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的故事

〔美〕 保罗·李普士　著

叶青　译

吉林出版集团

保罗·李普士，原籍美国，是一位专攻比较宗教学的知名学者，是不仅在哲学、禅学方面造诣甚深，本人也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著有诗歌、散文多部传世。尤其这本书，一面世，就极受注目，广为流传，被译为多国文字，为禅学的经典之作。

◎本书系由专攻比较宗教学的美国著名学者保罗·李普士所编纂。全书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禅话一〇一则”叙述中国和日本禅师历时五百余年的实地经验，这一〇一则故事充满睿智隽趣，不但发人深思，而且极堪玩味。◎第二部分，“无门关”是有关禅师学者发悟的有关公案，文献原由中国一位禅宗大师于一二二八年编辑而成。◎第三部分，“十牛图”约完成于十二世纪，原用中文写成，阐述发悟的历程，足以启发读者对禅学的领悟与深思。◎第四部分，“中道”系一部古代梵文手稿的抄本，该文所提示的古老教法，距今已有四千多年，很可能是禅学的始源。

◎多种体例的文献汇编于一书，实不多见。可谓创新，可谓实在。

传真法师
（南京佛教协会副会长、玄奘寺住持）

◎此书充满玄妙的哲理、机趣，称得上字字珠玑、耐人寻味，堪称有志接触禅学的人应有的一本饶有趣味的好书。

林琳
（国际瑜伽教育协会会长、国际瑜伽学院江苏分院院长）

般若非般若　故般若

序一

禅脉

余日昌

著名的中国丝绸之路实际上承担了两个部分的文明传播。一个是路人皆知的古代中国物质文明流向中亚乃至西方的经贸西进，另一个便是鲜为人知的古印度禅学传入中国大地的文化东渐。

禅学空间的历史性转移实际上承载了禅学时代的变迁。“明心见性”，一语从禅学本质的理论角度告诉了人们“禅无古今”的通理，而一系列的《禅的故事》们却从“参究”这种实践角度见证了禅学的神秘历史。眼前这部精心编写的《禅的故事》，通过“故事”的形式，从古印度禅修、古代中国禅修、古代中国禅风和中世纪及近代日本禅风这四个侧面，引导着我们一方面感受禅的开示，一方面感受禅的东渐。

一

史学界普遍认为，整个禅的发展历史如同一株巨大的无花果，已经历史地呈现为“印度萌芽、中国成长、日本结果”这种客观的形态。这种流行的结论好像在说印度禅与中国禅实际上并没有结什么果实。然而，眼下这本似乎“没有古今”的《禅的故事》却呈现给我们累累的禅修硕果！

所谓“禅”，最初并不是一个佛教的发明。人们所称谓的“印度禅”实际上指的是“禅定”，它是古代印度各种宗教派别所共同采用的“瑜伽修持术”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后来尤其被佛教从实践上推进、在理论上深化。

古代“瑜伽（Yoga）”是什么？Yoga原本词义是给牛马套上嚼子，意指一种能够对人的身心活动产生抑制活动与引导的方法，以期达到使自身能够与世界原本的神秘相联系或相结合的境界。这个境界就是所谓的“我梵一如”。

眼下这本《禅的故事》中收入了“瑜伽”始作俑者希瓦（Siva）引导崇拜者戴薇（Devi）步入“修禅入定”这个瑜伽入口的故事。这位希瓦一直被古代印度婆罗门教所顶礼膜拜，他是印度神话中能够毁灭世界、又能够繁衍人类的毁灭之神和生殖之神，能够创、毁世界的意志化身。后来，他也被引入中国密教并被译作“湿婆”，成为了密教性力派的崇拜偶像。这本《禅的故事》中，由学者克什米尔·拉克希曼乔译自4000年前古印度《奥义书》的这部《中道·112则》，所反映的则是希瓦人性的一面，它让我们能够直接体会古代印度瑜伽实践过程中有关如何“禅修”的这一段经历。

尽管“瑜伽”具有日趋复杂的理论，但它的实践由于直接追求人的精神与身体与大自然冥然合一，犹如古代印度被称之为“我梵一如”这种彻底解脱的理想境界。所以，古老的“瑜伽术”便在当代老枝发出新芽，其中，“由禅入定”依然是瑜伽修持所必须的第一步。

究竟什么是“禅”的真实涵义呢？将禅大力推荐给现代日本人的日本学者佐藤幸治曾经认为禅是一种优秀的“对话技巧”，将禅大力推荐给西方人的日本学者铃木大拙曾经认为：“从本质上看，禅是一种见性之法，并为我们指出挣脱桎梏走向自由的道路。”我们却更愿意接受中国禅宗六祖慧能在《坛经》中做出的经典定义：“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这个“相”就是世间千变万化、光怪陆离的物质与精神诱惑，这个“内”便是人的“心”。这种非常理性的注解让人一目了然！

当然，禅在佛教中的修持后来变得要比早期印度瑜伽禅更为理论化、系统化和复杂化。它充分地表现于公元前后禅修随着北传佛教以及密教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大地、乃至北传佛教再传至朝鲜、日本、美国和俄罗斯之后的多种禅修宗派。

从历史的角度看，魏晋南北朝佛教的空前繁荣加快了禅学的中国化进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帝李炎和后周世宗柴荣的“三武一宗”灭佛并没有缓减中国禅宗成为显学的步伐。隋唐时期，几乎与天台宗、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律宗、净土宗、密宗的开宗并行，中国禅基本上形成了如来禅、祖师禅、密教禅和南禅宗四大系统。它们的基本区分是：

如来禅主要表现为禅宗初祖菩提达摩依照《楞伽经》而传授的释迦牟尼正传的印度小乘息数观禅和大乘三昧禅以及一切“壁观禅法”，所以有人称之为“达摩禅”或“楞伽禅”。其特点是以安般入手，都摄六根，侧重于息数法，目的在于破惑证真。

密教禅（又称秘密禅）主要表现为与印度教结合而佛教化了的“口诵真言（咒语）、手持密印、心想本尊”的瑜伽修持术，其特点是以“六大（地、水、火、风、空、识）”为体、“三密（身、语、意）”为用、“四曼（大曼陀罗、三昧耶曼陀罗、法曼陀罗、羯磨曼陀罗）”为相。

祖师禅则是沿着“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基本宗旨一脉相承，经历了初祖达摩提出“理人、行人”的修行方法，二祖慧可提出“即心即佛、佛众无别”的思想，三祖僧璨发挥“自性清净心”的如来藏思想，四祖道信以其弟子在金陵创建牛头禅，五祖弘忍以《金刚经》取代《楞伽经》传教、提出“守心、观心”的修行方法而创建“东山法门”，以及弘忍嗣法弟子神秀主张“拂尘看净”这种“渐修”特点的北方禅宗。当然，这一脉的禅修至此还算不上真正的成宗，最多也就是中国禅宗的滥觞。

禅修由经祖师禅承传到此，却发生了一场深刻的革命性转变，表现在弘忍的另一位大弟子慧能另辟蹊径，明确地提出在主体上“无念”、在客体上“无相”、在对人之本性的认识上“无住”，即形成了一整套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为内容的禅学理论，在此基础上主张一种“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修行方法，遂以颇具中国独创特色的“顿悟法门”正式创建了中国本土的佛教宗派——禅宗。

接下去，中国禅宗虽然分众为南北两宗。神秀开创的“渐悟”北宗虽经唐代“两京洛阳、长安）法主”、“三帝（武后、中宗、睿宗）国师”的显贵，却在五代、宋代之后渐渐衰弱，同时，由慧能的大弟子菏泽神会禅师所住持的“顿悟法门”却因为简单易行而盛传于中国南方。不久，南禅宗便发展成为“一花开五叶”的盛景，即从唐代开始，中国禅宗基本上沿着南宗理路形成了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临济宗和沩仰宗这五个分支，到了宋代，临济宗内部又分出了黄龙派和杨岐派两支。所以，在中国佛学史上便用“五家七宗”这种格局来描述禅宗的最后局面。

中国的盛唐文化对日本影响很大。当时，由日本遣唐学者带回日本的佛教内容就是上述临济宗与曹洞宗的法门。后来，于清顺治11年，由中国黄檗山万福寺原主持林隆奇禅师在移居日本并改名为隐元隆奇之后，创建了日本禅宗的另一个宗派——黄檗宗，从而形成日本佛教中禅宗“三家”发展的基本格局而迄今延绵不衰。眼下这本《禅的故事》中所选编的日本禅故事，主要记录的都是日本江户时代临济禅师们、曹洞禅师们以及后来黄檗禅师们的公案和语录。

临济宗主要是以单刀直入、机锋峻烈作为自己的宗风，以“棒打、喝断”作为门庭化度的设施，促使禅学者在与师父有力的机锋中感受“切断正常思维”的打击，对话中的开示禅师往往禅机生动、高潮跌宕，却是“参而不究”，形成了一幅幅难得的“教学课件”，后来被门生记录在册。这样的禅林故事一旦被后人引作教课范本之后，便形成了佛教中的所谓“公案”。

与临济宗相比，曹洞宗的禅风特点更趋向于广接三根、在事与理的交涉关系上运用多种辨理来接引、勘验参禅者的修行深浅而进行因势利导，推崇“灵然独照、照中还妙”的禅观法门，表现出“究大于参”的特点，故又被称之为“默照禅”。这些参、究的过程同样被后人记录了下来。

可见，眼下这本《禅的故事》实际上可以作为一本研究禅学或实践禅修的教科书来使用。

比较临、曹两家禅风，丛林中素有“临济将军、曹洞土民”之说。意思是说，临济禅风好似千军万马的将军，霹雳挥策，当机立断；曹洞禅风好似精细耕作的农夫，绵密回互，妙用亲切。所以，当临济与曹洞两宗传至日本之后，临济宗深受镰仓时代以后将军幕府权贵的欢迎，自然而然地走上了贵族化的道路，而曹洞宗以初创者道元禅师提倡“只管打坐”、“淡薄名利”的价值取向，广泛地影响着广大的平民阶层，同样也受到了日本皇室政权的赏识和嘉许。

显然，临、曹两家禅宗的修行观念与实践方式都能够被朝野上下所接受，它们所体现的禅的精神不仅深刻地影响了后来日本的茶道、剑道、柔道、花道，尤其与儒家等级与效忠思想相结合之后，更是深刻地影响了日本武士精神的形成与发展。不少学者据此谓称日本禅宗为“武士的宗教”。当然，从客观的影响来看，临济远远大于曹洞，所以，日本禅宗便有了“临天下、曹一角”的定论。

二

由上述禅脉可见，不论禅的门类如此之多，人们能够排列出如下早期的小乘禅数、大乘三昧、达摩禅、如来禅、祖师禅、法如禅门、老安禅门、东山禅门，中期的牛头禅、保唐禅、山林优游禅、洪州禅、赵州禅、临济禅、曹洞禅、雪峰禅、华严禅、看话禅、默照禅、菏泽禅、沩仰宗、云门宗、法眼宗、黄龙派、杨岐派，以及明清之后念佛禅孔门禅、阳明禅、生活禅、安详禅等等显教禅，实际上都能够被如来禅、祖师禅与南禅宗所涵盖。传入日本的禅宗亦不例外。所以，眼下这本《禅的故事》不一定只限于禅宗的故事——即所谓禅宗的公案。

值得留意的，倒是那些“公案”以及当家禅师们令人回味的风格。因为中国禅与日本禅的一大特点都是“山头化”或“丛林化”，即表现为“明师主义”或“师道主义”的不同禅风。因此，在这里有必要简略地介绍一下这本《禅的故事》中所涉及的人与事。

首先说事。本书收录有“公案”两部分、“禅行”两部分。“公案”中含有表现日本禅风的“禅话101则”和表现中国禅风的“禅宗无门关49则”。“禅行”则含有表现中国禅修实践步骤的导引书“十牛图”和表现古印度瑜伽禅定实践步骤的导引书“中道112则”。尽管读案参禅犹如俗话所说“禅如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还是能够客观地发现印度禅、中国禅与日本禅三者之间的细微差别。

比如，“禅话101则”所记录的日本禅师给弟子开悟的机缘与权用，其体例大多是对话描述。因为禅宗比传统佛教更加讲究“如”的境界。日本著名的禅学家阿部正雄在解释佛教立教之本“空”的涵义时，就使用了“空即如”这样的阐述。这样的“如”是指“如其本然”，即参禅者最终参悟的最高境界——“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而不是空去一切。所以，我们阅读与理解甚至引参本书中的日本禅宗公案时，可以玩味于对话的契机之间——公案中禅师的所有努力也在于此！当然，日本禅师的风格与中国禅师已有不同。它们大都乐于在诸多禅机中慢慢地选择出一个最适合参禅问道者的禅机，绕着路走，然后权用“临济喝风”甚至打劈能事。所以，日本禅过于追求禅机，多少有点拖泥带水。

比如，“禅宗无门关49则”所记录的是一些著名的中国禅林公案。此书原本为一卷48则，体例为拈颂别集，由南宋僧人无门慧开禅师所撰写，其弟子弥衍宗绍禅师所编辑。南宋绍定元年（1228年）写成之后便刻印流行。不久之后的淳佑丙午年（1246年）有一位名叫安晚的居士又在48则后面填上了第49则。这本小册子自流通以来颇受禅林推崇，几乎与大名鼎鼎的《碧岩录》齐名，后来又被日本学僧收入《大正大藏经》并有英译本而流行于欧美各地。与日本禅宗公案相比，中国禅宗公案更加表现出直截了当、直指心地、明心见性、干脆利落的风格，充分凸显了慧能“顿悟”的正宗禅风。

比如，“十牛图”所记录的是参禅悟道的一种捷径。它的全称为《住鼎州梁山廓庵和尚十牛图颂并序》，由宋代中国僧人廓庵师远禅师撰写并绘图，也有人认为是清居禅师所作。“十牛图”依次的递进阶台为：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原、人鄽垂手。宋代以后，这十幅图文多次被人加工绘印，成为了大众习禅的一本通俗教材。后来远传至日本，被收入《大正续藏经》。其实，这本《十牛图》最早是援引中国道家的蓝本改编而成的。我们不难读出其中道家对逍遥自然、坐忘安心的境界追求特点。显然，“十牛图”中的“牛”暗指“人的本性”。整个寻、找、见、得、牧、骑、忘、返等构成的连续过程，不难发现实际上就是一个参禅的过程——由参而入、由禅而定、由定而忘、由忘而返，直至正本清源。

比如，“中道112则”所记录的是古印度湿婆神有关由禅如定、继而为深入瑜伽而作准备的引导语。其中渲染了性力、强调了观想，而这些却正是中国禅与日本禅所摒弃的部分。因为瑜伽之性偏重于人性的生殖力量，禅宗之性偏重于人性的智慧精神。我们阅读这两种不同的禅观实践，可以做出生动的比较。

在这里，很有必要将《禅的故事》中所涉及的一些日本禅师补充介绍给读者，因为他们是日本禅发展历史中的一座座里程碑。本书中的日本禅宗高僧大部分生活在江户时代，这是日本禅宗复兴的艰难时代。

临济宗传入日本，主要是依靠镰仓幕府而兴旺的，并在室町时代设立了“五山十刹”而达到了全盛。但是，到了江户时代临济宗却开始走向了衰微。在“五山十刹”被金地院吸收之后，虽然当时出现了像盘珪永琢（1622年—1693年）这样开创“不生禅”的杰出禅僧，但他更趋向于教化平民百姓而引合曹洞宗，所以，江户前期的临济宗主要还是依靠愚堂东寔（1577年—1661年）、大愚宗筑（1584年—1669年）为主的几位禅师维持着。到了江户后期，被尊称为“中兴禅师”的白隐慧鹤禅师的出现（1684年—1768年）并创立“鹄林禅派”，成为了临济宗重新复兴的一大转机。

当时，白隐禅师并非势单力薄。他门下拥有的“四哲”对承传“鹄林禅”至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四哲”当中的著名禅师之一就是峨山慈棹禅师（1727年—1779年），他的师父便是临济“古月禅派”的法嗣月船禅慧禅师。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各个佛教宗派都纷纷顺应时代的潮流。明治初期，宗演禅师可谓终于将日本禅推向海外的先驱。他的高足铃木大拙更是推进西方禅演进的日本近代禅学大师。

三

上面大略梳理了印度禅、中国禅直至日本禅的“禅脉”。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在阅读《禅的故事》之后我们如何去“参禅”、“究禅”与“透禅”。

其实，问题真的那么复杂吗？不然。

请读者静下心来，仔细地看看这个“禅”字，您一定会不由自主地佩服中国文字的高明。一个“禅”字，拆开便是“示”与“单”两个字。什么意思？

多种体例的文献汇编于一书，实不多见。可谓创新，可谓实在。然而，这些都改变不了禅的习性，这就是让一切回复到简单！简单！！再简单！！！

我们希望读者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或者能够参入于禅、或者能够感悟于禅，或者能够热爱于禅，但是，切不可执着于禅、囹圄于禅，甚至要追求出什么结果来，否则，不就变得伤禅与害禅了吗？一旦复杂，便走向了“禅”的反面！

所以，参禅或读《禅的故事》时，请君更进一杯水，知其冷暖、悟其冷暖矣！

2008年5月31日

1. ◎南京大学哲学博士、江苏社科院哲学所研究员。

序二（原书序）

禅风源流

保罗·李普士

本书包含下述四书：

《禅话一〇一则》（《101 Zen Stories》），最初于一九三九年由英国伦敦的骑士公司（Rider and Company）和美国费城的马楷公司（David McKay Company）出版。这些故事叙述了中国和日本禅师的实地经验，历时五百余年。

《无门关》（《The Gateless Gate》）的最初英译本是于一九三四年由洛杉矶的约翰默雷（John Murray）发行。该书是禅师启导学者发悟的公案选集，原由中国的一位禅宗大师于一二二八年辑录而成。

《十牛图》（《10 Bulls》）的英译本，最初是由洛杉矶的戴伏斯公司（De Vorss and Company）于一九三五年出版，其后复由波特兰的菲力普士（Ralph R·Phillips）发行。原本系中文，约成于十二世纪，系对发悟的历程所作的一种阐述，现在配上了一位日本最佳木刻家的插图。

《中道》（《Centering》），来自一部古代梵文手稿的抄本。该文所示，为一古老的教法，距今虽已有四千余年的历史，而今仍然活在克什米尔以及印度的某些地区，很可能就是禅的原始。

承蒙上述出版社与出版人惠允将此四书合为一书另版印行，特在此处致以诚挚的谢意。尤其更要表示谢意的是日本的“无家僧”千崎如幻（Nyogen Senzaki）和克什米尔的大学者拉克希曼乔（Laksh—Manjoo），前者帮我译写了前面三书，后者帮我改写了第四本。

禅宗初祖菩提达摩（Bodhidharma），于公元六世纪之际将禅由印度传至中国。据中国禅师道原于一〇四年所录的《达摩传》云：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门人曰：“时将至矣，汝等盖言所得乎！”道副对曰：“如我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

祖曰：“汝得吾皮。”

尼曾持曰：“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閑佛国，一见更不再见。”

祖曰：“汝得吾肉。”

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阴非有，而我见处，无一法可得。”

祖曰：“汝得吾骨。”

最后，慧可礼拜，依位而立。

祖曰：“汝得吾髓。”

古老的禅永远如此新鲜，致使世世代代的人们一直珍惜不忘。下面所录的，只是它的一些皮肤、肌肉、骨头的残屑，而非它的真髓——真髓在语言文字里是找不到的。

禅的直截了当，已使不少人相信它的起源早于佛陀（公元五百年前）的时代，是否如此，读者不妨自行判断。因为，有史以来，在一本书中介绍了禅的经验、心的问题、悟的历程以及一篇比禅还早许多世纪的相类教学，尚属首次。

人的心灵问题即意识与意识前的晓悟问题，可以深入我们的行、住、坐、卧等日常生活之中。我们敢于打开自身的心灵之门进入自己的生命之源吗？否则，禅肉与禅骨又有何用？

上篇
公案参究

日本禅话一〇一则

本书所录的禅家故事，译自一册题名《石沙集》的书以及其他许多载有禅僧逸闻的著述。前者于十三世纪由日本禅师无住和尚搜集而成，其余为本世纪初在日本出版的书籍。

对于重视生活而轻于营利的东方人而言，自我发现或了悟自性的人，自古以来，一向受到最高的敬重。因为这样的一位修行之人，会效法佛陀的实践精神，打开他的意识境界。

以下几节文字，由这类故事的英文初版序文改写而成。

禅，可以说是东方人的内心艺术和设计。它于公元六世纪初，由来自印度的菩提达摩移植于中国，而于十二世纪初东传日本。它向来被描述为：“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禅”在中国读作Chan，在日本则拼作Zen。禅师不但不做佛陀的随从或属下，而且要立志与他把手共行，并像佛陀与耶稣一样自肯承当，与宇宙精神息息相应。禅家已经以打坐契悟自性、严守戒律以及朴实无华的生活习惯赢得了日本贵族和统治阶层的支持，深受东方各种哲学思想的推崇。

日本的能剧上演了许多禅门故事。禅的精神已不止是求得心安和悟理了，它已经发展为忠于艺术和工作、展示本来的圆满自足、打开趣悟之门、表现内在之美以及不可捉摸的残缺之美了。禅有多重意义，但没有一个可以被人完全的界定；可以界定的，便不是禅了。

你的生活中只要有禅，心中就没有恐惧，没有疑虑，没有多余的欲求，没有过当的情感。无论是狭隘的心胸还是自大的行为，都不会烦扰到你。你会以谦逊的态度服务人群，以悲悯的心情充实你的人世生活，视你的辞世犹如一片花瓣的陨落。这就是禅的精神。在中国和日本的千千万万的寺院和僧尼，只是它的外衣，然而它会超越财富和特权，且往往不拘形式。

禅是人性的开窍，因此，无论是哪个时代或哪种文明社会中，习禅皆非易事。企图帮助他人完成此举的真假禅师，不知凡几。下面所录的逸事，是由无数的实际习禅经历发展而来，但愿读者能在今日的生活经验中体会到其中真正的含义。

一、一杯茶

南隐是日本明治时代（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的一位禅师。

有一天，有位大学教授特来向他问禅，他只以茶相待。

他将茶水注入这位来宾的杯中，直到杯满，而后又继续注入。

这位教授眼睁睁地望着茶水不息地溢出杯外，于是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他终于说道：“已经漫出来了，不要再倒了！”

“你就像这只杯子一样，”南隐答道。“里面装满了你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你不先把你自己的杯子空掉，叫我如何对你说禅？”

二、泥中之宝

愚堂虽然是那一时代的国师，却时常云游四方，自愿做个托钵僧人。有一次，他前往当时幕府的政治文化中心江户时，经过一个叫竹中的村落。当时天色已暗，且下大雨，他浑身都被淋湿，草鞋也已破烂不堪了。在村旁的一个农家门前，他发现了四、五双草鞋挂在窗口。于是他便决定买双干的，好替换湿的。

卖草鞋给他的那个妇人，看他身上湿得厉害，便请他在家中过夜。愚堂非常感谢地接受了。他进入屋内，在家堂前面诵了一部佛经；然后，当他会见那位妇人的老母亲和几个孩子之时，却发现这家人的神情都很忧郁。于是他便问起了原因。

“我的丈夫是个赌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这位家庭主妇答道，“如果他赌赢了，他就酗酒骂人。如果他赌输了，他就向别人借钱。有时候，当他喝得烂醉时，他连家也不回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愿帮助他，”愚堂说道，“这里有些钱，拿去买些好酒跟下酒的菜来。然后你去休息，我要在堂前打坐。”

时至更深这家的家主人带着一身酒气返回吼道：“喂，太太，我回家了！有没有东西给我吃？”

“我有东西给你吃，”愚堂答道，“我不巧在途中遇到了大雨，承你太太好心要我在这里过夜，因此，我特地买了一些酒和鱼作为回报，你不妨好好享用一番。”

这位家主人听了非常高兴，当下就喝了那酒，不久就醉倒在地上呼呼入睡了，而愚堂则在他的旁边打坐参禅。

到了次日清晨，这位家主人一觉醒来，已把昨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他问仍在静坐着的愚堂。

“我是京都的愚堂，此行要到江户去，”这位禅师答道。

这家主人听了愚堂的大名，内心感到非常惭愧，忙不迭地连连向这位国师爷道歉。

愚堂微微笑了一下。“世间的一切起灭无常，”他解释说。“人生苦短，如果你长此下去，只管喝酒赌博，你不但没有时间完成任何别的事情，而且还要拖累你的家人。”

这位家主人听了，良知突发，如梦初醒。“你说得很对，”他答道。“我真不知该怎样报答你这番不可思议的开导才好，让我替你拿东西送你一程吧！”

“那就谢谢了，”愚堂同意道。

他俩上路了。走了大约三里的光景，愚堂叫他返回。“再送五里吧，”他向愚堂请求道。于是他俩又继续前进。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愚堂提示道。

“再送十里吧，”他答道。

他俩继续走了十里的路。

“现在回去吧，”愚堂说道。

“我要追随你一辈子了，”他宣布说。

不少现代日本禅师，都由一位著名的禅师一脉相传而来，而这位著名的禅师就是愚堂的衣钵继承者——那个一去不返的浪子——无难禅师。

三、就是这样吗？

白隐禅师一向受到邻居的称颂，人们说他是位生活纯洁的圣者。

有一对夫妇在他附近开了一家食品店，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

不意间，两夫妇发现女儿的肚子无缘无故地大了起来。

这事使她的父母颇为震怒，免不得要追问来由。她起初不肯招认那人是谁，但经一再苦逼，她终于说出了“白隐”两字。

她的父母怒不可遏地去找白隐理论，但这位大师只有一句答话：“就是这样吗？”

孩子生下来，就被送给了白隐。此时，他的名誉虽已扫地，但他并不介意只是非常细心地照顾孩子，他向邻舍乞求婴儿所需的奶水和其他一切用品。

事隔一年之后，这位没有结婚的妈妈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终于向她的父母吐露了真情：孩子的亲生之父是在鱼市工作的一名青年。

她的父母立即将她带到白隐那里，向他道歉，请他原谅，并将孩子带回。

白隐无话可说，他只在交回孩子的时候轻声说道：“就是这样吗？”

四、服从

盘珪大师说禅时，不但有学禅的人谛听，各阶层乃至其他各宗的人也都欣然受教。他说法既不引经据典，也不沉迷于学术的讨论；他的话是从心中直接说出，而且直接诉之于听者之心。

他的听众愈来愈多，结果激怒了日莲宗的一位法师，原来，连这位法师的信徒都跑到盘珪这儿来听禅了。这位法师是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所以心里很不服气，因此决定到盘珪的寺院找他辩论一番，以决雌雄。

“嗨，禅师！”他叫道，“等一会儿，尊敬你的人会自发地敬佩你的话，但像我这样的人就不服你。你能使我服从你吗？”

“到我旁边来，我可做给你看。”盘珪答道。

这位法师昂然推开大众，走向前去。

“到我左边来。”盘珪微笑着说道。

法师走到了他的左边。

“嗯，不对，”盘珪说道，“你到右边来，我们也许可以好谈话一些。走到这边来。”

法师傲然地向前跨了一步，走到了他的右边。

“你看，”盘珪说道，“你已在服从我了，因此我想你是一位非常随和的人。现在，坐下来听法吧！”

五、公开地爱

二十名和尚和一个名叫慧春的尼姑，一起在某位禅师门下习禅。

慧春生得非常漂亮，虽然剃了头发，穿上了朴素的法衣，仍然颇有姿色。有几名和尚暗恋着她，其中一位还写了一封情书给她，要求来一次私下的约会。慧春没有理会。

第二天，禅师上堂对众说法，说罢之后，慧春起立对着写信给她的和尚说道：“如果你真的那样爱我，现在就来拥抱我嘛！”

六、 缺乏慈爱

中国古代有位老太太建了一座茅庵，二十年来供养着一位和尚修行，并常令一名二十八岁的佳人送饭服侍。后来一天，她终于想试试这个和尚的修行工夫究竟怎样了。

于是，她教那个女子前往，抱住这个和尚问道：“我这样做你感觉如何？”女子奉教而行，和尚却用诗偈答道：“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女子回来将情形回报后，老太太听了生气地说道：“想想看，我白白养了他二十年时光！他对你的需要理也不理，他对你的情况问也不问。他虽不必表示热情，但至少也得表示同情啊！”（译按：据《指月录》载，此节直接引语只有“我二十年供养只得个俗汉！”几个字）然后，她便将这和尚赶走，放了一把火，把茅庵烧了。

七、临终通知

坦山临终时写了六十张明信片令侍者寄出，然后安详而逝。

那六十张明信片上所写的文字是：

拙者即刻临终，特此通知。

坦山于七月二十七日

八、大波先生

在日本的明治初期，有一位著名的摔跤（相扑）家，名叫大波。

大波不但体格强壮，而且精于摔跤之道。在私下较量时，连他的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但在公开表演时，他却腼腆得连他的徒弟也可将之打败。

大波觉得他应该去求教一位禅师。当时，游方禅者白隐恰好在附近的一座小庙中歇脚，于是他便前去叩见，说出了他的问题。

“你的名字叫大波，”这位禅师指示说，“那么，今晚就在这儿庙中过夜吧。想象你就是那种巨大的波涛，已非一个怯场的摔跤手，而是那横扫一切、吞噬一切的狂涛巨浪。你只要如此做去，不久就会成为全国最伟大的摔跤家了。”

禅师休息去了。大波开始打坐，尝试将自己想像成为巨浪。起初，他杂念纷飞，想了许多别的事物；但不久之后，他对波浪愈来愈有感应了，夜愈深而波浪愈来愈大。波浪卷走了瓶中的花卉，甚至连佛堂中的佛像也被淹没了。黎明尚未来到，只见海潮腾涌，庙也不见了。

到了天明，禅师发现大波仍在打坐，微笑着拍了拍这位摔跤家的肩膀，“现在，什么也不能烦恼你了，”他说，“你可以横扫一切了。”

当天，大波便参加摔跤比赛，大胜而回。从此以后，全日本便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打败了。

九、月亮偷不去

良宽禅师住在山脚下的一座小茅棚中，生活过得非常简单。一天晚上，小偷光顾他的茅庐，结果发现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一偷。

良宽从外面回来，碰见了这位老兄。“你也许是长途跋涉而来的吧，”他对小偷说道，“那么，你不该空手而回。请把我身上的衣服当作礼物拿去吧。”

小偷感到不知所措，拿了衣服就溜。

良宽赤着身子坐下看月。“可怜的家伙，”他在心里沉吟道，“可惜我不能把这美丽的月亮也送给他！”

十、最后遗偈

法心禅师曾在中国待过多年，返回后在日本东北教导门徒。在他非常衰老时，他对弟子们说了一个他在中国听到的故事：

某年腊月二十五日，已经非常老迈的独峰对他的门人说：“我明年就要离开人间了，因此，你们大家今年应该好好待我。”

他的门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由于他是一位非常豪爽的老师，所以，大家也就轮流款待他，每天犹如节庆一般。

到了新年除夕，独峰对大家说道：“你们对我不错。我将于明天下午雪霁时告别各位。”

他的门人听了大笑一阵，以为他老昏了头，只是胡言乱语，因为这天夜里天气晴朗，一片雪花也没有。但到了半夜，果然下雪了，等到天明他们去看老师时，他已不在床上了。于是他们到禅堂去找，结果发现他已在那里圆寂了。

法心说了上面这个故事对他的门人表示道：“作为一个禅师，预知死期并无必要，但如真要预知的话，也不难办到。”

“老师，你办得到吗？”有人问。

“可以，”法心答道。“七天后做给各位看。”

门人中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而到法心再度将他们招来身边时，他们几乎已将上回的那番对话给忘了。

“七天前我曾说我要向各位告辞，”他说，“依照惯例，我应该写下一首辞世偈，但我既非诗人又非书法家，就由你们之中的一位记下我的最后遗言吧。”

他的门人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了，但其中一位同学还是准备好了纸笔。

“准备好了吗？”法心问道。

“是的，老师。”

于是，法心诵道：

来时明明，去时明明。

是个什么？

依照传统习惯，这道偈子应有四句，这里少了一句，因此学生问道：“老师，还差一句。”

法心以狮子咆哮般吼了一声：“㘞！”溘然而逝。

十一、春蓟的故事

春蓟又名珠鹤，是一位非常漂亮的日本女子，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嫁了出去。后来，当此婚姻告终之时她便进入大学，主修哲学。

春蓟不但长得人见人爱，而她本人也见人就爱。她在大学时有过爱人，而在哲学使她失望之后，她便进到庙里习禅。这时，习禅的人又都爱上了她。

最后她到了京都，终于成了一名热切的禅生。她在建仁分院的几位兄弟对她的虔诚颇为赞赏，其中有一位与她意气相投，自愿帮她习禅。

建仁寺的默雷方丈是位非常严厉的人，他自己严守戒规，希望僧侣也如法而行。现代日本的僧侣对于佛教失去的热情，似乎已经从“纳妻”方面表现了出来了。默雷经常拿着扫帚到属下的每个僧院中去驱逐和尚夫人，但他赶得愈凶，来的似乎愈多。

在我们所说的这座僧院中，住持的太太对春蓟的热切和美貌燃起了醋火。她听到学僧赞叹春蓟用功习禅，心里颇为不快，便撒布谣言，说她与一名男生如何如何。结果那个男生被逐出院，而春蓟亦被开除。

“我也许是误解了爱的意义，”春蓟心想，“但我的朋友如果受到不公的待遇，住持的太太也不得留在庙里。”

当天夜里，春蓟弄了一罐火油，将那座已有五百年历史的寺院付之一炬。次日清晨，她落入警察的手里。

一位年轻的律师对她发生了兴趣，试图努力为她减刑。“不要帮助我，”她对他说，“我仍会做出使我再度坐牢的事情的。”

最后，七年的刑期终于届满，她从狱中被放出来，但那里的一位年届花甲的狱长却已经向她学禅了。

可出狱后时大家都已经把她看成一名“惯犯”了。再也没人愿意和她来往，连那些相信即身成道的禅人们也回避她。春蓟发现，禅是一回事，学禅的人是另一回事。她的亲属与她互不相干。她病了，穷困而又虚弱。

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密宗上师，他教她持诵欢喜佛的名字，使她的心灵得了一些慰安。她终于离开了人世，死时尚不到三十岁，仍然风韵犹存。

为了自谋生活，她曾将她的遭遇著之于书，并向一位女作家口述了一部分。当这些东西流传到人们的手里时，那些曾经排斥她、憎恶她、中伤她的人都禁不住落下了悔恨的眼泪。

十二、快乐的中国人

凡是在美国唐人街漫步过的人，都会看到一尊塑像，塑着一个携着布袋的大胖子。中国的商人称他为快乐的中国人或笑笑佛，在佛教中称为布袋和尚。

这位布袋和尚是唐代人。他既不想自称禅师，更无意聚徒讲学。他只是带着布袋漫步街头，把乞得的糖果、水果或烧饼投入袋中，而后分给聚在他身边玩耍的孩童。他建立了一种街头儿童乐园。

凡遇禅者，他都伸手说：“给我一文钱！”如有人要他回寺开导别人，他也伸手说：“给我一文钱！”

一次，他正要去做他的游戏三昧，一位禅师见了问道：“如何是禅？”

他立即放下布袋，叉手而立。

又问：“为何只如此？是否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这位快乐的中国人，立即背起布袋而去。

十三、一尊佛

在明治时代的东京，住着两位性情相对的导师：一位是真言宗的上师云昇，他谨守佛戒丝毫不犯，不但从不饮酒，而且过午不食。另一位为禅宗的坦山，身为帝国大学的哲学教授，从不遵守戒规，要吃便吃，要睡便睡，而且不分早晚。

一天，云昇造访坦山，后者正在喝酒。身为佛教徒，照理应该是滴酒不沾的。

“哎，兄弟，”坦山迎道，“要不要来上一杯？”

“我从来不喝！”云昇严肃地叫道。

“连酒都不喝的人不是人，”坦山说道。

“你因为我不沉湎于毒液而故意骂我不是人！”云昇气愤地叫道。“请问：我不是人是什么呢？”

“是一尊佛，”坦山答道。

十四、泥泞路上

有一次，坦山与一位道友走上一条泥浆路，此时，天上仍在下着大雨。

他俩在一个拐弯处遇到了一位漂亮的女郎，她因为身着绸布衣裳和丝质衣带而无法跨过那条泥路。

“来吧，姑娘，”坦山说道，然后就把那位女郎抱过了泥路。

道友一直闷声不响，直到天黑挂单寄宿，才按捺不住地对坦山说：“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女子。那是很危险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什么？那个女人吗？”

坦山答道，“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么？”

十五、松云和他的母亲

松云是曹洞宗的一位禅师。他的父亲在他学生时代撒手辞世，而将他留下照顾他的老母。

松云每到禅堂打坐，总是带着他的母亲同行。由于有她为伴，他每参访禅院时，也就无法与其他僧人同住；因此，他每到一处，就在寺旁搭一小屋，就近照顾母亲。他平常为人抄写经偈，借此赚些生活之资。

当他为母亲买鱼时，就有人耻笑他；因为和尚是不应该吃荤的。但松云毫不介意。倒是他的母亲见他被人讥笑，心里很是难过。最后，她终于对松云说道：“我想我可以当尼姑，我也可以吃素。”于是她做了尼姑和他在一起学佛。

松云喜爱音乐，精于竖琴，他的母亲也会弹奏；母子俩常在月明之夜共同演奏。

一天夜里，一位年轻姑娘从他们的住处经过，听到了他们的音乐，深为感动，便邀他明晚到她那里去演奏。他如约而去了。数天之后，他在街上碰见了那位姑娘，向她表示谢意。别人都因此笑他，因为他去的地方正是一个妓女的住处。

一天，松云应邀到远方的一个寺院中说法。事经数月返回后，发现他的母亲已经过世。朋友们由于不知到哪儿去找他，所以也就只好径自进行丧葬事宜。

松云走上前去，用手杖敲敲棺木说：“母亲，孩儿回来了。”

“孩子，看你回来我很高兴。”他替他的母亲答道。

“是啊，我也很高兴哩，”松云应道。接着，他对众人说道：“丧礼已毕，可以安葬了。”

松云暮年自知临终时至。一天早晨，他召集弟子，宣称他于中午辞别。他在他的母亲与老师遗像前面焚香礼拜，写了一首偈子：

人间逆旅，五十六年。

雨过天晴，一轮月圆。

他的门人聚在他的周围，为他诵经祷告，而他就在这当中安详而逝。

十六、离佛不远

一位年轻的大学生在拜访峨山的时候问道：“你读过基督教的圣经吗？”

“没有。你能试读给我听听吗？”峨山答道。

学生打开圣经，翻到《马太福音》，挑了数节读道：“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田野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织，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所戴的，还不如这一朵花哩！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

峨山听了说道：“说这话的人，不论他是谁，我认为他是个已有所悟的人。”

学生继续读道：“求则得之，寻则见之，叩则开之。因为，不论何人，皆可求得，寻见，叩开。”

峨山听了说道：“很好。说这话的人，不论是谁，我认为他是一个已经距离成佛不远的人。”

十七、不吝指教

一天，东京有位名唤楠田的年轻医生遇到一位学禅的朋友，于是便上前问他禅是什么？

“我也说不出禅是什么，”他的朋友答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那就是：一旦会了禅之后，你就不会怕死了。”

“这倒要得，”楠田说道。“我要试试，到哪儿去找老师呢？”

“去找南隐大师，”他的朋友答道。

于是，楠田去拜访南隐了。然而他却带了一把长约九寸余的匕首，因为他想先试试这位老师自己是否怕死。

南隐一见楠田来到，叫道：“啊，朋友，久违了，近来可好？”

这使得楠田有些大惑不解，于是问道：“我们素昧平生，怎么说是久违了？”

“抱歉，”南隐答道，“我把你看成另一位在此学禅的大夫了。”

有了这样一个出乎意外的开头，楠田也就失去了考验这位大师的机会了，因此他勉为其难地问他，是否也可以求些开示。

南隐答道：“禅不难学。如果你是一位医生，好好对待你的病人，那就是禅。”

楠田三顾茅庐，南隐总是对他说：“一位医生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快回家照顾你的病人去！”

对此，楠田不甚理解：这样的一种开导怎能去除怕死的心理呢？因此，等到第四次参见时，他就抱怨地说：“我的朋友曾经表示，人一旦学了禅就不再怕死。每次我到这里来，你总是要我照顾我的病人。对于这点我很明白。但假如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禅，我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南隐微笑着拍拍这位医生的肩膀说道：“我对你太严格了。让我给你一个公案试试吧。”他给楠田介绍了一则叫做“赵州无”的话头，教他用功去参，那是“无门关”一书的第一则开示悟人的古则。

楠田苦参这个“无”字公案，一连参了两年的时间。最后，他终于认为他已经达到某种境界了。但他的老师评论说：“尚未入作。”

楠田专心致志，又参了一年有半。他的心地澄明了，难题也消失了。“无”已成了真理。他善待他的病人而不知其为善待。他已脱离了生死的挂虑。

最后，当他叩见南隐时，他的老师只是对他微笑而已。

十八、一个寓言

佛陀在一部经中说了如下一则寓言：

一个人在荒野经过，碰到了一头老虎，于是他拼命逃跑，那老虎却紧追不舍。他跑到一处悬崖之上，以两手攀着一根野藤，让全身悬在半空中摇荡。他抬头仰望，只见那头老虎向他怒吼，向下看去，又见远远的下方有另一头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在等着他。这使他胆战心惊，颤抖不已，而他只有一条枯藤可以系攀。

就在此时，又有一只白鼠和一只黑鼠，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那条枯藤。此刻，他忽见附近有粒鲜美的草莓，于是他以一手攀藤，另一手去采草莓，他将它送入口中尝了一下：味道好美呀！

十九、第一义谛

大凡到过京都黄蘖寺的游人，都曾见到“第一义谛”四个大字横在它的小门之上，而爱好书法艺术的游客，都会将之当作一件杰作加以看待，查其来历，系出于洪川之手，作于距今两百余年前。

洪川大师将此四字写在纸上，复由雕工放大，刻于木板上面。在他写此四字期间，他的一名坦率的门人不知为他磨了多少墨汁，但也对洪川提出过不少批评。

“这幅写得不好，”洪川写了第一幅后，他批评道。

“这一幅呢？”

“不佳。比前一幅还差，”这位弟子说道。

洪川耐着性子一连写了八十四幅“第一义谛”，仍然得不到这位弟子的赞许。

最后，在他这位弟子离开片刻之间，他心想：“这下我可避开他那锐利的眼光了。”于是，在心无所羁的情况下，自自在在地挥就了“第一义谛”四个大字。

他的弟子回来看了说道：“神品！”

二十、母亲的爱

真言宗的大师慈云，是德川时代的一位著名梵文学者。他年轻时经常为他的师兄弟们讲课。他的母亲听了这样的情况便给他写了一封如下的信：

孩儿，我认为你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的佛教徒，因为你想成为别人的活辞典。知识和荣誉没有止境。我希望你停止这种讲学的事情，到深山小庙里去闭关潜修，把你的时间完全用在坐禅方面，以便获得真正的体悟。

二十一、只手之声

建仁寺方丈默雷大师有位名叫东阳的小徒弟，方年十二岁。他见他的师兄们每天早晨和晚上都分别到大师的丈室中请求参禅开示，方丈给他们公案，用以止息杂念的奔驰。

东阳也想参禅。

“等等吧，”默雷说，“你的年纪太小了。”

但这孩子坚持要参，大师也就同意了。

到了晚上参禅的时候，小小的东阳走到方丈的门口，敲了一下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入室，非常严肃地在大师的一旁坐下。

“你可以听到两手拍掌的声音，”默雷说道。“现在给我举示一只手的声音。”

东阳鞠了一躬，返回寝室后，用心思量这个问题。他从窗口听到了艺妓演奏的乐音。“啊！”他叫道，“我会了！”

第二天早晨，当他的老师要他举示“只手之声”时，他便演奏了艺妓演奏的那种音乐。

“不是，不是，”默雷说道。“那是不行的，那并不是‘只手之声’，你根本没有得到。”

东阳心想，那种音乐也许会打岔，因此，他就把他的住处搬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什么是‘只手之声’？”思量之间，忽然听到了滴水的声音。“我有了，”东阳在心里说道。

于是，当他再度来到老师的面前时，便模拟了滴水的声音。

“那是什么？”

默雷问道。“那是滴水之声，可不是‘只手之声’。再参！”

东阳打坐谛听“只手之声”，毫无所得。他听到了风的鸣声，但这也被批驳了。

他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但也被驳回了。

“只手之声”可也不是知了（蝉）之声。

东阳到默雷那里一连跑了十多次，每次各以一种不同的声音提出应对，但都被否决了。到底什么是“只手之声”呢？他几乎想了一年的工夫，始终找不出答案。

最后，小小的东阳终于进入了真正的禅定而超越了一切声音。“我再也不能东想西想了，”后来他解释说，“是的，我终于达到了无声之声的境地。”

东阳已经体会到“只手之声”了。

二十二、心热如火

最早旅美的日本禅师释宗演说：“我心热如火，眼冷似灰。”他立下了如下的守则，终身信守不渝。

晨起着衣之前，燃香静坐。

定时休息，定时饮食；饮食适量，决不过饱。

以独处之心待客，以待客之心独处。

谨慎言词，言出必行。

把握机会，不轻放过，但凡事须再思而行。

已过不悔，展望将来。

要有英雄的无畏，赤子的爱心。

睡时好好去睡，要如长眠不起；醒时立即离床，如弃敝屣。

二十三、慧春之逝

禅尼慧春，在她年过六旬即将辞世之时，吩咐僧人在院中集起一堆木柴。木柴集好之后，她安详地坐在这堆葬柴当中，令人从四面点火焚烧。

“啊，尼师啊！”一个和尚叫道，“那里面不热吗？”

“只有像你那样的愚人才会关心这样的事情，”慧春答道。

火焰腾起，而她也就这样火化了。

二十四、诵经超度

一位农夫请天台宗的一位法师为他的亡妻诵经超度。法事完毕后，农夫问道：“你认为我的太太能从这次法事得到益处吗？”

“这次诵经，不止是你的太太可以得益，所有一切有情众生无不得益，”法师答道。

“你说一切有情众生无不得益，”农夫说道。“我的太太非常娇弱，其他的众生也许会占她便宜，把她的功德夺去。因此，我要请你单独地为她诵经。”

法师向他解释说，佛教徒应该平等看待一切众生，使每一众生均沾法益。

“这个教义很好，”农夫说道，“但我要请你破个例，我的一位邻居对我很是粗鲁刻薄，只要把他除出一切有情众生就好了。”

二十五、再参三天

白隐的弟子遂翁是一位善于诱导的老师。在一次夏日安居期间，有一名门人特从日本南方赶来求学。

遂翁给了他一个话头：“去听‘只手之声’！”

这位弟子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但始终不能通过此关。一天夜里，他眼泪汪汪地叩见遂翁。

“我得带着羞愧返回南方了，”他说，“因为我无法参破我的话头。”

“再待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用功去参，”遂翁提示道。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弟子仍然未悟。“再试七天，”遂翁说道。弟子照办了，但结果仍是枉然。

“再加七天。”结果仍然不行。这个弟子带着绝望的心情请求准他离去，但遂翁要他再参五天。结果仍无成就。最后，遂翁终于对他说：“再参三天，三天如果依然不悟的话，那你最好自杀去！”

但才参到第二天，这位弟子终于悟了“只手之声”。

二十六、法战

在日本，任何游方僧人，只要在法战（辩论）方面赢得禅院方丈的认可，便可挂褡借宿；否则就只好另觅他途了。

日本北部某一个寺庙住有同学师兄弟二人；师兄博学多闻权充方丈，但师弟不仅根机迟钝，而且一目失明。

一天，有一位游方和尚远来投宿，依规矩应当辩论上乘义理。这一天，师兄因为读经太多，未免疲乏，便嘱咐师弟以“无言对答”代他接应来僧。

于是，师弟便与来僧同至法堂坐定，开始法战。

不久之后，来僧起立，走向方丈室说道：“大师和师弟果是法将，学人已被击败，特来告辞！”

“试将经过说来听听！”方丈说道。

“遵命！”来僧应道。“首先，我竖一指，表示大觉世尊，人天无二；他就竖起两指，表示佛、法二者，一体两面，是二而一。之后，我竖三指，表示佛、法、僧三宝，和合而住，缺一不可；他就在我面前捏起拳头，表示三者皆由一悟而得。至此，我已技穷，无法再战。因此，他赢我输，无权挂褡寄宿，只得离去！”

来僧走后不久，师弟追至方丈室，向师兄问道：“刚才那个秃驴躲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你已经赢了他，恭喜师弟，”师兄说道。

“什么也没赢。我要揍他一顿！”

“是何道理？试将你们的法战经过说来听听！”

“哼！”师弟应道：“他向我瞧了一眼，接着就竖起一指，讽刺我只有一只眼睛！我因他是来客，必须礼貌，所以我就竖起两指，表示他有两只眼睛，非常幸运。谁知这个秃驴无礼，竟然举起三只指头，暗示我们两个只有三只眼睛！你说气不气人？因此我举起拳头，正待要好好揍他一顿，谁知那个软蛋拔脚就向你这边逃来！”

二十七、 实语之声

盘珪大师圆寂后不久，他的一位盲人邻居对他的朋友说道：“因为我是个瞎子，看不到别人的面孔，因此只好从对方说话的声音判断他的性格。通常，我不但可在一个人对幸福者或成功者的祝福语中听出他嫉妒的声调，也可以从他对不幸者或失败者所发出的安慰语中探出他得意和满足的声调，仿佛他可以从那些慰祝之言中得到许多的利益似的。”

“但是，”他继续说道，“在我所有的体会中，盘珪大师对人说话的声调始终是真诚无伪的。每当他向人宣示快慰之情时，我只听到快慰的声调；而当他向人一吐愁肠时，我只听到愁苦的声调。”

二十八、自家宝藏

大珠慧海禅师，初参马祖。

马祖问他：“从何处来？”

师云：“从越州大云寺来。”

“来此准备做什么？”

“来求佛法。”

“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干什么？”

“哪个是慧海自家宝藏？”

“就是你现在问我的那个东西便是你的自家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慧海禅师听罢自识本心，不由知觉。悟后经常对他的朋友说：“打开你的自家宝藏，自在运用！”

二十九、无水无月

千代能尼师在圆觉佛光大师会下学禅，久久不能获得参悟的结果。

一个月明之夜，千代以一个旧桶提水，偶因桶箍破裂而桶底脱落，忽然获得了大自在，作了一偈，以记其事：

扶持旧桶，桶底忽脱。

桶里无水！水中无月！

三十、不识头衔

契冲是明治时代的大师之一，曾任京都大教堂东福寺的管长多年。一天，京都总督首次造访，契冲的侍者将印有“京都总督北垣”字样的名片送到契冲的面前。

“我与这个家伙没有瓜葛，”契冲对他的侍者说道。“叫他出去！”

侍者送回名片，表示歉意。“那是我的错误，”总督说道，用笔将“京都总督”四字涂掉说：“烦请再问你的老师。”

“噢，是北垣啊！”这位大师看了名片说道。“我要见见这个家伙！”

三十一、哪个不精？

一天，幽州盘山宝积禅师路过市场，偶然听到下面一段对话而有所悟：

顾客向屠夫说道：“精的割一斤来！”

屠夫放下屠刀叉手道：“老兄，哪个不精？”

三十二、寸阴尺宝

一位髙官请问泽庵禅师：“如何打发时间？”因为他高居要津，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受人恭维，颇为无聊，简直是度日如年。

泽庵禅师写了八个中文大字给他：

此日不复，寸阴尺宝。

三十三、默仙的一只手

日置默仙住在丹波的一座寺院里。他的一位信徒跑来向他诉苦说他的老婆太吝啬了。

一天，默仙去看这位信徒的太太，在她面前握起一只拳。

“你是什么意思？”这位太太讶异地问道。

“假如我的拳头永远这样，始终不变，你称它叫什么？”他问。“畸形，”这位太太答道。

接着，他又在她眼前把手伸开问道：“假如这只手永远这样，始终不变，你又称它做什么？”

“还不是畸形吆？”

“只要你多多了解这点，”默仙说道，“你就是一位贤内助。”

自此之后，这位太太相夫教子，非常贤惠；不仅节俭，也懂得了施舍。

三十四、最终一笑

默源（Mokugen）一生严肃，直到离开人间之前，才显露出了一丝笑容。当时，他对他的忠实信徒说：“你们在我这里学习已经不止十年了，把你们对禅的真正见解说给我听听吧，说得最透彻的就是我的继承人，接受我的衣钵。”

这时，每个人都瞪着眼望着默源那副严肃的面孔，谁也不敢作答。

延长是一个随侍他很久的弟子。他走近老师的床边，将药杯举起数寸。这就是他的应对。

这位老师的面孔变得更加严肃了。“这就是你所会的一切么？”他问。

延长伸出药杯，随后又收回来。

默源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可爱的微笑。“你这个坏蛋，”他对延长说道，“你跟我十年之久，还没有见到我的全身。衣钵给你了！”

三十五、念念皆禅

一般来说，禅生至少要随禅师学习十年，才可以出世为人。一天，天王禅师来访南隐禅师。前者刚刚出师不久，但已为人师表了。碰巧此时阴雨连绵，天王穿着木屐并撑着雨伞。叙礼已毕，南隐说道：“我想你已把木屐留在门廊边了，只是想知道你的雨伞究竟要放在木屐的右边还是左边。”

天王脸上露出了惭愧，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他尚未达到念念皆禅的境地。于是他拜南隐为师，继续学了六年的时光，才达到念念皆禅的地步。

三十六、天神雨花

须菩提尊者是佛陀座下的大弟子，解空第一。一日，他在崖中宴坐，对着天神雨花赞叹。

尊者问道：“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云何赞叹？”

天神答道：“我是梵天，敬重尊者善说般若。”

尊者说道：“我于般若，未说一字，云何赞叹？”

天神答道：“如是，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说般若。”于是又对着雨花赞叹。

三十七、铁眼印经

铁眼是日本禅宗的一位信徒，他发愿要刻一套日文版的藏经，因为那时只有中文版的藏经。这套藏经计有七千余卷，可见工作异常艰巨。

他开始游行托钵，筹募刻藏基金。少数同情者给他百元金币，但大多数人只给他小额银币。他以同等的感激向每一个奉献者致谢。事经十年之后，铁眼终于筹足了资金，准备开版了。

不巧那时宇治川河水泛滥，发生严重的水灾，而带来了饥荒。因为慈悲心切，铁眼便把募来印经的资金用来救济饥民了。饥荒过后，他重新进行筹募的工作。

数年之后，全国发生了传染病大流行，于是，铁眼又将他辛苦筹得的刻藏基金用来济助不幸的灾民。

事后，铁眼第三度开始他的筹募工作，历经二十年，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愿力真是不可思议。其初版雕板，至今仍保存在京都的黄蘖寺中。

日本人对他们的子孙说：铁眼刻了三套藏经，前两套不见其形，但比第三套尤为殊胜。

三十八、尼师参禅

宜详年方十岁便做了禅尼。她所受的训练，与男性小沙弥一般无二，到了十六岁时，便到处行脚参访，学无常师。

她在云山门下学习三年，又随愚溪参学六年，皆未得明心地。最后，她终于叩见隐山大师。

隐山不因她是女性而给予差别待遇。他常对她怒吼如雷，甚至拳打脚踢，以期唤醒她的自性。

宜详随侍隐山十三年，终于觉悟了她所追求的大事！对此，隐山特地写了一首诗偈祝贺她：

一从参我禅，恰十有三年。

夕究誵讹则，朝思难透缘。

铁磨非敢后，无著又何前？

犹有重关在，再来吃老拳！

宜详开悟后，即往播州另起禅院，教授两百尼师，直至某年八月辞世。

三十九、白日打眠

宗演大师于六十一岁辞世，一生业绩斐然，所留下的教诲比多数的禅师远为丰富。

夏日，他的门人多有午睡的习惯，而他虽然疏于督导，但他本人连一分钟的时间也不空闲过。

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研究天台宗的止观了。某个夏日，天气非常闷热，小小的宗演实在难耐，终于在他老师外出的当儿，伸展四肢睡着了。

睡了三个小时之后，他忽然醒来，听到老师返回，但已来不及回避了，他只好趴在那儿的门槛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老师轻声说道，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身上，就像那是一位特别贵宾的身体一般。自此以后，宗演再也不曾在午后睡过觉。

四十、梦乡见贤

“我们老师每天午后都要小睡片刻，”宗演大师的一位门人说道。“我们学生问他为什么要小睡片刻，他对我们说：‘我到梦乡去见古圣先贤，就像孔子梦见周公一样。’孔子睡时总会梦见古圣先贤，醒来后就将他们所说的话告诉他的三千弟子。”

“某日天气非常炎热，我们同学中就有几个小睡片刻。我们的老师将我们训了一顿。

我们解释说：‘我们到梦乡去见古圣先贤了，就像孔子梦见周公一样。’

‘古圣先贤给了你们一些什么教训？’我们的老师问道。

‘我们到了梦乡，见了古圣先贤，请问他们：我们的老师是不是每天下午都来候教？但他们答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位老师！’”

四十一、赵州的禅

赵州和尚六十岁开始学禅，直到八十岁仍在到处参学，那时他已大悟了。

他从八十岁开始教学，直到一百二十岁逝世为止。

一个学生问他：“一物不将来时如何？”

（译按：“将来”含有“拿来”、“带来”之意）赵州答云：“放下着！”

“一物也无，教我放下个什么？”

“放不下就提取去！”

问者于此有省。

四十二、死人答话

间宫是位著名的教师，成名前曾向一位禅师请求个别指导，后者教他参究只手之声。他集中精神专注于只手之声，但他的老师对他说：“你用功不够。你太执着于饮食财货和只手之声了，不如死了的好，那倒可以解决问题。”

间宫再度叩见老师，后者再度叫他举示只手之声，他立即倒在地上，犹如死了一般。

“你死是死了，”他的老师说道，“但毕竟如何是只手之声？”

“我还没参破，”间宫抬头答道。

“死人不说话，”他的老师说道。“出去！”

四十三、乞丐与禅

桃水是名闻当世的一位禅师，曾在数座禅院住过，并在各地教过禅人。

他所住持的一个禅院，由于吸引了太多的学徒，使他不得不对他们表示，他将辞去教席，并劝他们散去各奔前程，此后，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三年后，他的一位门人发现他在京都的一座桥下，与一些乞丐生活在一起，这位门人立即恳求桃水给他开示。

“如果你能象我一样过上两三天的时间，我也许可以教你，”桃水答道。

于是，这名学生扮成乞丐模样，与桃水共度了一天乞丐生活。第二天，乞丐群中死了一人。桃水于午夜时分伙同这位学生将尸体搬至山边埋了，事完之后，仍然屈到桥下他们的寄身之处。

桃水倒身便睡，一直睡到天亮，但他这位学生却始终未能入眠。天明之后，桃水对他说道，“我们今天不必出去乞食了。我们那位死了的同伴还剩一些在那儿，”然而这位学生却是一口也吞咽不下。

“我曾说你无法跟我学习，”桃水对他说道。“走你的路去吧，不要再烦我了！”

四十四、强盗变弟子

一天晚上，七里禅师正在诵经之时，一名强盗带着一把尖刀进来向他表示：要不拿钱出来，要不就要他的老命。

七里对他说道：“不要打扰我。钱在那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说罢继续诵经。

隔了一会，他把经念完叫道：“不要通通拿去。明天我需要一些付税。”

这个闯入者拿了他大部分的钱，正要走开。“收人家礼物应该说声谢谢，”七里说道。那人向他致谢后立即走了开去。

数天之后，这个强盗被捕了，他招认抢劫多处，受害人中包含有七里在内。当七里被召作证时，他说：“此人不是强盗，至少，据我所知的确如此。钱是我给他的，他已谢过我了。”

此人服刑期满后即来叩见七里，求他收为徒弟。

四十五、辨别是非

盘珪每逢主持禅七之时，散在于日本各地的学者都会去参加。在一次这样的静修会中，有一名学生行窃并当场被捉。他们把这事报告盘珪禅师，要求他把犯人逐出。盘珪未予理会。

不久，那个学生旧病复发，不幸又被人家抓住了，依旧请求盘珪发落，但他又把这事按住。这使其他学人颇为不服。于是，他们递上了一纸陈情书，表示：此次如不将窃贼开除，他们就集体离开。

盘珪读了陈情书，把他们全都招来，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明智的师兄。你们都知道什么是对和什么不对。只要你们高兴，到任何地方去学都可以，但这位兄弟甚至连是非都还分不清楚。如果我不教他，谁来教他？我要把他留在这里，即使你们全都离开也是一样。”听罢，偷窃的那位弟兄便一道泪流，做了一次洗心革面的净化，偷窃的冲动从此便烟消云散了。

四十六、草木成佛

镰仓时代，有一位名叫真观的僧人，他研究天台教义已经六年，然后学禅七年，其后又到中国习坐十三年之久。

当他学成返回日本之后，许多人想叩见他，向他询问一些难解的问题；真观一一接见他们，但很少答复他们的问题。

有一天，一位五十岁的老修行对真观说道：“我自幼研究天台宗的思想，但有一点我始终不能了解。天台宗认为：草木毕竟成佛。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奇异的说法。”

“讨论草木如何成佛，对你有何益处？”真观问道。“你应该知道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你有没有想过这点？”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那位老修行讶异地答道。

“那就回去好好想一下吧！”真观说道。

四十七、小气画家

月船是位善于绘画的和尚。他在写人作画之前，坚持必须先行付酬，否则决不动笔，而他的笔酬非常之高。因此，他得了“小气画家”的恶名。

某次，一名艺妓托他作画一幅。“你能付多少？”月船问道。

“你要多少就付多少，”这位女子答道，“但我要你当面作画。”于是，一天，月船被请到了艺妓的住处，那时她正为她的顾主举行一次宴会。

月船以上好的毛笔为她作画，画成之后，索了当时最高的酬劳。那位艺妓付了笔酬，转身对她的顾客说道：“这位画家只知道要钱。他的画虽不错，但心地肮脏；金钱污染了它的善美。出于这样一种污秽心灵的作品是不宜于挂在客厅里的，它只能装饰我的一条裙子。”

她将她穿着的一条裙子脱下，要月船在它的后面另画一幅。

“你出多少？”月船问道。

“哦，随便多少，”艺妓答道。

月船开了一个特别昂贵的价格，然后依照要求画了一幅，事毕立即离开。

后来，人们得悉，月船求财是为了下述原因：

他所居住的那一个州时常发生灾荒。富人不肯出钱救助穷人，因此他建立了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仓库，里面贮满稻谷，以供赈济之需。

从他所住的村落到国立神社的那条路，情况很是恶劣，行人们都感到很不方便。对此，他决心予以改善。

他的师父生前发愿建寺一座，但不幸其志未竟而身先亡，他也要完成这项未竟之业。

月船完成了上述三大愿望后，立即抛弃画笔，退隐山林，从此不复再画。

四十八、正确比例

千利休是位茶道大师。有一次，他想将一只花篮挂在一根柱子上。于是便请了一位木匠帮忙，叫他挂高一点，挂低一点，向左一点，向右一点，直到找到了正确的位置，而后说道：“对了，就是那里！”

那位木匠为了考验这位茶师，暗暗在他指定的地方做了一个记号，而后假装忘了，于是重新再找。“是这里吗？也许是这里吧？”木匠一面指，一面问，在柱子上一连指了许多地方，问了许多地方。

但这位茶师的比例感非常准确，直到那位木匠找到了原来的地方，他才点头称是。

四十九、黑鼻佛像

一位尼师，由于求悟心切而特地造了一尊佛像，并在表面贴上了金箔，不论走到哪里，都将它携在身边。

若干年之后，这位尼师在乡下的一座小庙中住了下来，庙里佛像很多，但都各有一个龛子供着。

这位尼师只想在自己的金佛前面焚香，而不希望她的香烟泽及于别的佛像。因此，她就千方百计地设计了一只漏斗状的烟囱，让她的香烟只向她自己的佛像飘去。结果，她熏黑了金佛的鼻子，使它变得异常难看。

五十、了然大悟

法号了然的比丘尼，生于耶纪一七九七年。她是日本著名武士信原的孙女。由于诗才和美貌，使她在十七岁的时候就成了侍候皇后的宫女之一，而她的名声还在蒸蒸日上之中。

有一天，可爱的皇后突然病故，了然的美梦也跟着成了泡影。她深深体会到了人世的无常，于是她就在这时想去习禅了。

但她的家人不仅不予同意，而且强迫她与人结婚。他们给她开出一个条件：等她生下三个孩子之后，即可出家为尼。了然勉强同意了。结果她在二十五岁时完成了这个条件，于是她的丈夫和家人再也不能劝阻她出家的意愿了。

她削发为尼，始名了然，意谓明悟，开始踏上修行的征途。

她前往江户，请求铁牛禅师收她为徒。这位大师才一见她便拒绝了，理由是她长得太美了。

她去求见白翁禅师，白翁不但以同样的理由回绝了她，而且说她的美貌只有带来麻烦。

了然用一块烧红的热铁灼自己的面孔，片刻，她的美貌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空中，一去永不复返了。

白翁这才收她为徒。

为了记述此次毁容，她在一面小镜的后面写了一首小诗：

昔游官里烧兰麝，今入禅林燎面皮。

四序流行亦如此，不知谁是个中移！

了然在即将离世时，写了如下的一首偈子：

六十六年秋已久，漂然月色向人明。

莫言那里工夫事，耳熟松衫风外声！

五十一、酸的味噌

在盘珪禅师会下担任厨司僧的大良，一天，为了老师的健康，决定只给他吃新鲜的味噌——一种用黄豆与麦粉加酵母做成的糊状酱食，往往会因发酵而酸腐。盘珪禅师发现他吃的味噌比门徒所吃的为佳，便问：“今天是谁掌厨？”

结果他把大良召到面前，后者解释说，依据他的年纪和健康状况判断，他应该只吃新鲜的味噌。盘珪听了说道：“你是认为我根本不该吃了。”说罢，立即返回方丈室，反锁房门。

大良待在室外，想求老师原谅，但盘珪一直不理。就这样，盘珪关在房内七天，而大良则在外面守了七天。

最后，在无可奈何下，一位信徒终于向盘珪大声叫道：“老师，您不吃也许没有关系，但这位年轻的徒弟总得吃些东西呀！”

盘珪打开方丈门，微笑着对大良说道：“我坚持和徒弟吃同样的食物。等你以后为人师表的时候，希望不要忘了这一点！”

五十二、真理之光

一位精究佛理的天台宗学者来到峨山的禅室请教，事经数年后辞去时，峨山对他说：“从观念上研究真理，作为一种讲谈资料而言，自然不无用处。但不要忘了：除非你经常坐禅，否则你的真理之光便不能发出。”

五十三、施者应该感谢

在诚拙主持镰仓圆觉寺期间，他需要更大的场所，因为他用以教学的地方已太拥挤了。

于是，江户富商梅津清兵卫决定捐献黄金五百两，建立一座较为宽敞的讲堂。

当他将这笔捐款送到诚拙的手里，这位大师说道：“好吧，我接受。”

梅津虽将一袋黄金交给了诚拙，但他对这位大师的态度颇为不满。三两黄金足够一个人过一年的舒服生活，而这位商人捐了五百两，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听到。

“那只袋里装的是五百两金子啊！”梅津暗示道。

“数字你已对我说过了，”诚拙答道。

“纵使我是个富商，五百两也是一大笔钱呀！”梅津说道。

“你是否因此要我向你致谢？”诚拙问道。

“你应该感谢，”梅津答道。

“我为什么应该感谢？”诚拙问道。“施主才应该感谢呢！”

五十四、最后遗嘱

一休禅师，是日本足利时代的名僧，生为帝王之子。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离开皇宫，进入寺院习禅，而一休太子也就这样成了一名禅生。他的母亲去世时给他留下了如下的一封信：

一休：

我已经完成此生的工作，如今就要复归永恒了。我希望你好好用功，明悟你的佛性。如此，你将会知道我是否进入地狱或永远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是个大丈夫，知道佛祖皆是你的仆人，你就可以放下书本，去为人类工作。世尊说法四十九年，结果发现一字也未说着。何以如此，你应知道。而假如你不知道但想知道的话，那就避免去做无益的妄想。

母字万生不死身九月一日

又：佛教的目的在于开悟众生。如果你依赖它的任何方法，那你就只是一只无知的昆虫了。佛经有八千卷之多，如果你完全看了而仍不见你的自性的话，那你就连这封信也不会看懂。这是我的最后遗言。

五十五、茶人与刺客

大胡是日本德川时代之前的一位武士，曾跟千利休大师学习过茶道（茶汤、茶礼、茶艺）——一种宁静满足的美的表现方法。

大胡的随从武士加藤把他上司的热心学习茶礼视为一种贻误国事的玩意，因此决定要宰掉千利休。他假装对这位茶师做一次礼貌拜访而受请喝茶。

这位精于茶道的大师一眼就看出了加藤的来意，因此，他要这位武士先把他的刀剑置于室外而后进入，他的解释是：茶道表现和平的气氛。

加藤不理。“我是一名武士，”他说，“我一向剑不离身。不管茶道不茶道，我要带剑。”

“好吧，”千利休同意道。“你就带剑进来喝些茶吧。”

茶铫在炭火上发出腾腾的热气，茶水煮沸了。千利休突然将它打翻，弄得满室都是烟雾和灰烬。加藤吃了一惊，急忙奔出室外。

这位大师连连抱歉说：“过失在我。请回来喝些茶吧。我把你的剑弄脏了，让我擦干净了还你。”

这位武士终于明白，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是无法宰掉这位茶师了，因此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五十六、独来独往

蜷川快要断气的时候，一休禅师忽来看他：“要不要我引导？”

蜷川答道：“我独来独往，你有何见教？”

一休说道：“如果你认为你真有来往，那是你的妄想。让我给你指出没有来往的道路吧。”

一休这几句话已把正道指明了，因此蜷川也就微笑着走了。

五十七、天堂之门

一位名叫信重的军人向白隐禅师问道：“真有天堂地狱吗？”

“你是做什么的？”白隐问他。

“我是一名武士。”他说。

“你是一名武士！”白隐叫道。“什么样的主人会要你做他的保镖？看你的面孔犹如一名乞儿！”

信重听了非常愤怒，正要拔剑而白隐却继续说道：“噢，你有一把剑！你的武器也太钝了，砍不下我的脑袋。”

正当信重拔剑的时候，白隐说道：“地狱之门由此打开！”

这位武士听了他的话，觉得这位大师颇有道力，于是收剑向他鞠了一躬。

“天堂之门由此敞开，”白隐说道。

五十八、逮捕石佛

一名贩夫背了五十件棉货，由于天气炎热难当，就在一棵立着一尊石佛的树下休息，不觉竟自睡着了。待他一觉醒来时，发现他的棉货不翼而飞了，于是，他立即将这事报告了当地的警察。

有一位名叫大冈的法官开庭调查。“那些棉货一定是被那尊石佛偷去了，”这位法官说道。“他应该照顾大众的福利才是，然而他却疏忽了他的神圣任务。把它逮来！”

警察逮了那尊石佛，并将它带上法庭。随着这尊佛像跟来了一群好奇的观众；他们唧唧喳喳地想看法官怎样给它判刑。

大冈步入法庭，坐在法席之上，将吵闹的群众申斥了一顿。他说：“你们这些人有什么权利到法庭上来吵闹嘲笑？你们犯了藐视法庭的罪，应该罚钱坐牢。”

大家连忙表示歉意。“我不得不罚你们的钱”，这位法官说道，“但我可以赦免你们——假如你们能在三天之内各带一件棉货前来本庭的话。如有违误，不论何人，一律逮捕问罪。”

他们带来的棉货可真不少，失主当即在这当中认出了一件，于是循线追查，不久就查出了窃盗本身，起出了赃物，而良民带来的棉货后来都予以发还了。

五十九、人类战士

某次，一队日军从事一次演习战，其中部分军官认为他们必须把队部设在峨山禅师的庙中。

峨山对他的厨司和尚说道：“让那些军官吃跟我们一样简单的饭食。”

这使那些军官颇为愤怒，因为他们一向受到非常特殊的待遇。其中的一位跑来对峨山禅师说道：“你把我们当什么人？我们是拼命保家卫国的战士。为什么不好好对待我们？”

峨山严肃地答道：“你把我们当什么人？我们是人类的战士，不惜头颅脑髓也要救度一切有情众生！”

六十、功成授首

禅海是一位武士之子。有一次旅游江户，结果在那里做了一位高官的随从。他与大官的太太发生了私情，纸包不住火，终于被发现了。他在自卫中杀了那位大官，而后与他的太太逃之夭夭。

他俩后来堕落成贼，而女的贪欲无厌，使得禅海厌恶透顶，终于离开她，远至丰前，做了一名游方僧人。

他为了补偿他的罪过，下定决心，要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件善举。他知道某处悬崖上面有条道路，非常危险，已使不少人招来死伤的灾祸，因此，他决心在它下面挖一条隧道，取而代之。

他白天乞食，夜晚挖掘隧道。事经三十年后，这条宽三十尺、高二十尺、长两千二百八十尺的隧道，终于被他挖通了。

在此工作完成前两年，那位大官的儿子已经成了一名精于剑道的高手了，他一路寻仇报复，终于发现了禅海，要把他置之死地，方才罢休。

“我将心甘情愿地把我的生命给你，”禅海说道，“只要让我完成这件工作就好。等到这件工作完成的那天，你就可以杀了我。”

于是，这位大官的儿子就耐下性子等待着那一天。事经数月之后，禅海仍在不断地挖着，大官的儿子由于闲着无聊，便开始帮他挖掘。等他帮忙了一年的时间之后，他竟钦慕起禅海的坚强意志和性格来了。

最后，那条隧道终于挖成了，人们终于可以从它里面安全通过了。

“现在来砍我的头吧，”禅海说道。“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我怎能下手砍我自己老师的头呢？”

那位年轻的复仇者含着感动的泪水说道。

六十一、愚堂与天皇

后阳成天皇参于愚堂，问道：“以禅而言，此心即佛，是否？”

愚堂答道：“倘我说是，你将以为你不会而会，倘我说不是，则我与大家所熟知的事实相违。”

另一次，这位天皇问愚堂：“悟了的人死时向什么处去？”

愚堂答道：“不知。”

“为何不知？”天皇问道。

“因为我还没有死。”愚堂答道。

天皇对于这些非他心智所能了解的问题，正迟疑着想要再问，这时愚堂以手拍打地板，就像要唤醒他的迷惘一般，而天皇忽然有所省悟！

天皇悟后，对禅宗及愚堂更加敬重，甚至还让愚堂戴他所戴的帽子。愚堂到达八十高龄时，往往在说法时沉入睡乡，而这位天皇则悄悄退至他室，让他这位可敬的老师得以休息他那老迈的身体。

六十二、 命运在手里

有一位名叫信长的日本伟大武士，有一次他决心要打败实力比他强上十倍的敌人。他很有信心打胜这场硬仗，但他的部下则颇为怀疑。

在他带队前进的途中，他在一座神社的前面停下，对他的部下说道：“我要在参拜这座神社之后投钱问卜。如果正面朝上，表示我们会赢，否则则输。我们的命运操在神的手里。”

信长进入神社，默默祷告了一会。然后转身，当众投下一枚硬币。结果正面朝上。于是他的部下都急着要去攻打敌人，恨不得马上就打赢这场硬仗。

“谁也不能改变命运的掌握，”打胜之后，他的一位随从说道。

“诚然如此，”信长说道，说着抖出一枚硬币，两面都是正面。

六十三、杀佛

一天，峨山对他的门人说道：“反对杀生和救护有情众生是对的。甚至保护动物和昆虫也都是善事。但对于浪费时间、毁灭财富，以及破坏经济的人又该当如何呢？我们不可忽视。还有，自己未悟便对人说法又怎样呢？此人是在杀佛。”

六十四、霞山出汗

一天，霞山禅师受请主持一位州官的葬礼。

他在此之前从不曾见过高官贵戚，因此有些神情紧张，葬礼开始时，他便感到冷汗直冒。

葬礼完毕后，他返回召集门人，对他们坦诚表示，因为他还未到达佛法与世法打成一片的境地，所以不够资格为人师表。于是，他辞去师职，做了另一位禅师的弟子。八年后，他回到了他以前的弟子那里：他悟了。

六十五、伏鬼妙诀

一位年轻的太太生了重病，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我太爱你了，”她对她的丈夫说道，“因此我不想离开你。你可不能放下我去找别的女人，否则的话，我做鬼也要回来对你永不干休！”

不久，这位太太过世了。起初三个月，她的丈夫对她的最后遗愿相当尊重，但到了第四个月之后，他邂逅了另一个女人，双双坠入爱河。他俩终于订了婚，不久就要结婚了。

自从订婚那天起，每天夜里都有个女鬼找他，骂他不守诺言，并且似乎颇为聪明，竟能将他与他的新人之间所发生的事说得一清二楚。每当他送给他的未婚妻一件礼品时，她都可以把那件礼品做一番详细的描述。她甚至可以复述他俩之间的对话。因此，这使他颇为烦恼，以致难以入眠。有人劝他去请教一位住在村旁的禅师。最后，这位可怜的家伙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去向禅师求助了。

“你的前妻死去变鬼，你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这位禅师说道。“不论你做什么，说什么，不论送什么给你的意中人，她都知道。她一定是个精灵鬼了。真的，对于这样一个精灵鬼，你应该钦慕才是。下次她来的时候，你不妨和她打交道，说她聪明绝顶，无所不知，你对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假如她答你一个问题的话，你就答应解除婚约，决不再娶。”

“我要问她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呢？”

禅师答道：“你抓一大把黄豆，问她，你手里究竟有多少粒。如果她答不出的话，你就会知道，她只是你自己想象的一种产品而不再骚扰你。”

当天夜里，当那女鬼再度出现时，他就依计大大地夸奖她一番，说她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一点不错，”女鬼答道。“你今天见了那位禅师，我也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抓了一把黄豆说道，“那么说说看，我手里究竟有多少黄豆？”

他等着等着，再也没有鬼来搭腔了。

六十六、陛下的臣民

山冈铁舟是天皇的一位家庭教师；他不但精于剑道，对于禅道也有深切的造诣。

他的家是一群浪人的聚居之处。他全部只有一套衣服，因为那些人使他与穷神结了不解之缘。

天皇见他的衣服实在太破旧了，就给了他一些钱，叫他去做一些新装，但到这位老师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仍旧穿着那套行头，依然故我。

“山冈啊，新衣服做得怎样了？”

天皇问道。

“我把衣服供应给了陛下的臣民，”山冈答道。

六十七、你在干啥？你在说啥？

如今的禅和子，对于师徒之间的关系及其教法的授受，往往是说些无意义的闲话。当然，禅应该如此以心传心，这在过去相当彻底。淡泊谦让是古人的风规，不像今人那样自吹自擂或分墙立派。在过去，承受这种大教的人往往要潜修二十年之久，方始出世为人；这也就是说，传法者要到发现真正的师资之后，方始传授大法。这样一来，不但授受自然而然、毫不勉强，而且所传教法也自然显示。无论如何，为人师表者决不会自称“我是某某的衣钵继承人”。这样的自封往往与事实恰好相反。

无难禅师只有一位继承人，他的名字叫做正受。正受学业完成之后，无难召他入室。“我老了，”他说。“据我所知，你是唯一将被传授此法的人。这里有一本书，师师传授，至今已有七代了。我也依照我的见地加上了不少要领。此书极有价值，我现在要将它交给你，表示你的继承。”

“既然这本书如此重要，你最好还是保存着吧，”正受答道。“我接受你不立文字的禅，我喜欢它的本来面目。”

“这点我知道，”无难说道。“纵使如此，它已传了七代之久，你不妨留着，作为承受此法的一种标记。拿去！”

这时，他们师徒二人正在一只火炉的前面交谈。正受接得此书后，立即将它投入炭火之中。他无意占有它。

以前从未发过脾气的无难，这时忽然吼道：“你在干啥？”

正受回吼道：“你在说啥？”

六十八、禅之一调

觉阿见了天皇之后，当即销声匿迹，不复出现。他是第一个到中国学禅的人，但因他除了吹过一曲短调之外，什么也没有举示，所以人们都不觉得他曾把禅带进日本。

觉阿不但曾经留学中国，而且传得真法。他在中国时并未游山玩水，只是住在深山僻谷中打坐参禅。每当被人发现要他说法时，他就略说数语，而后迁入更深的山中，到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继续做功夫。

天皇听说觉阿返回日本后，也就请他为他自己及其臣民说禅开示。

觉阿站在天皇面前，一言不发。然后从衣褶中取出一只笛子，吹了一曲短调，接着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从此消失不见。

六十九、吃责

一天，曹洞宗风外禅师师徒的晚餐因故耽搁了。担任厨司的和尚奕堂带了一把弯刀，到菜园割了一些青菜切好，做了一锅菜汤，匆忙中竟把一节蛇肉带进了菜中。

风外的门徒吃了非常欣赏，以为尝了难得的鲜汤。但风外禅师却在他自己的钵中发现了一节蛇肉，于是他把厨司招来，用筷子夹起蛇头问道：“这是什么？”

“啊，谢谢你，老师，”奕堂答道，立即将那只蛇头接过，放入口中吃了下去。

七十、世间最贵

曹山是中国曹洞宗的一位祖师，有一位僧人问他：“世间什么东西最贵？”

答云：“死猫儿头最贵。”

又问：“为什么死猫头最贵？”

答云：“无人着价！”

七十一、只有我没有讲话

在日本，禅宗尚未传入之前，天台宗的学者即已坐禅。那时有同学四人非常要好，但为了避免闲扯打岔而好好用功打坐起见，他们约定：誓守不语戒七天。

头一天的白天，他们都静默不语，故而打坐的效果也非常之好。但到了夜深之际，油灯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了。他们中的一位禁不住向侍从叫道：“请添些灯油！”

他的一位同学听了颇以为怪。“我们应该一言不发的呀！”他说。“你俩真蠢，”另一位同学说道，“为什么偏要讲话呢？！”

“只有我没有讲话！”第四位同学应道。

七十二、呆头大官

大愚和愚堂两位禅师应邀去见一位大臣。刚一到达，愚堂就对这位大官说道：“你天性聪敏，能够学禅。”

“胡扯，”大愚说道。“你怎么奉承这个呆头？他虽居高位，但对禅一窍不通。”

结果，这位大官并没有为愚堂建庙，却给大愚造了一座，且跟着他学禅。

七十三、嗣法十人

禅僧发有重誓：矢志参禅，即使被老师打死，亦不改初衷。他们往往割指写下血书，以示决心。在这种誓言已成一种纯粹形式之时，因为这种理由而死于奕堂手下的那位僧人，便会被人视为一位殉教者了。

奕堂是位严厉的禅师，跟他学禅的生徒都很怕他。一天，有一位担任敲锣报时的徒弟，由于被在庙前走过的一位美女吸引而敲错了时辰。这时奕堂恰好在他后面，举棒打了他一下，结果一棒将他打死了。

这位学徒的监护人听说出了意外，当即走到奕堂面前，赞美他的师教严格并表示，如果这位学徒仍在人间，他的态度也是一样。

此事发生后，由他手中陶铸出来的得法者不下十人，这是一个颇为少见的数字。

七十四、革心洗面

良宽毕生修禅，从未稍懈一天。他听说自己的外甥不顾亲友劝告，公然把钱花在一名妓女身上。由于这位外甥已经接管家产，亲友唯恐被他荡尽，就要良宽采取行动予以制止。

良宽走很远的一段路去看他的外甥。他已经多年没见过他了。这位外甥似乎很高兴与他的舅父相聚，特地留他过夜。

良宽坐禅坐了一夜，次晨离去时对他的外甥说道：“我想我是老了，两手直是发抖，可否帮忙把草鞋系上？”

他的外甥欣然助了他一臂之力。“谢谢你了，”良宽说道。“你看，人老了就天天如此了。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啊！”他说完这话掉头就走，对于那位妓女或亲友告诉的事情一字未提。然而，就从那天早晨以后，他的外甥再也不花天酒地去浪荡了。

七十五、脾气何在？

有位禅僧对盘珪说：“学人脾气暴躁，难以遏制。究竟怎样对治呢？”

“你有非常奇特的地方，”盘珪答道。“让我看看那是什么。”

“我现在没法给你看，”禅僧答道。

“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看？”盘珪问他。

“它来时不可预期，”禅僧答道。

“那么，”盘珪说道，“可见它不是你的真正本性；否则你应该随时可以将它显示给我看。你出生时不曾有它，你的父母也没有把它给你。好好想一下看。”

七十六、石在心中

中国的地藏禅师住在乡下的一座小庙中。一天，有数位禅客在他那里歇脚，谈起主观与客观的问题。他也参与讨论说：“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即指庭下石头问道：“请问此石在心内？在心外？”

其中有位禅客答云：“根据佛教观点，万物皆是心的客体，因此我认为石在心内。”

“行脚人，”地藏禅师说道，“做什么要安一块石头在心里！”

七十七、宝王三昧

圣人设化，以病苦为良药，以患难为逍遥，以遮障为解脱，以群魔为法侣，以留难为成就，以敝交为资粮，以拂逆为园林，以利名为弃履，以淡泊为富贵，以屈抑为行门。如是居碍反通，求通反碍。而今世俗，为学之人，每不先居于碍，则障碍至时，不能排遣，使无上大道由此迷失，可不惜哉！是故：

处世以立德为事业，行持以观心为稳当，精进以律己为第一，

疾病以减食为汤药，烦恼以忍辱为菩提，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孝养以竭力为真情，执事以尽心为有功，语言以减少为直接，

长幼以慈和为进德，学问以勤习为入门，因果以明白为无过，

老死以无常为警策，治事以精严为切实，待人以至诚为供养，

长老以耆旧为庄严，凡事以预立为不劳，居众以谦恭为有理，

遇险以不乱为定力，济物以慈悲为根本。

七十八、真正兴旺

一位富人去请仙崖禅师为他的家族永远兴旺写些祝语，以便作为传家之宝而代代相传下去。

仙崖展开一大张好纸，写道：“父死，子死，孙死。”

那位富人见了立即大发雷霆，说道：“我是请你写些祝福我家世代幸福的话！你怎么开起这种玩笑来？”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仙崖解释说，“假如你的儿子在你前面死，你将十分悲痛。假如你的孙子在你儿子前面死，那你和你的儿子都悲痛欲绝。假如你家的人一代一代地照我所写的次序死，那就叫做享尽天年。我认为这是真正的兴旺。”

七十九、香炉专家

中崎地方有位姓龟的女人，是日本少数几家香炉制作人之一。此种香炉系一种艺术作品，只被用于讲究的茶室或家堂里面。

龟氏这门手艺据说有着家学渊源——她的父亲也是从事此种工作的人。但她却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嗜好：喝酒、抽烟、与当时的许多男人交往。每当她赚到一点钱的时候，她就邀请艺术家、诗人、木匠、工人——各行各业的人们——喝酒吃饭。她在与这些人交往的当中吸取设计的灵感。

她的创作过程非常缓慢，但作品一经完成之后，几乎都是上乘的杰作。她所做的香炉，即使在没有女人喝酒、抽烟、或与男人自由交往的家庭之中，也都受到高度的珍惜。

某次，中崎市的市长请她设计一座香炉。她对此事一再拖延，直到半年过后，始有作为。这时，那位已经调迁他市的市长，特从远处赶来看她，促她尽快开始。

最后，她总算有了灵感，着手去做了。待此香炉完成之后，她将它放在一张桌上，反复细心观察；她在它的面前一面欣赏，一面抽烟喝酒，犹如面对老友一般，如此折腾了整整一天。

最后，她拿起一把铁锤，一锤将它打个稀烂。她认为它没有达到心里所想的那样完美。

八十、真正神通

盘珪正当在龙门寺说法的时候，有一位相信常念欢喜佛即可得救的密宗上师，嫉妒他的法席旺盛，要与他公开法战。

此人来到他的法堂大声吵闹，使得正在谈禅的盘珪不得不停下来查问何事。

“我宗的初祖有大神通，”那位上师吹嘘道，“手持一支笔，能在一条河的此岸，把阿弥陀佛的圣名写在彼岸的一张纸上。你能行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神通吗？”

盘珪轻声答道：“你们那个野狐精也许会耍那种把戏，但那不是禅的方式。我的神通是饿了就吃，渴了就喝。”

八十一、只管睡去

滴水禅师死前三日，他的门人峨山随侍床侧。他早选定峨山作为他的衣钵继承人了。

当时刚有一座庙宇焚毁不久，而峨山正忙着予以重建。因此滴水问他：“庙宇建好后你要做什么？”

“等你病好了请你去说法，”峨山答道。

“假如我活不到那一天呢？”

“我们可请别人，”峨山答道。

“假如你找不到人呢？”

滴水紧盯着问道。

峨山大声答道：“不要问这些无谓的问题了。只管睡去吧！”

八十二、一切皆空

山冈铁舟到处参访名师。一天，他见了相国寺的独园和尚。

为了表示他的悟境，他颇为得意地对独园说道：“心、佛以及众生，三者皆空。现象的真性是空。无悟、无迷、无圣、无尺、无施、无受。”

当时独园正在抽烟，未曾搭腔。但他突然举起烟管将山冈打了一下，使得这位年轻的禅者尤为愤怒。

“一切皆空，”独园问道，“你哪儿来这么大的脾气？”

八十三、不作不食

百丈是中国的一位禅宗大师，经常与门人一起工作，除草、扫地、砍柴，无所不做，即使到了八十高龄，仍然照做不误。

他的门人见他年纪大了，不堪劳动，但劝他休息他又不听，于是想了一个办法，把他的工作用具掩藏起来。

这位大师当日没有做工，但也没有吃东西。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亦然。“他也许是因为我们藏了他的工具而生起气来了，”他的门人如此猜测道。“我们最好还是把工具放回原处吧。”

他们这样做了，于是，这位大师又工作了，同时也吃东西了。到了晚上，他对大家训示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八十四、知音朋友

在中国，很久以前，有两位非常相契的朋友，一个善于弹琴，一个善于听琴。当一个弹奏一曲高山之歌时，另一个便说：“我看到了高山之景。”（原句为：“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当他弹奏一支流水之曲时，另一个便说：“我听到了流水之音！”（原句为：“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不幸得很，善于谛听的那位朋友得病死了。从此之后，善于弹琴的那位朋友便把琴弦割断，不复再弹。自那以后，“断弦”便象征了知音的丧失。

八十五、死期到了

一休禅师自幼就很聪明。他的老师有一只非常珍爱的茶杯，是一件稀世之宝。一天，他无意中将它打破了，内心感到非常狼狈。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老师的脚步声，连忙把打破的茶杯藏在背后。当他的老师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开口问道：“人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这是自然之事，”他的老师答道，“世间的一切，有生就有死。”

这时，一休拿出打破的茶杯接着说道：“你的茶杯死期到了！”

八十六、活佛与桶匠

禅师们往往在密室之中举行个别指导，此时，别人不得随意进入。

日本京都建仁寺的默雷禅师，除了对他的门人说禅之外，往往与商人和记者密谈。其中有一位近乎文盲的桶匠，常常向他问些怪异的问题，喝一些茶，然后走开。

一天，当这位桶匠在座时，默雷想接见他的一位门生，因此要这位桶匠到另外一个房间去等一会。

“我晓得你是一位活佛，”这位桶匠抗议道。“纵使是庙里的石佛，也不会拒绝聚在他面前的那许多人。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

默雷只好走出室外去接见他的门人了。

八十七、僧有三种

月潭禅师，是德川末期时代人。他常说：“要知僧有三种，第一接得学人，第二维持伽蓝，第三饭囊衣架之徒。”

峨山也曾有过类似的说法。他在滴水的门下参学时，这位老师非常严格，有时甚至会揍他。其他学僧多半受不了这种作风而打退堂鼓，但是峨山坚持了下去。他说，“下等僧利用师家的影响，中等僧欣赏师家的慈悲，上等僧在师家的钳捶下日益强壮。”

八十八、怎样写诗？

有人请教一位著名的日本诗人：汉诗如何写？

“汉诗通常有四句，”他解释说，“第一句为发句或起句；第二句为接续起句，名为承句；第三句为转接之句，名为转句；第四句将前三句做一总结，名为结句或合句。”一首流行的日本歌可以用来做个范例：

京都丝商有二女，长女二十次十八。

武士杀人用刀剑，二姝杀人用眼睛！

八十九、箭锋相拄

禅师们往往训练幼年门徒的舌战能力。有两派禅院比邻而居，各有一名小沙弥；其中的一个每晨到市场买菜时，总会与另一个碰面。

“你到哪里去？”其中的一个问道。

“脚到哪里，我到哪里，”另一个答道。

这句答话使得前一个沙弥感到难以继续，于是向他的师父求教应对之术。“明天早晨，”师父对他说，“你遇见那个小家伙时，再那样问他。等他仍然那样答时，你就问他：‘如果没有脚你到哪里去？’这样就可击败他。”

次日清晨，两个小沙弥又相见了。

“你到哪里去？”前一个问道。

“风到哪里我到哪里，”另一个答道。

这句答话又难倒了前一个沙弥，于是他又向师父求教。

“去问他：‘假如没有风你到哪里？’”师父提示道。

第三天早晨，这两个孩子又相遇了。

“你到哪里去？”前一个问道。

“我到市场去。”另一个答道。

九十、最后一棒

丹源（Tangen）自幼即在仙崖门下学禅，二十岁时，打算离师往他处参访以作比较性的研究，但仙崖总是不许。他每次提出此事时，仙崖总是给他当头一棒。

最后，丹源请一位师兄向仙崖说情。他的师兄为他卖了面子回来对他说道：“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我已替你弄妥，你可以开始行脚了。”

丹源拜辞仙崖，并感谢他的允许。这位大师的答复是：又给他吃了一棒。

丹源返回，将情形报告师兄，后者说道：“怎么回事啊？他总不能准许了又反悔啊。我要和他说去！”说罢，立即走到这位大师的跟前。

“我并非取消我的承诺，”仙崖答道。“我只是想给他最后一棒，因为他将大悟而回，那时我就不能再给吃棒了！”

九十一、剑的滋味

柳生又寿郎是一位著名的剑手之子。他的父亲认为他学习成绩太差，不能精通剑道而与他脱离了父子关系。于是他前往二荒山去见名剑手武藏（Bonzo），武藏也肯定了他父亲的判断。“你要跟我学剑吗？”武藏问道，“你是达不到我的要求的。”

“但是，假如我努力学习的话，需要多少年才能成为一名剑师？”这位青年坚持着问道。

“你的余年！”武藏答道。

“我不能等那么久，”又寿郎解释说。“只要你肯教我，我愿意下任何苦功去达到目的。如果我当你的忠诚仆人，需时多久？”

“嗯，也许十年。”武藏缓和地答道。

“家父年事渐髙，我不久就得服侍他了，”又寿郎继续说道。“如果我更加热烈地学习，需时多久？”

“嗯，也许三十年。”武藏答道。

“这怎么说啊？”又寿郎问道。“你先说十年而现在又说三十年。我不惜任何苦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精通此艺！”

“嗯，”武藏说道，“那样的话，你得跟我七十年才行，像你这样急功近利的人，多半是欲速不达。”

“好吧，”这位青年说道，他终于明白他是因为缺乏耐心而被申斥的，“我同意好啦。”

又寿郎所得的教导是：不但不许谈论剑术，连剑也不准他碰一下。他的老师只要他做饭、洗碗、铺床、打扫庭院和照顾花园，对于剑术只字不提。

三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他仍是做着这些苦役，每当他想起自己的前途，内心不免有些凄惶：他对他发愿献身以赴的剑艺连学习都还没有开始！但是，有一天，武藏悄悄从他背后蹑进，以木剑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第二天，正当又寿郎忙着煮饭的当儿，武藏再度出其不意地向他扑击而来。

自此以后，无论日夜，又寿郎都得随时随地预防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时时刻刻都得品尝遭受剑击的滋味。

终于，他悟出了个中的道理。一旦豁然贯通了之后，他的老师终于绽出了得意的笑容。最后，他终于成了全日本最精湛的剑手。

九十二、火钳禅

白隐禅师时常对他的门人谈起一位开茶馆的老太太，并夸奖她对禅的认识。他的门人对他所说的话不太相信，总是要到他所说的那座茶馆那里亲见一番。

这位老太太一见他们来到，马上就可看出他们究竟为了喝茶，还是为了窥探她的禅功而来。如系前者，她就非常亲切地招待他们；如系后者，她就招呼他们，叫他们到她的屏风后面，而当他们一经听从之后，她就用拨火的火钳打他们一下。

十有九个都逃不过她这一关。

九十三、小说家的禅

远藤是位著名的小说家，他所写的爱情小说感动了不知多少男女的心灵，而他所描写的战争场面，更使读者犹如身临其境。

一天，远藤遇到了山冈铁舟，后者对于小说是个外行，但对禅学几乎已是大师了。“据我所知，”山冈说道，“你是我国最好的小说家，可以率意地让读者或哭或笑。请对我说一个我最喜欢的故事：桃男。在我还是一个小娃子的时候，我就睡在我妈的身旁听她说这个故事了。我每每在她说到中途的时候睡去。对我说说这个故事吧，就像我妈所说的一样。”

远藤不敢尝试去说这个故事。他需要时间去下一番工夫。时隔数月之后，他见到山冈说道：“请给我机会对你说那个故事。”

“改日再说吧，”山冈答道。

远藤感到非常失望。他做了更进一步的研究，而后再度去尝试，一连多次，都被山冈斥退了。每当他开口要讲的时候，山冈就止住他说道：“你还没有到达我母亲的程度。”

远藤一共费了五年的功夫，才能像山冈的母亲对他所说的那样把这则传奇故事叙述出来。

就这样，山冈终于将禅传给了远藤。

九十四、夜游

在仙崖禅师门下习禅的人很多，其中一位经常在夜里起身，爬过院墙到外面游乐去。

一天夜里，仙崖到宿舍去察看，发现那位老兄不见了，同时又在院子里面看到了他爬墙所用的高脚凳子。于是他将那条凳子挪开，自己站在那条凳子的地方。

那位老兄游罢归来，不知老师取代了凳子，遂以一脚踏在仙崖的脑袋上面，跳下地来，定睛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这时仙崖却从容地说道：“清晨气候很冷，小心不要着了凉。”

自此以后，这名学僧再也不去夜游。

九十五、临终慰安

拔队和尚在他的一位门人即将辞世时，给他写了一封如下的信：

汝之心精既不曾生，亦将不灭。它并不是一种可以毁灭的存在。它不是空无之空，而是真空之空。它无形无色，不受苦乐。

我知汝四大违和，但汝面对此病，不失优秀禅人。也许汝还不知谁在受苦，但汝不妨自问：如何是此心之精？专究此问。汝将不再需求，毫无所贪。汝之无终之终，一似雪片溶于清气之中。

九十六、一滴水

一日仪山禅师洗澡。因水太热，便叫他的一个年轻弟子提桶冷水，冲凉一些。

这位弟子奉命提了水来，将热水冲凉了，便把剩下的水倾在地上。

“笨蛋！”仪山骂道。“大小事物各有用处，何不活用？如果给树，树也欢喜，水也活着。何不拿去浇浇花草？你凭什么要浪费寺里的一滴水？”

听到这里，这位年轻的弟子竟然因此开悟了，于是将他的法号改为“滴水”，终于成了受人尊重的“滴水和尚”。

九十七、说究竟法

日本古时，人们大多用纸糊的灯笼点上蜡烛照路。有一天，一位盲人拜访了他的一位朋友，辞去时，因天色已黑，他的朋友就给他一只灯笼，让他照路回家。

“我不需要灯笼，”他说，“无论明暗，对我都是一样。”

“我知道你不需要灯笼照路回家，”他的朋友说道。“但你如果不带的话，别人也许会撞着你。因此你最好还是带着。”

这位盲者带着灯笼走了，但走不多远，却被来人撞个正着。“看你走到哪里去了！”他对来人叫道。“难道你看不见这盏灯笼？”

“老兄，你的蜡烛已经熄了，”那人说道。

九十八、知非便舍

永平寺方丈北野，圆寂于一九三三年，享年九十二。他毕生都在努力地不执着于任何事物。

他在二十岁云游时，遇到一位嗜烟的行人，一同爬过一条山路后，来到一颗树下休息。那位行人供给北野一袋烟，因为他那时非常饥饿，所以也就接受了。

“这烟抽来真是舒服，”他评味道。结果，那人送他一根烟管和一些烟草。

那人走后，北野想道：“这样舒服的东西也许会扰乱禅定。我应立即停止，以免积习难返。”

于是，便抛开了烟草和烟具。

事隔三年之后，他开始研究“易经”——一种深妙难测的宇宙学理。时逢冬季，他需要一些寒衣。他写了一封信，托一位旅人带给数百里外的一位老师。几乎整个冬天都快过去了，却既无衣服寄来，也无回信来到。于是，他诉诸于讲占卜之术的易经，看看是否信未送达，而答案竟是“是”。不久之后，他的老师寄来一信，信里果然没提到寒衣之事。

“如果我以易经去做如此准确的占卜工作，”北野心想，“也许会荡掉我的禅学课程。”

于是他放弃了这种神奇的法术，从此不再诉诸它的神力。

他到二十八岁那年，爱上了中国的书法和诗歌艺术，对此二者日有进境，居然得到了老师的赞赏。但他想道：“如果我不即时予以摒弃，我就要成为一名书法家或诗人而非禅师了，此非我愿！”于是，他从此不再舞文弄墨，终于成了一位人天师范。

九十九、桃水做醋

桃水是抛弃寺院的形式主义而以乞为职、住在桥下的一位禅师。当他日渐衰老时，他的一位朋友教了他一种不用行乞的谋生之道——以饭做醋。他便以此道生存于世，直到圆寂。

在他做醋的时候，他的一位乞丐朋友给了他一张佛像。他将这张佛像挂在茅屋的墙上，并在它的旁边贴了一张纸笺，上面写道：

阿弥陀佛先生：此室颇窄，只可将你当作一位暂时过客留居在此。但勿以为我是求你助我来世生于你的极乐之国。

一百、无声息的庙宇

圣一是位悟性焕发的独眼禅师，执教于京都的东福寺。此寺无论日夜，均极静寂，即连诵经的事也被这位大师废止了。他的门人除了坐禅之外，别无它事。

一天，当他圆寂之时，一位邻居老妇听到了金磬和诵经之声，由此得知圣一已经离开人间了。

一百零一、佛陀的禅

佛言：

吾视王侯之位如过隙尘，视金玉之宝如瓦砾，视纨素之服如敝帛，视大千世界如一诃子，视阿耨池水如涂足油，视方便门如化宝聚，视无上乘如梦金帛，视佛道如眼前华，视禅定如须弥柱，视涅槃如昼夕寤，视倒正如六龙舞，视平等如一真地，视兴化如四时木。

中国禅宗无门关

如果你爱安闲舒适，那就略过本书《无门关》，不要理它。它所谈的，是一些苦参求悟、或大死一番、或绝后再生的人们。

这些事情也可能发生在你身上。在一刹那间，某种东西在你面前展开了。然后你将以另一副新的眼光见到了这个与前一样但又不同的世界。

这种更新宇宙的力量来自美德而非推理。不论你做什么或在哪里，都无关紧要。它不制造意义。它只造就你。

中国古代设计的这些难题，名为“公案”，用途在使学者不要沉迷于文字或意识的奔驰。当它们使学者参究公案时，那就等于说：不要把你的生命完全用在推理上面；要把你的思想和感情导向一个目标——而后听其自然。

打开我们生命之光的这门艺术已失传了吗？只要你把你的心以及你所有的其他一切都完全放在它的上面，它就没有失传。假如人类的领导阶层更加明达，假如他们需要偶然支持一下少数弱小的话，有了这些公案，他们也许就不必那样地依靠他人了。

公案中的老师们往往以批评乃至棒喝奖励他们的门人。他们的褒扬有时就是贬抑，这已成了常规。他们对学生关心，但多以行为而非言语予以表现。他们都是强有力并且使人震撼的人。他们所发出的难题，学者需用整个的生命予以解答。

什么是一则公案的正确答案？正确的答案可有多种也可能一个也没有。日本甚至有一本书，专门为这些开悟心灵的难题提示适当的答案。这样的做法简直真是胡闹！

因为，公案的本身就是答案，等它有了所谓正确的答案之后，禅也就成了死东西了。

下面所录的一篇文字，取自本书英文版初版的前言。

佛陀早在耶稣五百年前、穆罕默德一千年前，就在印度把佛教传播开来了；佛教早在基督教和回教很久以前，就已结合了世界伟大信仰的潮流。

佛经从耶稣公元第一个世纪起，已经由印度和中国的翻译家译成了中文。但佛教的真正精神，直到公元五百二十年，才由菩提达摩从印度传至中国，因此中国人尊他为禅宗初祖。开悟的智慧由佛陀在菩提树下静坐而得，以后代代相传，传至菩提达摩，达摩又传至中国，中国又传至日本，以迄于今。终于在日本和中国发扬光大。

“禅”之一字（汉语读作Chan，日语读作Zen，梵语读作Dhyano），意为“静虑”或“思维修”。禅以静坐趣悟佛陀所悟的境界，以使心灵得到解脱。它提供一种自我探究的方法——通常在老师亲自指导之下进行。

禅有许多典籍，本书即是其中之一。所谓“无门关”，顾名思义，就是没有门的关卡，录述者为中国的无门慧开禅师（1183年—1260年）。此书系由若干古则构成，讲述中国古代禅师与门人之间的教学情形，目的在于消除学者之二元的、向外的、概念的、知解的倾向所用的手段，以使他们能够自见自性而开悟。禅师们要学者去解决的难题或挑战，通常称为公案或古则，下面所述的每一个故事，其本身都是一则公案。

这些故事随意利用俚语、方言，借以具现无上的教法——自见自性。偶尔使用峻烈的手段，可以解释为积极而恳切的表现。所有这些故事，没有一个做虚妄不实的推论，它们所提供的是心境而非语言。若不了解这一点，便难以摸着这本古籍的要点。它的整个意图，在于帮助学者突破有限心灵的甲壳而得以绝后再生，大悟一番。

每个问题都是一道关卡，有禅精神的人，就能够一一通过。生活在禅里的人，不但可以体会每一则公案，而且可以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予以参透，就如他们可以见到不可见的世界，而活在无限的宇宙之中一样。

下面所录，系由门禅师的自序：

“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既是无门，且作么生透？岂不见道：从门人者，不是家珍；从缘得者，始终成坏。恁么说话，大似无风起浪，好肉剜疮！何况滞言句、觅解会？掉棒打月，隔靴爬痒！有甚交涉？

慧开绍定戊子（一二二八年）夏，首众于东嘉龙翔，因衲子请益，遂将古人公案作敲门瓦子，随机引导学者，竟尔抄录，不觉成集，初不以前后叙列，共成四十八则，通曰‘无门关’。

若是个汉，不顾危亡，单刀直入，八臂哪吒拦他不住：纵使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只得望风乞命！设或踌躇，也似隔窗看马骑，眨得眼来，早已蹉过！

颂曰：

大道无门，千差有路。

透得此关，乾坤独步！”

一、赵州狗子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

州云：“无！”

无门曰：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祖关不透，心路不绝，尽是依草附木精灵。且道：如何是祖师关？只者一个“无”字，乃宗门一关也。遂目之曰：“禅宗无门关。”透得过者，非但亲见赵州，便可与历代祖师把手共行，眉毛厮结，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岂不庆快？菲有要透关底么？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会，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蓦然打发，惊天动地，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于生死岸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且作么生提撕？尽平生气力举个“无”字。若不间断，好似法烛，一点便着。

颂曰：

狗子佛性，全提正令。

才涉有无，丧身失命！

名词

庆快：庆幸快活也。

提撕：此有三义：一、提挈，二、振作，三、警觉。诗大雅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笺曰：“非但对面语，亲提撕其耳也。”

虚无：《史记》：“道家无为，其术以虚无为本。”淮南子：“虚无者，道之所居也。”又：“所谓真人者，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

会：意会，领会，体会也。

有无：有与无也。

恶知恶觉：不正当的邪知邪见也。

生死岸：譬喻有生死轮回的此岸，亦即现实世间也。

大自在：为悟后的心境，即活泼自在，要怎样便怎样，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不为物拘之意也。

六道四生：“六道”又名“六趣”；所言“六道”者，众生轮回之六种道途也；所言“六趣”者，众生各乘因业而趋之六种趣向也；计有“地狱”，“饿鬼”，“畜生”，“阿修道”，“人间”，以及“天上”。四生，一胎生，如人类在母胎成体而后出生者；二卵生，如鸟类在卵内成体而后出生者；三湿生，如虫类依湿而受形者；四化生，无所依托，唯依业力而忽起者，如诸天与地狱及劫初众生皆是也。详见佛学大辞典。

游戏三昧：佛菩萨游于神通，化人以自娱乐，故曰“游戏”，又“戏”者，有“自在无碍”之意；“三昧”，梵语，专心也。诸佛菩萨以专心救济众生为游戏，故曰“游戏三昧”。三昧，详见111页注1。

作么生：疑问语，“作么”，即“怎么”或“如何”之意；“生”，语助词，无特别意义。

狗子佛性：公案名称，即本则提唱的公案，又名“赵州狗子”或“赵州无字”，赵州从念禅师以狗与佛性的问题打破禅人有无之执的公案也，《五灯会元·卷四》曰：“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僧曰：‘上自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师曰：‘为伊有业识在。’”又有“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否？’师曰：‘有。’僧曰：‘既有佛性，为什么撞入这个皮袋里？’师曰：‘为他知而故犯！’”

全提正令：全，完全；提，提掇；正令，禅门教外别传本分之命令，棒喝之外不立一法之谓也。

才涉有无：才，仅也，如言“方才”；涉，牵涉，指涉，涉及也；有无，有与无等之二分法（“二分法”包括有与无，是与非，美与丑，善与恶等等）也，此处是指狗子“有”佛性与“无”佛性的争论而言。

丧身失命：丧失法身慧命也。又：丧失意识分别之攀缘而得自在无碍，与此相反。

1. ◎赵州：赵州观音院从念禅师，南泉普愿禅师法嗣，世称“赵州和尚”，道行高洁，有“古佛”之称，唐曹州人，俗姓郝。童稚披剃，未受颧便抵池阳，参南泉，后于言下悟理，乃往嵩狱琉璃坛受戒，仍返南泉，众请住赵州观音院（一曰东院），道化大扬。昭宗乾宁四年叙，寿一百二十，勅谥“真际大师”。说见《传灯录·卷十》。（译按：古称大禅师、大学者，大都不直呼其名，而以其所住之地名之，为表尊崇也“赵州禅师”，“伊川先生”，皆属此例，以下同此，不另说明。）

2. ◎因：因也，由也。

3. ◎僧：“僧伽”之略称也，梵语僧伽，意为“和合众”，经过披剃出家的佛教僧侣也，俗称“和尚”，亦作“和上”。（译按：禅籍中“和尚”二字，乃是一种尊称，与今一般俗称的“和尚”含意稍别，详见69页注6。）

4. ◎无门：宋僧慧开的称号，为《无门关》一书的评注者。

5. ◎透：透过，通过也。

6. ◎祖师关：祖师，禅宗祖师也；关，关口，关卡，难关也；有“初关”，“重关”，“牢关”，“黄龙三关”，“兜率三关”等，皆表参禅所到境界之词，详见禅书或佛学大辞典。此处所指的禅关为赵州和尚的一个“无”字公案。参见67页名词。

7. ◎心路：心思意识之路也，参禅要直观直悟，不可用心理意识去推度揣摩也。

8. ◎依草附木精灵：苛责语，比喻自己没有真正见识而以他人语作为自己的解释。《长阿含经》曰：“一切人民所居舍宅，一切街巷，四衢道中，屠儿市肆，及丘塚间，皆有鬼神，无有空者。凡诸鬼神，皆以所依，即以为名：依人名人，依村名村，依河名河，一切树木，极小如车轮者，皆有鬼神依止。”

9. ◎者：古代白话指示词，今写作“这”。

10. ◎遂目之曰：用现代语说，因此将它定名或标个题目为。

二、百丈野狐

百丈和尚凡参次，有一老人常随众听法，众人退，老人亦退，忽一日不退，师遂问：“面前立者复是何人？”

老人云：“某甲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的人还落因果也无？’某甲对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遂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

师曰：“不昧因果！”

老人遂于言下大悟，作礼云：“某甲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告和尚，乞依亡僧事例！”

师令维那白槌告众：“食后送亡僧！”大众言议：“一众皆安，涅槃堂又无人病，何故如是？”食后只见师领众，至山后崖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火葬。

师至晚上堂，举前因缘，黄檗便问：“古人错只对一转语，堕五百生野狐身。转转不错，合作个什么？”

师云：“近前来，与伊道。”

黄檗近前，与师一掌。

师拍手笑云：“将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

无门曰：不落因果，为甚堕野狐？不昧因果，为甚脱野狐？若向者里着得一只眼，便知得前百丈赢得风流五百生！

颂曰：

不落不昧，两采一赛。

不昧不落，千错万错！

名词

白槌：槌，击物之器；白槌，击槌向大众宣布也。《祖庭事苑·八》曰：“白槌，世尊律仪，欲办佛事，必先秉白，为穆众之法也。今宗门白槌，必命知法尊宿以当其任。长老才据座已，而秉白之：‘法筵龙众众，当观第一义！’长老观机，法会酬唱既终，复秉白曰：‘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此盖先德之真规，皆不失佛意。且见丛林多举世尊升座，文殊白槌。”参见94页注3。

亡僧：死亡之僧人也。参见上页注9。

黄檗：唐断际禅师希运，幼于福州黄檗山出家，参江西百丈怀海禅师而得道。后居洪州大安寺，海众奔辏。相国悲休镇宛陵，建大禅苑，请师说法。师酷爱旧山，因以黄檗名之，故称师云“黄檗”。见《传灯录·卷九》。

错只对一转语：错，错误也；只，亦作祗；祗对，应对，应答也；转语，见注7。略言之：答错一个转语也。

转转不错，合作个什么：转转，辗转也；合，合该，适合也。易言之：即使辗转没有答错，那又怎样呢？又能够成个什么事呢？

胡须赤：胡，古称外国人为“胡人”，称外国僧人为“胡僧”，此处或指印度僧人；须，泛称胡须；赤，红色或深红色也。“胡”写作“鬍”亦通。与本页注合起来，意为：强中更有强中手。

赤须胡：字面意思为：有红胡子的胡人，为本页注之翻转，有更进一层之意，含意见本页注之末。

者里著得一只眼：者里，同今之“这里”，参见66页注9；著得一只眼，谓看个明白也。一只眼，或指“参学眼”、“顶门眼”。

风流五百生：风流（一）指风流余韵也，《后汉书》：“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北史》：“金石可灭，而风流不泯。”（二）言仪表及态度也。《三国志·刘惔传》：“先生以其宗姓，有风流，善谈论，厚亲待之。”《南史》：“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三）表品格也。《三国名臣序赞》：“标榜风流，远朋管乐。”言武侯品格，同于管仲、乐毅也。《世说》：“韩康伯居然名士风流。”言有名士品格也。（四）犹言风光荣宠也。《张说诗》：“御前恩赐特风流。”《李颀诗》：“风流三接令公香。”（五）不拘礼法，自为一派，以表异于众也。《晋书》：“王献之高迈不羁，风流为一时之冠。”《唐书》：“杜如晦英爽自喜，以风流自命。”（六）精神特异之处，《司空图诗品》：“不著一字，尽得风流。”非指狎妓或男女情爱之事也。五百生，五百世也。（此处之生有转生、来生、生生世世之“生”之意。）

两采一赛：采，赛双陆（又称双六，博之一种，中国已失传），所得点子之数也；两个骰子的采数相等时，虽然两采，只是一赛，故名，约同于“半斤八两”，用在此处或即“二即一”之谓也。

1. ◎百丈和尚：唐洪州百丈山之大智禅师怀海，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

2. ◎参次：参，参究、参禅、参见、参拜；次，当中、其间……的时候，故“参次”就是在参禅之际。

3. ◎迦叶佛：过去七佛之一，亦即释迦佛以前之佛，于现世界人寿二万岁时出世而成正觉。

4. ◎大修行的人：修行，亦称修心，包括修身，谓如理修习起行也，通于身、语、间之三业。大修行底人，指发大心、修大行底人，此处系指修行有成，乃至参禅悟道底人。

5. ◎堕野狐身：堕落于畜牲道中而生为野狐之身也。今称为人胡乱指点说禅为“野狐禅”，或出于此。

6. ◎今请和尚：和尚，在此为尊称，相当于师父或大师。名义集曰：“梵名邬波遮迦，传至于阗，翻为和尚，什师翻为力生。”罗什三藏曰：“此名力生，盖师之力，生长法身，出功德财，养智慧命，功莫大焉。”今请和尚，即“现在请求大师”之意也。

7. ◎代一转语：代，代替，代为也；转语，参禅参到进退维谷处，请人代下一语，以为拨转，而得转身自在，乃至转迷开悟也。

8. ◎贵脱野狐：以便脱离畜牲道的野狐之身也。

9. ◎乞依亡僧事例：恳乞依照为亡僧（死亡之僧人）做法事的例子做法事也。

10. ◎维那：梵语羯磨陀那，司寺中事务之僧人也，为寺中三纲之一。“维”为汉语，纲维之义；“那”取羯磨陀那之那。又称为“纲维”、“次第”、“授事”、“知事”、“悦众”、“寺护”等。三纲者，“上座”、“维那”、“典座”也。

三、俱胝竖指

俱胝和尚，凡有诘问，唯举一指。后有童子，因外人问：“和尚说何法要？”童子亦竖指头。胝闻，遂以刃断其指，童子负痛号哭而去。胝复召之，童子回首，胝却竖起指头，童子忽然领悟。胝将顺世，谓众曰：“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言讫示灭。

无门曰：倶胝并童子悟处不在指头上，若向者里见得，天龙同俱胝并童子与自己一串穿却！

颂曰：

倶胝钝置老天龙，利刃单提勘小童。

巨灵抬手无多子， 分破华山千万重！

1. ◎俱胝和尚：唐婺州金华山俱胝和尚，住金华山寺时，常诵俱胝佛母陀罗尼，故人呼之曰“俱胝和尚”。《灯录》皆载。

2. ◎天龙：杭州天龙和尚，明州大梅法常禅师之法嗣也。

3. ◎一串穿却：一串子穿起来也，此处或含有“二俱有过，一状领过”之意。

4. ◎钝置：愚弄或使人难看之谓也。

5. ◎利刃单提：利刃，喻智慧之剑也；单提，犹言单传，禅家直指之旨也。单单提掇或提示本分宗旨或向上一路而不涉余岐之谓也，此处有双关意。

6. ◎勘：校也，对也，验也，覆定也。如校勘，推勘，审勘，勘定，勘验，勘误是也。

7. ◎巨灵抬手无多子：巨灵，河神也；抬手，举手也；无多子，没有多少，不费多少气力，用不了一会工夫也。详见本页注8。

8. ◎分破华山千万重：《张衡赋》：“缀以二华，巨灵赑屃，高掌远蹠，以流河曲。”注：“古语云：华山本一山，当河水过之而曲行。河之神以手擘开其上，足蹋离其下，中分为二，以通河流。”《遁甲开山图》：“有巨灵胡者，能造山川，出江河。”《述征记》曰：“华山与首阳本一山，河神巨灵劈开，以通河流，故掌迹存焉。”《事文类聚》曰：“昔河自石积出而西流，既越龙门，遂弭南驰者千数百里，折波左旋，将之东溟，连山塞之不得去。有巨灵于此力劈而割其中，路而北者为首阳，绝而南者为太华。河自此洩，范华中驰，故期掌迹犹存，巨灵之迹也。”

四、胡子无须

或庵曰：“西天胡子因甚无须？”

无门曰：参须实参，悟须实悟。者个胡子，直须亲见一回始得。说亲见早成两个！

颂曰：

痴人面前，不可说梦。

胡子无须，惺惺添懵！

1. ◎或庵：或庵体和尚，此庵元和尚之法嗣也，南宋黄崖人氏，赋性粗糙，遇事敢为，受业上下，号“体乱骚”。

2. ◎胡子：胡人之俗称也，此处或指达摩祖师。

3. ◎者个：者，今作这，古代白话“这个”也。

4. ◎说亲见早成两个：亲见者，亲见佛之本身也。此“见”要当下“直见”，不可起意识分别；才起一念要见，即有见者与被见之分；有了见者与被见之分，即成两个而不是“亲”见了也。

5. ◎痴人面前，不可说梦：痴人是愚騃之人，而梦则是虚妄不实之事，在痴人面前说梦，岂非妄上加妄？

6. ◎胡子无须，惺惺添懵：没有胡须的胡子，胡子的本来面目也。惺惺：静中不昧，警觉之意也。懵，心暗昧不明，“惺惺”之反也。这个胡子应该亲见一回，但如分别计较他有须无须的话，那就聪明反而糊涂了。

五、香严上树

香严和尚云：“如人上树，口啣树枝，手不攀枝，脚不踏枝。树下有人问西来意。不对，即违他所问；若对，又丧身失命。正恁么时，作么生对？”

无门曰：纵有悬河之辩，总用不着；说得一大藏教，亦用不着。若向者里对得着，活却从前死路头，死却从前活路头。其或未然，直待当来问弥勒！

颂曰：

香严真杜撰，恶毒无尽限。

哑却衲僧口，通身进鬼眼！

1. ◎香严和尚：唐邓州香严山智闲禅师，沩山灵祐禅师法嗣，因芟除草木偶抛瓦砾击竹悟道，勅谥袭灯大师，见《宋高僧传·卷十三》。

2. ◎不对：对，答也。不对即不答来人所问也。

3. ◎正恁么时，作么生对：正恁么时，古代口语，“恁么”，今写作“这么”，故可读作“正这么时”，亦即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况之下。作么生对，“生”，语助词，亦即“怎么去对答”之意也。

4. ◎活却从前死路头，死却从前活路头：活却从前死路头，这里的“活”字当及物动词用，“却”为语助词，“死路头”，为已走不通的道路。略言之，即：使得过去已经走不通的道路得以再走通也。死却从前活路头，这里“死”字亦当及物动词用，这里的“活路头”，当指自以为“活”的窝臼，略言之，即：抛开自以为“活”的道路也。

5. ◎当来：将来也。

6. ◎香严和尚真会杜撰（虚构），手段实在太毒辣了：他虚构这种情境来问参禅的僧人（衲僧），使他们无言以对而显出无所不见的本领。

六、世尊拈华

世尊昔在灵山会上拈华示众，众皆默然，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属摩诃迦叶。”

无门曰：黄面瞿昙傍若无人，压良为贱，悬羊头卖狗肉，将谓多少奇特。只如当时大众都笑，正法眼藏作么生传？设使迦叶不笑，正法眼藏又作么生传？若道正法眼藏有传授，黄面老子诳謼闾阎；若道无传授，为什么独许迦叶？

颂曰：

拈起花来，尾巴已露。

迦叶破颜，人天罔措！

名词

为什么独许迦叶：“许”，称许，许可，亦即印可也。为什么偏偏要称许摩诃迦叶尊者呢？为什么单单要付属摩诃迦叶尊者呢？

迦叶破颜，人天罔措：世尊才把花拈将起来，他的狐狸尾巴（或马脚）就已露出来了。迦叶破颜微笑的这个事件，神仙和凡人都不知所措，都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情。

1. ◎正法眼藏：又名清净法眼，禅家以为教外别传之心印。“正”为中正不偏之谓，“法”为中正不偏之心体所显现之万法，“眼”为朗照一切事物之谓，“藏”谓此心包藏一切善法而无余也。

2. ◎涅槃妙心：涅槃，梵语，谓此心体常住不变，绝生灭去来之相也；妙心者，心体之妙用不可思议也，要皆形容吾人本具一心之妙德也。

3. ◎实相无相微妙法门：实相：“实”者，非虚妄之义；“相”者，无相也。是指称万有本体之语。曰“法性”，曰“真如”，曰“实相”，其体一也。就其为万法体性言之，则为“法性”；就其体性真实常住之义言之，则为“真如”；就此真实常住为万法实相之义言之，则为“实相”。其他所谓“一实”、“一如”、“一相”、“无相”、“法身”、“法证”、“法位”、“涅槃”、“无为”、“真谛”、“真性”、“真空”、“实性”、“实谛”、“实际”等等，无非“实相”之异名。又依“名随德用”之三谛言之，则空谛为“真如”，假谛为“实相”，中谛为“法界”。法华说“实相”，《华严》说“法界”，《解深密》说“真如”或“无为”，《般若》说“般若佛母”，《楞伽》说“如来藏”，《涅槃》说“佛性”，《阿含》说“涅槃”，在华严之始教、天台之通教以下者，不变之空真如为“实相”；在华严之终教以上，天台之别教以上者，不变随缘之二相为“实相”。华严以随缘之万法为“实相”，天台、真言以性具之诸法为“实相”，小乘以我空之涅槃为“实相”，大乘以我、法二空之涅槃为“实相”。《顿悟人道要门论》曰：“法性空者，即一切处无心是。若得一切处无心时·即无一相可得。何以故？为自性空故，无一相可得。无一相可得者，即是实性。实相者，即是如来妙色身相也。”又“实相无相”者，实智无缘，则“实相无相”；于智有缘，不如于实体，则非实智。于相有相，非实智之境，则非实相也。《往生论·注下》曰：“实相无相，故真智无知。”微妙法门者，不可思议之悟人方法和门路也。

4. ◎教外别传：“教”即一般佛教，以言句传授者；“教外”即一般佛教之外也；“别传”，即不立文字，以心传心也，亦即禅宗向上之作略也。

5. ◎付属摩诃迦叶：付属，又作咐嘱，吩咐嘱托也；摩诃迦叶，为佛陀下面的首座大弟子，亦即禅宗在印度的初祖，正如菩提达摩为中国的初祖。付属摩诃迦叶者，将上文所说“正法眼藏……微妙法门”托付摩诃迦叶尊者传布下去，毋令断绝也。

6. ◎黄面瞿昙：如来为金色身，故云黄面，亦称“黄面老子”；瞿昙，亦译“俱谭”，“具谭”，新译“乔答摩”，亦即释迦牟尼佛也。古来佛姓有“瞿昙”、“甘蔗”、“日种”、“释迦”以及“舍夷”等五种称法。

7. ◎将谓多少奇特：以为多么奇特也。

8. ◎只如当时大众都笑：假如当时大家都笑的话。

9. ◎诳謼闾阎：欺负乡下人，诳骗老百姓也。

10. ◎若道无传授：如果说没有传授也。

七、赵州洗钵

赵州因僧问：“某甲乍入丛林，乞师指示！”

州云：“吃粥了也未？”

僧云：“吃粥了也。”

州云：“洗钵盂去！”

其僧有省。

无门曰：赵州开口见胆，露出心肝；者僧听事不真，唤钟作甕。颂曰：

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

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

1. ◎赵州：赵州和尚也。

2. ◎某甲：某人也，某乙、某丙，亦由此衍生而出，在此意指不道名之自我谦称，如“进夫”是。

3. ◎乍入：猝入、忽入、骤入也。

4. ◎听事不真，唤钟作甕：听话听岔意思了，以致把“钟”字听成“甕”字了。

5. ◎只因太分明了，反而不容易明白。如果早些知道灯是火燃着而点这火来煮饭的话，饭已煮熟多时了（可惜没知道呀）！

八、奚仲造车

月庵和尚问僧：“奚仲造车一百辐，拈却两头去却轴。明什么边事？”

无门曰：若也直下明得，眼似流星，机如掣电。

颂曰：

机轮转处，达者犹迷。

四维上下，南北东西！

1. ◎月庵和尚：禅师名，生平不详。

2. ◎辐：车轮中直木，内辏于毂，外入于牙者。老子：“三十辐共一毂。”

3. ◎拈却两头：拈却，取去也。两头，前后、上下、善恶、是非等。

4. ◎什么边事：哪一方面的事也。

5. ◎直下明得：不经意识推理思维卜度而当下明白也。

6. ◎眼似流星，机似掣电：形容人之见识快速、机变迅捷也。

7. ◎当机轮转动的时候，纵使明达的专家学者也会感到迷惑不解而无所适从的。

九、大通智胜

兴阳让和尚因僧问：“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时如何？”

让曰：“其问甚谛当。”

僧云：“既是坐道场，为什么不得成佛道？”

让曰：“为伊不成佛。”

无门曰：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圣人若知，即是凡夫。

颂曰：

了身何似了心休？了得心兮身不愁。

若也心身俱了了，神仙何必更封侯！

1. ◎兴阳让和尚：郢州兴阳山清让禅师，芭蕉清禅师法嗣，生平不详。

2. ◎十劫坐道场：劫，梵语劫簸之略称，译言分别时节，通常年月日时不能计算之远大时节也，故又译“大时”。详见佛学大辞典。坐道场，打坐参禅，办理佛事，皆谓之“坐道场”。十劫坐道场，打坐，参禅，办理佛事，搞了十劫的长久时间也。

3. ◎谛当：适当，审当，确当或恰当也。

4. ◎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老胡，指释迦牟尼佛也。意谓，这种事情，释迦牟尼佛也许有所知，但不会明白也。

5. ◎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圣人若知，即是凡夫：意谓，这种事情，如果凡夫知晓的，凡夫就成了圣人；圣人如果知道的话，圣人就成为凡夫了。这也就是说，凡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圣人不知而知，知而不知也。

6. ◎认识身何如认识心呢？心为身之本，有了本还愁末么？如果身心两者都了达了，那就像神仙一样的逍遥自在了，那何必还要去做王侯呢？

十、清税孤贫

曹山和尚因僧问：“清税孤贫，乞师赈济！”

山云：“税阇梨！”

税应：“诺！”

山曰：“青原白家酒，三盏吃了，犹道未沾唇！”

无门曰清税输机，是何心行？曹山具眼，深辨来机。然虽如是，且道：哪里是税阇黎吃酒处？

颂曰：

贫似范丹，气如项羽。

活计虽无，敢与斗富！

1. ◎清税：僧名，生平不详。

2. ◎税阇梨：税，清税，人名见本页注1；阇梨：梵语阿阇梨之略，僧徒之师也，俗称师父者是也，意为“正行”，谓能纠正弟子之品行也，又称“规范师”，以其能作弟子之规范也。“梨”亦作“黎”。

3. ◎青原白家酒：青原，地名，或指曹洞宗远祖青原行思禅师亦未可知；白家酒，白家所制之酒，此白家之“白”，究指“白家”名酒抑指“白吃”之酒，无从查考，两者都有可能，或系双关语，亦未可知。

4. ◎输机：在此为让一步或以退为进之意。

5. ◎心行：心，妄心也；行，造作也；妄心造作之谓也。又，心识念念迁流，故曰“心行”；善恶之所为，谓之“心行”，又念念不忘，亦为“心行”，《六祖坛经》曰：“此经心行，不在口念。”在此含有“意图”之意。

6. ◎哪里是税阇黎吃酒处：什么地方是清税这位僧徒之师吃酒之处？

7. ◎范丹：亦作范冉，东汉高士，外黄人，字史云。桓帝时为莱芜长，遭母忧不到官。后辟太尉府，议者欲以为侍御史，遂遁去。卖卜于梁沛之间。家徒四壁，处之豁然。有时绝粒，《闾里歌》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卒谥贞节先生。

8. ◎活计：生活之计也。

9. ◎斗富：与人比富也。

十一、州勘庵主

赵州到一庵主处问：“有么？有么？”

主竖起拳头。

州云：“水浅，不是泊舡处！”便行。

又到一庵主处云：“有么？有么？”

主亦竖起拳头。

州云：“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便作礼。

无门曰：一般竖起拳头，为什么肯一个、不肯一个？且道：誵讹在甚处？若向者里下得一转语，便是赵州舌头无骨，扶起放倒，得大自在。然虽如此，争奈赵州却被二庵主勘破！若道二庵主有优劣，未具参学眼，若道无优劣，亦未具参学眼。

颂曰：

眼流星，机掣电；

杀人刀，活人剑！

1. ◎能纵能夺：纵，放也；夺，收也；可放可收也。

2. ◎能杀能活：杀，剿灭禅者之妄想执著以及偷心也；活，使沉空滞寂的禅人苏醒过来也。

3. ◎誵讹：“誵”或作“淆”，同“殽”，“讹”亦作“譌”，谬误，错乱，差错，差别，关键，言事不分明之谓也。

4. ◎转语：见69页注7。

5. ◎参学眼：参禅学道的眼力，亦即正眼也。

6. ◎眼力快似流星，机变迅如掣电；有杀人妄想执著的智慧宝刀，有使沉空滞寂者起死回生而真性复活的智慧神剑。

十二、岩唤主人

瑞岩彦和尚，每日自唤：“主人公！”复自应：“诺！”乃云：“惺惺着！”“喏！”“他明异日莫受人瞒！”“喏！喏！”

无门曰：瑞岩老子自买自卖，弄出许多神头鬼面。何故聻？一个唤底，一个应底；一个惺惺底，一个不受人瞒底。认着依前还不是！若也效他，总是野狐见解！

颂曰：

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

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

1. ◎惺惺着：警惕语，清醒些！不要打瞌睡！不要昏沉呀！不要糊里糊涂啊！

2. ◎聻：亦作魙，俗称鬼死为魙，或书此字贴于门，以辟邪祟，谓之辟邪符。在此似可读作“呢”，疑问词。

3. ◎认着：认识到了。

4. ◎学道的人之所以不识真道（自己的本来面目），只因为从前把识神（识心神魂）认作真道（自己）。殊不知识神是久远以来的生死（轮回）之根，而痴人却将它当作本来人（亦称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亦即真道、实相也，因为它是我们未生以前的本来样子，故有此称）！

十三、德山托钵

德山—日托钵下堂，见雪峰，峰问：“者老汉，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处去？”

山便回方丈。峰举示岩头，头云：“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山闻，令侍者唤岩头来，问曰：“汝不肯老僧那？”头密启其意，山乃休去。山明日升座，果与寻常不同。头至僧堂前附掌大笑云：“且喜得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

无门曰：若是末后句、岩头、德山俱未梦见在。检点将来，好似一棚傀儡！

颂曰：

识得最初句，便会末后句，

末后与最初，不是者一句！

1. ◎德山：唐朗州德山宣鉴禅师，俗姓周，剑南人。幼出家，深明经律，最达金刚经，时称“周金刚”。不信南方禅宗之道，欲破之，后参龙潭崇信禅师悟道。宣宗大中初，武陵刺史薛延望坚请居德山。其道峻险，棒杀天下衲子。咸通六年寂，寿八十四。俗语“当头棒喝”，即由“临济喝”与“德山棒”而来。

2. ◎雪峰：福州雪峰禅师，名义存，得法于德山。唐懿宗咸通年中，上福州雪峰山创立禅院，法席常有一千五百人之众。五代梁太祖开平三年寂，寿八十七。详见灯录。

3. ◎峰举示岩头：雪峰，见本页注2；举示，将情形举出晓示他人也；岩头，唐鄂州岩头全豁禅师，参德山契旨，住于岩头。值武宗汰教，隐身为渡子。后庵于卧龙山，徒众辐湊。光启三年人寂，敕谥清岩禅师，见《传灯录》卷十六。

4. ◎不肯，不同意也。

5. ◎那：疑问词，相当于今之“吗”字。

6. ◎明日升座，果与寻常不同：次日登讲座说法的时候，神态举止果然与平常不同也。

7. ◎不奈伊何：人家拿他无可奈何，亦即：人家打不败他了（此指禅的法战而言）。

8. ◎检点将来，好似一棚傀儡：从禅的观点检讨起来，这些人犹如一群演戏的木偶！

9. ◎者：指示词，相当于今之“这”字。见66页注9

十四、南泉斩猫

南泉和尚，因东西两堂争猫儿，乃提起云：“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泉遂斩之。晚，赵州外归，泉举似州，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儿！”

无门曰：且道：赵州顶草鞋意作么生？若向者里下得一转语，便见南泉令不虚行；其或未然，险！

颂曰：

赵州若在，倒行此令。

夺却刀子，南泉乞命！

1. ◎安：安放，安置也。

2. ◎作么生：古代白话疑问语，意谓：什么意思？怎么解释？

3. ◎其或未然：今云：否则的话；假如不的话。

4. ◎险：危险！

5. ◎南泉禅师斩猫的时候，他的徒弟赵州禅师如果在场，将此道命令倒过来行而夺过他的刀子，那么，南泉不但不能斩猫，而且要哀求饶命了！

十五、洞山三顿

云门因洞山参次，问曰：“近离甚处？”

山云：“查渡。”

门曰：“夏在甚处？”

山云：“湖南报慈。”

门曰：“几时离彼？”

山云：“八月二十五。”

门曰：“放汝三顿棒！”

山至明日却上问讯：“昨日蒙和尚放三顿棒，不知过在甚么处？”

门曰：“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

山于此大悟。

无门曰：云门当时便与本分草料，使洞山别有生机一路，家门不致寂寥。一夜在是非海里着倒，直待天明再来，又与他注破；洞山直下悟去，未是性燥。且问诸人：洞山三顿棒合吃不合吃？若道合吃，草木丛林皆合吃棒；若道不合吃，云门又成诳言。向者里明得，方与洞山出一口气。

颂曰：

狮子教儿迷子诀，拟前跳踯早翻身。

无端再叙当头著，前箭犹轻后箭深！

1. ◎云门：韶州云门山文偃禅师，姑苏嘉兴人，姓张氏，嗣雪峰，为禅家五宗开山祖师之一，号称云门宗。南汉主晟归依之，赐匡真禅师之号。乾和七年己酉岁示寂，后宋太祖乾德四年（南汉主鋹天宝九年）赐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见《传灯录·卷十九》、《会元.卷十》、《稽古略·卷三》。

2. ◎近离甚处：最近离开什么地方？亦即：从哪里来？

3. ◎査渡：地名。

4. ◎夏在甚处：夏，夏季，或指“夏安居”，为一夏九旬之安居（摄心归静日安，要期在住日居，在此期间禁止外出而致力坐禅修学也）。夏在甚处，问夏安居这段时间在哪里过的也。

5. ◎湖南报慈：地名。

6. ◎便恁么去：便这（或那）么（混）过去了！

7. ◎本分草料：本分，应有的一分也；草料，牛马等之食料也；本分草料，便是应有的一分草料，谓禅师接化求悟之人而使用的一种毫不苟且的峻烈手段也。

8. ◎著倒：放倒，靠倒，在此有“打滚”或“翻滚”之意。

9. ◎直下悟去，未是性燥：就是当下悟了，也不算伶俐（敏捷）。

10. ◎母狮子教小狮子求生之道：上前，跳踯，而后立即翻身回避。前面已经错了，后面又再犯一次；前次受伤还不算重，第二次就不轻了。

一六、钟声七条

云门曰：“世界恁么广阔，因甚向钟声里披七条？”

无门曰：大凡参禅学道，切忌随声逐色；纵使闻声悟道，见色明心，也是寻常。殊不知衲僧家骑声盖色，头头上明，着着上妙。然虽如是，且道：声来耳畔？耳往声边？直饶响寂双亡，到此如何话会？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方始亲！

颂曰：

会则事同一家，不会万别千差。

不会事同一家，会则万别千差！

1. ◎披七条：披上七条袈裟也；七条袈裟，为僧侣所着三衣中之中衣，梵名“郁多罗僧”，译为上着衣或上衣，计其条数为七，故谓之七条。

2. ◎衲僧家：衲僧又称衲子，家，语助词，犹称女人为女人家是也。僧衣曰衲，谓百衲衣也。衲僧，老衲，贫衲，皆僧侣之谦称。僧俗衲子，犹道士之称黄冠也。

3. ◎骑声盖色：驾驭、运用，乃至驱使声、色也。

4. ◎头头上明，着着上妙：从每一件东西上明见佛性，在每一件事情上见出妙用也。

5. ◎直饶响寂双亡：直饶，让步语，犹言“就算……”也；响，有声，动也；寂，无声，静也；双亡，动静俱亡，均皆超越也。

6. ◎到此如何话会：到了这个地步又怎能用言语去讨论附会也。

7. ◎若将耳听终难会：如果用感官去感觉它，终究难以体会也。

8. ◎亲：亲切，不隔，没有距离也。

9. ◎如果你会了，则这件事情如同一家之内的事情，非常单纯明白，否则的话，那就千头万绪，非常复杂了（此从凡夫说）。如果你不去用心会它，这件事情就如一家之事一样简单明白，否则就千差万别，非常复杂了（此从圣人方面说）。

十七、国师三唤

国师三唤，侍者三应。国师云：“将谓吾辜负汝，原来却是汝辜负吾！”

无门曰：国师三唤，舌头堕地；侍者三应，和光吐出。国师年老心孤，按牛头吃草；侍者未肯承当，美食不中饱人餐。且道：哪里是辜负处？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

颂曰：

铁枷无孔要人担，累及儿孙不等闲。

欲得撑门并拄户，更须赤脚上刀山！

1. ◎舌头堕地：谓说话不当而犯过也。

2. ◎和光吐出：谓说着真理，口放光明也。

3. ◎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国无战争的时候，才子吃香；家庭富裕的时候，儿女娇娆。

4. ◎这个无孔的铁枷（此处为禅灯）要找人来担负，累及儿孙（后代禅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如果要撑持门户（禅门）的话，单单担此无孔铁枷还不够，更要光着脚板入地狱，上刀山才行！

十八、洞山三斤

洞山和尚因僧问：“如何是佛？”

山云：“麻三斤！”

无门曰：洞山老人参得些蚌蛤禅，才开两片，露出肝肠。然虽如是，且道：向什么处见洞山？

颂曰：

突出麻三斤，言亲意更亲。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1. ◎洞山和尚：筠州洞山悟本大师也，名良价，姓俞氏，幼从五洩山默禅师出家，后遍参诸师，得法于云崖晟成。唐大中年中，唱道于新丰，晚年移洞山，立偏正五位，与得法弟子曹山慧寂互相提唱，法威大扬，是为曹洞宗的开山祖师。咸通十三年端坐长逝，寿六十三，谥悟本大师。

2. ◎蚌蛤禅：言其禅直接明白，如蚌蛤一般，才一开口，便表露无遗也。

3. ◎突然提出“麻三斤”来答“如何是佛”的问话，此答不但言语亲切，而且意思亦更加的亲切，毫无隔阂。此事没有是非可说，来说是非的人，便是生是惹非的人了。

十九、平常是道

南泉因赵州问：“如何是道？”

泉云：“平常心是道。”

州云：“还可趣向否？”

泉云：“拟向即乖！”

州云：“不拟怎知是道？”

泉云：“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洞豁，岂可说是非耶！”

州于言下顿悟。

无门曰：南泉被赵州一问，直得瓦解冰消，分疏不下。赵州纵绕悟去，更参三十年始得！

颂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1. ◎还可趣向否：趣向，趋向也，意谓：此道是否可以趋向呢？

2. ◎拟向即乖：拟向，起心趣向也；乖，背也，不相为谋也。意谓：起心趣向，即与道相背也，换言之，即不可趣向也。

3. ◎无记：不可记为善或不善也，此处似有“不分皂白”或“含糊”之意。

4. ◎犹如太虚，廓然洞豁：好像太虚一样，洞然明白而无阻碍也。

5. ◎分疏不下：无以辩解也。

6. ◎纵绕悟云：就算悟了……

二十、大力量人

松源和尚云：“大力量人因甚抬脚不起？”

又云：“开口不在舌头上！”

无门曰：松源可谓倾肠倒腹，只是缺人承当。纵绕直下承当，正好来无门处吃痛棒。何故聻？要识真金火里看！

颂曰：

抬脚踏翻香水海，低头俯视四禅天。

一个浑身无处著，请续一句！

1. ◎松源和尚：松源崇岳禅师也，处州龙泉吴氏子，参密庵咸杰大悟。庆元三年奉住临安府灵隐寺，嘉泰二年寂，有语录传世。

2. ◎开口不在舌头上：说话不是舌头，所说的话与舌头没有关系也。

3. ◎倾肠倒腹：言其尽情吐露，毫无保留也。

4. ◎缺人承当：没有人领会也。

5. ◎聻：见前面注。

6. ◎要识真金火里看，俗云“真金不怕火来烧”，验别之语也。

7. ◎香水海：略称香海，围绕须弥山之内海也，尽为香水，故名。有二：一为莲花藏世界之香水海，详见《华严经·卷八》；一为娑婆世界之香水海，详见《俱舍论·卷十》。四禅天：又名四静虑天，修四种禅定所生之色界四天处也，有初禅天、二禅天、三禅天，及四禅天等不同境界。浑身：全身也。著，放也，安置也。此偈大意在形容此“人”之大以显其力量之大也。偈末之“请续一句”，请其听法弟子，参禅之人，乃至本书读者补上一句（因偈通常皆有四句），以为考验也。

二十一、云门屎橛

云门因僧问：“如何是佛？”

门云：“干屎橛！”

无门曰：云门可谓家贫难辨素食，事忙不及草书，动便将屎橛来撑门拄户，佛法兴废可见。

颂曰：

闪电光，击石火。

眨得眼，已蹉过！

1. ◎干屎橛：干了的粪团屎块也。

2. ◎撑门拄户：撑持门户，亦即撑持禅门大法，以延子孙也。

二十二、迦叶剎竿

迦叶因阿难问：“世尊传金镧袈裟外，别传何物？”

叶唤云：“阿难！”

难应：“诺！”

叶云：“倒却门前刹竿著！”

无门曰：若向者里下得一转语亲切，便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其或未然：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

颂曰：

问处何如答处亲？几人于此眼生筋？

兄呼弟应扬家丑，不属阴阳别是春！

1. ◎倒却前门刹竿著：倒，放倒，砍倒，皆可通；刹竿，又作刹柱、金刹、表刹等，表彰寺院之竿柱也。长竿之上，以金铜造宝珠焰形立于寺前。刹者，土田之义，以表梵刹，故名刹竿。又西土（印度）不别设幡竿，于塔上立竿柱（即九轮），竿头安置舍利，其意同土田，故亦名刹竿。“却”、“著”皆语助词。全句大意是：把寺前刹竿放倒！教令徒动作中明了“别传何物”也。

2. ◎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天台智者大师所证境界也。陈文帝元喜元年，有思禅师止光州大苏山，智者前往顶拜，思曰：“昔日灵山（释迦如来说法之灵鹫山）同听法事，宿缘所逐，今复来也。”即示以普贤道场法，说法华四安乐行。智者日夜自励，经二十七日诵经，至“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身心豁然入定，沏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思叹曰：“非汝不证，非我不识，所入定者，法华三昧前方便所发功德者初旋陀罗尼也。纵令文字师千万众，亦不能穷汝玄辩，当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

3. ◎毗婆尸佛：又译“毗钵尸佛”、“微钵尸佛”、“鞞婆尸佛”、“毗婆沙佛”。过去七佛之第一佛也，意为“胜观”、“种种观”、“种种见”等，又名“弗沙”或“底沙”。释迦菩萨第三阿僧柢劫满，遇此佛初修百大劫种相之福，以为七佛之首。又由赞其佛精进力超九劫而成佛，可知此佛出世在九十一大劫之前也。

4. ◎发问所指的地方怎比得上答复所指的地方亲切呢？对于这里面所指的东西，有几个人看得清楚（眼生筋，眼睛发生筋觉也）呢！师兄呼“阿难！”师弟应“诺！”把禅家的家丑（反语）都抖出来了，这个“家丑”是什么呢？阴阳五行所不能概括，它是另外一种不比寻常的“春”啊！

二十三、不思善恶

六祖因明上座趁至大庾岭，祖见明至，即掷衣钵于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争耶？任君将去！”

明遂举之，如山不动，踟蹰悚慄曰：“我来求法，非为衣也。愿行者开示！”

祖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明当下大悟，遍体汗流，泣泪作礼问曰：“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意旨否？”

祖曰：“我今为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自己面目，密却在汝边。”

明云：“某甲虽在黄梅随众，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人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是某甲师也。”

祖云：“汝若如是，则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无门曰：六祖可谓事出急家，老婆心切，譬如新荔支剥了壳，去了核，送在你口里，只要你咽一咽。

颂曰：

描不成兮画不就，赞不及兮休生受。

本来面目没处藏，世界坏时渠不朽。

1. ◎明上座趁至大庾岭：明上座，道明上座也；上座者，对为僧二十至四十九年者之称呼也，此处为一般的敬称，相当于同学称同学为“学长”也。趁至大庾岭，追赶到大庾岭这个地方也（事见《六祖坛经》）。

2. ◎任君将去：今云：你尽管拿去好啦！

3. ◎正与么时：又云“正恁么时”，正这么时或正那么时也。

4. ◎上来密语密意外：上来，上面，以上，刚才所说也；密语密意，不曾对人说过乃至不对人说的秘密言词意思也。外，“……之外”也。按此处所谓的“密”，并非真正不对人说的“秘密”，接读下文便知。

5. ◎师：师父，老师也。

6. ◎善自护持：今云：你自己好好维护、保持，乃至长养你所证得的善法或境界吧！

7. ◎这个（或你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任你怎么描画也描画不出，任你如何赞美也赞美不出，任您怎么赞美它都不会承受的，那就不要去费心吧。这个“本来面目”虽然没有地方可以掩藏，但即使到了世界末日它也不会消灭哩！

二十四、离却语言

风穴和尚因僧问：“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

穴云：“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

无门曰：风穴机如掣电，得路便行。争奈坐前人舌头不断？若向者里见得亲切，自有出身之路。且离却语言三昧道将一句来！

颂曰：

不露风骨句，未语先分付。

进步口喃喃，知君大罔措！

综合这句话的大意是：无论是说话（语）还是不说话（默），都要涉及到体与用等等的相对二分之法，这在参禅是忌讳的事，要怎样才能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地步呢？

1. ◎风穴和尚：汝州风穴寺延沼禅师也，余杭人，俗姓刘，出家后参禅有得，为临济宗下一代大师，宋开宝六年圆寂，寿七十八。

2. ◎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离微，法性之体，离诸相而寂灭无余，是云离；性法之用，微妙而不可思议，是云微。离者涅槃也；微者，般若也。《宝藏论》曰：“无眼无耳谓之离，有见有闻谓之微；无我无造谓之离，有智有用谓之微；无心无意谓之离，有通有达谓之微。又：离者，涅槃；微者，般若。般若故兴大用，涅槃故寂灭无余。无余故烦恼永尽，大用故圣化无穷。”

3. ◎争奈：今作“怎奈”。

4. ◎不用露骨的语句来答话，话还未说出，已把要说的东西交代清楚了。如果你只是喋喋不休地尽讲理论的话，那我就知道你只是乱说一通，根本没有真悟。

二十五、三座说法

仰山和尚梦见往弥勒所，安第三座。有一尊者白椎云：“今日当第三座说法！”

山乃起白槌云：“摩诃衍法离四句，经百非，谛听！谛听！”

无门曰：且道，是说法不说法？开口即失，闭口又丧，不开不闭，十万八千！

颂曰：

白日青天，梦中说梦。

捏怪捏怪，狂呼一众！

《中论·一》曰：“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不生。”有“四句执著”：（一）常句：外道计过去之我即为今我，相续不断，执之为常，即墮于常见，是名常句；（二）无常句：外道计我今世始生，不由过去之因，执为无常，即墮于无常见，是名无常句；（三）亦常亦无常句：外道于上句皆见有过失，便计我是常，身是无常，若尔则离身即无有我，此亦成过，是为亦常亦无常句；（四）非常非无常句：外道计身有异故非常，我无异故非无常，若尔则离身亦无有我，此亦成过，是名非常非无常句。百非：总言一切皆为戏论，与证道无涉，故应绝之、离之也。三论玄义：“若论涅槃，体绝百非，理超四句。”是也。有谓：一、异、有、无，为外道论诤之四个基本论点，谓这四句。此四句又各有四句，亦即：一，非一，亦一亦非一，非一非非一；异，非异，亦异，亦非异，非异非非异；有、无亦同，共成四四一十六句，约三世成四十八句，又约已起、未起计九十六个更加根本四句，总计一百，谓之四句百非。《碧崖录》第七十三则：“僧问马大师：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又从容录第六则，以及无门关本则所引，皆本于此。

1. ◎仰山和尚：禅师慧寂，居江西大仰山，故号仰山。十四出家，初谒忠国师侍者耽源，传国师之圆相，后参沩山而悟玄旨，为伪仰宗之共主，见《传灯录·卷十一》。

2. ◎梦见往弥勒所，安第三座：梦中见到自己前往弥勒菩萨（未来佛）说法之处，被安置在第三位上也。

3. ◎白椎：亦作白槌，槌者，敲击发声，用以警众的法器也；白槌者，敲椎秉白大众也。

4. ◎摩诃衍法：大乘佛法也。摩诃，梵语，译曰“大”；衍，具曰衍那，梵语，译曰“乘”；法，佛法也，综曰“大乘佛法”也。声闻、缘觉二乘之教法为小乘，菩萨之教法为大乘。

5. ◎离四句、绝百非：离，绝也；绝，离也。四句：四句有“四句偈文”（似非指此），有“四句成道”（亦非指此），有“四句分别”：以有、空分别诸法也，谓为“有而非空”，是第一句，有门也；反之而谓为“空而非有”，是第二句，空门也；反之，而谓为“亦有亦空”，是第三句，亦有亦空门也；反之而谓为“非有非空”，是第四句，非空非有门也。有、无之法尽于此，更无第五句。就一、异、有、无等而分别之，亦如是，谓之四句门或四句分别。有“四句推检”：以自因、他因、共因、无因之四句推检有为法，以证诸法之不生不可得也。例如梦为蝴蝶，此梦中之蝶，若由自生，则无梦，蝶可自生；若由他梦而生，则梦当生蝶；若蝶之自因与梦之他因，自他俱生，则自、他各无生因，何由相合得生？若无自、他而生，则如虚空，并无自、他可常生蝴蝶。如是而推诸法，便为不生不可得也。

6. ◎谛听！谛听：细谛，细听！

7. ◎是说法不说法：像这样的白槌告众，是不是讲解佛法呢？

8. ◎开口即失，闭口即丧；不开不闭，十万八千：对于这样的问题，开口答话就错，闭口不言也错；介于两者之间：不开口也不闭口怎样呢？十万八千（里）一差得远了！

9. ◎此颂为仰山和尚在梦中白槌说法事也，谓他无事生非，扭捏作态，在梦中说梦（虚妄之极），欺狂大众（作者旨在告诉他的弟子或本书读者：四句百非固然要绝、要离，连这则公案所说的梦中说梦也不要用心去思虑它也）。

二十六、二僧卷帘

清凉大法眼，因僧斋前上参，眼以手指帘，时有二僧同去卷帘。眼曰：“一得，一失。”

无门曰：且道：是谁得谁失？若向者里着得一只眼，便知清凉国师败阙处。然虽如是，却忌向得失里商量！

颂曰：

卷起明明彻太空，太空犹未合吾宗。

争似从空都放下？绵绵密密不通风！

1. ◎清凉大法眼：建康清凉寺文益禅师，余杭人，俗姓鲁，嗣法罗汉桂琛禅师，周显得五年谥曰“大法眼禅师大智藏大导师”，为五宗之一法眼宗的开山祖师。

2. ◎清凉国师，即法眼文益禅师也。因住清凉寺又受帝王谥封，故曰清凉国师（一国之师或受帝王亲近之师）。

3. ◎败阙：阙，亦作缺；败著，败露也。

4. ◎把帘子卷起来，便明明白白的彻见太空了，但太空仍然未合我们的禅宗之道。怎如连“空”都一起放下呢？那样的话，就与道密切相合了！

二十七、不是心佛

南泉和尚因僧问云：“还有不与人说底法么？”

泉云：“有。”

僧云：“如何是不与人说底法？”

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无门曰：南泉被者一问，直得揣尽家私，郎当不少！

颂曰：

叮咛损君德，无言真有功。

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

1. ◎揣尽家私：把家里的财宝完全抖了出来。

2. ◎郎当不少：真是好笑，丑拙得很也。

二十八、久响龙潭

龙潭因德山请益，抵夜，潭云：“夜深，子何不下去？”

山遂珍重揭帘而出，见外面黑，却回云：“外面黑！”

潭乃点纸灯度与。山拟接，潭便吹灭。山于此忽然有省，便作礼。

潭云：“子见个什么道理？”

山云：“某甲从今日去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至明日，龙潭升座云：“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异日，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山遂取疏抄，于法堂前将一炬火提起云：“穷诸玄辩，若一毫致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将疏抄便烧，于是礼辞。

无门曰：德山未出关时，心愤愤，口悱悱，得得来南方，要灭却教外别传之旨。及至沣州路上，问婆子买点心。

婆云：“大德，车子内是什么文字？”

山云：“金刚经疏抄。”

婆云：“只如经中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大德要点哪个心？”

德山被者一问，直得口似扁担。然虽如是，未肯向婆子句下死却。

遂问婆子：“近处有甚宗师？”

婆云：“五里外有龙潭和尚。”

及到龙潭，纳尽败阙，可谓是前言不应后语！龙潭大似怜儿不觉丑，见他有些子火种时，即忙将恶水蓦头一浇浇杀。冷地看来一场好笑。

颂曰：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虽然救得鼻孔，争奈瞎却眼睛！

1. ◎从今日去：从今以后也。

2. ◎舌头：说话之器，犹言所说之话。

3. ◎竭世枢机：竭尽世间的枢密机要也。

4. ◎心愤愤，口悱悱：愤愤，心不平貌；悱悱，口欲言而未能之貌也。论语郑玄注：“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启发为说之。”

5. ◎得得：犹特地也，禅月诗：“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又行貌，苏轼诗：“会作堂堂去，何妨得得来？”

6. ◎《金刚经·一卷》，属于大藏经的般若部，妙秦鸠摩罗什译，又称《金刚般若经》，具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佛在舍卫国为须菩提等初说境空，次示慧空，后明菩萨空者。盖此经以空慧为体，说“一切法无我”之理为铨也。后秦僧肇解之，谓前半部说众生空，后半部说法空。吉藏驳其说，而以此为重言，谓前半部为前会众说，后半部为后会众说；又前半部为利根说，后半部为钝根说；又前半部尽缘，后半部尽观也。凡有六译，今皆存：第一译为姚秦鸠摩罗什所出，即今经是也；第二译为元魏菩提流支所出；第三译为陈真谛所出；第四译名《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为隋达摩笈多所出；第五译收载于《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五百七十七卷，名《能断金刚分》，为唐玄奘所出；第六译名《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唐义净所出。解释本经的释论，除弥勒菩萨所造八十偈外，有四：（一）《金刚般若论》二卷，无著菩萨造；（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三卷，天亲菩萨造上二论皆释弥勒菩萨所造之颂）；（三）《金刚仙论》，天亲弟子金刚仙造（释天亲之论者）；（四）《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破取著不坏假名论》二卷，功德施菩萨造（直释经文者），玄义私记五曰：“此中金刚仙论不入藏经。又前二论皆为义净新译。据是书言，则八十偈之本颂为无著菩萨所造。”本经是在我国流行最广的佛典之一，古今所著注释及有关之论述不下千家，其中较著者有：《金刚经注》一卷，后秦僧肇注；《金刚经义疏》六卷，隋古藏撰；《金刚经疏》一卷，隋智顗疏；《金刚经疏》一卷，隋净影著；《金刚经注疏》三卷，唐慧净注；《金刚经略疏》二卷，唐智俨述；《金刚经赞述》二卷，唐窥基撰；《金刚经解义》二卷，唐慧能解义；《金刚经口诀》一卷，唐慧能说；《金刚经疏论纂要》二卷，唐宗密述。《金刚经疏记科会》十卷，唐宗密疏，宋子璿记，大璸科会；《金刚经疏论纂要升定记》四卷，宋子璿记；《金刚经纂要刊定记》七卷，宋子璿录；《金刚经注》三卷，宋道川颂并著语；《金刚经会解》二卷，宋善月述；《金刚经采微科》一卷，宋昙应排，《金刚经采微》二卷，宋昙应述，《金刚经采微余释》一卷，宋昙应述；《销释金刚经科仪会要注解》九卷，宋宗镜述；《金刚经会解》二卷，宋善月述；《金刚科疏释》一卷，元徐行善科；《金刚经破空论》一卷，明智旭造论；《金刚经观心释》一卷，明智旭述；《金刚经注解》一卷，明宗泐、如玘同注；《金刚经注解铁鑽錎》二卷，明屠根注；《金刚经补注》二卷，明韩崖集解，程衷懋补注；《金刚经注解》（世称《金刚经五十三家注》）四卷，明洪莲编；《金刚经释》一卷，明真可撰；《金刚经决疑》一卷，明德清撰；《金刚经鎞》二卷，明广伸述；《金刚经统论》一卷，明林兆恩撰；《金刚经正眼》一卷，明大韵笔记；《金刚经略谈》一卷，明观衡述；《金刚经略疏》一卷，明元贤述；《金刚经音释直解》一卷，明圆杲解注；《金刚经宗通》七卷，明曾凤仪宗通；《金刚经偈释》二卷，明曾凤仪释；《金刚经三昧》一卷，清净挺著；《金刚经偈会本》一卷，清通理会；《金刚新眼疏经偈合释》二卷，清通理述；《金刚经意旨》二卷，清灵耀撰；《金刚经大意》一卷，清王起隆述；《金刚经如是解》一卷，清无是道人注解；《金刚经解义》二卷，清徐槐延述；《金刚经心印疏》二卷，清溥畹述；《金刚经注》二卷，清俞樾注；《金刚经会解了义》一卷，清徐昌治纂；《金刚经疏记会编》十卷，清行策会编；《金刚经郢说》一卷，清徐发铨次；《金刚经浅解》一卷，清翁春王锡琯解释；《金刚经注正讹》一卷，清仲之屏汇纂；《金刚经注释》一卷，清溥仁乩释，子真乩订；《金刚经演古》一卷，清寂燄述；《金刚经直说》一卷，清迹删鹫著；《金刚经石注》一卷，清石成金撰集；《金刚经注释》一卷，清孚佑帝君注解；《金刚经汇纂》二卷，清孙念劬纂；《金刚经正解》一卷，清龚概綵注；《金刚经法眼悬判疏钞》九卷，清性起述；《金刚经法眼注疏》二卷，清性起述；《金刚经如是经义》二卷，清行敏述；《金刚经注解》二卷，清行敏述。《金刚经订义》一卷，清愈樾著。又“金刚”梵语“缚曰罗”（“曰”亦作“日”，通用），一作“跋折罗”，译曰“金刚”，金中之精者，世所言之金刚石是也。其性坚利，百炼不销，故佛经中常借金刚喻坚利之意。探玄记三曰：“金刚有二义，一是坚义，二是利义。”金刚顶经疏一曰：“世间金刚有三种义：一、不可破坏，二、宝中之宝，三、战具中胜。”详见《佛学大辞典》与相关经释。

7. ◎句下死却：句，即言句也。参禅有“死句”与“活句”之别，所谓“死句”，即落入佛祖言教理路与意识知解等固定窠臼之中的言句，亦即有意味通意路的也；所谓“活句”，即超绝佛祖言教与意识知解等等固定观念的言句，亦即意路不通之无义味句也。《林间录·上》：“洞山初禅师云：语中有语名为死句，语中无语名为活句。”此云“句下死却”，即在婆子所举有意味通意路的经论理路中打滚而无真悟之期也。

8. ◎纳尽败阙：阙亦作缺，献尽丑拙，错误百出，无一是处也。

9. ◎怜儿不觉丑：由于怜爱自己的儿子而不觉得他丑陋也，俗云“儿子是自己的好”，亦含此意，唯本句亦可解释为：由于怜爱自己的儿子而不禁做出或露出连自己都不觉得丑的事或丑态来。

10. ◎有些子火种：有些火的种子也，喻言可以由此引发燎原这火或击发照世之火也。

二十九、非风非幡

六祖因风飏刹幡，有二僧对论。一云：“幡动。”

一云：“风动。”

往复曾未契理。

祖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二僧悚然。

无门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不是心动。甚处见祖师？若向者里见得亲切，方知二僧买铁得金。祖师忍俊不禁，一场漏逗。

颂曰：

风幡心动，一状领过。

只知开口，不觉话堕！

1. ◎漏逗：又作老倒，俗言“难看”或“现丑”，用处被人看破也。

2. ◎有的说风动，有的说幡动，有的说心动，所有这些，各各有罪，且以一纸状文带过。他们只晓得信口乱说，不晓得说错了要受处罚的呀！

三十、即心即佛

马祖因大梅问：“如何是佛？”

祖云：“即心是佛。”

无门曰：若能直下领略得去，着佛衣，吃佛饭，说佛话，行佛行，即是佛也。然虽如是，大梅引多少人错认定盘星。争知道说个佛字三日漱口？若是个汉，见说即心是佛，掩耳便走。

颂曰：

青天白日，切忌寻觅。

更问如何，抱赃叫屈！

1. ◎马祖：又称马师，唐江西道一禅师，为南狱怀让禅师法嗣，俗姓马，时称马祖（祖，祖师也），元和中谥大寂。

2. ◎大梅：亦称梅子，马祖道一禅师法嗣，明州大梅山之法常禅师也。初参马祖，问：“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师即大悟，唐贞元中居天台山余姚南七十里梅子真旧居。祖闻师住山，乃使一僧去问：“和尚见马师，得什么便住此山？”师云：“马师向我道：即心即佛。我即向这里住。”僧云：“马师近日佛法又别。”师云：“作什么别？”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师云：“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示马祖，祖云：“梅子熟也！”自此学者渐臻，师道弥显。

3. ◎定盘星：戥（亦作等）子上零位之星，与戥盘等重，为衡量物品轻重之计数起点，故云。把定盘星认作衡量事物的结果，叫做“错认定盘星”。

4. ◎抱赃叫屈：手里抱着偷来的赃物而口里却叫冤屈也。

三十一、赵州勘婆

赵州因僧问婆子：“台山路向甚处去？”婆云：“蓦直去！”僧才行三五步，婆云：“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赵州，州云：“待我去与你勘过这婆子。”明日便去，亦如是问，婆亦如是答。州归谓众曰：“台山婆子，我与你勘破了也！”

无门曰：婆子只解坐筹帷幄，要且着贼。不知赵州老人善用偷营劫塞之机，又且无大人相。检点将来，二俱有过。且道：哪里是赵州勘破婆子处？

颂曰：

问既一般，答亦相似。

饭里有砂，泥中有刺！

1. ◎又恁么去：又这么去了也。

2. ◎举似：亦作举示，将前例举出晓示他人也。

3. ◎勘过：查验也。

4. ◎我与你勘破了也：我为你（们）看穿了呀。

5. ◎着贼：遭贼偷了也：自己的境界被人看穿了，自己的虚实被人偷窥了也。

6. ◎二俱有过：两个人都有过失也。

7. ◎问话的问题前后没有两样，答话的答案也没有什么不同。饭里有砂（难以咀嚼），泥中有刺（软里带硬），话里有话。

三十二、外道问佛

世尊因外道问：“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据座，外道赞叹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乃具礼而去。

阿难寻问佛：“外道有何所证，赞叹而去？”

世尊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无门曰：阿难乃佛弟子，宛不如外道见解。且道：外道与佛子相去多少？

颂曰：

剑刃上行，冰稜上走。

不涉阶梯，悬崖撒手！

1. ◎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不问有语言文字可表的现象或道理，不问无文字语言可表的实相或理体也。

2. ◎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就像世间的好马一样，它只要瞥见鞭子扬动的影子（不需抽打）就向前急驰了也。杂阿含经曰：“有良马驾以平乘，顾其鞭影驰駃，善能观察御者形势，迟速左右，随御者心，是名第一德也。”又曰：“佛告比丘，有四种马：一、见鞭影即惊悚，随智者意；二、触毛便能惊悚，随智者意；三、触肉然后乃惊；四、彻骨然后方觉等也。”

3. ◎好像在剑锋上行走，犹如在冰角上走路。从悬崖上放开攀缘着的手，全身放下，全无委曲。

三十三、非心非佛

马祖因僧问：“如何是佛？”

祖曰：“非心非佛。”

无门曰：若向者里见得，参学事毕。

颂曰：

路逢剑客须呈，不遇诗人莫献。

逢人且说三分，未可全施一片。

1. ◎非心非佛：言真道不是心不是佛也，为“即心即佛”的另一说法。

2. ◎路逢剑客须呈剑（遇知音奏一曲），不遇诗人莫献诗（切勿对牛弹琴）。逢人且说三分话（让他自悟，且免着贼），未可全施一片心（老婆心切，两不相宜）。

三十四、智不是道

南泉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无门曰：南泉可谓老不识羞，才开臭口，家丑外扬。然虽如是，知恩者少！

颂曰：

天晴日头出，雨下地上湿。

尽情都说了，只恐信不及！

1. ◎天晴日头出（明明白白），雨下地上湿（法尔如是）。尽情都说了（毫无保留），只恐信不及（只怕没有人信）！

三十五、倩女离魂

五祖问僧云：“倩女离魂，哪个是真底？”

无门曰：若向者里悟得真底，便知出壳入壳，如宿旅舍。其或未然，切莫乱走！蓦然地，地、水、火、风一散，如落汤螃蟹，七手八脚，那时莫言不道。

颂曰：

云月是同，溪山各异。

万福万福，是一是二？

1. ◎哪个是真底：倩女离魂出走，返回之后，显出了两个倩女，这两个当中哪个是真的呢？（《太平广记》陈玄祐所作《离魂记》云：“唐张镒居衡州，有女曰倩娘，甥曰王宙。宙幼聪慧，镒许以女妻之。及长，两相爱慕。镒忽以女别字。女闻郁抑，宙亦恚恨，托言赴京，买舟遽行。夜半感想不寐，倩娘忽至。悲喜之余，挈与俱遁。居属五年，生二子，始共归衡州。宙诣镒自谢。镒大惊，以其女固在室，病数年，未离闺阁也。两女既相见，翕然合为一体。”）切忌乱道。

2. ◎出壳入壳：壳，俗云臭皮壳、臭皮囊也；出壳入壳，喻死也，生也。

3. ◎云月是同（不二），溪山各异（溪是溪，山是山）。万福万福（您好，您好），是一是二（是同是异）？

三十六、 路逢达道

五祖曰：“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且道：将什么对？”

无门曰：若向者里对得亲切，不妨庆快。其或未然，也须一切处着眼！

颂曰：

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拦腮劈面拳，直下会便会！

1. ◎不将语默对：语，语言也；默，沉默也。既不以语言，也不以沉默对待达道之人也。

三十七、牛过窗棂

五祖曰：“譬如水牯牛过窗櫺，头、角、四蹄都过了，因什么尾巴过不得？”

无门曰：若向者里颠倒着一只眼，下得一转语，可以上报四恩，下资三有。其或未然，更须照顾尾巴始得！

颂曰：

过去堕坑堑，回来却被坏。

者些尾巴子，直是甚奇怪！

1. ◎上报四恩，下资三有：对上报答四恩，四恩者，心地观经曰：一、父母恩，二、众生恩，三、国王恩（今国家恩），四、三宝恩也；又释氏要览云：一、父母恩，二、师长恩，三、国王恩（今国家恩），四、施主恩也。对下资助三有，三有者，有因有果，有生有死，三界之有情众生也；三界者，欲界，色界，无色界也；有情者，有情识，有爱情之动物也；众生者，不善理者也，由众多之法和合而生者也，经历众多之生死者也（不曰“众死”者，以有生必有死，故仅举“生”字代之也。）

2. ◎过了窗櫺就堕坑落堑，回来就被破坏。这些尾巴啊，可真奇怪哩！

三十八、庭前柏树

赵州因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州云：“庭前柏树子。”

无门曰：若向赵州答处见得亲切，前无释迦，后无弥勒！

颂曰：

言无展事，语不投机。

承言者丧，滞句者迷！

1. ◎祖师西来意：此系参禅的话头（问题）之一，意谓禅宗的祖师（多指菩提达摩）从印度到中国来干什么？有什么意思？

2. ◎答处：答话处也（并不就是答语或答案）。

3. ◎见得亲切：见得分明透彻也。

4. ◎言语不能具体展示事实的样状，文字不能投合心灵的机动。所以，执著言语的人丧失他的目标，滞于文句的人弄不清他的方向。

三十九、云门话堕

云门因僧问：“‘光明寂照遍河沙’一句……”

门遽曰：“岂不是张拙秀才语？”

僧云：“是。”

门云：“话堕也！”

后来死心拈云：“且道：哪里是者僧话堕处？”

无门曰：者僧因甚话堕？若向者里见得云门用处孤危，堪与人天为师；若也未明，自救不了！

颂曰：

急流垂钓，贪饵者著。

口缝才开，性命丧却！

1. ◎张拙秀才：唐时人，因禅月大师指参石霜禅师，霜问：“秀才何姓？”答曰：“姓张名拙。”霜日：“觅巧尚不可得，拙自何来？”忽然有省，乃呈偈表示他的悟境：“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破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

2. ◎话堕：自吐语而自分堕负了也：对答或辩论输了也。

3. ◎用处孤危：教学方法运用得非常孤绝峻峭也。

4. ◎若……堪与人天为师；若也木明，自救不了：意谓，如果你领会了云门禅师用处孤危的地方，你就可以做人类乃至天仙的导师，使他们了悟大道而超脱生死之苦；否则的话，别说广救众生了，连自己也救不了哩！

5. ◎这事好比急流垂钓一样，贪吃钓饵的鱼自会上钩。它的口缝（缝，隙也）才一张开，佛性慧命就要丧失了（心里乱想、口里乱说是很危险的呀！）。

四十、趯倒净瓶

沩山和尚，始在百丈会中充典座，百丈将选大沩主人，乃请同首座对众下语，出格者可往。百丈遂拈净瓶置地上，设问云：“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什么？”

首座乃云：“不可唤作𣔻也。”

百丈却问于山，山乃趯倒净瓶而去。

百丈笑云：“第一座输却山子也！”因命沩为开山。

无门曰：沩山一期之勇，争奈跳百丈圈？不出？检点将来，便重不便轻。何故聻？脱得盘头，担起铁枷！

颂曰：

飏下笟篱并木杓，当阳一突绝周遮。

百丈重关拦不住，脚尖趯出佛如麻！

《寄归传》云：“军持有二，若甕瓶者，是净用；若铜铁，是触用。”

1. ◎沩山和尚：唐潭州沩山禅师，名灵祐，福州长鸡人，年十五出家，在杭州龙兴寺究大小乘教。年二十三，游江西，参百丈怀海禅师，究明心法，往沩山，搆梵宇，与其弟子仰山慧寂；互相激扬，自成一宗，谓之沩仰宗。大中七年寂，寿八十三，勅谥大圆禅师，《灯录》俱载。

2. ◎百丈：百丈怀海禅师也。

3. ◎典座：在禅林主办大众床座及斋粥等杂务之僧职也。释家云典座，犹居士云司厨，又与庶务相仿佛。凡寺院各僧，分东西两序，司理粗重职事者，属于东序，典座等是也。雪峰在洞山为米头，道匡在招庆为桶头，灌溪在末山为园头，绍远在石门为田头，智通在沩山为直岁，晓聪在云居为灯头，稽山在投子为柴头，义怀在翠峰为水头，佛心在海印为净头，此类皆东序职务，而典座之名，尤为通俗所沿用。

4. ◎大沩：潭州大沩山也，省称沩山，有时指沩山禅师。

5. ◎首座：又名第一座，即座中之居首位者。僧史略中曰：“首座之名，即上座也。居席之端，处僧之上，故名。”

6. ◎对众下语，出格者可往：在众人面前对某一公案下评语，以表示其见地，见地超卓的人，可以前往大沩山做主持人也。

7. ◎趯倒净瓶：趯，通躍，跳也，在此或作踢解；趯倒，或即踢倒也；净瓶，梵语军迟或军持，又作捃稚迦，即中土之水瓶也，有净瓶、触瓶二种，净瓶之水以洗净手，触瓶之水以洗浊手，故亦称“澡瓶”，今俗多以寻常花瓶当之，殊误。《释氏要览·中》曰：“净瓶，梵语军迟，此云瓶，常贮水随身用以净手。”

8. ◎第一座输却山子也：首座（下语不出格）输掉沩山住持的职务了也。山子，山也；子，语助词。

9. ◎便重不便轻：与避重就轻反。

10. ◎何故聻：何故呢？

11. ◎脱得盘头，担起铁枷：脱了盘在头上的头巾，担负起铁打的枷锁也；说沩山禅师轻轻踢倒净瓶，解决了一则公案，而去主持沩山禅务，此即便重不便轻也。字面上好像嘲笑，实际上却赞美他勇于承当大任也。

12. ◎丢掉笊篱和木杓（典座的用具，亦即典座的工作），正面突破，一下消除了种种言词辩论（周遮，语多貌）。百丈设这个净瓶的公案来做把守的大关，没有挡得住他，致使后来开山而传出沩仰宗，使得许多人大悟成佛，皆由这一脚踢倒净瓶而来。

四十一、达摩安心

达摩面壁，二祖立雪断臂云：“弟子心未安，乞师安心！”摩云：“将心来与汝安。”

祖云：“觅心了不可得。”

摩云：“吾与汝安心竟！”

无门曰：缺齿老胡十万里航海特特而来，可谓无风起浪；末后接得一个门人，又却六根不具。咦，谢三郎不识四字！

颂曰：

西来直指，事因嘱起。

挠聒丛林，元来是儞！

1. ◎安心竟：竟，毕也。安心竟，安心完毕了也。

2. ◎特特，得得也。

3. ◎谢三郎不识四字：谢三郎或指玄沙师备禅师，因其为谢氏子也；不识四字，指其年少时渔于南台江上，浑朴未雕，不识之乎者也乎；或只识其幼名“三郎”之“三”而不识“四”乎？待考。

4. ◎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事因世尊在灵山会上嘱咐迦叶尊者而起。由此可知，谈禅论道，说心说性，扰乱禅林的，原来是“儞”（你）啊！

四十二、女子出走

世尊者因文殊至诸佛集处，值诸佛各还本处，唯有一女人近彼佛座入于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女人得近佛座而我不得？”

佛告文殊：“汝但觉此女，令从三昧起，汝自问之。”

文殊绕女人三匝，鸣指一下，乃托至梵天，尽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云：“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过一十二亿河沙国土，有罔明菩萨能出此女人定。”

须臾，罔明大士从地涌出，礼拜世尊。世尊勅，罔明却至女人前鸣指一下，女人于是从定而出。

无门曰：释迦老子做者一场杂剧，不通小小。且道：文殊是七佛之师，因甚出女人定不得？罔明是初地菩萨，为甚却出得？若向者里见得亲切，业识茫茫，那伽大定。

颂曰：

出得出不得，渠侬得自由。

神头并鬼面，败阙当风流！

1. ◎三昧：通称“定”。三昧，梵语三摩提，三摩帝之省称也，译言定，正受，调直定，正心行处，息虑凝心。心定于一处而不动，故曰定：正受所观之法，故曰受；调心之暴，直心之曲，定心之散，故曰调直定；正心之行动，使合于法之依处，故曰正心行处；息止缘虑，凝结心念，故曰息虑凝心。《智度论·五》曰：“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同二十三曰：“一切禅定摄心，皆名为三摩提，秦言正心行处。是心从无始世界来常曲不端，得此正心行处，心则端直；譬如蛇行常曲，入竹筒中得直。”三昧本为佛家修养之法，今谓事之奥妙者亦曰三昧，如“绘画三昧”，“书法三昧”是。入于三昧，通称入定。出定，即从此定而出也；参见66页名词“游戏三昧”注；下文“出此女人定”，使此女人出定也；“出此女人定不得”，不能使此女人出定也；以及“出得”，“出不得”等，皆仿此，不另解释。

2. ◎梵天：梵，梵语寂静，清净，净洁，离欲之意；天，界名也。梵天，新译婆罗贺么天，色界之初禅天也。此天离欲界之磘欲，寂静清净，故云梵天。此中有三：第一梵众天，第二梵辅天，第三大梵天。通常称为梵天，皆指大梵天。

3. ◎神力：不可思议之力也。

4. ◎罔明：不明也，菩萨号，位于此世下方过一十二亿河沙国土，位才初地。此菩萨名“罔明”，能出女人定，而文殊为七佛之师，却不能出女子定。此中有深意，学者须自参。

5. ◎做者一场杂剧，不通小小：者，今作“这”。做一场杂剧（喻佛、菩萨之神通游戏），非同小可也。

6. ◎初地：十地中之第一地也。十地又名十住，入理般若名为住，住生功德名为地。谓既得信后，进而住于佛地之位也。大乘菩萨十地有：一、欢喜地，二、离垢地，三、发光地，四、焰慧地，五、难胜地，六、现前地，七、远行地，八、不动地，九、善慧地，十、法云地。详见《佛学大辞典》。

7. ◎业识茫茫，那伽大定：业识，有情流转之根本识也，依根无明而一如之真心初生动作之念者。《起信论》曰：“一者名为业识，谓无明力不觉心动故。”那伽大定，那伽，梵语，译言龙，象，无罪，不来，称佛或阿罗汉为“摩诃那伽”，喻其有大力用也。《玄应音义·二十三》曰：“那伽有三义，一云龙，二云象，三云不来。孔雀经名佛为那伽，由佛不再来生死故也。”《智度论·三》曰：“摩诃那伽，名阿罗汉；摩诃言大，那名无，伽名罪；阿罗汉诸烦恼已断，以是故名大无罪。次那伽，或名龙，或名象，是五千阿罗汉，诸阿罗汉中最大力，以是故言如龙如象。水行中龙力大，陆行中象力大。”《大日经·疏五》曰：“摩诃那伽，是如来别号，以况不可思议无方大用也。”《俱舍论·十三》曰：“契经说，那伽行在定，那伽住在定，那伽坐在定，那伽卧在定。”因此龙身谓之那伽身。又变龙而定止于深渊曰那伽定。那伽定者，为保长寿，逢弥勒出世，以愿力而入于那伽定也。综观全句大意是：如果明得初地菩萨罔明为什么出得女子之定，纵然业识茫茫，亦如那伽常在于定一般也。

8. ◎无论你能不能使她出定，她都自由自在。文殊和罔明菩萨这些神头鬼面，都是把败著当着光彩的事儿在玩。

四十三、首山竹篦

首山和尚拈竹篦示众云：“汝等汝人，若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汝诸人且道：唤作什么？”

无门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有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

颂曰：

拈起竹篦，行杀活令。

背触交驰，佛祖乞命！

1. ◎首山和尚：宋河南汝州首山省念禅师也。

2. ◎竹篦：禅师用以指导参学之人的器具，长约一尺五、六寸，竹制，在此或象征道体的权威作用。

3. ◎拈起竹篦当利器，执行杀人（杀灭妄想执著）和救人（使沉空滞寂者复生）的命令。在背（违背）触（触犯）交驰的时候，连佛爷和祖师都要大喊“救命！”

四十四、芭蕉拄杖

芭蕉和尚示众云：“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你拄杖子。”

无门曰：扶过断桥水，伴归无月村。若唤作拄杖，入地狱如箭！

颂曰：

诸方深与浅，都在掌握中。

撑天并拄地，随处振宗风！

1. ◎芭蕉和尚：郢州芭蕉慧清禅师，新罗国（今韩国）人，南塔涌禅师法嗣。

2. ◎拄杖子：拄身之手杖也。毗奈耶杂事六曰：“佛在王舍城鹫峰山顶，有老苾刍（今作比丘）登山上，下脚跌倒地。”佛言：“应畜拄杖。”禅师除用以行路外，亦用于指导学人。在此或亦用以象征道体的力用。子，语助词。

3. ◎若唤作拄杖，入地狱如箭：如果称它为“拄杖”的话，其过弥天，迅即落入地狱之中，其快如箭射一般也。

4. ◎诸方的深深浅浅，都不出我掌握之中。我不但可以撑天拄地，而且可以随处振兴禅宗的风气。

四十五、他是阿谁？

东山演师祖曰：“释迦弥勒犹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

无门曰：若也见得分晓，譬如十字街头撞见亲爷相似，更不须问别人道是与不是。

颂曰：

他弓莫挽，他马莫骑。

他非莫辨，他事莫知！

1. ◎他奴：他（它）的奴仆也。

2. ◎阿谁：犹言何人也。古诗：“家中有阿谁？”《三国志》：“向者之论，阿谁为失？”阿，今作昵称用语。如阿爹、阿哥、阿英、阿弟是也。

3. ◎是与不是：今作“是不是”。

四十六、竿头进步

石霜和尚云：“百尺竿头，如何进步？”

又古德云：“百尺竿头坐底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现全身！”

无门曰：进得步，翻得身，更嫌何处不称尊？然虽如是，且道：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嗄！

颂曰：

瞎却顶门眼，错认定盘星。

拼身能舍命，一盲引众盲！

1. ◎石霜和尚：潭州石霜山慈明楚圆禅师，六祖慧能门下临济义玄（临济宗开山祖师）六世孙，其下开出扬岐、黄龙二派。初为儒生，二十岁出家，嗣法于汾阳善昭。宋仁宗康定元年寂，寿五十四，塔全身于石霜山。

2. ◎古德：已成古之人高僧大德也。（此处或指湖南长沙景岑招贤禅师，因其下所引一偈系出其口也。）

3. ◎百尺竿头坐底人（亦作不动人）：言停滞在百尺竿头，以此为满足，而不再进步的人也。

4. ◎十方世界：东、西、南、北、上、下、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谓之十方，此十方各有无量无边世界，总言十方世界。

5. ◎何处不称尊：此言到了百尺竿头的人，如果不停滞在那里，而能更进一步，翻过身来，便可智德圆满而成佛，佛为三界导师，人天眼目，处处为尊也。

6. ◎顶门眼：摩醯首罗有三目，其竖立之眼，谓之顶门眼，亦可称为正眼，以其超于常眼，能见常眼所不能见之正法或真理也，亦作第三眼。此偈大意云：停滞在百尺竿头的人，瞎了透视正法的眼睛，把定盘星认作事物的重点了。这种人，即使能够拼身舍命，以身作则，也是肓目瞎干，犹如一个盲人引导其他盲人一样，瞎撞一通。为什么呢？因为他根本弄错了方向啊！

四十七、兜率三关

兜率悦和尚设三关问学者：“拨草参玄，只图见性。即今上人性在甚处？识得自性，方脱生死。眼光落时作么生脱？脱得生死，便知去处。四大分离向甚处去？”

无门曰：若能下得此三转语，便可以随处作主，遇缘即宗。其或未然，粗餐易饱，细嚼难饥！

颂曰：

一念普观无量劫，无量劫事即如今。

如今觑破个一念，觑破如今觑底人！

1. ◎兜率悦和尚：宋隆兴府兜率院从悦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也。元祐六年寂，寿四十八。

2. ◎作么生脱：怎样脱离生死也。

3. ◎四大：地、水、火、风也，以其能造万物而为大种，又云四大种，分称地大，性坚、支持万物；水大，性湿、收摄万物；火大，性煖、调熟万物；风大，性动、生长万物。此处指由此四大假合所构成之人身。《圆觉经》云：“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俗云生病为“四大不调”，死为“四大分离”，并以“四蛇”喻之，皆本于此。

4. ◎粗餐易饱，细嚼难饥：喻狼吞虎咽，囫囵吞枣，容易满足；细细咀嚼，吸收消化，便不容易饥饿，亦即耐饿了。

5. ◎觑，是覷的俗字，窥视，冷眼观之也。此偈大意说：一念或一念的时间可以普遍观察无量劫的事情，无量劫的事情即是如今的一念。如今只要把这个一念看透，便可看透如今在看的这个人了。

四十八、乾峰一路

乾峰和尚因僧问：“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未审路头在什么处？”

峰拈起拄杖划一划云：“在者里！”

后僧请益云门，门拈起扇子云：“扇子拨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

无门曰：一人向深深海底行，簸土扬尘；一人于高高山顶立，白浪滔天。把定放行，各出一只手扶竖宗乘，大似两个驼子相撞着，世上应无直底人。正眼观来，二大老总未识路头在。

颂曰：

未举步时先已到，未动知时先说了。

直饶著著在机先，更须知有向上窍！

直底人：直心的人也。此系上句“两个驼子相撞着”的双关歇后语。

二大老：大老敬称，指上文乾峰和尚与云门禅师二位大老也。

这两位大老，著著在机先，可谓“未举步时先已到，未动舌时先说了。”然虽如此，但要晓得，除此之外，还有向上一窍在——向上一机、向上一路、向上一事，亦即至极一事在哩。

1. ◎乾峰和尚：越州乾峰禅师，洞山良价法嗣也。

2. ◎十方薄伽梵：薄伽梵，又名婆伽婆，婆伽伴，婆誐鍐，婆伽梵，薄阿梵。《佛地论·一》曰：“薄伽梵者，谓薄伽声依六义转：一、自在义，二、炽盛义，三、端严义，四、名称义，五、吉祥义，六、尊贵义。”《智度论·二》曰：“云何为婆伽婆？天竺语，婆伽，秦言德，婆言有，是名有德；复次，婆伽名分别，婆名巧，巧分别诸法总相别相，故名婆伽婆；复次，婆伽名名声，婆名有，是名有名声，无有得名声如佛者；复次，婆伽名破，婆名能，是人能破淫怒痴，故称婆伽婆。”《大日经·疏一》曰薄伽梵者，论师所解，具有六义：今此宗中，薄伽梵是能破义，如人执持利器，多所摧伏。（中略）复次，帝释声论，谓女人为薄伽，是欲求因缘，能息烦恼义，又是从所生义。金刚顶宗即翻此义云：“女人者，即是般若佛母，无碍知见人，皆悉从是生。有其志求因缘，得与相应，烦恼戏论，皆悉永息，非如世间欲热，虽小止息，而实更增也。以密教不可直宣故，多有如是隐语，学者当触类思之。（中略）经中多释为世尊，是叹德之总称。西天语法，言及尊者，不敢直斥其名，必先叹其功德，如云大智舍利佛，神通目犍连，头陀大迦叶，持律优婆离等。故此经中例云薄伽梵毗卢遮那，今顺此方文势，或以世尊居下也。”由此可知，所谓十方薄伽梵者，概言十方之佛也”。

3. ◎一路涅槃门：涅槃，又作泥曰、泥洹、泥畔、涅槃那等。旧译诸师译为灭，灭度，寂灭，不生，无为，安乐，解脱等；新译曰波利昵缚喃，译为圆寂；此中单译灭为正翻，他皆为义翻。肇师之《涅槃无名论》曰：“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后异出，盖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中略）秦言无为，亦名灭度；无为者，取于虚无寂寞，妙绝于有为；灭度者，言其大患永灭，超度四流。”《涅槃玄义·上》曰：“既可得翻，且举十家：一、竺道生，时人呼为涅槃圣，翻为灭；二、庄严大斌，翻为寂灭；三、白马爱，翻为秘藏；四、长干影，翻为安乐；五、定林柔，翻为无累解脱；六、大宗昌，翻为解脱；七、梁武，翻为不生；八、肇论，云无为，亦云灭度；九、会稽基，偏用无为一义；十、开善光宅，同用灭度。”《大乘义章·十八》曰：“外国涅槃，此翻为灭。灭烦恼故，灭生死故，名之为灭。离众相故，大寂静故，名之为灭。”《华严经大疏钞·五十二》曰：“译名涅槃，正名为灭，其其义类，乃有多方，总以义翻，称为圆寂。以义充法界，德备尘沙曰圆；体穷真性，妙绝相累为寂。”又有《涅槃字义》云：“前言涅槃为灭等者，是字释也，更有义释涅槃者。”《涅槃经·二十五》曰：“涅者言不，槃者言织，不织之义，名为涅槃；槃又言覆，不覆之义，乃名为涅槃；槃言去来，不去不来，乃名涅槃；槃者言取，不取之义，乃名涅槃；槃言不定，定无不定，乃名涅槃；槃言新故，无新故义，乃名涅槃；槃言障碍，无障碍义，乃名涅槃。善男子，有优楼佉迦毗罗等弟子言，槃者名相，无相之义，乃名涅槃；善男子，槃者言有，无有之义，乃名涅槃；槃名和合，无和合义，乃名涅槃；槃者言苦，无苦之义，乃名涅槃。”此外尚有二种涅槃、四种涅槃、五种涅槃、小乘涅槃与大乘涅槃等微细差别，详见佛学大辞典。所谓一路涅槃门者，总言一路都通于涅槃城之门户也。

4. ◎路头：俗言路向，去路或起路也。

5. ◎𨁝跳：或言扑地一下跳起也。

6. ◎三十三天：梵语忉利天之译名，为欲界之第二天，在须弥山顶上，中央为帝释天，四方各有八天，故合成三十三天也，见《佛地经论·五》，《智度论·九》。

7. ◎筑著：俗云触着也。

8. ◎帝释：忉利天之主也，居须弥山顶喜见城，统领他的三十二天（忉利天译三十三天，详见本页注6，梵名释迦提桓因陀罗，略云释提桓因。新译之梵名释迦提桓因达罗；释迦言能，天帝之姓；提桓者，天也，因陀罗者，帝也，即能夭帝也，今反转梵语而谓为帝释，胎藏界曼荼罗释迦院之一众也。《法华义疏·二》曰：“释提桓因者，具是外国语，应云释迦提桓因陀罗。释迦为能，提桓为天，因陀罗为主，以其在善法堂治化称会天心，故为能天主。”）

9. ◎把定、放行：把定谓把住不放，放行为其反义；把定谓师家夺取学人胸中所珍重之妄见妄执，不予放过，谓之向上手段；放行谓夺取学人胸中所珍重之妄见妄执之后，予以放行，使其转身入世，谓之向下手段。

10. ◎扶竖宗乘；又名扶竖宗教，宗乘者，宗门（禅门之别称）之宗旨也，宗教者，宗门之玄教也，扶持、竖立宗门之宗旨或玄教也。

四十九、安晚附增

无门老禅作四十八则语，判断古德公案，大似卖油饼人，令买家开口接了更吞吐不得。然虽如是，安晚欲就渠热炉熬上再打一枚，足成大衍之数，却仍前送似。未知老师从何处下牙。如一口吃得，放光动地；若犹未，也连见在四十八个都成热沙去。速道！速道！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

安晚曰：法从何来？妙从何有？说时又作么生？岂但丰干饶舌，元是释迦多口！这老子造作妖怪，令千百代儿孙被葛藤缠倒，未得出头。似这般奇特话耙，匙挑不上，甑蒸不熟。有多少错认底，傍人问云：“毕竟作如何结断？”

安晚合十指爪曰：“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却急去“难思”两字上打个小圆相子，指示众人：大藏五千卷，维摩不二门，总在里许。

颂曰：

语火是灯，掉头弗譍。

惟贼识贼，一问即承！

1. ◎无门老禅：无门慧开老禅师也。

2. ◎令买家开口接了，更吞吐不得：言无门禅师这些公案，好像滚烫的油饼一样，令人吃在口里，吞又吞不下（烫口，且难以下咽，不易消化，难懂难会也），吐又吐不出（总是有些无味之味也）-

3. ◎安晚：号无庵居士，生平不详。

4. ◎欲就渠（他）热炉熬（热油锅）上再打（做）一枚，足成大衍之数（五十），却仍前送似：谓安晚居士要乘着无门老禅的热锅再做一个油饼，凑足五十之数，如前送给无门老禅，看他如何下牙（下口）也（按“大衍之数”为五十，但连这一则加上去也只四十九，不知是算错了还是这本英文译本把原有的后序或附录删去了，以致其数不足？原本各则既无标题，亦未标数，此二者系后人所加，故有不同计算方法，亦未可知）。

5. ◎如一口吃得，放光动地；若犹未，也连见（今现字）在四十八个都成热沙去：如果他能一口吃下去了，算他有本领；否则的话，就连前四十八个都当作不能吃的热沙抛弃算了。

6. ◎速道！速道！今言：快说！快说！

7. ◎止，止：停止，停止也。

8. ◎丰干饶舌：丰干，天台丰干禅师也，不知何许人，居天台国清寺，剪发齐眉，衣布裘，尝唱道歌，乘虎入松门，众僧惊畏。该寺厨中有二苦行曰寒山子、拾得。二人执爨’终日悟语，潜听者都不解，时谓疯狂，独与丰干禅师相亲。有闾邱允者出牧丹邱，将议巾车，忽患头痛。医莫能愈，丰干往以咒水喷之，立瘥。允异之，乞一言，丰干曰：“到任记谒文殊、普贤。”允问：“此二菩萨何在？”丰干曰：“即国清寺寒山、拾得是也。”允后到任，即入寺寻访，见寒山、拾得二人围炉语笑，上前致拜。二人连声咄叱，且笑曰：“丰干饶舌！”饶舌者，多嘴也。

9. ◎释迦多口：多口，略同饶舌，总言多嘴，无事生非，说不能说的话也。

10. ◎似这般奇特话靶（又作话欛，今作话柄，话头也），匙挑不上，甑蒸不熟：析言这样的问题不易对付也。

11. ◎小圆相子：小圆圈子也。圆相有时用表实相、大圆镜智、本来面目等等，如“十牛图”第八图所示。

12. ◎大藏五千卷，维摩不二门，总在里许：谓《大藏经》五千卷所讲的东西和维摩经所说的不二法门，都不出这个小圆圈子也。

13. ◎譍：同“应”，答应也。语（说）火是灯，掉头不譍（我知之矣，还说什么！）惟贼识贼，一问即承（碰到行家，瞒他不了）。

下篇
禅境修行

十牛图（中国）

禅以悟为极则，以悟为其存在的理由，但它并非外来。意识刹那生灭，时在时不在。

但有机体的人生活在时间的因素之中，而即使是在泥中行走，也会拖着他的脚步和真性前进。

是以，纵使是禅，也得承认有其体悟的步骤，一步步接近顿悟的时刻。

本书（十牛图）的目的即在于此。时在公元十二世纪初，中国的禅师廓庵便以道家的牧牛图为蓝本，绘制了禅宗的十牛图，并以散文和诗偈加以评唱，今译于此。他的诗偈纯属禅类，比他以前的诗偈更为深入。后者只有八幅，终于大空（“人牛俱忘”），而无“返本还源”及“人鄽垂手”。此图与偈出现后，一直为学者灵思的不绝泉源，若干世纪以来，已不知有多少仿作问世。

本书所采插图出于日本京都名木刻家德力富吉郎之手，他是家学源远流长的艺术家，为“达摩堂”茶庄主持人。他的十牛图轻捷明快，具有历久常新的价值，当不下于廓庵的原始创作。

下引数节文字取自千崎如幻与保罗·李普士为本书英译本初版所作的前言。

此牛是永恒的生命法则、行动的真理。十牛图所绘者，为趣悟吾人真性的连续步骤。

此一系列的图文，其在今日，跟在廓庵（1100-1200年）当日改写和绘制之初一样令人心折。时隔八个世纪之后，在美国的我们亦在从事一件同样的工作：使这头牛继续健壮下去（在京都，德力富吉郎亦做了同样的努力）。

对于创作原理的认识，超于任何时间或空间。这件十牛图并不止是诗、是画而已，它是一种精神舒展的启示，比美于人类经验中的每一种经典。但愿读者也像中国的廓庵祖师一样，发现他的潜在自我的足迹，带着他的拄杖和酒囊，常至市场布施佛法，自觉觉他。

一、寻牛

茫茫拨草去追寻，

水阔山遥路更深。

力尽神疲无处觅，

但闻枫树晚蝉吟！

著语

从来不失，何用追寻？由背觉以成疏，在向尘而遂失。家山渐远，岐路俄差；得失炽然，是非锋起！

《大乘义章·二十》曰：“有两义，一觉察名觉，如人觉贼；二觉悟名觉，如人睡寤。觉察之觉对烦恼障。烦恼侵害，事等如贼，唯圣觉知，不为其害，故名为觉。觉悟之觉，对其智障。无明昏寝，事等如睡，圣慧一起，翻然大悟，如睡得寤，故名为觉。”

《俱舍论》以尽智无生地之二智为觉体，《唯识》以大圆镜智等四智为觉体。《智度论》等以一切种智等三智为觉体，密教以法界体性智等五智为觉体。觉又含“觉心”之义，觉心者，本觉之妙心也。一心之灵性，本来离迷妄，故曰觉，全之即称佛。

《圆觉经》曰：“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花，从空而有；幻化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又觉有“觉性”之义，觉性者，离一切迷妄之觉悟自性也。又觉在此处亦含“觉岸”之义，比迷于海，譬觉于岸；佛也者，到于觉岸者也。觉在此处又含“觉路”之意，觉路者，正觉之路，菩提之道也。尘，谓一切世间之事法，染污真性者，此处包括尘妄、尘劳、尘垢、尘境、尘缘所含之义。尘妄者，不净曰尘，不实曰妄，一切生死之境界也；尘劳者，贪、瞋等之烦恼、坌秽真性，劳乱身心也；尘垢者，烦恼者之通称也；尘境者，为六尘之心所对者，色、声、香、味、触、法是也；尘缘者，六尘之境为心所缘而污心性也。综合这两句的大意则是：由于背离“觉”的关系，所以与道疏远了；在于趋向“尘”的结果，所以丧失真道了。

1. ◎由背觉以成疏，在向尘而遂失：觉，梵语菩提，旧译曰道，新译曰觉。觉有觉察、觉悟两义。

2. ◎得失炽然，是非锋起：炽然，炽盛也；锋起，犹如锋刃竞逐而起，言锐而难拒也。简言之：得失之心很盛，是非之争甚烈也。

二、见迹

水边林下迹偏多，

芳草离披见也么？

纵是深山更深处，

辽天鼻孔怎藏他？

著语

依经解义，阅教知蹤；明众器为一金，体万物为自己。正邪不辨，真伪奚分？未入斯门，权为见迹。

1. ◎辽天鼻孔怎藏他：辽天鼻孔，亦作鼻孔辽天，谓气宇恢廓，有冲天之势也。此言随处皆可见到牛谠，无处可藏也。

2. ◎明众器为一金，体万物为自己：明晓金钗、金环、金镯以及金戒指、金项链、乃至金香炉等等器具，虽有种种形态，但皆为金子这一种东西所造；体会宇宙间的万物皆出于一体、皆与自己一体，故而皆是自己这个道理或事实也。

3. ◎权为见迹：言权且作为一种见“牛”或见道之迹也。

三、见牛

黄莺枝上一声声，

日暖风和岸柳青。

只此更无回避处，

森森头角画难成！

著语

从声人得，见处逢源；六根门著著无差，动用中头头显露。水中盐味，色里胶青；眨上眉毛，非是他物。

1. ◎森森头角画难成：言此牛头角非常显目，但因活泼不羁，难以描画得成也。

2. ◎六根门著著无差，动用中头头显露：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六官之根也。根为“能生”之意，眼根对于色境而生眼识，乃至意根对于法境而生意识，故皆名为根。门者，此六根所生六识出人之门也。动用者，动作运用之中也。这两句总言此“牛”处处显露，样样无差也。

3. ◎水中盐味，色里胶青：言此“牛”如水中的盐味，色里的胶青，虽然不见其有，但作用非常显然，决定是有而非无也。

4. ◎眨上眉毛，非是他物：眨上眉毛，即眨起眼睛，此言开眼所见，无非是“牛”也。

四、得牛

竭尽精神获得渠，

心强力壮卒难除。

有时才到高原上，

又入烟云深处居。

著语

久埋郊外，今日逢渠；由境胜以难追，恋芳丛而不已。顽心尚勇，野性犹存；欲得纯和，必加鞭挞。

1. ◎心强力壮卒难除：言此“牛”心强力壮，习性难改也。

2. ◎有时才到高原上.又入烟云深处居：有时候，刚刚到达清净的高原，忽又落入纷繁的烟雾云也。

3. ◎由境胜以难追，恋芳丛而不已：由于境界太好了，所以难以追赶；因贪恋芳草而不肯离开它。

五、牧牛

鞭索时时不离身，

恐伊纵步入埃尘。

相将牧得纯和也，

羁锁无拘自逐人。

著语

前思才起，后念相随；由觉故以成真，在迷故而为妄。不由境有，惟自心生；鼻索牢牵，不容拟议。

1. ◎鞭索时时不离身，恐伊纵步人埃尘：时时管束，以防此“牛”走入污秽之处也。

2. ◎相将牧得纯和也，羁锁无拘自逐人：以便将“它”驯得纯和而不粗野，即使不用羁锁拘束“它”，也会跟随着“它”的主人也。

3. ◎由觉故以成真，在迷故而为妄：由于觉悟而成真道，由于迷惑而作妄想也。

4. ◎不由境有，惟自心生：言此妄想，并不是由于外境而有，只是自己因迷而生也。

5. ◎鼻索牢牵，不容拟议：谓严加管束，不容许有任何意见也。

六、骑牛归家

骑牛迤逦欲还家，

羌笛声声送晚霞。

一拍一歌无限意，

知音何必鼓唇牙！

著语

干戈已罢，得失还无；唱樵子之村歌，吹儿童之野曲。横身牛上，目视云霄；呼唤不回，牢笼不住。

1. ◎干戈已罢，得失还无：言人驯牛的争斗或内心的冲突已平，得失之心还像本来一样没有也。

七、忘牛存人

骑牛已得到家山，

牛也空兮人也闲。

红日三竿犹作梦，

鞭绳空顿草堂间。

著语

法无二法，牛且为宗；喻蹄兔之异名，显筌鱼之差别。如金出矿，似月离云；一道寒光，威音劫外。

《祖庭事苑.五》曰：“威音佛以前，盖明实际理地；威音以后，即佛事门中。此借喻以显道，遮知不从人得。后人谓音王实有此缘，盖由看阅藏教之不审。”劫外，即前云威音那畔，空劫以前也。

1. ◎法无二法，牛且为宗：佛法没有二法，姑且以牛为宗旨也（牛者，此处喻心也）。

2. ◎喻蹄兔之异名，显筌鱼之差别：比喻、显示诠释与被诠释之间的差异也。

3. ◎威音劫外：威音，威音王佛也。《法华通义·六》曰：“此乃空劫初成之佛，以前无佛，故宗门称向上曰威音那畔。”禅录假此佛名，示时之极远，又指向上本分为威音以前。

八、人牛俱忘

鞭索人牛尽属空，

碧天辽阔信难通。

红炉焰上争容雪？

到此方能合祖宗！

著语

凡情脱落，圣意皆空；有佛处不用遨游，无佛处急须走过。两头不著，千眼难窥；百鸟衔花，一场懡㦬！

1. ◎鞭、索、人、牛，本来没有，都是空的。万里无云的碧空，非常辽阔，没有信息可通。烧红的炉焰上怎么能够容许雪花停留呢？要到这个炉火纯青的地步，方能合乎佛祖的宗旨。

2. ◎两头不著，千眼难窥：既不执著于好，亦不执著于坏；既不执著于美，亦不执著于丑；既不执著于善，亦不执著于恶；既不执著于是，亦不执著于非；既不执著于主观，亦不执著于客观；既不执著于生，亦不执著于死……所有世间的、哲学上的二分之法，皆不执著，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你有一千只眼睛，也难看透他的心思或境界。

3. ◎百鸟衔花，一场懡㦬：到此地步，即使从前修行修到百鸟为你衔花来赞叹，也只是一场懡㦬而已。懡㦬：梵语惭愧之意也。

九、返本还源

返本还源已费功，

争如直下若盲聋？

庵中不见庵前物，

水自茫茫花自红！

著语

本来清净，不受一尘；观有相之荣枯，处无为之凝寂。不同幻化，岂假修治？水绿山青，坐观成败。

1. ◎说“返本还源”，已是费工夫了，怎如当下就如盲似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呢？人在茅庵之中不见庵外之物，水自然茫茫，花自然红，谁也不曾用功使它如此。

2. ◎观有相之荣枯，处无为之凝寂：静观有形事物的荣枯得失，处于无为而为的凝然不动之境也。

3. ◎不同幻化，岂假修治：真道不同于虚幻变化的东西，哪里需要借助修行对治的工夫呢！真道不是修为可以造成的东西；可借修治造成的东西，终究还要败坏；可以败坏的，那就同于幻化了。

4. ◎水绿山青，坐观成败：水自绿兮山自青，冷眼观之可也，不需枉费心力。此上三句应一气贯下读之。

十、入鄽垂手

露胸跣足入鄽来，

抹土涂灰笑满腮。

不用神仙真秘诀，

直教枯木放花开！

著语

柴门独掩，千圣不知；埋自己之风光，负前贤之途辙。提瓢人市，策杖还家；酒肆鱼行，化令成佛！

1. ◎入鄽来：鄽亦作廛，海民居域，又市物邸舍也，通作市区或城区解，人鄺来，即进入市区也。

2. ◎酒肆鱼行，化令成佛：酒肆，酒店也；鱼行，买卖鱼类的行号也；化，度化、感化、变化也。这两句的整个大意是：到酒肆鱼行之中说法，济度众生，使其向善，乃至大悟而成佛道也。

中道（古印度）

禅无古今。

远在佛陀尚未诞生以前，就有人在印度习禅了。待到人们忘了禅与佛、彻悟与公案、中国与日本、以及美国与西方等词很久之后，此种功夫不但仍然有人继续下去，而且仍可在太阳之下，花草之间见到禅境。本著就是一个例子。

下引数语系引自此一古代著述之最早英译本的前言：

我在喀什米尔行脚期间，在斯林纳嘉上游的美景中发现了拉克希曼乔的茅庵。庵前俯视一片翠绿的稻田、夏利马与尼霞巴花园，以及四周点缀着荷花的湖泊，而飞泉则由一座悬崖的上面腾跃而下。

拉克希曼乔，一位身材魁梧而面色光润的道者，就在这里欢迎我这个云游之人。他与我共赏这历史悠久的经文——它来自Vigyan Bhairava与Sochanda Tantra（此二者约成于四千年前）以及Malini Vijaya Tantra（可能比前二者更早一千年），辗转抄录，以至于今，而今拉克希曼乔则开始将它译为英文，而我则将其反复改写，前后达十一次之多，始成现在这个样子。

希瓦（Shiva）最初以一种爱的语言唱给他的伴侣戴薇（Devi）谛听，这种语言我们仍待学习。本文陈述内在的经验，以一百一十二种方式打开无形的意识之门，我见拉克希曼乔以毕生之力信受奉行。

某些方法似乎有些重复，但彼此绝不相同；若干方法似颇简单，但需作长久努力的人仍可试验。

机器、账册、舞师以及运动员等，皆需平衡。正如求得中心或平衡可以增进种种技巧一样，亦可增进吾人的觉醒能力。作为一种实验，且试着将重心平均置于两脚之上，而后想象你在轻悄悄地将重心从此一脚移至另一脚：正如平衡可以决定中心一样，你亦如是。

我们只要意识到某一部分，这个部分便可含摄更多的部分。你有一只手吗？有。对于这一点，你很清楚，毫无疑问。但在发出这个问题之前，你单单知道那只手吗？

作为摄入者的人，不论知名与否，都会有一种常见的特殊发现。老子的道，佛陀的涅槃，摩西的耶和华，耶稣的天父，穆罕默德的阿拉……所有这一切，无不指向此种经验。

真空——灵光——一经触发，整个生命立即清净。

一至一百一十二则

戴薇问云：

啊，希瓦，什么是你的真相？

这充满奇异的宇宙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造成种子？

是谁主使这宇宙轮子的中心？

这个趣于形象而又充满形象的生命又是什么？

我们要怎样才能全身透人它的里面而超越空间、时间、名相，以及样状？

请为我说，开我迷惘！

希瓦答道：

（戴薇已悟，其所以提出上列种种问题，只是为他人以及未来的人请示，以便亦可得到希望的开导。下面是希瓦的答语，共有人道法门一百一十二个。）

一、光彩四溢的人呀，这个经验可在一呼一吸之间明朗。在吸气完了（下）而呼气将毕（上）之间——慈善。

二、当气息由下而上，又由上而下之际——在此两转之间，体会。

三、或者，当吸气与呼气交会之时，在此时际，触及那无力而实际上满力的中心。

四、或当气息全出（上）而自停，或当气息全人（下）而摒住；——在此普停之间，小我消失不见。此法不难——除非心地不净。

五、观想你的精气像一道道的光线，沿着脊柱逐轮而上，而你里面的生气亦如此节节上升。

六、或在空隙之间将自己的身体观想作闪电。

七、戴薇啊，想象梵文字母在这些充满蜂蜜的感觉中枢，首先想作字母，然后想作较为微妙的声音，再后想作最为微妙的感觉，而后将其抛开，自由自在。

八、注意两眉之间，让心灵先于思想。让形体充满精气，直至头顶，便有阵雨如光。

九、或将孔雀尾羽上的五彩晕轮想作你在无限的太空之中的五种感觉，而后，让它们的美溶化其间。对空中或墙上的任何一点亦然——直到那一点消失不见。而后，你的另一个愿望便会实现。

十、闭起眼睛，仔细观照你的内在生命。如此可以见到你的真性。

十一、把你的整个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脊柱中央的那条细如藕丝的神经气脉之间。如此可得转变。

十二、以两手塞住你头上的七孔，两眼当中的那道空间便无所不容。

十三、像羽毛一般轻轻触摸眼球，两眼之间的光明便透人心中，而那儿便可容纳大千。

十四、沐浴于音响中心，一似沐浴于瀑布的连续声音之间，或以手指塞住耳孔，而后听那泉声之音。

十五、缓缓念诵一种声音，如a-u-m。如音进人圆满之声，你的感觉亦然。

十六、在任何一个字母发音的开端以及逐渐细微的当中清醒。

十七、在聆赏各种弦乐的当中谛听它们组成的中心声音。如此你便无所不在或遍于一切。

十八、念出一种声音，清晰可闻，而后愈来愈听不见，而感觉亦跟着深入这种无声的和声。

十九、观想灵性同时在你的里面和周围，直到整个宇宙完全灵化。

二十、和善的戴薇啊，进人那高高遍布在你的形体之上，且低低遍布在你的形体之下的灵气的存在中吧。

二十一、把心物置于那不可述说的微妙之中以及你的心中吧。

二十二、把你形体的每一部位都观想成为无限广阔吧。

二十三、感觉你的实体、骨头、肌肉，以及血液都充满宇宙的精华。

二十四、假想你的消极形体为一个有着皮墙的空屋——空。

二十五、有福的人啊，要像五识专注于心一样直入莲花的中心。

二十六、无心之心，保持在中心——直到。

二十七、在从事世间的工作时不息凝注于两息之间，如此练习，不数日即可新生（拉克希曼乔说这是他所做的修持方法之一）。

二十八、凝注于火，从你脚趾上升，直到你的形体化为灰烬，而你没有。

二十九、观想这虚幻的人世已焚为灰烬，而后超于人类之上。

三十、感觉微妙的创造性质充满你的胸怀，而后化作微妙的形态。

三十一、大脑中枢有不可捉摸的气息，当其在睡眠的时刻抵达心灵之际，支配梦境以及死亡本身。

三十二、当字母主观地化为文字，文字化为文句，而圆圈客观地化为世界、世界化为原理之时，最后终于发现这些集中在我们的心中。

三十三、慈悲的人啊，假想宇宙是个空壳，你的心灵正在它里头做永无穷尽的游戏。

三十四、注视一钵而不见其边缘或材料，如此不久即可知晓了。

三十五、住（心）于某个无限广阔的处所，没有树木，没有山河，没有房屋，不久，心灵的压力即可解除。

三十六、甜心的人啊，思维知与不知，有与没有。而后离开你可能执着的两边。

三十七、亲切地注视某个东西，不要观看别的东西。这儿，幸福就在这个东西的当中。

三十八、感觉宇宙如透明永生的显现或存在。

三十九、以极度的虔诚专注于出人息的交点并认知所知者。

四十、想弥满的空间即是你自己的福体或极乐之身。

四十一、甜美的公主啊，你要在你被爱抚的时刻像永恒的生命进入那爱抚之中。

四十二、在感觉妈蚁爬行的时刻关闭感官之门。是在这样的时刻。

四十三、在交媾开始之际，首先凝注性火的发端，而后继续观照，最后不留余烬。

四十四、当你的感觉在如此拥抱像树叶一般震颤时，那么进入这种震颤之中。

四十五、甚至在回忆结合而无拥抱时转变。

四十六、在愉快地观看一位久违的朋友之际，渗人这种愉快之中。

四十七、在吃喝之际化为饮食的滋味，且被充满。

四十八、啊，莲眼儿的人呀，妙触的甜蜜，在歌唱、观看、尝味时晓了你的现前，发现那永生不来的东西。

四十九、不论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获得满足之时，体会此种满足之境。

五十、在睡而未眠而醒已在消失的时刻，真体显现（拉克希曼乔说此系他所喜习的另一法门）。

五十一、在夏日，当你见到整个天空一片澄明之时，进入此种澄明之中。

五十二、躺下如死一般。怒气填膺，且继续如此。或定睛瞪视，或吸吮某种东西且变成那种吸吮。

五十三、不以手足支持，只以臀部坐着。突然间，“中”。

五十四、处于一种安逸姿势，逐渐将两腋之间扩展而成一大清静。

五十五、如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一位漂亮的人物或一个普通的东西。

五十六、使口微张，将心置于舌的中央。或在气息悄悄进入时感觉那HH（“喝喝”）之声。

五十七、躺在床上或坐于凳子时，让你自己变得没有重量，超于心识之外。

五十八、在前进的车辆中从规律的摇摆中体验。或在静止的车辆中让你自己摇摆——以悠缓而不可目睹的圆圈。

五十九、观看那超于云层的蓝天，一片虚明。

六十、夏克蒂，看那整个的苍穹犹如已集中在你自心的光明之中。

六十一、醒时、睡时、梦时，知你如光。

六十二、在黑夜雨时，进入那作为众形之形的黑。

六十三、如果没有无月的雨夜可得，则闭起两眼看你面前的那一片黑。张开两眼，看那片黑。如此则缺陷从此消失。

六十四、在你正有冲动去做某件事情时，止之。

六十五、将你的精神集中于没有a或m音的a-u-m音之上。

六十六、默读一个以AH为字尾的单字。然后默读一个以Hh为字尾的单字，则自动自发的“自然’，便在其中。

六十七、感觉你自己弥满远近十方。

六十八、你的形体充满甘露，用针刺穿某一部分，而后缓缓进入那刺穿之中。

六十九、感知：我的念头——主体的我；内部器官——客体的我。

七十、妄想不可靠。色彩划界限。纵使可分者亦不可分。

七十一、欲望来时，思之。然后猝然弃之。

七十二、在欲望未起与未知之前，我怎能说我的现状？思之。消溶于此美中。

七十三、在欲望发起、知识发机之初，以你整个的意识知之。

七十四、哦，夏克蒂，每一种知觉都很有限，都消失于全能之中。

七十五、实在说来，形色不可分割。不可分者乃无在不在的存在和你自己的形体。此二者皆为心识所造，体验之。

七十六、心在极度欲望中不为所动。

七十七、这个所谓的世界，其显化如变戏法，如开画展。观其如此而心无忧戚。

七十八、亲爱的人啊，勿留心于乐，勿注意于苦，但取乎其中。

七十九、扬弃形体的执着，体会我无所不在。无所不在者真乐。

八十、物与欲在我心中如在他人心中。如此信受，随其转化。

八十一、对于主与客的领会，悟与未悟无二，唯悟者有一大特别之处：保持主观的心态而不迷失于物。

八十二、把每一个人的意识作为你自己的意识加以体会，如此则放开自我的关注而成为每一个人。

八十三、一物不思，可使有限的自我无限。

八十四、相信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八十五、波与水同在，焰与火同在；同样的，宇宙之波焰与我们同在。

八十六、随处奔跑，直至疲竭而仆倒于地。然后全身透入此一仆倒之中。

八十七、想象你逐渐丧失气力或知识。在此丧失的顷刻超而越之。

八十八、在这无上的密教传出之顷谛听：两眼不动不瞬。当下即得绝对自在。

八十九、掩住耳朵，收紧肛门，即入无声之声。

九十、在深井之边凝视它底深处，直到——妙不可言。

九十一、当你的心四下奔驰之时，不论向内向外，这，就在此处（此即是）。

九十二、经由某种感官而得鲜明的觉醒时，保持在这觉醒中。

九十三、在喷嚏之初、吃惊之际、焦躁之间、断崖之上、溃逃之时、极度好奇之顷、饥饿之前后，保持觉晓而不为所扰。

九十四、让你的注意力集中于你在注视某件往事所处的一个地点之中，如此，即使是你那已失却现前特性的形体亦可因而转化。

九十五、注视某件物体，而后将看它的视线徐徐收回，而后将想它的念头收回。正是在这样的时刻。

九十六、诚敬可得自在。

九十七、触摸你眼前的一件东西。感知所有其他的一切东西皆不在你的面前——除了这一件。而后，丢开那东西的感觉和不在的感觉，予以体会。

九十八、他教的清净对我们如同不净。实在说来，无论净不净，均皆不知。

九十九、此心为每一众生而存在，除此之外别无存在。

一百、对友人如对生人，不论荣辱，皆以不同之同待之。

一百零一、当你对某人生起反感或对某人产生好感时，切勿将此情加诸其人之身，而只能保持中庸之道。

一百零二、假设你观想某种超于知觉、超于理解、超于不在的东西——你。

一百零三、进入太空之中，无所依倚，永恒，寂静。

一百零四、不论你的注意力落在何处，当下体会。

一百零五、进入你的名字的音声之中，并由此声而入众声。

一百零六、我存在着。这是我的。这个即是这个。亲爱的人啊，即使如此，亦知无限。

一百零七、此心是每一个人的指导精神。成为这个精神吧。

一百零八、这是变的领域，一变再变，由变消变。

一百零九、如母鸡孵育小鸡一般培养特殊的知识、特殊的行为，实实在在地。

一百一、实在说来，束缚与解脱皆属相对之事，此等词语只适用于畏惧宇宙人生的人。这个宇宙只是人心的一种映像。正如你见水中的许多太阳均皆出自一个太阳一样，束缚与解脱亦然。

一百一十一、每件东西皆由认知而知。自我亦由认知而在空中发光。感知一个众生为知者或被知者。

一百一十二、亲爱的人啊，就在这个时刻让心灵、知觉、气息、形体，溶而为一吧。

跋

何为禅？

你可以说，禅是这个冥冥世界中自来最最深切的宗教哲学之一。这话没错，但那并不就是禅的面目。

你可以说，禅是来自最深远的美学体系之一，趣旨于伟大的中国山水画、日本的花艺与茶道，以及东方人的内在韵律。所有这些，也都很对，但那并不是禅的本身。

你可以翻到本书的最后一页——本应在第一页——发现那儿有个空白答案。即使是这样的空白，那也不是禅的实际。

禅的名目很多，方面很多，就像本书所举示的一般——虽然非常简单，非常明白。

毕竟什么是禅？答案在你自己——你需自参自悟。

如果你高兴，不妨试一试。

但禅是自动自发的，不招自来的。真禅显示于日常生活之中，真心显示于行为动用之中。它不仅可以打开任何一种有限的知觉，而且可以打开人们无限天性中的每一道内在之门。

心灵当下解脱。心灵多么自在！假如参禅绞尽脑汁，就如传教士与售货员为了推销他们的货色而苦心杜撰故事一样。

如此看它，翻里向外，翻外作内：此心因你而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如此，你便会情不自禁地、谦和有礼地活在奇境之中。

“何谓禅？”

一个答案正如因那耶可汗说过的一则印度故事：

一条小鱼向一位鱼王问道：“我常听人说起海的事情，可是海是什么？它在哪里？”

鱼王解释说：“你不但在海里居住，在海里活动，而且还把生命放在海里。海在你里面，也在你外面，并且，你生于海，终归于海。海包围着你，就像你自己的身体。”

另一个答案则是：

制作说明

〔精〕社科卷

禅的故事

保罗·李普士◎著

整理：山野狂人　排版：林可可

版本：v1.0（2018.1.31）制作完成。

说明：弹出注释兼容（kindle原生、多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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