣，世界再次恢复了常态。

只除了他的心脏，凡间的任何伤口都不可能引起那样的痛楚。

愿诸神与你同在。他想。

第二十三章

阳光下，巫女王的宫殿像座灯塔般熠熠发光，屋外的廊柱几乎过于明亮，令人不敢逼视。它耸立在一座小山的山巅，俯瞰着港口城市桑卡拉。衬在柔软的云朵与夏末绿松石一般的天空下，好几里之外人们便能看见这座优雅的建筑。安宁，科力瓦暗想，它看上去永远那么安宁。

他抵达时已经有三天的风平浪静，因此底下的港口挤满了各色船只，都在等着有风送自己一程，好通过窄岬驶往东部海域。从崖上的花园望去，它们仿佛一群栖在水面的白色大鸟，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摇摆。通常情况下，总有几个船长会雇个巫者或者法师让风吹起来，不过眼下却仍是风平浪静。或许是有人的愿望与他们相反，因此抵消了他们的努力，不过，也可能只是大家都乐于在这里等待。为什么不呢？这是座美丽的城市，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款待着来自各地的旅行者，对于准备驶进东部海域的商船，这里也是惯常的停靠点。假如船泊在港时风没了，有的人或许还会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呢。

来宫殿拜访的法师大都会化作某种飞禽，但科力瓦宁愿像凡人一般，骑马驰过一座座花园，直到终于抵达最高处。那里总有仆人守着，随时准备为客人服务，今天也不例外。他刚一下马，就有个仆人接过缰绳，另一个则跑去宫殿通报他到来的消息。他并没有预先通知主人自己要来，但这当然并没有关系；被称为巫女王的那个女人永远都准备好接待所有的法师，无论他们有没有提前通报。在她看来，他们的到来比其他一切事情都更加重要。

很快就有一个年轻女孩出现，领科力瓦去见自己的女主人。这是个苗条的小东西，行动时丝衣仿佛蝴蝶的翅膀般上下飘舞，她还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只不过非但不能遮掩她的容貌，反而更加吸引了旁人的视线。大概是生在沙漠地带的种族，科力瓦暗想。希德莉亚的仆人来自世界的每个角落，她任他们选择自己喜爱的服饰，这也让她的宫廷显得分外不同寻常。派这孩子来接待科力瓦，多半是因为她将他与安沙撒的部落联系在一起，以为这能让他高兴。其实如果她更了解他，或许会找一个强壮的金发女郎，最好还穿着北方的毛皮衣裳。

希德莉亚·阿米内斯塔斯在一间会客厅里等着他。这房间按南方的风格装饰，低矮的躺椅上铺着丝罩，到处是毛茸茸的厚软垫。她是个惹人注目的女人，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让自己的存在感溢满整个空间。她咖啡色的肌肤散发着桑卡拉太阳的温暖光泽，长长的黑发用珠宝编起来，在她行动时总会闪闪发光。她的眼眶上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让她带上了猫的神情。伸出一只手给科力瓦时，她仿佛被猫科动物灵魂附体，浑身弥漫着猫儿特有的懒散肉感。

“科力瓦，”她微笑道，“我方才正想起你。”

他吻她递过来的手，自己也笑了，“你对所有的法师都这么说。”

“胡说。只有英俊的那些罢了。”她稍稍直起身子，在躺椅上为科力瓦让出些位置，“为什么他们都以那样可怕的形体来我这里？既然能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模样，你总以为他们会选个更加富有魅力的形象吧。比如像这样的。”她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挑逗似的将它缠绕在自己纤细的食指上，“我总是很喜欢这一个。”

他低声笑了，“我用着它也觉得挺好。”

他挨着她在躺椅上坐下，另一个女仆走进来，站在门边等候她的命令。“喝点什么？”她问，“有上好的石榴酒，我想你会喜欢的。埃斯卡多拉一位将军送来的礼物。试试吗？”

“你知道我永远无法对你说不，夫人。”

她朝那姑娘点点头，对方悄没声息地退出房间。“你比任何人都更会恭维我，你知道吗，科力瓦？我原以为法师对客套话不屑一顾，结果你却出现在我面前，像最机智的廷臣一般满嘴甜言蜜语，向我证明自己想错了。说真的，相比之下，你让其他人显得好像蛮子。”

他握住她的手，又是轻轻一吻，“而你，我的夫人，谁都知道你总对身边的那个法师大加恭维，以至于我们全不在意阴影里是否还有同伴在排队等候。”

她柔声笑了，“啊，你总不至于希望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吧？那样一来，我会生出许多要求，甚至希望你以忠诚回报呢。”

“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发生在我们之间。”他表示同意。

先前的年轻姑娘回到屋里，把银托盘放在他们身前的桌上，两人都沉默下来。科力瓦注意到女孩一直垂着眼睛，就好像觉得身为仆人，自己不配直视对方。这也是沙漠的风俗。这是她本来的习惯吗？又或者是因为有科力瓦在此，希德莉亚做了特别的要求？

等她离开房间，法师靠在椅背上，任希德莉亚为自己斟上一杯血红的石榴酒。“那么，野蛮人中间近来都有些什么流言蜚语？”

“据说高地之王单顿疯了，把所有法师都赶出了他的国家。”

科力瓦轻声笑着接过酒杯，“恐怕后半段倒是半点不假。那种场面实在难得一见。至于疯癫么……这早已不是新闻了。”

“他们说如今另有一个法师为他效力，名叫科斯塔司，而且他对你们所有人都是个谜。”

科力瓦耸耸肩，“似乎没有谁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人认出他的形体。这种事本身倒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改变自己的模样就像其他人换衣服一样容易。”

“但大多数法师并不这么做，不是吗？”她从自己的酒杯里抿一口酒，斜靠在躺椅上，裙摆在一条腿上分开，露出光滑的古铜色肌肤，“法师似乎都很喜欢自己的名声。”

“啊，大多数的确如此。”他表示同意。科力瓦抿一口石榴酒，感觉到它暖暖地滑下喉咙，于是点头赞许，“如果他想摆布单顿，我完全没有意见。那人在摇篮里就是个疯子。”

“但他的疯狂让他强大，而男人总是喜欢强大。”

他露出一点点笑容，用酒杯描绘着她大腿的曲线，“女人就不会吗？”

她嗤之以鼻，“我宁愿跟鬣蜥上床。”

“有意思，”科力瓦评论道，“我正好听人这么形容过那个科斯塔司。或许你该把他也加进你的收藏里。”

“这么说，你并不认为他是个危险人物？”

“每个法师都很危险，我的夫人。”

“我是说单顿。”

“啊。”他一面凝视着杯中的深红，一面思考该如何回答。“单顿从来都很危险，”最后他说，“对于那些挡在他扩张道路上的王公尤其如此。不过据我看，他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许多年来一直有拉密鲁斯在指导他，控制他的脾气。高地之王需要向世界证明，少了这样一位导师，他仍然能做到同样的事情。”科力瓦摇摇头，“我一直不明白那个长胡子傻瓜究竟看中了他哪一点。或许只是个挑战而已。”

“科瑞亚拉努斯那边有些担心。”

“科瑞亚拉努斯应该担心。单顿的邻居都应该担心。疯子倒下时常常会把别人一起拽倒。”他看着她，“桑卡拉会平安无事的，我敢肯定。我们美丽的女王把那么多法师收拾得服服帖帖，这点小问题自然有人替你解决。”

她撅起嘴唇，样子甜美极了，“真不知这是恭维还是挑衅。”

“或许二者都有。”他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

你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他想，因为对于法师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搜集了最齐全的情报，让所有来访的法师都可以了解同伴的一切消息。我们通过你联系在一起，并且无需承认原来自己也需要盟友。我们的世界里，在哪里还能找得到这些？如果桑卡拉陷落，又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他喝干最后一滴石榴酒，将杯子放在一旁，“除了疯子和鬣蜥，还有什么别的新闻吗？”

“冈桑有人死了。一个法师。我的线人是这么说的。”

他嗤之以鼻，“法师？你确定？”

“发生在半个世界之外的事情，谁又能确定呢？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你。想弄清真相，你比我更有办法。”

他点点头，“说得不错。那么告诉我详情吧。”

“他们说他从一座很高的桥上摔了下去，又或者是座什么塔，我的线人也并不清楚。他们说他落地时并没有使用法术，像凡人一样死去了，粉身碎骨。”

“可这实在……”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没错，意外的确可能让一个法师送了性命，但那通常都是突如其来的打击，快到法师来不及以魔法保护自己。从高处落下，时间很充裕，他应该能从一打咒语里随便选一个来保住性命。如果这个法师死了，那么肯定有什么原因阻止他这样做。说不定他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他怎么摔下去的，你知道吗？”

希德莉亚摇摇头。“据说他当时跟在哪个女人后头。但没人看见他俩会面。然后就是过路人瞧见他直直坠地，等有人想起往上看时，上边已经空空如也。那女人似乎也不见了。不过他们都在找她。”她叹口气，“我不怪她——哪怕她什么也没做，他们也要找人背这口黑锅，而女人总是容易对付些。”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死的那个，还有他们以为他在跟踪的那个女人？”

她微微一笑，伸手从胸衣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我就猜到你或许想知道。拿着，全在这儿了。还有据说当时在场的三个法师的名字。那女人刚到冈桑没多久。我只知道她的名字——至少目前如此。”

他接过纸片，“你真是个无价之宝，我亲爱的。”

他把那些名字挨个看过。死掉的法师他不认识；其他几个略有些印象，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人都没什么力量，名声也微不足道。会不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违背律法，杀死了自己的同胞？这是个阴暗的念头，在他看来没有多大可能。律法之所以是律法，就因为所有法师都明白，要想活命的话，这些规则绝对不能违背。法师不会杀害法师，这事过去从没有过，今后也一样。

但这里头肯定牵涉到法术。他暗想。否则他绝不会死。

“跟我讲讲那个女人。”他轻声说。

“似乎没人对她有多少了解。只知道她是个女巫，被当地的某个商人带去参加了宴会。据说她非常美丽，可又冷若冰霜。他会是因为这个才跟踪她的吗？”她的嘴唇扭曲成一个微笑，“或许西方的法师们对美貌太过饥渴了。”

“无疑的。”他心不在焉地说。

为安铎万算命的小女巫说有个女人在害他。现在又有个女人跟法师之死沾上了关系。两者之间有关联吗？拥有力量的女人非常稀罕，这个想法并非毫无道理。

另外，也不能忘了这位巫女王。他在其他法师面前为她辩护，坚持说她同安铎万的病毫无瓜葛，但这主要是为了避免她被盯上，而不是因为他对她的清白确信无疑。如果说真有这么一个女人与王子建立了某种联系、汲取他的气力……好吧，这世上可能做到这点的人确实不多，而希德莉亚·阿米内斯塔斯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有一天她获得永生，变成一个真正的法师，她会告诉我们吗？或者她只会一如既往地继续这场游戏，以我们的无知为乐？

“告诉我，”他凑近些，以恋人的口吻对着她的发丝柔声低语，“奥勒留家族的安铎万王子，对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单顿的小家伙？”她退开一点，好看清他的表情，“他不就是自杀的那一个吗？”

“是的。”

她点点头，“那件事之后我可真是狼狈了好一阵。冷不防拥来太多客人，我都不知该拿他们如何是好。让那许多法师聚在一起共进晚餐，这倒有些像把敌对的野狼放在同一个坑里。”

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无疑的，夫人，没有见识过你传奇的魅力之前，那些远道而来的法师怎么甘心就此打道回府呢？”

“他们说他是个高明的猎人，在被那疾病缠上之前身体一直很健康。还说奥勒留召来了许多法师，想让他们商讨出一个方案。他们让他失望了，于是他盛怒之下将他们全部赶出了自己的王国，包括他自己的王室大法师。顺便说一句，我还从没见过这位法师呢。”

“拉密鲁斯？”科力瓦轻声笑起来，“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啊，我也有‘喜欢的类型’？这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也许没有吧。”他说，“再跟我讲讲安铎万。”

她明白这并非闲谈而已，因此尽管好奇地扬起了精雕细琢的眉毛，却没有询问他提出这要求的理由。她同法师们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关系密切，知道有些秘密自己是无缘得闻的。于是她说起安铎万，把传到桑卡拉宫廷的闲话悉数奉上，而科力瓦则以自己的力量衡量着深藏在她灵魂中的真相。

她并不认识他，科力瓦最后确定，也没有任何伤害他的理由。她同他的病毫无关系。

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负担突然从肩上消失了。她一定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因为她柔声问：“你满意了？”

他点点头。

这迷团里还有太多碎片需要梳理，整体的图案仍然模糊不清。他真希望自己可以信赖希德莉亚，好借她的帮助找出答案。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是个凡人，无论有多少法师在这些花园里同她交换过流言蜚语，无论她能带给他多少有用的消息，她仍然是个凡人。这一道障碍横亘在他俩中间，永远无法逾越。

又一个仆人走进房间，这次是个少年，拥有北方人的细嫩肌肤，服饰也与之相配。他双手捧着一个纹饰精美、带黄金铰链的乌木匣子，仿佛那是什么无价的珍宝。他来到二人跟前跪下，低头将木匣献给希德莉亚，似乎认定自己不配看见里边的东西。她从胸衣里取出一把金钥匙把锁打开，里面有几打纸片，最终她拣出一张。“这是给你的，我相信。”她重新锁好匣子，把钥匙顺着领口滑下去，然后对仆人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一个叫苏拉的法师留下的。据我所知，他是你的学生？”

“很久以前了。我还不知道他与你也有来往呢。”

“所有的法师迟早都会同我来往，只是时间问题。”她微笑道，“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张便条。科力瓦把它打开，立刻认出了苏拉工整的字迹。纸上写着，尽快联络我。底下一个“苏”字作为签名。料力瓦的手指从留言上抚过，感觉到了粘连其上的些许力量，这力量消失之前足以让他与苏拉建立一次联系。足够了。

他把字条收起来。

“我今晚的服务可令你满意，我的法师？”她喃喃道。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恋人的爱抚，“向来如此。现在，我该如何回报呢？”

“没有这个必要。对于这个谦恭的女人，能为法师服务就是她的荣幸。”

“而对于我，能向这个谦恭的女人表达我的谢意，实在是再愉悦不过了。”

“啊。那么，我可不愿剥夺你的愉悦。”

“说吧。”他重新靠在躺椅上，“力量正在我的体内骚动。告诉我该让它何去何从。”

她躺到他身边，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她的皮肤散发出甜杏仁的气息，温暖而诱人。“听说料瑞亚拉努斯西边的土地需要雨水。今年的夏季漫长干燥，作物难以生长。也许你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轻声笑了，“你承诺为科瑞亚拉努斯降雨？”

“哈德里安大人知道我是个女巫，所以要求我帮助他的人民。我怎么能够拒绝呢？”

“他竟没有向自己的国王求助，真是奇怪。宫廷里有的是法师。”

“我听说他尽量避免接受国王的恩惠。”她深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很有趣，不是吗？”

他轻声笑起来，“他给的报酬足够补偿你的巫术吗？”

“会的，等我提出要求的时候。至于现在么，他只是欠了我不小的人情。”

“绝不会小，他要求的是你为他献出一部分生命呀。”

她高兴地笑了，“然而时间一年年过去，我却仍然活得好好的。他们都在奇怪，科力瓦。知道如今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悄悄议论，说我是个法师呢。”

“是的。这我也听说过。”

“可事实上，我只是让法师们觉得愉快而已。”她靠过来，红唇轻触他的嘴角。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却出乎意料地挑动了科力瓦的肉体。通常来说，这样的诱惑对法师们毫无作用，倒不是因为他们不再能体会身体的乐趣，只不过当一个人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任何女人，或者有能力创造出任何女人的幻象供自己取乐，男女之间的游戏自然就不那么刺激了。

只除了在这里。

没错，科力瓦暗想，假如真有哪个女人能够成为法师，那就是这一个了。她已经比从古至今的任何女人都更接近他们；所差的只是最终的转变，最后的一小步！不过，如果她真的获得了法师的力量，却又仍然保留着自己的盟友，那么她大概会成为法师中最危险的人物。终有一天，那些不曾与她同床共枕的法师会联合起来击垮她，连她曾经的床伴也可能加入其中。黑袍法师的忠诚只给予对自己有用的人——并在他们决定某人对自己是个威胁时宣告终止。

感谢命运女神，我们中间没有一个女人。科力瓦暗想。否则我们的社会准会被撕成碎片。

抚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又去了别的地方，他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一刻，享受一个凡人女子所能激起的点点欢愉。

夜里，微风从众神海吹进陆地，带来盐水和海藻的浓郁气味。它潜进卧室，拂动轻薄的窗帘，大床上阻挡昆虫的精美丝帐也随之微微颤动。

科力瓦躺了好一会儿，品尝着这风，辨别其中的消息。再过一天风势就会加强，足以把船只送出窄岬，那时候港口会变得空空如也。桑卡拉开始为下一批来访者做准备，而它的主人则会准备好接待更多的法师。这些人将交换闲话，给彼此留下口信，或许暂时摆脱那些不那么惹人喜爱的君王，在不断的阴谋诡计之间稍事休息。

当这个凡人死去，整个世界会变得更加黯淡。他想。

不知道那一天会在何时到来。她统治桑卡拉已经四十年，但没人知道初来这里时她究竟多大年纪。似乎并没有哪个法师知道她真正的年龄，而她自然也绝口不提，好让自己显得更加神秘。

她很年轻。凡人们能看见的只有这个。永恒的、超出自然的年轻。刚开始时这还不会怎样惹人注意——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任何巫者都可以改变自己的肉体——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并没有像别的巫者一样过早死亡，寿命渐渐超过了最健康的凡人，却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衰老的迹象。很显然，这里除了巫术还有别的东西。

不知道她的仆人们有没有猜出真相：每一个到访的法师都会修补她逐渐衰老的肉体，就好像他们自愿为她的各种计划鞍前马后。“巫女王”施展的力量根本不是来自她自己的灵魂，因此不需要付出任何生命的代价。这样的安排已经持续了多长时间？在搭上法师之前她也曾以女巫的方式生活过吗？或者直到有了法师作为保护人她才开始使用力量？既然不知道她的年龄，他也无从猜测。

然而你仍然是个凡人，我的女皇。总有一天，我们所有的法术都无法拯救你。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放在她额头上，将偷来的灵火聚到指尖，抚平那里刚刚出现的岁月的痕迹。细微的鱼尾纹在他手下消失了踪影，嘴角细细的纹路也越来越淡，终于无迹可寻。她在睡梦中叹口气，脑袋微微偏转，但并没有醒来。科力瓦从远方的灵伴身上汲取更多力量；他将她浸泡在这力量中，让她的肌肤获得养料与青春。为了一个凡人而杀死另一个，这其中的讽刺并未逃过科力瓦的眼睛。她是不是在梦中感受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她会不会察觉到有人正为自己的美貌付出生命的代价，于是模摸糊糊地做着噩梦？这问题他永远不会当面问她，但却时常想起。

他竭尽所能为她维系青春的外貌，在那之后又聚起力量，将目光投向她身体的深处，探寻岁月留下的细微痕迹。在肌肉变得软弱的地方，他让它重获力量；在血液流动迟缓的地方，他为它清理道路；她心脏里有一处搏动不那么自信，他恢复了它的节奏；她女性的器官里有一处生长略有偏差，他将它化解，鼓励她的身体将它吸收。直到这一切都平安完成，他才罢手。

这些事他为她做过无数次了，其他法师也一样。但还有一件事他也常做，却从未让她知道。现在，他将目光投向她灵魂最为隐秘的深处，顺着精魂火的流动来到它们的源头，寻找将力量赋予生命和法术的火焰。只有在这里，任何法师都无能为力，它终会微弱下去，以至熄灭。一切生物都逃不出这个结局。

他终于找到了它，只觉得脊背上蹿下一股冰冷的寒意。他记得她灵魂的火焰本来如熔炉里的大火一般耀眼，如今却变得安静、微弱了许多。其中的含义一目了然，哪怕一个小女巫也不会弄错。

她的生命正走向终结。

还要多久她才会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然后向内寻找原因？她仍然有好几年的寿命——如果他们一直维持她的健康，甚至十年也说不定——但到最后，那条主宰一切生物的简单法则终归无法逃避。很快她的生命力就会颤动、消逝，到那时，法师们的一切把戏都救不了她。

当你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像凡人一样接受那必然的结局吗？像所有真正的巫者一般带着尊严死去？或者怪罪诸神让你成为女人，剥夺了你得救的机会？你会不会诅咒那些没能用法术拯救你的法师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对此科力瓦十分清醒。他会哀悼它的逝去。

他躺回她身侧，脸颊枕在一堆精美的辫子上。他努力平复思绪，好让轻柔的海风带自己回到梦里。

第二十四章

卡玛拉偷了些衣服。

其实并无必要。她本可以凭空变出点什么，一样可以蔽体。但她却从人家的晾衣绳上偷了一件粗糙的羊毛上衣。

窃贼的角色是她所熟悉的，扮演起来轻松自如。眼下对于她，这比法师的角色舒适得多。刀疤脸法师的死仍然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他坠下时卡玛拉并没有看见他的眼睛，但如今它们却出现在她梦里，一次又一次，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因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力量却从他指尖溜走，魂渡突然让他变得孤立无援。他的绝望是那么真实，她几乎能在唇上品尝到它散发出的气息——

然后他撞上了地面。

再一次。

而她则颤抖着惊醒。

偷窃不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只要你加倍小心就行。当然，与埃撒鲁斯同住的这许多年里，她一直没机会练习，但大家都说，偷马的技巧就跟骑马的技巧一样，很快就能回忆起来。借着夜幕的掩护混到人家的晾衣绳底下，至少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她便凑齐了一整套农民的服饰。农家男孩，当然。她再也不想惹上单身女人可能遇到的那些麻烦。在路上，或者任何地方。

穿衣服之前，她把一件衬衣撕成好几条缠住胸部，把它压平；不羁的红发也全塞进帽子里。眼下她活脱脱一个不大走运的普通少年，捡人家不要的旧衣裳凑合，满身都是补丁。她甚至还在一个树桩上找着一把匕首，大概是有人留下准备明天干活时继续用的。之后她看见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正凉着一大块面包，于是来了个顺手牵羊。奇怪的是，这个面包比萨弗雷西家昂贵稀罕的美食更能令她满足。这只是份简简单单的食物，但烤面包的人老老实实揉面、老老实实烘焙……而她的偷窃行为也是毫不作伪。

她没用法术。一点也没有。仅仅考虑一下使用法术都让她背脊发凉，因为她知道，任何咒语都可能将她打入黑暗。假如找不到另一个灵伴，她会一命呜呼。埃撒鲁斯向她保证过，第一次魂渡之后，接下来的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任何法师都拥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捕获灵伴，否则在第一次试炼时就会丢了性命——但在卡玛拉灵魂深处，疑虑和恐惧像甲虫似的片刻不肯停歇，让她对自己心生怀疑。埃撒鲁斯说魂渡进行得很快，在第一次之后几乎毫无痛楚，可他自己不也是在一次可怕的魂渡之后逃离了王室大法师的位置吗？难道他没有一再告诫她，千万不要在敌人跟前进入魂渡？难道他不曾说过，其实并没有办法可以真正控制这个过程？

现在她似乎终于理解了它真正的危险，比任何言语更加深刻。魂渡的本质决定了它极可能在法师最需要力量时出现。所需越多，消耗的精魂火越多，就越有可能把灵伴吸干，让自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失去所有力量，变得束手无策。

卡玛拉记起法师坠落时眼中的恐惧，不由打个哆嗦。

难怪有些法师如此吝惜自己的力量。难怪这么多人投身于凡人的荫蔽之下，为保护人的一点点奇想施几个咒语，换来自己日常的所有需要。你可以为一位凡人的王公制一剂媚药，然后让他为你建一座城堡，所花的精力至少比你自己用偷来的精魂火建一座城堡少得多……因此也就降低了危险。即使这样的安排对某些法师仍然不够，于是他们会像埃撒鲁斯一般，最后选择完全脱离人的王国。以力量换取安宁，慢慢地、柔和地汲取灵伴的精魂火，不是因为他们关心对方的死活，而是因为死亡来临的时间和法师当时所处的地点实在太过重要。

想明白这一切太难了，眼下她实在做不到。不如暂时放弃使用力量，把整个问题绕过去，这样更容易些。

她把新衣服妥妥帖帖地穿到身上，再找摊水照照，觉得自己挺像个男孩子。一架马车经过，上面装满了一捆捆羊毛。车夫烂醉如泥，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于是她搭上了便车。货物一股子绵羊味儿，但却很软和。她舒舒服服地陷在羊毛的小巢里，一点一点啃完了剩下的面包。即使南方最富有的帕夏，他们的丝绸软垫也不可能更舒服了。

你不是不能成为那种人。她提醒自己。愿意变成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只要你不害怕使用力量。

但这个念头让她想起了自己不愿面对的那些问题，于是她将它赶出去，在刺鼻的羊毛巢穴里躺好，努力寻找一种介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状态，好让自己得到无梦的休憩。

“他们管那叫神痨。”

话音穿透了市集上的一切声音，直落进卡玛拉的耳朵里。她身体一僵，开始寻找它的来源。

马车把她带到了一个拥挤的小广场——很可能是临近几个镇子共同的市集——但她不知道这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尽管她一直想着不能睡不能睡，可还是在跑上打起了盹；醒来时完全不知道走了多远、路上又转过多少个弯。马车很快停下来，开始卸货，她赶在这之前溜出去，刚好躲过了旁人的耳目。她没有办法可以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只要使用力量你就能知道的。她心里有个声音责备道。

她置之不理。

现在，更重要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句话，被市集里温热的气流带到她耳朵里，仿佛原本就是特意说给她听的一般。她四下张望，想找到说话的人。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卖水果的小摊旁，那里站着两个女人，都穿着羊毛织成的衣裳，做工虽然粗糙，却也实用。其中一个无论语调还是节奏都跟之前的声音相仿，但她这会儿说的话大都已经听不太清。卡玛拉小心翼翼地靠近，努力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只要用了力量你就不会让人发现了。心里那个声音责备道。用啊！她一面接近，一面竭力分辨她们的话音。繁忙的市集热闹非凡，她必须排除许许多多的千扰。

“没有一个医生能帮她。”说话的女人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疲惫，悲伤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装得倒都挺像那么回事，钱也收了不少。”

“什么见鬼的药，全是他们自个儿屁股里拉的。”另一个喃喃道，“有个屁用。”

“唉，吃了上回的药，她比开头那阵病得更厉害了。”

“你去找过巫者没？”

一声沉沉的叹息，即使从卡玛拉站的地方也清晰可闻。“我们的钱不够，谁也不肯帮忙。生命是要花钱的，他们说。再说了，如果真是神痨，他们又能怎么样？”

卡玛拉的心脏跳得飞快。如果是神痨，这意味着她们说起的那个人是某个法师的灵伴。会不会就是她的灵伴？常识告诉她别太冒失，因为几率实在不大。然而世上只有那么多法师，这也并非全无可能。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与一个被自己盗走精魂火的人对视，为那种行为加上一张面孔和一个名字？这个念头带给她一种古怪的战栗。埃撒鲁斯警告过她，永远不要尝试这样的事情。可话说回来，他的警告常常源于他自己的弱点，同她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再者，假如她们提到的人不是她的灵伴，那此人就是另一个法师力量的关键。这样的可能性当然值得一探究竟。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个女人跟前，准备等她们留意到自己再开口说话。她试着把声音压低，装成男孩该有的嗓音：“很抱歉，我不小心听到你们谈话……你们说到一个病人？或许我能帮上忙。”

两个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疑虑重重。从遮住她头发的帽子到打过无数补丁的衣服，她活脱脱就是个不走运的少年郎。这样一个人能给她们什么帮助？

“你是贩药的，小家伙？”最后，其中一个问。

“不是。”

另一个女人皱起眉头，“那还有什么，巫术？”她脸上的狐疑一览无余：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怎会一副如此落魄的模样？

“我有天眼。”卡玛拉道，“我可以看见疾病，或许还能说出它的名字。”她没有撒谎。这一点点天赋在她认识埃撒鲁斯之前就有了。“有时候这就足够了。有时我还能做点儿别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不需要法术卡玛拉也能读懂她们的想法。其中一个：这是什么鬼话？这男孩是谁？你认识吗？另一个：其他的一切都不管用。但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那么报酬呢？”女人语气尖锐，而且毫不掩饰。

卡玛拉努力照印象中年轻男子的模样耸耸肩。衬衣里，绑在胸部的布条滑开了些，差点松了。“给一个旅行者的食物，如果你们还有剩的话。或许再让我住一晚。我的天眼是神灵的礼物，我不会为了它跟人收钱。”她努力显得漫不经心，就好像人家接受与否她全不在乎，尽管她的心脏其实蹦得仿佛脱缰的野马一般。如果一个陌生人提出要为人瞧病，还一副急巴巴的样子，肯定会引起她们的怀疑。

两个女人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眼里的怀疑并未减少，但她那伤心的同伴眼里还有另一种情绪，比疑虑更强烈：绝望。我们能有什么损失呢？！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反正他也不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她终于转向卡玛拉，“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科万。”这曾经是她弟弟的名字，那一瞬间竟头一个浮现在她脑海里。回答时，它在她喉咙里—哽。

“好吧，科万。我叫迩达，这是希谷拉。”女人朝自己的同伴点点头，动作僵硬。“你可以试试你的天眼，无论它能有什么用。我不会放弃希望，不管它多么微不足道。”她长叹一声，“或许你的努力能从神灵那里得到意想不到的恩赐。”

迩达带她去了自己的住所。她家离镇子足足一英里，在如此闷热的日子，这可是挺长的一段路。卡玛拉觉得一个男孩子肯定会主动帮女人拿东西，于是最重的一部分就落到了她的肩上。她扛得腰酸背痛（用法术减轻重量会是多么容易啊！），但她太过激动，几乎没怎么觉得疼。她就要见到自己一切力量的源泉了，这可能吗？好吧，就算不是她的，总也是某个法师的灵伴吧？！

小屋不大，材料不过是周围森林里砍来的原木，工艺也很粗糙。一侧有个养牲口的围栏，屋后还有个菜园子。迩达领着卡玛拉走进唯一一间卧室，屋子的中心被石头火炉占据，窗户很小，抵御冬天的寒气还行，夏天就嫌不够透风了。汗水和疾病的气味沉甸旬地悬在静止的空气中。至于这气味的来源，不需要法术也能一眼看出来。房同两侧各有几张绳床，其中一张上躺着个身影，整个裹在冬天厚厚的毯子里，全不顾眼下湿热的天气。

拿不准的时候，发发汗兴许就能治好。她母亲曾经这么说。对卡玛拉的弟弟没起到什么作用，对眼前的病人恐怕也不会有效。

“就是她，那儿。”迩达把篮子放在一张木板桌上，一面指指最远处的那张小床，一面在胸前比划着某种宗教符号，“愿众神减轻她的痛苦。”

卡玛拉把背上的东西放在地板上，“她病了多久了？”

女人有些迟疑，“我们觉得是去年冬天，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不太明显，所以我们可能没留意。开头我们以为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她都不怎么下床，快一个月了，最近几天更虚了，连起来用便壶也办不到。”她看着卡玛拉的眼睛，目光里第一次没有怀疑甚至绝望，只有疲惫。“请尽你所能，”她恳求道，“其他的一切我都已经试过了。”

卡玛拉点点头，朝床边走去。直到靠得很近了，她才终于看清床上的人。卡玛拉大吃一惊，猛地呼了一口气。

是个小孩。

一个小女孩——那么瘦弱！——头发是成年人所不会有的浅淡颜色，如今全被病中的汗水粘在额头上。可怜的小东西，幽灵一样脆弱。她有双美丽的蓝眼睛，如今却空洞无神，看不出半点生气，有人靠近时她也毫无表示，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一个瓷器似的小玩偶，凹陷的脸颊和眼睛下浓厚的黑影都在诉说着某种类似神痨的疾病。

“你能帮到她吗？”她母亲双手绞着围裙问。

卡玛拉努力压抑反胃的感觉。这真是某人的灵伴？如果是她的灵伴怎么办？有一个孩子正因为她的法术走向死亡，这念头本不该让她心烦意乱，可是——

所有的生命都一样。她固执地说服自己。老或少，男或女，全都无所谓。

她站在床边，俯视着那孩子，站了那么久，仿佛一个短暂的永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小脸。手指碰到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时，卡玛拉感到一阵战栗。如果她这样碰触自己的灵伴，难道不该感到能量的流动吗？或者，肉体原本无法察觉精魂火的传递？假如她聚起力量探察女孩的灵魂，这样一个咒语是不是足以耗干她最后的生命力？望着自己灵伴的灵火熄灭，把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捧在手里，眼看着最后的体温渐渐消逝，眼看着她的肉体化作一具空壳，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那个年轻的老妪接过卡玛拉的弟弟，用枯槁的胳膊将他搂在怀里，对着他轻声吟唱。那是断断续续的催眠曲，满载着巫木的力量。科万血液里的热度猛地抬头，脸上绿色的脓疮抽动不止，他发出了痛苦的哭喊。老妇抬头看看卡玛拉，只一瞬间。她的眼窝很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听天由命。“为了这个小孩我将死去。”它们似乎在诉说着……

“你能帮到她吗？”迩达的声音将卡玛拉带回现实。诸神在上，她多少年没有想到过那一幕了？曾几何时，那个老女巫的眼睛同样在她梦里出没，就如现在的刀疤脸法师一般。没错，她想，知道自己就要死去，却无法唤来力量拯救自己的生命，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那女巫一生都在帮助别人，那法师却以无与伦比的自私度过了好几个世纪，但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又有什么区别吗？当死神前来索命之时，对于他们曾经如何生活，难道他会有哪怕半点在意？

这只是个小女孩。那么小。卡玛拉的弟弟染上绿瘟时，约莫就是她这年纪。卡玛拉记得自己一夜夜守在他床边，听母亲绝望地祈祷，她呼唤过所有可能施以援手的神灵。很可能这孩子的母亲也是这样祈祷的。然而谁都知道，诸神对这种事一向冷漠无情；当时他们没有帮助科万，卡玛拉怀疑他们如今也不会帮助这个小姑娘。假如这并非某种自然的疾病，而是源于法师的劫掠，他们出手千预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卡玛拉深吸一口气，把弟弟生前的样子从心中驱逐，然后将自己的天眼对准床上那个幼小的身影。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冰冷的雾气，仿佛冬日凝结的水雾。然而，天眼只能证实小女孩快死了，却无法告诉卡玛拉引起这一切的原因。这一点只有法术才能办到。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加在自己力量上的桎梏。就在这时，孩子在床上扭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呻吟。卡玛拉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这真是她的灵伴，自己吸走她生命力时，她会有所察觉吗？她会不会像野兽那样，在被掠食者的阴影笼罩时本能地感到恐惧？卡玛拉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为了活命，她必须杀死陌生人，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接受这个事实，但折磨一个小孩？

这念头像一股寒风般吹过她的灵魂，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黑。无数冰块突然在她胸前收紧，让她无法呼吸。在那可怕的一瞬间，她感到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她明白只要与灵伴之间的纽带断裂，自己立刻就会被巨大的虚无吞噬。太迟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你的灵伴是不是个小孩毫不重要，她绝望地告诉自己，小孩、婴儿、瘸子，无论他多么可怜。是神灵在挑选为你而死的人，你必须接受他们的选择。但很显然，单单语言已经不够了。她的肺被冻成冰块，将空气拒之门外。她感到自己的双膝落在床前的地板上，而屋子则旋转个不停。她觉察出绑在自己与灵伴之间的宝贵纽带像根腐朽的绳子般开始磨损，她越是关注它，它解体的速度似乎就越快。

不！她在自己脑子里尖叫，却吸不到足够的氧气来发出声音。黑点开始在她眼前扩散，像一摊摊墨水似的不断融汇到一起。我不会为你而死！卡玛拉聚集起最后的能量，想象自己怀抱着一个孩子，想象自己抓住它的头使劲拉扯，直到鲜血如紫色的喷泉般从它的脖子里涌出，然后她单手将那具小尸体举过头顶，让血淋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拿着它的脑袋，仿佛那是个护符。我不会为任何人而死！孩子的血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生命的暖意似乎也随之回到了她体内。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连唇上都沾着血腥味。缠绕在她胸口的坚冰开始破裂，一处、两处，渐渐融化得了无痕迹。她又能呼吸了。她的心脏仍在跳动。视线里的黑点退回角落，屋子也恢复到静止的状态。

卡玛拉把脸埋进手里，浑身颤抖。有一会儿工夫，她只管集中精力，尽量平稳地呼吸。

“怎么回事？”叫迩达的那个女人跪在她身旁，“你还好吗？是不是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

“我没事，”她低声道，“而且也不是因为她。”有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并且差点为此付出代价，“我会没事的。”

那女人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但她显然明白再问也不会有结果。这很好。卡玛拉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

她汲取了自己灵伴的生命，将力量聚集到自己身上，然后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小女孩……投向她体内。她在孩子灵魂深处探索，寻找一切生命力的中心，那个所有生物汲取力量的源泉。她找到了，并不困难。女孩的灵火仍然带着童年的猛烈势头熊熊燃烧着，却又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一般，在病弱的肉体中狂乱地明灭。她显然不是灵伴，不是任何人的灵伴。这意味着她的病并非来自法术，只是一种平凡的、暂时的状况。如果能治愈它，她或许会好起来。

卡玛拉稍稍脱离那种恍恤的状态，低声告诉那女人：“这不是神痨。”至少让她母亲得到这一点点安慰也好。她听见女人的哭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尽管是出于感激还是恐惧她实在不得而知。就在她眼前，一个法师差点将自己的存在全盘抹杀，这显然不是什么能让人安心的景象。

她重新把视线投向孩子的肉体深处，寻找疾病的根源。治愈是门艺米，她从来不在行，但最基本的方法埃撒鲁斯都教过。事实上，这一次并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技艺。罪魁祸首既不是某种隐秘的病症，也不是只有经验丰富的医者才能发现的体液失衡。病因不过是寄居在孩子腹中的一条普普通通的寄生虫。然而以“普普通通”四字形容它其实并不准确。从它钻进女孩肉里的脑袋到它身体的最后一段，这条幽灵般苍白的虫子比女孩整个人都要长出好多倍。它在她弯弯曲曲的肠子里微微蠕动，偷走为她准备的食物，每吃一顿都变得更大、更强壮，而它的寄主却因饥饿而慢慢走向死亡。

医者的药剂应该能把它撬松、冲出体外。事实上，她还能从它的身体上看出过去的毒药留下的痕迹。但这东西显然是太大了，或者太强壮，通常的剂量拿它毫无办法。也可能这孩子还太小，无法承受所需的剂量。如果寄主太弱，用来杀死寄生虫的药可能会连她一起杀死。这一次，他们所给的剂量似乎刚好让它无法排卵；可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卡玛拉以自己的力量将那可恶的东西从女孩身上扯下来，然后送出一波熔解之力将它穿透，让它每一节身体里的生命力都枯萎干涸。法术的火焰通过时，那女孩蜷起身子，发出痛苦的呼喊，但它们并没有伤害到她。不久之后，虫子烧焦的遗骸会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排出体外，她的身体便可以自己恢复。

确认事情已经完成之后，卡玛拉将自己的感官从女孩体内抽离。她沉默片刻，稍微喘息，也借机平复心绪。刚才为了保住自己的灵伴大战一场，她全身都是汗水，肌肉也因疲劳而酸痛不已。她唤出足够的力量为自己清理身体，灵巧地去除皮肤上的污垢，同时注意不要影响到衣服的痕迹。

“偷走你孩子生命的东西已经被我杀死了。”她避开女孩母亲的眼睛，轻声说道，“尽量多喂她几次，能吃多少给多少。她恢复起来需要力气。”

女人眨眨眼，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她会活下去？”她低声问。

“她会活下去，会好起来的。”这话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几乎像出自别人口中。

卡玛拉吃力地站起来。房间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看来她自己也一样，会恢复的。

迩达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胳膊上，“你救了她一命。”

她拘谨地耸耸肩膀，“尽我所能而已。”这一动，缠在胸口的亚麻布也跟着滑开，于是她以一点点力量将它们固定。“我说过我会的。”我夺走一个凡人的生命，救了另一个。这就是诸神给予我们的力量，让我们自己判断该如何使用。

“你会让我请你吃晚饭吧？我保证过的对吧？我丈夫马上就回来。他……”话音淹没在更多泪水里，“他一定想亲自感谢你。”迩达低声道，“他本来已经放弃希望了。”

卡玛拉摇摇头，“恐怕我得上路了。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多余的食物给我在路上吃，这就够了。替我向你丈夫道声歉，我们只能以后再见了。”

“可你说过想借宿一晚——”

卡玛拉眼神坚决，“对不起。我必须继续赶路。”

她甚至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她的理由对方都不会理解，而卡玛拉又太过疲惫，无法以力量编织足以令她信服的谎言。

她需要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所包含的所有回忆，越远越好，越快越好。这其中的原因，除了法师谁也无法理解。

你是对的，我的老师。我本该听从你的劝告。今后我会的，我保证。

迩达终于明白卡玛拉心意已决，之后立刻在小屋里忙碌起来。她收集起的食物足够喂饱一支军队：大块大块的面包，厚厚的奶酪，还有好多片腌肉和鱼。要不是卡玛拉阻止，她多半会把家里的一切都拿出来。最后，她慷慨的馈赠被打包装好，又额外添上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可她还是因为对方不肯再接受别的而深深苦恼。

“已经够了。”卡玛拉向她保证。

我的任何需要，法水都能提供。这念头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宁。我也一样，今晚我得到了净化。

卡玛拉打开门，发现夜幕刚刚降临。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母亲怀抱着自己的孩子，泪流满面地呢喃着，向孩子保证要永远爱她、守护她。卡玛拉心头一阵短暂的刺痛，那是种模糊而恼人的嫉妒，只不过她不肯承认。然后，她的目光穿过母亲、穿过孩子，进入她的体内，落到那寄生的虫子曾经发起攻击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段烧焦的尸体，女孩已经开始将它排出。很快，它就会彻底消失。

别了，兄弟。她对那条虫子默念道。

卡玛拉扛上包裹，唤出足够的力量缓解肌肉的酸痛，然后任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

第二十五章

一只鹰从冈桑上空飞过。它的体型大得出奇，但因为距离地面太远，所以没人注意到这点。在日落时分橘红色的天空下，它的翅膀闪着火焰般的光芒。只有几只鸟看见了它，可它们全都警惕地躲开了。虽然鸟儿们并不确定这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如此巨大的东西绝不可能出于自然。

它发出一声长鸣。对于大多数人类——以及其他鸟类——而言，这仅仅是一只鹰的鸣叫，然而冈桑的巫者们却抬起头来，不知是什么刺激了自己的超自然感官。另有一些人听得更清楚些，几秒钟之后，他们出声回应，调子只有那只鸟儿能够听见。

它遵照人家给予的指示，盘旋着朝城市降落，很快就来到一座塔楼上。这座塔楼显得卓尔不群，底层没有挤挤挨挨的商铺，除了最顶上的一排窗户外，看不见哪怕一扇门窗的影子。顶层的窗户上没有玻璃，没有窗帘，没有任何可以稍加阻隔的东西。那只鹰落在一个窗台上，朝里打量片刻，然后跳了进去。

一只大过头的隼尾随而至。等它进入塔楼时，科力瓦已经恢复人类的形态，等他好几分钟了。

这是间大屋子，摆着足够一打人坐的椅子。椅子上有不少灰尘，显示这里并没有经常使用。房间中既没有装饰也没有其他什物。此外，就像塔楼本身一样，除了窗户，再看不见其他入口。

“这地方用来见面倒也有趣。”科力瓦一面看着对方的羽毛化为身体，一面评价道，“非常隐蔽，我很喜欢。”

“这座城里有这么多法师，自然需要一个中立的地带。”

科力瓦点点头，“当然。还会有人过来吗？”

“这要看你的事情是否有这种需要。”

“很好。”科力瓦四下打量一番，“请你原谅，不过我从没到过你们这样的城市，如此多的法师比邻而居，在很大程度上分享同一块领地。你们肯定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以此决定谁该做些什么……错综复杂。”

主人微微一笑，“事情并不总是那么和睦，但却从来不会变得……无趣。”他低下头，只一点点，那是同等地位的人之间互相致意的方式，“科力瓦，对吧？我在拉密鲁斯的小晚会上见过你。记得你是安沙撒的王室大法师？我是提尔斯坦。我们这里没有那么漂亮的头衔，不过我为亚布勒撒家族效劳。”

“当地丝绸贸易的老大，对吗？”

对方点点头，“看来你做过功课了。”

提尔斯坦朝桌上一挥手。空气略微闪动，然后出现了一个白镴酒瓶和两个配套的杯子。“你离家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王室大法师科力瓦，要我猜猜个中的原因吗？”他往两个杯子里倒满深色的麦芽酒，放下酒瓶。瓶身上已经出现了凝结的水珠。

“考虑到近来的新闻，这种猜测实在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还是那种微弱的笑意。“可我仍然没法放弃希望，以为总有些客人能让我吃上一惊。”他朝两把椅子挥挥手，当然之前已经以法术将上边的灰尘清理干净。“请坐，放松些。”他拿起一个白镴杯递给科力瓦，“从安沙撒飞过来这一路可不近，旅行总是让人口干舌燥。”

科力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需要多听听你们的新闻就足以让我恢复精力。死了一个法师，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不，感谢诸神，确实不常见。”

“死的是谁？”

“他管自己叫乌鸦。没错，就是那种食腐大鸟。据我所知，他在之前还用过别的名字，但这人行事诡秘，自己的情况很少同人分享。而在冈桑，我们早已学会不要刺探彼此的秘密。”他从自己的酒杯里抿上一口，对冰冷的麦芽酒赞许似的点点头，“有些人说乌鸦这个名字道出了他的本质，但我相信它说得还远不够多。”

“我认识那个人。不少人给过他比这更糟得多的名字。”

“无论如何，现在他属于真正的乌鸦了。至少，它们得到了他的骨灰。”

科力瓦一惊，“你们烧了尸体？”

“别无选择。否则桑卡拉这一侧的每个猎宝人都会跑来城里，挖地三尺找他的骨头。你不知道吗？据说法师的秘密藏在他那溢满魔法的身体里，在他死后，任何巫者都可以接管他的能力，只要——嗯，我还是不拿这些细节烦你了。反正传说是这么讲的。死了个法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知道有多少人相信那种鬼故事，所以我们决定采取一点预防措施。”

科力瓦点点头，“明智的选择。”

“他是从一座桥上跌下来的。”提尔斯坦挥挥手里的杯子，“对于我们的同胞而言，这种凡人式的结局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当时他正尾随某个女人——拉维大人在城里最肮脏的街区找到的什么女巫，他把她弄弄干净，装扮成淑女的样子介绍给大家，说她名叫希德拉。关于这个女人和这个名字，我们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只除了拉维自己知道的那么一点点。她就好像来自空气一样。”

“她现在在哪儿？”

提尔斯坦的眼睛里闪着阴暗的光芒。“如果你跟一个法师单独待在一起，而他又死了，你会在那里多待哪怕一分钟吗？无论她是什么女巫，至少很有力量，因为她离开的时候把属于她的一切都召唤回了身边，让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追踪她。”他喝下一口麦芽酒，“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查到的。那晚我们只知道这是个神秘的女人，而拉维相信她拥有力量。这就足以说明为什么会有法师对她感兴趣。这里有许多大家族在彼此竞争，而我们中的某些人与其中一些有利害关系。拉维阁下在胳膊上挽了个拥有魔法的战利品，对那些不希望他往上爬的人，这不啻于直接的挑衅。”他又抿一口酒，“而女巫么，当然需要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这些都能让乌鸦这样的法师对她产生兴趣，但对了解他的死却没有半点帮助。”

“我猜你们已经问过拉维了？”

“当然，我给你的情报就来自他。他听说有个女巫在泽区跟人发生了冲突，于是决定碰碰运气。据他想，既然她愿意这样浪费自己的力量，很可能也会愿意稍稍提高一点自己的身份。以她的力量为代价。”

“只有傻瓜才会拿自己的生命力做交易，无论对方愿意出多少价钱。”

“没错，不过嘛，这话也只能咱们说说，不是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一样，可以拿别人的生命力去做交易。”

“那么，跟我讲讲乌鸦的死。”

提尔斯坦耸耸肩，“看起来，他似乎是在宴会当中走上了一座天桥，可能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城里的这些活动实在闷得很——也可能是专门跟着那个女人去的。我们知道她也在场，因为桥上发现了她的一点点痕迹。当时似乎挥霍了不少力量，其中一些击碎了他身边的栏杆，但看痕迹都不像是巫术，所以肯定都是他的手笔。依我看是乌鸦在耍弄她。”

“而她一点也没有反击？甚至没有保护自己？”科力瓦眯起眼睛，满脸狐疑，“如果她真是个女巫，这就太难以置信了。”

“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看，但过了这么久，最重要的痕迹早已经混乱得无法辨认。而鸟鸦的尸体当然已经化成了灰烬。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在桥上、栏杆上，还是乌鸦的身体上，我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巫术。”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摔下去？”

“哦，我们知道他为什么会摔下去。”提尔斯坦干巴巴地说，“非常合适的结局，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请继续。”

“他被……啊……该怎么说才好呢……”提尔斯坦咬住嘴唇，似乎在思考如何遣词造句，“嗯，他被人踢中了那话儿。”

科力瓦眨巴眨巴眼睛，“抱歉？”

“他那底下伤了。很厉害。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伤口。”

科力瓦靠在椅背上，“你是说你相信她击中了他，然后他就……掉下去了。就这样？”

“这个嘛，据我们推测，他在下坠时进入了魂渡，因此没法及时使用咒语救自己一命。之前他浪费了那么多力量，这理论很能站得住脚。当然，如果你愿意提供更好的解释，我们洗耳恭听。”

科力瓦摇摇头，“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自然会这么想，可除了我所说的，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证据——如果你还有所怀疑，那么欢迎你自己去现场探查一番。”

科力瓦挥手拒绝了对方的提议，“我敢肯定你们查得非常彻底。”

“我说，咱们的兄弟里还有不少暗示说，乌鸦死了其实也不一定是件坏事。他确实算不上，怎么说呢，算不上我们之中最讨人喜欢的——”

“他是个混蛋。”科力瓦言简意赅。

提尔斯坦叹了口气，“没错，但他是个永生的混蛋，而这就让我们有了某种义务。”

“你们会为他报仇吗？”

“杀死法师的凶手不能逍遥法外。”

“哪怕是他自己的愚蠢害他丢了性命？”

提尔斯坦耸耸肩，“如果凡人看见一个法师被杀了，而我们并没有惩罚凶手，他们就会开始琢磨我们的局限在哪里。这对任何人都不是件好事。”

“那么，你们必须找到那个女人。”

“靠我们手头这用之不竭的线索？每找一天，我们的名声都要大受损失，远远超过这场追捕的价值。”他阴沉沉地轻声一笑，“连个女巫也找不到，再想装出无所不能的样子可就不太容易了。”他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再倒些麦芽酒；手指一触，把酒变得冰凉。“不，我们把责任推给了该怪的人，那个把她带到我们中间的人。实在可惜，帕德曼·拉维自有他的用处。可总得杀鸡儆猴不是吗？”他从杯里抿上一口，“于是，凡人们看见我们的报复既果决又无情，一想到自己可能惹我们不快便瑟瑟发抖。从长远看，这比猎捕一个心惊胆战的女巫重要多了。”

“你们不准备再找她？”

他大手一挥，“愿意找的话你请自便。只是别忘了我们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物品可以建立联系，对她的真实身份也一无所知。现在她多半已经有了新名字、新面孔，而且，只要她长了半个脑袋，早就逃到了天涯海角，光打听她的消息你也得重新学门语言。”他耸耸肩，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至少，如果我是她就会这么干。”

“她什么也没留下？”

“她在拉维的塔楼里有个房间。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事发之前她大概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

“我很想去看看，没错。”

提东斯坦扬起眉毛，“你对她……有兴趣？”

科力瓦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脸上的表情，“这么说吧，我喜欢破解谜题。”

提尔斯坦一面叹气一面站起身来，他松开杯子，酒杯还没落地就已消失不见，接着，酒瓶也无影无踪，“如你所愿。但我恐伯你会发现这一趟毫无价值。之前的好多人都这么想过，你知道。”

两位法师抵达拉维的塔楼时已是黄昏。为了躲过旁人的耳目，他们用薄暮的阴影将自己包裹，从半开的窗户穿过轻薄的窗帘，溜进了卡玛拉曾经的房间。

进到屋里后，提尔斯坦径轻一抬手就点亮了油灯，然后示意科力瓦随便看。“我们没找到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只除了拉维送给她的那些礼物。”尽管法术能将响动和灯光都限制在屋里，但他还是本能地压低了嗓门，“对这些礼物她毫无认同感，也就没法用来解读她。或者联系她。”

房间布置得非常奢华，充分表明拉维多么希望取悦自己的客人。不过很可惜，他的大多数努力显然不为对方所欣赏。大理石桌面的化妆台上，精美的黄金首饰连动也没动过，一瓶瓶油膏从未被打开，细长玻璃瓶里的香水也只是摆设。科力瓦拿起一把梳子仔细检查。

“连一根头发也找不到。”提尔斯坦告诉他，“就像我说的，要么她平时就毁掉了那些东西，以免被人用来对付自己，要么就是那晚将它们全都召唤到自己身边去了。等我们来调查时这里已经空空如也。”

窗边的一张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精美的丝绸衣裳，多半从送来起就没有改变过位置。据科力瓦猜想，她连瞧也没瞧过一眼。“不像主人想象的那么虚荣，”他轻声说，又抬头看看提尔斯坦，“住在这里时，她自己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你知道吗？”

对方指指房间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个箱子。科力瓦过去打开它沉甸甸的箱盖。里边什么也没有。

“连半点棉花也没留下。”提东斯坦道，“你不是第一个过来找的，我说。你到底指望找到什么我们错过的东西？”

科力瓦在箱边跪下，支起盖子，伸手进去，直到双手都按住了箱底，“如果像你所说的，她将自己的物品召唤到身边去了，这里应该留下巫术的痕迹才对。”

“没错，”提尔斯坦表示同意，“可里头没有。”

科力瓦自己查找起来。他从灵伴身上汲取足够的精魂火，改变自己的感官，使它们能够察觉到这种东西。但箱子里漆黑一片，他的双手什么也摸不到。正如提尔斯坦所说，半点巫术的痕迹都没有。如果她真的拥有力量，它显然不曾被用在箱子里的任何物体上。

提尔斯坦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瓶香水，见封口完好无损，又把它放回去。“塔密迩法师有个想法，或许她根本不是个女巫，而是在私底下为我们中的一个效力。她在泽区召唤来的力量也并不是她自己的巫术，而是她保护人的法术。甚至那晚在泽区的袭击都不是什么意外。整件事都是事先设计好的，专为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好为她赢得一个高贵的保护人。而且她也确实成功了。”他耸耸肩，“奇特的理论，法师通常并不耍这样的把戏，但这倒真能解释为什么她没在身后留下任何自己的力量。”

桥上也没有使用过任何巫术，科力瓦记得他这么说过。只有法术，纯粹的法术。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他表示同意。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但他还不准备说出来。直到他确信无疑为止。

他再次将手伸进箱子里，沿着箱底缓缓摸过去。这一次，他要找的不是巫木，而是更微妙的东西。不是凡人那种火热、猛烈的魔法，而是真正的法术那冰冷、精细的触感。不是为了激情或需要而牺牲的生命力，而是那种被冷酷的强者偷盗来的力量。使用这种力量的人本来早该死了，因此无法在凡间留下生者才有权留下的火热印记。在凡人们看来，巫者和法师的力量似乎并无不同，但对于真正了解其中奥妙的人而言，二者之间的差别如同生之于死。

片刻之后，他蹲坐在脚后跟上，目光投向黑暗中，一言不发地整理着思绪。

“科力瓦？”

“或许塔密迩是对的。”最后他说，“这里也有法术的痕迹。”

“康特法师甚至说，也许这是个法师，只不过变换成了女人的形体。”提尔斯坦耸耸肩，“在我看来这理论实在难以置信。很难想象会有哪个法师愿意装成女人，无论时间长短。”

科力瓦点点头。当然，从技术上讲这是可能的——法师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肉体——但对于那些活过了首次魂渡的人来说，他们不大可能把女人的社会地位视为舒适的庇护。科力瓦听说有法师做过这样的尝试，但都很快被人揭穿了。法师可以轻而易举地变幻出女人的形态，却绝少能够扮演与之相应的角色。

“你们的第一个设想无疑是对的。”他说，“她为一个法师效力。”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暗想，但这概念是那么不合常理，你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假如那女人自己就是个法师呢？这不仅能解释她在冈桑留下的痕迹，或许还能说明安铎万的情况。又或者她并不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师，而是某种还没有名字的新生物。比巫者更强，却比法师弱小。这种可能性同样让人着迷。

提尔斯坦走到他身边，像他先前一样把箱子内部检查一遍。片刻之后，他也蹲坐在脚后跟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或许你会觉得这是发疯，可我曾经想过，这女人说不定跟拉密鲁斯找我们去研究的那个王子有关系。”

科力瓦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问：“怎么说？”

“如果她的保护人是个法师，而王子正好是他的灵伴，她同那纽带之间就有了间接的联系。这或许能解释安铎万获得的那条预言，不是吗？”

科力瓦不敢出声回答，只是点点头。这是条很好的理论。甚至有可能就是事实。

曾经，这世上并无一个法师，我们这样的存在可以说完全无法想象。现在我们出现了，没有一个人胆敢有所质疑。我们有什么资格断言自己之后不会再有新的东西？或者世上绝不会出现另一种女人，仍旧保留着旧时女性形态的新女人？

他突然有些怀疑，为什么他要紧紧抓住这个不同寻常的解释？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有多少是因为他太过渴望世上出现些新的东西，一个值得探究的迷题？对于法师而言，生命是漫长的，真正的挑战少之又少。他也像大多数同胞一样，渴望着新奇。这个神秘的女人真值得他大费周章吗？又或者他的理论不过是自己造就的海市蜃楼，纯粹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他施在安铎万身上的咒语已经起了作用；那个年轻人正被引向自己疾病的源头。王子迟早会找到他的目标，哪怕安铎万认不出女法师，科力瓦一定可以。在那之前，最好还是任由其他人追踪错误的线索，免得被他们阻碍了他自己的调查。

他走到那堆被女巫极度无视的衣裳前，拿起最上方的金色丝巾，“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提尔斯坦一脸迷惑，“上面并没有她的痕迹。她从来都没有认同过它——”

“这些我都明白。”科力瓦举起丝巾，“就算是一时心血来潮吧。可以吗？”

有一阵子，屋里沉默下来。那是法师们常常必须忍受的沉默：某人似乎有什么秘密，另一个渴望分享……却永远不会得到对方的信任，因为这不是他们的行为方式。

“有什么发现，我会告诉你的。”科力瓦向他保证。

“我可不会翘首以待。”提尔斯坦嘲讽地一笑，“不过你想拿什么尽可以随便。”

……然后他阴测测地轻声笑了，又添上一句：“反正拉维大人最近也不可能来清点他的财产了。”

责任编辑：李克勤

（本书下半部分将于译文版第六期连载完毕。）

作者简介

写出扣人心弦的人性——C·S·弗里德曼简介

张琴／文

人类几千年的文学史里，女性作家似乎从来不多，写科幻和奇幻的女性小说家更是凤毛麟角——尽管很多人都认为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是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当代的科幻／奇幻女作家里，厄休拉·勒古恩自然是个中翘楚，很可以驳斥关于女性写不好科幻的谬论，而本期《精魂火祭》的作者C·S·弗里德曼则是又一位出色的女作家，对科幻和奇幻都有涉猎，无论在评论家还是读者中间都好评如潮。弗里德曼最擅长黑暗奇幻：史诗般宏大的背景，紧张刺激、悬念迭起的故事情节，饱满可信的人物形象，灰暗压抑而又激情澎湃的基调，这些都为弗里德曼赢得了大批忠实的读者。

然而这位为大家贡献了无数好书的弗里德曼女士，一开始并没想过要成为作家，阅读和写作对她而言都只不过是最喜欢的消遣。据说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曾经在一个晚上读完了老师准备让孩子们看一个学期的儿童读物，第二天还吵着要“续集”，她对阅读的狂热可见一斑。至于写作，她十三岁那年在数学练习簿上写了篇吸血鬼的故事——幸运的是这篇习作已经遗失，因为它实在很糟，有损大作家的形象。十四岁那年，为了向班上同学证明自己也很酷，她编造了一个有一万年历史的宇宙——后来成为了她第一本科幻小说的素材。

可惜写作并非她唯一的爱好，弗里德曼对其他事情也很感兴趣。十七岁时她进入布兰德斯大学主修数学，但一年后又改成了戏剧专业。弗里德曼对服装，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服饰非常热衷，于是开始学习服装设计，在佐治亚大学拿到了美术硕士学位，并在24岁那年获得了一个助教的职位。

幸好这期间她从未停止写作。一位朋友读了她写的东西，鼓励她投稿。自从她下定决心，创作与发表的过程就一帆风顺。此后，她的重心逐渐转移到文学创作上。在为一百场表演设计过服装之后，弗里德曼正式放弃了这个自己从事了二十年的行当，成为了一名专职作家。

弗里德曼与幻想类文学很早就结下了缘分。在她六岁时，学校来了位儿童心理学家。此人给小弗里德曼看了一幅画，上头有一家人和他们的屋子，要求她根据这幅画讲个故事。结果未来的大作家一通天马行空，告拆人家他们是伪装成地球人的外星人，还提供了许多细节。心理学家对此有些担心，不过弗里德曼的父母却安慰心理学家说，这是正常而且健康的创造力。

她十二岁那年跟家人一道去法国旅行，却在第二个星期就读完了随身带的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一般称为上天注定，因为她缠着父母把自己带到了一家专为游客服务的商店里，而那里唯一能找到的一本英文书就是阿西莫夫的短篇小说集（后来阿西莫夫一直是弗里德曼最喜欢的小说家之一）。从翻开第一页起，弗里德曼就被这本书深深地吸引，她突然意识到科幻原来是宇宙中文学的终极形态——你感兴趣的任何主题、情节和人物都可以写进去：现实的虚幻的，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在幻想小说里完全没有限制。后来开始从事创作时，弗里德曼把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作品中总是能找到新鲜的点子，而这也正是她能够吸引读者的一大原因。

除了创造力之外，弗里德曼还有两个特别突出的优点：她笔下的人物形象饱满而真实，绝无脸谱化的角色出现；她所构建的世界尽管宏大，却细节完整、令人信服。这两者无论在她的科幻还是奇幻小说中都有体现，读者和评论家对此都十分认可。

先说她塑造的人物。在一次采访中，有人问到科幻与奇幻小说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弗里德曼首先提到的就是“让读者牵肠挂肚的有趣人物”。为什么要把人物而不是故事情节放在第一位？对此弗里德曼的回答是，假如我们对书中的主人公漠不关心，那么他们的遭遇又怎么能打动我们？

在弗里德曼眼中，人物首先必须真实可信，有矛盾也有挣扎，而不仅仅是一块贴着“好人”或者“坏蛋”标签的大石头——这种情形在任何类型的小说里都有，在奇幻和科幻中可以说尤为常见。正义的一方义薄云天、英勇无畏，偶尔几个小缺点也让人觉得可爱；邪恶的一方自然十恶不赦、死有余辜，让人恨不能亲自上阵除魔卫道。好人死的时候都是英勇献身，充满了悲剧的崇高；坏蛋死的时候么，大家都忙着为英雄鼓掌，也来不及有什么感觉。这样的小说读起来虽然畅快淋漓、毫不费力，但每次都黑与白一刀切也确实简单粗暴了些。

好的人物形象应该是能够让人认同的，虽然主人公处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但读者却能够理解他的选择，甚至对他的心理产生以“啊，这种念头我自己也有过”的想法。弗里德曼显然做到了这一点。她喜欢探索人性中的阴暗，探索隐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动机，因此在内容上也常常涉及到很多人想要回避的灰色区域。她笔下的人物或怯懦或勇敢，或软弱或固执，但绝少只会引人憎恶的大魔头，也不会有十全十美的大英雄。正因为如此，她所创造的人物才能让读者产生认同感，让人同情他们的遭遇，为他们的命运提心吊胆，牵肠挂肚。

构建小说中的世界也是弗里德曼特别擅长的。有的作者会把这部分集中在书的前几页，把所有主要的要素和自己造的新词汇新概念都硬塞进序幕和第一章里，结果书的开头读起来犹如中学课本，至少也是旅游目的地指南，巨大的信息量常常让读者晕头转向。弗里德曼从来不喜欢这样做。她笔下的世界是逐渐展开的，随着书中人物的活动，我们对他们生活的那个世界也一步步了解：地理和文化是怎样的状况，又有哪些奇异的生物或者科技／魔法。

弗里德曼在书中很喜欢使用“拼图”的手法。一个复杂的事件就像一幅拼图，我们一片片把它拼起来，但往往要到最后一刻才能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她在书中构造的世界也是这样：一开始读者只看到一小块地方，然后故事一步步展开，视野也逐渐扩大，就像一幅拼图，终于从凌乱中显现出富于意义的图案。在弗里德曼笔下，即使次要的人物或者不大起眼的小事件也绝非可有可无，它们常常包含着重要的背景知识，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对书中的世界、人的动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样一来，阅读真正变成了一次冒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屏住呼吸，跟随主人公的脚步，一起去探索那个复杂而魅力无穷的世界。

弗里德曼曾经很不客气地说过这么一句话：“99%的奇幻小说都无聊得让我痛哭流涕，因为它们读起来全都是一个样子。”这话虽然难听，但常读奇幻的读者想必或多或少都有体会。奇幻小说原本就是主人公的冒险故事，只不过故事发生的地点是与我们的现实有所不同的异世界罢了。于是我们就看到无数小人物（大都是某个村子里的无名少年），因为机缘巧合一步步成长起来，一不小心发现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他成长为众望所归的勇者，勇斗恶龙或者魔王（再不济也是人类世界里的大魔头），最后功成名就或者退隐山林。有时候恶势力一时不能完全铲除，于是乎大家又有了期待续集的理由。

弗里德曼厌恶这样的平庸与重复（也讨厌一本接一本永远看不到头的所谓“史诗”——如果托尔金一气把《指环王》写上二十本，它还能有今天的地位吗？），她总是竭尽全力思考新的点子。她很愿意把各种文类混合起来，常常根据需要自由地使用奇幻、科幻和恐怖小说的要素，而不是拘泥于现有的分类与传统。然而无论采取哪种类型，无论故事情节如何发展，弗里德曼的小说永远都有一个相同的主题：人性，以及在面对不同的挑战时人类所做出的回应。她尤其喜欢探讨隐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阴暗本能，那些很多人都希望避而不谈的东西。

有批评家评价说，弗里德曼的书细节极其丰富，含义隽永，常常需要多读几次才能体会到所有的深意，任何严肃读者都绝不能错过她的作品。这样的评价实在不算夸张。弗里德曼的小说绝对不是那种读时行云流水、过后永不再看的快餐式读物。她的作品不但扣人心弦、精彩动人，同时也是严肃而认真的。曾经有人问她，希望自己在读者心中是个怎样的作家，弗里德曼回答说：“我希望自己的书能让读者长时间地思考；希望人物的命运能深深地吸引他们，让他们夜不能寐，总在想卷主人公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我还希望书中的主题能让读者反思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本质，希望有无数读者都能说，‘嘿，我平时从来不怎么读奇幻（或者科幻），可这本书真是棒极了！’”

至于她有没有做到这些，相信读过《精魂火祭》之后，大家自有判断。

《乔治与龙》

美罗杰·泽拉兹尼著

张彤寰 译 杜 煌 图

编者按：罗杰·泽拉兹尼（1937-1995）是美国著名幻想文学作家，他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曾多次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科幻世界》曾刊载出版过他的很多作品，其中既有《光明王》的鸿篇巨制，也有《此处有龙》这样的幽默小品。本文写于1980年，同样讲述了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故事。

龙穴深处，达特在自己寥寥的财宝边扭了扭金色的身躯。梦里，一帮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铠甲，频频向它攻击，让它睡不安生。想到龙族做梦总会应验，达特醒来时不禁打了个哆嗦。它清清喉咙，喷出一点火焰照亮洞穴。看到财宝都在，达特便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向洞口爬去，准备掂量掂量对手的实力。它已经暗暗决定，如果对手太强，自己便一逃了之。财宝要丢就丢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它眯起眼睛向洞口外望去，只看见一位孤身的骑士。来人的铠甲并不合身，跨下的灰马也无精打采。这家伙准是疯了。他甚至没有端起自己的长枪，枪尖还冲着天。

达特瞅准对方的确没有帮手，便怒吼一声，滑翔而出。

“站住！”它咆哮道，“等着化为焦炭吧！”

骑士随即拉住了马。

“我要找的就是你，”他说道，“我有——”

“找我干啥？”达特问道，“想步先人后尘、重开战端么？骑士和龙已经争斗了多久，你知道么？”

“是的，我了解。确实够久的了，不过我——”

“这种决斗几乎总是以一方的死亡收场，通常是你们骑士那方。”

“可不是嘛。瞧，你误会我了——”

“我梦到自己要与一个名叫乔治的年轻人类交战，你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我可以解释。其实没看上去那么糟，你瞧——”

“你叫乔治吗？”

“呃，是的，不过别太在意——”

“我很在意。你想要我可怜的财宝吗？连几个月的酒钱都不够，根本犯不着冒险。”

“我不是来抢你的财宝——”

“我也有好几个世纪没掠走哪个处女了。她们通常又老又凶，更别说还很难找。”

“没人想责怪你——”

“至于牲畜，我总是到很远的地方觅食。可以说，为了在自己的领地里保持个好名声，我是不辞劳苦的。”

“我知道你对这一带没有构成真正的威胁。我都仔细研究过了——”

“若我喷出自己最浓烈、最灼热的火焰，你觉得那件铠甲真能保护你吗？”

“当然不！别这么做，好么？如果你乐意——”

“再说那杆枪吧……你连拿着它的姿势都不对。”

乔治将枪尖放低。

“你说得对，”他答道，“不过枪尖上抹了毒药，赫尔曼药剂师所知最毒的毒药之一。”

“哼！真没有竞技道德！”

“我知道。不过即便你想把我烧成灰烬，我也打赌可以临死前在你身上剐个口子。”

“这样做的话就糟透了，咱俩都活不成，不是吗？”达特说着，一面慢慢往后退，“我看不出这样能带来什么好处。”

“我和你的想法完全相同。”

“那咱俩干啥要拼命？”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拼命！”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说了自己叫乔治，而我梦里——”

“你听我解释。”

“你带着浸毒的长枪，是——”

“为了自保，好让你别急着扑上来，我有个提议要和你说。”

达特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样的提议？”

“我想雇佣你。”

“雇佣我？雇佣我干什么？你拿什么付账？”

“介意我把枪在旁边插一会儿么？不是什么花招。”

“请便。如果你要拿的是金币，保你性命无忧。”

乔治将长枪搁在一边，解开腰上的钱袋，从中掏出一把闪亮的钱币。他轻轻一抛，钱币便叮当作响，在上午的阳光中熠熠发光。

“我洗耳恭听。这把零钱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

“我一生的积蓄，都是你的了——只要你帮个小忙。”

“要怎么做？”

乔治把钱币丢回袋子里，抬手一指。

“看见远处的那座城堡了吗？离这儿隔着两座山头。”

“我有很多次从上面飞过。”

“罗莎琳的闺房便在城堡西头的那座塔里。她是莫里斯男爵的女儿，男爵的掌上明珠。我想娶她。”

“有什么障碍吗？”

“对。她喜欢的是五大三粗的蛮子。我，呃，并不属于这一类型。说白了，她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挺严重。”

“这样，我付你钱，你冲进塔里把罗莎琳掳走，带到附近一个偏僻的地方等我。等我来了，咱俩就假装打上一场，然后你假装战败飞走，而我则送她回家。我确信这样一来，她就会觉得我很有英雄气概，我在求婚者中的位置也会从第六一跃成为第一。你觉得如何？”

达特长叹一声，吐出一缕青烟。

“人类啊，我对你们一族没有任何特别的好感——尤其是像你这样覆甲持枪的，所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和你说这些……其实我知道……不过不提它了，那个事情我还是自己处理吧。假设你真的迎娶了那位女子，你知道之后会怎样吗？一段时间之后，你英勇事迹给她带来的新鲜感会渐渐消退，况且你也知道自己没法再表演一次。我敢说，一年之后，你就会发现她又和某个五大三粗的蛮子鬼混上了。到时候，你要么和对方决斗，进而被杀，要么就只能像俗话说的，戴上顶绿帽子。”

乔治哈哈大笑。

“她怎么打发空闲时间，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在镇上有个女朋友。”

达特瞪大了双眼。

“恐怕我没明白……”

“老男爵来日无多了，而他只有罗莎琳一个后代。罗莎琳长得难看，又水性杨花，要不是为了爵位，怎么会有六个人向她求婚？我又怎么会为了娶她，赌上一辈子的积蓄呢？”

“原来是这样，”达特答道，“I嗯，贪婪我是理解的。”

“我宁愿称之为：对安全感的向往。”

“不错，既然如此，别理会我之前提出的愚蠢劝告。好了，把金币给我，我就照你说的办。”达特耸了耸一只隐隐发光的翅膀，“咱们就在西边山里离这儿最近的峡谷会面吧，在我看来够远了。”

“我先付你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成交。别忘了把余款带上，咱俩交战时把钱丢在地上就行。等你们两个走了，我会回去拿的。要是你不守约定，我就会和你再战一次，不过结果可就不同了。”

“我不会失信的。现在咱们最好练习一下，以便到时候看上去逼真些。我会举着枪向你冲来，瞄准罗莎琳所在的那一侧，然后从你的另一侧穿过去。你把翅膀抬起一些，抓住长枪，然后疼得直叫。最好再喷点火。”

“排演之前，你得当着我的面把枪尖给擦干净了。”

“嗯。你用身侧夹住长枪，在地上打滚，我就会放开手，然后跳下马来，拔剑向你扑过去，用剑背砍你几下。当然，还是砍在远离罗莎琳的那一侧。你再咆哮几声，就飞走。”

“顺便问下，那玩意儿到底有多锋利？”

“要多钝有多钝。这剑本来是我爷爷的，打他小时候就再也没磨过。”

“打斗的时候你会把钱丢下来？”

“当然。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不错。我还可以在翅膀下面藏几串红莓。等到打起来，就把它们压碎。”

“那再好不过，就这么办。我们现在赶紧演练一下，一会儿就得来真的了。”

“砍我时下手可别太重……”

那天下午，莫里斯庄园的罗莎琳被一条金绿色的巨龙掳走。龙破墙冲入她的闺房，驼起她向西边的群山而去。

罗莎琳年迈的父亲站在附近的阳台上，紧握双手。排名第六的求婚者刚巧路过。“不要怕！”他冲老人喊道，“我会救她的！”说完便也向西去了。

峡谷里，罗莎琳紧贴着嶙峋的峭壁，一旁的金绿色巨龙嘴中冒出缕缕青烟。乔治放低枪尖。

“放了那位少女，你的末日到了！”

达特咆哮怒吼，乔治纵马冲锋。他长枪脱手，巨龙在地上翻滚，喷出团团火焰，红色的液体从左翼滴下。罗莎琳目瞪口呆地看着乔治跃步上前，朝巨龙连劈了数剑。

“……再吃我一剑！”他喊道。巨龙挣扎着爬了起来，随即腾入空中，滴下更多的红色液体。

龙盘旋了一圈，然后向山顶逃去，一会儿便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哦，乔治！”罗莎琳喊道，扑入乔治怀里，“哦，乔治……”

他将她搂紧，片刻后又放开。

“我这就带你回家，”他说道。

当天晚上，达特正数着金币，听见有两匹马正向它的洞穴而来。它赶紧奔到洞口，向外瞅去。

乔治跨下骑着匹高大的白马，后来那匹灰马跟在后面。他穿着铮亮的铠甲，十分合身，脸上却全无笑意。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你看上去比以前体面得多。我敢说，你已经飞黄腾达了。”

“噢，我把雇你的佣金都挣了回来，还比原来多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得到。我正在离开镇子的路上，觉得应该顺道拜访你一下，和你说说事情的结局。顺便说一句，你的演技真的很出色，差点就奏效了——”

“但是——？”

“今天早晨她已经和一个五大三粗的蛮子成了婚，就在她们家族的礼拜堂。你现身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开始蜜月旅行。”

“我真为你难过。”

“运气不好，也没办法。更可气的还在后面。你抓罗莎琳的时候，她爸爸心脏病发作，很快蹬腿咽气。我之前的竞争对手成了新男爵。他赏了我一匹马，一套铠甲，一笔钱，还有一份当局签署的文书，给我‘屠龙者’的名号。之后他强烈地暗示我，带上新得的名声和骏马走得远远的。估计是因为我现在成了英雄，他受不了罗莎琳看我的那种眼神。”

“真可惜。不过，我们好歹尽力了。”

“确实。所以我只是顺道过来谢谢你，告诉你事情的结果。本该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如果咱们成功了的话。”

“你也不知道这么快会有婚礼啊——要知道，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事儿，我们确实演得完美无缺。”

“哦，毫无疑问。的确很棒。”

“我在想……要是能有个机会，让你把佣金挣回去，你觉得如何？”

“你有什么主意？”

“唔——早前我曾劝你，和那位女士一起不会幸福，当时我是在用人类的方式思考。我其实完全理解你的欲求。事实上，你的思维方式和龙很像。”

“真的？”

“嗯，挺惊人的不是？喏，既然计划失败完全是出于偶然，这个主意仍然有不俗的价值。”

“恐怕我不太明白。”

“呃，我的同类中，有一位可爱的女士。我想赢得它的芳心，可惜长久以来一直未能如愿。实际上，我的情况和你的异常相似。”

“它的财宝很可观喽？”

“相当可观。”

“年纪不小了？”

“对龙来说，年龄上相差个几百岁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它也不乏其他追求者，而且似乎更偏爱粗莽的类型。”

“嗯哼。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曾给过我一个忠告，我现在也还你一个：有些东西比财宝更重要。”

“比如说？”

“比如说我的命。如果要我去威胁它，它搞不好自己就把我干掉了，都不需要你去救它。”

“不会的，它性格内敛，个头又小。而且这只是个时机的问题。我会在附近的山顶等着——具体位置到时候会指给你看——你看到我信号之后再行动。当然了，这次得让我赢。我们就如此这般……”

乔治骑着白色的战马，目光轮番打量着远处的洞口和左边高山的山顶。不一会儿，一个带翼的身影从空中划过，落在了山上，接着举起一只发亮的翅膀。

乔治阖上面甲，放低枪尖驱马向前。他靠近洞口，确定里面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便喊道：

“我知道你在里面，梅塔格！我要取你的性命，夺走你的财宝！你这邪恶的怪物，掠食孩童的畜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一颗硕大的头颅从洞里探了出来，鳞甲铮亮，绿色的眼睛透出冰冷的寒意，张开的大口喷出长达二十英尺的火焰，将面前的石头烤得焦黑。乔治赶忙停住马。这条龙足有达特的两倍大，而且看上去没有一点年老体弱的征兆。它开始向前逼来，身上的鳞片铿锵作响。

“可能我有些夸大其词了……”乔治刚吐出几个字，便听见头顶响起巨大双翼扇动的声音。

龙继续迫近，这时乔治感到自己被抓住了肩膀，飞快地带入空中，身下的景物转眼间变得只有玩具大小。他看见自己的新坐骑拔腿就跑，沿着来路飞奔而逃。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喊道。

“我有一阵子没来，”达特答道，“没想到已经有别的龙搬来和它同居了。你算是走运，我来得及时。那是帕拉顿，它可不好惹。”

“你难道不该提前察看一下吗？”

“我以为要是没什么事情激励，梅塔格要几十年才能拿定主意呢。唉，那么多财宝！你该亲眼看看！”

“跟着那匹马。我得把它追回来。”

龙和人坐在达特的洞前喝酒。

“这整桶的红酒，你到底从哪里搞来的？”

“从河上的驳船那儿捎的，我每隔些日子就会去一趟。不是我自吹，我的酒藏很不错。”

“这话不假。咱们虽然没有挣到大钱，却也没有任何损失，来，为这干一杯。”

“谢谢。你自己干得也很不错。”

“假设，只是假设啊，你要四处旅行，每次都走很远，造访大陆，也造访小岛，看看哪些村庄比较富裕，当地又没什么英雄……”

“然后？”

“……让他们看看你那张屠龙证书，吹嘘一番。回来之后，列一张村镇清单，再画上地图。”

“找几个合适的去处，让我干点无害的捕猎营生，再找个交战的好地方——”

“满上？”

“好。”

“给。”

“谢谢。接着你再次登场。只要他们付你一定的报酬——”

“六四分成。”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呢，我赌你把数字弄反了。”

“我五成五，你四成五。”

“五五分成，咱俩现在就可以喝酒庆祝。”

“够公平，犯不着付价还价。”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与那么多骑士交战，而且每个都和你长得一样了。你会扬名立万的，乔治。”

责任编辑：陈颖

1. 传说中的圣乔治是一位屠龙勇士，他曾勇斗恶龙，救下国王的女儿。

《寸土不让》

美哈里·托特多夫著

陶若华 译 易南 图

编者按：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是，如果人类疯狂起来，上帝会怎么样呢？

本文作者哈里·托持多夫是美国著名历史小说家，著有大量以美国南北战争及两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架空历史小说。本文原名“Ils Ne Passeront Pas”是法语，意为“绝不让他们通过”，是凡尔登战役时法军的著名口号。

太阳从德国人那边升起来的时候，皮埃尔·巴雷斯上士也从他那条粗劣污秽的毯子里钻了出来。和毯子一样，他身上的浅蓝色制服也是让他深恶痛绝的劣等货色，同样污秽无比——这个他倒一点也不介意，因为这样一来，德国佬要瞄上他就得多花些工关。

他打个呵欠，揉揉眼睛，又挠挠下巴，弄得胡茬沙沙作响。上一次刮脸是什么时候？前天？大前天？记不清了。反正他也无所谓。

装弹手雅克·冯塞格里夫下士裹着毯子躺在他旁边的泥泞战壕里。看见同伴也差不多醒了，巴雷斯跟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老伙计。挺好的一个早晨，不是吗？”

冯塞格里夫的回答就是一个“操”。他这人一醒来就这副德行，一直要持续到倒头睡觉的时候。

“只要醒了还能喘气，就算是个不错的早晨了。”巴雷斯从腰间摘下水壶晃了晃。不错，还是半满的，大概还有一升的样子。他拔下塞子，灌了两口劣质红酒。说到提神，这玩意儿可比咖啡强多了。

“照我看，像这样的早晨说不定也没多少了。我们见了那么多他娘的奇迹，估计这个世界差不多也该到头了。”冯塞格里夫挠挠身子，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呛着了。“他娘的，这玩意儿比德国佬打过来的氯气弹还冲。哎，我说，早上吃啥？”

“火腿蛋加香烟就差不多了。叫个大胸脯的金发小妞送过来。”巴雷斯的回答招来一串咒骂，他倒也不在意。“我只有罐头。”

“我也一样。去他妈的，本来还指望你那里有点像样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想啊！”巴雷斯也没好气。他们连里的野战厨房跟半数的法国陆军装备连级野战厨房一样，根本就不管用。不知道又让哪个远远躲在后方的资本家赚了一笔——前线指望着那些破炉灶的部队要挨饿了？嘿嘿，对不起，“战争就是这样。”

他们两个只好每人打开一听罐头，愁眉苦脸地盯着里面油腻多筋的牛肉。“该死的猴子肉！”冯塞格里夫骂了一句，然后摆出往锅炉里添煤的架式飞快地把肉往喉咙里塞，尽量不去尝肉的味道。巴雷斯也有样学样。罐头的味道实在糟糕透顶，就着劣质红酒也难以下咽。

巴雷斯把空罐头盒当手榴弹甩了出去，没听见罐头盒落地的声音，多半是砸到死尸上了。现在外面最多的就是这个。厂臭四处弥漫，无孔不入，时刻提醒着人们什么才是一切生命无法回避的归宿。不过，上士还是想让那个躲不过去的大限尽量晚来—点。

能挺到什么时候？他可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不禁啐了一口，喃喃自语：“欢迎光临凡尔登——世界最大的露天垃场。”

“欢迎参观，还可以亲眼看看你自己完蛋之后到底是副什么德行。”冯塞格里夫接上了话头。他的话听起来就像广告传单，充满了令人生厌的油腔滑调。

对于这个冷笑话，巴雷斯只是哼了一声。

他小心地伸出手，拔掉塞在他俩操作的哈其开斯机枪枪口的木塞，然后掀掉了盖在拉机柄上的沾满油污的蒙布。他们两个就算湿透了也能作战，但机枪就娇气多了，而且从大局上说也比他俩重要得多。

他以加倍的小心从胸墙上方向外窥探。前方原本是一片一直向北延伸的树林，现在只算得上是一堆火柴棍、牙签和木屑的混合物，远处的德国人则像灰蚂蚁一样在其间蠢蠢欲动。

背后响起了炮声，宣告第75炮兵连的人也已经起床了。炮弹嘶叫着从头顶飞过，落在树林的中央，驱散了那些灰蚂蚁，也进一步将树林变成了锯末。

“今天总算看到他们把炮弹打到对面去了。”像所有挨过自己人炮弹的步兵一样，冯塞格里夫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大炮和炮兵。

巴雷斯说：“炮兵连离这儿挺近，不会打着咱们的。”

“妈的，这帮杂种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看来今天天气不错，兴许还挺暖和。巴雷斯想到这个可高兴不起来。天一暖和，味儿就更大了，还招苍蝇。现在那些红头绿头的苍蝇已经不太安分了，还混着些不太挑食、人也照叮的牛虻。

东面也传来了轰鸣，巴雷斯不禁向那边望去。那里最突出的就是杜奥蒙堡，凡尔登的锁钥之一。可是这把钥匙现在握在德国佬手里。巴雷斯不知道那里是怎么失守的，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那是这一带前线的制高点。

着得出法国的炮兵正在不遗余力地让高地上的德国佬不得安生。杜奥蒙堡一直被笼罩在硝烟之中，唯一能分辨出来的就是155毫来口径炮弹的黑色炸点。高地周围寸草不生，裸露出布满弹坑的棕色土地，就像月球表面的照片一样。

更多的雷鸣声回响在空气里，不过这回的距离要近得多。这是德国人的77毫米和105毫米口径火炮对遭到的骚扰做出的回应。法国的野战炮则毫不示弱地予以了反击。

有几发德国炮弹就落在巴雷斯的战壕后面几百米的地方，他都懒得回头看一眼。“刚开战那会儿，离得这么远的炮弹也能把我吓得屁滚尿流。”

“刚开战那会儿你是个蠢蛋，到现在也没机灵多少，不然你就不会还窝在这儿了。”

巴雷斯叹了口气，这种大实话让人听着实在不舒服。“听说照这里的规矩，一个营伤亡七成五就会给撤下去了。”

“菅里要是伤亡了七成五，你老兄也有四分之三的可能位列其中。”冯塞格里夫以高卢人的典型方式耸耸肩膀，“当然，我也一样。”

巴雷斯点点头。到目前为止枪子儿还没找上过他，这可不是说它们没试着来找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怎么相信——老实说，应该是完全不相信运气了。见了太多战友死伤，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和他们相比有哪一点不同。是的，他能多撑一阵子，但那又有多大意义？实在是没多少。

“真正开打的时候有个好处——到那会就没工夫想你自己到底会怎么样，而是光想着打仗了。只有在没开始之前和完事之后才会七想八想的。”

“跟打仗沾边的没一样是好事。”冯塞格里夫一副权威的样子，连将军也要相形见绌，“这些事里面有些是挺操蛋的，可剩下的全是些更操蛋的事。比方说，我要是打死个德国佬，这事想想其实挺操蛋的，可要是那个德国佬把我给打死，我跟你说，那他妈的可就更操蛋了。所以我还是宁可让德国佬完蛋。”

在德国佬看来这话当然要反着说。他们的战壕就在几百米远的地方，那里在被灰褐色的人潮淹没之前其实是属于法国人的。巴雷斯他们所在的战壕也被灰褐色的人潮短时间淹没过，不过一次反攻又让它回到了法国人手里。散布在这两条战壕之间的尸体和尸块，制服分浅蓝和灰褐两种，但散发出来的味儿全都一个样。

在已经生锈的铁丝网后面，德国人也已经醒来了。在战壕各处，德国的步枪手开始向斜坡上方的法国阵地射击。法国大兵也还以颜色，不过他们射击的节奏要稍慢一些，因为他们得把子弹一发发地填进勒贝尔步枪的管状弹仓里，而德国人只用利落地把五发弹夹压进他们的毛瑟步枪里就行了。

巴雷斯又叹了口气，“在一些清静点的地段，有那么一阵子一整天两边也放不上几枪。”

“兴许有这种地方，可在凡尔登这儿就别指望了。”

“可惜让你给说中了。”巴雷斯说，过了一会儿又温和地补上一句，“你这猪猡。”

不管听起来有多倒霉，冯塞格里夫说的倒是千真万确。在凡尔登，法国和德国紧紧纠缠在一起，像在与死神拥抱，或者，用一个已经让法国人深有体会的德国说法来形容：死亡之舞。凡尔登，这个离前线四五公里、有着红瓦白墙的小镇本身几乎已经完全无人在意了。自2月21日德国人从他们的战壕里蜂拥而出的那一刻开始，一个多月以来，这场战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那个小镇已经不再是它的目标，它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它本身，在于哪一方会最先示弱，在于为了迫使对方屈服要付出多少条生命作为代价。

好像要为冯塞格里夫的话做注解似的，德国人的一挺马克沁机枪开始吼叫了。他们是一流的工程兵，给机枪盖了个混凝土的掩体，除了被炮弹直接命中之外很难被摧毁。而巴雷斯的哈其开斯周围只有沙包充充门面。他真是羡慕对面穿灰褐制服的同行们有个舒服的窝。

羡慕归羡慕，他还有正事要干。“要是他们今天想找点乐子，咱们可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告诉冯塞格里夫。

这会儿装弹手早就把哈其开斯用的三十发金属弹板拿在手里预备好了。他把弹板插到机枪左边，巴雷斯拉开枪机把第一发子弹上膛，然后抠住扳机，转动枪身，像用水管浇花一样沿着德国战壕泼洒子弹。

一个弹板走完了，冯塞格里夫又换上另一个。巴雷斯只消把第一发子弹上膛，剩下的就交给这挺哈其开斯了。它没有配德国马克沁那种长长的弹带，所以射速上要逊色些，不过执行些通常的杀戮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一点有不少德国佬死鬼可以作证。

巴雷斯不知道他打出去的某发子弹是否打中了，他也根本不在乎。只要他打出去的够多，总会有几发打到德国人，就好像只要他不停地玩轮盘赌，总会有那么几次能转到标着“0”的那一格一样。

不幸的是，这一规律同样适用于坡下那挺马克沁。离巴雷斯大约五十米远的一个大兵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捂住肩膀挣扎着倒在战壕里。

冯塞格里夫啐了一口，“在工厂里，要是谁给伤着了，肯定算是严重事故，够得上停工了。可在咱们这个造死尸的厂子里面，伤个人只能算是出了件次品。照这么讲，打那一枪的德国佬没把活儿干好，该罚。”

又多了一个。巴雷斯看见几个人抬着伤员沿着曲折的交通壕前往救护站的时候就这么想。又多了一个，不是我，也不是雅克。在让这个营撤下来之前，必须有七成五的人吃枪子或者挨炮弹，现在离这个数字又近了一步。用这种冷血的态度看待一个人受伤致残这件事，实在让人恶心。巴雷斯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往不往这上面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尽己所能地回敬着德国佬。冯塞格里夫则像个井井有条的工人一样，不断地把弹板送进机枪里。经过长期的摸索，巴雷斯已经知道，要用怎样的劲道才能让枪口每次正好转动四到五厘米，画出一条漂亮的死亡圆弧。要是刚才开火时德国人出了战壕，肯定没法活着冲到这边。

现在枪管根部圆环形的散热片已经发红了，对面战壕里马克沁散热简里的水多半也开了。不同的是，德国人能拿热水来泡茶冲咖啡，巴雷斯还得留心别碰到散热片。

过了一会儿，德国人的机枪安静下来了，尽管步枪还一直在响。巴雷斯转头问冯塞格里夫：“报纸还有剩的吗？”

“我想还有吧。”装弹手答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像离得很远似的，因为巴雷斯的耳朵给刚才那一阵射击震得够戗。冯塞格里夫翻了一阵子，递过来一份《画报》杂志：“没报纸了，这个行吗？”

“行啊。”巴雷斯说。他接过杂志，爬出战壕，冲到后面一个弹坑里面。这个动作招来了几颗子弹，不过子弹着点都算不上太近，他可不是没有见识过更惊险的场面。在弹坑里，他撒了泡尿，然后找个不算太臭的地方蹲了下来。在前线的有些战壕里面，有专门留出来做方便之用的地方，但凡尔登周围的战壕经历了太多次的炮击和易手，要把这种地方和它前后的弹坑区分开来实在太困难了。

巴雷斯在方便的时候瞧到一篇文章，正是讲他置身其中的这场战役的。他只瞄了几行，就断定作者从来没有到过离凡尔登哪怕一百公里远的地方。这家伙宣称：“这令人充满信心的希望让我们心中响起悠扬的钟声。”

“要是能让我和你这个杂种换个地方，我心里也能敲钟。”巴雷斯想。

他慢条斯理地特地把印着文章的这一页撕下来派了它该派的用场，然后又翻了一页，因为他有点痢疾。前线交战双方有不少人都跟他一样，他还算不上是严重的。

他系好裤子，抓着杂志一头扎回战壕里。不出所料，他又引来几颗子弹。“德国佬就这德行。只要有机会在别人内急的时候打黑枪，就不肯在双方手里都有家伙的时候好好干一场。”

“我也一样。”冯塞格里夫回答道，“那样做也同样能宰掉那帮猪狗，”他喜欢用“猪狗”这个德国佬常用来称呼法国人的词，“而且他们还没法子还手。”

巴雷斯想了想，说：“也许是这个理儿。”

“也许整个世界都发疯了，什么狗屁道理也都和咱们阵地前的这些尸体一样死翘翘了。”冯塞格里夫应道，“要是真有个上帝，那估计现在也差不多就是那个什么末日了。”

“我从前可是个好天主徒。我领圣餐，做弥撒，还去忏悔。”巴雷斯边说边挠头发。他的指甲弄破了什么东西，感觉湿湿的。“不知道从前干这些事情的那个我上哪儿去了。现在的我……成天就想着怎么干掉德国佬，再有就是怎么别让自己给干掉。”

“我从前就光想着要酒要女人，现在也一样。”冯塞格里夫说，“当然，和你一样，我也老想着怎么才能不栽在德国佬手里，特别是在我裤子还没提起来的时候。我说，要不要给坡下面的伙计们再来几梭子，通知他们你没在出恭的时候去见上帝了？”

“干吗不呢？”巴雷斯又开始观察对面的战壕。他很细心，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连探两次头。德国狙击手可不是吃闲饭的。要是德国兵都是一帮饭桶，他们就不会在现在这个地方干他们正在干的这些事情了。

他的眼角瞟瞧到无人地带似有什么异动，于是马上把视线收了回来。在那个地方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代表着危险。不过这次倒不是哪个德国佬在从一个弹坑摸到另一个弹坑，好瞅准机会把炸弹扔到法国战壕里面。那是几只肥壮的大老鼠，差不多跟猫一般大，看上去油光水滑、精力旺盛。它们正优哉游哉地在浅蓝色和灰褐色的“美餐”之间游荡。老鼠家族在凡尔登可兴旺了。倒也是，其他地方哪有人这么喂它们的？

巴雷斯有些想给它们一梭子，不过还是忍住了。明天还会有更多的老鼠来吃它们那恶心的食物。再说，它们会来这边捣乱，也就一样会去折腾德国人。

巴雷斯又瞄到了些动静，这次是在德国人的战壕里。一个蠢到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机枪手的人是不配活下去的。巴雷斯扣动了哈其开斯的扳机，看着那个德国人瘫了下去。“干掉一个。”他告诉装弹手，“看见他倒下去了。”

“这一个就祸害不到咱们了。”

德国人很快就做出了反应。步枪手射击的频率加快了，马克沁也复活了，像条龙似的喷吐着火陷。过了几分钟，他们的炮兵也开始照顾这截法国战壕了。巴雷斯急忙躲到他给自己在战壕壁上刨出来的侧坑里面。德国人，据他所知还有英国人，是禁止士兵挖这种单人掩体的。如果炮弹在掩体正上方爆炸，里面的人就很有可能给活埋了，但是要说到防弹片，躲在这儿比缩在战壕底部强得多。

有些炮弹——77毫米、105毫米和150毫米口径的都有——发出的爆炸声特别沉闷。没等大兵们敲响炮弹壳上代表恐怖而非希望的钟声，巴雷斯已经把防毒面具从盒子里抓出来套在头上了。在把面具完全套到位之前，他吸到了一丝氯气，足以让他喉咙发痒，眼睛流泪。

他紧张地呼吸了几下，生怕疼痛会加重。还好，他的动作足够快，疼痛很快就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了。他现在看什么都得隔着面具的圆形窗口。窗口很脏，像轮船上统舱的舷窗似的。戴上面具，一举一动都得悠着点，因为现在呼吸受到了限制，使劲扑腾的话很容易犯心脏病。

话虽这么说，但既然德国人用了毒气，那说不定等炮击一停突击队就上来了。所以尽管现在高爆弹和氯气弹混杂在一起落下来，巴雷斯还是从小掩体里钻出来，到机枪旁边就位。这样当然要冒吃弹片的风险，但总好过让德国佬冲到战壕里面，那样就肯定会挨子弹或者刺刀了。

他没看见德国人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冯塞格里夫也趴在旁边一起瞭望。“啥事也没有。起码这次没事。”巴雷斯说。

“那可不一定。”隔着两层厚漆布，冯塞格里夫的声音听上去像从海底传过来的似的。而他接下来的笑声更恐怖，简直跟恶魔一样，“瞧那些讨厌鬼。”

在两军战线之间，几只大老鼠正口吐白沫地踢蹬着。氯气正在烧灼它们的肺。它们鬼鬼祟祟，偷鸡摸狗，从死尸和濒死者那里捞食吃，这些地方它们和人类真是相似。但要是说起发明些绝妙的自相残杀的法子，或者想办法让这些绝妙的法子失效，它们就远不及人类了。

“我可一点也不心疼。”巴雷斯道。

“我也一样。”装弹手表示同意，“借你刚才的说法：这几个就‘祸害不到咱们了’。”

“但我还是指望能快点把防毒面具摘掉。”巴雷斯说。氯气弹还没停。

“我可是盼着风头能变变，把毒气吹回给那帮猪狗，”他用这个词简直上瘾了，“让他们自作自受。要指望就得指望些像样的事。”

“这主意不错。”巴雷斯想了想，说，“倒也不难兑现。”德国战壕比他们的地势低，氯气比重又大，稍微有点风就够他们瞧了。

“想不想再打几梭子？好让他们知道想干掉咱们没那么容易。”

“我刚才也这么想来着。可我又寻思，他们要是发觉毒气不管用，会不会又打些普通炮弹过来？”

隔着防毒面具，冯塞格里夫看上去像螳螂一样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像这样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有的好看了。到那会儿他们的人离我们太近，他们的炮兵也就不好开炮了。”

“我还是想他们早点干完活。”巴雷斯说，“我实在想再抿两口红酒。现在来罐‘猴子肉’说不定也没那么糟糕。”

“可怜的家伙，”冯塞格里夫叫道，“我看你是给氯气熏坏脑子了！”

“有可能。”巴雷斯承认，“的确有可能。我真的说我想吃‘猴子肉’了？只要还没闹饥荒，正常人可不会说这种蠢话。”

“说到饥荒，恐怕我们就快要闹了。”冯塞格里夫说，“前面打成这个样子，炊事员可不好上来。”

“我可不想干那个鬼差事。”巴雷斯说。这话从前线的机枪手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般了。炊事员走——通常是爬——到前沿阵地的时候，身上挂满了面包，像挎着子弹带似的，还得加上些红酒。他们挂掉的机会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事实上比很多人都多——而且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要是面包溅满了泥浆，或者酒瓶子摔破了，就看那帮又饥又渴又脏又累的大兵怎么开骂吧。要是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见踪影，大兵们当然照样开骂，只不过这种时候挨骂的人多半已经永远用不着为这个操心了。

“面包和酒。给受诅咒之人的圣餐。”巴雷斯喃喃地说。像前线的很多天主教徒一样，他从前也有过这个念头，但是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你说啥？”冯塞格里夫问。戴着防毒面具不管听还是说都不太利索。巴雷斯大声重复了一遍。冯塞格里夫比了个轻蔑的手势，“你还惦记着你那个什么劳什子上帝啊，我的老伙计？你以为你老兄，还算上我，有多少斤两，值得他老人家费那么大劲？我跟你说，要真的有这么个上帝——但凡有点明白的人都会怀疑的——那咱们也算不上是被诅咒，多半是给忘了，要不就是他老人家根本看不上咱们。”

“你倒是真能让我宽心。”巴雷斯隔着防毒面具说。冯塞格里夫嘿嘿地笑着，听上去像猪哼哼。巴雷斯把头扭过一边，听着德国人的炮击，不想再听装弹手胡扯。“快停了。”他忽然冒出来一句，好像是指雨。老实说，他这么念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毕竟，在战壕里面，雨几乎和毒气一样讨人嫌，而且持续的时间还比毒气长得多。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冯塞格里夫小心地把防毒面具摘了下来。他没有马上把它扣回去，也没有口吐白沫抓着喉咙一头栽倒。有一次，在巴雷斯摘下防毒面具的时候，冯塞格里夫装着这样来了一下，他立马看到巴雷斯忙不迭地把面具扣了回去，结果笑个半死。在那以前，巴雷斯从来不知道自己骂起人来有那么多花样。

巴雷斯现在已经把面具取下来了。他长出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有股臭味，不过凡尔登周围的空气一直都是这样。残留的一点氯气好歹能给四处弥漫的腐尸消消毒。背后的太阳快落到满目疮痍的地平线下面去了。“又干了一天的活儿。差不多到收工的点儿了。”

“可不是吗？该回家穿着拖鞋抽烟斗了。”冯塞格里夫这话把他俩都逗乐了。要是德国佬还像昨晚一样安生，他们今晚就还能睡会儿。要不然就得像从前有些时候一样，连熬三五个通宵——不用说，他们能不能活过这段时间还是个问题。

冯塞格里夫倒是真点上了个短短粗粗的小烟斗，里面填着的烟叶子闻起来跟马粪似的。现在的法国烟草都这么差劲。他和巴雷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可吃，只好每人开了个罐头。要能有点别的什么，他们绝对不会去碰那玩意儿。两个人以早饭时候的劲头对付着罐头。里面的腌牛肉在夕阳下面仍然呈现着那种非天然的红色。

“可怜的‘老猴子’。”巴雷斯边吃边说，“临死之前肯定没人洽它做弥撒。”他又舀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嚼着，“它的肉实在是太难吃了。说不定它自己寻了短见，过了两三天才给人找着塞到罐头里面。肯定是这么回事。这就可以解释它为什么这么难吃了，还可以解释为什么没人给它做弥撒。”他自说自话地唠叨下去，“这可以解释好多事呢。”

“这能不能解释你脑子里为啥会少根弦？”听到冯塞格里夫这么问，巴雷斯不禁暗自好笑：他现在居然数落起我来了，平常老是他在叨咕这些蠢话，我在旁边听着。不过冯塞格里夫还没完，“要说自杀，咱们在这儿待着不也一样么？你见谁咽气之前还有人给做弥撒的？当然不会有了。咱们在这儿是自杀，对面的德国佬也一样。这整个世界都他妈的想不开了，就跟蛾子似的，硬要往火里扑。”

巴雷斯闷头吃着罐头，直到吃完为止。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装弹手说得有什么不对。相反，他觉得这些话正说到他心里去了。有些话，不管有多实在，还是不挑明的好。其实，就因为那些是大实话，才不说为妙。

冯塞格里夫好像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吃完罐头，把空罐头盒扔出去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说不定咱俩连自杀也没法顺顺当当的。自从这场大戏开演以来，咱们搞砸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要是自杀没死成，也不奇怪。”

“兴许吧。”巴雷斯应道。他很高兴能有个借口不去细想什么才是更加可能发生的事。

就在这当口，从战壕那头传来了一阵兼有欢迎和愤怒的喊叫声。这只有一种可能。“炊事员总算上来了。”巴雷斯猜道，“面包比往常还要脏。要不然就是没酒了。”

“操你们老娘的！”一个小炊事员怒冲冲地嚷。他每隔三四个字嗓子就破一下，从这点看来他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炮弹飞过来你们这帮孙子还不是一样往地上趴，也没见你们谁冲那儿招手啊？别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种倒是自己来试试啊？”

“你倒是试试空着肚子窝在这儿守战壕啊？”一个大兵回嘴道，可是他的话说得有些有气无力，很快就被炊事员愤怒的咒骂淹没了，简直像炮兵被反制火力压制住一样。毕竟没人动过去当炊事员的念头。一点也没有。

巴雷斯和冯塞格里夫最后还是领到了些面包和酒。分给巴雷斯的酒还不够装满水壶，他还得用小刀把面包上面几处沾到泥水的地方挖掉。即便如此，面包仍旧散发着死亡和腐烂的气味。这可能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整个战场都是这股味道。

冯塞格里夫给面包的评价算是高的了：“老天，这个总算比罐头好点。”又尝了口炊事员带上来的红酒，“这玩意儿也比马尿要强。不过也强不了多少。”

巴雷斯填饱了肚子，觉得看事情的眼光可以稍微厚道点了，“让他去吧，雅克，牢骚发得再多，世界还是那么回事。”

“管他娘的什么世界会怎样。多发点牢骚，大爷我自己就能开心点。”装弹手答道。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闪闪发亮。

巴雷斯懒得再和他计较。有什么意义呢？说起来，在前线有什么称得上是有意义的？他最多也就只能指望自己可以活下来。就这一点希望也不是很大。“来根烟吧，老伙计，要不匀点烟叶子到我烟斗里面。我已经没多少存货了。”

“喏，自己拿吧。”冯塞格里夫递过来个小包。在前线，烟草的供应比面包和酒还要不稳定。前几天就轮到他断档，亏了巴雷斯他才不至于没得抽的。

巴雷斯划着了根火柴，空气里顿时散发出一股硫磺的味道，让人联想到烟熏消毒，又像是有人在搞驱魔仪式。他点上烟斗吸了一口，烟味很难闻，不过还是比周围其他的味儿强得多。他靠在战壕壁上，品着烟草的味道。德国人应该也开饭了，因为战壕里已经清静差不多半个钟头了。

他抬头看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好像地上一片太平似的。对这个他老是有点想不通。看来星星根本就不在乎。其实这样也挺好。

声音是从清冷的高空传来的。巴雷斯掏了下耳朵，因为他的脑子一时还不能相信他听到了什么。那是铜号吹出来的一个长音。“不是咱们的信号。”他的睡意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肯定是德国人在搞什么名堂。”

“该死的德国佬。”冯塞格里夫边骂边爬起来。巴雷斯已经把手指压在了哈其开斯机枪的扳机上。要是德国人今天晚上想来造访他们这截战壕的话——他们可不是没试过——他一定会好好招待他们的。冯塞格里夫嘴里还是不闲着，“我觉得他们是想从天上朝这儿丢炸弹。那声音多半是什么飞机弄出来的。”

“是又怎么样？”巴雷斯耸耸肩，“要是我们这边的飞机不那么废物就好了。它们简直还没有我拿来擦屁股的那篇狗屁文章有用。”

“别老是‘要是要是’个没完。要是你少说几个‘要是’就好了。德国人炮比我们多，人比我们多，飞机也比我们多。这世道就这样。我们还是得继续宰他们，直到哪天我们自己被宰掉为止。”

从几百米之外的德国战壕那里传来了一阵喊叫，有些混乱，巴雷斯周围的法国人也是这样。他仿佛看到有东西在动，就开火了。对面的马克沁立刻开始还击。很快，两边的步枪手也加入了进来。枪口喷出的火焰把夜幕撕裂了。

然后，冯塞格里夫担心的轰炸开始了。这和巴雷斯经历过的空袭完全不同。火焰和雹子一起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圣母啊！”巴雷斯一边找掩护一边喊，“德国人把他们那个该死的火焰喷射器弄到飞机上去了！”

“他们倒是知道怎么把它弄到飞机上去，可是这帮蠢猪还没学会怎么瞄准。听，坡下面的家伙嚎得多起劲啊。这回烤他们的火可是他们自己人点的。”冯塞格里夫开心地笑了。

“简直像是我们的炮兵干的。”巴雷斯也笑了。可不是吗？德国人被雹子砸到和被火烧到的时候嚎得是够响的。事实上，冰雹和火焰几乎不加区别地落到德国人和法国人头上。他侧头听了听，说：“他们的飞行员都是些胆小鬼，飞得那么高，连马达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说不定真是咱们的炮兵干的。”冯塞格里夫站了起来，“这种轰炸实在算不得什么。扔下来的这点小火苗的威力比起炮弹和炸弹来差得远了。”正说着，一个雹子砸到他脑袋上，被钢盔弹开了。

虽然巴雷斯并不认为德国人在挨炸的时候会从战壕里冲出来，但他还是在观察敌人那边的情况。火雨点着了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的森林，不过因为有冰雹的缘故，火势蔓延得并不快。

冯塞格里夫也在探着头看。他耸了耸肩，“我看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林子都着火了。我从前还真不知道德国人也能把活儿干得这么马虎。他们有了那种能放火的武器，照理说应该把火头全扔在咱们头上才像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一摊西一摊，跟闹痢疾的人拉肚子似的。”他听起来实在像批评家在给某个发挥失常的演员做点评。

过了一阵子，火雨和雹子渐渐缓和下来，最后差不多同时停了。巴雷斯自始至终都没听见飞机马达的声音。树林子和地上仅剩的一点干草烧得很厉害，照巴雷斯看来，火很快就要灭了。这里的很多树都被烧过，实在剩不下多少东西可烧了。

“要是运气好的话，德国佬下次想玩火的时候，就会找上北边的英国人了。”

“有可能。他们刚搞出来毒气的时候，就是先让英国人尝了鲜，然后才拿来招待我们的。这回估计是把我们和英国人一道伺候了。看起来他们倒是变大方了。”

“是啊，大方得让人有点吃不消了。希望他们不要又弄出些新花样来，起码得缓一阵子。”巴雷斯说。

这个希望在几分钟后就落空了。自打开战以来他已经失望了无数次，所以这次几乎一点都不觉得诧异。德国人好像对他们的新发明感到自豪似的，又用一声号音宣告了下一波的到来。这号声听不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却又好像无所不在。

“快看天上！”冯塞格里夫突然喊道，“他们的一架飞机兴许撞到炮弹上烧起来了。”

“这该死的飞机真他妈的大呀。”巴雷斯也抬头看，“我简直想不通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飞起来的。看啊，雅克，跟座着了火的大山似的。”

“是挺像的。但愿里面的德国人也全给烧死了。快落地了！上帝啊，要栽到河里去了！”

它掉到了法国战线的后面，在巴雷斯他们蹲的战壕西面附近，正好扎进默兹河里，震得他们脚下都不太稳当。“太棒了！”巴雷斯狠狠地说，“那帮杂种连同他们的炸弹和喷火的东西都统统炸上天了。现在他们是死定了。”

“他们肯定是死光了，估计河里的鱼也死了三分之一。这爆炸可够厉害的。”冯塞格里夫答道。

“可惜没掉到德国佬战壕里面，叫他们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是啊。还有，德国人折腾了半宿，希望他们闹够了就回去睡觉。像你说的，咱们可是吃不消什么火雨之类的新花样了。”

可惜法国人没能消停多久，因为他们很快就第三次听见号声了。按照巴雷斯的判断，它不是从德国阵地那边传来的，倒像是来自上面的什么地方。“德国佬到底怎么了？”他有点恼火了，“他们这么装神弄鬼实在让我紧张，不知道后面又要搞什么鬼名堂。”

他正说着，头上的天空里突然出现了一点刺眼的白光。“照明弹！”战壕里的喊声此起彼伏。巴雷斯连忙缩到胸墙底下，要不然在这种强光下面他就成了绝好的靶子。

他本来以为坡下面的马克沁会趁着这个机会干掉几个不听他警醒的法国兵，可是敌人的机枪和敌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实在想不通。冯塞格里夫猜道：“会不会没人通知对面的机枪手说要打照明弹了，结果他们以为是咱们打上去的，还等着咱们开枪呢？”

巴雷斯将信将疑，“这倒也有可能，不过这听起来总像是咱们的军官老爷才千得出来的好事。对面的可不是这个德行。”他对于那些穿着灰褐色制服、戴着煤斗钢盔的人以及他们的指挥官格外尊敬——甚至可以说是敬畏。他没法不这样，因为他们好几次差点就要了他的命，而且这种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照明弹慢慢地降下来。它的质量不错，下落的时候几乎闪都不闪一下，一直是那么亮堂，照得巴雷斯都看不见它上面的降落伞。

它落到了一个泥水坑里面，不用说，那是个积了水的弹坑，就在巴雷斯的右前方，朝着杜奥蒙堡那个方向。就算掉到水坑里，它还是发了一阵子光。看到德国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他们的战壕里面，冯塞格里夫开口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反正这回又搞砸了。”

“看起来是的。”巴雷斯说，“谁想得到他们会把活儿干得这么糟糕呢。”

就在这时候，那个泥水坑——也许还有边上所有的水坑——开始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甚至掩盖住了战场上弥漫的恶臭。“什么鬼玩意儿？德国人的新式毒气？”冯塞格里夫说道，同时急忙要戴防毒面具。

“这不是毒气。”巴雷斯伸手制止了他，“你没闻出来吗？这是苦艾的味道。”

“苦艾？你是说做苦艾酒用的那玩意儿？”装弹手皱了皱眉。

“就是这个。”

“老伙计，你对这些东西到底知道多少？”冯塞格里夫哼了一声，“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战前你是那种巴黎的花花公子，大杯大杯地灌这个，直到有几个家伙的脑子给它烧坏了，政府把它查禁了为止？”这会儿巴雷斯的眼睛已经重新适应了黑暗，他能看见冯塞格里夫竭力想模仿出他心目中巴黎花花公子那副轻浮的样子。不管这副架势让花花公子摆出来会有什么效果，但在这个胡子拉碴、脏不拉叽的下士身上可是一点也显不出来。

“我从前就是大杯地灌这个。”巴雷斯说。

冯塞格里夫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更大声更粗鲁了，“得了吧你，还是说实话吧，知道实话怎么说吗？”

“比彼拉多知道得多，也比你知道得多。”巴雷斯回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还是老实告诉你得了。刚开战那会儿，我那个连长就爱喝这个。每天中午和晚上，他都要在杯子里倒点苦艾酒，然后用个小漏勺舀点糖，浇上点水，让糖水滴到酒里面，再喝下去。他存着好多苦艾酒，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

“那家伙人怎么样？是不是被苦艾酒搞得比其他军官更疯癫？”冯塞格里夫好像来了兴趣。

“倒也没看出来。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就是个杠枪穿制服的。听说已经给打死了。”

“谁都是给打死的。这年月，活着都快他妈的变成件丢脸的事情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了，伙计，我太明白了。”巴雷斯悲哀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很快就后悔刚才摇头了，“这股该死的味道让我头疼，头天晚上喝多了之后就是那种感觉。而且我还没尝着喝酒的乐子。”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要我给你掉几滴眼泪吗？”

“那就辛苦您老人家了。”巴雷斯回答。装弹手翻了个白眼，两人都乐了。过了一阵子，冯塞格里夫也开始抱怨头疼了。巴雷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可怜的人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就是给你这副拿腔拿调的鸟样子闹的。”两人又是一阵子笑。

“今天晚上德国佬弄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道他们有完没完，是不是还有什么新花样？”巴雷斯说。

冯塞格里夫听了就笑不出来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不错，德国佬今天是弄了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过也没把我们怎么着。他们扔的飞火连他们自己人也一起烧了。至于把水变成苦艾酒，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耶稣不是也来过这么一手么，看他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要是让牧师听见了，他肯定会被气得脸色发紫，像被一窝马蜂蛰过似的。不过既然是落在我耳朵里……”和冯塞格里夫早些时候一样，巴雷斯也像典型的法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膀。

就在这时候，战场上空第四次响起了号声。这让巴雷斯有点紧张，不过不像开头那么紧张了。德国人是弄出来不少新花样，不过就像他的装弹手说的，送些新式武器的杀伤力还不如他们先前领教过的那些。

有那么一阵子，他还以为这次的号声只是为了壮壮声势，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冯塞格里夫突然扭头问他：“喂，月亮哪儿去了？”听他那口气，好像月亮是被巴雷斯顺手揣到制服口袋里了。

巴雷斯望了望东边。他几乎都没意识到现在已经过半夜了。那一弯下弦月应该在那个方向，就在德国人阵地上方，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了。天上没有云，不会把月亮挡住，而且，那个位置附近的星星好像也不见了。

“除了这个该死的苦艾味道还会是什么？把人的脑子都熏得一塌糊涂，就跟一锅蛋花粥似的。”

“嗯……”冯塞格里夫仔细斟酌着他这个比喻，好像这是阿纳托尔·法郎士的什么大作似的。“说的也是。”他最后说道，“反正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要是青天白日的还见着这种怪事，那你的脑子就不止是乱了，还跟皮卡第老乡卖给你的所谓‘新鲜’鸡蛋一样，臭到家了。”

战壕里面有不少人是冯塞格里夫提到的“皮卡第老乡”。他们有没有听见这番话，是不是觉得清誉受损，从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多半在偷笑，巴雷斯心想。

太阳还是一点要升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照巴雷斯的生活经验，下弦月出来了，日出就不远了。所以尽管太阳老是不出来，他也不愿意为这个操心。再说，苦艾的气味还是很浓烈，很可能这个才是原因。“几分钟就长得像一个钟头一样。”他顿了顿，说。

“就是，慢得跟乌龟爬似的。”冯塞格里夫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应孩把防毒面具戴上？这样就免得被这气味熏糊涂了。其实太阳早该出来了。”

“别犯傻了。”巴雷斯冲战壕前面挥了挥手，“你没看出来吗？德国人现在跟咱们差不多，要不然他们早就过来闹腾咱们了。”他闭上眼，靠在战壕壁上，“趁现在还能睡，我先眯一会儿。”

“这样也不坏。”冯塞格里夫表示同意，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要是德国人没有像他们一样给弄得昏昏沉沉的话，跳起来开火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当巴雷斯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敢对着一摞两米高的《圣经》起誓，他一共才睡了几分钟，可是就他打呼噜的这点工夫，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的太阳已经在天空里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他总是很小心，所以他嗅了嗅，苦艾的味道还在。说不定就是这个让他睡死过去了。也许昨天晚上他应该把防毒面具戴上。可是他实在讨厌那玩意儿——尽管它可能会救他一命——就像他讨厌某种能预防疾病的橡胶制品一样。

冯塞格里夫也醒了，“怎么回事？”他指着天上，“怎么一不留神这东西就冒出来了？”

“我知道才怪。不过尽管它出来了，我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该干啥干啥。”

显然不光是他们两个想着要多睡一阵子，因为现在整条战线都能听见刚刚睡醒的法国人在吵吵，奇怪为什么太阳一下子就升得这么高。至于德国人，虽然巴雷斯根本不懂德语——他只会怪腔怪调地喊“举起手来”——但他也能从对面的喊叫声中听出来，他们一样很吃惊。

巴雷斯还在纳闷，那空中的号声又响起来了。这是第五次了，不过这次是在大白天。冯塞格里夫已经不耐烦了，“真是受不了这帮狗东西。他们有完没完？”

接着他和巴雷斯都喊了起来，不是出于气愤，而是恐惧，因为一发炮弹——那应该是发炮弹，尽管它在大白天还亮得耀眼——正直直地朝着他们砸下来。巴雷斯见识过不少德国人的420毫米口径炮弹和掷雷器打出来的飞雷，这些大家伙之所以可怕，有一半就在于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掉下来。现在也一样。这个可不像昨天晚上带来苦艾气味的照明弹，它掉下来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比俯冲的鹰还快。

巴雷斯刚扑进单人掩体，那发像星星似的炮弹就在无人地带爆炸了。照他感受到的震动来看，位置离他的机枪掩体不远。泥土和已经腐烂的尸块像下雨一样落到战壕里。重磅近失弹爆炸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巴雷斯咬紧牙关，等着承受随之而来的钢铁风暴。

可是他预期中的炮击并没有来。当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赶快冲出战壕壁上自己刨的侧坑，到机枪跟前做好射击准备。他想也许德国人的炮兵在协调上出了点问题，说不定穿灰褐制服的步兵马上就要从战壕里拥出来，向山坡上面的他冲锋了。

他没看到步兵一拥而上的情景，他为此衷心地感谢上帝。他倒是看见刚才的炮弹炸出来的大坑，大概在两军阵地正当中的地方。现在坑里正冒出浓烟。也许那是发穿甲弹，钻进土里很深，结果把在先前成百上千次的炮击里埋到地下的什么油料点着了。烟越来越浓，都快把刚刚神秘现身的太阳遮住了。

坑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巴雷斯的手指扣住了扳机。突然，他猛地放开机枪，从皮带上扯下了防毒面具，疯狂地把它往头上套。“天主之母童贞圣母玛利亚啊，”他把这段话整个念叨出来，好像这是一个单词似的，“这个苦艾气比我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在他旁边，冯塞格里夫也以一种近乎绝望的速度戴上了防毒面具，“行行好，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他问道。

“不成，”巴雷斯坚定地说，“绝对不成。要是我告诉你我这个被苦艾气熏坏了的脑子把我看见的东西变成了什么样子的话，你会以为我疯了的。我自个儿都会以为自个儿疯了。”

像马一样大小的蝗虫？像马一样大小、长着蝎尾和男人面庞的蝗虫？像马一样大小、胸前有铁甲、翅膀会轰隆作响的蝗虫？金冠下飘着女人一样的长头发、还露着狮子一样的獠牙的蝗虫？

尽管现在巴雷斯呼吸的已经是过滤过的空气，但他的脑子还受着苦艾气的影响，因为那些幻影——那只可能是幻影——并没有恢复到他们应有的样子，就是穿着灰褐制服、戴着煤斗钢盔的士兵的形象。

“我不管他们看上去像什么！”当那些怪异的东西开始冲向他的战壕的时候，他就这么喊着。这不是事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但这么喊至少可以让他暂时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惧，尽管他还没法打消它。而且他接下来的话可是干真万确的：“只要让我看见，他们就要完蛋了！”

他扣动哈其开斯的扳机，把一梭又一梭子弹扫到那些德国人中间，尽管在他看来他们根本不像德国人。冯塞格里夫则以某种机械的、像是由蒸汽做动力的动作换上一个又一个三十发弹板。一整条战壕里的法国兵——有些戴了防毒面具，有些没戴——都在飞快地用步枪向冲过来的敌人射击。

这简直是一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屠杀。德国人派上来的多半是新兵蛋子，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怎么利用地形和寻找掩蔽物。巴雷斯听人说过德国人在实验某种新式防弹衣，和从前的骑士上战场穿的盔甲差不多。也许他看见的穿胸甲的蝗虫其实是穿着这种防弹衣的德国兵。不过，看起来这玩意儿在机枪子弹面前没什么用。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巴雷斯乐出了声，结结实实地笑了好一阵子。无人地带里的一些德国人，差不多有一半左右，在法国人猛烈的火力面前畏缩了，朝他们自己的战线溃退下去。而待在对面战壕里的那些和巴雷斯一样被苦艾气熏得晕头转向的德国人，把自己的战友当成了法国人，也在朝他们射击。毛瑟和马克沁干起杀人的活计来一点也不比勒贝尔和哈其开斯差。

有几个冲到了法国人的战壕里面，不过没多久就被子弹、刺刀和手榴弹收拾了。然后从坑里又出来了什么东西。苦艾气的劲头大概过去了一点，因为这个总算看上去像个人形了。可是他的样子老在变。有一阵子他长着稀疏的黑头发，蓄着小胡子，身上像是穿着德国的制服，但左胳膊上有个红袖标，上面还有个什么符号；过了一会儿，他又变成了一个麻脸的矮个子，头发是铁灰色，还有大胡子，衣服式样介于制服和便服之间，左胸口袋上挂着一颗金星；又过了一会儿……

巴雷斯没有再看下去，开始朝那个会变化的人开火。对面的马克沁机枪手也一样。他们几乎是同时开火的，也几乎同时命中，而且命中了不止一发。那个人，也许是个德国军官，倒下去一动不动了。他的样子也不再变化，就是一副死人相。

“消停了吗？”巴雷斯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上帝。”冯塞格里夫应道，“不过我能告诉你我怎么想的。照我看这些怪事根本就没个完，一直到我们两个交待在这里为止。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得好好收拾一下德国人。”

巴雷斯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所以没表示任何异议。战壕那头有人在呻吟：“痛死我了！火烧火燎的啊！”估计苦艾气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以为他给什么怪物伤着了。

这时候第六声号声又响了，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漆布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帮蠢货！”巴雷斯生气地喊道，“德国佬难道还看不出来，苦艾气把他们自己人都一起熏糊涂了吗？”

“看看我们自己这边的那些白痴将军，你以为对面的指挥官会比他们高明多少？”冯塞格里夫说。

不管苦艾气对他有什么影响，它的劲头还在，而且还挺大。巴雷斯对这一点确信不疑，因为现在他看见有一大群骑兵朝他冲过来，简直是疯子狂想当中的形象。战马的胸前有火和硫磺组成的甲胄，马头像狮首，在应该是马尾的地方生有露出毒牙的蛇。那些狮子脑袋还在喷烟吐火。至于骑手……他们有些人居然长着翅膀。

“毒气！那些骑兵在放毒气！”冯塞格里夫喊道。巴雷斯点点头。他的防毒面具戴得好好的，不用担心，而且那些骑兵简直是机枪手梦寐以求的目标。他不停地射击，把枪管上的散热片烧得通红，冯塞格里夫则不住地换上新弹板…

“德国佬真是发疯了，居然连骑兵都派上来了。”巴雷斯边打边说，“不过不管他们疯到什么地步，他们别想从我这儿冲过去”

不用说，他自己多半也是疯了，不然不会把德国骑兵看成那个怪模样。不过被苦艾气熏了那么久，也难免。况且待在凡尔登前线的人本来就容易发疯。他还能清醒地把机枪瞄准敌人，这就够了，其他都无关紧要。

像刚才那些被他看成蝗虫的步兵一样，有些怪模怪样的骑兵掉头朝德国阵地那边去了。那里的德国人也和巴雷斯一样打得不亦乐乎。巴雷斯看着直乐，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压力就小多了。

他没看见哪个骑兵能冲到战壕里面。同盟国和协约国的骑兵师通常都躲在战线的后面，苦苦等待那遥遥无期的大突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遇上了机枪火网，骑兵就会像烈日下的冰霜一样迅速消失。对任何一个蹲过一阵子战壕的大兵来说，这再明显不过。可待在后方干净舒适司令部里的将军老爷们看来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巴雷斯的机枪停了，“卡壳了？”冯塞格里夫紧张地问他。

“没有。这枪听话着呢。可是前面已经看不见什么活物了，干吗浪费子弹呢？省着点，等下次德国人进攻的时候再派用场。”

天上下起了雨夹雪。凡尔登的天气肯定是全法国最糟糕的。咋天的那点暖和劲儿早就让人忘得一干二净了。忽然响了个炸雷，接着来了一个又一个，一连七个才算完。冯塞格里夫笑了，“伙计，知不知道我从前最怕的就是打雷？外头起暴风雨的时候我就藏到床底下去。”

“是不是让炮击治好了？”巴雷斯说，“挨炮轰的时候我也想往床底下钻。我还想要有张床在这儿，好让我往底下钻。”

“最好还是张铁床。不过你说的挺对，跟炮击比起来，几个响雷有啥可怕的？”冯塞格里夫朝天上挥了挥拳头，“就是那上面真的有个什么上帝——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信他——他老人家又能把我们怎么的？我们已经被德国佬和那帮军官折磨得惨得不能再惨了。”

巴雷斯一边挠痒一边回答：“你说的兴许有道理，但是也不一定。我们也都看见了，咋天德国佬放了一通毒气，虽然没放倒我们，却毒死了好多老鼠。”

“得了吧。”冯塞格里夫在点头，不过话里满是讽刺，“上帝要是像那些傻瓜说的那样无所不能的话，就能让老鼠和毒气一起来折腾我们。或者他干脆给老鼠也发些防毒面具，这样他就又能创造一个奇迹了。”

“精辟，真是精辟啊！”巴雷斯鼓掌道，“现在有个随军牧师在这儿就好了，也让他听听这么精彩的亵渎神明的话。”

“他们才不傻。没人说他们一定要上前线，他们当然乐得待在后面。我跟你说，要换了我我也这样。”

“我也是。”巴雷斯又耸肩膀了，“国家发怒，就要打仗死人。我们就是那些死人，不过还没死透罢了。”这时候地面摇晃了起来，“地震了？”他问道。

“别傻了。应该是哪个弹药库爆了。真希望是对面的。”冯塞格里夫侧耳倾听，想知道爆炸声会从哪个方向来。

巴雷斯也等着听，不过始终没等到，只有没完没了的雨声。忽然，在雨声中间，传来了高亢的第七响号声。他望了一眼装弹手。冯塞格里夫点点头，表示他也听见了。他们打起精神，准备应付德国人的下一波进攻，不管来的会是什么。

“我们还没死。”巴雷斯不住地重复道，“我们已经听过六声号响，都挺过来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说不定这次就不行了。当然也不一定。”冯塞格里夫说。

大地又震动了。空中电闪雷鸣，雨夹雪转成了大雹子。但是和弹片比起来，雹子最多也就是小小地令人不快而已。渐渐地，这恶劣的天气平静下来了。太阳也出现了，而且不是像前面那样突然跳出来的，而是随着风把云吹散而逐渐露出来的。

巴雷斯和冯塞格里夫一起点了点头，齐声说：“终于结束了。”

他们对望了一眼，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们自己说的似的。他们又一起耸了耸肩膀：待在凡尔登这个人间地狱里面，谁有多少工夫去想上帝他老人家的事情？再说了，就像冯塞格里夫说的，即使所谓的末日降临，比起在这里的士兵的境况也坏不到哪里去。

巴雷斯摘掉了防毒面具。尽管已经放晴了，天空中还是落下了最后几滴雨。雨水尝起来咸咸的，几乎和眼泪一样。

空中传来了嗡嗡声，迅速扩大为机械的轰鸣。巴雷斯惊叫着跳进掩体。几架涂着黑十字的飞机从低空掠过，用机枪蹂躏着法国人的战壕。受伤的人发出阵阵惨嚎。

飞机刚刚过去，巴雷斯就冲了出来，把机枪里剩下的子弹统统朝飞机扫了过去。他不觉得自己打中了。在地上一个人要想凭哈其开斯机枪打下飞机，完全只能碰运气。这个他很清楚，也认了。可是如果连注都不下，怎么能指望赌赢呢？

说不定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惹恼了德国人，要不就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德国炮兵开始轰击他们团的防区了。一个人再加上一挺哈其开斯机枪，在大炮面前什么也干不了。这个他也清楚，可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也是他讨厌炮兵的原因之一。

像往常一样，法国的炮兵终于慢悠悠地开始反击德国的炮火了。这种拖沓作风是巴雷斯讨厌所有炮兵——包括穿浅蓝制服的——又一个原因。而且，像往常一样，太多的法国炮弹飞得不够远，掉到正在挨德国人炮轰的自己人的战壕里了。这个足以成为让巴雷斯和战壕里面所有法国大兵衷心痛恨自己这伙炮兵的首要理由。

等这两伙敌对的炮兵——至少这会儿表面上看来是敌对的，有些时候在巴雷斯看来他们简直像是在满怀恶意地联手对付法国步兵——把双方战壕和无人地带又犁过一遍之后，谁也看不出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德国人？很有可能。战马？很有可能。长着蝎子尾巴的大蝗虫？也说不定。

炮击慢慢地缓和下来了。巴雷斯爬出掩体，想观察德国佬会不会冲上来。照他看来，穿灰褐制服的德国佬似乎很乐意在现在的位置待着，于是他开了个罐头，望着里面发红的肉，好像认命了。

冯塞格里夫也在一旁开罐头，“不知道炊事员会不会再送些面包上来。”他说。

“来不来我们都能对付。还剩下些‘猴子肉’，还有红酒，能凑和一阵子。”

“老伙计，你说得对。”冯塞格里夫说，“感觉这两天好像打得没那么厉害了。”

“没错。”巴雷斯答道，“谁知道呢？我不敢把话说大了，可是说不定我们最后还能把小命保住。对了，有烟吗？”冯塞格里夫递过一根来，巴雷斯点上，吸了一大口，“啊……谢了。太舒服了，上帝可以作证。”

附：《圣经·启示录》节选

8：2我看见那站在神面前的七位天使，有七支号赐给他们。

……

8：6拿着七支号的七位天使，就预备要吹。

8：7第一位天使吹号，就有雹子与火带着血色丢在地上。地的三分之一和树的三分之一被烧了，一切的青草也被烧了。

8：8第二位天使吹号，就有仿佛火烧着的大山扔在海中。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

8：9海中的活物死了三分之一。船只也坏了三分之一。

8：10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

8：11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8：12第四位天使吹号，日头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星辰的三分之一，都被击打，以致日月星的三分之一黑暗了，白昼的三分之一没有光，黑夜也是这样。

……

9：1第五位天使吹号，我就看见一个星从天落到地上，有无底坑的钥匙赐给他。

9：2他开了无底坑，便有烟从坑里往上冒，好像大火炉的烟，日头和天空都因这烟昏暗了。

9：3有蝗虫从烟中出来，飞到地上，有能力赐给他们，好像地上蝎子的能力一样。

9：4并且吩咐他们说，不可伤害地上的草和各样青物，并一切树木，唯独要伤害额上没有神印记的人。

9：5但不许蝗虫害死他们，只叫他们受痛苦五个月，这痛苦就像蝎子蜇人的痛苦一样。

……

9：7蝗虫的形状，好像预备出战的马一样，头上戴的好像金冠冕，脸面好像男人的脸面。

9：8头发像女人的头发，牙也像狮子的牙齿。

9：9胸前有甲，好像铁甲。它们翅膀的声音，好像许多车马奔跑上阵的声音。

9：10有尾巴像蝎子，尾巴上的毒钩能伤人五个月。

……

9：13第六位天使吹号

……

9：17我在异象中看见那些马和骑马的，骑马的胸前有甲如火，与紫玛瑙并硫磺。马的头好像狮子头，有火、有烟、有硫磺，从马的口中出来。

……

9：19这马的能力是在口里和尾巴上，因这尾巴像蛇，并且有头用以害人。

……

11：15第七位天使欢号

……

11：18外邦发怒，你的忿怒也临到了，审判死人的时候也到了……

11：19当时，神天上的殿开了，在他殿中现出他的约柜，随后有闪电、声音、雷轰、地震、大雹。

责任编辑：明先林

1. 一战时期的宣传部门常用这个夸张的词语来形容反败为胜的战斗，如“马恩河奇迹”。

2. 两军战壕之间的区域。

3. 火焰喷射器是由德军在凡尔登战役首次投入实战的。

4. 古代罗马钉死耶稣的犹太总管。

5. 阿纳托尔·法郎士（1844～1924），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社会活动家。

6. 法国北部一地区。

7. 没有命中目标但却相当近的炸弹。

《希尔瓦爵士和菲茨先生重上战场》

澳大利亚加思·尼克斯著

郭爱华 译

编者按：加思·尼克斯是一位澳大利亚奇幻作家，1963年生于墨尔本。他的“古国三部曲”详细大家应该不会陌生。现在他又为我们带来了这篇一波三折的奇幻故事，这个故事赢得了2007年奥瑞丽斯奖。也许在读完之后你会发现，本文就像一部引人入胜的动画片，它将带你认识神秘的木偶人菲茨先生，还有机智勇敢却又总爱偷懒的希尔瓦爵士。

“菲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两个骑士中走在前面的那个问道。他掀开带三道格栅的头盔盖，好让同伴听得更清楚一些。落在后面的那位同伴离他足有好几英尺。

“对我来说，无论是善是恶，它是什么样儿，我就把它看作什么样儿，希尔瓦爵士。”菲茨先生答道。菲茨先生不必掀开头盔盖，因为它戴的不是头盔，而是一顶高高的漆皮帽。那帽子本来还要高些，而且有一个尖顶，但他们在上次战役中遇上了锐利武器，所以现在尖顶已经不见踪影。不过，这并没有令菲茨先生感到特别苦恼，因为它不是人类。它是个木偶，一位古代的巫师赋予了它人类的外表。通过几百年来不懈的努力，它那纹理细密的身体里的一颗心灵越来越有人味儿了，可它并没有因此而过分注意自己的外表，也没有产生任何形式的虚荣心。

但希尔瓦爵士却有着相当强烈的虚荣心，几乎可以肯定，他掀起头盔盖不只为了跟菲茨先生讲话，其实更是为了一名正走近他俩的俊俏女贩。

这两个人一路奔南，他们途经的这条道也曾精心铺设，辉煌一时，还被称为次级干道的西南延线。不过，这条路甚至比菲茨先生还老得多，它的黄金时期已是遥远的往事。如今这儿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段完好路面，不过，因为有夯实的地基，它看上去依然比两边的田野平坦。

自从离开鲁尔城之后，一路上都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片土地归谁归谁，但希东瓦他们并没真正弄清这一带休耕的牧场和零星的矮树林在行政上的归属。实际上，这片土地似乎没有士兵或税吏作威作福，所以无论是马虎的希尔瓦爵士，还是老谋深算的菲茨先生，都无法在自己心中的政治版图上标明它的地位。

跟苹果贩的简单交谈只让他们多获得了一点点信息，却大大削减了希尔瓦心里拈花惹草的念头，因为女贩那郁郁寡欢的言谈举止将她的美丽破坏殆尽。女贩告诉他们，她要把苹果送到一栋大房子里去，那房子从这儿看不到，它被近处那片茂密的树丛给遮住了。她的声音沉闷得好像绵延了三天的细雨。她来自一个似乎叫做拉提克或是拉提吉的小镇。小镇就坐落在南面一英里外那片起伏的黑色山脊后面。她所说的苹果则来自更靠南的地方。这些苹果显得与小贩本人格格不入，菲茨先生准确地认出它们是翡翠苹果。人们都不喜欢当地的苹果，那少妇不太情愿地解释说，只要能够弄到手，人们总是更青睐远处一片名为舒默的绿洲产的蔬菜和水果；而且不管是什么季节，只要肯出钱你就能买到。

告别小贩以后，希尔瓦和菲茨一言不发地骑行了几分钟。年轻的骑士几次回头，好像无法相信如此美丽的面孔底下居然藏着如此冷漠的心灵。在发现那年轻女人根本就没回头看一眼之后，希尔瓦清了清嗓子，没有掀开头盔盖便开口说道：“我们好像走对了路，虽然她说的似乎是休姆而不是舒默。”

菲茨仰望天空，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几缕云彩也被染成了红色。

“有点口音而已。”它说，“我们应该在拉提克休息呢，还是继续赶路？”

“休息。”希尔瓦说，“我的屁股可不是抛光的檀木做的，它需要在掺有几种宜人香料的热水里泡一泡……呃……那只是你要提的问题之一，对吧？”

“鲁尔市的报纸说到有个反舒默联盟，”菲茨先生小心翼翼地说道，它的语气证实了希尔瓦心中的猜测：喋喋不休的训话又开始了。“拉提克好像是反舒默联盟的一员。如果镇民们发现我们去舒默是想签约加入军队的话，那我们很可能将不得安宁，到时候我们甚至会怀念起黑夜里宁静的田野，尽管田野里没有床铺，也没有香料和烤鸡。”

“得了吧！”希尔瓦喊道。年轻气盛的他总是有点盲目乐观，“他们凭什么怀疑我们想去跟舒默人签约？”

菲茨先生那南瓜般大小的木头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转动着，充当瞳仁的蓝漆点从头到脚打量着希尔瓦爵士：从锃亮的马刺靴直到镶金的头盔。在靴子和头盔之间是希尔瓦那件软皮袄，这件他第二好的皮袄袖子上绣着复杂的银线图案，表明他是热米内罗市的炮兵长——这倒不是说那座城市依然存在，在过去三年里，那儿不过是座巨大的坟场，一道曾闻名于世的围墙的断瓦残垣还环绕着它。希尔瓦的皮袄外面系着虽有些磨损、但依然金光灿灿的腰带，肩上搭着稀罕而贵重的卡尼西肩带，里面插着华丽（但也很实用）的簧轮手枪；那略显朴素的长筒骑兵枪挂在马鞍两旁，马刀挂在马鞍左后方的刀鞘里，闪亮的镀金铜制刀柄用鲨鱼皮包裹，马鞍右后方是装在皮套子里的望远镜。

菲茨先生的坐骑，当然，驮的是更加实用的旅行必需品。菲茨那三英尺六英寸半高（加上帽子四英尺三英寸）的身躯全部安置在坐骑背的一个架子上，架子上还固定着两只大筐——这是用来收纳帐篷和被子的，外加一些洗漱用品，以及各式各样的野外饮具。不用说，还有那个小巧而机关繁多的缝纫匣，里面满是菲茨先生施展奇妙技艺所必需的工具和器械。

“舒默是座城市，非常富有。”菲茨耐心地说，“周围却只是些小镇，既小又穷，据说这些穷地方想要打劫他们的富裕邻居。你呢，又显然是个雇佣兵，而且还是个收费高昂的雇佣兵。所以你当然是要投奔舒默的了。”

希尔瓦像往常那样没有马上回答，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气，他不喜欢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可是，打他四岁起，菲茨先生就一直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而且他知道这回菲茨又跟往常一样是对的，去拉提克休息显然是个愚蠢的主意。

“没准儿他们还想雇我们呢。”他说，他们爬上了山顶，踩在坐骑脚下的岩石嘎吱作响。

希尔瓦俯视着荒凉山谷里衰败的牧场，那儿不是病恹恹的庄稼，就是懒洋洋的瘦弱牲畜。山谷那边是个小镇，应该是拉提克。那不是个美丽迷人的村庄，村里差不多有三四百座涂着灰泥的木头房子，西边有一堵破败的城墙，东边则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里可能曾经有条河淌过。小镇中心那座有着十二个尖塔的气势恢宏的庙宇，是拉提克一度辉煌的唯一证明。

“你想投靠一个穷镇子吗？”菲茨先生问。它的职责之一是教导希尔瓦，提出各种建议，但不能帮希尔瓦做决定。

“不，我可不想。”骑士缓缓答道，“不过，这也让我想起我从前的一个想法……那个在被果贩打断之前琢磨过的想法。”

“你问我是否考虑过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菲茨立刻回答。

“我觉得我其实想说的是，”希尔瓦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老是卷入一些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事件？就像以前那些极为关键的对阵、围攻等等，而且每次我们扮演的角色都并非无足轻重。我完全理解参与其中一些是出于我们肩负的特殊使命，但也不是回回如此。既然这样，再加上我想过一阵清静日子，也许我们该考虑一下投靠某个贫穷的小镇。”

“你真的很想过一段清静日子吗？”

“有时候真想。我非常愿意有那样一段时间，我可以思考一下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且，认识些不一样的女人肯定会令人愉快，以前遇到的老是什么女巫、女战友、敌人，要不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女炸药保管员，或者浑身被伤员鲜血染红的女医师。”

“也许舒默能提供相对的安宁。”菲茨先生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它都是个很好的城市，而且即便搅入战事，也会很快结束——如果它敌人的实力都像我们所看到的拉提克那样的话。”

“你发现军队了？”希尔瓦问，他拿出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趴在坐骑的脖子上，避开那些隆起的犄角（虽然定期锉平，并装上了皮垫子，但那些犄角依然不容忽视），透过望远镜观察着那小镇。“哦，看到了，庙旁的广场上有六十个长矛兵、二十四个步兵，他们的装备和盔甲都不统一。他们由一个穿深酒红色外套的壮汉统领，但是那壮汉看上去跟受训的兵一样无精打采。”

“我觉得舒默应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菲茨先生说，“不过，有点奇怪，一个像拉提克这样的小镇怎么有胆量去攻打一个实力如此雄厚的邻居呢？想不明白……”

“什么？”希尔瓦一边问，一边收拾起望远镜。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河流干涸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都快到收获季节了，庄稼还那么不像样。牲畜瘦骨嶙峋。我也没看到任何其他营生。这场还没打响的战争也许是源于恐惧和绝望，而非贪婪和敌意。另外……”

菲茨先生伸出长长的浅蓝色舌头感觉着周围的气息，那舌头原本是一条布满斑点的皮革，舌头中间那枚红宝石般的小钉在黯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的神灵不是睡着了，就是……嗯……就是处于昏迷状态。非常奇怪。”

“他们的神灵死了？”

“不是死了，”菲茨先生说，“当某个异维空间的个体死去时，另一个必定会立刻取而代之。不……它肯定还在，只不过受到了遏制。”

“你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吗？”

希尔瓦注意到木偶的手正轻轻拍打装着缝纫匣的大筐，每当它思考巫术问题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现在不想。”菲茨先生说，它伸手再次抓住缰绳。

“那我们就绕过小镇继续前行吧。”希尔瓦宣布，“我们不走挨着三棵死树的那条路。”

“那儿有很多树都可以说是死了或者正在枯死，”菲茨评论道，“而且有好几处都是三棵死树连在一块儿的，你说的是更远处树皮发黄的那三棵吗？”

“正是。”希尔瓦说。

他们离开有三棵死树的那条路，默默行进在干枯的田野里——这儿绝大部分土地都没有一丝耕作过的痕迹。周围有几处废弃的农舍、谷仓和畜栏，从其破败程度可以看出，它们被人遗弃只是几年前的事情。

山谷中间地势升高，那里也许是一座巨大的古代陵墓。希尔瓦勒住马头，举起望远镜回望那个小镇。

“还在操练，”他说，“我以为他们可能会派些骑兵来盘问我们一下呢。可我没看到有什么战骑追来。”

“他们可能无法为战骑提供所需的肉食，”菲茨先生说，“甚至连马匹所需的谷物可能都不够。”

“庙宇东北部的尖顶旁有个通风口，”希尔瓦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望近镜，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后面可能有个神灵的隐蔽栖息处。”

“如果他们的神灵没好好待在位子上，那些远古的武器就帮不了他们。”菲获先生说，“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好，天就要黑了。拉提克据说不是唯一一个与舒默为敌的镇子。别的镇子也许更加强大，而且有清醒的神灵守护。”

希尔瓦收起望远镜，让坐骑掉头向北，菲茨先生也掉过头来。他们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坐骑行进的步调很平稳，基本上就是希东瓦的神威兽骑术教练所说的“大步慢跑”。不过，希尔瓦他们偶尔也会催促坐骑快跑一阵。就这样，几英里路很快过去了。当最后三分之一个太阳沉下地平线后，他们回到了老路上。出了拉提克的荒谷，眼前却是另一片拔地而起的丘陵，此起彼伏的灰色山坡就像一道道斑点密布的疤痕。

他们爬上山坡。这片丘陵背后的山谷与这两个旅行者此前经过的荒野截然不同。在温暖的黄昏里，他们看到金绿相间的田野阡陌纵横，麦田紧挨着牛羊成群的青草地。一条宽阔的大河自东而来，有几处河水满溢而出，形成水鸟成群的丰饶湿地。谷中几座小丘上满是苹果树，深绿色的树叶中缀满无数翠绿色的果子。其间还有一片片柑橘树，被石墙围起的一丛从小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柠檬和酸橙。一百码外有六棵果树，上面挂满精致而稀有的蓝皮果，名叫“瑟卡”。这种果子通常只在干燥的地方才能见到。

“真是美不胜收啊！”希尔瓦赞叹道。一丝微笑爬上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睛里。那是一个男人看到他喜欢的东西时才有的表情。

舒默就在一英里之外——山谷西北角的一处高地上，在那里，河流扩张成一个宽阔的大湖，环绕着城市的西墙。

岸边是林立的停船码头，很多艘吃水很深的船只此时尚在归途之中。一看就知道大湖水产之丰富，完全可以与牛羊成群、物产丰饶的山谷媲美。

城市的主要建筑都是用迷人的浅黄色石头筑成的。据希尔瓦估计，那里得有差不多五千居民。与其他地方相比，这儿的木结构房屋明显偏少。

舒默的城墙也用同样的浅黄色石头筑成，但更让希尔瓦感兴趣的是老城墙前那些新建的工事。一道蜿蜒曲折的护墙围绕着城市，护墙毗邻湖岸的两端各有一座巨型堡垒。希尔瓦用望远镜观察后发现，堡垒上有几台铜炮，沿护墙的几处战略要点还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小型军械。两座堡垒都有小群士兵守护着大炮。护墙上每隔二十到三十码就有一个哨位，还有一些人马在护墙后面巡逻。

“显然有专业人士在负责。”希尔瓦观察后说，“我觉得更远处的果园里应该有……还真有……一支骑兵小队，一个面色苍白的旗手指挥着十二名骑兵。”

“那可不是一般的骑兵，”菲茨先生加上一句，“是德尔希的开普勒人。”

“啊。”希尔瓦说。他收起望远镜，往后一靠，用左手拔出马刀，刀鞘里露出一英寸长的刀锋，“他们现在受人雇佣，所以应该不会与我们为敌。”

“他们应该不会。”菲茨先生赞成地说，但它的一只手却伸进袍子，抓住了藏在里面的一个小物件；另一只手碰了碰帽檐，放下一块精致的面纱，遮住了面孔。乍一看，它现在就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孩，只是戴着奇怪的纸手套。在世界上大多地区，人们都不会对自动木偶大惊小怪。它们曾经数目众多，现在也有些木偶仍在四处游荡，但几乎全都是为人们提供娱乐的，有些甚至在世代流传的歌谣和故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过，菲茨先生可不是供人娱乐用的。

“万不得已的活，放过那个旗手。”希尔瓦说，他还记得做个低阶军官是什么滋味。

菲茨先生没有回答。希尔瓦和它都知道，如果真打起来，真用起木偶手中的器具的话，敌人队伍里谁死谁活还真难说。

骑兵策马奔来，接近他俩的时候，对方的马闻到了神威兽的气味，于是放慢步子，最后停了下来。希尔瓦挥手致意，旗手喊出一个口令，那纵队排成了一行，停在手枪的射程以内。希尔瓦看到一名中士出列，骑近仔细察看以后，转身飞速冲回旗手面前。如果这些德尔西人轻举妄动的话，那名中士将会比他的头儿先倒下。

但那中士停下来后，并没拔出武器，只是低声跟旗手说着什么。希尔瓦吁了口气，依然不露声色，但并没有放松警惕。菲茨先生也没有把手从袍子底下抽出来。希尔瓦知道，此时同伴手指中握着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针，那是由一种神秘物质制成的东西，没有哪个人类的手抓住这东西后能不受伤害。

旗手听后大声地对中士说了些什么，然后掉转马头竭力说服他的骑兵们。希尔瓦只零星听到几个字，但看上去这旗手虽然年轻，却比希尔瓦想象的更有魄力。旗手提醒那些德尔西人，他们的雇佣誓言超越了所有私人或族群之间的宿怨。

旗手说完，大喊一声：“下马！中士！牵马步行！”

他自己依然骑在马上，再次掉转马头，朝希尔瓦走回来。他远远地停住，向希尔瓦他们行了一个礼，显然他既担心神威兽的遮眼罩和嚼子是否管用，也担心他自己的战马惊吓过度。

“欢迎来到舒默！”他喊道，“我是旗手米索卢。敢问尊姓大名？有何贵千？”

“我是来自海培尔的希尔瓦爵士，待雇的火炮专家。”

“我是菲茨，也来自海培尔，是希尔瓦爵士的助手。”

“欢迎……呃……先生们。”米索卢说，“注意，有人向舒默宣战了，所有路过的人都必须声明他们对谁效忠，并且做出某种……嗯……”

“我想那通常叫做‘承诺’。”菲茨先生说。

“承诺。”米索卢回应道。年轻的他两颊浮现出羞愧的红晕，正好从那带四道格栅的头盔底下显露出来。他头盔的后部弯曲，形似龙虾。对他来说，那头盔显然有些偏大，里面已经加了些软垫，但眉毛附近却有些软垫脱落下来。

“我们是自由骑士，想投靠舒默城，米索卢旗手。”希尔瓦说，“如果你们的城市决定雇佣我们，我们将依照惯例做出承诺。但是此刻，我们不会开口。如果受到攻击的话，我们也保留自卫的权利。”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希尔瓦爵士和……嗯……”

“菲茨先生。”希尔瓦说。而那只木偶说道：“菲茨。”

“菲茨先生。”旗手说。

旗手催马斜插到希尔瓦面前，加上一句：“你放心，德尔西人会保守他们的诺言，虽然西科丽兹中士说他们……嗯……家族跟你们有一些过节。”

旗手的声音中有种按捺不住的好奇。这能让人从中察觉到舒默城的偏僻和这个旗手的幼稚。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场战争引起的，”希尔瓦说，“菲茨先生和我那时在为热哈卡的海瑞亚特服役。海瑞亚特不允许德尔西人在春季迁徙时穿越她的农田，想让德尔西人另选他路。在那次战役的最后一场战事中，一支小部队插入德尔西人后方，找到他们的流动庙宇……嗯……用特种炸药把它给炸了。他们的神灵也受到干扰，退缩到它在德尔西大草原上的冬宫，并给它从前护佑的家族降下灾难。”

“我猜那支小部队是您指挥的，爵士？”

希尔瓦摇了摇头，“不，我只是火炮专家，行动是由卡斯维柯队长指挥的。我们撤退的时候他死了——只要再坚持几分钟，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不过，^炸药是我制作的，而且，嗯……菲茨先生帮助我们进入和逃离了那座庙宇。这就是为什么德尔西人和我们之间存在宿怨的原因。”

希东瓦神色严厉地望着菲茨先生，希望这样能让木偶明白，现在不是展现它的严密和准确的时候。其实卡斯维柯队长在接近流动庙宇的时候就死了，但为了卡斯维柯的遗孀和家庭，希尔瓦让他成了一个英雄。这事儿只有菲茨先生和另一个突击队员知道。

希东瓦和菲茨并没有把袭击流动庙宇看作一场胜利，因为他们本来的目的是要把德尔西人的神灵驱逐到极其遥远的地方，而不只是逼它退到五百英里外的冬宫。

前往城里的路上平安无事，不过希尔瓦注意到米索卢旗手命令骑兵待在原地继续瞭望，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护送这两位来访者。这表明年轻的旗手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些德尔西人会严守他们的誓言。

护墙入口弯来绕去。在那里，因为一些口令之类的琐事（希尔瓦注意到，口令全都是到一边去悄悄交换的，他对这种防范措施十分赞许），他们耽搁了一阵子。随后，有人在一个巨大的登记本上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又给他们发了密封好的通行证，这才允许他们进城。

在仅隔二十码的城门口，又有人打着灯笼仔细检查核实这些通行证。太阳早已落山，城门也都已经关闭，他们从一个突围用的小门进了城。米索卢向他们指明去旅店的道路后就离开了。旅店完全符合希尔瓦的要求：要有合适的马棚和给战骑的食物；不能是德尔西人或其他已经与舒默签约的雇佣军爱去的地方；还必须有美酒良膳，而不能只是啤酒或麦芽酒。旗手也给他们指明了城堡的方向，虽然这不是很有必要，因为城堡的四座高塔本来就非常醒目。然后旗手又告诉他们，太早去那儿没什么意义，因为政府委员会上午开会，在太阳升起之后第三次铃响前都没人能雇佣他们。

舒默的街道都铺设整齐，而且下水管道状况良好。希尔瓦再次露出了微笑，因为这里没有大群人混杂居住时常有的那种恶臭。想着明天将会有薪水很高而负担又不会太重的职位，他希望今天能洗个澡，吃顿好饭，还能有一张舒适的羽毛床睡个好觉。

“旅店到了。”菲茨先生说，它指着一条小巷。那小巷的宽度足够容纳两匹战骑并肩而行。“店名标志上画着金色的大麦穗儿，这跋一座拥有肥沃农场的城市正好搭配。”

他们骑马进入旅店大院。院子宽敞洁净，也的确有几个带铁栅的大笼子可以用来关战骑，笼子上方还备有盛肉的罐子和饲养槽，一名马夫跑过去打开两个笼子，并降下饲养槽，另外三个帮助希尔瓦卸下大筐。菲茨先生带着它的缝纫匣站在一边，它胳膊下面那个小巧的镶银红木匣子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马夫们同样也没有对菲茨表示出好奇，显然自动木偶是这个小城的常客，给人们带来了不少欢乐。

希尔瓦领头往旅店走，但就在快要进门的当儿，有一匹战骑受到某种烦扰，喷起了鼻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发现并没什么异常，笼门还好好地关着。当他停下来时，手一直按在门上，而恰在这个时候，有人又想从另一边开门。希尔瓦用力一推，想要帮忙开门，结果那门突然洞开，把里面的人撞得倒退好几步，碰到一张桌子，砸翻一只瓶子。空瓶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真是倒霉。”菲茨先生嘀咕道，它看到那被撞的人不但是一个军人，还带着低级军官的绶带，而且是个女人。

“真对不起……”刚说到这里，希尔瓦不禁停了下来，不光是因为这女人也在开口说话，还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她跟他一样高，淡黄色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了辫子，左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她非常美，至少在希尔瓦看来是这样，因为他是在一群经常在各种仪式上自残的女人中间长大的。而对旁人来说，这女军官的美也许会因为脸上的一条伤疤而逊色不少。那伤疤从她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朵，然后又绕回来，直到鼻子底下。

“先生，你真是个笨蛋！”

希尔瓦盯着她看了足有一秒钟，这才开始说话：“我真是——”

“你看到你不喜欢的东西了，是不是？”那女人打断他，“也许你没有和女人一起服过役？或者是我的脸让你心烦？”

“你非常美丽。”希尔瓦说，尽管他知道不该这么说话，不管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还是对一个刚刚被自己撞倒的军官，这话都不合适。

“你嘲笑我！”那女人恶狠狠地说。她那双蓝眼睛迸出凌厉的光，但脸色却变得苍白，与此同时，她的伤疤变得更加显眼。她把宽檐军帽戴到头上，站得笔直。那帽子此刻可能比希尔瓦的脑袋高出一寸，“你得为此付出代价！”

“我没嘲笑你。”希尔瓦轻声说，“说到这个，我跟男人、女人甚至不男不女的家伙都一起服过役。此外，明天早上我签约后至少应该成为炮兵上校。上校是不会跟一个中尉打架的。我很乐意道歉，但不能接受你的挑战。”

“到底是不能还是不敢？”女人嗤之以鼻，“你还不是舒默军中的上校，我相信你只是个供人雇佣的牛皮大王。”

希尔瓦叹了口气，望了一眼旅店大堂。米索卢说得对，这不是个雇佣军爱来的地方。但是，有几个舒默的正规部队或者民兵的军官在场，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引颈观望着。

“好吧。”他回答，“这么做很蠢，因为我本来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定下时间和地点吧！”

“就在此时此刻。”女人说，“这个旅店后面有个院子，有挂在林间的灯笼照明，还有草坪。”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希尔瓦说，“女士，您贵姓？”

“我是舒默庙堂卫队的中尉杰西亚。你呢？”

“我是海培尔的希尔瓦爵士。”

“你有哪些朋友呢，希尔瓦爵士？”

“我刚到舒默，中尉，所以也还没交到任何朋友。如果你需要点儿时间准备的话，也许我能在这儿争取到几个支持者。至于我的同伴，我现在介绍给你，叫菲茨先生。它是个外科医生——也干别的事——我想它应该会与我们同行。”

“很高兴认识你，中尉。”菲茨先生说，然后摘下了帽子和面纱——这让全屋子的人，除希尔瓦先生以外，都立刻打了个寒战。

杰西亚点点头，但并没有回答菲茨，却转而跟希尔瓦说：“我不需要准备，不过，如果你打算用马刀的话，我得叫人去取我的马刀。”

“我的武器中有把剑，”希尔瓦说，“可以给我几分钟去取吗？”

“院子就在马棚的后面，”杰西亚说，“我会在那儿等你，祷告不要花太长时间就是了。”

她歪了歪脑袋，但没有脱帽，径直昂首阔步出了大门。

“一个不祥的开端。”菲茨说。

“非常的不祥，”希尔瓦情绪低落地说，“从几方面来讲都是。旅店老板在哪儿呢？我得去换衣服拿剑。”

院子很美。周围有铁栅栏，但院门没锁，所有舒默的民众都可以进去。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灯笼照耀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先前指定的草坪。草坪为椭圆形，足有五十码宽。草坪中心离灯笼挺远，所以有些昏暗。一小群旅店里的人现在已聚集到草坪一侧。中尉杰西亚站在草坪中央，出鞘的刀紧握在手上。

“希尔瓦，小心啊！”菲茨轻声说，它望着那女军官弯曲膝盖，练习冲刺，“她看上去很敏捷。”

“她是他们的庙宇卫队军官，”希尔瓦压低嗓门道，“他们的神灵有没有在她身上注入什么特殊力量？”

“那好像不是一个战神，”菲茨说，“我必须做更精确的测试才能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神灵……”

“希尔瓦爵士，到时候了！”

听到杰西亚的声音，希尔瓦做了个鬼脸。他刚才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装束，穿了件非常精致的开袖外套，露出里面的黄色衬衫，他的袖口、肩部和前胸都镶有金色的丝带。他的下身是同样款式的黄色灯笼裤，外罩白色马裤，膝部有银色丝带，丝带从靴孔中穿出，非常好着。那是他第二好的靴子。

与他相反的是，杰西亚仅仅脱去了军装外套，现在她站在那里，身穿衬衫、蓝色马甲和皮马裤，黑色的马靴朴实无华，折叠的靴筒长及膝盖。如果不是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希尔瓦可能会停下欣赏一会儿，甚至会赞美两句。

但是此刻，他抑制住叹息迎了上去，拔出长剑，把剑鞘扔到一边。

“我来了，中尉，准备好。顺便问一句，为了这件小事，我们是否非得有一个死掉，或者两人同归于尽？”

“本市禁止死亡决斗，希尔瓦爵士。”杰西亚回答说，“但意外也时有发生。”

“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下呢？”

“流出鲜血。”杰西亚说。她向旁观者挥了挥剑，“他们能看见就行。”

希尔瓦缓缓点头，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得流很多的血旁观者才看得到。他鞠躬行礼，但眼睛仍注视前方，随后他举起剑，摆出防御的架势。

杰西亚确实非常敏捷，一出手就直取咽喉。希尔瓦虽然避开了这一剑，却不得不后退一步。杰西亚步步紧逼，并没给希尔瓦任何反击的机会，她从几个不同的角度下手直攻，迫使他连连后退，笨拙地躲避。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剑刃翻飞，双剑偶尔相击，但没等剑声传入观众耳朵，剑锋已然分开。

就这么几招下来，希尔瓦熟悉了杰西亚的剑法。她确实非常敏捷，但他也不同凡响，别人完全想不到他这种体格的人竟会如此神速。像从前一样，他从不向人展示自己的最快速度。杰西亚的手腕柔韧有力，能轻松完成攻守转换。但她所用的剑法呆板僵硬，是希尔瓦年轻时研究过的老剑法的一个变种。

就在她再次冲刺时——他早就算好了这招——希尔瓦没有抬剑挡开，而是向侧面跨出一步，避开剑锋。他感到她的剑在他肋下轻轻掠过，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剑刃已从对方的剑上面递出，剑尖在杰西亚的右肘上方划开一道又长又浅的伤口，为的是让她流出大量的血但又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杰西亚后退一步，再次摆出防御架势。希尔瓦却连忙大喊一声：“血！”

杰西亚向前迈了一步，希尔瓦摆好姿势，准备再受她一剑。这时，中尉咬咬嘴唇停住了，把胳膊举向灯笼，以便看清自己的伤口。鲜血已经渗透了她的亚麻布衬衣，深红色的血迹在衣服上浸染开去。

“你赢了。”说完她把剑扎进草地里，然后走上前去，向希尔瓦伸出她那带着手套的手。他也把剑插入地下，握住她的手。他们互相鞠了一躬。

此刻，希尔瓦感到身上有轻微的刺痛，往下一看，他衬衫上有一处两寸长的破口，小小的血滴正往外渗出。他没放开杰西亚的手指，而是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肋部。

“相信我们只是打了个平手。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争执的了。”

“我想没有了。”杰西亚轻声说，“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有同僚在场，我应该不会拒绝你的道歉，先生。但你知道……赢得名誉不容易，要保住名誉就更难……”

“这我理解。”希尔瓦说，“来，让菲茨先生处理一下你的伤口。也许你愿意跟我们吃顿饭？”

杰西亚摇了摇头，“我得去值班了。我只有时间缝上两针，裹上绷带。也许我们会再见面的。”

“真希望我们能再见。”希尔瓦说。他极不情愿地松开手。杰西亚的手在他手里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才把手慢慢抬起。杰西亚后退一步，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希尔瓦回了礼，正当他直起身的时候，菲茨先生捧着一个好像重得难以搬动的皮匣子朝他跑过来。这也是它通常做给别人看的假动作之一，其实它即使不比希尔瓦强壮，也至少和他一样强壮。

“请照看一下杰西亚中尉，菲茨先生。”希尔瓦说，“我回旅店喝一两杯酒。”

“你的伤口不要紧吗？”菲茨问，它放下匣子，招呼杰西亚坐在它旁边。

“一点轻伤。”希尔瓦说。他向杰西亚再次鞠了一躬，走开了，没有理睬围观者礼貌的掌声。人们走向杰西亚，有的去跟杰西亚说话，有的则盯着她袖子上的血迹看。

“我可能会去散会儿步！”菲茨先生向希尔瓦喊道，“但不会超过一小时。”

菲茨先生非常守信，在城堡大钟夜晚第三次敲响之后几分钟就回来了。希尔瓦订了一个单间，正怀揣心事，独自进餐。

“舒默的神灵，”菲茨开门见山地说，“你听到谁提过他的名字吗？”

希尔瓦摇了摇头，从银壶壶嘴又倒了一杯。骑士很喜欢旅店的这些银器，它们跟他在舒默发现的很多其他东西一样精美。

“他们管他们的神灵叫塔内吸，”菲茨说，“但他的真名叫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

“那名字太拗口，也很难拼写，我打赌。”希尔瓦说，“我喜欢用简称，那还顺口些。怎么了？”

“他在统计名单上。”菲茨说。

希尔瓦一下子咬到了杯边，他重重地放下杯子，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你确定？毫无疑问？”

菲茨摇摇头，“我给那女孩包扎好后，到河边取了一点神灵精髓的样本——水中精髓的浓度很高，取样比较容易。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跟记录作个比较。”

它拿出一块一指长、寸把宽的玻璃片，上面有许多色彩各异的条纹。希尔瓦犹豫一下，然后接过来，同时接过菲茨从桌子对面推过来的一本厚书。摊开的书正好翻到一张手绘的彩页，上面的插图是一串彩色条纹。

“完全相同。”骑士同意，声音中充满了懊恼，“看来幸亏我们还没正式签约，否则我想他们会怀疑我们蓄意破坏，不会把我们的举动视为纯粹的自卫。”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里收留的是个什么货色。”菲茨说。

“这是个令人愉悦的城市。”希尔瓦说，举起杯子再次喝了一大口略带甜味的葡萄酒，“一个美丽的山谷，我本以为我会习惯在这儿生活，越来越喜欢舒默和这里的人呢！”

“舒默城的富足，它那丰饶的物产以及健壮的牛羊和居民，都不过是他们的神灵掠食邻国的副产品。”菲茨说，“普拉尔克尼拉是一种最危险的超维度寄生精灵。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它会逐渐把周围的土地精髓全部吸尽。巴尔卡西的沙漠就是类似神祇历时六千年造成的恶果。而这一个，藏到舒默只是两百年前的事儿——你已经看到它给这个山谷外的地域带来的后果了。”

“六干年可是段很漫长的时间。”希尔瓦说，他又喝了口酒。这酒味道偏甜，而且酒劲十足，正合希尔瓦的心意。“就算没有恶神，沙漠也一样会出现。”

“普拉尔克尼拉不光蚕食田野河流，”菲茨说，“这个山谷外的人们也会因它而受尽苦难：胎死腹中，壮年男女未老先衰……这个神灵正慢慢吸走所有生命的精髓。”

“人们可以离开啊。”希尔瓦说。红酒让他变得困乏而又固执，“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已经离开这儿去寻找更好的土地了吧。其他事都好安排，无人居住的土地留下让那神灵享用。舒默可以继续做一个绿洲。就算它周围出现另一个沙漠又怎么样？即便没有恶神，自然界里也一样会形成沙漠，不是吗？”

“你还没有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菲茨说，“普拉尔克尼拉是个来者不拒的杂食家。它在这里存活得越久，它的触角就会伸得越远，扩张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它会变得更加强大，越来越难以铲除。几干年过后，它就将不可战胜。”

“我只是说说而已，”希尔瓦道，语调中不无惆怅，“你不必浪费唇舌试图说服我。我根本就用不着知道太多，只要有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够了：这神灵是在通辑名单上的。”

“没错，”菲茨先生说，“他在名单上。”

希尔瓦低下头，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去拿马刀。他拔出刀，放在膝盖上。菲茨先生给他一块磨刀石、一小瓶金色的油。骑士给石头涂上油，然后开始磨马刀。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屋子里能听到的就只有那单调的摩擦声，直到他终于把磨石挪开，然后用一块软羊皮擦干了刀子。

“什么时候动手？”

“子夜以后十四分钟是最佳时机。”菲茨先生回答，“如果我算准了他侵入的程度的话。”

“他就在庙宇里吗？”

菲茨点点头。

“那庙在哪儿呢？这儿只有城堡高过其他建筑。”

“庙宇主要部分都在地下，”菲茨先生说，“我找到一道侧门，应该不会太难进。进门之后，我们会遇到些神秘的路障——我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些什么，但希望能够化险为夷。”

“侧门那儿有卫队守护吗？里面呢？”

“都有。”菲茨说，它的语调有点异样，这使得希尔瓦疑惑地抬起了头。

“侧门有两个卫兵，”菲茨说，“里面有十一二个……领头的是那个中尉杰西亚，你先前遇到过的。”

希尔瓦站起来，将马刀握在手中，然后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着菲茨。

“也许我们用不着跟她……或者她的人马搏斗。”

菲茨没有回答，这就是它的回答。

庙宇侧门并没有特殊记号，看上去跟空荡荡的街道上的其他木门没太大区别——只是其他门上都有各种店名标志，其上还有被烟熏黑的灯，散发出暗淡的光辉。菲茨指出的那道门则漆成了浅紫色，上面既没有标志，也没有灯。

“该戴上袖章发表声明了。”木偶说，它看了看街道两头，确认周围很安静，然后交给希尔瓦一块差不多五指宽的丝绸袖章。绣在那上面的魔法丝线发出的光只比邻近商店门上的灯光稍暗一些。那丝线绣成的图案曾为全世界的人们所熟知，但现在已经无人知晓，除了个把历史学家……还有神灵以外。

希尔瓦把袖章套进手套，一直拉上厚厚的大衣袖子，在胳膊上扯平。那套黄白相间的套装已经被他再次小心地收藏起来，而这次出征，骑士决定增强他头盔的防御力，又用虽有凹痕，但仍非常耐用的护背和胸甲加固了外套，护具的钢板被止血用的丹宁酸要成了深灰色。他已经备好手枪，装上弹药，插进肩带。入鞘的马刀悬在腰间，一把截面呈菱形、能扎穿盔甲的锥子也已经揣进左侧的靴筒。

菲茨先生把它的缝纫匣背在背上，就像背了一个木制双肩包。它已经检查过了缝纫匣那不计其数的小抽屉、小容器，此外，一些精选出来的物件现在也已经揣在了木偶衣服的内袋里，陆时都可以拿出来用。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要搞这个可笑的仪式。”希尔瓦嘀咕道。但在菲茨戴上袖章的时候，他已端端正正地站好，小心谨慎地重复着同伴所说的话。这段短短的话语他俩背诵过无数次，已经了如指掌，但仍然全神贯注，说得非常小心——这与希尔瓦刚才戏称其为可笑仪式时的态度大相径庭。

奉世界安全协约委员会之名，凭借三大帝国、七大王国、帕拉廷摄政统治区、杰沙共和国和四十小国的授权，我们宣布自己为委员会的特勤人员。我们确定出现在舒默的这个神灵为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此物名列协约名单之上。所以，该神灵及其同伙均为世界之敌，委员会授权我们采取一切必须措施去驱逐、抵制或者消灭上述神灵。

他俩谁都觉得没必要根据现在的局势改变上古传下来的文字。事实上，现在那三个帝国只有一个尚存，那七个王国现在已经是二十多个小国了，而摄政统治区则只存在于神话当中，它原本广袤的领地现在正浸泡在三四米深的水里，杰沙共和国现在也已经不再属于杰沙人，并且也不再是共和国，四十个小国中也许只有寥寥几个幸存下来。但是，即便是所有制订这个协约的国家都分崩离析或是彻底消失，负责执行这项协约的委员会仍将继续履行这个保证世界安全的协约。

“准备好了？”菲茨间。

希尔瓦拔出马刀，挪到门的左边。菲茨先生伸手入怀，掏出它的魔针。希尔瓦知道不可直视那根针，只能看它投射到马刀上的影子，他看到了一根四英寸长的蓝紫色物件在菲茨手中扭动。但是，即便是那影子都让希尔瓦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夺去性命，于是他把马刀转开了。

此刻，菲茨用魔针触碰大门，轻轻地往回扯了三下。随着最后一下，门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只见一条木板铺就的走廊一直通向地底，两个目瞪口呆的门卫依然靠在自己手持的戟上。

希尔瓦还没反应过来，菲茨的手突然左右晃动，上下翻转，走廊上那些间隔六英尺的铜座上的灯随之摇曳，闪烁着紫色的光，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的工夫。顷刻之间，那两个卫士已然不见了，近处的三盏灯和它们的灯座也同样消失了。

只有一滴熔化的铜液还在，它比泪珠大不了多少。有那么一秒钟，它在地上吱吱作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木偶一边迈步往前走去，一边用左手遮住右手拿的针，挡住那个令人难受的影子。希尔瓦紧随其后，警惕地防备着任何能够抵挡菲茨巫术的敌人。

根据希尔瓦的估计，这条下行的走廊差不多有一百码长，他不得不为他们将如何重新爬上这道陡坡而担心，那肯定极为不易。水滴不断从地板和墙缝中渗出，潮湿的地板和墙面会大大增加他们逃离的难度。木头后面是冰冷潮湿的石头，希尔瓦知道。他能感觉到从石头中浸出的寒气，不管多好的村质、多厚的木料，都没办法罩住这股寒气。

从远处看，走廊尽头似乎有一堵坚固的墙壁，走近才发现那只是一块厚重的深色挂毯。菲茨悄无声息地绕着它走了一圈，看了看，然后回身向希尔瓦招手，示意他进去。

远处有一个宽敞的前厅或者说是会客室，里面简单地摆着一张狭长的书桌和几把装饰精美的扶手椅——桌椅各有六条腿，那多出的两条腿儿集中在后部。希尔瓦觉得那是在向恶神表达敬意。墙上挂着几幅织锦，展示着这城市不同时期的历史。

这里入地很深，而且邻近大湖，因此这儿的防水工程，以及对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美化装饰一定耗费了不少力气，不过，还是有一些无孔不入的霉斑玷污了白色的灰泥、镀金檐口，以及其他地方。

除了那张挂毯挡住的出口以外，这儿还有三扇门。其中两扇大小正常，但都精雕细刻，门上装饰着神秘的图案，有着铜制或者也许是金制的门把手。但那扇正对挂毯的门则完全不同：那是一块长十英尺、宽六英尺的古老大理石，上面镶嵌着红色的铅条。其实，把它放在一个意义重大的纪念碑或者某位王侯的棺材上似乎更合适一些。

菲茨先生走近每一扇门，蓝舌头伸进伸出地感受着空气。

“附近没人！”它报告说，然后它走向那块大理石。事实上，它先舔了舔那石头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然后在地板上坐着琢磨了一会儿那种滋味。

希尔瓦保持着警觉，他检查了其他那两扇门，看是否可以锁上。但令他失望的是，它们既没有门闩，也没有锁孔。他把马刀插入刀鞘，然后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搬起一张桌子去顶住左边的门，又拖了几把椅子堆在右边的门口。它们很难顶住门，但这样一来，如果有人进来，他就能提前得到警报。

等希尔瓦做完这些，菲茨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出乎意料的声音让骑士打了个哆嗦，他的手即刻落到刀柄上，迅速环顾左右，看到底是什么让这木偶发笑。菲茨不是很容易就能被逗笑的，而且通常不会被希尔瓦觉得好笑的事情逗乐。

“这里有一种防巫路障，”菲茨说，“这路障威力极强，但可能设计时考虑得不够周到。很幸运，我都用不着去破除它。”

木偶左手往上一伸，推动了那块大理石，它无声无息地往后滑开了。后面是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里只有裸露的湿漉漉的石头，在他们几步开外出现了一道粗糙的石阶。

“恐怕你不能跟我来，希尔瓦。”菲茨说，“防巫路障发挥效力是有条件的，你是不能通过的。如果你想跨过这门槛，它会有力地——而且可能极具杀伤力地——阻止你。我想请你就待在这儿，为我们断后。如果一切如愿，我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如果出现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办，要尽量保住性命。我已经吩咐马夫们随时听候你的命令，起来装好我们的行李，就像我吩咐那些迟钝的战骑一样……”

“行了，菲茨！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希尔瓦，你知道，万一我……”

“菲茨，行动越快……”

“对。小心，孩子。”

“菲茨！”

但是几乎在希尔瓦有些恼怒地说出这句话之前，那木偶就已经离开了。

往下的通道一打开，这儿立刻就冷了起来。潮湿阴冷的寒风吹上来，追随着骑士来到屋子的每个角落，不管他站在哪里都躲不开。希尔瓦试了几分钟，却找不到躲避寒风的地方，最后他决定在门口来回走动，尽力不弄出任何声响。每走十几步，他就停下来聆听一会儿，看菲茨是不是回来了，或者有没有护卫队的人趋近。

结果，就在踱步的过程当中，他听到了一点动静。那是带平头钉的靴子发出的清脆声音，正趋近左边那道门。

希尔瓦拔出双枪，靠近那道门。门柄抖动了一下，门板转动，撞到了顶在门后的桌子。有人惊叫一声，然后几个声音同时开始说话。转眼间，猛烈的冲撞掀翻桌子，门也披推开一半。

希尔瓦往左迈了一步，随即往门缝里开火。枪.上磨轮呼呼转动，火花飞溅，紧接着是轰轰两声巨响，回声盖过了门外走廊里的尖叫和呼喊；与此同时，蓝白色的烟雾遮住了希尔瓦。卫兵们连滚带爬地绊在死伤的同伴身上。

这时，一个卫兵不要命地从烟雾中冲出来，手端长戟，好像盲人握着探路杖似的。希尔瓦把手枪插回腰间，拔出马刀。他手起刀落，那人和长戟应声倒地。希尔瓦低头躲过一支长戟的攻击，就势劈开另一个卫兵的小腿。与此同时，希尔瓦又搬起倒在地上的桌子一角，让它翻倒过去立在另两个卫兵前方——结果他们一跑过来就被绊倒了，希尔瓦乘他们的头盔往前倾倒的瞬间，从他俩的脖子后面捅入，转眼之间，力锋没入三英寸，然后又被拔了出来。

这时，一把刀划过希尔瓦的胸甲，要不是他急速转开，肯定会伤及大腿。他迅速躲开随后的两刀，手腕一转，劈开了来袭者的肚子。那卫兵松开手中的长剑，他的尸体被一脚踢到旁边。

之后再没有人发动袭击，也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地上越来越无力的垂死挣扎之外。希尔瓦退后一步，判断着目前的局势。门外有两个卫兵，已经死去或者濒临死亡。左边有个已经一动不动，有三个倒在桌子旁边，还有一个靠墙蜷缩着，双手无助地摁着受到重击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呼喊着他们神灵的名字。

其中没有一个是杰西亚，但枪声毫无疑问会引来更多的卫兵。

“这只是十二个卫兵中的……”希尔瓦说，“七个。”

他把马刀放在一把椅子上，重新给手枪装填弹药。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弹药，又从一支枪的枪管底下取出推弹杆，装好弹药，用挂在左腕上一根麻花状皮绳上的小板手上紧枪上的机关。

就在他把手枪插回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股更加阴冷的风从下行的走廊呼啸而来，随之而至的是一种极其浓郁但并不难闻的异域香料气味。有那么短短一瞬，那气味使希尔瓦觉得空中飞舞着奇怪的彩色条纹，然后这幻觉随着气味的消失而退去。

震荡、香气和幻觉都表明菲茨正在下面与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交战。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别的征兆出现，而且会更奇怪，也更加令人难受。

“快点，菲获。”希尔瓦嘀咕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下面的通道上。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有人脱去鞋子，正蹑手蹑脚地从走廊逼近过来。他转过身，紧握手枪，恰看到杰西亚跨入那半掩的门。她身后是两个举枪待发的卫兵。

希尔瓦先发制人，举枪扫射，趁着烟雾弥漫之际，他又把弹药用尽的手枪往他们三个身上一扔，然后操起马刀，跳到了一边。

顷刻之间，杰西亚的剑已经刺到刚才他站立的位置。希尔瓦落地以后，挡开了向他脸上疯狂袭来的几剑，刀剑齐舞，搅动烟雾。杰西亚几乎把他逼到了另一扇门的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希尔瓦捡起一把椅子挡开攻击，同时迅速在杰西亚握剑的胳膊上划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之后，希尔瓦又重创杰西亚的肩膀，旋即往她胳膊上决斗时留下的伤口处添了一刀。杰西亚的狂攻立刻迟缓下来，她又痛又怒，大吼一声往后退去，此时她的右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剑尖拖在地上。

希尔瓦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评估了一下局势。

那两个持枪的卫兵已经死了，或者跟死了差不多，九个了。那就是说，除了杰西亚以外，应该只剩下两个了。而那两个现在暂时还不见踪影。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撤退了。”希尔瓦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沉闷而又响亮，那是在封闭的环境里开枪后造成的。“我不想杀你，而你又无法举剑。”

杰西亚把剑换到左手，颤抖着喘了一口气。

“我左手跟右手一样好使。”在说话的同时，她竭力摆好战斗的姿势，虽然右手无力地下垂，鲜血正顺着手指滴落到地板上。

活音刚落，她又立刻发动了进攻，可能是想要突袭。希尔瓦猛地压下她的剑刃，然后一脚踩在上面，让她无法继续握剑，然后抬起自己的马刀，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咽喉。

“你左手不行，”，他说，“趁你还活着，快走。”

“我不能走，”杰西亚低声说道，闭上了眼睛，“我失职了。我要和伙伴们一起赴死。快动手吧。”

希尔瓦抬起胳膊，准备把剑刺入面前的肉身，就像从前很多时候一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相反，他放下马刀，退到了墙边。

“快点，求你了。”杰西亚说。她浑身颤抖，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淌，越流越快。

“我不能。”希尔瓦嘟囔道，“或者说，我不想。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杰西亚睁开眼睛，慢慢转向他，脸白得像张纸，脸上伤疤的颜色比粉红攻瑰的花瓣还暗淡。这时她才看到石门已经敞开，不禁惊呼一声，慌忙看向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女祭司来过了？你把她杀了？”

“没有。”希尔瓦说，他依然望着杰西亚，聆听着别处的动静，同时弯腰检起他的两支手枪。那是母亲给他的礼物，他还没有把它们弄丢。“我的同伴进去了。”

“但是……那不可能！防巫路障……”

“菲茨先生知道那个防巫路障。”希尔瓦疲惫地答道。他开始体会到疯狂激战的后果了，此刻只想要远离这片狼藉的战场，“它没费吹灰之力就进去了。”

“但只有女祭司可以进去。”杰西亚激动地说。她不再是微微哆嗦，而是浑身颤抖，虽然她依然站着，“必须是怀孕的女人！除此以外，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行！不可能……”

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挣扎了一下，然后颓然倒地。有那么几秒钟，希尔瓦望着她躺在地上，他试图找回激战时的冷静，但却没法平静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擦净马刀，装入刀鞘，然后，尽管知道不该这么做，他还是向杰西亚弯下腰去。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重复了一遍，他只听到了那个神灵的名字，“塔内吸”。与此同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肉桂、丁香和生姜的气味。他眨了眨眼睛——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她转过身来，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小匕首猛地向他扎来。希尔瓦估计到她会有点什么动作，但没想到她会得到那恶神的协助。匕首拿在她手上，希尔瓦本以为那只手已经没什么用了。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但只能延缓来势，却无法阻止袭击。结果，杰西亚结结实实地扎到了他。匕首从铠甲的袖孔刺入，海深地扎进了他的胸腔。

希尔瓦只是把杰西亚推倒在地，并没有取出匕首。此刻，香气已经消散，她的胳膊也再次无力地垂了下来。她没有反抗，而是安静地躺着，只有眼睛还在转动，望着希尔瓦在她的身边坐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着他的喘息，有几滴鲜血已然喷出。这更证明匕首扎在他的肺上了，不过，从每一口呼吸带来的剧痛中，他早已明白自己的伤势。

“下面没有珍宝。”杰西亚安静地说，“只有神灵和他的女祭司。”

“我们不是来寻宝的。”希尔瓦说，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冬的，会有很舒服的工作。但是你们的神灵在通辑名单上，所以……”

“在通缉名单上？我不……谁……”

“世界安全协议委员会。”希尔瓦说，“没有人记得这名儿了。如果有人还知道我们，那也只可能是从关于神灵杀手的传说中听来的。”

“我知道那些故事，”杰西亚低声说，“而且不止是故事……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小心防备神灵杀手。但她们总是女人，而且是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脸上带有巫婆的疤痕，而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木偶。那就是为什么防巫路障……路障阻止所有的人，除了孕妇以外。”

希尔瓦停下来擦擦嘴角的血沫，然后说道：

“从我三岁开始，菲茨就成了我的同伴。那时它被称作菲茨小姐，做我的保姆和保镖。十岁的时候我想要个男伴，所以就开始称呼它为菲茨先生。但不管它被叫做先生还是小姐，我相信它身上一直有个育儿袋，里面培植着它自己精髓的后裔。以后它还会制作一个身躯供那后裔居住。这个过程将需要几百年。”

“但是你……”杰西亚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几不可闻。

“我是一个意外……哈尔的巫婆并非不能生育，关于她们不能生育的说法只是一个于我们有利的传说罢了。但她们确实只生女儿，仅有一次例外。我母亲是那领导所有巫婆的三个神秘大巫之一，是委员会最后一位遗老。菲茨是委员会很久以前制作的，它是委员会用来与邪恶神灵作战的武器。我这个她并不想要的新生男孩也成了武器。就这样，木偶和男孩一起被抛到世界上，去尽他们的职责，而这职责又把我带到了这里……我真的非常遗憾。”

这袭夹杂着口沫和鲜血的话无人回应。希尔瓦抬眼向杰西亚望过去，看到她的胸部已经不再起伏，身下一汪深色的血水蔓延着向他这边淌来。

他摸了摸身上的匕首柄，咳了几声，心灵和肉体的双重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但他只是呻吟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背靠墙壁站立着。这些动作带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某个地方还有两个卫兵呢，而菲茨受到惊吓会很容易受伤。也许菲茨在与那神灵作战的过程中也已经受伤了。

或许是几分钟过去了，或许更久。希尔瓦神志恍惚，他的灵魂离开躯体的时间太久了一些。他的躯体顺着墙壁滑倒下去。他的血开始与杰西亚的和其他人的血混到了一起。他们就这么躺在这“屠宰场”的地板上，而这里原本是那神灵的起居室。

然后，痛楚又回来了，希尔瓦也清醒过来。他动了动嘴唇，眨了眨眼睛，眼前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颜色。他看到菲茨先生俯身向他，而那把匕首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嘴唇上也不再有血沫。但是剧痛依旧。那是一种持续的、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毫无减弱的趋势。这痛楚一直伴随着他，而且就停在他意识的表层。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行走，他的腿迈动着，但却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他很快又躺了下去，菲茨此很不满意。

“你得起来，希尔瓦。”

“我累了，菲茨，我就不能休息一会儿吗？”

“不行，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回家吗？”

“不是，希尔瓦。你知道我们不能回家，我们必须继续。”

“继续？去哪儿？”

“现在别管，继续走。你看到我们的坐骑了吗？”

“看到了……但是我们永远……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城门的……”

“我们行的，希尔瓦……让我来好了。来，我帮你。坐稳了吗？”

“我会……坚持下去的。菲茨。”

“对，希尔瓦。”

“别……别全都杀了。”

也许菲茨回答了，但希尔瓦并没有听到，因为有那么几秒钟，他晕了过去。当他的听觉和视觉恢复过来，晕乎乎地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时，那木偶已经不见踪影，而两匹战骑则正冲向城门，虽然前面那匹根本就没有人骑。

他们并没有在墙边停下来。子夜已过，但城门却是大开着的，那些本来有可能挡道的士兵也都不见踪影，他们先前所在的地上只留下一些怪异的彩色斑点。大门外没有任何守卫，护墙那里也杳无人影。卫兵们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一块块依然炽热发红的半融化的皮带扣。

在希尔瓦朦胧的眼中，这城市的防线好像已经完全被废弃了，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战骑一路狂奔，没入那温暖的秋夜。

前面的战骑终于放慢步伐，在离城一英里处的一片柠檬树林旁停下。上百棵果树上满是沉甸甸的黄色果子，散发出一种清新扑鼻的香味——这让希尔瓦开始变得神志清醒，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力气勒住自己坐骑的缰绳，不过，他的坐骑被同伴止住了。

菲茨从一根向外伸出的柠檬树枝上跳下来，落到它坐骑的鞍背上，翻过来的帽子里装满了果子，但没有一个掉出来。

“我们一会儿继续前进。不过，到时候我会做一点柠檬药膏和一些宜人的饮料。”

希尔瓦点点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虽然菲茨有着精湛的疗伤巫术，希尔瓦身上的伤口却依然刺痛，失血过多也令他十分虚弱，但并不是这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默不作声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忧愁和惨痛的失落感紧紧缠住了他，那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快乐已经失去，而且永远离开了他。

“我觉得我们必须前往雅尔兹堡。”菲茨沉思着说，“那是最有可能找到工作机会的地方了。那里平时总是有一些麻烦，可我想格布拉克族在过去一年中一直是比较安静的。”

希尔瓦又努力想要说话，最后却只发出某种嘶哑走调的声音：“不，打打杀杀我已经厌烦了。找个太平的地方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菲茨跳过来，蹲到希尔瓦的战骑脖子上面对着骑士，蓝眼睛比月光还明亮。

“我尽力吧，希尔瓦。但是就像你之前思索过的那样，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而我们又有我们自己的使命。即便我们能找到一个看上去比较太平的地方，我怀疑，只要我们在，太平也持久不了。记得热米内罗吧？”

“唉！”希尔瓦叹了一口气。他尽量坐直身子，拿起缰绳。与此同时，菲茨跳回它自己的鞍上。“我记得。”

“雅尔兹堡？”菲茨问道。

希尔瓦点点头，抖动缰绳，催促战骑向前。就在战骑迈步上路的时候，林里柠檬树上的果子纷纷坠落，奏出一种葬礼进行曲般的低沉鼓点。那是舒默城的神灵已经死亡的最初信号。

责任编辑：陈颖

《蜘蛛》

美爱德华·C·琼斯著

朱珠 译 渔 图

编者按：来自美国马里兰州银泉城的爱德华·C·琼斯本期为我们带来的是一篇极富童话色彩的故事。小说讲述了一只名叫西蒙的蜘蛛一天的经历。透过这只小蜘蛛的眼睛，你也许能从一个全新的视角打量我们的世界。

那只蚜虫在这儿干吗？它们这种虫子不是一般都在屋外活动吗？哈哈，这些甜美多汁的野味，一想到这些可口的虫子，西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眼前的墙壁也变得模糊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经飞速爬过浴室洗脸盆的仿木台面，打算把尖尖的牙齿戳进蚜虫的躯壳。没错，浴室的灯是熄灭的，可西蒙长着复眼呢，只要有一丝光线，它的眼睛就能充分利用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周围一片漆黑，光靠嗅觉，西蒙也算得上这屋子里面最致命的猎手。

西蒙悄无声息地从丝毫没有防备的猎物身后爬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美味佳肴。随着一声大喝，它跃到了又圆又胖的蚜虫背上，用八条腿箍住猎物。当然，它那令猎物闻风丧胆的叫声人耳是听不见的。

西蒙那长长的尖牙扎进猎物背上坚硬的表皮，蚜虫的惊叫转为痛苦的哀号。蚜虫的背没有坚硬的甲壳，否则西蒙的牙齿肯定咬不进去，但虫背毕竟不如虫腹那么柔软。尽管如此，西蒙的牙还是深深插进了甘美多汁的虫肉。

蚜虫起初还拼死挣扎，但西蒙的牙里早就分泌出了毒液。西蒙“咕嘟咕嘟”地大口吞食着虫肉。蚜虫动弹不得，眼看着就不行了，它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腿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很快，这只蚜虫就只剩下一具空壳。西蒙松开腿，让蚜虫躯壳沿着白色陶瓷洗脸盆冰凉的弧形池壁滑落。然后，西蒙愉快地轻轻晃动鼓鼓的肚皮，伸伸长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灯突然亮了。

西蒙愣住了。

“啊！”，女人的惊叫跟打雷似的，几乎把西蒙给震聋了，不过这声音也让它鼓足力气跳了出去，刚好躲开向它砸下来的报纸（对它来说，那张卷起的报纸就像街道一样庞大）。对西蒙来说，现在唯一的难题就是，这一跳让它跃进了洗脸盆里。哎呀！它别无选择，只能冲过盆底，爬上另一侧盆壁逃生。

“啪！”那街道般巨大的报纸打在它必经的盆壁上。

没办法，它只好又跳回盆底。

女人拧开水龙头，刺耳的水声响起，在西蒙听来，这就像是空袭警报一样，它必须尽快爬上盆壁，离她越远越好。

西蒙拼命向前爬，几条腿飞快地摆动，可再快也逃不脱恶女人手里的报纸。

“打到了！”随着这一声胜利的呼喊，她手中的报纸打在西蒙身前。

可她还是打偏了。

嗯，偏了一点点，报纸一角砸断了西蒙的右前腿。

西蒙一动不动，发出一声惨叫，不过那声音的频率太高，女人根本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她也不会住手。她洋洋得意地笑着，拿起报纸，把颤抖的蜘蛛躯体向下水道扫去。她把水龙头开大，里面流出的水足以把西蒙冲下去。

她任由水流裹挟着西蒙，淌过下水道口的橡皮塞，坠入下水管道。

西蒙张嘴吼叫，嘴里冒出一串串气泡，可断腿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它忘记了一切。

本来它很可能就此一命呜呼，被水冲出这座房子，掉进地底的阴沟，淹死在那儿，可它并没有这样死掉。它另几条腿末端的钩子钩住了从身旁漂过的某样东西。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西蒙不知道，也不在乎；现在西蒙唯一知道的是，它的头露出了水面，它又可以呼吸了。

西蒙没有眼睑，所以当它喘过气来、试着理出头绪的时候，没法闭上眼睛。因此，它只能想象着自己的眼睛闭了几秒；在我们看来只是短短的几秒，可对西蒙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以让它做几次深呼吸，并乘机理清思路。

这时，它的救生筏撞到了下水管壁，在下坠的水流中不停地打转。

西蒙的头几乎擦到了坑坑洼洼的管道壁，它定睛一看，自己所在的这根管道微微弯曲，与另一股水流汇合，黑色的恶浪铺天盖地。忽然，周围豁然开朗，原来，西蒙被冲进了一根稍粗的管道。其他管道的污水全都集中到这根主管道，然后向下倾泻。

这股污水流过了一堵墙，然后便进入整片街区的主管道，这时，周围稍微有了一丝光线。在新的大管道里，黏糊糊的水流两侧各有一条小径，脏兮兮的管道顶壁上悬着些亮晶晶的小球。顶壁上布满蛛网，这些蛛网肯定已经撑了好几年，早该化为乌有，可现在上面缀满了泥丸。每隔十英尺左右，你就可以看到一颗悬在各色蛛丝上的泥丸。这种泥丸偶尔会燃烧分解，与此同时发出惨淡的光芒，照亮周围，尽管人眼根本察觉不到，但这光亮却足以在管道壁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慢慢旋转的“救生筏”蹭着水边的橙色黏土墙，西蒙乘机拖着残躯离“船”上岸，爬上水边的小径。

它还活着，活着可真好，但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迷失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并且饥肠辘辘。

它抬头张望，看见顶壁每个“灯泡”周围都有几只嗡嗡鸣叫的虫子。它真希望自己是只会结网的蜘蛛，可以织好蛛网，等着美餐自己送上门来。它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了。可它不是那种会结网的蜘蛛。它没有固定的家园，一生都得四处游荡，只能捕食些毫无防备的猎物。

它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不停飞舞的虫子，这次转身让它保住了小命。它的一只眼睛正好瞥见周围的动静，它下意识地跳到一旁，这才没成为一只黑色大老鼠的点心。

它顺着管道壁向上爬，对它来说，这就像爬梯子一样容易。

它的大多数眼睛都留意观察着脚下的管道壁，同时扫视周围，以防出现新的天敌，只有一两只眼睛盯着那只想吃它的老鼠。

那只老鼠似乎有些丧气，它没法像西蒙一样爬上管道壁，它试了几次，可每次都滑落下去，跌倒在地。很快，老鼠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管道壁，爬到一边，去找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猎物了。

老鼠身上的黑毛湿乎乎的，有好几处都发霉了。这让西蒙有些意外，因为它一直以为老鼠是爱干净的动物。它有点儿怀疑这是只疯老鼠。正想到这儿，它闻出了那股从老鼠身上传来的令人窒息的臭味。如果西蒙先前没看到老鼠，肯定也能闻到味儿；只是那会不会太晚了？蜘蛛不信神，所以西蒙只有在心里默默感谢自己曾经历过的所有历练。

可它依然饥肠辘辘。

黑暗确实有不利的一面，但却并不影响西蒙观察周围的动静。对西蒙来说，黑暗并不可怕，就算四周一团漆黑，没法用眼睛去看，它还有敏锐的嗅觉，以及感知温度变化的能力。

这些能力似乎给西蒙戴上了一副夜视镜；这副眼镜能让它观察周围动静，但并不是说它就能坐在这儿看报纸——不看就不看吧，反正西蒙也读不懂报纸。

独自坐在黑暗中时，它很容易陷入沉思。

蜘蛛并没有出类拔萃的记忆能力，但有些事情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对西蒙来说，它的诞生就是其中一件：在那个时刻，包裹着它的卵破裂开来。它那瘦小的身躯拼尽全力，破卵而出，却发现它还面对着一道难关。所有蜘蛛卵全都被围困在一个用丝织成的袋子里面。在西蒙周围，兄弟姐妹们正拼命地从卵里钻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办法，它只能试着弄破困住自己的丝袋，兄弟姐妹们也上来帮忙；而在丝袋外面，另一股力量也在使劲。

一缕缕丝线就像西蒙先前撑开的卵壁一样坚韧，但却并没有卵壁那么硬。蜘蛛们用力推动那些蛛丝，它们便一点点破开。

在兄弟姐妹们的帮助下，丝袋越来越薄，最后终于出现一个小洞。所有蜘蛛都拼命地想从洞里钻出去，但西蒙已经捷足先登。

就在西蒙迈开前腿挣扎着往外爬的时候，众多渴望自由的兄弟姐妹都从身后把它向外推。

没过多久，西蒙就钻了出来，掉在地上，同胞们不停挣扎的小小身躯像雨点一般打在它身上。西蒙闪到一边，飞速向前爬去，来到几缕十分坚韧的蛛丝底下，那些蛛丝散发出的气味很像先前的丝袋。

西蒙看着兄弟姐妹们成群结队地挣扎着从丝袋里钻出来，这时，它的一只眼睛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于是，它将其他眼睛全都转了过去，它看见了一条毛绒绒的腿，足足比自己高出几倍。当它看向与腿相连的躯千时，另一张面孔出现了，就在它面前几寸远处。那张脸上长着八只眼睛，底下是一张嘴，嘴上的四只螯不停挥动，嘴两侧长着獠牙。西蒙没有尖叫着跳到一边，它用脸两边的小触须感受着周围的气息，然后用一种人耳无法听见的微弱声喊道：“妈妈。”

母亲的触须拂过它的身体，抚弄着它。为了便于理解，你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小小的东西给你挠痒痒。

在西蒙破卵而出前一直为它供给营养的养分囊现在就快枯竭了，此时它觉得自己像是在含着根麦杆吮吸空杯子。它站在凉爽的空气中，等待着表皮渐渐变硬，周围是它的同胞，这时西蒙意识到，它很快就会变得饥肠辘辘。它环视周围，发现那些脏兮兮的兄弟姐妹也有着同样的心事，它很不习惯被众多眼睛注视着，这让它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成为别人肚子里的美味。

突然，脚下的网摇晃起来，所有同胞的眼睛都寻找着制造麻烦的家伙，西蒙先前的恐惧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蜘蛛母亲也感觉到了晃动，于是爬上前去看个究竟。

这个举动让母亲丢掉了性命。

西蒙慢慢地爬上蛛网边缘，看见了骚扰者。那不是蟑螂，也不是什么大虫子。西蒙惊恐万分地看见，一只小老鼠正在啃母亲的尸体。西蒙愣住了。它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血腥屠杀，另外的眼睛却转向自己的同胞，看看它们做何反应。

大多数同胞都四散爬开，寻找在屋里游荡的其他虫子，抓来当作第一顿美餐。

西蒙一边回忆，一边琢磨着，当初那只老鼠显然刚生下来没多久，因为它并没吃完母亲的尸体，十分浪费地留下了一半。

蜘蛛母亲留给西蒙和兄弟姐妹们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它们有生以来的第一顿大餐；母亲的肉味道不错。

西蒙的思绪回到现在，它的当务之急是找些小虫子来填饱肚皮。在这个世界上，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这听起来很残忍，但却非常现实。西蒙寻找着任何可能进入它视野的小虫子。

它停了下来。它那短短的触须左右摇晃，搜寻猎物。很快它便觉察到了动静，它的触须不再摇晃，头脑里一片空白。此时闯进它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害死母亲的那只老鼠来了。

当看到闯入它视野的并非杀母仇人，也不是什么老鼠，而是几只身躯庞大的蟑螂时，西蒙几乎有些如释重负。

但西蒙没法真正安下心来，因为就算那些家伙不是老鼠，也是它所见过的体型最大的蟑螂。蟑螂并不机灵，然而众所周知，它们要吃蜘蛛，特别是像西蒙这样美味可口的小蜘蛛但现在，它们并不关心西蒙，它们的视线似乎全都聚集在一只极具魅力的雌蜘蛛身上。

西蒙心里充溢着勇气，“嘿，你们这些肥胖的蠢蟑螂！”它的声音太尖了，人耳无法察觉，但另一只蟑螂却听到了它的声音。另一个听到的则是雌蜘蛛。

“有蟑螂。”雌蜘蛛转身看见天敌，立即迈开八条腿，向管道壁逃去。

“你太小了，还不够我塞牙缝，”蟑螂对着西蒙咆哮，“可我还是会慢慢享用！”

西蒙清楚自己身后有什么，因为任何蛛丝马迹都躲不过它灵敏的感觉，但那些蟑螂却蒙在鼓里；西蒙此时正站在老鼠窝前面。

西蒙并不担心老鼠袭击自己，因为它知道老鼠会从哪儿扑出来，所以可以及时躲避；老鼠对此也心知肚明，而且西蒙根本不值得它费劲去捕捉。

西蒙听到了蟑螂的脚步声，先前说话的那只蟑螂正沿着砖墙向它爬来。

与此同时，老鼠也听到了蟑螂的声响，它认为这只蟑螂还不算太小，可以抓来吃一吃。当蟑螂离西蒙仅几步之遥时，西蒙眼前一道黑光闪过，老鼠已经冲出洞穴，把尖叫不停的蟑螂拖回窝里，送给饥饿的家人当点心去了。

哈、哈、哈！那愚蠢的蟑螂真是罪有应得，西蒙想。

其他蟑螂看见了老鼠，知道它们的分量足以成为对方的美餐，于是全都四散逃窜了。

西蒙来的雌蜘蛛面前，脸上露出欢笑。

“你可真聪明。”雌蜘蛛笑着说。

“哦，我讨厌蟑螂。”这只雌蜘蛛的确非常漂亮，但身体却比西蒙大出许多，西蒙可不想被它吃了。

“我想没有谁喜欢它们。”雌蜘蛛往后退了一步，矮下身子，摆出一副不那么咄咄逼人的姿态。

“没错，”西蒙放松下来，“我甚至觉得别的蟑螂也不会喜欢它们。”

“哈哈，”雌蜘蛛张嘴大笑，“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西蒙，”随后，西蒙举起那条残腿，“我想应该是‘七条腿的西蒙’。”

“好，西蒙。”雌蜘蛛屈膝向西蒙行了个礼。“我的名字叫呜哇。”

“很高兴见到你。”西蒙觉得心情好多了。

“嘿。”雌蜘蛛说，“你知道哪儿有吃的吗？”

“也许知道。”西蒙想起先前见过的虫子，“嗯，我跟在你后面吧。”西蒙可不希望身后跟着只饥饿的蜘蛛。

在西蒙的引导下，它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了先前那些虫子所在之处。西蒙高兴地发现还有些虫子在那儿。

它们扑向那些虫子，痛快地吃了个饱。西蒙只吃了一只稍微大点儿的虫子，可雌蜘蛛却吃了三只又肥又胖的虫子。

“你的母亲一定为你感到骄傲。”雌蜘蛛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每位母亲都希望生出聪明的宝宝。”

“我刚破卵而出时，母亲就去世了。”西蒙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每天都有很多蜘蛛死掉，所以死对它们来说不足为奇。

“哦，”雌蜘蛛换了个话题，“我很想生出聪明的宝宝。我觉得你能做个不错的父亲。”

如果西蒙有嘴唇的话，那它现在一定会抿嘴微笑，因为这句话让它所经历过的一切危险都有了意义。

“这是不是说你想……”西蒙满怀憧憬地看着雌蜘蛛。

“没错。”雌蜘蛛答道。

它们立即开始交配，因为对蜘蛛来说没有等待这回事。可快结束的时候，雌蛛咬了西蒙一口。

“这是怎么回事？”西蒙问，它感到雌蜘蛛的毒液开始发挥作用了。

“真对不起。”雌蛛似乎很诚恳，“我产卵的时候肯定会饿。我得待在这儿看着我的卵，所以得准备些吃的。”

西蒙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失去作用，它的心跳也越来越微弱。当雌蜘蛛的牙齿陷进它的背里时，西蒙开始明白自己父亲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责任编辑：陈颖

《维京血脉》

美阿尔伯特·考德雷著

硅膜 译 DEN 图

编者按：阿尔伯特·考德雷不是第一次同大家见面了，不知您有没有发现，这位老先生特别喜欢写疯子——《启示录》中的疯子相信地球是一枚龙蛋，《朦胧之境》中的疯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物——而这一次，他又写了一个疯子的故事，而且更加疯狂。我们姑且将这几篇小说合在一起，称作考德雷“狂人三部曲”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维京猛男——冰蓝色的眸子，纠结的红色胡须，长满体毛的强健臂膀——从冬日黄昏的雾霭中健步迈出，径直穿过了埃里克·芒福德。方才笼罩在埃里克四周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那一霎，埃里克如坠冰窟，一股浓烈的大象般的气味涌入鼻孔。他听见“砰通”一声有力的心跳，以及沉重的脚步踩进脏雪中发出的“喀嚓”声。维京人穿着皮革护甲的身影渐行渐远，走到一道立有城垛的高墙下，经过一座木桥，穿过一扇窄门，消失在巨大的石头城堡里。

太不可思议了，埃里克暗忖道。这并不是因为他看到了维京人——他从七岁起就一直有类似的奇遇——而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在视觉之外还听到了声音、闻到了味道。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默片时代的影迷，原本只习惯在银幕上看见悄无声息移动的幻影，却突然被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嗅到希妲·芭拉的香水，感到瓦伦蒂诺的呼吸。

埃里克躺在同克丽丝共享的一间发霉的小房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刚才的经历。然后闹钟响了，他听见克丽丝在门厅那头的厨房里摆弄碗碟。她在做早餐——当然只是为她一个人做，没有将他考虑在内。

这个偶尔才能称之为“真实”的世界让他喘不过气来。老婆还是那一个，他无精打采地想，生活还是那样过。他打了个哈欠，咕哝了几声，挠了挠头皮和后背，从仨月没洗的被子下钻出来，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去面对百无聊赖的新一天。

菲尔斯角的意大利餐馆里，午餐时间蜂拥而入的人群吵嚷不休，把那里变成了一座疯人院。埃里克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端盘子、背菜谱、安抚讨厌的顾客，扯着嗓子与主厨大声对话——但他脑子里始终惦记着昨晚的怪梦：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种事偏偏会落在自己身上呢？

晚上回家后，他在楼下蟑螂家族繁衍兴旺的蓝色小浴室里刷完牙，一如既往地返回自己的小窝，爬到了铺在地上的床垫上。头顶的卧室里，克丽丝正在大声向闺密抱怨，称自己的老公连老鼠都不如，与她正在读的那本言情小说《哈凯索的情妇》里的主人公盖尔斯爵士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埃里克猜，克丽丝说话这阵，八成又是窝在床上，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喝着杜松子酒。自从他俩分居后，克丽丝的被单上就经常残留着点点碎屑和班斑酒痕。

他刚闭上眼，还没来得及酝酿情绪，就被带回了城堡的高墙下。

哇哦，这回他没遇见那个维京猛男。埃里克像被裹在一个气泡里似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碰不到。他如同飘荡在天地之间的鬼魂，任由飘飘洒洒的雪花毫无阻碍地穿过自己的身体。三十英尺开外，满脸络腮胡的士兵戴着难看的羊毛手套，穿着脏兮兮的灰斗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士兵将手凑到身旁的黑色铁桶上烤火，桶里冒着缕缕黑烟。远方的田地里，身穿灰褐色布农的农奴正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收割着最后一茬庄稼。

上帝啊，黑暗时代真是乏味透顶，跟巴尔的摩一样糟！

他醒来时天刚放亮，冬夜的寒气尚未退去。克丽丝在厨房里做坂，他挣礼着爬下床，早餐也没吃就去上班了。黄昏时分，他回到家，在电视上观看乌鸦队输掉了一场比赛，然后回到床垫上。一个星期过去了，日子毫无悬念地重复了七天，仿佛从未关严的水龙头中滴落的水滴。他同克丽丝大吵了两次。他指责克丽丝在他上班后找男人到家里鬼混，骂她是个肮脏堕落的贱货；对此克丽丝不仅全盘否认，还针锋相对地痛批他是个白痴、废柴、基佳。他朝她扔了一盏台灯，她向他砸了一只盘子。两者都没打中。

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到那道城墙下，但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过是时而下下雨，时而飘飘雪，感觉就像在观看一档播报九世纪天气预报的电视节目。

后来，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二的早上，埃里克摸索着爬下床垫，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右膝盖上出现了一块淤青，摸摸还挺疼。这是打哪儿来的呢？他百思不解，昨晚还好好的呀。电话筒落在地板上，“嘟嘟嘟”地哀鸣着。房间里的破烂家具也似乎被人挪动过，灰白色的地毯上还可以看见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他把自己的脚放上去一比，结果完全吻合。

埃里克摇着头，晃晃悠悠地朝洛室走去，只见浴室的帘子已被拉开，莲蓬里还在滴水——这事太蹊跷了。他草草洗了把脸，套上衣服便要出门，不料在门厅撞见了克丽丝。他们原本尽量不跟对方搭话，可今天甫一见面，她就用尖嗓门宣告说，她要向巴顿先生报告他昨晚的野蛮行径。巴顿·U·舍斯特是帮她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埃里克自然不服指控，要求她解释所谓的“野蛮行径”究竟为何。

“你撞翻了楼上走廊里的古董桌子，就是梅伊婶婶送我的那个。桌子的两条腿都折了。”

“我昨晚根本就没上楼。”

“狡辩！我被惊醒之后，一直躺在床上，不敢开灯，心里怕得要死，而你就在走廊里大搞破坏——我想肯定是在发酒疯吧——然后你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嘟嘟嚷嚷，像个白痴一样。等你消停下来，我才凑到卧室门边，打开一条缝，点亮走廊灯，刚好看见你穿着那件恶心的多特蒙德啤酒Ｔ恤消失在楼梯下面。”

“是不是你昨晚自己喝得昏天黑地，把那个破桌子弄坏了也不知道？”

“说谎成性的怪胎！”

“嗜酒如命的婆娘！”

如此“深情款款”地总结陈词之后，他们便各忙各的去了。

在前往菲尔斯角的路上，埃里克感到脚步异常沉重——尽管平常他也并没轻松多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夜里在梦游。更糟糕的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他的人格已经分裂，而且分裂的人格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这听起来似乎是典型的精神病症状。现在，他不再仅仅是个郁郁寡欢的傻蛋，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疯子——他这样沉思着，来到博卡提利先生的意大利餐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工作结束后已经傍晚，他沿着污秽的格林蒙特大街一路买醉，每到一家酒吧都要灌下几大杯多特蒙德啤酒。他还碰见了几个主动找上门的又肥又老的妓女，但他都毫不含糊地拒绝了她们的邀请。

他驻足的最后一家酒吧肮脏得有如鼠穴，空气里还弥漫着呕吐物的味道。除他之外，酒吧里只有三个男顾客，都远远地坐着；酒保正在研究报纸上的赛马消息。就在这个鬼地方，埃里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回归了理性。通常，他总是竭力避免去操心他那无可救药的生活，但有时候——比如现在，猫尿涨了一肚，又闲得蛋疼——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自己那个最最郁闷的问题：我他妈的到底怎么啦？

他猜想，或许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他的童年时代。从那时起，他的内心世界便开始慢慢变化，多年之后，终于塑造出了现在的他：一个只有在梦中才能体验到生命乐趣的人。七岁的时候，他与妈妈一起搬到了荷姆伍德一套逼仄却舒适的公寓里。他爸爸是一名挪威商人，还没来得及同妈妈结婚就在坠机事故中丧生。他们娘儿俩一直靠领政府救济维持生活。后来，妈妈在一家附属于马里兰州综合医院的外科诊所里找到了一份看管病例的工作，这给了她足够的资格申请到贷款，购置了公寓——尽管那里并不宽敞，但与原先伦巴德西街的住处相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了。

埃里克睡在厨房壁凹的小床里，因差不多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而沾沾自喜。1981年圣诞节过后的那天，他在浴缸里玩了很久水，然后给小熊维尼穿上睡衣，吻了妈妈，互道晚安，便抱着一只名叫麦塔维什的玩具狗爬上了床。麦塔维什是他刚拿到的圣诞礼物，脖子上扎着一条格子呢缎带。埃里克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合在一起，就在这时，他的视野忽地明亮起来，人仿佛降临到一个异常遥远的国度。

他站在山坡上的小树林里，树上缠满藤蔓，四周荆棘遍地。他的视线越过山下狭长翠绿的山谷，落在对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排逐次升高的台地，每块台地就是一个水塘，每个水塘里都有几个女人。女人们穿着裤子，戴着宽大的帽子，不停地鞠躬、起身，鞠躬、起身。这番景象埃里克从未见过，他想要前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些女人在干什么。梯田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但埃里克根本感觉不到阳光的热度。气温升高后，丛林里湿气蒸腾，但他身上并没有沾上半点水气。

他既兴奋又沮丧，一心想要打破那个将他同这里隔绝开的气泡。可一番挣扎之后，他发现自己醒过来躺在床上，呼吸着冷冽的空气，隐隐可以闻到小门廊里圣诞树散发的树脂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迎上两只亮晶晶的黑纽扣投来的恕恨目光——那是麦塔维什在无声地质问埃里克为什么抛下自己去另一个世界玩了。

另一个世界。埃里克长叹一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朝家走去。克丽丝不在家，但这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他躺在床上，侧起身，手脚收缩成胎儿的模样，昏昏入睡。然后，他第n次醒来，发现自己正在那道城墙上，但这一次，事情终于起了变化。

匈奴人来了。

事实上，来的可能是任何一支东方游牧部落。埃里克之所以称他们为匈奴人，是因为他们都骑着丑陋的矮马，看上去残暴无比。城墙下，匈奴士兵手持狼牙棒、套索和沉重的曲剑，在棕色毛皮编织的毡房里进进出出。黑发女人照看着篝火，或者搅拌着锅里的食物；她们的头发上缀着一串串银币般的饰物。邋遢的孩子在营地周围疯跑，如同到处乱跳的虱子。山羊和其他牲畜啃食着地上仅存的一点青草，对自己即将被屠宰的命运浑然不觉。

当然，这一切都是没有声音的。但他不需要声音也能知道，维京人的城堡被包围了。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破衣烂衫的奴隶正在敲敲打打，制造简陋的云梯。匈奴弓箭手反复调试弓弦，有的甚至试着向城墙上监视他们的一队维京武士射击。一名维京弩手奋起还击，但并没有射中匈奴人，只误杀了旁边的一只山羊。城墙上支着一个三脚架，下面挂着一口黑铁锅，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奴正在烧火，加热锅中的油。

先前见过的那个维京猛男忽然从城堡的主塔中走出，穿过了木桥。他穿着皮革紧身短上衣，外面套着一副锁子甲；一支沉甸甸的长剑挂在带铁钩的皮带上；一个棱角分明的头盔紧紧罩住他乱蓬蓬的红发。维京人穿过埃里克身体的时候，他们又合二为一了，但这次的程度更深——埃里克仿佛一下子拥有了其他四种缺失已久的感觉。他牢牢地附着在维京人的身体里，打通他的血脉和神经，直到将自己同这具肉身结合在一起，并通过他的眼睛观看这个世界。

城墙下，一名匈奴士兵——根据烤漆铠甲上怪异的图案判断，可能正是这支部落的首领——灵活轻巧地跃上一匹鬃毛凌乱的矮马，叽里咕噜地喊出一道命令，弓箭手立即射出了第一波箭雨。一名守城的维京武士的脖子被箭射穿，跌下了城墙。他不停地扑腾、蠕动，就像一条落在地上的鱼，但没有人关心他，因为匈奴军队已经呼啸着举起云梯朝城墙奔来。

云梯搭上城墙。农奴将大锅运到城垛，把滚烫的油朝入侵者倾倒下去，每次一到两加仓。匈奴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纷纷坠地，整个场面愈发混乱。城堡中吹响了号角，维京援军从主塔中冲出，穿过木桥来到城墙边，有的人手持带钩的长枪。那个维京猛男咆哮着指挥同胞抗敌，声音在他的头颅里反复激荡。

现在正是千钧一发之时。匈奴人不断地劈砍、冲刺，试图在城垛之间杀出一条血路来。一个维京武士眼部中箭，正要从墙头坠下，维京猛男立刻丢掉自己的长剑，夺下武士手里的流星锤，举过头顶，“呼呼”地舞动起来，径直朝一个肩膀宽大的黑眼匈奴士兵冲去。流星锤击中了匈奴人烤漆皮革头盔的顶部，脑袋就像地震中的建筑一样塌陷下去，匈奴人往后倒去，撞上另一个匈奴人跟他一起坠下云梯。两名维京武士手持带钩的长枪跑过来，用钩子钩住云梯的最高一级横档，用力一推，梯子脱离城墙，带着梯上的匈奴士兵一道倒了下去。匈奴士兵蠕动着从梯子下面钻出来，如同一群石头下的蛆虫。守城的维京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用剑身拍打着石头城垛，然后——

埃里克醒了。

他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阳光射进窗户，打断了他的美梦，令他愤恼不已。这时门开了，克丽丝把头探了进来。她上次这么做还是在好几个星期前。

“我想还是知会你一声，”她酸溜溜地说，“我又把原来那份工作找回来了。明天早上我就要从这个鬼地方搬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发表一通长篇大论，数落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有多么失败，甚至连当低等哺乳动物和脊椎动物都不够格，就在这时，埃里克不知不觉做了一件平常起身后常做的事——他的屁股下面传来“噗”的一声巨响，就像发生了爆炸。

“噢，你……这头猪！”克丽丝大叫着夺门而出。

他又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琢磨他们的生活究竟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压根儿就没有兴趣，何况克丽丝就要离开了。于是，他把酸臭的被单拉到长满胡茬的下巴上，开始思索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那场维京人和匈奴人之间的战争。

结果谁输谁赢？匈奴人是不是占领了城堡，然后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将古今战争中常见的暴行都“展示”了一遍？或者，他们是不是遭到了迎头痛击，灰溜溜地撤走，去寻找下一个袭击目标了？

埃里克的生命突然间获得了某种意义，他不再彻底绝望。他在浴室中唱起了《猛男向前冲》，并一路高歌，来到了菲尔斯角。就连工作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直到博卡提利先生出言制止。夜幕降临，他在一家僻静的小餐馆里用过餐，灌下两杯墨尔乐红葡萄酒，静静地返回家中，准备早早上床，继续欣赏那场波澜起伏的古装系列剧。

他在前厅里与一个有点面熟的女人擦身而过。她把头扭向一边，一言不发。埃里克意识到这女人肯定是克丽丝。他觉得自己应该为早晨的不雅举动道歉，于是好心地问道：“想要些明天打车的钱不？”

她向他投来恶毒的一瞥，那目光几乎可以砸死一只蟾蜍。埃里克心中重又燃起怒火，忍不住大吼道：“滚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这可是陈词滥调了，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这样想。不过，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他面带微笑，惬意地沉入了梦乡。他的头顶上，克丽丝正在向她的闺密抱怨，说从他的屁眼和嘴巴里冒出的东西同样令人作呕。他笑得更开心了——毕竟，如果说他们的生活是一块粘鼠板，那么被困在上面不得解脱的人是克丽丝，不是他。

他开始回想自己梦中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有些地方他也不知道是哪儿，比如那个废墟——长长的大理石走廊，壁虎在墙上时隐时现，枯叶散落在装饰着马赛克图案的地板上；还有那个古老的大钟塔——每到整点，真人大小的机械人偶便会出来敲击巨大的铁钟。

小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向大人请教他看到的这些场景是怎么回事，但很快便发现这是自讨没趣。他好多次跑去告诉妈妈，但妈妈的反应让他失望透顶——忙的时候，她会直接打发他“一边儿玩去”；就算闲下来了，她也从没把这当一回事，只是含糊地称赞他是个“可爱的小宝贝”。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天赋异禀。那会儿他正就读于圣母中学，有一天，他的宗教课老师敦德曼先生——一个小眼睛、蓝胡子、穿着法衣的暴君——在对异教徒的迷信大加鞭挞时，提交并唾弃了一个词：萨满。

上帝终于给埃里克解惑答疑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人也像他一样，能在睡梦中经历不可预知的冒险啊。

他想象自己的灵魂进入了一个神奇的国度，那里距离没有远近，时间不分先后，俨然一个可以随心所欲驰骋的理想国。这样的体验诱惑着他，使他如中魔咒。他突然对历史和早已失传的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成绩开始直线飙升，但是代价不菲。他越来越不合群，男生觉得他沉闷乏味，全与他划清界限；女生更糟，一见他瘦骨嶙峋的学究模样就避而远之。出于高傲的自尊心，埃里克从未向别人寻求过帮助，也不认为有人会相信他的话。于是，他只好经常与自己的右手做爱，继续生活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取得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奖学金，并选择了主修世界文学专业。但他妈妈却指出，这种学问行将没落，就算读出来也前途黯淡。对她的意见，埃里克根本听不进去，因为他与妈妈亲密无间的关系此时已经出现了裂痕。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妈妈上班去了，埃里克独自留在家中，在抽屉和橱柜里东翻西找——可能是为了邮票或零钱之类的东西吧。在妈妈卧室的一个小桌子的抽屉里，他偶然发现了一个褪色的棕色信封，上面贴着一张用过的邮票，邮戳显示信是从挪威一个叫做奥勒松的地方寄出来的。他如遭雷击般呆立了几秒，怀疑信中可能包含关于爸爸的讯息。他摇了摇信封，一张泛黄的彩色相片掉露出来，但相片里不是妈妈给他描述的那个风度翩翩的商人，而是一个年轻人——一头金发，戴着水手帽，双手插在粗呢短外衣的口袋里，马脸上露着狂妄自大的笑容。埃里克翻过相片，在背面发现了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你的青蛙王子，1973年。字体随意而笨拙，似乎写字的人是个半文盲。

这意味着什么呢？埃里克从未见过长得像青蛙的人，至于王子什么的，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而照片上的日期则将谜底赤裸裸地揭示出来：他是1974年出生的。去他妈的挪威商人！显然，他的老爸只是一个随船短暂停靠巴尔的摩的水手，上岸跟他老妈厮混之后就一去不返。

尚未成年的埃里克无比震惊。老妈年轻时怎么也同自己现在一个德性——愚蠢、幼稚，充满情欲？难道她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吗？

所以，无论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听了，尽管她生他，爱他，并把他养到了十八岁。好在他已经凭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奖学金，并开始在博卡提利先生的餐馆打零工，他完全能脱离老妈自食其力了。但自从开始独立生活之后，他的愚蠢与自闭便愈发严重。他将自己埋进古书堆里，希望能通过吸收已经死亡的语言和文学强化他的通灵能力——在他的整个生命中，只有这一部分感觉是真实的。

他成功了。他得以更加频繁地拜访异世界，见到的场景也更加光怪陆离。他能看见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西线士兵在瓢泼大雨中蹒跚前行，他们钢盔低垂，如同一群艰难抵御风暴的牲口；他能看见维多利亚时代的舞会，舞厅中点着煤气灯，穿着裙撑的女士翩翩起舞、谈笑风生；一天夜里，他在阅读波士威尔的《伦敦日记》时昏睡过去之后，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家阴暗低矮的小咖啡馆，周围尽是戴着假发、喝着咖啡的红脸男人，其中一人体型魁梧，满脸麻子，容貌丑陋，而且还是个驼背，在人群中特别扎眼——他正是萨缪尔·约翰逊博士本人！但他只能看到一场哑剧，听不见那只“大熊”是如何高谈阔论、反驳他的对手的——甚至连波士威尔也不放过（那个站在约翰逊身后的肥胖年轻人或许就是波士威尔）。

另一方面，他在现实中的生活依旧了无生趣。他在餐馆工作了几个月，每天到半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他原本软弱无力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端举盘子而酸痛不已，所以他总是吃了止痛片便蒙头大睡。就这样，他的肌肉也鼓了，体格也壮了，个头也高了，他开始长得——呃，更像他爸爸了。

后来，他去学校财务室领每月发放的奖学金时，刚刚练就的宽大肩膀引起了一个名叫克丽丝·马龙的胖女人的注意；克丽丝脸上顽童似的微笑和俏皮的雀斑也一下子扯住了他的眼球。

没过多久，他同克丽丝就开始手牵手地在德鲁伊山公园漫步，在内港旁共用早餐，在博卡提利的餐馆互相传递热气腾腾的海鲜。埃里克一头扎进这场迟到的初恋中，仿佛一脚踏入窨井的行人。克丽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同他上床的无毛雌性双足动物，但这已经足够。经过一段意乱情迷的热恋之后，他们决定结婚。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时，她愤怒地诘问道：“你说你要退学同那个懒婆娘结婚？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哪根筋不对？”

“唔，这个，她……她想这样。”

“你无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大蠢货。”

埃里克很想知道第一大蠢货是谁。或许，在青蛙王子眼中，那个第一大蠢货就是她自己吧。

回忆的潮水渐渐退去，睡意悄然降临。埃里克又回到了那道城墙上——糟糕！他错过了所有重要的情节！

他重又置身于那个熟悉的、隔绝了声音和味道的气泡里，眼前是鏖战过后的惨象。时间又是傍晚，绵绵细雨冲洗着被鲜血浸染过的城墙。草草搭建的简易棚下，火正在铁桶中闷烧。火光摇曳，映出一个斜倚在长矛上的哨兵的身影。城墙下，匈奴人的帐篷影踪全无，只剩下熄灭的营火和遍地的牲口粪便，以及被屠宰的动物的遗骸：不远处还有一大堆泡在雨中的灰烬，匈奴人好像在那里举行过一场盛大的火葬。

这时，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力道很轻。他沿着城墙缓缓飘移，如同在跟踪某种神秘的气味。他像蝴蝶一样上下蹁跹，轨迹毫无规律可言。他就这样穿过木桥，进入主塔，发现了一张用生绣的铁丝织成的网——那是一扇紧闭的门。他正踌躇着不知如何继续前行，这时，正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他化身为一道清风，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了铁丝网。

主塔是城堡最坚固的部分。主塔里，一个守卫大张着嘴坐在木椅里酣睡，嘴里的牙齿缺了几颗，唇边的长须微微颤动。狭长走廊的尽头，一扇半掩的大门在莹莹火光中隐约可见。埃里克朝那个方向飘去，一头熟悉的蓬乱红发闻入视野——刚刚结束的战斗让那个维京猛男精疲力竭，他正睡在一个宽大粗糙的木头平台上，盖着一摞鞣过的动物皮革，有毛的部分朝下。

他睡得很死，几乎看不出呼吸。埃里克飘近细看，惊奇地发现他相当年轻，几乎可以说还是个孩子，顶多二十岁。但他已经饱受艰苦生活的折磨，脸上布满伤疤，眉毛里的褐色虱子四处乱跳。他的右手摊开，拇指和食指之间长有一层畸形的、纹理分明的粉红薄膜。埃里克轻松地滑进他的大脑，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于是又溜了出来。

他好奇地在房间里四处溜达。火光来自火盆中燃烧的煤炭。一只足有小马那么大的褐色猎狼犬在墙上十字形弓箭口下打盹儿，对身下发霉的稻草垫里窜来窜去的老鼠大军毫不在意。墙边放着一块龟裂的盾牌和一支残损的长剑。弓箭口外便是大海，一条收起了白帆的维京战舰停在岸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突然，猎狼犬翻身而起，眼中精光四射。埃里克不用听都知道它正在狂吠。它跑到门边，用鼻子将门顶得更开，然后闪进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墙上的一幅粗制挂毯背后的门被猛然推开，埃里克的视线转移到来者身上，只见一个与布伦希尔德相差无几的维京女战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女战士身材高大，满头金发，乳房浑圆，眼睛好比熠熠生辉的蓝宝石，嘴唇肥厚红润，牙齿泛黄，手背光滑有力。她穿着白色貂皮饰边的红色长袍，径直穿过埃里克。埃里克被她身后的气流带动，朝她前进的方向飘去。埃里克听见她像蒸汽引擎一样大叫不已，抓住维京猛男的长发用力摇晃，反复呼唤同一个名字：“霍洛斯加！霍洛斯加！”这个单词开头一个音节如同低沉的怒吼，最后一个音节则带有浓重的喉音。他没有反应，她撇下他，抓起长剑与盾牌，向刚才猎狼犬消失的方向跑去。埃里克紧跟其后，穿过走廊来到铁丝网——现在门已打开——经过木桥，重返城墙。

披坚执锐的草原士兵正争先恐后地爬上城垛。原来匈奴人只是使了个诈：他们佯装败走，然后趁入夜后守军疏于防范，杀一个回马枪，企图一举攻克城堡。

布伦希尔德如同瓦尔基里附体一般，毫无畏惧地冲向敌人，用盾牌击倒了一个匈奴士兵，然后挥剑砍中了另一个匈奴士兵的脖子。士兵跌落下城墙，硬生生地砸在石头上，摔成了两截。猎狼太口中喷溅着唾沫星子，咬住了第三个入侵者的大腿，布伦希尔德趁机举剑便刺。

但形势越来越不乐观。匈奴人逐渐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并一点点餐食守军的防线。照此发展下去，城堡迟早都会失守。埃里克无暇多想，只能以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加入战斗。

他连忙返回霍洛斯加睡觉的房间，进入维京猛男的脑中，希望能命令他行动起来。一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四肢瘫痪了似的，一点都动弹不得。动起来，他用力地想，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你这个死猪头！就在他快要陷入绝望时，霍洛斯加动了。他的肌肉如同遭到电击的青蛙一般痉挛起来，巨大的身躯不停地扑腾，盖在身上的动物皮毛被抖落在地，露出一件又长又脏的睡衣。

埃里克感觉自己就像是爬上了巨型推士机的小孩子，颤顿巍巍地摸索着复杂的按钮，然后半惊半喜地发现机器在自己身下动了起来。他一点点控制住右手，然后是左手。双腿不再不自主地踢踹，开始服服帖帖地听从他的指令。他让维京人从皮毛堆里站起身——噢不，他又摔下去了。实际上，他一共跌倒了三次：一次脸着地，一次背着地，一次屁股着地。稻草垫上的老鼠尖叫着四散逃开。第四次尝试时，霍洛斯加终于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然后像弗兰肯斯坦一样，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他沉重的赤脚踏在木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开始愤怒地咆哮——埃里克只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他没有武器，也没有盔甲。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埃里克的脑海：他让维京猛男赤手空拳地赶赴战场，很有可能会害死他。

然而，霍洛斯加的战斗本能骤然复活了。杀戮是他的专长，血腥味让他兴奋不已。一到战场上，便能所向披靡。他左右闪避，上下腾挪。匈奴人射出的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他一把夺过一名维京武士的战斧，随手一挥，便砍掉了一个入侵者的脑袋。那家伙直直地杵在原地，鲜血从颈动脉喷涌而出，直达十几英尺高的空中；一秒钟后，他便像断线木偶似的瘫软下去。维京武士见状，一边高声喝彩，一边用盾牌组成保护墙，围住他们的首领。布伦希尔德和猎狼犬也加入进来，与大家组成一个楔形阵，将入侵者逼退到角落里。匈奴士兵互相践踏，整个场面真是漂亮极了。

埃里克欣喜若狂。那个瘦弱的男孩，那个驼背的学究，那个幻视的疯子，那个端盘子的服务员，那个招人厌的老公——以前他扮演过的所有角色在这一刻全都蒸发掉了。他这辈子还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忘了希望，忘了恐惧；每个人都在砍啊刺啊吼啊叫啊；金属撞击又折断；唾液、汗水、血肉在空中飞舞。他终于意识到，只有生活在极端的条件下，人才能感到真正地活着。

形势发生了逆转。越来越多的维京武士从主塔中冲出来。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后便直接加入了战斗，所以全都赤着脚，穿着单薄的衣衫，只有少数几个人戴着随手抓来的头盔。经过二十分钟的苦战，“睡衣军团”将最后一个匈奴人赶下了城墙。

雀跃欢呼的时刻到了，但埃里克只享受了几秒钟胜利的滋味。不知为何，霍洛斯加忽然开始叫喊起不知名的单词，并将单词串成了句子。维京武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明白他在说什么。维京猛男的大脑仿佛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爆炸，埃里克被一下子挤了出来，就像香槟加热后瓶口的木塞被顶出来一样。

他突然能从外部观看霍洛斯加了。那个大块头现在浑身是伤——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一只胳膊上被划出了一条大口子；一支有倒钩的箭射进他左锁骨下方，血渍染红了灰褐色的羊毛衫。他像一头耗尽力气的巨兽，一滴滴汗珠顺着脸颊和古铜色的胡须滚落下来。然后——

埃里克醒了。

但他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楼上克丽丝的卧室里。他被点心碎屑和言情小说所包围，身边是侧躺着的克丽丝。

他们全都一丝不挂。克丽丝通红的肌肤散发着交合后特有的那种热气。她缓缓转过身，咧嘴一笑，发出满足的呻吟。床上混乱得如同大战后的布尔溪。他俩闻起来就像是一对发情的骆驼。

清晨的阳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中照射进来。他怔怔地躺在床上，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欣赏着满屋的春光。他差点快要忘记克丽丝的裸体是什么样子的了。他的整个下半身都处于极度愉悦的状态，这样的美事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享受过了。可是，他想，我他妈的就是记不起来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了。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暂时忘却了肉体的快感。他同克丽丝又在一起了，没有争吵，无比和谐。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呢喃道：“我说，你可真会耍花样啊。”

这声音简直有如天籁——不再是刺耳的尖叫，而变成了沙哑性感的女低音。就连她吐出的口气都是甜的，可能是她吃过点心的缘故吧。这对重归于好的夫妇搂在了一块儿。“我应该控告你暴力侵犯。”她咕哝道，但显然口是心非，因为她湿润的双唇飞块地在他长满胡茬的下巴上吻了一下。这重新点燃了他的欲火，于是他们继续做爱。不过这一次，他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了绝对的清醒。

那个早晨成了他们关系的转折点。他们已经厌倦了彼此仇恨，都希望能够尽释前嫌，开创一段崭新的生活——属于他们的共同的生活。

中午时分，埃里克穿上牛仔裤，将床垫拖到小巷的垃圾箱旁丢掉，而克丽丝打电话与舍斯特先生解除了委任关系（律师仍旧照价收了钱）。长达一个月的二度蜜月开始。蜜月结束时，克丽丝怀孕了，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十月怀胎后，克丽丝生了一个可爱的胖宝宝。他的正式名字是埃里克二世，但人们通常叫他小埃。起初，埃里克心里仍存疑虑，担心在他俩的冷战时期克丽丝有过情人，而小埃说不定正是那家伙留下的野种。他悄悄提取了婴儿的唾液样本拿去化验DNA，检查结果让他羞愧万分，因为小埃不是他骨肉的几率只有十亿分之一。

于是，臭烘烘的尿片和令人抓狂的啼哭伴随了埃里克和克丽丝一年，但这一年也彻底改变了这对夫妇的生活。埃里克迫切需要挣钱，而他的妈妈——跟所有首次当奶奶的老妇人一样性情大变——不仅原谅了克丽丝，还用她的毕生积蓄帮他重新开展了新事业。依靠母亲的贷款和博卡提利先生的建设性意见，埃里克和克丽丝得以在安纳波利斯开了一家牛排餐厅。博卡提利先生一直以极大的兴趣关注着埃里克的婚姻，就像是在欣赏一部悲喜交加的肥皂剧。餐厅开张之后，初期颇为困难，往后便越来越顺，不单提供牛排，还增加了马里兰煎蟹饼、海鲜牛排、以细香葱和酸奶油填料的马铃曹等新菜品。

为生计奔波期间，埃里克和克丽丝发现，一起工作——真正的工作——的确对他们和他们的婚姻助益良多。一旦下定决心，他娶的那个懒女人也能变得精力充沛且精明无比。餐馆刚开张、生意欠佳的时候，他经常看见克丽丝在办公室里忙碌：核对账目，制作所得税申报表，接受预灯，讨好投资者，还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计去给孩子换尿片，或者将乳头塞进孩子粉红的小嘴里喂奶——这一场景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通灵画面都震撼。说到通灵，埃里克已经不再有那样的体验了。他太忙太累，现实生活已经耗光了他的气力，每晚他都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为了上班方便，他同克丽丝在安纳波利斯按揭购置了一套房子，背上了几十年的债务。房子位于名叫卡米洛特的郊区，他们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个温馨而又浪漫的圣诞节，尽管从海湾吹来的、带着潮水咸腥味的冷风有些煞风景。平安夜，他们关闭了餐馆。克丽丝在厨房里制作蛋奶酒，埃里克的妈妈抱着小埃逗他笑。壁炉里，柴火欢快地燃烧，火光在壁炉前的羊皮地毯上跳动，圣诞树散发着北方森林的味道，倒映在小埃忽闪忽闪的蓝色大眼睛里。

埃里克躺在沙发上，浏览着刚得到的一件圣诞礼物。那是他妈妈亲手给他制作的剪贴薄，里面记录着他的童年往事，还配有相关照片。他又看到了那个“青蛙王子”。这一次，妈妈终于如实道出了当年的风流韵事，还说出了他爸爸的名字：拉格纳·哈门森，或者哈门·拉格纳森——具体是哪个，她也说不准。埃里克漫不经心地询问妈妈为何称他青蛙王子，妈妈解释说，他爸爸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长着蹼，就像青蛙一样。

她还告诉埃里克，他本来也长着同样的蹼，不过很小的时候就做手术清除了，没有留下伤疤。小埃倒是没有长蹼，但那很可能是隔代遗传造成的。

“不用担心，你的孙子说不定也是只牛蛙。”妈妈总结道，“你可要看住他，别让他吃苍蝇。”

埃里克想笑却笑不出来。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脑中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反复摇晃过的万花筒似的，拼凑成完全崭新的模样。

他疲惫地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一连几个小时，他都在思考他的祖先——那个维京猛男。他纳闷自己为什么到这么晚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联。

不仅仅是都长着蹼那么简单，那只是引导他发现真相的契机。植根于血脉当中的神秘力量可以解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为何他能与霍洛斯加相会，为何他能唤起霍洛斯加的身体，移动他，甚至指挥他战斗。自己同这个野蛮人的羁绊深藏于细胞与DNA链之中，即使四十代人的光阴也无法割断。而且，倘若霍洛斯加是他的祖先，那么布伦希尔德肯定也是，否则为什么她能出现在他的通灵感应之中呢？

这听起来似乎不错。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不是么？

他呻吟了一声，翻过身，咬住了拇指。床头柜上的绿色荧光闹钟显示现在是三点二十九分。很久之前的那些梦游般的经历让他不安起来。说不定——埃里克又翻过身，旁边的克丽丝抗议地嘟囔了几句，但并没被吵醒——说不定通灵能力跟蹼一样，也是一种遗传呢。说不定霍洛斯加也在梦中拜访了埃里克的世界，飘进了这具陌生（其实并非完全陌生）的身体，在一个装满古怪器件的屋子里胡乱折腾，误打误撞拧开了淋浴器，在地毯上踩出一串潮湿的脚印，弄折了梅伊婶婶的桌腿，并在膝盖上留下了这具身体的主人醒返后不知从何而来的瘀伤。

更恐怖的是，说不定那个维京猛男在战斗结束后那次漫长的深度睡眠中又再度来访，在巴尔的摩那座发霉的屋子里苏醒过来。这一次，他不再困惑，并打算好好犒赏自己，而他碰巧知道有个女人睡在楼上。说不定，就在埃里克拼死拼活地保卫这个肮脏野蛮人的城堡的时候，自己却被野蛮人戴了绿帽子，而且是假借他自己的身体！

怪不得那天早晨他醒来时躺在克丽丝的床上，对之前的鱼水之欢没有半点印象。事实真的如此吗？这公平吗？那个该死的强奸犯绝对不会思考公不公平，他肯定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乐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吧？

埃里克越想越气。从铁器时代逃来的罪犯盗取了他的身体，玷污了他的女人，还让她怀了孕——想到这一点，埃里克就血气上涌、怒火中烧。次日清晨，他已经决定要以牙还牙，报仇雪恨：他要返回维京人的城堡，瞅准时机占据那具恶臭难闻的躯体，然后在布伦希尔德身上大肆报复。乱伦又怎样？隔了四十代人，还能叫乱伦么？

“大个子，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在玩这个游戏。”他愤怒地低吼道。

他需要精心谋划。他不能在自己前去施暴的同时把克丽丝留给另一个施暴者。凑巧的是，他们的餐馆为了清点存货，会在圣诞到元旦这几天关闭，而住在巴尔的摩城郊的克丽丝的妈妈一直希望见见外孙。于是，第二天早上，他轻而易举地说动了克丽丝带孩子回娘家去住上一天一夜。

傍晚时分，埃里克开始冷静地实施他的计划。他喝了几杯浓啤酒，吃了几块三明治。就寝时间到来后，他将一张《布兰诗歌》的CD放进CD机，按下反复播放键，拿着一本大学时代遗留下来的中世纪古书，爬上了床。就在他阅读到乔叟的《磨坊主的故事》时，他睡着了。如同以前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他从天而降般又回到了那道城墙上。

远方的森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萧索而阴森。天空乌云密布，冷雨纷纷。敌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城堡看上去空无一人。

埃里克飘过木桥，穿过铁丝网门——门大开着，没有一个守卫——进入了维京猛男的房间。他没有看到霍洛斯加，但他感到有东西在牵引着他，就像以前一样。十字形弓箭口外，铅灰色的大海泛着微波。他像风一样钻出弓箭口，终于发现了那些维京人。他们聚集在下方的沙滩上，围绕着那艘搁浅的维京战舰的船首。

甲板上堆着一圈高高的柴火，霍洛斯加僵硬的遗体就躺在柴堆中央。他身着绣有神秘古日耳曼字母的长袍，脸和手惨白得如同象牙。匈奴人的箭射穿了他锁骨下方的动脉，让他丢掉了性命。在黑暗时代，战斗中的死亡率极高，即使是身强力壮的大汉，倘若被击中了要害，也难逃一劫。霍洛斯加身边躺着那条猎狼犬，它是作为陪葬品被杀掉的，会在他抵达瓦尔哈拉殿之后伴他继续行猎。

不是吧，埃里克想，这下我该怎么复仇啊？

他宛如一片秋天的落叶，轻轻地飘过衣衫褴褛的农奴，飘过手持长矛的武士，飘过怀抱婴儿的高大妇人，飘过手掌又厚又红、胡须如穗丝般飘舞的青年男子，飘过金发白衣的女孩。布伦希尔德站在战舰旁，身着一袭饰有白色貂毛的长袍，袍上的金质胸针和扣环闪闪发亮，一条银发带扎起了她的金色长发。她高举着火把，当埃里克缓缓飘落到维京猛男身边时，她结实的手臂用力一挥，将火把抛进了柴堆。

青年男子们用肩膀顶住战舰的船头，一齐用力往外推，直到它下水转了一圈，随落潮缓缓漂向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埃里克的周围，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火愈来愈旺，但他感觉不到炙热的高温，也闻不到呛人的气味。他可以附身的对象死了，他再也不能听到、碰到，或者闻到这个世界了。他无拘无束地飘到柴堆之上，进入云缝间射出的一道稀薄的阳光中。刹那间，空中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芒，一条彩虹横贯天际，那是维京人笃信的连接尘世和天堂的阶梯。

这时，埃里克醒了，又回到了他的卧室。

不过……感觉似乎不大对劲。

他的身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噜噜”地打着鼾，但埃里克却进不去了。他努力想要往里钻，但有人却在把他往外推。

他很快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怒不可遏，一边奋力想返回自己的大脑，一边无声地呐喊道：“你不能夺走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生活！”结果从他自己的嘴里冒出了一串古老的挪威语——很可能是侮辱性的回击。

他同维京猛男扭打起来。两个灵魂争夺着一台可供驱使的机器。那具躯体便是他们的角力场，它从床上跌落，站起来，朝自己的眼睛猛砸一拳，像狗一样低吼，捶打自己的右前臂，扼住自己的咽喉，将手拉开，撞上大门，摔到墙上，再次跌倒，像刚被扔到甲板上的金枪鱼一样在地板上扑腾，徒劳无功地踹自己的裆部，双手抱头撞地，然后又爬起来，打翻梳妆台，将自己扔回床上，床脚应声而断，战斗继续进行。

突然，一切回归平静。

“上帝啊！”克丽丝第二天早晨回到家时，瞪着给她开门的那个男人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件衣服都没穿？”

一股从海湾方向吹来的风涌进门内，寒冷、咸腥，夹带着腐烂水草的味道。那个赤身裸体站在门口的眼圈乌青的男人咧嘴一笑，牙齿明显缺了一颗。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将婴儿提篮从克丽丝臂弯取走，搁到圣诞树下。提篮不小心碰到了圣诞树，树上的饰品闪烁起来，小铃叮当作响，树枝轻微摆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树脂味。

男人擦掉了残留在嘴边的一丝血迹，蛮横地将克丽丝拉进怀里。

“这里？就在地毯上？现在？”她的声音听上去既愤怒又兴奋，“好吧好吧，但至少让我把门关上吧！”

门“砰”地关上。维京人的暴行继续下去。但究竟是哪个维京人，她只有过后才会知道。

责任编辑：明先林

1. 北欧海盗，指9～11世纪侵扰欧洲北部和西部海岸的斯堪的纳维亚航海武士。

2. 希妲·芭拉（1885～1955），美国早期默片电影女明星。

3. 鲁道夫·瓦伦蒂诺（1895～1926），美国早期默片电影男明星。

4. 美国马里兰州最大的城市，美国重要的海港之一。

5. 美国的一支橄榄球队。

6. 詹姆斯·波士威尔（1740～1795），英国传记作者，以其为萨缪尔·约翰逊写的传记而闻名。

7. 萨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文人之一，集文评家、诗人、散文家、传记家于一身。

8. 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

9. 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侍女，为瓦尔哈拉殿收集阵亡的武士。

10. 位于弗吉尼亚东北部的一条小溪。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此地曾发生过两场重要的战斗。

11. 美国马里兰州首府，位于巴尔的摩东南部。

12. 二十世纪德国作曲家卡尔·奥尔夫创作的清唱曲。

13. 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作者，《磨坊主的故事》便出自该书。

14. 北欧神话中主神兼死亡之神奥丁接待战亡将士英灵之地。

制作信息

书　　名：《科幻世界·译文版》2009.04

类　　别：杂志

制　　作：Jin'E精益制作组——明客楚山

校　　对：聆风听雨（一校：2014.5.20）

勘误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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