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CONTENTS

01．夺命凶刹

02．夜请筷仙

03．诡异学生

04．红衣女子

05．诈尸事件

06．纸人寻人

07．猴子中邪

08．拔香受困

09．色丐抓狂

10．荒野遇险

11．占车怨灵

12．亡母训女

13．惊悚电话

14．阴森幻境

15．黄昏怪脸

16．性情大变

17．灵异厕所

18．夜现鬼市

19．车轧何物

20．阿德夜游

21．刨地见血

22．钱伟惊恐

23．步步惊心

24．神奇招魂

25．通灵之猫

26．惹祸镜子

27．妖气女衫

28．猪婆精怪

29．死者恋家

30．预知生死

31．黑衣老头

32．女灵作祟

33．无名尸怨

李非凡，湖南人，生于一九八零年代，对一切诡异事物有着无可抵御的强烈兴趣，所创惊悚长篇《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在天涯莲蓬鬼话一经连载，便引起热烈反响，红遍整个网络！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

MUDU BINYIGUANZHI GUIYISHIJIAN

李非凡　著

湖南文藝出版社

HUNAN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李非凡著．—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0.12

ISBN 978-7-5404-4671-0

Ⅰ．①目…　Ⅱ．①李…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15110号

上架建议：畅销书·悬疑惊悚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

作　　者：李非凡

出版人　：刘清华

责任编辑：邓映如

特约编辑：李吉军

营销支持：布　狄　刘　迎

版式设计：崔振江

封面设计：熊琼工作室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　邮编：410014）

网　　址：www.hnwy.net

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1092　1/16

字　　数：270千字

印　　张：18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4671-0

定　　价：24.80元

（若有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调换）

●　在大嘴进殡仪馆上班之前，我对鬼魂的了解，全来自于道听途说。我从未和这玩意儿打过照面，要我承认鬼魂的真实存在，绝无可能。

●　可这种看法，在朋友大嘴到殡仪馆就职后，在我和朋友们亲历了一些神秘而古怪的事情后，被全然推翻，我开始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着一些难以解释的存在，这种存在会在某个特殊时刻某个特殊场合出现，让人——难以解释，又毛骨悚然。

01．夺命凶刹

我的朋友大嘴，中专毕业，走狗屎运，是最后一拨毕业了还给分配工作的人。记得大嘴那年刚毕业，意气风发，在家等分配，每天过得优哉游哉的，没事就和我们一帮哥们吹牛皮，说他家上面有人，疏通一下，把他搞进公安局指日可待。眉飞色舞之余，还拍着我们的肩膀说：“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兄弟我还可以那个什么什么，是吧？”这话叫我们听了很感动，即便我们平时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掰着手指等了几个月，疏通的结果是：大嘴没被通进公安局，却通进了民政局，通到民政局倒也算了，偏偏把他通去了民政局的下属单位——殡仪馆。

为此大嘴非常郁闷，说他妈的疏通来疏通去，通哪儿不是通，偏偏把我通进了殡仪馆，还不如不通，这殡仪馆和公安局的反差也忒大点了吧。我觉得他说得没错，但作为他的朋友，我得安慰他，讲些屁话：从表面看，殡仪馆和公安局是有些差距，但实际上也差不多，最差不多的就是都要和死人打交道，区别是他们希望死人越少越好，你们却希望多多益善，当然这个愿望有点缺德，放心里别说出来也没人会咒你。

好在大嘴天性乐观，有个极大的优点是随遇而安，郁闷一段时间后，也就想开了，没事就给我们细数在殡仪馆上班的种种好处，比如清闲啊，比如死者家属的意思意思啊，比如殡仪馆地处偏僻风景优美利于修身养性啊，等等。说到高兴处，又拍着我们的肩膀说：“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兄弟还可以那个什么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们争先恐后地揍了一顿，用猴子的话说就是：“先收了你小子的尸再说！”

我们所在的小镇，位处湘赣交界处，是块山间的小盆地，被众山包裹。小镇很小，人口也少，本地人加上外地来做生意的，也不过两万左右。由于人口少，殡仪馆的业务相对也清淡。殡仪馆从上到下一共就五个人，排排坐下来，分别是：所长，副所长，大嘴，外加两个外聘的临时工。大嘴在殡仪馆里的主要工作是开车，另外还做些布设灵堂之类的杂事儿。

因为业务少，所以殡仪馆没有火化设备，每回收了尸，都要大嘴拉着死者跑到离小镇八十多公里外的J市去火化，烧完了再拉回来入土，有时收到客死异乡的外地人，就要应家属的要求把他们送回原籍，让死者落叶归根。

一般情况下，去火化死人都是在白天，还有家属同行，可碰到特殊情况，就要大嘴一个人拉着死人跑长途，大嘴虽然胆大，这时候也不免会发毛，只要我们朋友中谁有时间，大嘴就要拉着谁陪他跑一趟，一路吃喝他报销，还外带给烟分红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在副驾驶位上，和他胡吹海侃地去，再胡吹海侃地回。因此我们都十分乐意陪他，全当免费自驾游。有时候大嘴久未出车，我们还会打个电话问问他：“大嘴，啥时候有外出业务啊？”

我经历的第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就发生在送尸回来的路上。

那天大概是下午五点，大嘴一个电话给我，说有个业务要送去Y县（我们说送尸体不叫送尸体，叫跑业务），问我是否有时间陪他，我二话没说，答应了。

Y县离本镇不远，七十来公里，但路况不好，将近三分之二都是坑坑洼洼的山路，车子跑不快，天气好的情况下一个来回大概要两个半小时。殡仪馆的运尸车，是由一辆十一座的金杯面包改装的，分前后两部分，前面保留了两排座位，后面的位置则拆了用来放尸体，前后间用了块铁皮隔开。有时候死者家属多，前面坐不下，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两条长凳，左右各一，只供家属坐，我们从来不会往那里钻，毕竟是死人躺的地方。

那时正值十二月，天上飘着毛毛细雨，山区里天黑得早，加上山路难走，大嘴把车开得很慢，送完尸体，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们在Y县吃了顿晚饭，然后打道回府。

车驶入山道，颠簸得要命，大嘴回家心切，车开得比较快，我晚饭吃得有点撑，被颠得难受，我说：“你小子开慢点，颠得难受。”

大嘴瞅了我一眼，问：“你不会晕车了吧？”

我说：“没，晚饭吃撑了，再颠颠就得颠出来了。”

大嘴扔给我一支烟，说：“没事，来，吸根烟消消食。”

说完，大嘴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睛说：“你知道不，王师傅告诉我，跑Y县这条路，不太干净。”

我骂道：“滚，这荒郊野外的，你小子别搬出王师傅来吓人！”

王师傅是殡仪馆的外聘工之一，专职修坟，他在殡仪馆干了近十年，据他本人说经历过不少怪事，他对鬼神之类的东西也是深信不疑的，并且相当了解一些民间禁忌。我没事去殡仪馆找大嘴吹牛时，只要看到王师傅空闲，就会逮着他要他讲鬼故事来听。

印象最深的是一件发生在王师傅老家的奇怪事情，据王师傅说，在十多年前，他老家的一个年轻人出车祸死了，那时还不兴火葬，可是要入土嘛，没有棺材又不行，但年纪轻轻的，又怎会给自己准备这东西？临时找木匠做是来不及了，于是其家属只好跑到附近农村去找老人买棺材。

一般在农村，人过了花甲，都会提前为自己打口棺材，已备不时之需，这在当地叫“备喜棺”。在乡下，老人对自己的棺材看得如自家房子一般重要，加之死者又是在壮年猝死，大不吉，因此死者家属找了半天，也没人愿意卖。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老头自己找了过来，问他们：“你们是不是要买棺材？”死者家属忙说是。老头又问：“睡棺的人是不是姓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头干脆地说：“我有副棺材，卖给你们，走，现在去取！”娄家人一听舒出了一口长气，跟着老头一路道谢不断，老头开始闷头赶路不说话，后来大概听得烦了，一摆手，说：“你们不要谢我，是他自己选的，我不卖你们也不行。”这话说得大家云里雾里，但看老头不愿意多说，也就不好意思追问，反正卖棺材就行。

一伙人跟着老头一路走到他家，在老头的指引下，死者家属把棺材从阁楼抬到了门外，给完钱，又继续道谢，老头摇摇头，说：“我和你们说了，不要谢我，这是他自己选的，如果他没选，那我也不会卖给你们的。”一个人实在憋不住了，问：“老人家，你说了几次这是他自己选的，这究竟是怎么个回事啊？”老头不说话，招呼两个人示意把棺盖挪开。这棺盖一打开，在场的人都往棺里看去。这一看，大家无不尖叫起来，有离得近的，居然被吓得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原来在棺内，一个用血写成的“娄”字正森森然地印在棺材板上，触目惊心。

后来据老头说，在昨晚十二点左右，他在床上听到阁楼里发出一阵蛮大的动静，老鼠折腾不出这么大的响声，老头怕是贼，于是拿着手电筒上楼查看，却发现空无一人，堆放的东西也没有被翻动，这时老头看到自己的棺材似乎有点异样，走上前一看，棺材盖居然被挪开了一条缝，老头好奇，于是就搬开盖子……后面的事大家也就知道了，老头说，饶是他这么大把年纪了，什么古怪事儿没听过瞧过？还是被吓得不轻，后来听说有人死了到处找棺材，就大概明白了，于是老头找了过来，一问死者的姓，果然，这是那姓娄的在替自己找床睡哩！老头说到这儿，一脸无奈，摊着手说：“你们说，他都自己来选好了，我不卖，行吗？”

这故事我当时听只觉得稀奇，却不害怕，可在这荒山野地，坐在这样一辆车上，大嘴突然提起王师傅，就让我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个故事，更没来由地发起毛来，有点害怕，但又不能让大嘴看出来，不然岂不被这小子笑话死？于是我摇摇头，故作淡笑，说：“王师傅的话你也信？吓吓你而已。”

大嘴放下车窗，把手里的烟头弹掉，笑而不语，我侧眼看他，发现大嘴笑得有点不大自然，我明白了，原来这小子也怕，靠，也是个银样蜡枪头。

不过话说回来，Y县这条路的确比较偏，一路上只有些零零碎碎的小村落，其他全是荒山野地，沿路还不时散布着些零星墓地，就是在大白天跑这条路，也看不到几辆车，更别提现在了，自驶出Y县起，如果我没记错，目前为止我们只遇见过一辆车。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诡异，我和大嘴心照不宣，自觉地把话题岔开，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些轻松小事儿。恐惧这种情绪，说到底，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自己吓自己，我和大嘴一旦把话题扯开，不再胡思乱想，就立马恢复如常，不再疑神疑鬼起来。

扯了半天闲话，我觉得口渴，伸手拿水喝，一下没拿稳，掉在脚下，我欠下身去捡，正摸到水瓶时，大嘴猛地一个急刹车，我毫无防备，脑袋磕在驾驶台上，磕得我眼冒金星，用手一摸，一个大包正在蓬勃隆起，我大骂：“靠，你小子刹这么急做什么，见鬼了啊！”

大嘴的反应让我吃惊，他绷直身体，眼睛瞪得老大，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前方说：“你看那里。”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差点没让我的眼珠子弹出来：在距我们车七八米开外，三个身着白衣的神秘怪人正在山路中央左右摆动。

没错，是三个身形诡异的“人”，但完全看不见脸，身体被裹在宽大的白袍中，看不出体形，个头相仿，看起来挺高，并行排成一排，似乎毫无重量，轻飘飘地浮在道路中央，左摇右晃，在昏黄车灯的照射下，格外恐怖。

见鬼了！这是我当时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刹那间我的头皮像炸开了一般，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车内开着暖气，我却不自主地打起抖来，我颤着嗓子问大嘴：“那是什么？”大嘴的声音颤得比我还厉害：“你看到了？”我点点头说嗯，大嘴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猛地挂挡掉头，飞也似的往Y县方向开去。

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两个人紧张得要命，我死死地盯着后视镜，大嘴则把金杯面包当成了波音747，一路飞驰，直到看见Y县城内的点点灯火，才开始放慢速度。

进到县城后，大嘴把车停在车流较多的主干道上，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双手在裤子上来回擦拭，这时我才发现，方向盘被大嘴手握的地方，湿漉漉的全是他的冷汗。我放下车窗，心有余悸地往车后看了一会，缩回脖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我们的确是见鬼了。”

大嘴吸吸鼻子，点起一支烟，同样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们俩在车内坐了一阵，烧掉半盒烟之后，决定绕路返回，先到J市，然后跑高速回镇上。

回到镇上第二天，得知我俩昨夜见鬼的猴子大呼遗憾，说早知道他也去了。大嘴出发前曾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晚上佳人有约没时间去，此时却道：“唉，早知道有鬼见，还约什么姑娘去？”摇着他的圆脑袋，懊悔得要命，完了又指着我和大嘴说，“我说你们两个，太给兄弟们丢脸了，要是我在，肯定冲过去看看，管他是人是鬼，碾过去再说，要是鬼，老子要他活鬼变死鬼！”

“呵呵。”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王师傅这时开腔了，他说，“要是你真的压过去，我看不是它们活鬼变死鬼，是你个小崽子活人变死人哟！”

猴子一听来了劲，赶紧递给王师傅一支烟，嬉皮笑脸地说：“我就知道王师傅见多识广，那你给我们长长见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师傅把烟叼在嘴上，在兜里摸着火机，大嘴见状，十分殷勤地为其点上，王师傅深吸了一口烟，说：“一般在路上碰到的那些东西，分两种，一种是拦路鬼，这种鬼一般没啥坏念头，只是喜欢捉弄捉弄过路的人，比如让你摔个跟头，找不到方向啥的，逗逗你也就算了；还有一种就厉害了，我们老家叫夺命刹，都是些横死在路上的短命鬼，这东西心里有怨气，总想拉个垫背的，花招也多，有时把一条路弄成两条，如果不熟悉路况的司机把车开进它们弄出的那条，那结果就大坏喽，所以我们经常见到一些车祸事故很蹊跷，一条又直又长的大马路，司机也没喝酒啥的，怎么就一脑袋扎到了马路外。”

猴子问：“那王师傅，你说昨晚他俩遇见的是哪种？”

王师傅弹弹烟灰说：“我估计小武（大嘴姓武）和非凡（本人）他们看见的，应该是夺命刹。”

王师傅这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自己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大嘴更是一蹦三尺高：“啊，那他妈以后谁还敢跑Y县？横竖我是不跑了，谁爱跑谁跑去！”

王师傅摆摆手说：“小武你也不要紧张，我想昨天那几个东西也没想害你们，不然能让你们看到？”

大嘴嘟囔道：“这回没害成，那下回谁说得准？”

王师傅笑了笑：“你以为就只有Y县这条路上不干净？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干净的路，有路就有亡魂，除非你一辈子别坐车别开车，连路也别走了。”

大嘴接着嘟囔：“那你干吗只和我说这条路不干净？”

王师傅说：“我这样说不是吓你，是想给你提个醒，心怀敬畏不要紧，怕就怕愣头青，像猴子这样的。”

猴子挠挠后脑勺，笑嘻嘻地说：“哎哟王师傅，看不出来还是文化人啊，心怀敬畏这样的词都说得出来。”

我把猴子推开，说：“去去去，别捣乱，王师傅，那你说说，怎样才能避开这些东西？”

王师傅说：“人明鬼暗，避是很难避开的，只能尽量让它们害不成你，你们几个小伢崽阳气旺，只要在一起，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小武，我建议你去搞点桃树枝，用红线穿着，挂在车上，这桃树枝可是好东西啊，辟邪镇鬼，非常有用，不过这桃树枝要捡朝东南方向生的剪，这样的辟邪效果最好。”

大嘴一听立刻握住我和猴子的手：“同志们，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以后兄弟出业务，你们俩可不能袖手旁观啊，兄弟这条小命就拜托你们二位了，在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要让兄弟孤军奋战啊。”我说没问题，虽然昨晚见了鬼，但兄弟坚信毛主席的话：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同理，一切冤魂恶鬼都是纸老虎。

猴子就更起劲了，口水四溅地叫道：“我不怕见鬼，就怕见不着鬼！”

王师傅一拍猴子的屁股，说：“这个傻崽子，这话可不敢乱说哟，有东西听着哩。”

猴子摸着屁股，傻呵呵地乐，大嘴原地转了几圈，突然拔腿往后山跑去，猴子叫：“喂，干什么去？”

“找桃树去！”

说心里话，我对王师傅所说的事将信将疑，即便那三个诡异的白衣身影仍清晰在目，但若真如王师傅所说，那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敢开车，敢走路？我喜欢鲁迅说的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鬼走出来的，在路上，人——肯定比鬼多。

02．夜请筷仙

镇上的殡仪馆，建在山镇的东南角，背后靠山——老坟山，前面对水——大水库，用大嘴的话说这是依山傍水。从殡仪馆大门进去，左边没有任何建筑，而右边是一排平房，供职工办公和值班用，正面是个大堂，给死者办丧事、开追悼会用，大堂后面，就是停尸的冷库。从高处看殡仪馆，格局像个大大的“7”字。

据王师傅说，殡仪馆的选址和格局，都是有根据的。先说选址，殡仪馆选在东南方向修建，是因为东南方乃至阳之地，是“阳中之阳”，《易经》中提到，太阳由东升起，因此东方属阳；南方气候炎热，五行归火，而火为阳，因此东南方就是阳气最为旺盛的至阳之地，把至阴的殡仪馆修建在东南方，旨在压镇。

再说格局，殡仪馆的格局像“7”，是因为民间办理丧事一般都是以七为单位，什么一七、二七、三七……直到七七，殡仪馆建成个“7”字，也正寓意如此。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天冷了以后，我们几个爱凑在殡仪馆的值班房里打牌，因为值班房内有空调和电暖炉，两个一起开，房间里暖意融融，电费还不用自己掏，美中不足的是殡仪馆太偏僻，周围没有饭店和小吃摊，打牌打得饥肠辘辘时无处觅食。后来在我们的威逼下，大嘴自掏腰包买了个电火锅，算是替他们单位又向电厂作了点贡献。我们打牌前去菜市场买齐吃的，饿了就几个人一起动手搞火锅吃，爽得要命。

彻底解决了肚子问题后，我们就经常在值班房里搞通宵，有时打牌，有时骗几个姑娘过来讲鬼故事，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围着火锅喝酒抽烟吹牛皮，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值班房成为我们一个夜间娱乐的窝点。夸张地说，若不是因为下面这件事情的发生，这个窝点大概会被我们使用至大嘴退休。

那天我们几个本来想打牌到天明，夜宵都备好了，可其中一个在交警大队工作的朋友来电话说晚上有酒局来不了，三缺一，再找人又找不到，本想散了各自回家睡觉，可一大堆吃的摆在面前，于是临时决定搞个三人茶话会，搞多晚算多晚，搞累了就睡，反正值班室有床。

王师傅和我们说过，在殡仪馆，尤其在晚上，最尤其在晚上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此时是子时，是十二时辰中最为阴森的时间段），不可以谈论诸如鬼神之类的事物，更不可以做容易招惹这些东西的事情，否则惹来了脏东西，后果不堪设想。虽说前不久我和大嘴出业务碰见过那玩意儿，可害怕也就那么一阵子，过后一回想，还觉得蛮刺激的！用猴子的下流比喻是：就像第一次嘿咻的小姑娘，干的时候哇哇叫痛，痛完了一回味，还想再来一回。

那天晚上我们喝得有点多，把镇上所有漂亮姑娘讨论了个遍，猴子看看墙上的挂钟，提议说：“同志们，我建议，现在开始讲鬼故事！”我看了看时间，正值半夜十一点多，俗话说，酒壮人胆，在酒精的催化下，我们轮流把肚子里的奇闻怪谈说了个遍，越说越过瘾，直到搜肠刮肚再也弄不出半句鬼话，依然兴致不减。

这时大嘴说：“不如咱们来请筷仙吧，以前和王师傅聊天，听他说起过筷仙的玩法。”这个提议得到了我和猴子的双手拥护。大嘴说请筷仙不能开灯，于是他从隔壁办公室拿来一把蜡烛（殡仪馆的办公室一角堆满了鞭炮、元宝、冥币、蜡烛之类的东西，是大嘴等人创收外快的重要商品）。

我们按大嘴的指示，把蜡烛按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依次放好，然后拿了一个干净的碗装满水，又拿来三根筷子，把蜡烛一一点亮，最后把灯和电暖器（电暖器会发光）全部关掉。一切准备就绪，我和猴子在桌边坐好，目不转睛地看大嘴开始念咒请仙。

大嘴端坐在椅子上，把腰杆挺得笔直，垂下眼帘，嘴里神神道道地嘀咕了一通，此时我非但不感到恐惧，看见大嘴一脸严肃的模样，反而有想笑的冲动，一旁的猴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猴子，示意他安静，大嘴似乎没有受到干扰，心神合一，专心继续着他的古怪行为。

房间里十分安静，蜡烛燃烧的声响清晰可闻。大嘴从桌上拿起三根筷子，并成一排，如上香般把筷子缓缓插入盛满清水的碗里，同时嘴里轻轻说了声：“请！”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三根并排的筷子，居然齐刷刷地直立在水中。

我惊呆了，抬眼看了看猴子，他显然也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所镇住，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倒是大嘴此时颇有神棍风范，面不改色，无比镇静地对我和猴子说：“来了，有什么问题，问吧！”

猴子有点结巴：“怎——怎么——问？”

大嘴说：“随便，除了别问你什么时候挂，其他随便问。”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筷仙，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一个女朋友啊？”

说完，我眼巴巴地盯着筷子，期待着得到点让我惊喜的提示，可奇怪的是，三根筷子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直直地立在水中，既没摆出我期待的造型，也没发出我渴望听到的声音。

我看了看大嘴，问：“怎么回事啊？不灵啊，你看，不动也不说。”

猴子插嘴道：“你这个问法就有问题。”

我说：“怎么讲？”

猴子说：“你问什么时候能找到女朋友，你叫筷仙怎么回答你，摆个日期？再说这筷子哪来的嘴？”

我翻了他一眼，说：“要不你来问。”

猴子自信满满，说：“看我的。”

猴子挪了挪屁股，把身体坐正，搓搓手，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说：“筷仙啊筷仙，不好意思这么晚惊动您老人家，我就想向您咨询一个问题，您不用告诉我太多，只要回答对或者不对，能或者不能，好或者不好，是或……”

我听着不耐烦，打断了他：“你他妈快点，啰唆什么！”

猴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三根筷子问：“请问筷仙，水电公司的张晓静对我有没有意思（张晓静，堪称本镇第一窈窕美女，其父是水电公司副总，其母是水电公司人事部主任，家境优越，貌美如花，被猴子从初一起就开始觊觎和意淫，直至现在）？”

筷子对猴子的问题同样没有任何反应，我们三双眼睛直愣愣地瞪了筷子半天，可这三根筷子像扎了根似的竖在水中，纹丝不动。

猴子急了，骂道：“靠，怎么回事！”

我见大嘴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便捅了捅他，说：“要不你来试试？”

猴子表示同意，说：“嗯，也许是要请它的人问，它才会回答，大嘴你试试。”

出乎我和猴子的意料，大嘴摇摇头：“我觉得有点问题，还是不搞了。”

我与猴子异口同声道：“有什么问题？”

大嘴还是摇头，面色凝重地说：“不知道，但不应该这样啊。”

猴子说：“那你试试啊。”

大嘴继续摇头：“还是不试了，赶紧送走它。”

说完，他低声念了几句什么，说了声：“走——”

我和猴子伸长脖子看着筷子，良久，猴子说：“它没走。”

大嘴看上去有点急，重复念了几次，一次念得比一次快，可那三根筷子却像中了邪一般，依旧保持着直立状态。

我看看大嘴，大嘴看看猴子，猴子看看我，三双眼睛互看了一圈，又同时集中在筷子身上。八支蜡烛已燃去了近三分之一，白色的蜡油滴落在桌面，凝固成诡异的形状。房间门窗紧闭，烛火却左右摆动得分外活跃，像有风，可我感觉不到。

大嘴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猴子猛地站起来，大声说：“管他妈的怎么回事，它不走，我送它走！”说完，用右手手背扇向筷子。

“别！”大嘴阻止不及，三根筷子被猴子打出碗中，分别跌落在桌面和地上。与此同时，一阵邪风突然在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刮起，八支蜡烛被同时刮灭，风瞬息即止。在黑暗中，我听见桌上那只盛满清水的碗，发出一声可怕的爆裂声，溅出的水滴落到我的脖子里，冰冷异常。这突如其来的怪事，让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

我一边用袖子蹭脖子，一边大叫：“猴子，快，快，开灯！”

“在，在，在找，别推我呀！”猴子摸着黑在墙壁上乱摸，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

突来的光亮，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眯了一小会，才恢复正常。桌上的蜡烛被刚才那股怪风全部吹倒，七零八落地躺在桌上，放在中央的那只碗，已崩裂成碎片，残片弄得满桌都是，狼藉不堪，水顺着不平的桌面自边缘滴落，掉在地下一个塑料袋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猴子从门口走过来，用手拨拉着桌上的碎片，问：“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大嘴惊魂稍定，歪着脑袋责备猴子：“大爷的，叫你别动！”

猴子回骂道：“操，你不早说，我哪儿知道！”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我赶紧劝止：“别吵别吵，我看这事邪门，明天问下王师傅，赶紧清理一下，跑人！”

我们争先恐后地收拾完房间（这是前所未见的），迅速离开了殡仪馆。在车上，猴子突然想起什么，叫了起来：“我说，刚才我摸开关的时候，你们谁推我啊，吓死我了！”

我说我没推啊，大嘴也摇头说没，猴子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你们别吓我，到底谁推的？”

我们说真没推，开灯后你也看到了，我和大嘴站在离你两米多远的地方，还隔着桌子，莫非我们会瞬间移位不成？

猴子的神情越发错综复杂，呆了一会，猛地把衣服翻起来，弓着后背说：“来来来，凡子，帮我看看，我后背靠右上面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瞥了一眼，说：“没什么啊，正常得很。”

“仔细看看啊！”

我凑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遍，说：“的确没什么？”

猴子整好衣服，舒了一口气：“那还好，你们不知道，我在找开关的时候，感觉被人猛地从后面推了一下，差点撞墙上，我还以为是你们谁弄的。”

我和大嘴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晚上发生的事我实在找不出科学的解释，此时，我已确信这个世上确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存在。也许是猴子的鲁莽触犯了所谓的筷仙，又或许是我们招来了某类不干净的东西，要说脏东西，还有哪里比殡仪馆多？更何况，殡仪馆后面就是座坟山，冷库里还存放着几具无人认领的死尸……

想到此，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赶紧跳下床，把衣服裤子脱个精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连夹肢窝也没放过，确信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印记后，才重新回到被窝里。后来我得知，那天晚上，大嘴和猴子同样失眠，也同样在镜前做自我裸体欣赏，其结果是：我和大嘴安然入眠，而猴子，就没有我俩这么幸运了。

第二天，我在单位看小说（我们单位比较清闲，一年就两三个月有点忙，其他时间基本没事，早上来单位转一圈，和领导会个面，之后想干吗干吗），突然接到大嘴打来的电话，大嘴电话里说猴子出事了，我问什么事，大嘴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猴子出事了，正在殡仪馆，难道是猴子……我胡思乱想，一路忐忑不安地赶到了殡仪馆。

不希望看到的场景没有出现，看到眼前活生生的猴子，我松了口气，骂道：“我操，大嘴打电话说你出事了，我还以为你挂了，靠！”说着，我照他肩膀狠狠地砸了一拳。奇怪的是，猴子并没像往常一样迅速反击，而是哭丧着脸说：“离挂也不远了。”

“怎么回事，还没缓过来啊？唉，你小子平时张牙舞爪的，原来是个软蛋子。”我以为猴子是被昨晚发生的事儿吓的，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一旁的大嘴默不做声，猴子一脸苦相地卷起衣服，转过身说：“喏，你看右边。”

“啊！”看到猴子的后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猴子的右肩背上，出现了一个类似手掌的印记。这掌印非常奇怪，不大，像小孩的，却又只有两根手指，从位置上看，应该是食指和小指。

“不应该啊。”我说，“我记得昨晚在车上我替你看了，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啊。”

猴子欲哭无泪，说：“当时可能是没有，我回家以后，觉得被那什么推了一把不干净，便洗了个澡打算除除晦气，谁知道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一看，晦气没洗掉，反而洗出个这玩意来了。”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地方，问：“痛不痛？”

“不痛，什么感觉也没有，可就是去不掉，后来我又洗了好几次，皮都快搓下来了，还是这样。”

我朝周围看了一圈，问大嘴：“王师傅呢，他知道不？”

大嘴说：“王师傅在山上盖庄（我们管修坟叫盖庄），这事我一早就和他说了。”

我急忙问：“他怎么讲？”

大嘴说：“还能怎么讲，说我们玩出事了，十有八九招来的是鬼，等他下来，让他看看猴子的背再说。”

我应了一声，看了看脸色泛白的猴子，欲言又止。三个人蹲在院子里抽闷烟，一支接一支，等王师傅盖庄回来，我们三人脚下，已丢满了长短不一的烟头。

王师傅一看见我们仨就骂：“你们三个癫伢崽欸（欸，当地方言，相当于语气词‘呀’），不要命，什么不好歇（歇，当地方言，相当于‘玩’），半夜三更来这里歇这个，啊？”

猴子一见王师傅来了，刷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把衣服撸老高，说：“王师傅，你赶紧给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嚯！”王师傅发出一声惊叹。

不知是冷还是怕，猴子的身体抖得厉害，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很严重啊？”

王师傅眯起眼，又仔细瞧了会猴子后背的掌印，说：“这像是小伢崽的手啊，缺了三个手指头。”

他帮猴子拉下衣服，对大嘴说：“你晓得这是哪个拍的不？”

大嘴满脸不解：“我哪晓得。”

猴子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说：“王师傅你就别卖关子了，是什么快说啊，大嘴知道个屁啊！”

王师傅把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取下，在大拇指上顿了顿，提示大嘴道：“两个月前，一个小伢崽出车祸死掉了，还是你去拉回来的，不记得了？”

大嘴一听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接着指着猴子问王师傅：“你是说猴子背上这个，是那个小孩子搞的？”

王师傅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猴子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因为烟抽得多，声音嘶哑：“你们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小孩子小崽子的！”

猴子不明白，我却大概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因为那天大嘴去拉尸体的时候，我正好在殡仪馆，所以就跟去瞧热闹了。

在距我们镇五公里处，有个地方叫客山，客山紧挨着一条国道，这条国道的客山段，不是好地方，自我记事起，就知道此地车祸频出，邪门的是，迄今为止，所有出车祸的车辆几乎都出在同一个位置，我那在交警大队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在他们统计的车祸次数中，百分之九十八都发生在这里。

要说这路段弯急坡多也就算了，可偏偏是条直得不能再直的柏油路，车祸出得也离奇，不是侧翻打滚就是四轮朝天，可车胎却都是好好的，并没有发生爆胎或其他什么易导致翻车的事故，就这么平白无故匪夷所思。当地司机都知道这地方邪门，虽然这地方一马平川，但开到此处都会很自觉地放慢车速，因此出车祸的车子，大都是外地牌照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我和大嘴在殡仪馆外面打羽毛球，激战正酣，副所长跑来叫大嘴，说交警队来电话，客山出车祸了，是辆中巴，当场死了个小孩，要大嘴去拉。我跟大嘴到了现场，一堆人正在围观，那辆出事的中巴车横卧在马路中央，伤者已经被送往医院，周边散布着玻璃碎碴儿和点点血迹，旁边放着一具小孩的尸体，上半身被衣服盖住，露出两条血迹斑斑的腿，裤子几乎被撕裂成布条，鞋一只不剩，头部下方弥漫出鲜血，一直流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被抬进车的时候，我看见他血糊糊的右手耷拉下来，三根手指被压得稀烂，剩下的两根死死地钩住手掌，如果我没记错，残余的手指应该是食指和小指，而猴子后背的印痕，正是一个只有食指和小指的小孩掌印。

猴子听完这些，目瞪口呆，把脑袋挠得吱吱响。我说：“这么说，那天晚上我们招来的压根不是筷仙，而是这个小孩子的……”我看了一眼猴子，把“鬼魂”两个字咽了回去，而猴子此时，已是脸色惨白。

王师傅将在手上把玩了半天的香烟点上，说：“我估计，这小鬼没什么恶意，被你们三个碰巧招来，觉得好玩，后来猴子把筷子打掉，估计把他吓到了要跑，跑的时候推了猴子一把，就留下了这掌印。”

听王师傅这么说，猴子的脸色稍有好转，但依旧忧心忡忡，一张嘴溜出几个问题：“那我背上这玩意儿怎么办？会不会中邪得病？怎么去掉？要不要去给这小孩上炷香烧点纸什么的？”

王师傅沉吟了会，抽了几口烟，说：“烧点钱给他是应该的，毕竟你们把他吓着了……”

猴子打断王师傅的话，说：“啊，只听说过鬼吓人，没听过人吓鬼，这小鬼还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大嘴拍了下猴子：“别打岔！”

王师傅弹了弹烟灰，接着说：“至于猴子背上这个掌印，我就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掉了。”

猴子差点晕倒：“那我不是死定了？”

王师傅拍拍他，说：“不要急嘛，我不会，有人会嘛，土凹有个老头，姓黄，对这方面很在行，你们可以去找找他，应该可以搞掉，毕竟那小鬼也是无意的。”

猴子一把拽起大嘴，说：“走，赶紧的，送兄弟疗伤去。”

我说：“急什么，先给那小鬼烧点纸吧，不然治好了，回头再找你摸上一把。”

猴子一拍脑袋，说：“对对对，大嘴，拿点货来（我们称纸钱、元宝、蜡烛之类的东西为货），我们去给他烧点，哦，对了，王师傅，你知道那小鬼埋哪儿吧？”

小鬼的坟很简陋，才两个月的新坟，墓前没有花圈，没有贡盘，只有一小撮未燃尽的元宝和草纸，被雨水浸泡成一团黑糊糊的疙瘩，一块用细竹竿挑起的招魂幡，在凄冷的山风中幽幽摆动，地上依稀可见鞭炮的残屑。从碑文上我得知，他姓赵名得磊，生于1992年，死于1999年，年仅七岁。

我们烧了一堆元宝和纸钱，还各自上了一支香。离开前，猴子对着小鬼的墓碑说：“小朋友，不好意思惊动了你，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这些钱你拿去花，如果花完了，就去找你爸爸妈妈，千万别找我们，如果你非要找我们，千万记得别找我，我胆小，他们俩胆大，所以找他们就可以，他们会转告我的，到时候我们再给你烧，希望你在下面过得好一点。”

猴子这番话说完，屁股上立刻多出两个鞋印。

土凹是距我们镇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小山村，大嘴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来之前王师傅说老头给人驱邪看病从不收钱，就爱喝点酒，所以我们停下车，在路边小店买了几瓶店里最好的酒，顺便向店主打听黄师傅的住处，一提黄师傅，店主十分热心地给我们指路，谢过店主，我们驱车来到黄师傅的住所。

黄师傅家就在马路旁边，一座普通的农户，门前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金橘树，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叫了几声，没人答应。

“人呢？”猴子屋前屋后地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就在我们打算去临近的农户问问时，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扛着锄头从田间走来，看见我们三个，问：“你头请哪（当地方言，你们找谁）？”

大嘴问：“请问你知道黄师傅到哪里去了吗？”

老头说：“我就是。”说完径直走到墙角，放下锄头，猴子急忙追上两步，说：“黄师傅，我们遇到点麻烦，希望……”

老头摆摆手，说知道你们干什么来的，大嘴放下酒，给老头敬烟，老头摆摆手示意不抽，招呼我们进屋。等我们三个坐下，老头看了我们一圈，指着猴子说：“一看你个面孤，就晓得你中了侠（当地方言，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中了邪）。”

真是大师一出口，就知有没有。老头话不多，但一句话就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嘴指着我赶忙问：“那我们两个呢？”

老头说：“你得俩该冇事（当地方言，你们两个没事）。”这话说得我和大嘴浑身舒泰，全身暖洋洋的。

猴子正要把衣服撸起来给老头看，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一个满嘴污物的妇女正被几个男人火急火燎地架了过来，其中一个男人急冲冲地叫道：“黄师傅，快救救我老婆啊！”

老头站起来，转身去看，猴子急了，说：“我怎么办？”老头说：“你这个不着急，等会儿看，这个急，先给她看。”猴子无奈，只好乖乖地坐下来等。

我和大嘴坐不住，走过去看热闹，猴子也赶紧跟了出来。等走近了，那妇女嘴上的污物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她嘴上，沾满了蚂蚁尸体和蚱蜢的大腿，双眼圆睁，神情惊骇，喉咙里不断地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的老公说，昨天上午，他在院子里喂鸡，他老婆在厨房煮猪食，等他喂好鸡去厨房，却发现他老婆不见了，猪食仍在锅里熬煮。找了一圈不见人，就去地里找，还是找不到，再去问村里人和她娘家人，都说没看到，这下他急了，两口子平时挺好的，这无缘无故地跑掉不应该啊！再说，就算跑了，这大白天的，也不会没人看到，这时有人说会不会被野鬼拐跑了，因为几年前出过一件差不多的事情。于是，全村人都被发动了起来，漫山遍野地找，一边找一边敲锣打铳放鞭炮（据说鬼怕这些东西），找了一夜，附近几个山头都找遍了，还是不见人，直到今天中午，才有人看到她正抱着西面山坡上的一根树桩打哆嗦，神志不清。

听完男人的叙述，老头点点头，用手托起妇女的下巴，瞧了一会儿，说让他们等等，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老头端着一个黑糊糊的木制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水、一碗红彤彤的东西（后来知道是朱砂）、几张草纸和一支毛笔。

老头拿起一张草纸对折，撕成均匀的两片，又拿起毛笔在清水里泡湿，蘸上朱砂，在两片草纸上分别画上令人费解的图形，烧掉，混入清水中，然后示意那妇女丈夫把她嘴巴打开，把这碗水徐徐倒入她的口中。

那妇女被灌下这碗水后，呜咽了几声，然后咳嗽，猛地一低头，哇哇地吐了一地，当时把我们恶心的，真是难以言述。

也真神，她吐完后，立刻恢复了神志，捂着肚子喊了声：“哎哟，俺个娘呀！”就开始擦嘴。后来据她说，那天上午她正在厨房煮猪食，几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山上跑，她挣扎着想跑，可那几个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怎么也挣不脱，她想大叫，却发现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到了山上，几个男人说想请她做客，这时她看见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菜，还有米饭，男人叫她吃，她不肯，于是那几个男人就硬塞到她嘴里。她说她还看见找她的人从身边走过，可别人就是看不见她，她叫又叫不出，后来就晕了，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大嘴悄悄地对我说：“我操，这他妈鬼也太凶悍了，大白天跑家里拿人。”

我扁扁嘴，表示的确了不得。

转眼看了下猴子，发现这小子在一边激动得直搓手：“这下子有救了。”

等那些人走掉，老头拿了块湿毛巾摸了把脸，接着瞧了瞧猴子的后背，问是怎么弄的。

猴子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对老头说了一遍，夸张起伏的叙述配上丰富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猴子把这件事说得活灵活现，恐怖万分，让我和大嘴一时梦回当夜，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寒战，毫不夸张地说，你如果当时在场，一定会被猴子弄得如同身临其境，如果你胆小，没准还会尿裤子。我就纳闷了，猴子这张嘴，能把一件事说成直播中的电影，怎么硬是没能把张晓静忽悠到手？想到此，我由衷地生出对张晓静的佩服，这种不受蛊惑明辨是非的本领，实在是非常人所及，以后见到她，我一定要握握她的手（如果她肯），告诉她：只要有你在，猴子那张嘴就成不了一个传说。

老头听完猴子的叙述，咧嘴笑开了，用他的普通话说：“你港的故事蛮好汤（当地方言，你讲的故事很好听）。”

猴子傻笑：“黄师傅的普通话也港得很好汤，不过我不是在讲故事，都是真的，嘿嘿。”

老头说他晓得是真的，接着告诉我们：那天晚上我们招来的的确是那个小鬼，小鬼调皮，想和我们玩，那三根筷子，是小鬼一直拿着插在水中，他就在我们中间，可我们谁也看不到，后来猴子把筷子打飞，把小鬼吓到了，他跑的时候猴子挡了他的路，于是就胡乱推了猴子一把。

说到这儿，老头又告诉我们，鬼如果不想害人，一般摸人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也不会对人造成伤害，比如很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有时候莫名其妙没完没了地哭，这是因为婴儿已故的长辈回来看他，看得喜欢，忍不住就会摸，但是婴儿怕啊，所以就哭个不停。

这时我问了两个问题，说为什么婴儿可以感觉到有鬼在摸他，而大人不知道？还有就是猴子，既然那小鬼没有恶意，为什么会在他身上留下这个掌印？

老头解释说，婴儿元气弱，虽然是纯阳之体，但火不旺（这句话让我至今仍迷惑不解），所以容易感觉到那些东西，其实一些成年人也可以感觉到，但这些人一般不是体质非常虚弱，就是重病将死，而我们正常人，元气足，火旺，若不是在阴气丰厚的地方，鬼一般不敢接近，除非像你们这几个傻小子，没事在殡仪馆招鬼，那就另当别论了。

至于猴子身上那手印，是因为当时那小鬼也受惊了，慌乱时推了猴子一把，虽然无心，但因为他受了惊吓，阴气大盛，所以这一下的阴寒毒气也不算小，幸亏猴子火旺，如果换个火弱的人来受，难搞。说到这儿，老头摇了摇头，表示真的很难搞。

猴子听着有点心虚，指着自己问：“那我身上这个，没问题吧？”

老头自信地一甩胳膊，说：“冇事！”

猴子踏实了，笑成一根狗尾巴草：“黄师傅就是黄师傅，大师！”

老头教给猴子驱除手印的方法很简单：买半斤糯米，加高度酒蒸熟，敷在掌印上，一天两次，三四天后阴毒就会完全拔尽。

心石落地。临别前，我们和老头坐在院子里扯了会闲话，期间老头告诉我们了一些禁忌以及驱邪辟污的方法，真叫人大开眼界。我想起刚才那妇女老公说起的另一件野鬼拐人的事情，觉得好奇，就问老头是怎么回事。

老头说，那事发生在土凹旁边的下凹村，说是三个男人上山采草药，进山后中午开始做饭（三人各自带了米和一些腌菜），淘好米，装进饭盒，就放在火炭上煮，然后三个人继续在附近找药，觉得饭熟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吃饭，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三盒放在火炭上的米饭熟了两盒，剩下一盒放在火炭最旺处的，居然仍然米是米水是水，用手指一试，水居然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山里人对怪事敏感，一看不对劲，药不采饭也不吃了，收拾东西转身下山，走了一会，那个饭没熟的人想小便，就对另两人说你们先走，我撒泡尿。那两人说好，在前面拐角处等你。两人走过拐角，在路边坐下，边休息边等那人，谁知等了将近半小时，那人还是没来。两人回头去找，看见那人的竹篓扔在草丛上，人却不知所踪，两人急了，边大喊那人的名字边四处寻找，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也不见回音，眼看天就快黑了，两人害怕，赶紧下山，打算去叫村里人一起来找。

下了山，两人直奔失踪那人家中，一踏进院子，居然发现那人一身湿地坐在大门口喝热茶，两人奇怪，咦，你怎么先回来了，害得我们在山上一阵好找。那人放下茶碗，一脸惊恐地说了他的经历：他刚撒完尿，正想离开，突然从树林里跑出两个陌生男人，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他挣扎不过，吓得大叫，可同行那两人却没有回应，陌生男人把他架到一个小瀑布上边，瀑布下是个深潭，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跌下潭去。算他走运命不该绝，一伙伐木工这时正在潭下不远处漂运木头，看到这人跌下深潭，就把他救了上来，然后他自己顺着道回到家里，这不才刚到家，又怕又冷，所以赶紧先冲碗热茶来祛寒压惊。那两人听得又惊又怕，没几天，这怪事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传开了。

老头说完，往下凹村的方向努了努嘴，说这人现在还好好的，在家里种地，只是从此再也不敢上山了。

临别前，老头再三叮嘱我们不可再在殡仪馆玩诸如此类的游戏。轻者短寿，重者丧身。这话听得我们胆战心惊，猴子忙说不敢不敢，再借几个胆也不敢玩了。向老头道过谢，我们驱车离开了土凹村。

03．诡异学生

“老头人真好，祝他长命百岁。”在车上，猴子这样说。

大嘴叹了口气，说：“这世界，唉，什么怪事都有，我说你们两个，以后不会丢下兄弟不管了吧。”

我回答他说：“你放心，这些事发生时确实吓人，但经历过几次，也就不觉得什么了，生活太无聊，刺激点反而有意思。”我这话不是在宽慰大嘴，的确是我的真实所想，小镇的生活实在无聊，若不寻些刺激，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猴子接嘴说：“就是，刺激才过瘾哪，猴哥我这回是有点倒霉，但兄弟是越挫越勇的好汉啊，你放心，我们是不会抛弃你的。”

大嘴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今晚农家饭搞桌去，我请客，给兄弟们压压惊！”

猴子赶忙说：“那我回去得给张晓静打个电话，叫她也来。”

大嘴骂：“操！”

这时猴子突然龇着牙吸了一口气，咋呼起来：“哎呀，刚才忘了件事！”

我和大嘴问他什么事，他说：“刚才忘记问黄师傅收不收徒弟，收的话我就拜他为师啊，等兄弟学好本领，出来行走江湖，降妖除魔，你们俩万一哪天中了邪，我还可以……”

“我操！”

“哎呀！”

猴子从小被我们揍到大，原因无他，嘴贱。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猴子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在不久后，我和大嘴分别遇到了一件邪门的事儿，首先倒霉的是大嘴。

大嘴碰到的事情是这样的：民政局廖局长的老丈人在洗澡时脑溢血突发过世，顶头上司的老丈人死了，殡仪馆从上到下像开了锅，忙得团团转，从送去火化到布置灵堂到追悼仪式再到最后的上山入土，每一个环节所长都要亲自督办，焦头烂额忙了几天，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局长很满意，殡仪馆上下很高兴。

在局长丈人入土当晚的白喜酒宴上，大嘴和同桌一干人正喝得高兴，推杯换盏间，所长忽然跑来把他拉到一边，说：“小武，廖局的手机好像落在咱们单位了，你去给拿一下。”

大嘴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现在？明天行不行？”

所长一瞪眼：“你说行不行？怎么这么不知事！”

大嘴挠挠脑袋，看看表说：“这个，现在都九点多了。”

所长眉头一皱：“怎么，你怕？不是吧，做这行还怕这个？”

大嘴有苦说不出：“不是怕，我是觉得……”

没等大嘴把话说完，所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别啰唆了，快去快回，廖局等着要呢！哦对了，回来喝完酒别急着走，我这有条好烟，廖局给的，回头你拿几包再走。”

大嘴心里嘀咕着老子房间里的好烟塞了几抽屉，还他妈的在乎你那几包，你他妈拍廖局马屁，却要老子冲锋陷阵，忒不地道。大嘴在心里把所长骂得狗血淋头，嘴上却不敢多说。所谓领导一挥手，咱就跟着走。领导的话，不听不行。

“那，行吧，我去拿，对了，手机不会在灵堂里吧？”

“不在，廖局说应该在我办公室桌上，哦对了，我办公室钥匙给你，快去快回啊！”

“嗯啊。”大嘴接过钥匙，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最好拉个伴一块去，看看在场的这些，没一个合适，最理想的同伴自然是我和猴子，可廖局的酒席轮不上我们这种小卒，这在白天还可以打单位电话，可晚上就不知道怎么联络了（那时还配不起手机），去住处找吧，万一不在怎么办？开车去殡仪馆拿个东西来回顶多十分钟，这耽误久了不合适，算了，大嘴想，还是自己去吧，幸亏他妈的手机落在所长办公室，要是在灵堂……我操，大嘴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大嘴开车来到殡仪馆门口，倒好车，拿上手电筒正要下车（殡仪馆周围没有路灯，一入夜，黑得吓人），想了一下，又折过身把挂在后视镜下方的桃树枝取了下来，装进口袋。

下了车，打开手电筒，四周一片死寂，殡仪馆黑黝黝的轮廓依稀可见，山风吹过，冰冷刺骨，后山忽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大嘴捏着手电筒在车旁站了会，把上身的拉链拉实，用力咳了几声壮壮胆，吼着《好汉歌》就往里走。走进大院，大嘴的《好汉歌》越吼越没胆气，到最后干脆没了声音，三步两步跑到所长办公室，开门亮灯，一百瓦的白炽灯顿时让大嘴如沐春光。廖局的手机正放在办公桌边上，大嘴拿起手机，关灯转身离开。才关上办公室的门，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在寂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刺耳，大嘴精神紧张，吓得立刻把手机丢了出去，手机铃声随即停止。

糟糕，别他妈摔坏了。大嘴此时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打着手电筒跑过去找到手机，拿起来按了几下，一切正常。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大嘴把手机揣进裤兜，正要离开，手电筒闪过大门右侧，好像看见那地方站着两个人，这下把大嘴吓得不轻，殡仪馆离城区有几公里，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后山的坟墓除外，这么晚了，除了鬼，有谁会跑到这里来？大嘴突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若面前有镜子，他相信此时会有一个毛发奓开的自己站在面前。

大嘴站在原地踌躇不前：直接走吧，要经过那两人旁边，这不确定一下是什么东西哪敢靠近；这不走吧，戳在这儿不吓死也会被冻死。没准是自己太紧张看错了，再看一下吧。大嘴安慰着自己，猛地把手电筒照了过去，同时嘴里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们是学生。”

学生？大嘴顺着电光看去，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孩正缩在大门旁边。他妈的原来是两个小兔崽子在谈恋爱，真有雅兴，哪儿谈不是谈，谈到这儿来了，吓死我了。大嘴心里嘀咕着，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走过去，问：“你们俩在这儿做什么？”

女孩子长得挺清秀，说：“来这儿玩。”

“玩？”大嘴哭笑不得，这是人玩的地方吗？“快回家吧，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不？不能玩，快走快走！”大嘴边说边走到车旁，打开车门，扭头看了一下那两个中学生，居然还站在原地不动，他问：“要不要我带你们一段？”

“啊，好啊！”两人看起来很高兴，小跑着来到车前。大嘴摇摇头，说：“你们坐后排。”说着自己就坐上了车，等了一会，见两个人还不上，便催道：“快走啊！”

那男孩点点头，指着后面放尸体的车厢说：“我们能不能坐那儿？”

“坐那儿？”大嘴差点没喷出来，说，“你知道那是给什么人坐的吗？说出来吓死你，别废话了，快上车，不上我就走了。”

男孩牵着女孩的手退后了几步，说：“那谢谢你，你先走吧，我们不坐了。”

“哎，不是不让你们坐，后面有东西，不能坐，上车吧，我还有急事呢。”大嘴毕竟心好。

女孩说：“算了，我们走回去，谢谢你，哥哥。”

大嘴被搞得莫名其妙，说了句随便你们，一踩油门往城区里开去，开了十几米远有点不放心，从右视镜里看了看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上午大嘴来到单位上班，看到殡仪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大哭大叫，几个警察正在进进出出。

出什么事了？满腹疑惑的大嘴在门口拉住一个认识的警察刘俊，问：“里边出什么事了？”

刘俊摇着头说：“两个初中学生，昨天晚上不晓得跑到这里干什么，死掉了。”

两个学生？死了？大嘴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问：“是不是一男一女？”

刘俊有点吃惊：“没错，哎，你怎么知道？”

大嘴说：“这两个学生我昨天晚上见过，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大早就死了？”

“来来来，等会慢慢说，你先跟我去认下尸，看看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两个学生。”刘俊领着大嘴，来到殡仪馆灵堂右侧的小道上，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摆放在那里。大嘴跟在刘俊后面慢慢靠近，蹦跳过快的心脏怦怦怦地敲打着他的胸口，让他感到窒息。当刘俊把白布掀开，两张因惊恐至狰狞的面容暴露在大嘴眼前时，大嘴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音量之大，吓得半蹲着的刘俊差点栽倒在尸体上。

据刘俊回忆，当时大嘴的脸色惨白，冷汗刷的一下就滑了出来。后来法医验尸的结果出来后，刘俊说：“当时我还觉得大嘴反应过度，但现在看来，这种反应是正常的，换作我，恐怕叫得比他还响。”

大嘴一脸惊恐地说：“没错，就是他们！我昨晚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怎么死的？”

刘俊拍拍大嘴的后背，示意他平静，说：“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起来死前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法医等会儿过来。”

二十四小时后，我们知道了验尸结果：这两个学生的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八点至八点半之间，死亡原因是惊恐过度。

大嘴在得知这个结果时，目瞪口呆了十几分钟，要知道，他昨天晚上是九点多才从饭店出发来殡仪馆拿手机的，按这个时间算，那两个学生在大嘴见到他们之前已经死了，那大嘴看见的，应该是……

这件事在我们镇上引起了轰动，一时间大嘴见鬼这件事在当地众说纷纭，版本也是层出不穷。虽然大嘴不是头回遇见邪乎事儿，但这回发生的事情，却结结实实把他给吓住了，为此大嘴还一度产生了辞职不干的想法，最后在我、猴子和王师傅等人的劝阻下，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在我们小镇上，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实在难求。

不过自那次起，大嘴再也不肯晚上一个人去殡仪馆了，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妈的，把我杀了都行，就是不能再让我晚上一个人去那个鬼地方了。”

几天后在闲聊时我们又谈到这件事，王师傅说，那两个学生应该是傍晚去的殡仪馆，两人处朋友（谈恋爱），在大院里怕被人看到（其实当时人已经全部走光，殡仪馆周边白天都看不到几个人，何况快要入夜），于是就跑到灵堂右侧的小道上，那里是够隐蔽的，可他们不知道，在距他们左侧两米开外的一座仓库模样的房子，就是现在还放着两具无名死尸的存尸房。

“我在那里都遇过件邪乎事儿。”王师傅说，“一年前有天下午，我帮忙抬一具死尸放冰柜冷藏，死者家属塞给我一包烟，当时忙，又恰巧身上没口袋，就把烟随手放进了停尸房外的一个废弃办公桌的抽屉里，等忙完，就忘了这事儿。第二天想起来，过去拿烟，那包烟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我拆开拿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火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支烟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就是怎么点也点不着，用火机烧了半天，连烟头的颜色都没有变，再换几支，均是如此，我知道有诡异，就把烟给丢了。”

说到这儿，王师傅惋惜无比：“可惜哦，软包中华哟。”

猴子猜测说：“是不是烟受潮了？”才说完他就觉得说不过去，再怎么受潮也不至于怎么烧都没反应吧。

王师傅说，在殡仪馆这地方出现这些事情也不稀奇，就是可惜了那两个初中生，小小年纪就……唉，至于那两个学生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有过怎么样的恐怖经历，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了。

04．红衣女子

俗话说，夜路走多会见鬼，在猴子中招大嘴遇邪之后，我也没能独善其身，终于在某天，招惹上了一件怪事，并且，相当麻烦。

三月某个周末，我和猴子正在街头闲逛，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回头一看，大嘴正坐在车上咧嘴傻笑。

“喂，去哪儿啊？”

猴子懒洋洋地回答：“无聊呢，瞎逛。”

“走，上车！”大嘴招呼我们两个道。

我问他：“有业务出啊？”自上回那两个学生离奇死亡后，殡仪馆已经蛮久都没有业务了。

大嘴说：“没，最近生意不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见我们俩原地不动，大嘴又说，“上车啊，先和我去趟单位，回头找个地方HAPPY一下。”

我和猴子一前一后上了车，我坐副驾驶位，他坐后边，车行驶时，我身边的车窗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白天听着没什么，如果晚上出业务，这声音难免会让人感觉不适。

我敲敲窗子，说：“大嘴，这车窗怎么老响？”

大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估计松了吧，回头去搞一下。”

猴子横躺在后边，边抠脚边说：“赶快搞好，晚上听起来吓人。”

“操，你快把鞋穿起来，真他妈臭。”大嘴骂道，很快又补上一句，“死人都被你臭醒了。”

大嘴话音刚落，铁皮后的放尸位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猴子挨得近，被吓得半坐起来，我扭头看了下大嘴，这小子像是聋了，居然一脸的若无其事。

猴子问：“后面有人啊？”

大嘴说：“没人，要有只有死人。”

“我操，有业务啊？”

大嘴嘿嘿地笑，卖关子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到了殡仪馆，大嘴跑到车后打开后盖，从里头拿出一个全新的可伸缩的海绵拖把来。原来刚才的动静，是拖把倒下发出的。

猴子骂：“奶奶的，是拖把啊，这前面不是可以放下吗，放后面干什么？”

大嘴拎着拖把丢进办公室，说：“所长用的，他妈的，放后面给这王八蛋沾沾晦气，害老子上回撞鬼。”

猴子冲他竖起大拇指：“你够狠！”

大嘴笑而不语。

大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对我们说：“你们先坐会儿，我记个账。”随着大嘴业务能力的提升，职务也不断增加，会计就是他在前不久新担任的职务之一。

在大嘴记账时，猴子跷着二郎腿看报纸，我觉得有尿意，就跑去撒尿。殡仪馆的厕所修在走廊最靠外的位置，做得光明透亮，一点也不阴森。撒完尿出来，我在院子里来回溜达。这天温度很高，有二十几度，阳光让人感觉有点点炽热，我溜达了一会，被晒得头晕眼花，开始犯困，打了几个哈欠后准备返回办公室，在扭头的瞬间，我看到后山上好像有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坟地之间，这让我有点奇怪：这离清明还有好几天呢，怎么就来上坟了，这上坟就上坟吧，穿件红衣服做啥？我好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地方原来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再看，还是没人，只有一座座大同小异的墓碑立在山间。我想我是被太阳晒晕乎了，看花了眼，用手搓了几把脸，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晚上吃完饭，大嘴提议去打桌球，我觉得浑身乏力，困得要命，就让他俩去，我先回去睡觉。回到住处，也没劲再洗漱，脱掉衣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蒙胧间，我听见大嘴和猴子在楼下叫我，我说做什么，大嘴说快出来，今天咱们开车出去玩，我打了个哈欠，说好，马上来，你们等等我。我随便洗漱了一下，穿好衣服跑下楼去。出来看见外面已是一片阳光明媚，大嘴兴冲冲地说：“这几天没事，咱们开车出去玩，想去哪就去哪！”

猴子在一旁兴奋不已，说：“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以前出去都他妈跑业务，这回兄弟们自己做主，搞个长途自驾游。”

我听了很高兴，激动地给了猴子一拳，说：“兄弟们早就盼着这一天啦！”

说话间，我们三个兴高采烈地跳上了车，还是老样子：大嘴开车，我坐副驾驶位，猴子坐后排。

大嘴把车开得飞快，我们三个也没决定去哪儿，就顺着国道一直往前，越远越好。在车上，我发现座位旁边的车窗已经不在作响，我说：“嘿，大嘴，这车窗就修好了，动作快啊。”

大嘴还没说话，猴子在后面抢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修的。”

我说：“谁啊？”

猴子一拍胸脯：“我啊！”

我笑：“操，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多面手！”

越行越远，窗外的景色渐渐陌生，马路两旁的树木突然丰密起来，浓密的树叶把阳光挡住，使前方的路看起来昏暗难辨。大嘴把小灯打开，放慢车速，继续前行。等车开出这段路，视野才逐渐清晰，我发现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居然已是乌云密布，云层厚重如重峦叠嶂，让人感觉莫名压抑，仿佛天空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应该是说累了，车里已没人再说话，大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猴子在后面似乎已经睡着了，几十座野坟若隐若现于荒野之间，四周灰蒙蒙一片，薄雾弥漫。这时我隐约听到一阵鞭炮声，看见前方路旁出现了几幢房屋，等车行近，我发现这些房屋全都门户紧闭，在其大门上，一个个硕大的“奠”字让人看得脊背发寒，诡异的是这些“奠”字居然都是由深蓝色的墨水写成，因为蘸墨过多，暗蓝的墨水沿着笔画流淌下来，弯弯曲曲爬在门上，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我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我扭头去看大嘴和猴子，却发现他们两人已不知所踪，而车，在我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居然已悄悄地停靠在路边。

“大嘴？猴子？”我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打开车门，走下车，天空越来越昏暗，薄雾渐浓，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周围一片死寂，马路上空无一人，那几间诡异的房子就在眼前，我慢慢地走过去，一片冰凉的东西突然掉进了我的领口，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天，密集而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我走到一所房子跟前，抬手又止，犹豫了会儿，还是轻轻地敲了几下。咚，咚，咚，不知木门是什么木料制成的，发出的声响空洞沉闷，听着瘆人。我站了会儿，不见有人答应和开门，不敢再敲，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嘎吱一声，扭头去看，门竟然无来由地自己打开了，从门外看去，屋里漆黑一片，阴森森的看不到尽头，显得诡异非常。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我居然不由自主地跨进门去，摸黑走了一段，隐约看见前面有个房间，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我走过去，推开门，一个古香古色的房间出现在我眼前：房间不大，家具不多，收拾得一尘不染，里面摆放的家具成色虽新，却造型古旧，不知是仿哪朝哪代打制而成，从布置上看，像个古代女子的闺房。屋内像点了香炉，烟雾袅袅，一阵阵幽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请问有人吗？”

不见有人答应，我试探着跨进门去，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一个身穿古代服饰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房间的烟雾越来越浓，缭绕朦胧，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知道她很年轻，更觉得我与她似曾相识。

“你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女子的声音轻柔哀婉，非常好听。她拉起我的手，手掌细腻光滑，只是似乎毫无温度，冰凉异常。

突然间我觉得困乏无比，眼皮像粘住了一样无法打开，耳边依稀传来她的声音：“你累了，我们去睡吧。”我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懵懵懂懂地被她拉到床边。蒙胧间感觉她替我脱掉了衣服，动作温柔，被褥里很暖和，她抱住我，我隐约感觉不好，想推开她，她又轻轻地吻我，嘴唇冰凉而柔软，我忍不住也去抱她吻她，觉得身子又沉又重，像是要陷进床里，再之后，就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卖——豆腐脑喽——”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把我吵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原来是个梦，只是这梦太过清晰和真实，梦中的红衣女子也实在可人，以至于我靠在床头回味了半天，在起床时才发现自己昨夜居然梦遗了。我看着湿漉漉的裤衩摇摇头，搞了半天，原来是场春梦。

我起床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上班去了。上班时我一直回味着昨晚的梦境，那地方虽然怪异，那女子虽然神秘，但那感觉却实在妙不可言。

晚饭后猴子拉我去打牌，期间我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红衣女子的曼妙身影，打了几圈觉得索然无味，就先回住处去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看书，看不进，于是丢开书，瞪着眼睛发呆，蒙胧中，似乎又回到那个烟雾袅绕的房间。“你回来了？”那红衣女子温柔依旧。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会一直在梦中进到那个神秘的房间，见到那位神秘的女子。“你回来了”，成为我这段时间最魂牵梦萦、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我知道有些古怪，可我迷恋梦中的一切，我沉沦了，不能自拔。

那天我在单位发呆，大嘴走到背后了也不知道，直到他一掌把我拍得回过神来。

“什么事啊？”我无精打采地问。

大嘴叼着香烟，喷云吐雾：“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了，都不出去和兄弟们活动了，今天晚上有饭局，走，先去我那儿，晚上一起搞去！”

自从我梦见那红衣女子后，我就失去了和大嘴他们活动的兴致，每天下班吃完晚饭，就跑回房间睡觉，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那红衣女子在梦中相会。

我依旧懒洋洋的：“不去，你叫猴子去吧。”

“哎，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失恋啦？据我所知，你和俺们一样是独立团啊，嗯，不对，我看你脸色不好，眼睛没神，是不是生病了，去医院看看啊！”

“没病，就是累，犯困，晚上睡不好。”

“操，你小子是不是天天晚上做春梦啊？”大嘴胡乱开的玩笑话，居然一语中的。

“没有，瞎说什么！”我矢口否认，我本是个有事就说的人，可对于这个怪梦，我从没对大嘴他们提起过，不是因为害臊，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和任何人说。

“不对不对，我看你不对劲，会不会中邪了？走，跟我去单位，让王师傅看看。”大嘴说着，一把拽起我就往外走，我拗他不过，就跟他上了车。

在车上，副驾驶位旁的车窗又在嘎吱作响，我张嘴就说：“哎，这车窗不是被猴子修好了吗，怎么又坏了？”

大嘴像没听清，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说：“没什么。”

大嘴说：“你说猴子修好了车窗？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嘿，我说你最近怎么神神道道的，肯定中邪了。”大嘴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懒得理他，闭目养神。

到了殡仪馆，我先下了车，抬眼就看见那魂牵梦萦的红衣女子出现在后山腰上，她看见我，向我挥手，我不自觉地举起手，也向她挥了挥。

“喂，你和谁招手？”大嘴停好车走过来，看到我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我随口说：“你没看到后山上站着个女人吗？”话才出口，我就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哪儿有人？没有啊！”大嘴眯着眼睛瞧了半天。

“是我看花眼了，走吧。”我搪塞着，赶紧拉开大嘴，大嘴看看我，眼神疑惑，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扭头向办公室走去。等我再往后山看去，那神秘女子已消失不见，我若有所失，跟着大嘴走进办公室，王师傅和猴子正坐在椅子上聊天。

猴子一见我就大叫：“哈，终于把你请出洞了啊，你小子最近搞春眠是吧？”我摆摆手，没有说话。

王师傅看见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过我，像见鬼似的，在我脸上左右打量。

我说：“王师傅，搞什么啊，不认识我了？”

猴子在一边笑：“哈哈，王师傅好久不见你，想你了哇！”

王师傅却没笑，而是一脸严肃地问我：“非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古怪了？”

我说：“没，就是最近状态不好，老犯困。”王师傅说：“不对，肯定有古怪，你脸色这么差，印堂暗得要命，肯定有事，你快讲讲出了什么事儿。”

我有点不耐烦，说：“唉，我真没事，可能这几天感冒了吧。”

这时大嘴在旁边开口了：“感冒个屁，我看他就是中邪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哦，对了，刚才还说在后山上看到个女的，我看了半天，鬼影都没一个，我估计，他十有八九是被女鬼迷住了！”他妈的，大嘴可以比肩黄师傅了。

我拼命摇头，表示大嘴在胡说八道。

王师傅说：“我看你肯定是遇到古怪了。”

猴子凑过来看了我一会儿，胸有成竹地说：“嗯，两眼无神，印堂发黑，毫无疑问，肯定是中邪了！”

见我不说话，王师傅说：“非凡，不是我吓你，你遇到的这个问题，好难搞，你快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黏着你了？”

我突然暴怒起来：“说说说，说个屁啊，说了没什么事就没什么事，老他妈问！”事后回想，我对自己当时的表现也不可思议，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的火气，这根本就不是李非凡嘛！

我莫名的火气把猴子和大嘴吓住了，两人看着我，瞠目结舌。

“大嘴，猴子，你们把非凡拉住，两只手拉紧！”王师傅一边指挥大嘴猴子两人，一边飞快地把自己的裤带解下（王师傅不系皮带，只系一根红裤带，用他的话说就是：这东西辟邪管用哦），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我想阻止他，双手却已经被大嘴和猴子牢牢拉住。

把红裤带绕在我的脖子上后，王师傅二话没说，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抽到我脸上，这两巴掌真他妈有劲，抽得我眼冒金星，猴子后来夸张地描述：“凡子两边脸当时就肿了，比他妈徐燕的胸还大（徐燕，女，本镇第一波霸）！”

奇怪的是，刚才还暴怒的我，在脖子被绕上红裤带、脸上挨了两嘴巴后，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有点摸不着头脑，问：“谁打我？”

大嘴和猴子赶紧跳开，一起指着王师傅，说：“他！”

“哦。”我应了声，脸颊的刺痛让我感觉清醒，突然间我觉得有很多话想要说，更觉得应该赶快把梦见红衣女子的事情告诉他们，这突来的情绪上的转变我自己解释不清，后来问王师傅，他也说得模棱两可，说我被那女鬼迷晕了，阳气被克在身体内没法出来护体，红裤带辟邪不消说，他那两巴掌是为了激出我被克在体内的阳气，阳气出来了，自然就不犯迷糊了。

等我把在梦里和红衣女子频繁相会的事情说完，大嘴和猴子小眼瞪大眼，对视了半天，过了好久大嘴才憋出一句话：“你小子真是春梦了无痕啊！”

王师傅听完我的梦，沉吟了会，说：“这事有点不好搞，现在还说不清这女人的用意，这样吧，非凡，我等会儿找根红绳给你系在手上，对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放一把剪刀在枕头下。大嘴和猴子，你们俩晚上谁最好和非凡睡一起，他现在阳气弱，怕镇不住。”

王师傅话音刚落，大嘴和猴子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来陪！”

王师傅当然晓得这俩小子打的小算盘，说：“你们两个伢崽子，不要以为碰到这事是走桃花运，搞不好要丢命的哦。”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寒。

猴子嘴快，不等大嘴接口，抢先说：“缠绵床上死，做鬼也风流，我不怕！”

王师傅摇摇头，无话可说。因为大嘴太胖，所以我说让猴子晚上陪我睡吧，话一出口，大嘴顿时泄了气，猴子乐不可支，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兄弟在，你就放心吧，绝不会让那女鬼吃了你，必要时我会挺身而出，让她先吃我。”

大嘴送猴子一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就你这猴样，鬼都看不上！”

猴子嘿嘿一笑，说：“你这是羡慕加嫉妒。”语气间俨然被女鬼迷住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听着两人的对话，王师傅的脑袋险些摇下来，这两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临行前王师傅悄悄嘱咐我：“如果晚上她还来找你，记得千万不要解掉手上的红绳。”

睡觉前猴子问了我半天问题，没一个和红衣女子无关，且一个比一个下流，例如那女鬼漂不漂亮，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身材好不好，感觉爽不爽等，我被问得烦了，说：“你赶紧睡着，我戴了红绳你没戴，没准晚上她就找你了。”

“这话有道理，那我睡了。”猴子说完往枕头上一倒，不一会就发出了低沉而均匀的鼾声。

“猪！”我轻轻骂了声，把台灯关上，也睡下了。也许是多了个猴子睡在旁边，我非但没像往常一样倒下便着，反而失眠了，辗转反侧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晨醒来，竟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大嘴一看到我和猴子就问：“怎么样，怎么样，昨天晚上有什么情况？”

我说没什么情况，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梦到。大嘴看着猴子，问：“不会真给你梦到了吧？”

猴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的确梦到个女的。”

大嘴差点跳了起来：“真还会……”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瞪着猴子，看他下面怎么说。

猴子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是张晓静。”

“去你妈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猴子一直在我那里睡，而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红衣女子，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也恢复了不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王师傅也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于是我赶走猴子，开始一个人睡，但临睡前还会把剪刀放在枕下，手上的红绳也一直没有去掉。不过话说回来，几天没梦见她，我居然有些思念，甚至有天临睡前想把剪刀和红绳去掉，看看能否再梦见她，可理智阻止了我这个荒唐的念头，俗话说人鬼殊途，无论她善意恶意，我还年轻，我还想活。

05．诈尸事件

盼星星盼月亮，久未开张的殡仪馆今天终于接了个业务，还是重量级的，让大嘴高兴得满脸开花，这当然有点不太道德，但大嘴他们的收入直接和业务量挂钩，死者死矣，活人却要吃饭，从这点想，大嘴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情有可原。

这天死的是我们镇上那所中学的退休老校长，为表达对老校长的哀悼，学校组织了两个年级的学生来参加追悼会。几百个学生齐聚殡仪馆，加上老师、老校长的家属和朋友等，小小的殡仪馆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上回民政局廖局长老丈人的追悼会也没有这么浩大的声势。

我那天没事，跑到殡仪馆找大嘴聊天，还没进大门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几百个学生列着数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大门里一直排到马路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有说有笑，嗡嗡嘤嘤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学校组织学生春游，心想这乖乖哪位老师太有才了，春游哪儿不好去，居然跑到殡仪馆参观，这雅兴发的，无与伦比，也不知大嘴他们收不收门票。想必是因为上次那两个学生枉死于此，老师想带学生们来接受下反面教育，告诉他们早恋不好，在殡仪馆搞早恋尤其不好，搞得不好，就会死人。直到后来进去找到大嘴，我才知道原来是老校长死了，学生们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大嘴趁空隙和我抽了支烟，说等追悼会开完就要把遗体送去J市火化，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啊，大嘴说不用，这业务家属多，除了他这辆车，家属自己还得包几辆车一起去。我说好，那我歇会就自己回去了。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走廊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想这殡仪馆大概至开张来也不曾这么热闹过，都说殡仪馆阴气重，冤魂多，今天这庞大的阵势一搞，怕有不少冤魂死鬼都会吓得要搬家。

不一会儿追悼仪式开始，鞭炮燃放，灵堂内奏起厚重而悲凉的哀乐，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哀乐中缓缓响起：“当严冬的冰雪消失，当轰鸣的春雷响起，我们今天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一位……”配合着悲壮的哀乐，男中音把悼词念得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在场许多人无不受到影响，泣不成声，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非但不触目伤情，反而觉得有趣，低下头偷偷地笑，不料被老师发现，走过来一人一个脑嘣儿。

这时灵堂内突然传来一群人的尖叫：“啊——”男中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骇人的惊呼：“诈尸了！”这惊呼从殡仪馆的大音响里被放出，声震天地，本来肃穆庄严的现场顿时开了锅，上百个人大呼小叫地拼命往外冲，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由于人多，我看不到里面发生的情况，于是踩上凳子踮着脚往里看，这才看见原本好好躺在灵堂上方的老校长遗体居然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而那开始念悼词后来又大呼诈尸的男中音，正是现任中学副校长的刘泉声。

刘泉声大概被吓傻了，捏着话筒直愣愣地戳在台上，既不跑也不再叫，呆若木鸡。这时从旁边冲出一个中年男人（我认出是现任校长），一把夺过刘泉声手中的话筒，喊道：“请大家不要惊慌，请大家不要惊慌，以免发生踩踏！”

可这怪事在场人有几个见过，别说那些未经世事的学生，就连不少平时在学生面前动辄以老大自居的师长此时也被吓得丢了尊严，撅着屁股抱头乱窜。我听到有女生被挤倒，哇哇大哭，还有人在人群中大喊：“快打110，快打110！”后来我们打趣刘俊：你们公安不容易啊，不但负责抓人，还要负责抓鬼。

不一会，呜里哇啦的警车开来，这时殡仪馆的人已跑了大半，我跟着几个胆大的人，站在灵堂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据旁边人说，开追悼会的时候，那尸体不知中了什么邪，猛地就坐了起来，直愣愣地坐在灵床上，吓死人了。

几个警察走过来，向现任校长问了下情况，大家商量了会儿，一起慢慢地向尸体靠近。灵堂内开着灯，光线很亮，我虽隔得远，也能看清死者的面部表情，说实话，并不怎么骇人，死者像一般尸体一样，没有任何表情，晦涩死板，双目紧闭，坐在灵床上绷得僵直，一动不动，看上去毫无生气。

几个人走到死者面前看了半天，其中一个中年警察看来胆大，伸出手放在死者鼻下试了试呼吸，又捏了几下死者的胳膊，摇摇头大声说：“叫法医来，哦对了，顺便通知下医院，叫几个医生也来。”

很快，法医和医院的医生赶到现场，几个白大褂围着死者捣鼓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老校长既不是诈尸，也并非假死，而是的的确确死了。医院何大夫在事后形容老校长是真死的话很有意思，他说：“死得好彻底，就像某人脱女人的衣服一样，彻彻底底。”这话说出来引发一阵爆笑，这某人我们都知道说的是某领导，据说此人背景硬，在本地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尤其爱乱搞良家妇女。不过后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进了某人的耳朵里，何大夫因此倒了霉，被迫离开了医院。

而副校长刘泉声因为那句“诈尸了”在镇上出了名，不幸沦为笑柄，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在路上碰见放学的学生，都会看到他们三五成群地唧唧喳喳，然后猛地喊出一声“诈尸了”，哄笑而去。刘泉声为此颜面无存，不久后自动辞职去了某沿海城市，后来居然发了财，所谓祸兮福所倚，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这与本文无关，不再废话。

至于死者为什么会突然坐起，警方给出的科学解释是：神经反射。后来有人私下透露，在死者坐起前，曾看见一只黄鼠狼从灵堂后方飞快穿过。

追悼会上发生了这样的插曲，自然无法再继续下去，死者家属商量后，决定立即送去火化。

等大嘴他们走后，我正打算回去，却听见背后有人叫我，转身一看是王师傅，他刚从后山修墓下来，说在山上刚才听到这里乱糟糟的，问我怎么回事。我跟他说了今天的怪事，王师傅笑笑说：“这个不稀罕，原来在我们老家，那诈尸才厉害，还吓死了人哩！”我说：“什么什么，吓死了人？快说来听听！”

王师傅看看天说：“要吃中饭了，以后有时间再讲。”我这人是急性子，好奇心被勾起了岂能就此作罢？我急忙拉住他，说：“别，现在就讲，中饭我请了。”王师傅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没事，一顿饭而已，咱们等会边吃边聊。”

那事发生在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鬼节。事发前两天，王家村一户人家的老头过世，按当地习俗，需守灵三天才能入土下葬。起初两天，一切正常，并没出现过任何异样，可就在守灵的最后一天，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按常理说，农村人对鬼节是比较敏感的，何况在这种日子里守灵，应该更要提高警觉才是。可那天是守灵的最后一夜，接连两个通宵没睡，几个守灵人估计已疲困得要命，守到半夜，竟都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约莫在凌晨一点的时候，一只猫不知怎么的跑进了灵堂，跳在了死尸的身上（当时正值盛夏，怕尸体发臭，所以在尸体上散了生石灰，而在尸体下葬前，棺盖是不封的，天亮以后，有人在棺材前发现了一串猫留下的石灰脚印，因此大家都说这诈尸是猫引起的），于是惊动了死尸，那死尸爬出棺材，先是绕着灵堂走了小半圈（石灰脚印为证），这时那几个守灵人酣睡正香，谁也没有发现，后来不知怎么的，死尸走到其中一人身后，双手铁钳似的捏住了那人的两肩。那人哎哟叫了一声，被疼痛惊醒，扭头去看，就一动不动地怔住了，连喊也不喊。

这时有人被那人的叫痛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得狂叫起来，其他人顿时被惊醒，一睁眼都被吓得乱叫乱跳，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也不管被死尸抓住双肩那人的死活。

直到灵堂外聚了好多人，众人才敢战战兢兢地摸到门口偷看里面的情况，只见死尸依旧死死捏着那人的双肩，而那人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扭着脖子半仰着脑袋面对着死尸，不喊不叫更不动弹，由于他的脸朝向死尸，大家也不知是死是活。这一尸一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人心惊肉跳。上百人你推我我推你，竟没一个人敢进去救人。

一直熬到天亮，太阳爬起，几个胆量稍大的人才敢走进灵堂，而那一人一尸的姿势此时依然如旧。等他们绕到那人对面，才发现那人早已断气，从他因惊恐而扭曲的表情来看，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后来大家在分开两具尸体的时候又出了麻烦，死尸的双手死死地捏在那人身上，任大家怎么拉怎么掰，硬是纹丝不动。有人提出把死尸双手砍断，家属却不肯，就在众村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从邻村请来了一位老中医，那老中医掏出几根长针，分别插入死尸左右肩膀和手腕上的几个穴位，只听咔咔几声，死尸双臂的几个关节处居然发出了动静，大家以为又要诈尸，吓得要逃，被老中医喝住。这时老中医把一只胳膊伸入死尸双臂下方，用力向上一抬，那死尸双手一松一垂，直挺挺地仰天倒下。而被吓死的那位，后来给他换衣服的人说，他肩膀两端各被捏出五个乌黑的指印，触目惊心。

06．纸人寻人

和王师傅吃完饭，我有点犯困，打算回房间小休一会，走到门口一摸口袋，坏了，钥匙掉了。我跑回刚才吃饭的饭店，没找到，问老板也说没看到。我琢磨了会，十有八九是掉在殡仪馆的走廊上了。叹了口气，没办法，再远也得去找啊，不然我就只能撬门换锁了。

我打起精神走到殡仪馆，看见我上午搬到外面的椅子还放在走廊上，过去一瞧，钥匙就掉在椅子下面，我捡起钥匙，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从城区到殡仪馆距离不近，我半天中走了一个半来回，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腿有点发软，我点起一支烟，决定歇歇再走。

环顾四周，除我之外，殡仪馆此时已空无一人，微风徐徐，几只麻雀在墙角旁边蹦来跳去。我弹掉烟头，打了个哈欠正要离开，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呼唤：“非凡。”这女声好熟悉啊，我愣了一下，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走了两步，又听到一声：“非凡。”这回我听得真真切切，叫我的不是别人，是梦里那位神秘的红衣女子。刹那间我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感到一阵惊喜，自按王师傅教的办法去做以后，我已经快两个礼拜没有梦见她了，要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

我转身往后山看去，以为她又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出乎我意料之外，她居然红衫飘飘地站在大厅屋顶边缘。在梦里见过那么多次，我却在今天才看清她的长相。她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发垂腰，皮肤白皙毫无血色，相貌在我认为是中上，不算美人。我看着她，她眉宇间透出一丝幽怨，叫我感受杂乱。微风稍劲，荡起她的红衫和黑发，翩然若舞。这时我脑中突然闪出一个词语：风华绝代。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想掐一把自己，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我想叫喊，又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巴。我急了，我想我肯定是白日梦魇了，可我这么清醒，眼前的一切这么熟悉和真实，对，我不是在做梦——那我动吧，我动不了；我叫吧，我叫不出。我越来越急，我感到有些窒息，是梦是实，我分辨不清。

“非凡。”她又叫我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在我这时听来，却觉得有股刺心寒意。我拼命挣扎，想动想叫，我满头虚汗力不从心。

“非凡。”

“非凡，非凡，非凡……”她呼唤得一声比一声急迫，声色俱厉，直逼我心，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捶裂胸口，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啊——”终于，我吼出声来，身体在一瞬间恢复了知觉，声音消失了，她消失了，几只麻雀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疾飞而去。

我使劲挠了挠头，头皮的刺痛告诉我不是在做梦，房顶上空无一物，可她的呼唤声却在我耳畔依稀回荡。我在衣服上蹭去沾在手指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仓皇离去。

“什么？又遇见她了？”猴子不大相信。

我愁眉苦脸，说：“是，还是大中午，太阳当空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嗯，倒霉，我要在就替你倒霉倒霉。”猴子还是这种德行。

我假装要揍他，他赶紧躲开，嬉皮笑脸。

“唉，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都系红绳枕剪刀吧，何况现在就算这样也不保险，你们看，大白天都出来了。”我两手一摊，对大嘴和猴子说。

这时大嘴提议：“不如去土凹找黄师傅吧。”

我说：“行，赶紧的。”

黄师傅正坐在门口编竹条，一眼看见我们，笑呵呵地说：“又中侠里么（当地方言，又中邪了吗）？”

猴子指指我说：“这回中侠的是他，不是我。”

老头放下手里的竹条，招呼我们说：“来来来，坐下说，又是怎么回事。”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猴子那天说得精彩，却把老头听得眉头深锁。我有点心慌，看老头的表情，这件事似乎很麻烦。

果然老头开腔了：“一蒿事情难搞（当地方言，这件事情难搞）。”

我心猛地一沉，垂头丧气地说：“完了完了。”

老头笑了下，说他只是说难搞，又没说不能搞。猴子在一旁跟腔，说：“就是，这难搞和不能搞完全是两个概念嘛，看你平时不傻，怎么遇着个女鬼就傻里吧唧的，别急，总有办法解决的，对吧黄师傅？”

老头告诉我，要解决这个事情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把那女子招来，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不动咱们还可以给她点厉害看看，当然这样做风险很大，万一劝说不成又厉害不过她，那我们几个就要倒血霉了；第二个是烧个纸人给她，在纸人身上滴几滴我的血，在她坟头烧掉，这样她就会把纸人当做我，而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老头的两个办法一说完，我们就全票选择要用第二个。

不过麻烦很快就来了，第二个办法看起来既简单又保险，实际操作起来却有很大难度。要烧纸人给她就必须知道她的坟地所在，不然随便找个地儿一烧，事情没解决，万一把其他孤魂野鬼招来就麻烦了，另外要找她的坟地实在很困难，因为不知道她名字，其实就算知道她的名字我们也十有八九找不到她的坟地，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她是古人，古人的坟墓就是古坟，王师傅在后山修坟修了快十年，连一座古坟也没见过，这青山处处埋尸骨，天晓得她埋在哪儿。

如此一分析，我心凉了半截，这谈判有风险，烧假人又没处烧，那该怎么办？

老头摸着下巴考虑了半天，说：“实在冇办法，就只得走阴关了。”

走阴关？这名字听着就瘆人，大嘴和猴子面面相觑。我问老头：“这走阴关，是不是就是要我们去阴间走一趟啊？”

老头摇摇手说：“没那么邪乎，这走阴关啊，不是人去走，而是让纸人去走。”话说得我心头一松，却觉得这其实更邪乎，纸人走阴关，闻所未闻。

老头说：“既然找不到她的坟，那我们就只好让纸人去找她，具体做法是，在午夜子时，把纸人带到一个阴气极重的地方，烧掉。”

猴子摸摸后脑勺，问：“这么简单哪？”

老头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说：“当然没这么容易，要让纸人找到她，并被她接受，需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个前面说过，要滴上我的血，这个容易；第二个就比较麻烦了，需要那女子的头发。”猴子问：“要头发做什么？”老头答说要头发引路，没有这女子的头发，就找不到她。

听完这话我就没了劲，说：“连她的坟都找不到，还怎么能找到她的头发，再说了，人都死这么久了，头发还能有？”

老头反问我：“难道你看到的她是个光头？”我说：“当然不是。”老头说：“这就对嘛，不是光头就有头发，有头发就有办法拿到，不过需要你冒点险喽！”我听着心里发虚，颤颤地问老头是什么办法。老头说：“需要你和她碰个面，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似乎想把你带走，一个搞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呢。”

老天爷！我开始口齿不清了：“那，那，没有那，那什么，其他办法了吗？”

老头说：“没，要么找到她的坟，要么拿到她的头发。”

我看看猴子，猴子耸耸肩，我又看看大嘴，大嘴摊摊手。我想说要么咱们试试第一个办法吧，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刚才老头都说了，那女子现在想把我带走，而招她来商量的结果很可能是不但我被带走了，还得搭上老头、猴子和大嘴。

算了，赌一把！我一咬牙，问老头：“我该怎么做，睡着了等她？还有那个，她头发怎么拿，看到她了抓一把头发我就跑？”

老头说：“这哪行，你见到她后，用右手小指绕住她的头发就可以了，千万不能硬扯，只要你能回来，头发就肯定能取到。”

只要你能回来！这话吓得我腿发颤。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那个什么，会不会很危险啊，我回不来了怎么办？”

老头说：“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说：“黄师傅你快说，我肯定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老头掰着手指开始和我一、二、三……

第一，晚上必须一个人睡，睡觉前把剪刀和红绳都去掉；

第二，她出现后，要尽量顺从，不要激怒她，再偷偷绕住她的头发；

第三，绕住头发后，不要跑，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

第四，最重要的是，期间千万不能说话，更不能大喊大叫。

我说：“我都记住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啊，黄师傅你能不能给我弄个护身符什么的。”老头说：“不用，弄了她可能就不靠近你了。”之后老头又嘱咐大嘴和猴子去准备个纸人，等我取到头发后，一起带来找他。临走前，老头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用右手的小指去绕她的头发，千万不能出错。

回到镇上，大嘴和猴子一直陪我到天黑。两人知道我害怕，一句也不提红衣女子，只是不断和我扯些生活琐事，想让我不那么紧张，我也竭力想表现得镇静，可不断发抖的声音和身体，暴露出我是那么的胆战心惊。在他们临走前，我怕我太紧张睡不着，提出要不要喝点酒或去搞两颗安眠药吃吃，可大嘴说万一吃了睡下去醒不来怎么办？我想想很对，于是作罢。

大嘴和猴子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床沿，心神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我。我看看左右，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却不敢回头，我怕一个回头，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算了，上床吧，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拧亮台灯，哆哆嗦嗦地走到门前把大灯拉灭。小小的台灯瓦数不足，昏黄的灯光连房间也照不完全，熟悉的房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我在这屋住了将近一年，从没觉得这房间居然这么阴森恐怖，仿佛在一切暗处，都藏匿着一些足以让我魂飞魄散的东西。

吱——呀——窗户的一声呻吟差点让我跳上天花板。我惊恐地向窗户望去，风把窗帘掀起，原来是窗户的风钩没有钩上。犹豫了一下，我又把大灯拉开，明亮的光线让我惊魂稍定，我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好插严。

我不敢再关灯了，脱掉衣服上了床，随手拿起床头的杂志翻了几页，楼上小孩玩弹珠的声音吓得我几次差点从床上弹起。我看看闹钟，才九点多钟。我点起烟，靠在床头抽了起来。一连抽掉几支烟，我嗓子干得厉害，下床端水喝。走到桌前，我喝完水，看到桌上的镜子，突然想起有人说过晚上不能照镜子，否则容易在里面看到自己以外的东西。

我闪到一边，斜眼看了看镜子，心里毛得厉害，想了会儿，我伸手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折腾了一会，时间已经快接近十点，我拉上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一会就觉得气闷，于是又把被子弄出一条缝隙，就是不敢把头露出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依稀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与此同时，天花板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吸力巨大的黑洞，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离床升起，那股吸力正把我身体往洞里拉，我慌了，赶忙用手拉住床头，而那股吸力似乎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已被拉成了一个倒立的姿势，我紧闭双眼，牙根咬得发酸，用尽全身力量死死地抓着床头，就怕支撑不住，被吸过去。

忽然，一阵轻松，那吸力居然消失了，我重重地摔在床上，虽然隔着垫被，也被震得有点发蒙。我睁开眼睛，差点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大叫起来——我又回到了梦里那个房间！在刹那间我想到了老头的叮嘱，硬是把将要出口的大叫憋回了肚子里。

“非凡。”

我的妈呀，她在！

“非凡，我等了你好久。”

还是这几句，怎么总是这几句，拜托你换几句说说好不好，要杀要剐，说出来好让我踏实，总让我这么悬着，心惊肉跳啊。我不知该怎样形容我此时的心情，我想到那因惊恐致死的两个学生和村民，我没见过他们死时的表情，但我想，此刻我的表情和他们相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眼前的一切，我的耳朵轰隆作响，像一列火车在里面来回疾驰。她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我身体猛地一颤，接着像疟疾病人一样打起抖来。她的手在我头上来回抚摸，动作轻柔至极，可我只感觉头皮发麻，只希望她千万别一下掐住我的脖子。

菩萨保佑，我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和前几次一样，她替我脱去了衣服，我如死猪般任她摆弄，一动也不敢动，在她把头靠近我的时候，我悄悄伸出右手，钩起她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用小指绕了几圈……

咚咚咚……

“凡子！”

咚咚咚……

“凡子！凡子！李非凡！”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和喊叫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房间，死里逃生的激动让我兴奋得大叫起来。我掀开被子跳下床，还没跑到门口，只听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满脸慌张的大嘴和猴子出现在我面前，刹那间我脑子里跳出一个成语：浴火重生！

“我靠，你裸奔哪？”这是猴子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

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丝不挂，于是赶紧踮着脚跑回床上穿起衣服，趿上拖鞋。

“不好意思，太激动了，兄弟们见笑，见笑。”我心情愉悦极了，阴霾的情绪一扫而空。

猴子伸出小指头比画了一下，奸笑着说：“的确很见笑。”

“去你妈的！”我一脚飞起，拖鞋正中猴子胸口。

大嘴哈哈大笑，说：“我操，还活着就好，刚才敲门见你不答应，还以为你精尽人亡了，对了，头发拿到了没？”

“哦，对了！”经大嘴一提醒，我才想起。我赶紧抬起右手，一缕乌黑的长发正轻悠悠地挂在我的小指上。猴子走过来，取下头发，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点点头说：“嗯，香。”

大嘴在一旁说：“你就意淫吧，回头就缠上你。”猴子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发扔到地上，我急忙捡起来，吹了几下灰，骂道：“操，别他妈乱扔，我这条命就靠这个了。”

“搞定了就好，那我们走吧。”大嘴说。我说：“好，马上出发去土凹。”

“猴子，你在床上翻什么？”我看见猴子在我床上东翻西找。

“我在检查罪证。”

“滚，你他妈快走！”我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

出门时我才发现锁被这两个王八蛋踹了下来，于是跑去借了把锤子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

“对了，纸人准备好了没？”在车上，我问大嘴。大嘴说：“你就放心吧，给你挑了个最帅的，保证那女鬼一看到就立刻移情别恋。”我连说：“那就好那就好，移得越快越好。”

到了黄师傅家，我把头发交给老头，问够不够，老头一乐，说：“这么多啊，够了够了，一根就行，剩下的你留下做个纪念吧。”

留个纪念？拉倒吧。我说：“要不给猴子吧，他喜欢，给他挂床头，天天意淫。”猴子一听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还说他是用情专一的人，心里只有张晓静。”这话差点叫我们吐一地。

东西都准备好了，我说：“要不咱们开始吧。”老头摆摆手说：“时间没到。”昨天他就说过，要在午夜子时，找个阴气重的地方才能开始。大嘴说：“要阴气重，哪个地方能重过殡仪馆，在殡仪馆弄行不行？”老头说：“行，不过那时候太晚，回不来怎么办？”大嘴指指车说：“这没问题，事情搞定了送黄师傅你回来。”

看看时间，现在才上午九点多，我对大嘴他们说：“要不咱们先回镇上，等晚上再过来。”老头热情，说：“跑来跑去多麻烦，就待在这儿，中午做山牛肉给你们吃。”我们推辞了一番，拗不过老头，想想反正大家都没事，就答应了。

上午我们帮老头劈了些柴火，中午吃完饭没事，就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从和老头聊天中我们得知，老头的老伴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他只有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地，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猴子问老头这身本领是从哪儿学来的，老头笑着说这不方便说。猴子说：“要不黄师傅你收我们几个做徒弟吧。”老头说：“没问题啊，不过要看看你胆量够不够。”猴子拍着胸脯说他什么都不够，就是胆量够。老头说：“行啊，那你独自在殡仪馆停尸间住上三个晚上再说。”猴子一听傻了眼，说：“黄师傅你这不是明摆着不想收我们为徒嘛。”老头笑笑说：“要你睡那里不是整你，一是试试你的胆量，二是要看看你的八字硬不硬，如果三个晚上下来，你还是这么活蹦乱跳，那么我二话不说，肯定收你。”猴子问：“那万一八字不硬会怎么样？”老头嘬了口茶，说：“那就说不好喽。”

猴子抓了抓脑袋，说：“那我还是先考虑考虑吧。”

老头笑道：“好哇，想好哩就来请哎（当地方言，想好了就来找我）。”

拜师不成，猴子又开始缠着老头讲故事，说：“黄师傅你经历多，讲几个刺激的怪事给我们听听吧。”老头兴致不错，说他经历的怪事多了去了，先给我们讲个他年轻时经历的怪事。

黄师傅年轻时爱打猎，虽然那时还不懂奇门异术，但因为胆大，所以从来不和人结伴进山，就爱一个人背着杆三眼铳在山上乱转，一转就是一个晚上。记得那天夜里，月亮又圆又大，他在山上转悠了几小时，也没发现猎物，转得口渴了，就走到山溪那边去喝水。才走到山溪边，突然听到对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动静，黄师傅心里暗喜，这十有八九是来喝水的麂子，于是水也顾不得喝了，赶紧蹲下来，端铳瞄准。借着月光，他看见一只麂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正对枪口。好机会！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只听嗒的一声，那铁铳居然在这时哑了火，黄师傅暗骂一声，正想开第二枪，那麂子已经发现了危险，扭头就跑。辛苦了大半夜才找的猎物岂能轻易放过，黄师傅把铳往肩上一挎，拔腿就追。

那麂子也真奇怪，不知是故意捉弄黄师傅还是怎么的，跑出一段路后，居然停下来扭头看看黄师傅，一看到黄师傅举起铳，就再忽左忽右地疾跑起来，等觉得距离差不多了，便又停下来……黄师傅气得七窍生烟，被只畜生耍得团团转，说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他咬着牙憋着气一路猛追，追着追着，突然被一根野藤绊了一下，连人带铳摔了出去。这一跤摔得好狠，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铳也不知飞到了哪个地方。这时那麂子在前面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还发出扑哧扑哧像笑一样的声音，黄师傅说他那时活了快三十年，打过不下五十只麂子，却从没听过更没听说过麂子发笑，这麂子成精了！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右脚脚腕处却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冷汗直冒。骨头该不会摔断了吧？黄师傅伸手捏了下痛处，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晕厥过去，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麂子歪着脑袋看了会黄师傅，又发出了几声怪异如笑的声音，转身跑开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黄师傅懊恼得要命，看这情形，单凭自己是肯定下不了山了，只能等明天家人上山来找。他在地上寻摸着铁铳，却发现刚才那一跤把铁铳摔得不知所踪。这时黄师傅开始担心起来，武器丢了，这万一碰见猛兽怎么办？在五十年代曾有人在山上发现过老虎，就算没有老虎，来只野猪或豺狗，这手无寸铁加上一条断腿，也是肯定要丢命的。黄师傅越想越害怕，扶着身旁的树单腿站了起来，钩着一只伤腿跳了几步，一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这下他再也没力气站起来了，靠着树半坐起来。

坐了会儿，黄师傅开始发困，不一会眼皮子沉重得就像两闸铁门，但半夜独自在山上，一旦睡着了就意味着自杀，这时他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半包烟，于是赶紧掏出来点上一支。烟草的味道让他精神稍振，他开始打量起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把地上的野草照得惨白。黄师傅猛然想到，今天是农历十五，虽说这时的他还没学本事，但也知道每月的十五是阴气最盛的时候，这半夜三更，独自一人拖着伤腿在深山里，黄师傅再胆大，想想也不禁头皮发麻。

正战战兢兢，古树后的山坡上隐约传来对话声。黄师傅精神一振，侧着脑袋细听了几句，的确是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听上去还有点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像是在拉家常。应该是上山打猎的本村村民边转山边聊天吧，黄师傅琢磨着，并不觉得这大半夜两个男人跑上山来拉家常有什么奇怪。

有救了，看来还不是倒霉透顶，黄师傅心里大喜，正要呼救，一句差点让他晕厥过去的话此时传入他的耳朵里：“我门口有棵树，挡住我了，我托梦给水清，他也不来砍掉，哼，看来我要教训下这个没良心的。”

水清是和黄师傅同村的一位村民，他父亲于五年前因病去世，而刚才说话那人，分明是水清那已死去五年的父亲。

俗话说：为人多作孽，半夜鬼敲门。黄师傅想我平生也没做过什么缺德事儿，不过就是想打只麂子，谁知麂子没打着，摔断了腿不说，这会居然还撞上了鬼，真他妈的倒血霉了。

那两人，准确地说是那俩鬼在上面越聊越开心，黄师傅在下面听得心惊肉跳，要跑吧，腿又跑不了，就算腿能跑，这时也不敢动，生怕弄出点动静被那俩死鬼发现。他止住呼吸，壮着胆子扭过头，偷偷地往山坡上看去，什么也看不到，几丛灌木挡住了他的视线。又冷又怕，黄师傅感到浑身冰凉，身体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提心吊胆熬了好久，山坡上终于没了动静。走了？黄师傅依旧大气不敢出，四下里幽静得骇人。又过了会儿，还是不见说话。应该走了，谢天谢地，黄师傅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抬起手擦了把汗，窸窸窣窣地摸出香烟，打算抽支烟定定神。也许是刚才紧张过度，黄师傅的手哆嗦得厉害，连划十几根火柴也没划着，眼看火柴盒上的砂皮都被擦破了，这火柴还是没点着。

该不是有东西在捣鬼吧？才稍微平复的心跳又剧烈起来，黄师傅紧张地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再摸出一根火柴，刺的一声，终于着了。点上烟，他狠狠地吸了几口，感到有些眩晕，想呕，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给支烟抽。”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黄师傅吓得魂飞魄散，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枯白而苍老的手出现在自己眼前。黄师傅惊呆了，想转头去看，脖子却像给谁扳住了一样，转也转不动，黄师傅问你是谁，只听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噜，连自己也听不懂说出的是什么。

“给支烟抽。”那东西又说话了，那只手一动不动地伸着，像索命似的。黄师傅深吸了一口气，从烟盒里拿出支烟扔向那手，接到烟，那手刷的一下就消失了。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黄师傅心想，就算爬也要爬下山去。拖着条伤腿，他咬着牙爬出几十米远，实在没力气了，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给支烟抽。”那只手居然又出来了！黄师傅赶紧把剩下的烟都扔到那手上，大叫起来，给你，都给你，就这么多了！他一边叫，一边没命地往前爬，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后来居然一路未停，硬是靠两只手一条腿爬到了山脚下，这时天已蒙蒙亮，早起拾掇菜园的村民发现了狼狈不堪的黄师傅，赶紧喊人把他抬回了家。

黄师傅在床上养了近两个月腿伤才愈，养伤期间听家人说水清得了怪病，人像中了邪似的神志不清，整天迷迷糊糊，去医院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黄师傅这才想起在山上听到水清父亲说过的话，赶紧要家人去转告水清把他父亲坟头前的树砍掉。结果真神，水清弟弟当天上山砍掉树，第二天水清就恢复了正常。

黄师傅到底是黄师傅，胆量非常，腿伤养好之后，挎着别人替他找回的铁铳，依旧满山乱跑，只是出了这事后，他再也不打麂子了，也戒掉了香烟——用他的话说就是：“看到改号东西就哈银（当地方言，看到这东西就吓人）。”

黄师傅说到这里，我们赶紧把手上的烟扔掉，黄师傅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抽你们的，早就不怕这个了。

时间过得很快，聊着聊着，天色渐黑，我们随便吃了点晚饭，喝了会儿茶，黄师傅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一下就出发。黄师傅让大嘴把纸人拿来，放在一边，又叫我伸出左手，拿出个刀片在我大拇指上飞快地划了一下，用力一挤，豆大的血珠子冒了出来。我按老头的指示，分别在纸人的眉心、前胸、后背心、双手和脚底点上了血印。

老头一拍手，说拿着头发，出发。看老头两手空空，猴子问他不需要带些东西吗，比如桃木剑，朱砂笔什么的，就算用不着，带着防身也好啊？老头呵呵一笑，说什么都不要，有他在就没问题。老头的自信让我心安。

午夜十一点多，我们来到殡仪馆。下了车，猴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缩着脖子说：“真黑。”老头拍拍他的背，说别怕，一怕你的阳火就弱。猴子赶紧昂首挺胸，做出一副普天之下我惧谁的架势来。

“可以开始了吗？”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我的声音有点发抖。黄师傅点点头，说找个空旷的地方吧。大嘴说就在院子里，院子里大。老头说行，就在这儿吧。老头抬头看了下天，像在定方位，然后把纸人仰放在地上，头朝西方，接着问我要头发，我把那缕头发递过去，老头随意抽出几根，剩下的又塞回我手里。头发很长，老头小心翼翼地把头发缠绕在纸人颈部，打了个怪异的结（老头后来说，这个结的学问可大了，可惜不愿多说），做完这些，老头拍拍手站起来，说好了，拿打火机来。大嘴把火机递给他。老头才接过火机，突然像中了邪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去停尸间的那条路，既不说话，也不动作。老头的怪异举动让我们脊背发凉，我轻轻碰了碰老头，说：“黄师傅，怎么了？”老头稍稍侧过身子，压着嗓门对我们说那边有东西。

有东西？我赶紧往小道那边看去，只见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我们几个吓得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向老头靠拢，大嘴轻轻地问：“是什么东西啊，那女的吗？”老头摇摇头表示不是，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我们安静。过了会儿，老头突然破口大骂起来，边骂还边往那边走去，我们不敢跟去，勾着脖子挤成一团躲在后面，就差没抱在一起。老头边走边骂，大意是你这衰鬼窸窸窣窣地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这东西不是给你的，别想抢，抢也抢不到，再不走就要你好看。这时猴子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骂得痛快！”

老头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朝那边吐了口唾沫，停止了大骂，转身走了回来。见我们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老头笑道，不用怕，一个衰鬼想捡便宜，已经走了。大嘴跷起大拇指，对老头说：“牛！”

老头在纸人旁蹲下，打着火机，把纸人烧着，这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那烧着的纸人像孔明灯一样腾空升起，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飞去，而此时此刻，一丝丝风也没有。我们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记了害怕，眼看着纸人越烧越小，火焰渐渐变小，最后烧尽消逝。

老头舒了口气，说：“好了，这下没问题了。”我有点不放心，说：“这就完了，那女的不会来找我了吗？”老头说：“你放一百个心，你想她来也不会来了。”我说：“那就好那就好。”举起剩下的头发，问老头这个怎么办。老头说烧了。我赶紧用火机把这头发烧尽，纠缠我一个来月的事情终于解决，我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和痛快。

07．猴子中邪

把黄师傅送回家，已是深夜一点。在回城区的路上，猴子笑言我被一个纸人横刀夺爱了。我说得了吧，我那是求之不得，不过那纸人真丑，你们还说帅，万一那女的看不上咋办？大嘴说看不上就再来找你呗。我呸！

右边的车窗还在嘎吱作响，我对大嘴说：“怎么这个窗子还没去修啊？”大嘴哦了声，说总是忘，明天就去。这时猴子在后面叫了起来：“停车，停车！”

大嘴问：“怎么了？”

猴子说：“我憋不住了，拉肚子，老头做菜辣椒放太多了。”

大嘴说：“忍忍，很快就到了。”

“不行不行，憋不住，快快快，要拉了！”猴子在后座急得要命。

“操！”大嘴停下车，猴子一拉车门飞快地蹿了出去，在路旁蹲了下来。

“死猴子，你不会跑远点拉吗？”

猴子拉屎拉得哼哼唧唧的，应道：“这荒郊野外乌漆抹黑的，跑远了我怕。”这时一阵恶臭传来，我和大嘴捂住鼻子，骂道：“真他妈臭！”大嘴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我点起，之后顺手把烟丢在驾驶台上。

我俩抽着烟，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猴子在外面嚷嚷了起来：“哎哟哎哟，大嘴，凡子，快快快……”

我头也没转：“干什么，没带纸啊？”

“不是不是，我站不起来了，快来拉我一把。”

我和大嘴大笑，大嘴回道：“操，你蹲麻了吧，使劲站！”

猴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不，不是，我身上好像趴着个人，压住我了，操，好重，快快，快来呀！”我们感觉猴子不像在开玩笑，赶紧跳下了车。

“嗯，臭死了，靠！”我和大嘴捂住鼻子，借着车灯，看到猴子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猴子憋足了劲，颤巍巍地半蹲着像是在扎马步，两只手提着裤沿，裤子挂在大腿上，皮带头耷拉在大腿中央，一晃一晃的。

“别笑了，快啊，我坚持不住了。”猴子两只腿抖得厉害，驼着腰背，像是驮着个百来斤重的东西，可在他背上，分明是什么都没有。我和大嘴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腋下，刹那间我觉得猴子的身体无比沉重。

“起——起——起来！”我和大嘴使出全身力气，终于把猴子拉了起来，猴子穿好裤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靠，轻松了，再晚点，我就要坐屎上了。”

大嘴说：“操，到底怎么了，刚才我觉得好重。”

“不知道，我拉完屎正想站起来，忽然就觉得背后好像趴了个人，重得要命，压死我了。”猴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和大嘴环顾四周，说：“人？没人啊。”

猴子紧张地看了下周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快走吧！”大嘴没有多说，招呼我们赶紧上车。才上车，大嘴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在身上乱摸了一阵，然后问我，“凡子，烟你拿了吗？”

我问：“什么烟？”

“我刚才丢在台子上的。”

“没啊。”

大嘴脸色忽地就变了，我问他：“怎么了？”

大嘴直愣愣地盯着驾驶台，说：“烟没了。”我抬眼去看，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大嘴丢在那里的烟，居然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了。

猴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催道：“烟没了就没了，你还缺烟吗？快走，这地方邪乎！”

大嘴看看我，我说：“别管了，走吧。”大嘴点点头，踩住离合器，伸手点火，谁知拧了几下钥匙，居然毫无反应。

“怎么了，打不着？”猴子从后面伸过来脑袋，大嘴身子猛地一颤，抬眼一看是猴子，骂道：“操，吓死我了你！”

猴子拧拧眉毛，说：“我就说吧，这地方邪乎，刚才我拉屎被东西压，现在车又打不着火了。”

大嘴骂道：“都怪你个屎包子，叫你忍忍，非要拉。”

猴子居然还笑得出来：“屎到临头不由人哪！”

“现在怎么办？走回去找黄师傅？”大嘴征求我和猴子的意见。

猴子看看我，我说：“不方便啊，这已经走到一半了，走回去得多远？这大半夜的，何况现在还这么那个什么。”话刚出口，我立时觉得背后蹿出一股寒意，大嘴和猴子也同时把脖子缩了起来。

“操你妈的，丑八怪，挨千刀的……”沉默了会儿，大嘴忽然破口大骂起来，我一愣，顿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聊天时老头曾和我们说过，如果遇到些恶作剧鬼，破口大骂是最有效的辟邪法子。紧跟着猴子也反应了过来，于是三人坐在车里大骂特骂，怎么恶心怎么骂，反正把肚子里知道的脏词全都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痛骂了一阵，觉得口干舌燥，大嘴再次点火，神了，居然一打就着。

“真他妈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猴子道。我和大嘴深有同感。

08．拔香受困

大嘴骂走了脏东西，我们回到镇上，本以为可以太平一阵子了，可没过几天，一件怪事又冒了出来。

自从烧了纸人，我就再没梦见过那红衣女子了，日日太平，夜夜无梦，就是可能这些日子经历的怪事多了，神经变得敏感起来，有时一个人在屋子里，总觉得屋子里有些其他什么东西，瘆得慌。

我住的是单位的宿舍，一栋老式的三层板楼，卫生间公用，灯泡总坏，换了几次就再也没人去管，大家晚上去洗漱或上厕所都是自备手电筒，我嫌麻烦，所以总是摸黑，不过去大便时我会带，因为个别王八蛋不知是天生肛门偏斜还是后天爱扭屁股，一泡屎总是拉不进坑，不是在踏脚左边，就是在踏脚右边。

有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刷牙，突然觉得背后有东西盯着我看，盯得我浑身麻痹，想回头瞧瞧吧，又想起黄师傅说过的禁忌：如果晚上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你，千万不可贸然回头，否则魂魄易散。想起这个，我只好硬着头皮忍住回头瞧瞧的欲望，胡乱漱了几下嘴，绷着身子赶紧往外走。在出卫生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就侧着身回瞥了一眼，一双蓝幽幽的眼睛在黑暗处宛如鬼火。哎呀妈呀，吓得我拔腿就往房间跑，才跑出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喵的一声，乖乖的，原来是只猫。

这天猴子有点蔫，两眼无神哈欠连天，问他怎么回事，说是晚上做噩梦了。我笑问他是不是也被女鬼缠上了。猴子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哪有我那么狗屎运，他做的那梦，恐怖得要命。

猴子说，他梦见在一个古老的剧院里看戏，里面到处是棺材，大家都坐在棺材上，说这就是看戏的位置，于是他也找了个棺材坐上去，演出开始了，响起的音乐就像乡下送葬时吹的唢呐声，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古装演员在台上乱舞，突然一个人从舞台上飘了下来，直奔猴子，猴子发现那人脸上毫无生气，左右脸颊涂抹着厚重的胭脂，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纸人，猴子吓坏了，不知从哪儿拾起块砖头，狠狠地向那纸人头上砸去，这时纸人突然像变成了活人似的，翻着白眼跌落地上，猴子又想冲过去补上几脚，那纸人的眼珠子突然滚落出来，像活的一样，阴恻恻地盯着他，猴子怕极了，想呼救，却发现之前坐在棺材上看戏的那些人都已不知所踪，偌大的剧院里，除了数不清的棺材外，就只有他一个，催命的唢呐还在响，舞台上那些诡异的演员依然在翩翩起舞。猴子想跑，那些棺材却都活动起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说到这儿，猴子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我听得毛骨悚然，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被吓醒的，醒来看看表才凌晨两点多，然后就不敢睡了，一闭眼就全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人。”

我摸摸猴子的前额，确定他没发烧，我说：“这梦的确够邪的。”

猴子有点担心，说：“是不是那天晚上拉屎被鬼压了，它阴魂不散还跟着我？”

我说应该不会，可能因为这些日子怪事太多了，我也老疑神疑鬼的，要不晚上睡觉你也系根红绳枕把剪刀什么的。猴子说嗯，是得这样。之后他又说，要不咱们去找大嘴，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永紫山烧点香拜拜神什么的。

永紫山是距我们镇五十多公里外的一座山，山上有座香火颇盛的庙，听说很灵验，方圆百里内的居民都爱去那里烧香拜神。

这天早上我们出发时还艳阳高照，过了会儿天就阴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大嘴开着车看了下天色，犹豫着说：“这会不会下雨啊，回头还得爬山，要不今天不去了吧？”

猴子一听大嘴想打道回府，赶紧反对：“走都走这么远了，还回去做什么啊？我看一时也下不了雨，天气预报说后天才有雨哇。”

大嘴骂道：“操，天气预报什么时候准过。”

猴子笑：“现在的天气预报比以前高级，准多了。”

大嘴问我：“你觉得哩？”我说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下雨再说。大嘴说那行，反正我无所谓。

我们三人之前都没去过永紫山，大嘴稀里糊涂开了半天，也没看到入山的小道，这时看见路旁田间有个农妇在干活，于是大嘴赶紧停下车问路，一问才知道，原来我们已经跑过入口十多公里了。

折腾了半天，临近正午时我们终于找到了上永紫山的入口。路旁有两座茅屋，其中一间里面坐着个老头正在抽烟，我们把车停在茅屋旁，给老头五块钱，让他帮忙看车。老头告诉了我们上山的路，说让我们下午五点前一定要下来，不然他就回家了。

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此时又明朗了些，阳光虽然暗淡，但至少不会下雨，我们沿着小路穿过一个小村子，一条蜿蜒陡峭的山路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操，这么陡哇！”猴子嚷道。

“再陡也得上，兄弟们出发！”我一挥手，三个人撅着屁股开始向山顶爬去。自打参加工作后，我们几个就荒废了锻炼，这没爬出多远，就都气喘吁吁起来，到后来大嘴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摆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再走。”我和猴子也找了块地方坐下，三人点起烟，歇了会儿猴子站起来，说：“走吧，还不知道有多远。”

“好，走！”我看大嘴还没起来的意思，拉了把他，大嘴不情愿地站起来，跟在我后面，继续前进。

拐过一个弯口，我们看见山路两旁的草地上插了许多未点燃的黄香，也不知寓意如何，猴子抽起一支，看了看说：“这里插这么多香做什么，我估计是快到了吧？”

我从猴子手上拿过香，把玩了会儿，递还给他，说：“应该快到了，再加把劲。”走了几步，我发现大嘴没跟上，扭头一看，大嘴正站在原地扶着腰大口喘气。

“大嘴，走啊，快到了！”

大嘴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们，先走，我歇会，马上就来。”

“那你快点！”

我和猴子向上走了一会儿，不见大嘴跟上，就转身叫他，大嘴应道：“来了，来了。”我和猴子就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我又回头去看大嘴，还是不见他跟上，于是我又叫他。“来了，来了。”还是只见其声不见其人。我觉得有些奇怪，对猴子说：“怎么总不见他上来，我们等会吧。”猴子不知哪儿来的劲，马不停蹄，头也不回地说：“就快到了，他就在后面，我们先上去。”我只好追上几步，跟着他向上爬。爬上一条笔直的陡坡，猴子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说：“在这儿等等他吧。”我向下望去，然而根本看不见大嘴的身影。

“大嘴！大嘴！快点哟！”猴子冲着下方大嚷了几声，奇怪的是大嘴这回连话也不回了，我和猴子又叫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这小子不会摔下山了吧？我和猴子有些担心，赶紧回头去找大嘴。

往回走了一段，我终于看见了大嘴，他居然还待在插香的那个位置，这小子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低着头在原地乱转。

“大嘴，你他妈在搞什么？”猴子叫道。大嘴像是没听到，依旧自顾自地在原地打转。

“喂，大嘴！”我和猴子同时大叫起来，邪乎的是大嘴居然还是充耳不闻，低着头在那边转个不停。见鬼了，我和猴子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他，问：“大嘴，你搞什么名堂？”

这时大嘴像没睡醒一样，两眼惺忪，模模糊糊地应道：“嗯，啊。”

“不会是鬼上身了吧？”猴子紧张地看着我。我想起王师傅那回对付我的法子，便扬起手啪啪给大嘴来了两下狠的。这家伙脸皮真厚，打完后我的手火辣辣的疼。

大嘴猛地跳起来：“啊！”

“大嘴？”我和猴子试探着叫他。

大嘴瞪着我们，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我说你们跑哪儿去了，我一直追都追不上你们，哎哟，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猴子看看我，说：“清醒了。”

我说：“你小子刚才中邪了你不知道吗？”

大嘴摸着脸说：“操，我清醒得很，刚才我歇了会就去追你们，追出老远都看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掉下山去了，害得我一直在找，没想到你们一下子就蹿出来了，真他妈奇怪，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我和猴子听得面面相觑，一时竟被大嘴弄迷糊了，也不知是他中邪还是我和猴子着了鬼道。这时大嘴突然瞧见路旁插着的黄香，又叫了起来：“咦，奇了怪了，怎么又回这里来了？”

我说：“你小子就一直没离开这里，我们看见你的时候，你一直在这里原地打转。”

大嘴一张大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巨无霸，说：“不是吧？”

“怎么不是。”猴子抢过我的话，飞快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嘴指指自己，问：“你们刚才说还叫了我两次，我还答应了？”我和猴子说没错。

“可我根本没听到你们叫我，倒是我不停地在叫你们，可就是不见你们答应。”大嘴晕得快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猴子听完大嘴的话，紧张地拉着我说：“那刚才答应我们的是谁？”

我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大嘴，随口蹦出两个字：“是鬼！”

“鬼啊！”大嘴突然大叫了起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三个人顿时像炸了锅，没了命地往回跑。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回我深有体会，后来在车上统计，在仓皇下山的途中，我共计滑倒五次，侧翻两次；猴子滑倒四次，侧翻三次；大嘴最惨，滑倒八次，侧翻五次，最不可思议的是他那硕壮的身体，居然还做出了高难度的前滚翻三百六十度一次，亏得这小子皮糙肉厚，摔得这么高难度居然只是擦破了点皮。

连滚带爬地跑到山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的狼狈样让我们捧腹大笑，笑了会儿，我一脚踢到大嘴屁股上，骂道：“操，你小子刚才鬼叫什么，吓死我了！”

“我也是情不自禁啊，你没看见，中邪的是我，摔得最惨的人也是我。”大嘴还觉得冤枉。

回到茅屋，老头看见我们这副模样，惊讶地问：“你们这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上山摔跤了啊？”

我们搬了条板凳坐下，问老头要了些水喝，把刚才在山上遇到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头。老头张着嘴巴听我们七嘴八舌了半天，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拍着大腿说：“你们几个小孩子呀，怎么可以随便去拔插在路边上的香哩？”

猴子问：“那些香是做什么的啊？”

老头说：“那些香是敬给过路神的，你们胡乱去拔，不整你们才怪。”

大嘴指指我和猴子，瞪着眼睛说：“拔香的是他们两个，我又没拔，为什么整我不整他们啊？”

我赶紧修正他的话：“不不不，不是我拔的，是猴子拔的，我只是接过来欣赏了一下而已。”

老头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晓得，反正这些香动不得，幸亏你们得罪的不是雷神，要不几个炸雷劈下来，你们几个还能下山？”

老头的话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这神也分好惹和不好惹的吗？猴子骂了声：“我靠，说拔根香差点没把命拔掉，这神仙也太他妈小肚鸡肠了吧。”

出了这事，这神我们是没心思再去拜了，和老头道了别，就返回了镇上。

09．色丐抓狂

从永紫山回到镇上，到了殡仪馆，还没坐热屁股，大嘴就接到了个任务。

最近镇上正在弄什么星级旅游区，政府各部门上下齐心，搞得风风火火。公共设施被统统翻新了一遍，各商户被教育得服服帖帖，把店门口清扫得比自家地板还干净，以往占道经营的摊点统统没了踪影。洒水车在城区的主干道上一天数转，嘟啦个嘟，嘟啦个嘟的，看架势是打算把小镇打造成山间威尼斯，平时行踪难觅的交警此时也纷纷出现在街头，见到摩托就扣，逮着黑车就罚，一时间让我们觉得自己生活的地方是多么的美好。

我们镇上有个著名的色乞，是个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两年前不知怎么的转悠到这里，顿时被秀美的风景所吸引，流连忘返不肯离去，于是就在镇上安了家，平时除了翻垃圾捡烟头，最大的爱好就是站在街边欣赏美女，看到中意的还要跑过去冲着别人嚷嚷几声，把人家姑娘吓得大呼小叫花容失色后才乐颠颠地跑到远处。

这位老兄虽然蓬头垢面，却颇有君子之风，从来只动口不动手，因此在街头潇洒了两年，有关部门也没对他怎么样。可现在恰逢特殊时期，这位色丐大哥满大街吓唬漂亮姑娘实在不成体统，破坏了本镇的美好形象，要是把女游客都吓跑了那更是会影响到本镇的旅游经济，经民政局领导研究，决定把色丐遣送出境，而这个遣送任务，就交给了殡仪馆干事大嘴同志。

临行前，所长指示大嘴，要把色丐送得远远的，往哪儿送随大嘴的便，但一定要把他送出一百公里外的地方。这时我和猴子恰好都在，上午拜神没拜成，下午出去溜达溜达也不错，大嘴和我们一商量，决定把色丐送到一百多公里外的S市，那里的姑娘更多更漂亮，相信他会喜欢上那个地方，而我们也可以顺便在S市逛逛街消消费，添置几件新衣裳。

在把色丐关进后车厢时，我看见隔断前、后车厢的铁皮后，又多了个钢条门，我问大嘴：“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大嘴说：“修车窗时加的，那铁皮薄得像张纸，叫人缺乏安全感，加上这个才放心。”我深有同感，这诈尸事件在前不久才发生过，而王师傅说的那个更叫人毛骨悚然，在这个怪事频发的世界上，天晓得会在哪天运尸时发生什么事儿，现在有了这道钢条门，除非天杀的僵尸有电锯，否则任它怎么生拉硬拽，也是弄不断的。

车才开出小镇不远，色丐就在后面大呼小叫起来，哇里哇啦的也不知他在嚷嚷些什么，我们只当没听见，任他鬼叫。过了会儿，大概他折腾累了，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猴子笑着说：“他坐在后面不会被吓到吧？”

大嘴指指脑袋说：“他这有问题，知道什么！”

跑了近大半路程，一列殡丧队伍出现在前方，看样子是附近农村的，打头的是一个看似八九岁的小男孩，身穿孝服腰系麻绳，手里举着招魂幡，一步一磕头地往前走，一口八人抬着的原木棺材紧随其后，棺材旁边有人在撒纸钱放鞭炮，再后面是呜啦呜啦的唢呐乐班，十几个身穿丧服的男女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几个女人被人搀扶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路都走不稳。

“啊，前面是出殡的吧？”猴子把脑袋伸过来。

“嗯，奇怪啊，一般出殡是早上，现在都下午了，怎么还出？”大嘴应道，同时放慢了车速。

我说：“不知道，也许各地风俗不一样吧。”大嘴嗯了声，说应该是这样。

看那领头的小孩和棺木颜色，我想死者应该比较年轻，记得黄师傅和我们说过，在路上遇见出殡队时，切莫喧哗与欢笑，在与他们交错时，我们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一直等他们过去，猴子才开口说话：“你们说出门遇上这个，会不会不吉利？”

大嘴说：“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别人要是知道我们这车是干什么的，呵呵……”大嘴笑了几下，没有把话说完。

猴子说：“那倒是，幸亏这车看起来就是普通面包，如果弄得和灵车一模一样，估计人人看了我们都要躲。”

大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们快看，好像出事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出殡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棺材被放在了地上，有人在飞快地跑远，几十个人乱作一团，显得惊慌失措。

大嘴也看到了，说：“管他咧。”一边加大了油门。

“别开那么快啊，我看看怎么回事。”猴子打开车窗伸着脖子向后张望。

“喂，大嘴，你停下来看看怎么回事啊。”猴子好奇心重。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没听说过好奇害死猫吗？”

见大嘴不停，猴子也不再说什么，把脖子缩回来关上了车窗。这时坐在后车厢的色丐又开始发起神经来，先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还嘿嘿地乐，后来猛地大叫起来，还砰砰地拍打着车厢。

大嘴骂道：“别吵，再吵把你扔下车去。”猴子也敲了敲身后的铁皮，叫道：“听到没，别吵，就快到了，那里的姑娘漂亮着呢，等会儿有你幸福的。”

色丐虽然精神有毛病，平时也听得懂别人说话，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怎么劝也不听，还越叫越大，把后车厢捶打得噼里啪啦。

我对大嘴说：“停下来看看吧？”

大嘴说：“管他咧，就快到了，等会儿进S市时再把他放出来。”

色丐的叫声忽然凄厉起来，鬼哭狼嚎的，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劲，抓着新焊上的钢条门摇得轰隆作响，看情形，他是想把这车大卸八块。这可苦了坐在后排的猴子，铁皮和钢条门不隔音，吵得他痛苦不堪。

猴子终于忍不住了，对大嘴说：“我看还是停下来看看，要不他老这样疯疯癫癫的，别人还以为我们是绑匪呢。”

大嘴看看车外，停下车，说：“行，那就干脆把他丢在这儿吧。”

我们跳下车，大嘴才把后车厢打开，色丐大呼小叫地冲了出来，吓得我们赶紧躲开。色丐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向远处奔去，还边跑边叫：“有狙！哎呀，有狙！”

有狙？什么意思？色丐的话让我们摸不着头脑，大嘴摇摇头，往车厢里看了看，关上后盖，招呼我们上车。

“这家伙发什么癫啊？”我觉得色丐刚才的举动怪异得有点吓人。

大嘴说：“天晓得他发什么癫，估计被吓到了吧。”

我笑道：“你之前还说他什么都不懂嘞。”

大嘴也笑：“谁搞得懂他，色丐，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所能了解的。”大嘴的话差点叫我笑喷，一直不说话的猴子这次突然拍了下大腿，叫道：“我知道刚才他在叫什么了，他在叫有鬼！”

大嘴笑骂：“靠，原来你一直在琢磨这个啊。”

猴子此时却出奇地正经起来，他说：“我听说精神不正常的人一般都有阴阳眼，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刚才这么反常，我估计他是不是在后面看到了什么东西？”猴子说到这里，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前靠了靠，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紧张。

“嗐，”大嘴一挥手，说，“他疯疯癫癫的，你也跟着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什么，不记得黄师傅说过的话吗，没事别老疑神疑鬼，越怕越招东西。”

猴子觉得大嘴说得有理，身子一松往后靠去，打了哈欠说：“兄弟最近是有点精神紧张，昨晚没睡好，我先睡会，到了叫我。”

10．荒野遇险

到了S市，我们胡乱逛了一圈，在一家米粉店吃完晚饭后，大嘴兴致颇高，提议去K歌，我和猴子都觉得挺累，说算了，要不回到镇上都得凌晨了，睡晚了第二天又没精神，大嘴想想觉得也对，说算了，回去就回去吧。

折腾了一天，我感到浑身疲惫，车刚开出S市，我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顿时感觉车子右倾得厉害，只见大嘴憋着劲拼命地把方向盘往左扳，车速渐缓，在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揉揉眼睛，感觉无比酸涩。

大嘴舒了口气，骂道：“操，爆胎了。”

猴子稍稍抬了下头，两眼惺忪地问：“怎么停了，到了？”

“到屁，爆胎了！”

“啊！”猴子爬起来，往外瞧了瞧说，“那怎么办？”

大嘴一边开门一边说：“怎么办，换胎呗，来，下车帮忙。”

我和猴子跳下车，只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远处依稀可见几盏昏黄的灯火，也不知是什么地方。风好大，头顶上的树枝被吹得哗啦作响，我打了寒战，下意识地把衣服拉紧，说：“好冷。”

猴子吸了吸鼻子，说：“是好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地方。”

大嘴跑到车头右侧看了看，踢了几下，车胎瘪瘪的，他拿着工具走到车尾，从后面滚出备用胎，用扳手把爆胎的螺丝一一拧松，指挥我们用轻便千斤顶把车身微微顶起，他接着把螺丝卸下，取下爆胎，把备胎装上，可是在紧螺丝的时候发生了怪事，任大嘴怎么拧，就是拧不紧，我和猴子也分别试了下，就感觉那螺丝和螺口根本不配似的，拧来拧去都是松垮垮的。

“咦，真他妈奇了怪了。”大嘴用扳手顶着下巴，觉得不可思议。

猴子说：“会不会轮胎不配？”

“怎么可能。”大嘴说着，又蹲下身捣腾了一阵，还是不成，后来干脆把扳手一扔，骂道，“我操，装不上！”

“怎么办？”大嘴问我和猴子，那时我们都还没手机，这大晚上的加上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附近有没有修理站。我们站在路边向过路车招手求助，可招了半天，没一辆车愿意停下。我摇摇头，感叹世风日下。

大嘴躁了，骂道：“真他妈的流年不利！”

“来来来，少安毋躁，抽支烟先。”这时候倒是猴子显得比较冷静。我们衔着烟，商量了下，决定去亮灯那里看看，借个电话打打什么的。

大嘴说：“这样吧，我和凡子去，猴子你留这儿看车。”

“操！”猴子不干，说，“这乌漆抹黑的，我一个人在这儿怕。”

大嘴骂道：“操，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猴子不服气：“那你留下看车！”

大嘴一时没了话，这时这两个王八蛋的眼睛同时向我看来，我说：“得得得，那我留下看车吧，你们去，快去快回。”

大嘴和猴子走后，我在冷风里哆嗦了会儿，打量四周，只觉得阴森森的，黑得吓人，想上车吧，看看那根细不拉唧的千斤顶，还真怕它顶不住。算了，熬一熬，我抱着双臂在冷风里来回转悠，连蹦带跳。风越刮越大，被卷起的尘土扑面袭来，打得我隐隐生疼。呸，呸，我边吐口水边擦脸，这时一张纸不知怎么的被吹起到半空，打着飞旋儿，居然贴到了我的脸上。

“操！”我暗骂了声，把纸抓下来，借着车灯一看，差点吓得我元神出窍——也不知哪儿来的妖风，居然把张纸铜钱吹到了我脸上。真他妈晦气，我赶紧把纸钱揉成团扔掉，忽然想到下午在路上遇见的出殡队，这纸钱莫非就是他们扔下的？想到这儿，我又观察了下四周，越看越觉得这里像遇见那出殡队的地方。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觉得毛骨悚然。

不行，我必须得上车，管他妈的千斤顶能不能顶住，我拉开车门，钻进了车，车身微微晃了晃，没事，我稍稍放了点心，把收音机打开，里面传来一阵杂音，吱吱嘎嘎的，我调了会儿，依旧没有信号，杂乱的电波声让人越听越发麻，我关掉收音机，打开了音乐。

“我站在，烈，烈风中……”我靠，大嘴就爱气势磅礴的歌，我按下选择键，换了下一首：“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我……”我晕，这大嘴塞里面的都是什么磁带，再换：“妹妹等等我，哥哥有话……”我的神哪，我忍无可忍了，退出磁带，翻出另外一盒，塞进去打开：“目送你离开，有无限感慨……”嗯，张学友的，我喜欢，点起一支烟，抽了起来。

听了会儿，还是觉得不对，这专辑收录的全是张学友的柔情歌，若旁边坐着个深情款款的漂亮姑娘倒是蛮应景，可大晚上的在这大风呼啸的荒郊野外，怎么听都觉得歌神的声音瘆得人心慌，想想不行，又换了几盒磁带，听来听去都不合适，最后还是换回了最开始那盒，虽然总是哥啊妹啊的，又老又土，至少节奏活泼，听着提胆。

不知不觉，一盒磁带放完，大嘴和猴子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隔着玻璃往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我坐不住了，打算下车看看，才拉开车门，冷风呼啸而入，吓得我赶紧把车门关上。

嗒嗒，好像有声音，我侧耳听了下，觉得音乐太吵，把音量扭小。嗒，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是从后面发出的，我转过身，紧张地看了看后座，除了猴子扔在座位上的一瓶水外，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也许是……我慢慢把视线移到用来隔断后车厢的铁皮上，看了大半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也许是小石子打在车身上发出的响声吧，风那么大，别疑神疑鬼了，搞得草木皆兵，我安慰着自己，又把音量扭大。

嗒，嗒嗒，又响了！我赶紧再扭小音乐，侧身细听，嗒嗒嗒……这回我肯定没听错，声音是从铁皮后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后车厢用手指敲击铁皮，我顿时就炸了，鸡皮疙瘩在瞬间爬满了全身，我惊恐地盯着铁皮，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坐椅靠背，就怕有个什么东西会随时破铁而出。

可声音又消失了。我等了会儿，不见再响，于是我壮起胆子，轻轻地跨到后座，侧过脸，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了铁皮。我好像听到一阵悠远而流动的嘤嘤声，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是金属特有的声音，小时候把耳朵贴在铁门上玩，也能听到相同的声音。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其他特殊的响动，倒是我的心跳，此刻在用力震荡着我的耳膜，几乎让我错以为是铁皮在隐隐震动。

咚！突然的一声巨响惊得我弹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车顶上，撞得我两眼发黑，差点晕厥过去。有东西！有东西在后面狠狠地擂了下铁皮！该如何形容我此时的恐惧呢，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还是魂不附体？所有形容恐惧的词语在此刻堆砌成一个巨大的怕字，压得我几近窒息。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拉开车门跑出车外的，我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感觉眼前一片漆黑，我没命地奔跑，直到不知被什么绊倒在地。

“大嘴！猴子！”我趴在地上大吼起来，没有人应我。我喘着粗气费劲地爬起来，胡乱拍了几下衣服，豆大的汗珠如水般淌下，弄得我的眼睛刺痛，模糊不清，我举起袖口，把汗水擦掉，转过身，发现自己距面包车已有五六百米远。

“猴子！大嘴！”我又叫了几声，四下里静悄悄的，刚才还狂风大作的天气不知在何时就平静了下来，风像猝死了，一丝都没有。厚重的云层已消散了大半，月光透过稀薄的黑云洒落下来，我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荒地，四周长满了高及膝盖的野草。

我挪动了几步，野草摩擦着我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抬眼四望，右手方的不远处有几盏灯火在闪耀，大嘴和猴子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我转头看了看车，犹豫着是该回去看看还是去亮灯的地方，我担心我一走开，他俩就已经回来，可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让我实在没勇气再靠近面包车半步，考虑了会儿，我舔了舔干巴的嘴唇，向那几盏灯火走去。

奇怪，那亮灯的地方看起来不远，可我走了半天，距离看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我停下脚步，回头向面包车看去，我已经离车子很远了，车灯还能看见，只是小得可怜，就算现在大嘴他们已经回来，我也看不清。我又踌躇了，看看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灯火，我真不知道该回头还是继续向前走。

嚓，嚓，前方的草丛里有东西在骚动，我吓得浑身一抖，戳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我绷着身子悄悄地蹲下，摸起一块石头朝那边打去，只听哗的一声，一只黑影从草丛中跳了起来，飞快地蹿了出去。应该是只野兔。我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决定返回。过这么久了，大嘴他们应该回来了。我不敢想如果他们还没回来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六神无主，几近崩溃了。

就在我抬脚将走的时候，一件叫我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惊肉跳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我后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刹那间我觉得身体像一部锈死的机器，全身毛孔在瞬间张开又关闭，与此同时，一声微微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一只冰凉异常的手从旁边猛地探出，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哎呀——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我的眼睛像在瞬间失明，一片漆黑，我捏起右拳，使尽全身力气向身旁砸去。砰！我感到这一拳打在一个软中带硬的物体上，震得我的手腕几乎脱臼。

刺——我依稀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随即感觉身体似乎腾起，向旁边抛了出去，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感觉狠狠地撞到了一个东西，一阵剧痛顿时由右手腕处传出。

“凡子，凡子，醒醒……”

是猴子！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面包车的后座上，猴子和大嘴正趴在前座靠背上，满脸紧张地看着我。

“这——我——”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感觉自己前额上好像贴着张纸，还有点痛，正想伸手去拿。

“哎，别动，别动。”大嘴赶紧阻止了我的动作。

“哎呀，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猴子在一旁如释重负。

我蒙了，睁大眼睛瞪着猴子和大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喂，凡子！”猴子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嗯。”我应了声。

“你还好吧？你看看，这是几？”大嘴伸出三个手指在我眼前，我抬起右手把他打开。

“哎哟！”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痛让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哎呀，别动别动，早知道我就坐后面扶着你，大嘴你刹车刹这么急做什么，肯定是手撑到椅背的时候弄坏了，不知道骨头有没断，凡子，你伸手给我看看。”猴子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让我云里雾里。

我喃喃地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大嘴和猴子对视了一眼，笑道：“没傻。”

我纳闷极了：“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找电话打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轮胎换上了？我出了什么事？怎么莫名其妙就回车上了？现在到哪儿了……”

我一连串的问题把猴子和大嘴问得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猴子才试探着问我：“凡子，你做梦了吧？”

“做梦？”我猛然间有了庄周梦蝶的感觉，不知现在是梦刚才是醒，还是刚才是梦现在是醒。

“哎，别动，你还是躺着，就快到家了，回头送你去医院看下，大嘴，赶紧开车。”猴子见我又想坐起来，赶紧劝我躺下。

大嘴重新坐回座位，把车发动起来。我摇摇头说没事，觉得有点晕，就半靠着车门坐了起来，一张餐巾纸从我额头飘了下来，我拿起一看，上面居然沾着大片鲜红的血迹，把餐巾纸浸透了大半。

“这个？”我举起餐巾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叫你别动，我看看。”猴子从前面跨过来，凑到我跟前看了会儿，说，“嗯，还好，不出血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头有点晕，有点痛，手也痛。”我抬起头摸了摸额头，感到一阵疼痛。

“哎，别动。”猴子此时像个周到的保姆，他说，“疼是正常的，那么粗根树枝砸到你脑袋上，不痛才怪，刚才吓死我们了，操，以为你要挂了咧。”

大嘴微微扭了下头，对着猴子骂道：“操，你怎么这么乌鸦嘴哩，凡子，你忍会儿，到镇上就送你去医院，你也真他妈倒霉，咱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可那树枝偏偏只打到了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轮胎爆了吗？你们不是去找电话了吗？”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就被树枝砸脑袋了。我不是去找他们了吗？还有那只手，想到这儿，我浑身一寒，忍不住发起抖来。

“你冷啊？等等，我衣服给你盖上。”猴子说着赶紧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是，猴子，你快告诉我，那个，到底怎么回事？”我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猴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我摇摇头说不要，猴子见我不抽，把烟塞回口袋，然后告诉了我事情发生的经过。

当时右前轮的确是爆掉了，我们在换胎时，风突然剧烈起来，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被风刮断，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当时你就晕了，栽在地上，血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猴子用手比画着，表示那根砸我的树枝是多么的粗大，接着他又说，“我操，当时把我和大嘴吓得，赶紧把你抬上车，给你擦血就擦掉半包餐巾纸，又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医院，就想着赶快回镇上送你去医院，然后你就突然叫了起来，再然后你就应该知道了吧。”

“我被树枝砸了？那车胎你们是怎么换上的？不是换不上吗？你们还去找电话来着，我在这儿守车啊！”我还是迷惑不解。

猴子眨眨眼，说：“车胎就这么换上的啊，谁说换不上？哦——”猴子恍然大悟，指着我说，“凡子，你肯定做梦了，被砸晕了做噩梦哩，说说，你做了些什么鬼梦啊？”

“鬼梦。”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说，“的确是鬼梦。”

我把刚才的经历对猴子和大嘴详细地说了一遍，听得他俩大气都不敢出，在我说到那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时，大嘴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猴子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甩了下头说：“真他妈的，我听着都发寒，跟真的一样。”

我迷惑得要命，怎么会是梦呢？一切都太真切了，比梦见红衣女那会儿更让我感觉真实，这完全就是一场真真切切的经历嘛，一切都衔接得那么自然，一点都没有以往梦里的那些不合逻辑。

我开始在脑袋里迅速进行再次梳理：车开着开着，爆胎了，我们换胎换不上，招手那些车都不停，他们去找电话求助，我在车外来回走动，风好大，我跑进车里，打开音乐……

“大嘴，把音乐打开！”想到这儿，我想听听音响里面的磁带是什么。

“哦，好。”大嘴应道，把音响开关拧开了，“妹妹等等我，哥哥……”

“我操，这什么歌，大嘴你品味不俗啊，哈哈……”猴子大笑起来，大嘴听到也忍不住笑了出声，他说：“操，是张所（殡仪馆所长）上次放进去的。”

我却怔住了，我笑不出来，这分明是我当时换来换去最后又换进去的那盒磁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甚至开始怀疑刚才是否发生了时空错位。

“喂，凡子，想什么呢？没事吧你？”猴子见我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推了推我。

“啊，没事，我就觉得奇怪，太真实了刚才。”看着眼前的猴子和大嘴，我又觉得磁带的事应该只是个巧合，额头又隐隐传来一阵刺痛，我忍不住伸手去摸。

“哎哎，别动，口子还蛮大的，回头去医院搞下。”猴子停了下说，“做噩梦是正常的，我做那噩梦时也觉得不像在做梦，尤其你又被砸了脑袋，砸蒙了，哎哟，你不会脑震荡了吧……”猴子喋喋不休。

“操，你不会安静点吗？”大嘴骂道。

“好，行行，我不说了，凡子你休息下，马上就到了。”猴子说着又跨到了副驾驶位上，点起了烟。

回到镇上，大嘴和猴子把我送到医院，值班医生给我处理了下伤口，缝了几针，说问题应该不大，但最好留院观察一个晚上，明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至于我的右手，那更没事，只是扭伤了手腕，擦点红花油贴块壮骨膏就行。大嘴和猴子商量了下，决定让猴子留下来陪我，大嘴明天一大早要去单位转转，指不定有业务。

11．占车怨灵

第二天醒来，我感觉好多了，头已经不晕了，伤口也不太痛，只是浑身酸疼，像跑了五千米。医生嘱咐了我几句，让我回去休息几天，每天来换个药，大概一周后就可以拆线。

猴子把我送回房间，又去单位帮我请了几天病假，就急匆匆地赶去上班了。白天我以为大嘴会来，可直到中午也没见他现身，倒是猴子带着几个朋友提着一些水果跑了过来。

“兄弟们听说你受伤了，特意赶来慰问慰问。”猴子把水果放到桌上，乐呵呵地说。

几个人挤在屋子里聊了会儿天，他们听说我昨晚的经历后，都吓得不轻，最后一个朋友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噩梦，没事，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回头好了喝酒去。”猴子说下午单位没什么事，就不走了，留下来陪我。我问猴子大嘴哪儿去了。猴子说不知道，估计有业务了吧，管他哩，他没事了自然会过来。

临近晚饭时大嘴才现了身，说是殡仪馆昨天下午就接到个业务，可自己当时去执行遣送任务了，就只好在殡仪馆放了一个晚上，等今天再送去火化。说到这儿，大嘴端起水杯咕噜噜地灌了几大口水，说：“你们知道不，就在抬尸体上车的时候，又他妈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啊？”我和猴子问。

大嘴说：“在把尸体抬出停尸房的时候好好的，可就在要抬进车的时候，那尸体突然变得好重好重，那两个人抬不动，就放到地上，歇了会儿想继续抬吧，那尸体就他妈的像连在地上一样，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叫人呗，最后连老子都过去帮忙了，八九个人啊，手都放不下，那尸体居然还是抬不起来。”

我和猴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那后来怎么办？”

大嘴摇摇头，点了支烟说：“后来王师傅说可能是死者不愿意走什么的，于是他们家属又烧香又磕头的，还让他长孙刺破手指弄点血涂在担架上，乱七八糟地搞了半天，操！”

猴子说：“然后就抬起来了？”

大嘴深吸了一口烟，说：“抬个屁！”

我问：“那最后怎么办？”

大嘴说：“最后没办法，就说先不去了吧，但这尸体放在外面怎么行，也不能原地放把火烧了吧，然后有人说他是不愿意去火化，也许抬回停尸间应该可以，然后他们又试着往回抬，真他妈邪门了……”

猴子眼睛睁得老大，问：“这就能抬起来了？”

大嘴点点头，说：“结果一抬就抬起来了，你们说这事邪门不？”

猴子也点着头，说：“邪门。”

我说：“唉，这世上邪门的事情多了去，你说我们遇到的那些事情不邪门吗？操，昨天晚上那事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对劲，我估计就是那死人不愿意火化。”

“嗯嗯嗯，”大嘴嘴里衔着烟不停地点头，赶紧把烟夹在手上，说，“凡子说得没错，后来我们也想到了，应该就是那死人不愿意火化，搞得没办法，他们家属说去看看附近农村能不能买块地，土葬算了。”

猴子问：“现在还能土葬吗？”

大嘴切了声，以藐视猴子的孤陋寡闻，说：“现在乡下还不是有那么多土葬的？”

猴子说：“乡下我知道，可他是单位上的吧？你们民政局不管呀？”

大嘴撇撇嘴说：“单位的怎么了？只要有钱，随便你怎么葬，还管他土葬还是水葬咧。”

猴子说：“那倒是，那他们这个土葬也要你去送？”

大嘴说：“妈的，不我送还有谁，不过要等几天，先要找地，还要临时去打口棺材，我和他们说打口小点的，打大了后面放不下，现在那尸体还放在停尸间里。”

大嘴坐了会儿，说要走了，晚上还有事，那狗操的张阿八（张所绰号）老家来人了，晚上要把他们送回去。猴子说要不要他陪大嘴去，大嘴说算了，有好几个人，车坐不下，反正也近，没事。

大嘴走后，我和猴子去街上吃了晚饭，胡乱逛了会儿，我觉得累，叫猴子自己去活动，我回房间睡觉。这晚睡得不太安稳，整夜都是梦，一个接一个，乱七八糟的，醒来后却完全记不清楚。

第二天，我从医院换药出来，才出大门，就迎面遇见了大嘴，大嘴一见到我就叫了起来：“凡子！快快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听大嘴口气很急，似乎又出了什么事。

大嘴拉过我，做贼似的往周围看了看，轻轻地说：“你说那天你做梦听到我那车的铁皮有响声是不是？”

我说：“对，没错，难道你也听到了？”

大嘴脸色微变，说：“就是，我也听到了，昨天晚上我送他家人回去，回来时就听到铁皮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我一拍手，说：“对对对，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后面用手指敲铁皮一样。”

大嘴猛地一皱眉，说：“是呀，就是这样，我开始还以为我听错了，因为当时我放着音乐，后来我把音乐关掉，又响了几下，操，把我吓得，你摸摸，现在心跳还这么猛！”

我问：“那后来呢，后来有没出什么事？”

大嘴说：“要出了事你还能看到我吗？响了几下就没响了，当时吓得我差点弃车而逃，幸亏兄弟我的胆量还可以，硬着头皮把车开回来了，我操他个张阿八，老子两次撞邪，都是因为他。”

我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打开后车厢看看，是不是新弄的那个钢条门没焊牢啊？”

大嘴说：“没，我哪儿敢啊，你看我今天车都没开，我昨天听到那声音就猛地想到你说做梦时听到的动静，我当时还琢磨不会这么凑巧吧，难道凡子做梦还能预测？我操，不行，等会叫上猴子，我们再去检查检查，也许真是没焊牢。”

我问大嘴：“车现在放在哪儿？”

大嘴说：“在我住的楼下。”

“那行，我们先去找猴子，然后一起去看看。”

“好，走！”

听完大嘴的述说，猴子开始还不相信，以为我和大嘴合起来耍他，见我和大嘴一本正经的样子，才将信将疑地跟我们来了。

大嘴住在菜市场旁，时值上午，周围人来人往，没什么好害怕的，大嘴摸出钥匙，把后盖打开。我们三个伸着脖子往里瞧，看看没什么异样，大嘴又跳上车，左敲敲右打打，还伸手拉了拉钢条门，转过头对我们说：“没什么问题，很牢啊。”

我和猴子也跳了上去，三个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半天，的确没发现什么异样。猴子对大嘴说：“哎，我估计你是听了凡子的梦话，神经过敏了，我说我陪你吧，你又不要，你就是幻听。”

大嘴歪着脑袋疑惑不解：“不能啊，我听得太清楚了，绝对不可能是幻听，他妈的，你以为我想一个人去啊，不是坐不下嘛，狗操个张阿八的！”大嘴忍不住又问候起他们所长来。

我相信大嘴不是神经过敏，更没有幻听，我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问题出在哪里，我又实在是稀里糊涂的，我提议说：“要不这样吧，我们去找王师傅问问，看他有什么说法，实在不行，就去找黄师傅。”

猴子说：“行，怎么去？别告诉我要走啊。”

大嘴一挥手，说：“走个屁，三个人一起怕什么，上车！”

到了殡仪馆，我们找到王师傅，把事情一讲，王师傅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说：“这个哦，肯定是个过路魂扒到车上了。”

大嘴指指车说：“你是说现在那东西就在车上？”

王师傅点点头，说：“十有八九。”

“哎呀——”离车近的猴子发出一声怪叫，迅速跳到另一边。

大嘴问：“那怎么办！”

王师傅说：“这个容易，找点干艾叶，点起来在车里熏熏就行了。”

大嘴不相信：“真的？这么简单啊！”

王师傅无比笃定：“就这么简单，熏完了保证就没事了。”

大嘴松了口气，说：“唉，那就好，回头就去找点艾叶，不过这时候艾叶都才刚长出来吧，哪儿去找干的？”

王师傅说：“这个好找，中医不是有那个艾条吗？用这个就行。”

大嘴说：“哦，那回头去中药店买几根，真的管用吗？”大嘴还有点不放心。

王师傅拍拍胸脯，说：“管用，不管用你找我，以前在水泥厂开车的那个赵前达，就遇到过这种事，搞得车都不敢开了，后来还是我告诉了他这个法子，一用就灵。”

“哎，”猴子一听就来了劲，赶紧摸出烟递给王师傅，说，“他遇到什么事了，说来听下。”

王师傅接过烟，告诉我们，在好些年前，水泥厂的赵前达晚上送水泥回来，车开到半路，突然听到车后有人在说话，男男女女，像有一伙人，说的声音还蛮大，叽里呱啦的，但听不懂在说什么，赵前达就奇怪了，这大晚上的，还是蛮偏僻的地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可能是车外的路人在说话，再说，车开得那么快，就算是路人说话，在车里也不可能听到。他又想是不是有人扒车了，想想也不对，这运水泥的车是什么车，后面就一个大罐子啊，怎么可能有人扒这个车，并且一扒还是一伙，男的女的都有。耳听着那伙人越聊声越大，赵前达坐不住了，停下车跑到车后去看，这不下车还好，一下车把赵前达吓得是魂飞魄散，那些说话的声音，居然是从装水泥的罐子里发出的，当时赵前达吓得呀，屁滚尿流的，连车也不要了，拔腿就跑，跑到附近找来几个人，那里头的东西还在呱呱地说个不停，有胆大的爬上罐顶，打开进料口，用手电筒照着往里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不过那里头的声音也一下消失了。

第二天赵前达把车开回水泥厂，和厂里人说，大家都不相信，几个年轻人还说，晚上他们就要守着这水泥车，听听是不是有人在里头说话。结果那天晚上，过了十点，那几个年轻人果真听到车罐子里传出了一伙人的说话声，男的女的像是有七八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和赵前达说的一模一样。这下可把大家吓住了，没人再敢碰这车，可水泥厂当时就这一辆车啊，你不开我不开，那拿什么运水泥？当时恰好王师傅在水泥厂附近办事，听到这事儿，就跑过去告诉他们，这是过路魂把那车罐子当窝了，用艾叶熏熏就会全部跑掉的，于是他们找来艾叶，熏完后当天晚上就没动静了，以后一切恢复正常，罐子里再没发出过那些声音了。

王师傅说到这儿，颇为得意地摸着下巴说：“为这事儿，水泥厂罗厂长后来还塞给我两包烟哩。”

猴子笑了起来，说：“两包烟也小气了嘛，要不是王师傅你，他们那辆车就得报废了，要我看，给两条还差不多。”

王师傅乐了，连连摆手说：“要知足，要知足，呵呵。”

大嘴从中药店买回来一大把艾条，猴子一看这么多，叫了起来：“我靠，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啊，鬼都会被你熏死的。”

大嘴嘿嘿一笑，说：“要熏死的就是鬼。”

“拿一下。”大嘴把艾条塞到猴子手里，转身蹿进办公室，乒乒乓乓乱翻了一阵，翻出一个破旧无比的搪瓷脸盆。大嘴把破脸盆举在头顶，对着阳光，气壮如牛地喊了句：“希瑞，赐予我力量吧！”我和猴子险些栽倒在地，别人请神请太上老君，这小子居然异想天开请希瑞，这种大胆和创新，真叫我们佩服死了！难怪猴子老爸以前说，别看大嘴平时憨憨的，那是大智若愚。现在看来，猴子老爸的眼力确实犀利。

“猴子，拿艾条来！”大嘴把脸盆放到地下，精神抖擞，看来希瑞很照顾他的面子。

“哈哈……希瑞，我操，你他妈，怎，怎么想出来的，绝了，哈哈……”猴子笑得脸都变形了，鼻涕和眼泪齐飞，手中抓着的艾条也随着身体的剧烈抖动掉落下来。

“操，艾条都掉地上了，你快，你笑什么，猴子，啊，快，哈哈……”大嘴硬憋没憋住，也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一时间我们三个笑成一团，殡仪馆大院里笑声朗朗，这大概是自开馆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儿。

“好，好了，不笑了不笑了，快做正事儿。”大嘴抹了把眼角笑出的眼泪，招呼着我和猴子。

我们把艾条全部点燃，放进脸盆，一股白烟从盆内直直升起，大嘴眯着眼睛端起盆，放进后车厢，把后盖放下，看着车屁股冷笑了几声：“哼哼，熏不死你！”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便纠正他：“他本来就是死的。”

大嘴不屈不挠，又说：“那就叫他死了又死！”

或许是王师傅教的法子确实管用，又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没有业务没跑夜车，这几天那车里太平得很，没再出现过任何怪事和发出过任何怪声。

这天，那死者家属跑来殡仪馆，说用来土葬的地已经买到，棺材也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就绪，打算明天就出殡入土。

第二天，家属把死者抬出冰柜，放进棺材，就在几个人呼哧呼哧地把棺材抬出停尸间，靠近车尾时，和上回一样的怪事又出现了：在即将进入后车厢的时候，装着死者的棺材在瞬间变得巨沉，抬棺那几个人吃力不住，棺材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大家吓傻了，大眼瞪小眼愣了老半天，有人说：“是不是他不愿意走啊？”这时一个老太太猛地扑到棺材上，拍着棺材哭喊道：“你这个老死鬼哟，是不是成心不让我们好过哟，要火化你不肯，现在让你全身入土吧，你还是不肯，你说，你说你到底想怎样，我伺候了你一辈子，现在你死了死了吧，你还要折腾我，你是不是想叫我也陪你去啊，好啊，你等着你啊，我这就陪你去，我这就陪你去……”老太太一边哭叫，一边把自己脑袋往棺材上撞，几个子女赶紧把老太太拉开。这时恐怖的事情出现了：棺材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轰轰的声音，大家以为地震了，可脚下却感觉不到一丝震感。

“难道是诈尸了？”有人心惊胆战地猜测。这话把大家吓得汗毛倒竖，胆小的赶紧跑开，远远地躲在一旁偷看，刚才哭喊着要寻死觅活的老太太此刻也被吓得没了声音，嘴巴张得像山洞，一脸惊恐地瞪着无端抖动的棺材。

几十秒后，那棺材忽地静止下来，四周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过了老半天，大家见棺材不再抖动，才又聚拢起来，死者的两个儿子壮着胆子走近棺材，推开馆盖，有人不敢看，用手蒙住眼睛，可传说中的诈尸并没从棺材里跳出来，死者依然保持着被放入棺材时的姿势，两手交叉放在胸口，双目紧闭，表情安详。

大家瞧了会儿，瞧不出什么异样，于是又把棺盖盖上，重新再抬。四个人抬不起，再上人，还是抬不起，继续上人……直到人多得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了，那棺材还是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像扎了根。

死者家属彻底没辙了，这烧不能烧，埋不能埋，总不能放殡仪馆一直冷冻下去吧。这下那死者的儿子也崩溃了，狠狠一拳砸到自己腿上，哭着吼道：“爸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呀！”其他家属见状，也纷纷跟着哭喊起来，一时间场面如山崩地裂，乱极了，大嘴和其他几个外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后来还是大嘴先开了窍，他试探着提议：“是不是他不肯上这辆车啊，要不换辆车看看？”一语惊醒所有人，大嘴话一出口，死者家属立刻行动起来，两个多小时后，一辆小货车开进了殡仪馆。

结果还真被大嘴说中了，换了辆车，棺材很顺利地抬了起来，装上了车。临走前，死者的两个儿子握着大嘴的手感激不断，说：“小武师傅啊，多亏你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爸就得永远放冰柜了。”大嘴嘴上说着不客气，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难道这车还有什么问题吗？连死人都不愿意上，那活人……没等大嘴琢磨清楚，又一个业务来了。

张晓静的外公去世了。猴子一得知这个消息，立刻弹了起来：“不是吧？那我得赶紧去！”

马不停蹄，猴子赶到了殡仪馆，看到眼泪汪汪的张晓静，立刻亲切而沉痛地表达了他的哀悼和慰问，本来人家张晓静还是两眼含泪，经猴子这一慰问，忍不住悲从中来，哗啦啦的泪如雨下起来。

猴子一下慌了手脚，这不慰问还好，越慰问还越糟糕了，安抚了半天，张晓静终于平静了些，梨花带雨地对猴子说了声谢谢。这声谢谢让猴子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心神荡漾魂魄飞扬，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猴子一拍胸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全力以赴。”说完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就上蹿下跳地忙了起来。

张晓静她妈不认识猴子，见猴子在灵堂里忙得焦头烂额，便拉过张晓静问这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张晓静不好意思说这是追了她七八年的小流氓，就支吾着说她也不认识，应该是殡仪馆的职工，好像姓杨吧。张晓静她妈心想这姓杨的小伙子真不错，对待工作不是一般的认真，急家属之所急，想家属之所想，脏活累活抢着干，简直就是个大劳模嘛。后来她遇见张所张阿八，就对他表扬起猴子来：“哎呀张所，你们单位的那个小杨人真不错，帮我们布置灵堂拿这拿那的，这么好的职工，你得给他加奖金啊。”张阿八一愣，说：“我们这没小羊，只有个老猪（副所长姓朱，长得胖，人称老猪）。”张晓静她妈听得莫名其妙，心想这张阿八什么时候会幽默了。

下午，我见单位没事，就到殡仪馆去找大嘴他们，大嘴正坐在办公室门口跷着二郎腿抽烟，猴子却不见踪影，我问他：“猴子人呢？”大嘴往灵堂那边努努嘴，说：“在里面忙呢，真他妈的，跟死了自己外公似的。”我从办公室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和大嘴坐着聊天。

不一会猴子过来了，出灵堂时还表情肃穆，一靠近我们就原形毕露，猴头猴脑地笑了起来。

“猴哥，忙完啦？”我笑着问他。

猴子从大嘴口袋掏出烟，点上，说：“暂时没什么事了。”

“张晓静呢？”

“在里头呢。”

“不进去陪着呀？”

“她家人都在呢，太热乎了不好。”

“操，人家要你陪不，还热乎，你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吧？”

“谁说的，不是兄弟吹，经过这件事，张晓静对我好感倍增，不出几日，嘿嘿……”猴子笑得真淫荡。正说着，张晓静那三岁多的小表弟手里抓着个苹果跑到院子里来了。

“嘿，小子，过来，过来！”大嘴冲他招招手，小家伙迟疑了下，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你吃的什么啊，吃苹果呀，给我吃好不好？”

“别给他，他是大坏蛋，给我吃。”

我们正逗着他，张晓静找来了，猴子看见张晓静，立刻恢复了一脸沉重。张晓静眼圈红红的，冲我们笑了笑，转过身呵斥起她表弟来：“你怎么乱跑，不是叫你好好待着吗？”

小家伙看来一点都不怕她，看也不看张晓静，捧着苹果大啃特啃，张晓静问他：“你哪儿来的苹果，谁给你的？”

小家伙抬起头说：“爷爷给我的，姐姐，给你吃。”说着把啃得惨不忍睹的苹果递给张晓静。

小家伙这话一出口，张晓静的脸立刻变得煞白，我们几个也吃了一惊，要知道，小家伙的爷爷就是张晓静的外公，现在正躺在灵堂中央供人悼念。我怕听错了，拉过他又问：“你刚才说什么，这个苹果是你爷爷给你的？”

小家伙点点头，说：“是呀，爷爷刚才给我的，你吃不？”说完又把苹果递给我，他还挺大方的，我赶紧让开，说：“谢谢谢谢，你自己吃吧，我可不敢要。”

张晓静一把把苹果从他手里夺掉，喝道：“别胡说，快跟我回去！”说完招呼也不和我们打，拽着她表弟就回灵堂去了。

我们三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猴子才说：“她表弟不会见鬼了吧？”

我说：“搞不好是，不是说小孩子容易看见这个吗？”

猴子打了个寒战，说：“唉呀，那我刚才还在里面忙了半天，靠，她外公不会一直都盯着我吧？”

大嘴点点头，说：“十分有这个可能。”

猴子没了声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嘴推了推他，说：“喂，发什么愣啊，里面等着你去表现咧。”

猴子摇摇头，说：“算了，我还是在外面表现吧，万一她外公看我不爽怎么办，别回头晚上来找我。”猴子说完，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张晓静外公的亡魂就躲在某个角落，正冷森森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晚上吃饭时大嘴和我说：“这几天我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发慌，老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你是在想那车里还有古怪吧？”

大嘴沉吟了会，说：“我总觉得尸体抬不上车那个事吧，不是那尸体在作怪，而是车有问题，你说，明天张晓静外公去火化，不会也抬不上去吧？”

我摇摇头，表示说不准。大嘴突然紧张了，放下碗筷，说：“万一也抬不上，那就肯定是车的问题，到时候怎么办？”

我说：“明天的事明天说，你怎么知道到时候就抬不上？没准就是那死人不肯上这车，你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车有问题，到时候咱们去找黄师傅不就得了，你瞎担心也没用，来来来，吃饭。”

大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举在半空不去夹菜，很明显，他忧心忡忡。其实我更不乐观，我那样说，无非是想宽慰他，我甚至觉得，明天张晓静外公去火化时，肯定会出问题。

果然，第二天上午，在抬遗体上车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遗体在靠近后车厢时，突然变得沉重无比，迫使抬遗体的人把担架放了下来。这回大嘴有了经验，他告诉张晓静家人，得换辆车，不然不管加多少人，那遗体还是抬不上去的。那天的事张晓静家人也有所耳闻，听了大嘴的话，二话没说就跑去找车。就在大家等车的空当儿，张晓静表弟突然指着面包车说：“爷爷说，那里头有个人，好凶好凶，不让爷爷上去，他是大坏蛋。”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大惊失色，张晓静舅妈，也就是这小家伙的妈妈，赶紧拉过儿子，训道：“你瞎说什么呢，啊，什么爷爷说，小孩子家，不许胡说八道，知道不？”

小家伙觉得委屈，撅着嘴说：“我没胡说，本来就是。”

大嘴赶紧跑过来，指着车屁股问他：“你爷爷说这里有个人，你爷爷是怎么告诉你的啊？那这个人长什么样啊？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没等小家伙开口，张晓静舅妈就冲大嘴翻了个白眼，说：“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回头别把我家宝宝吓到了！”说完一把抱起小家伙，和家人说了几句什么，急匆匆地走了。大嘴戳在原地一动不动，既尴尬又郁闷，这时张晓静走过来，轻轻地说：“对不起啊，我舅母就这个脾气，有点急，你别在意。”大嘴忙说没事没事，也就是随便问问。

车来了，遗体被顺利地抬了上去，家属走光了，只剩下殡仪馆一干人大眼瞪小眼，几个人围着车子转了十来圈，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张阿八一声令下，全体集合（包括临时工在内），到所长办公室开会去。

会议围绕着为什么死人突然就不愿意上殡仪馆的车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大家一致认为问题就出在车上。大嘴建议换车，认为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张阿八提出反对，说这辆车才刚买一年不到，现在就要换，怎么和局里说？说车子闹鬼？领导干部带头宣扬封建迷信，上头不把他撤了才怪。大嘴一摊手，说那怎么办，总不能以后都让死者家属自备灵车吧，再说了，我们这儿不能火化，现在连运输业务都要停了，以后大家喝西北风吗？张阿八说谁说我们要停运输业务了？谁说我们要喝西北风了？我们是铁饭碗硬单位，谁家不死人？谁人不会死？除非人都死完了，我们才会喝西北风。

大嘴嘀咕道，那你把死人抬上车我看看，再说现在这车那么邪乎，谁晓得还会出什么事，我不敢开了。张阿八说车我们不是还有一辆吗？那换下来的旧车还没处理掉不是，去修理厂换几个零件先用着，好歹能顶段时间。大嘴说就那破车啊，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怎么开啊，还有那个牌号，后头一溜全是四……张阿八说你不想开是不是？你不想开大把的人想开，还嫌牌号不好，你去给我弄个888挂上面啊。

大嘴在心里把张阿八的祖坟刨了个底朝天，说行，我开，那新车怎么办，总不能当废品卖了吧。张阿八小眼一瞪说，谁说要当废品卖了？这车一直是你大嘴开的，由你全权负责，现在出了问题，理当也要你来解决。大嘴差点没晕过去，什么？我负责？我怎么负责？张阿八说我不管你怎么负责，反正得把车给我弄好了，如果弄不好，你就一直开那破车吧。大嘴还想说什么，张阿八却不给他机会，一拍桌子说那就这样吧，这事别到处乱说，注意影响，好了，散会！

“张阿八，我操你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大嘴面朝大山操个不停，清冷的月光下，他像一头发情的公狼。

“好了，别操了，再操你的小鸟就废了，还是留着给你未来的老婆享用吧。”猴子见大嘴操个没完，忍不住说。

大嘴余怒未消，又操了几句才住口，他问我们：“你们说，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开那破车吧？”

猴子说：“那能怎么办，找黄师傅呗。”

大嘴一拍脑门，说：“是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急傻了。”

“你本来就不聪明。”

“操！”唉，大嘴是不打算娶媳妇了。

新车不敢开，旧车还在修，我们只能坐中巴去土凹，一路开开停停，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居然跑了半小时，来到黄师傅家，却发现大门紧闭，一把大铜锁正挂在大门中央。

大嘴一看心凉了半截：“不会出远门了吧。”向邻居一打听，还真出远门了，远到去了他嫁在陕西的小女儿家，归期不定。

大嘴心凉透了，说：“完了完了，跑陕西去了，这下怎么办？”我们蔫头耷脑地坐上返城中巴，三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致，一路无语，各有所思。

回到镇上，大嘴唉声叹气，我仍在冥思苦想，猴子劝他：“别愁啊，开破车就开破车嘛，再破的车兄弟也不会抛弃你的，是不是，凡子？”

猴子见我不说话，推了我一下，说：“喂，凡子，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问题呢。猴子问：“想什么问题，说出来一起想啊。”

我说我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都和我们上回送色丐去S市有关，问题应该就出在路上。

“路上？”猴子皱起眉头，努力搜索着记忆，说：“路上没遇见什么怪事啊，哦，对了，难道是爆胎出的问题？你还被树枝砸了，难道是那时候有什么东西乘机上了车？”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觉得应该更早，你们记不记得，色丐开始还好好的，突然就变得反常起来，下车时还大叫有鬼，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时候出的问题。”

猴子若有所悟，斜着脑袋点点头，说：“嗯，你这样一说我好像有点清楚了，不过在色丐发癫之前，我们没遇到过什么怪事啊，也没停车什么的啊。”

这时大嘴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了！”

“想到了什么？”猴子睁大了眼睛，满脸期待。

大嘴兴奋得两眼放光，在空中敲着食指，提醒我们说：“你们记不记得，在色丐发癫前，我们在路上遇到支出殡队。”

“哦，对对对对对对。”我一连说了六个“对”，大嘴的话让我醍醐灌顶，我急不可待地说：“我们过去后，那出殡队好像还出了什么事，棺材都丢地上了，后来色丐就开始发癫，说有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问题应该就出在那个出殡的死人身上。”

大嘴叫道：“对呀，就是这样，我们和他们擦过时，那东西就从棺材里跑到了我们的车上，色丐能看见他，所以才吓得发癫，鬼叫着要下车，对对对，肯定是这样，现在出的这些怪事，都是那个东西搞的鬼。”

我说：“没错，在色丐发癫前，他好像还和谁在说话，现在看来，他应该就是在和那个东西说话，昨天张晓静外公去火化，她表弟就说车上有个人，不让他爷爷上车，应该就是那个东西，他把车当成他的地盘了，不许别人上，所以，才会发生尸体抬不上车的事情。”

大嘴恨得牙痒痒，说：“他妈的，怎么那盆艾条，就没把这王八蛋给熏死？”

猴子说：“都怪你，谁叫你请希瑞，人家是不拿外国人当回事。”

大嘴挠挠头，说：“我也是开个玩笑，要不我们再烧一盆看看？”

我说：“哎，你还当真了，我想这个和你喊那一声没什么关系，应该是那东西太厉害，艾草他不怕。”

大嘴说：“那怎么办？黄师傅又不在，我们又不懂怎么搞，难不成让那王八蛋一直占车为王？操，占我的车，他活腻了他。”

猴子说：“他本来就死了。”

我说：“行了别骂了，现在大概知道了问题所在……但到底该怎么解决咧，烧艾叶也不管用，那么……对了，不如我们去找那个死者家属，先问问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然后再想解决的办法，你们看怎么样？”

我停了下，又补充说：“我想就算黄师傅在，大概也要弄清楚这个。”

大嘴说：“这怎么找？在路上碰见的，我们又不知道那死人住哪儿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哪儿找得到！”

我说：“住址的话应该就在我们遇见他们那地方附近，至于怎么找到嘛……”

没等我说完，猴子就插嘴说：“张晓静表弟不是看见了那东西吗？找他问问看。”

大嘴挥挥手，纠正猴子说：“张晓静表弟说的是他爷爷告诉他车上有个人，并不是说他看见了，还有，张晓静舅妈那德行，唉，算了算了。”

我想了会儿，说：“要不找张晓静帮帮忙？”话刚出口，我和大嘴的视线就同时向猴子看齐。

猴子的表情让人看了就想揍，他假咳了几声，说：“找我女朋友帮忙应该没问题，不过嘛……”这死不要脸的还卖起了关子。

我一脚踹到他屁股上，骂道：“有话说有屁放！”

猴子拍拍屁股，说：“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她能不能帮上忙。”

我说：“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结果令我们很沮丧，猴子讲张晓静在电话里说，她表弟当天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好像是被吓的，现在高烧刚退，不方便。大嘴听猴子说完，像泄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到椅子上，叹了声长气。

猴子又提议：“要不我们去找色丐问问？”

大嘴很没信心，苦笑着说：“色丐，天晓得他逛到哪儿去了。”

我说：“实在不行就去S市先找找看吧，实在找不到，到时候再说，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大嘴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说：“只好这样了，过两天等那破车搞好了，我们再去。”

殡仪馆的旧车真的很破，破到你坐里头身边过一辆自行车，骑车人的表情都会让你觉得很不好意思。猴子一见到此车就笑：“哈哈，这哪儿他妈是车，根本就是坨废铁嘛。”

大嘴没好气地催他：“啰唆什么，快上！”

才拉开车门，一股霉味立刻扑面而来，我皱着鼻子钻进去，坐上又脏又破的副驾驶位，身体才靠上座背，只听啪的一声，伴随着猴子一声鬼叫，我和那破烂不堪的座背一起压在了猴子腿上。

大嘴见状赶紧把我拉起来。“呸，呸！”猴子吐着扬进嘴里的尘末，想把座背扶起，可才放正，那座背又直直地倒了下来。

“靠，”猴子撩了下座背，说，“报销了。”

大嘴说：“报销就报销了，你换边坐就是了。”倒是我有点郁闷，座背断了，这路上我就没得靠了，坐了会觉得实在不舒服，我干脆把座背折断了放在副驾驶位上，而我则退居到后座，和猴子并排坐。

一路上这破车没少给我们找麻烦，先是大嘴一脸紧张地说刹车不灵了，吓得我和猴子差点开门跳车，接着他连蹬了几脚，又说没事，这刹车蹬一脚软绵绵的像踩棉花，继续蹬几下就有感觉了。

没事就好，我和猴子放了心，各自点了支烟慢慢地吸着，正喷云吐雾呢，只听咔的一声，车突然停了下来。

猴子伸着脖子问：“怎么了，抛锚了？”

大嘴骂道：“靠，挡杆断了！”

“不会吧？”我赶紧趴到前面去看，只见那破挡杆像骨折了似的，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大嘴握着挡杆捣腾了一番，抬起头嘿嘿一笑，说：“没断，只是脱掉了，搞定！”切，什么破车！接着继续开，经过一个收费站，大嘴见收费的小姑娘长得漂亮，立刻做出一副小马哥的姿态，嘴叼香烟，潇洒地把车窗摇下，只听哐啷一声，车窗上的玻璃居然掉了下来，砸在大嘴身旁，吓得他身体一抖，嘴巴一松，香烟正好落在了大腿上。好嘛，小马哥没学成，倒把裤子烧了个洞，把人家小姑娘逗得咯咯乱笑，大嘴再也无心小马哥，耷眉拉眼地缴完费，一轰油门赶紧跑，丢不起那人。

“停车！”在快到S市的时候，我对大嘴说。

“怎么了？还没到咧。”大嘴回应道。

“这里好像就是我们遇见出殡队的地方。”我指着窗外说。

大嘴把车靠边停下，我们陆续下了车，猴子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我：“你怎么记得是这里？我是看不出来。”

我打量着四周，回答他说：“感觉。”

这时大嘴在马路对面不远处招呼我们：“你们快来！”

我和猴子小跑过去，大嘴正仰头盯着路旁的一棵大杨树看，我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根断了半截的树杈。

我问大嘴：“我上回就是在这儿被砸的？”

大嘴点点头，说：“应该是，这边这么多树，只有这棵断了这么大根树枝。”

我在地上搜寻了几眼，没发现砸我的树杈，也许被人清理走了。猴子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蹿到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举给我和大嘴看——是张纸铜钱，随后我们又在路边发现了不少沾满尘土的纸钱。

猴子说：“这样看，我们应该就是在这里碰到那出殡队的，凡子，你感觉还真不错。”

我应了声废话，抬眼向远处望去，这边是大片荒野和连绵的山丘，看上去十分荒凉，而在马路对面，也就是我们现在停车的那边，却可以看到大片农田，农田后面，有许多散乱的民宅，估计是个村落。从方向上判断，那天在梦里，是在荒野这边出现了依稀的灯火，可现在视线这么好，却根本看不到这边有房屋的影子。才想到这儿，我又忍不住摇了摇脑袋，唉，怎么还把梦境当真了。

大嘴四处晃了晃，走回来问：“现在怎么办？”

我挠挠额头，说：“先去S市找找色丐吧，看能不能找到，如果找不到，就回来找人打听下那天出殡的是什么人，看样子应该就是这附近的。”

S市虽然不大，可要找个人也差不多是大海捞针，我们开着车转遍了各条繁华街道，也没见到那位老兄的身影，天晓得他云游到了何方，看来，要找色丐问情况，是不可能了。

大嘴看看天色，拍着方向盘说：“算了不找了，我们回那地方问问去。”

我叹口气，说：“只好如此了。”

回到那条路段，我们找到一条自公路岔出的土路，横穿农田，直达后面的村子。才进村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好奇地盯着我们看，大嘴停下车，递上一支烟，向他打听情况。

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没再让我们失望，中年男人一听我们说起那天出殡的事，就一个劲地点着头说晓得晓得，他告诉我们，那天出殡的是旁边刘村的一个男人，年轻，才三十来岁，因为老婆跟人跑了，想不开，喝农药自杀了，据说在出殡那天，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中年男人遥指着远处的公路和我们说，就在出殡队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扬起的灰沙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眯住了，这时棺材突然摇晃起来，从里面传出一阵呜咽声……男人说到这儿，紧张得不停地眨动着眼睛。我有点疑惑，觉得他的描述有些夸大，当时我们就在不远处，看车窗外的景象，并没有起风的迹象，难道那阵风只吹到那一小片地方？不过棺材肯定是出了古怪，不然抬棺的人也不会把棺材丢下，四下逃散。

猴子扁着嘴，问：“后来呢？”男人说后来就没动静了，再后来就埋了，有人说这是他心里有恨，不甘心呢。

我问他：“那你知道死掉的那人叫什么吗？”

男人这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看着我们，问：“你们是做什么的啊？”

还是猴子反应快，胡诌道：“我们是报社记者，就是听说这里那天出殡时发生了怪事，所以来打听打听。”

“哦。”男人点点头，又看了眼我们的车，说，“你们这个报纸应该也不大吧。”

猴子反问他：“你怎么知道咧？”

男人做出一副你小瞧俺的模样，说：“看你们的车，就晓得了嘛，你看，连个玻璃都缺了。”

猴子摆摆手，做出一副俺就是小瞧你的模样，说：“这你就说错了，我们的报纸可不小，不要说国内，在国外都发行哩，你别看我们的这辆车不好，那是你不了解，我们的报纸是国际的，我们的观念也是国际的，我们这叫节约资源，知道不，不搞面子上的事情，反倒是那些小报纸，才会搞辆好车来撑门面啊，我们报纸那么大，不需要搞那些面子工程，懂不？”听着猴子的胡扯，我和大嘴险些喷出来，又不方便笑，只好鼓着腮帮子拼命憋着。

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着猴子，应了声：“哦。”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大嘴，说：“我看你们吃（当地方言，吸）的烟看起来蛮高级的嘛，你们的报纸应该很大，赚钱哇。”大嘴明白他的意思，大方地把剩下半包烟掏出来，拍到他手上，说：“给，拿去抽！”男人赶紧把烟揣进兜里，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黑黄交错的烂牙，连声道谢，接着他告诉我们，那服毒自杀的男人叫刘桃根，家就住在旁边的刘村，具体是哪儿到刘村问一下就知道了。

谢过那中年男人，我们回到车上，大嘴问我和猴子：“接下来怎么办？”

猴子随口答道：“去找那家人啊。”

大嘴又问：“找到后做什么呢？跟他们家人说刘桃根的冤魂跑到我们车上来了，让他们把他带回去？”

猴子被大嘴一阵抢白，顿时哑口无言，张开嘴想反驳两句，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左右动动下巴，闭上了嘴。我想了会儿，说：“先回去吧，反正也弄清楚了那东西是谁，回去再问问王师傅，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没。”

“怨鬼赖车，难搞，难搞哦！”王师傅了解情况后，吸了几口烟，眉头紧皱着蹲了下去。

大嘴赶紧跟着蹲下，说：“难搞也要搞哇，你开始还说艾草不管用就找你咧。”

王师傅面露难色，说：“开始我还以为就是个野鬼把这个车子当成窝了呢，哪个晓得是个怨魂，难搞，难搞……”王师傅一个劲地重复“难搞”二字，表示此事真不是一般的难搞。

见王师傅手上的烟快烧完了，大嘴又递上一支，说：“我也晓得难搞啊，但再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啊，你看现在黄师傅又不在，我们不找你还找谁，要不你再介绍几个懂这方面的人？”

王师傅接过烟，用烟屁股接燃，吸了几口，不屑地说：“其他人，哼，除了那个黄老头子是真有本事，其他那些人我看都是瞎扯淡，骗钱的，还冇我懂得多咧。”

大嘴说：“那不就结了，现在黄师傅不在，就只能靠你啦！”

我和猴子也在一边帮腔，说：“是啊，只能靠你王师傅了。”

王师傅低下头，想了一会，说：“我听过一个法子，不过冇见人用过，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快说快说！”我们催道。

王师傅告诉我们，这个法子叫引魂香，具体做法是，在死者坟头上挖一坨土，装进碗里或盆里，带到死者阴魂不去的地方，在土上插一支香，在午夜十一点整把香点燃，然后人离开，第二天来看，如果香全部烧尽，就表示死者愿意回去，再把土带回他的坟墓撒在坟头即可，不过如果香没有烧尽或几乎没烧嘛……

“那就说明他不肯走，如果是这样，那我就真的冇办法喽。”王师傅说着，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大嘴看着我和猴子，问：“怎么样？搞不搞？”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搞，明天就出发！”

事不凑巧，第二天殡仪馆来了业务，大嘴无法走开，只好拖了两天，等业务弄完后才出发前往刘桃根生前所在的刘村。

一路下来十分顺利，除了那破车的挡杆会偶尔脱落外，我们没遇到任何麻烦，到了刘村，打听到刘桃根家的住宅，我们便直奔他家而去。

刘桃根家似乎出了什么事儿，院子里闹哄哄的，好像有人在吵架，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叫声，院子外许多看热闹的村民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我们赶紧凑上去，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哭哭啼啼地站在院子中央，在她前面，一对老夫妇紧搂着两个挣扎着叫喊妈妈的小孩，对着妇女破口大骂，老妇人骂得尤其难听，她一手揽着个女孩，一手指着那女人骂道：“你这个骚狐狸，臭婊子，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偷汉子的烂娘货，啊，你还有脸来看小孩，你怎么有这个脸哦，你害死了我家桃根，啊，你就是杀人犯，你要偿命，你要千刀万剐哦，叫公安局把你抓起来，枪毙了你这个狐狸精。”老妇人一边骂着，一边朝那妇女吐口水。那妇女既不躲闪，也不回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哇哇直哭的小孩抹眼泪。

“这怎么回事啊？”猴子问身旁探着脖子瞧热闹的村民，其中一个妇女看起来十分三八，她告诉我们，里面那一对老夫妇，是刘桃根的父母，那两个小孩，是刘桃根的一对儿女，而那个被骂的女人，就是和人私奔的刘桃根的老婆。

“哦。”我点点头，问，“他老婆又回来干什么？”

那妇女看了我一眼，对着那女人呸道：“回来干什么？回来找打！臭不要脸的，呸！”

另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头说：“你也不要这样说嘛，人家毕竟还是小孩的妈妈，回来看下小孩哦。”

那妇女不依不饶，骂道：“她还有脸回来看小孩？她要不要脸哦！”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这时刘桃根母亲突然停止了辱骂，把女孩往老伴怀里一推，跑到墙角拾起根棍子，照着那女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哎呀！”周围发出一片惊呼，那女人居然不避开，让棍子硬生生地砸在了脑袋上，很快，一缕细细的鲜血从她的额头冒出，沿着鼻梁顺流直下，划过嘴唇，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她的胸前和脚下。

“呜呜……妈妈……”那两个小孩见状，像疯了般地哭叫起来，刘桃根父亲死死搂着他们，任他们哭闹，就是不让他们靠近自己的母亲。这时有人看不下去了，跑去劝阻，他们夺下刘桃根母亲手里的棍子，说不能这样，会出人命的，他们又推搡着刘桃根的妻子，劝她说你还是走吧，别站在这儿惹人家生气。那女人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孩子，扭过头泪如雨下，终于还是走了。她沉重地、一步一步地挪开，如行尸走肉，任凭两个孩子在后面哭叫，她再也没有回头。刘桃根的老母亲依旧骂不绝口，朝她的背影吐口水，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怒气冲冲地收了嘴。我不知道那女人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抛夫弃子的事情，可在这一刻，我是同情她的。我听到那面善的老头轻轻地叹道：“可怜哪。”

女人走了，刘桃根的老父母把两个孩子拉进屋里，关上了大门，看热闹的村民们嘀嘀咕咕的，陆续散去。大嘴看着我和猴子，问：“怎么办？还方便进去问不？”

猴子看看紧闭的大门，说：“我看不方便。”

我说：“要不找村民问问吧，都一个村的，应该知道埋在哪儿。”

我们追上那位和善的老头，向他打听刘桃根的坟地所在，老头的确很好说话，也不好奇我们的来意，他告诉我们，刘桃根的坟地就在公路另一边，走过荒地，山脚下有一片坟地，本地人死了都埋在那儿，看看墓碑就知道哪座是他的。

大嘴把车开到公路边，猴子拿起准备好的大瓷碗，我们下了车。坟地集中在山脚下，东一个西一个地淹没在荒草中，显得凌乱而荒凉，墓碑都不高，只有小小的一块，远远看去，只能望见一片广袤的荒草。在穿越这块荒地时，我对眼前所见感觉十分熟悉，这应该是我梦中来过的地方，在梦里我曾想穿过这片荒地，去远处有灯光的地方找到猴子和大嘴。现在，我穿过了荒地，来到了梦境中的灯光所在地，可目光所见，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坟冢和在微风中呜咽的野草。如果在梦里我没有回头，而是一直往灯火处走去，会发生什么事？这没来由的假设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猴子和大嘴在一座新坟旁叫了起来：“喂喂，凡子，快来，找到了。”我缓过神来，小跑过去。墓碑上清楚地刻着几个字：先父刘桃根之墓。下面的落款是他一对儿女的名字和入土日期。没错，这就是刘桃根的坟地。

大嘴搓搓手，说：“那么，开始吧。”说着绕到墓碑后，撸起袖子准备刨土，我从猴子手里拿过瓷碗，正要跟过去，猴子突然叫道：“等等。”

“怎么了？”我转过身问他。

猴子盯着墓碑冲我们招招手，说：“先别挖土，你们来看，奇怪，这上面的日期是三月份，可我明明记得，我们遇见他们的那天，已经是四月多了啊。”

“对啊，”我挠挠脑袋，说，“会不会找错了？”

大嘴吓了一跳，说：“不是吧，我靠，幸亏还没动手挖，不然挖错了天晓得又会惹上什么麻烦。”说完，大嘴赶紧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莫怪莫怪。

我说：“再找吧。”大嘴撅着屁股正要去找，猴子又叫了起来：“等等等等，好像是我弄错了。”

我凑过去看了眼墓碑上的日期，说：“你没弄错，是日期不对。”

猴子说：“不是，我们算的是阳历，可是农村人一般喜欢用阴历，如果按阴历来算，这上面的日期就没错。”

我恍然大悟，说：“对对，就是阴历嘛。”

大嘴还有点不放心，侧着身子问我们：“真的？没错？”

我说：“放心，肯定没错。”

大嘴放心了，转过身骂猴子：“操，你吓着我了知道不？”

猴子说：“谨慎点好，谨慎点好。”我点头说对。

大嘴在坟包上抓了几把土，把瓷碗装满压实，往猴子手中一放，拍拍手说：“搞定，收工！”

回到镇上，等到午夜，我们三个开着破车来到殡仪馆，大嘴把车停在了外边。下了车，我们站在大门口，望着黑糊糊的院子，三个人推搡了会儿，谁也不愿意先进去，最后三个人举着手电筒并排前进。大嘴把办公室门打开，把灯拉亮，这样多少有点光线，让人不那么瘆得慌。

走到面包车车尾，猴子端着瓷碗，打了个哆嗦，说：“这里凉飕飕的，我操。”大嘴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后车厢，问我：“现在几点了？”我看看表，说：“十一点差一刻，再等会。”

“那先抽支烟吧。”大嘴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一人点起一支，三个烟头在殡仪馆的黑夜中忽明忽灭，看上去格外诡异。

猴子看着后车厢，战战兢兢地问：“你们说，他现在在不在里面啊？”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把我和大嘴的恐惧全都勾了出来，这半夜三更的，在阴气森森的殡仪馆，车子里还蹲着个怨鬼，想想就叫人毛骨悚然。

大嘴用力挠了挠头皮，说：“应该在里面。”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应该在里面，但大嘴这一说，无疑又让我们的恐惧雪上加霜。我想到停尸间那里还放着一具无名死尸，忍不住向小道那边看去，黑漆漆的，视线的丧失让我风声鹤唳，后山上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怪叫，吓得我赶紧朝身边的猴子靠去，猴子瞪大眼睛，紧张地说：“什么叫？”

大嘴向后山看了眼，说：“没事，是猫头鹰。”

这时我又看了看表，还差两分钟十一点，我对大嘴说：“时间快到了，准备吧。”大嘴看上去比我还紧张，他搓了搓手，把手掌交错狠狠地握了一下，算是给自己壮胆。看着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后车盖，我感觉自己的腿绷得非常紧，若此时从后车厢突然跳出个东西，我觉得自己可以从这里一下弹到大门外。

车盖打开，我们拿着手电筒在车厢里乱照了一通，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拿起准备好的黄香，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燃，也许太紧张，又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平时一打就着的火机在这时居然怎么打都打不着，我用力甩了几下，再打，火花终于冒了出来，我哆嗦着点燃了黄香，战战兢兢地插在猴子端着的瓷碗里。猴子把瓷碗端给大嘴，大嘴的大嘴张得老大，指着自己轻声惊呼：“我去放啊？”猴子的声音比他还轻：“废话，不是你还有谁！”大嘴无奈，接过瓷碗，对我们说：“你们别跑啊，就在我后面啊。”猴子一个劲地点头，说：“放心吧，我在你左右。”大嘴猛地一颤，轻声骂道：“妈的，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我向大嘴甩甩手，示意他快点。大嘴深吸了口气，却不想被黄香的烟雾呛到，想咳又不敢大声咳，憋得呼噜呼噜的，差点背过气去。

“快点啊，时间快过了。”我催着大嘴。大嘴转过身，慢慢地挪到车厢前，把插着黄香的瓷碗缓缓地往车厢里放去，瓷碗在他手中抖得太厉害，我看得心惊肉跳的，真担心黄香会被抖下或连碗一起摔在地上，当大嘴把瓷碗轻轻地放下后，我才稍稍松了口气。等大嘴把车盖盖上，我才发现我的右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和猴子的左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滑腻腻的全都是汗。

大嘴退后了几步，猛地抱住我和猴子，打着寒战说：“哎呀妈呀，紧张死我了。”我和猴子的魂差点没被他吓飞，我推开他，骂道：“操，一惊一乍的，真他妈重！”

事情办完，我们三个赶紧跳上车，回城区去。在关车门的那一刹那，我看见通向停尸房的小道上有个白影飞快地闪过。因为走得匆忙，大嘴连办公室的灯和门都忘了关，让第二天最早到殡仪馆的副所长老猪吓了一跳，开始以为来了贼，看看办公室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又以为来了鬼。

第二天我因为单位有事，没时间去殡仪馆，上午正在忙着，办公室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同事小徐接起电话，叫我：“非凡，找你的。”我想一定是大嘴打来的，忐忑不安地拿起听筒，说：“喂。”

大嘴激动而高昂的声音让我彻底放松，他在电话里说：“搞定啦，操，那香烧得干干净净的，哎呀！”

我也很激动，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猴子知道了不？”

大嘴答道：“他就在旁边，怎么样，现在能出来不，去把事情彻底搞定。”

我说：“现在不行，中午吧，吃完饭就出发。”

“那好，中午见！”

吃中饭时，我们就该开哪辆车出发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猴子的意见是：既然那刘桃根愿意归根，那就表示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开新车去。而我和大嘴的意见是：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为以防万一，还是开破车去。

二比一，猴子不服气，还要争执，被我和大嘴揍了一顿，才服气同意开破车去。

按照王师傅的指示，大嘴没有拔掉燃尽的黄香，直接在瓷碗上盖了一块黑布，放在车后的停尸位上。

在路上，想着困扰了这么久的问题终于即将解决，我们激动万分，猴子高兴地拍拍大嘴，说：“大嘴，放点音乐来听哇。”

大嘴回首微笑：“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这破车的音响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窟窿供人遐想，仿佛里面还依稀回荡着哥啊妹啊的山歌，让人春心荡漾。

车开到半途，我突然有了尿意，叫大嘴停车，跑到路边的陡坡下去放水，猴子和大嘴也紧随其后，三个人在公路下并成一排正稀里哗啦地痛快着，一声轰天巨响突然从我们头顶正前方传来，漫天的碎玻璃碴像雨点般洒落，几块大小不一的机动车残片夹在其间砸了下来，其中一块反光镜险些砸到大嘴。

大嘴刷的一下提起裤子，往公路上跑：“操，什么车撞上我们车了！”我和猴子赶紧跟上，跑到公路上一看，三个人都呆住了。

真是惨不忍睹！一辆摩托车不知怎么的居然迎头撞上了我们停在路边的车，我们那破车的风挡玻璃被撞得粉碎，车头凹进去了一大片。那摩托车更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基本散了架，乱七八糟的零件散落一地。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一时间手足无措。

“哎，骑摩托的人呢？”猴子左顾右盼，这时我们才发现，那肇事的摩托车司机居然不见了踪影，找了好一阵才发现，他居然被抛到了马路对面的斜坡下面，因为没戴头盔，他的脑袋几乎被撞成了一摊碎泥，面目无从辨认。

这时几辆过路车见这里发生了车祸，纷纷停下来看热闹，有热心的司机掏出手机打电话求救。很快交警赶到，边向我们询问情况边清理现场，一位瘦瘦高高的交警指着我们的破车问大嘴：“这还能开吗，跟着开回大队行不行？”大嘴说我看看，拉开车门才探进半个身子，突然大叫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大家赶紧跑过去一瞧，车内阻隔前、后车厢的挡板被撞倒，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后车厢内，看上去已无生命迹象。原来那摩托车司机还带了一个人，司机被抛了出去，而坐在后头的那个女人居然飞进了我们车内，也真是奇事一件。

“糟糕，那碗土！”大嘴忽然想起放在后车厢的瓷碗，等交警把那女人从车里拖出，我们才发现那瓷碗已经被压碎，泥土散落得到处都是，那支插在土中黄香的香杆却不见了踪影。

大嘴傻了，呆呆地看着狼藉一片的车厢，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

交警以为大嘴心疼这辆破车，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车也该报废了。”

“怎么是她！”猴子一声惊叫把我们的视线带到那女人身上，当我和大嘴看清那女人的五官时，也忍不住惊呼起来：“是她！”

没错，就是她！这女人竟然就是我们昨天在刘桃根家见过的、他那和人私奔的妻子！我傻了，大嘴傻了，猴子更是傻了，我们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一塌糊涂。这是天大的巧合吗？昨天才见过的一个大活人，今天居然就死在了我们的车上，而在她被拖出车厢前，在她身下压着的就是她丈夫坟头上的那碗土，那根原本插在土里的竹制香杆，如今正深深地插入了她的心口，只露出极短的一截，浸染在仍在微微渗出的血沫中。更令人惊异的是，在如此强烈的撞击下，她的面部居然没有受到丝毫创伤，她额头上有一道伤口，那是昨天在她婆家留下的。

呆若木鸡的大嘴喃喃地说：“这绝对不是巧合。”

旁边的交警奇怪我们的表现，不解地问：“你们认识她？”

我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不认识，但见过。”

做完笔录，从交警队出来，大嘴看着我和猴子，问：“你们说，我们还要把那些土放回去吗？”

我摇摇头，叹息道：“我想没必要了，他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猴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大嘴按张阿八的电话指示，就地处理了那辆破车，我们在当地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坐班车回到了镇上。

才到小镇，我们就马不停蹄地赶去殡仪馆。虽然从表面看，问题应该彻底解决了，但我们毕竟差最后一个步骤没有完成，若不亲自试验下，我们那颗空悬许久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到了殡仪馆，张阿八已恭候良久，一见大嘴，就劈头质问：“我说小武，你说你办的都是些什么事，啊？这新车的问题还没解决，那旧车你又给我搞报销了，你说说，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张阿八气得脸红脖子粗，两撮不安分的头发在头顶两端昂然耸立，让我一下就联想到了美国影片——《愤怒的公牛》。

大嘴摆着手说：“你别急，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大嘴边说边摸着钥匙往停尸房走，公牛气哄哄地跟在后面，喘着粗气说：“我看你怎么证明。”

大嘴打开停尸房，拉开冰柜，招呼上闻讯而来的王师傅，两个人合力抬出那具已存放半年的无名死尸，我和猴子见状赶紧把车后盖打开。当大嘴和王师傅抬着尸体一步一步地迈向车厢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一旁的猴子则干脆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哇！哟！”尸体被成功地抬进了后车厢，我和猴子顿时欢呼起来，在空中对击了几下手掌，像读书时进球后庆祝。大嘴更是得意，挥舞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仿佛他不是把尸体抬进了车厢，而是把足球灌进了对方大门。

欢呼完的大嘴走到公牛面前，示威般地跷起大拇指，问：“怎么样？”

公牛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瞪大了牛眼，问大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好了，你是怎么做的？”

大嘴故作神秘状，勾勾指头把公牛的脑袋引到嘴边，轻轻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呀，你这个大嘴！”公牛急得小武都不喊了，大嘴懒得理他，和王师傅把尸体搬回冰柜，然后招呼我们去办公室喝茶。

张阿八疑惑不解，从公牛变成了呆驴，绕着车子转了几圈，这摸摸，那瞧瞧，没瞅出什么名堂，便傻愣愣地对着车屁股发呆。

12．亡母训女

因业务需要，大嘴斥血本买了部手机，那时手机在我们镇上还算奢侈品，大嘴揣着手机，常在我和猴子面前显摆。我们看他不惯，说他这破手机是夺命催魂机，响十次有九次是因为死了人，剩下一次，则是别人打错了。大嘴不以为忤，乐呵呵地嘲笑我们是酸狐狸。

这天晚上大嘴在我房间玩，走后把手机落在我床上，我拿起手机，捣腾了一阵，觉得没意思，丢在了桌上。明天大嘴发现手机没了，自然会来找。洗漱完，我正打算睡觉，手机铃声响了，我以为是大嘴打来的，看也没看，拿起手机就接了。

“喂？”

手机那头一片寂静。

“喂？”

还是没有声音。

见鬼了？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显示通话中，我又放回耳边：“喂！”

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是个女人，“快来接我！”她冷冰冰地说完这四个字，就立刻挂掉了电话。

“什么？喂！喂！”我放下手机，一头雾水，愣了会儿，去看通话记录，找来找去，却怎样也找不到那个电话号码。听声音，那女人很年轻，难道是大嘴有了女朋友？想想又感觉不对，这大嘴有了女朋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三个从小一块长大，大嘴哪年哪月哪天给哪位姑娘写了封什么样的情书我们都一清二楚，怎么这突然蹦出个女朋友我们会毫不知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看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叫大嘴去接她，还那么言简意赅冷若冰霜，除了女朋友或是打错电话，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对大嘴这样说话。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索性拉倒，明天问问大嘴应该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拿过来一听，是大嘴打来的：“喂，凡子，我手机丢你那了啊？”

“嗯。”

“唉，吓我一跳，今天早上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没了，还以为掉了，在你那儿就好，我今天有业务，走不开，你有时间来我单位一趟啊。”

“行。”

起床后，我提着早饭去单位转了一圈，把几个包子吃完后就晃了出来。来到殡仪馆，发现里面热闹非凡——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大打出手。女人打架我不是没见过，可打得这么具有献身精神的，我还是头回看见。我奇怪，这殡仪馆怎么成了角斗场，看场面，她们间的生死搏击已经有几个回合了，但双方的战斗意志依然顽强，体力仍然充沛，任凭身旁的人怎么劝怎么拉，总能见缝插针地给予对方凶狠的一击。

“哎，凡子！”我正看得出神，大嘴打着招呼走了过来。

“这怎么回事？”我问大嘴。

大嘴递给我一支烟，说：“唉，今天来了个老太婆，这两个女的，是她的女儿，在为分遗产争吵。”

“那她们家老头呢？”

“早死了，唷，那脚够狠的。”大嘴还看得蛮带劲。

“哦，那怎么搞？你们也不去劝劝？”我觉得我看热闹是正常的，大嘴也看得这么津津有味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劝个鸟，你没看到，她们老公都拉不住，我们跑去凑什么热闹，等她们打够了，自然会自己停下来，要是打死了，更方便，兄弟的车正候着呢。”

这小子嘴够毒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女人在自己亲妈的灵堂上，为遗产大打出手，弄得鸡飞狗跳，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嘴损她们两句，也不过分。

“喏，你的手机。”我掏出手机，把它递给大嘴，大嘴接过，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哦，对了。”我想起昨晚上那个奇怪的电话，正要告诉大嘴，那边的老猪就喊上大嘴了，大嘴边答应老猪边和我说：“啊，什么？等等，我过去会儿。”说着就跑了。我等了会，不见他过来，见眼前又一片乱七八糟的，索性就走了。

到了晚上，我和猴子正打着桌球，大嘴兴冲冲地跑来了，才靠近我们就神秘兮兮地说：“又他妈出怪事了。”

我和猴子吓了一跳，问：“不会又抬不上车吧？”

大嘴摆摆手，说：“不是。”

“哦。”我和猴子放了心，继续打球。

大嘴又说：“这事也够邪乎的，你们想不想知道？”这小子还想卖关子，我和猴子不理他，自顾自地打球。

“哎，你们就不好奇吗？”大嘴憋不住了，我暗笑。

猴子瞟了他一眼，说：“你们那破地方出的怪事又不是一件两件，我们都见怪不怪了，你爱讲不讲。”

大嘴讨了个没趣，嘴上还硬：“操，那我还不讲了，憋死你们！”憋死谁还不一定呢，我和猴子在心里笑翻了。

其实这事我们在晚饭时就听说了。在我离开殡仪馆时，那两个女人激战正酣，大家怎么劝也不成，眼看着事情越来越难收场，只听一声巨响，晴空之下，一个炸雷猛地劈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劈在那两个女人身上，两人当时就被劈翻在地，昏死过去。奇怪的是，一旁劝架的人，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连电麻的感觉都没有。就在大伙手忙脚乱的时候，她们居然自己醒了过来，一醒来就哇哇大哭，边哭边叫：“哎哟，妈呀，妈，你别打我了，痛啊……”开始大家以为这两人被雷劈傻了，赶紧把她俩送到医院，检查的结果让大家都吃了一惊：这旱雷劈头一下，可两人居然毫发无伤，只是受了点惊吓。

那两个女人清醒后，告诉家人，在被雷劈晕后，她们看见母亲手里拿着根竹条过来，照着两人劈头盖脸地打，一点都不手软。

后来有人说，这是那死去的母亲在教训这两个不孝女，也幸亏这老太太还是爱女的，仅仅是教训一下，若换个心狠的，她俩这样没规没矩地闹，就算不把她俩劈死，也得把她们弄得住上十天半个月的院。

也就这么个事儿，大嘴还弄得神神道道的，我和猴子也不点破，把他晾在一边，大嘴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说：“算了算了，我也不吊你们的胃口了，告诉你们吧，凡子，在你走以后，突然……”

“突然一个晴空霹雳，然后那俩女的就被劈晕了，又然后……”我噼里啪啦地把当时的情况说完，大嘴傻了眼，说：“原来你没走啊？”

我忍住笑，点点头说：“嗯，没走。”

大嘴纳了闷：“咦，那我后来怎么找不着你？”

我一本正经地说：“黄师傅秘传了我个障眼法，我昨天才琢磨透，所以当时就试了下。”

大嘴无比纳闷：“操，真的假的？”

我和猴子再也忍不住了，把球杆一扔，爆笑起来：“哈哈，大嘴，你真他妈蠢到家了。”猴子指着大嘴，几乎笑得要岔气。大嘴气急败坏，冲过来要揍我们，任他体壮如牛，无奈双拳难敌四脚，反被我和猴子一顿暴揍。

13．惊悚电话

正当我、猴子、大嘴三人在桌球厅里嘻嘻哈哈地打闹时，大嘴的手机响了。

“好了好了，输了输了。”见大嘴求饶，我和猴子放开他，大嘴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看看屏幕，嘀咕道：“怎么没号码显示啊，这谁打的？”

“喂？”大嘴按下了接通键。

“喂，喂，说话啊！”

“啊，你说什么？喂，喂……”大嘴对着手机喂个不停，猴子问：“谁打的啊？”

大嘴拿着手机，边按边说：“不知道，一个女的，莫名其妙的，说什么要我去接她，然后就挂了，哦，奇怪，怎么找不到通话记录啊？”

“哈，又是这个电话！”我叫了起来，见大嘴和猴子一脸迷茫，我就把昨晚接电话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一遍。

大嘴挠挠后脑，对着手机一阵捣鼓，说：“这不会又招什么东西了吧，我才买的手机啊。”说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和猴子，我俩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会不会有人耍你啊？”猴子提出猜测。

大嘴两眼一瞪：“谁他妈敢耍我，活腻味了他！”

我随口笑道：“废话，不都是死人才找你吗？”此言一出，我立刻发觉说错了话，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大嘴和猴子也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沉默起来。

突然间气氛有些诡异，过了一会儿，猴子拿起球杆在桌上随意地敲打，说：“哎，我看没什么，我们现在经历的怪事还少吗？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鬼来赶走吗？先不说现在不确定这打电话的是人是鬼，就算她是那什么，咱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是不是？”猴子叨咕完，用胳膊肘顶了顶我。

“没错。”我说，“不就是个电话嘛，想那么多干啥，走，夜宵去，今天我请。”

夜宵时，大嘴对我说：“凡子，要不今天晚上我到你那儿睡？”

我说：“怎么了？”

“兄弟这地方有点发虚。”大嘴指指心口。

“哎，你还在想那电话的事啊，没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谁晓得又撞了什么邪，万一半夜三更又出个什么事儿，我可扛不住啊。”

大嘴的担心有道理，不过一想到这家伙一百七十来斤的肥躯，我就替我和我那可怜的小木床担心，我看看猴子，说：“要不上猴子那儿吧，他的床结实。”

猴子一听差点噎到，忙不迭地放下筷子，说：“别别别，我的床太小了。”

大嘴怒了，拍桌子敲板凳地说：“我说你们两个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眼看兄弟有难，居然还你推我我推你的，又不是让你们两肋插刀，就是一起睡个觉嘛，还他妈的推三阻四，太不仗义了！”

“一起睡个觉。”猴子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大嘴这句话，对我笑道，“我怎么觉得这话听着那么别扭。”

我拍拍大嘴，说：“大嘴同志，你不安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而是你的身材实在让我们为难。”

大嘴挠挠头，说：“要不这样，你们俩都去我那儿睡，我床大，你们俩睡一起。”

“那你呢？”我和猴子问。

“我那儿还有张放东西的钢丝床，把东西拿下来，我睡那儿。”

我点起烟，故作考虑状：“这个嘛，还可以考虑考虑，不过这夜宵嘛……”

大嘴自觉极了，一扭脖子：“老板，结账！”

一夜无事。第二天是周末，我们睡到中午才爬起来，吃完中饭，百无聊赖，猴子提议去闲逛，被我和大嘴鄙视了一番，最后三个人在房间里玩起了美女扑克。美女扑克是我们自创的无聊玩法，我们把镇上相貌俊俏的姑娘按漂亮程度和牌的大小依次对应，例如最漂亮的张晓静是大王，次漂亮的郁雪是小王，再次漂亮的赵婷婷是2，以此类推，不论花色，从大王到3，共计14位美女。打法极简单，越漂亮的牌越大，允许成对成三成四……除大小王可以组合为一对超级美女炸弹外，其他的牌只能自行组合，比如一对赵婷婷，四个李佳敏……

这种玩法由本镇第一风流浪子刘俊警官发明，很快被我们这帮光棍接纳，并流行起来，成为我们茶余饭后饱暖思春的最佳发泄游戏。

今天大嘴手气不错，几乎把把张晓静在手，气得猴子几乎想和他搏命，用他的话说就是：郁雪这么清纯可爱，你不去摸？赵婷婷那么活泼开朗，你不去摸？偏偏要来摸我家晓静，你摸一把两把也就算了，还他妈把把都摸，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抢兄弟老婆吗？真他妈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嘴呵呵一乐，说郁雪我摸了啊，赵婷婷我也摸了啊，至于张晓静嘛，我都摸腻了，要不下回我摸着了再送你？

猴子气得要吐血，啪地拍出两张牌：“一对李佳敏！”

“靠，两个吴姗姗！”大嘴毫不示弱。

“他妈的，赵婷婷，压死你！”

“操，这么猛，不要，你出！”

“一个郭薇。”猴子丢出来一张代表郭薇的扑克牌。

“啊，郭薇！”我突然想到件事，叫了起来。

猴子看看我，说：“嗯，我出的是郭薇，怎么了？你和她勾搭上了？”

“胡说八道！”我放下牌，说，“我才想到，听我们单位的人说，郭薇上礼拜出车祸了。”

“不是吧？”大嘴和猴子同时放下手中的牌，感到不可思议。

我说：“是啊，好像是上个礼拜四，郭薇骑她那辆轻骑带着她表妹，在刘家岭那边，翻到路下面去了。”

“严重不？”

“应该蛮严重，她表妹好像骨折了，郭薇撞到了头，据说蛮危险的。”

“靠，那你不早说，人家在医院里躺着，我们还拿她打了一下午的牌，不太厚道啊。”大嘴怪我说得晚了。

我说：“我也刚想到嘛。”

猴子问：“那她脸没事吧，长得漂漂亮亮的，破相了就完蛋咯。”

我翻他一眼，说：“我哪儿知道，要不你去医院里慰问一下？”

猴子说：“我和她又不熟。”我们和郭薇都不熟，只识其人，在路上遇见连招呼也不会打。她现在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们也不好意思再拿别人的名字作消遣。看看天色不早了，大嘴收好牌，对我和猴子说：“走，吃饭去吧，晚上还睡我这儿。”

“睡这儿没问题，晚饭你请。”

“靠，趁火打劫啊！”

“那是当然，不劫你劫谁。”

“那，行！算我倒霉，交上你们这帮穷兄弟。”

晚饭后，下起了小雨，我们早早回到房间，坐在床头抽烟聊天。大嘴掏出手机，前后瞧了瞧，问：“你们说，今晚那女的还会打电话来吗？”

猴子歪着嘴，一副老到的模样，说：“我看很有可能。”

“啧。”大嘴看似很心烦，说，“这他妈弄得人心惶惶的。”

我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大嘴急道：“快说。”

我说：“我以前听说个事，说有个人，他女儿失踪了，报了警，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这人晚上梦见了女儿，女儿告诉他，说自己正在某口枯井里，好冷好怕，叫父亲快来救她，开始这人还以为是自己思女心切，所以夜有所梦，但接下来几天，他夜夜都做了同样的梦，这下他急了，叫了几个人找到梦里女儿告诉他的那口枯井……”讲到这儿，我喝了口水。

“后来呢？”猴子急不可耐。

“后来，后来还真在那口枯井里发现了他那被人分尸的女儿，被切割的残肢装在一个套了两层的黑色塑料袋中，拉上来的时候，都已经发烂腐臭了。”

“哎呀。”猴子觉得恶心。

大嘴指指丢在一旁的手机，说：“你的意思是，我接的这个电话，也可能是……”

我不置可否，说：“我也只是突然想到，猜测而已。”

猴子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我觉得你这个猜想比较靠谱，你说这半夜三更打电话，还阴阳怪气的，要说是个男的吧，我还会想可能是谁在和大嘴开玩笑，可居然还是个女的，这个就说不好了。”

大嘴说：“是男的也古怪，这个电话，连来电显示都没有，接完后也找不到通话记录，谁开玩笑能开得这么有水平？”

猴子说：“你们俩都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你们听声音听出什么名堂了没？”

我和大嘴互相看了看，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听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冷冰冰的。”

猴子一拍大腿，说：“完咧，估计又是个冤死鬼！”

大嘴被吓住了，小声说：“操，不会吧！”

我说：“哎，你听猴子瞎掰什么，他懂个屁，只是个猜测，你说我们这地方这么小，出个分尸杀人案谁会不知道？”

大嘴说：“那不一定，你刚才不还说在发现尸体前只是失踪了吗？”

我想想也对，说：“要不这样，找刘俊问问，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接到人口失踪的案子。”

“不晓得这家伙在家不，搞不好又采花去了。”大嘴边唠叨边拨通了刘俊家的电话。运气不错，因为下雨，这小子今晚没出去觅食，可叫我们失望的是，刘俊说这段时间没接到寻人的案子。

大嘴拿着电话，神思恍惚，说：“这可怎么办？”

我说：“不想那么多了，管她是什么，现在几点？”

大嘴看看手机，说：“十点五十。”

前两次电话，都是在午夜十一点多打来的，现在快十一点了，那么……我和猴子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了大嘴的右手，大嘴低头看看手中的手机，触电似的把手机丢到床尾。没人想说话了，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疾风密雨，拍打在窗外的遮雨棚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我感到一丝紧张，看看他俩，比我好不了多少，尤其是大嘴，表情复杂，惴惴不安。

嘟啦嘟……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我们同时浑身一颤，大嘴看了我和猴子一眼，站起来，慢慢走向床尾。我屏住了呼吸，铃声此时听起来格外刺耳，看着大嘴的手缓缓伸向手机，我感觉心跳越来越快。

手机背面向上，大嘴没有拿到耳边接听，而是飞快地把手机翻转过来，按下了免提键。

“喂，王启才吧？”嘘，我和猴子松了口气，大嘴抓起手机，对着手机嚷了声：“王你妈！”之后飞快地挂断，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好一会，猴子才说：“我们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度？”

“嗯。”我点起烟，对他俩说，“抽支烟睡吧。”

大嘴拿起手机，关掉，想了会儿，又重新打开，轻轻地放在桌上。一晚上我们都没睡好，心照不宣，在等那神秘女人的电话，可一夜过去，手机毫无动静，第二天起来，三个人哈欠连天，挂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猴子笑言：“像做了一整夜的神枪手。”真他妈下流兼胡扯，要论神枪手，非刘俊莫属啊，可怜我们几个，二十郎当岁，还是青涩的花骨朵咧。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那神秘女人都没打电话来，大嘴稍稍安心，我和猴子各回了各自的窝。又过了一段时间，那电话再没打来，渐渐地，我们也就把这事给淡忘了。

14．阴森幻境

这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和同事扯皮，同事阿毛从门外走来，笑嘻嘻地对我说：“凡子，外面有美女找。”

美女？我有些惊讶，从小到大，除了在读书时被我那教英文的美女班主任隔三差五地往办公室里招呼外，还真没被其他美女找过，哦，不对，有一次，那是高中时，做完课间操我独自回教室，有个低年级的小美女在半道上拦住我，塞给我一张叠成心形的粉红色信纸，一看就知道是情书，我激动死了，想我老李到底是块金子，即便平时做人低调，却仍然遮不住诱人的光芒，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哆嗦着接过情书，故作腼腆地说：“给我的啊？这怎么好意思哩！”小美女送我个白眼，说这是我们班某某给你们班某某的，麻烦你转交一下。说完她就走了，留给我一个骄傲而又冷漠的背影，击碎了我那颗自作多情的心。我羞愤难当，差点用这封情书擦了屁股。

我将信将疑，走出办公室，左瞧瞧右瞅瞅，没人啊，阿毛那小子耍我，我正要回办公室找他算账，有人从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高兴得大叫：“哈，许艳，是你啊！”

许艳是我高中同学，高一高二时我和她并不熟，直到高三调整座位后和她坐到了一起，才熟悉起来。后来上大学又在同一个城市，关系更近一步，好得跟哥们似的（用她的话说是姐们），毕业后她去了深圳，我回了老家，盘指算算，有大半年没联系了。

许艳算不上美女，但气质尚佳，穿得挺淑女，可一见到我就原形毕露，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呀，好久不见，还是那么风流倜傥嘛！”

我说：“哪里哪里，风流不敢当，倜傥还可以。”她笑，说：“我呸，你还是这么厚皮脸啊。”玩笑了几句，我问她：“你怎么回来了，是吃不惯深圳的海鲜，跑回来吃家乡的山货？”

“去你的。”她笑着打了我一下，说，“我休年假咧，回来过几天。”

我说：“那行，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洗尘，够意思吧。”

“太够意思了，不过用不着你请，晚上我请，上我家吃。”

“哦，就我一个？”我指指自己的鼻子。

“不，还有美女。”

“不会这美女就是你自己吧？”

“怎么？我不算美女吗？”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就吃了她一记黑虎掏心。

傍晚猴子听说我佳人有约，还不止一个佳人，便叫嚷着也要去。我说人家又不认识你，你去做啥？猴子说人家买猪肉还搭两块碎骨头不是，顺带了呗。我说现在不行啦，肉价渐涨，骨头搭不起了。说完我就走了，留下猴子这根烂骨头郁闷不已。

一进徐艳家，我就呆住了，连许艳妈在内，一共六个女的，许艳爸出差了，不在家，好嘛，就我一个男的，早知道我就把猴子这块烂骨头给捎来了。许艳妈招呼我随便坐，去厨房忙了，按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来算，此时我身边聚集了两千五百只鸭子，我置身鸭棚，半句话也插不上，耳旁只闻鸭子们的阵阵嬉笑。

“怎么样，美女多吧？”许艳见我有些不自在，走过来和我开玩笑。

我点点头，说：“多，就是太多了点，哥们有点消受不起。”

“去你的！”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给我介绍起其他几位女孩来，“这两位老同学，你认识，这位是我妹，郭薇，这位是郭薇朋友……”

郭薇？我拉过许艳，小声问：“郭薇是你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许艳笑：“你不知道的多了去，她是我表舅的女儿。”

我说哦，看了眼郭薇，她戴着顶帽子，头发像被剃光了，现在只长出短短的一层，面部左侧仍可见淡淡的划痕，右手腕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膏药。虽然头发被剃，伤痕未消，但郭薇的容貌却没因此受到什么影响，还算美女一个，我在心里说，猴子的担心多余了。

我转回头，悄悄地问许艳：“她那个，好了？”

“什么？什么好了没？你说郭薇？”许艳一下没反应过来，大声问我，我怕郭薇听到，赶紧示意她小声，可是晚了，五百只鸭子的嚷嚷，除非是聋子，否则怎么可能听不见。

郭薇冲我笑笑，很有礼貌地说：“我已经好了，谢谢你的关心。”我面红耳赤，赶紧说：“不客气，不客气，这……”这字才出口，我赶紧把后面的“是我应该做的”吞了回去，好险。小学的思想品德我总是不及格，看来是老师误会了我。

许艳指指郭薇，又指指我，问：“你们俩认识？”

“哦，不不。”

我和郭薇同时否认。我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有些三八，倒是郭薇落落大方，笑着对我说：“虽然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我也笑，说：“看来我不必自暴自弃，我还是会被美女关注的。”

两千五百只鸭子放声大笑，许艳边笑边骂我：“你怎么还是这副臭德行？”

玩笑一开，气氛活跃了，我的拘谨也随之消散，开始放松，和她们聊起天来。聊着聊着，郭薇讲起了她的车祸经历，当讲到她在医院昏迷不醒时，她说自己有过一段诡异的似梦非梦的经历。

郭薇说，出车祸后，她一下就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可此时她的朋友说，在郭薇昏迷期间，家人和朋友二十四小时日夜陪护，几乎寸步不离），她坐起身，检查自己，没有发现任何伤痕和不适，她环顾四周，感觉这是间单人病房（其实当时她是在重症监护室），她没有看到医生和护士，也找不到家人，她下了床，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

“有人吗？”她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声。没有人答应她，她依稀听到自己的回音。她感到有些恐惧，即便此时日光正好。她掖紧外套，小心翼翼地朝楼梯口走去，在经过其他病房时，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一间，又一间，里面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发现这里同样冷清。人呢？大白天的，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她害怕了，想回家，她跑出诡异的住院楼，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来到大门前，在她将要跨过铁门走出医院的时候，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对她说：“你不要出去，你还不能出去。”她转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老头正站在自己面前，她问老头：“为什么我不能出去？”老头回答她：“你还没到时候。”她听不懂，又问：“什么意思？什么是我还没到时候？”老头没有说话，对她摇头，缓慢而沉重。

这时门外开来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外，车窗放下，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对她说：“你来了，上车吧，带你回家。”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可此时她对他的感觉却是莫名的信任，她高兴地说了声好，正要跨出铁门，那老头突然从身后捉住了她的手腕，说：“你不能走。”

“为什么我不能走？”

老头又不说话了，又对她摇起了头，她急了，挣扎着想要甩开老头，却怎么也挣不开，挣扎中，她听见那男人说：“那我下次再来接你吧。”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启动开走，她大叫起来：“别走别走，快带我走，别走，快来接我（她说到这儿我怔住了，‘快来接我’这四个字让我猛然想到那个神秘女人的电话，只是语气不同，还有大嘴所开的那辆金杯车，不就是一辆白色的面包吗？难道她说的车上的那个男人是大嘴？我突然有点明白了，可又不明白，我忍住疑问，没有打断她）！”等车开远了，老头这才放开了她，她愤怒了，正想质问老头，他却突然在她眼皮下蒸发了，鬼魅般地，无声无息，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她惊恐万分，毫不犹豫地跳出医院大门，奔跑起来。奔跑中，她不时回头看身后，她害怕那鬼魅似的黑衣老头正对她穷追不舍。幸好没有。她跑累了，停下来喘气，她发现自己竟跑离了熟悉的小镇，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没有任何建筑，只见无边的荒凉，一条灰色的宽阔的公路，前后望不到尽头，起伏着像波浪般通向远处。天空低垂，刚才还艳阳高照的上午，这会儿居然已变成了灰蒙阴暗的黄昏。她站在公路中央，惊恐地四处张望，看不到一个行人和一辆车，天空低垂，密布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奇怪的是，此时她并不感到恐惧，她只是突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她开始无比想念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她看着前后茫茫的公路，忘记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这个奇怪的地方像是混沌未开，东南西北让人无从辨别。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往自己认为可能是的那头走去。她走了很久，她走得累了，她开始怀疑是否自己走错了方向。她精疲力竭，蹲下来放声大哭。温度并不低，却不知为何飘起了雪花，一片掉在她的手背上，是烟灰色的，她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拿来下用手指轻轻一捻，居然成了粉末。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依稀能看到许多低矮的建筑物，像是个村落，虽然不是熟悉的小镇景象，可也让她着实感到一阵兴奋，在那荒凉无边的公路上走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人烟。她小跑着朝那村子跑去，在村口，一道篱笆拦住了她，正在她搜寻入口的时候，一个人从篱笆对面走来，那人的穿着长相她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对她说：“你不能进来。”她问为什么，那人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她问他这是哪里，她该怎么回家。他指指她的身后，告诉她沿原路返回即可。

回头路很不好走，不知怎的，原本略微起伏的公路在此时突然变得非常陡峭，随着前行的距离，坡度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不像在行走，而是在爬山，她回身看了一眼，顿时打了个哆嗦，天哪，这么陡的坡，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她吓得手脚发软，赶紧趴在了地面上，她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滚落下去，此时已看不见那个村落，脚下雾蒙蒙一片，像万丈深渊。

她不敢再回头，手脚并用，如蚂蚁般继续向上爬行。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时间仿佛已经凝滞或消失了，从她误入这里起，直到现在，天都没有黑透，一直处于黄昏状态。

越向上爬，路变得越发倾斜和狭窄，空间像被挤成了一条狭隘的隧道，她在其中爬行。她疲惫极了，她的手脚酸麻得不行，她好几次想停下来休息，但她知道，在如此陡斜的地方，只要一停止爬行，身体就会像坐滑梯一样滑落下去。而下面，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爬，咬着牙继续爬，直至身体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直至意识开始模糊不清，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父母的呼唤，那声音亲切极了，就像小时候在外贪玩被他们招呼回家吃饭一样。“快到家了！”她兴奋无比，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的她突然又有了力气，她没命地向上爬去……

说到这儿，郭薇停止了她的叙述，我们以为她只是要喝口水，可等了一会，她只是眨巴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大家，许艳憋不住了，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了啊，后来我就失去意识了，再后来我就醒了。”郭薇说着，双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感叹道，“真是死里逃生啊！”

郭薇的讲述让其他几个女孩啧啧称奇，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说了许多个如果：如果郭薇当时上了那个男人的车会怎样？如果郭薇进了那个奇怪的村子会怎样？如果郭薇当时没坚持住从陡坡上摔下去了又会怎样……

讨论了一番，最后大家都认同的结论是：如果这些如果发生了，那么郭薇现在肯定不会坐在这里和我们聊天，而是……

我以前曾看过一本杂志，里面记载了大量人在濒死前所经历的奇怪遭遇，他们经历各不相同，有的恐怖，有的却很愉快，但都同郭薇一样，感觉很真实，苏醒后都不觉得像在做梦。我并不奇怪郭薇会有这次奇异的经历，我疑惑在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和那个开车的男人身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她：“你认不认识武浩（大嘴本名）？你在那个，梦里，有没有打过电话什么的？”

郭薇奇怪地望着我，说：“武浩我知道是谁啊，好像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吧，不过我不认识他，在梦里我没有打过电话，根本没见过电话，也没想过要打，哦……”她恍然大悟，说，“你以为那个开车的男人是武浩吧，嗯，绝对不是，如果是他开着那辆车来接我，打死我也不敢上，呵呵。”我郁闷，看来大嘴的名号在小镇上也不小。

“哦。”我不死心，又问她，“那么，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对了，还有那辆车，你记得牌号吗？”

郭薇摇摇头，说：“完全记不得模样了，包括那个老头和那个村子里的人，我感觉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可并不吓人，至于车，只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牌号什么的，都没有看到。”

我更糊涂了，这难道只是巧合？可郭薇的声音和那女人的声音确有几分相似，还有，郭薇昏迷不醒的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也与我和大嘴接到那神秘来电的日期相吻合。

许艳用力拍了我一下，说：“喂，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想让你那在殡仪馆上班的狐朋狗友把我妹接走啊？”

我赶紧说当然不是，接着我把那神秘女人来电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听完我的解释，除郭薇外，几个女孩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郭薇的朋友——孙茗，更是交叉起双手抱紧了自己，打着冷战说：“太恐怖了这个！”

许艳皱着眉头说：“那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会是谁呢？难道真的是你？”她猛地转向郭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与其他人的反应相比，郭薇反倒显得放松，她歪着脖子耸耸肩，做了个可爱的表情，说：“说不定真的是，不过我记得自己的确没有打过电话，再说我也不知道武浩的手机号啊，以前我是不太相信那些灵异之类的东西，可这次车祸后，有了这次奇怪的经历，啧，现在还真的……说不好，哎，对了，你和武浩关系这么好，他们单位是不是会经常出些乱七八糟的怪事啊？说来听听呗。”

唉，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喜欢什么不好，居然喜欢听鬼故事，我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既然你这么想听鬼故事，那我就给你讲个关于色鬼的故事吧。”

“去你的！”

“哈哈……”

15．黄昏怪脸

经过那次聚会，我和郭薇成为了朋友，托我的福，大嘴和猴子也渐渐和她以及她的朋友孙茗熟悉了起来。在我们的美女排行中，郭薇不是最漂亮的，但在和她接触后，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姑娘是最可爱的。猴子说：“真是没想到呵，以前看郭薇，总觉得她趾高气扬的，现在熟了，才知道她原来蛮有意思的嘛。”

大嘴斜了他一眼，说：“你小子不会又想打郭薇的主意了吧？”

猴子露出一脸死相，说：“如果她对我有意思，我想我是不会拒绝的。”

“操，那你的张晓静咧？”大嘴差点没跳起来。

猴子气哼哼地说：“张晓静，哼，这么多年了，我对她一往情深，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可她咧，对我总是爱理不理若即若离的，既然她对我无情，那就不要怪猴哥我对她绝情了。”

我呸他说：“人家对你爱理不理是真，要说若即若离嘛，我倒没看出来，人家压根就没想和你若即过，还绝什么情，你绝个鸟你。”

猴子嘿嘿一笑，说：“这玩意可不能绝，绝了就成东方不败了，我可是首代单传啊。”真他妈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转眼临近五一，长假五天，我提议说是不是该出去玩一趟，大家都赞成，猴子说最好能叫上郭薇她们，我正有此意，于是拿来大嘴的手机，打电话给她。电话那头，郭薇欣然答应，几句银铃似的好啊好啊好得我心花怒放。大嘴和猴子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说哎呀哎呀，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美女结伴出游了，什么叫苦尽甘来，什么叫枯木逢春……

因为大嘴工作特殊，业务随时会有，我们无法跑得太远，和郭薇、孙茗商量后，我们决定就近取景，到小镇附近一处新开发的旅游景点潇洒几天。

出发这天，猴子又如平时一样想坐后排，我拦住他，说：“这回我坐后排吧，让你坐前头，便宜你小子了。”

猴子不干，说：“你少来这套，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好，今天有了美女，你就要坐后头啦？”

我骂道：“嘿你个猴头，猴精猴精的哈，要没我，你有机会和美女一块自驾游不，少废话，滚前面去，再啰唆就把你捋直了放后车厢去，他奶奶的。”

猴子争不过我，悻悻地走开，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脏话，不幸被我听到，一记蹬腿在他猴屁股上留下了一个漂亮的鞋印。

从大嘴住处出来，开到约定地点，郭薇和孙茗一人背着一个大包，正在路边等着。我和猴子跳下车，殷勤地将她俩的行李接过，招呼她们上车。我拎着郭薇那个大背包，感觉沉甸甸的，问她：“嘿，什么东西这么重？不就去个几天嘛。”郭薇调皮地一笑，说：“女孩子嘛，东西当然多点喽。”我被她喽酥了半边身子，上车时还磕着了脑袋。唉，美女就是美女，随便喽啊喽的，都觉得是在对你发嗲，受不了。

上车后，我和孙茗坐两边，郭薇坐中间。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大嘴和猴子那嫉妒兼羡慕的眼神，我心里乐翻了，可表面却做出一副坐怀不乱的神情。孙茗胆小，侧过身指着铁皮问后面有没有放那个。猴子逗她，说后面没有那个，只有这个。孙茗又问这个就是那个吧，猴子说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两人这个那个了半天，弄得孙茗战战兢兢的，紧紧地挽着郭薇不放。和孙茗相比，郭薇可镇静多了，丝毫不介意身后就是放尸体的车厢，神态自若地和我们开着玩笑，一丝胆怯都没有。我对此有点不满意，一个女孩，特别是作为一个漂亮的女孩，在这个时候，还是表现得小鸟依人一些比较好，这样我就可以充分发挥我的主观能动性，比如抱抱她啊，放几句诸如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的厥词。

驶出小镇，拐入盘旋险峻的山道，十几分钟后，郭薇指指前方说：“喏，前面那棵树那边，就是我出事的地方了。”我们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去，大嘴把本来就不快的车速又放慢了些。这路段我很熟悉，郭薇出事那里，是整条山路中最直的一小段，左边是山壁，右边是一片倾斜直下的杂树林，和公路稍有落差，但不大。郭薇说，她就是在这里，冲进了那片树丛。

“哦。”我有些不解，问她，“这段路很直啊，你怎么就冲出去了？”

郭薇耸耸肩歪歪头，这似乎是她的招牌动作，由她做来，也的确让人看得赏心悦目。郭薇说：“不知道，当时我的车速比较快，突然好像听到后面有人喊我，我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结果……”说到这儿，她双手拍拢，随即打开，在她漂亮的下巴下方做出了一个“砰”的手势。

猴子转过头，看着郭薇说：“什么？你听到有人叫你？你不会是遇见了传说中的夺命刹吧？”他记性倒不错，王师傅说的那些神神鬼鬼，他居然连名称都没忘记。

“什么夺命刹？”郭薇不懂。

我拍了下猴头，说：“胡说八道什么！”随后我问郭薇：“你当时是不是听错了？”

郭薇摇摇头，说：“我表妹当时坐在我后面嘛，我以为是她叫我，后来问她，她说当时她根本没喊我，连个声都没发过，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唉，倒霉吧，命中注定，遭此一劫。”郭薇说着就笑了起来，她还挺豁达的。

我正想说两句安慰的话，郭薇拍拍副驾驶位的座背，对猴子说：“喂，猴子，你说那个什么刹，是什么啊？”

猴子一听来了劲，迫不及待地要表现他的博闻广见，清清嗓子说：“这个夺命刹嘛，就是枉死在路上的……”

“哎哟，你们不要说这个了嘛，听着就吓人。”孙茗不给猴子表现的机会，打断了他，皱起眉头捂住耳朵。

“好好好，不说，不说。”猴子也学着郭薇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我看着猴子东施效颦的模样就想笑，傻不拉唧的，这分明就是美女和野兽嘛。

我侧头看了下郭薇，发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异样，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问她：“怎么了？晕车？”她摇摇头，说：“不，就是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心慌？晕车了吧？要不然你和猴子换个位，坐前面。”大嘴还真他妈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郭薇强笑了下，说：“不用了，就刚才那一阵，现在好多了。”

我说：“嗯，不过你脸色不太好，要不睡会吧。”她说好，把头靠在座背上，闭上了眼睛。我摇下车窗，露出一道缝隙，风吹进来，撩拨着她的短发。与我在许艳家见到她时相比，她的头发已长长了不少，可仍然短，她没有再戴帽子。她的睫毛很漂亮，她的皮肤很白，她似乎睡着了，她让我有些心猿意马。我挪开视线，转向窗外。

新景区乏善可陈，逛来看去都是山，对于我们这帮山里人，实在缺乏吸引力，幸好有了郭薇和孙茗。猴子说得没错：去哪儿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和谁一块去。

在景区泡了两天，第三天吃完中饭后，我们踏上了回程。两日的疯玩似乎并未让大家觉得疲惫，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开开停停，见到中意的地方就要下车去晃荡一番。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跑了一个下午都还没有到。

临近傍晚，终于折腾累了，猴子和孙茗靠在座位上渐渐睡去，我和大嘴还有郭薇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小声聊着天。天色越来越昏暗了，还起了雾，我们离小镇还有二十多公里，大嘴打开车灯，不紧不慢地向小镇开去。

忽然，郭薇微微抬起身子，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前方打量着。我探头看了看，没瞧见什么，正要问她，她又把头伸向我这边，往窗外看去。

“哎，大嘴，你怎么不停车啊！”郭薇突然小声叫了起来。

“停车？干什么？”

“有个女的在路边拦车，这么晚了在这荒郊野外，你就发发善心带人家一段啊。”郭薇埋怨似的说。

“什么女的，我怎么没看到？”大嘴说着，一脚踩住了刹车。猴子被惊醒了，眯着眼含糊地问：“啊，怎么了，到了？”

郭薇探过身，越过我放下车窗，向后望去，我被她挡住，笔直地靠在座背上，说：“你是不是眼花了啊，我没看到人啊。”大嘴也点点头，说：“我也没看到。”

郭薇缩回脖子，自言自语道：“不对呀，我明明看到个女的在路边招手。”她推推我，说：“下车看下。”我打开车门才下车，郭薇就跟着跳了下来，匆匆向车后跑去。

“哎……”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快步跟过去，还没追上她，郭薇就突然站住，被定了身似的一动不动。天已经黑了，但仍有微弱的光线可维持视力。我以为郭薇看见了什么，跑到她身旁，目力所及，只见前方一片蒙雾，空荡荡的盘山公路上并没有任何异样，更没看见她刚才所说的拦车女人。我向前走了几步，确定没人，转过身正要问郭薇是怎么回事，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毛发倒竖的事情发生了。

“快，来，接，我。”郭薇面无表情，缓慢而有力地说出了这四个让我呆若木鸡的字，来不及任何反应，我看见她的脸在瞬间变幻成了另一个女人的面孔，那是一张铁青的毫无生气的扭曲的陌生女人的脸，她的短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杂乱潮湿的卷发，满沾着泥土和杂草，紧贴在她的头皮和脸颊两侧。她不是郭薇！她抬起一只惨白嶙峋的手，颤巍巍地向我伸来，期待似的停在半空。

我吓呆了，两条腿像钉进了地面动弹不得，刹那间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弹出了体外，我脑中一片嘤嗡，紧接着我听到从自己喉中发出了几声极为难听的咕隆，直到猴子和大嘴跑来，我才触电般的弹起，死死抓住猴子的双肩大叫起来，声量之大，把仍在车上酣睡的孙茗都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猴子捉住我的手，掰了下来。

“她的脸！郭薇的脸！”我低头指着郭薇大叫。

“郭薇的脸？”

“哎，郭薇，郭薇？郭薇你怎么了？”大嘴和猴子大叫大嚷。

我抬起头，惊愕地发现郭薇的脸居然恢复了正常，郭薇仍是郭薇，只是表情麻木，眼神呆滞，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直立不动，任凭猴子他们如何拉扯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啊？”孙茗揉着眼睛从车里下来，显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喂，凡子，你没事吧！”大嘴看我木呆呆的，又拽了我一下。

“我没事。”我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郭薇，然后叫她、拉她，她没有任何反应，这时孙茗也走过来了，看见郭薇的模样，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大嘴身边靠。

“郭薇怎么了？你们看见什么了？”猴子一边问我，一边紧张地四处打量。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犹豫了几秒，我抬手在郭薇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见她有反应，我稍微加力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我一狠心，扬起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啊！”郭薇大叫起来，与此同时，她猛地一下扑到我怀里，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大叫道：“她抓住我了！她抓住我了！”她这样冷不丁地扑过来，吓得我差点把她甩下山去。幸好她叫了那么两句——这两句告诉我她是郭薇。

我轻拍她的后背，等她稍稍平静了，我放开她，说：“好了，没事了。”

郭薇惊恐地环顾四周，颤颤地说：“我看见那个东西了！”

“不要讲，上车再说！”我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招呼大嘴他们朝面包车跑去。上车后郭薇要说话，被我制止了，大嘴全不顾雾大弯急，飞也似的把车开回了镇里。等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我才松开紧握着郭薇的手，说：“现在说吧，你看到了什么？”

郭薇惊魂未定，手捂着胸口语无伦次地说：“我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那个女的在路边招手，然后我过去，她就抓……”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别急，慢慢说。”

“嗯。”郭薇抿抿嘴，重重地呼吸了几下，说，“是这样的，开始在车里，我看到前面有个女的站在路边招手拦车，可你们都说没看到，然后大嘴停车了，我下了车，就看到她站在那儿，然后，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就不由自主地朝她跑了过去，然后，然后……”郭薇抓住了我的手，随机察觉不对，又赶紧放开，挽住了坐在另一边的孙茗，惊恐万分地说，“然后我就看见她的脸，那张脸恐怖极了，像死人一样，还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放，我吓死了，想叫，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好像就没了意识，大脑里一片空白，再然后就看到你们围在我跟前，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郭薇边说边喘着粗气，旁边孙茗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个女孩紧紧地抱成一团。

“操，难不成又见鬼了？”猴子看看我和大嘴，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憋了几天的脏话。这几天因为有郭薇她们在，我们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大嘴紧皱眉心，头痛似的握拳在额头上轻轻敲了几下，问我：“凡子，你也看到了那个女的？”

“没有，但我看见郭薇，郭薇的脸……”说到这儿，我扭头看了眼郭薇，她侧身抱着孙茗，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眼神惊恐又无助。

我放下车窗，点起烟，继续说：“我看见郭薇的脸，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那张脸是死的，没有一点活气，她头发是卷的长发，湿漉漉的，上面全是泥巴和草……”

“对对对对，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就这样，啊！你怎么会把我看成她？”郭薇睁大眼睛，紧张地捂住自己的脸。

“呀——”孙茗在一旁突然尖叫起来，松开原本抱着郭薇的手，身体往车门缩去，惊恐万分地说，“你不会被那东西附身了吧？”

孙茗这声尖叫把我们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郭薇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她拍打着自己，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把脸往后视镜跟前凑。我拉她坐下，说：“别慌别慌，你刚才说她抓住你了，她抓住你哪儿了？”

“哦！”郭薇慌忙撸起袖子，忙不迭地检查着自己的两只手臂，她手臂的皮肤比脸上的还好，凝脂一般，白皙细腻，我们几个对着她的手臂瞧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异样。

“嗯，没什么嘛。”猴子缩回身体，半跪在座位上说，“比我上回好，我上回被个小鬼摸了一把，还留了个印子咧，哎，不对，不对，当时我身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印子，过了几小时才出现的，是吧，大嘴？”

大嘴没有应他，看看郭薇，又看看我，安慰郭薇似的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郭薇就是中了个邪，我们不是都中过嘛，不是也没什么事。”

“可我的手，会不会像猴子说的那样啊？”郭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了。

我瞥了眼猴子，怪他多嘴，说：“没事，猴子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爱胡说八道，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没什么事嘛，就算有，你也别怕，我们有办法解决……”

“没错，没错。”猴子急着赎罪，打断我说，“就算有了什么印子，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有法子专治这个，用白酒煮糯米就行，我就是用这个法子弄好的。”

“真的？”

“真的！包治包好！”猴子像个江湖郎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郭薇疑惑地把目光转向大嘴，又停在我脸上，在得到我和大嘴的肯定后，她稍稍放心了些。

“啊！”沉默了会儿，郭薇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那里，刚才遇见那女的那里，就是我出车祸的地方！”

“她不会早就缠上你了吧？”孙茗比郭薇还紧张。

郭薇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感到一阵混乱，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哦，对了！我怎么才想到！在郭薇的脸变化前，她还说了‘快来接我’这几个字！”慌乱中，我居然到现在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一个细节。我和郭薇的两个突然想到，让现场的气氛恐怖到了极点。

“快，带，我，走。”猴子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快说！”

“郭薇出车祸后，我们就接到了那个奇怪的电话，现在，又蹦出这么个事儿，我想，在郭薇出事那里，附近肯定有一具女尸，但一直没被人发现，所以借助郭薇……我想，我们只要回去那里，找到那具女尸，事情就肯定水落石出了。”

“啊，你们现在还回去找那个死人啊？”孙茗怕得快要昏过去了。

“现在当然不去，明天吧，明天我们就去。”我觉得猴子推测得很正确。

“要不然我们还是报警吧。”郭薇觉得我们的做法不合适。

我苦笑了下，说：“怎么报警？说你被女鬼附身了，于是就知道了有个女人死在荒郊野外？”

“唉——”郭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嗯，那这样吧，明天我们三个先去找找看。”大嘴对我和猴子说。

“行。”我和猴子没有异议。

“那今晚她不会还来找我吧？”郭薇拉住孙茗，说，“小茗，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啊？”孙茗面露难色。

“好不好嘛，拜托拜托啦！”

“那，好吧，不过你可千万别吓我啊！”

“我哪儿敢！”

16．性情大变

送郭薇她们回家后，我们来到大嘴房间。靠在床头，大嘴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说：“我不明白的就是，郭薇出车祸那会儿，怎么那女人就打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了？那时候我们和郭薇也不认识啊。”

“是不是郭薇当时被她附身，然后打给你的？”猴子才说完，自己就先给否认了，“也不对，连续两个晚上都接到了电话，可当时郭薇躺在医院里啊，如果说郭薇是在昏迷中灵魂出窍打的，可按她之前所说的那些，也根本没有提到打电话什么的啊。”

我苦笑，说：“不过据她所说，她在昏迷中的那段经历，倒是说有个男人开着辆白色面包车去接她，她好像也对那人喊了‘快来接我’这句话。”

大嘴张大嘴巴指指自己，满脸惊愕地问：“我啊？”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说看不清脸，车也好像不是你开的车。”

“唉，我彻底糊涂了！”猴子点起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凡子，你觉得呢？”大嘴问我。

我使劲抓了几下头皮，感到思维前所未有的混乱，我烦躁地说：“不知道，他妈的好乱！”

三人闷头抽了会烟，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慌，隐约感觉会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我开始担心郭薇的安全，于是我掐灭手中的半截香烟，对大嘴和猴子说：“我觉得不对，郭薇可能会有危险。”

猴子看着我，问：“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没有，感觉，强烈的感觉。”

大嘴和猴子对视了一眼，大嘴说：“那怎么办？去郭薇家找她？”

猴子说：“那不行，她父母都在吧，现在都几点了，不方便，再说，孙茗不是陪着她吗，在自己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现在几点？”我问大嘴。

大嘴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说：“十点多，怎么了？”

我站起身，飞快地说：“走，去郭薇家。”

猴子满脸诧异：“你真要去她家啊？”

“不，就在她家楼下，守着！”

“啊，不是吧，你疯了吧！”

“去不去？”

“去！”

驱车来到郭薇家楼下，我跳下车，朝二楼的郭薇家看去，房间没有灯光，看来她们都已经睡了。

大嘴走到我身旁，说：“估计都睡了，咱们怎么办？”

我说：“守着。”

大嘴叹口气，转身回到了车上，我在原地站着，抽了支烟，也转身上了车。我放下车窗，一动不动地盯着郭薇家所在单元的楼道出口。大嘴拧开了音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陆续打起了哈欠，躺在后排的猴子欠起身，正想说话，大嘴的手机突然响了。

嘟啦嘟……嘟啦嘟……大嘴掏出手机，才放到眼前，便怔住了。

“怎么不接？”我碰碰他，他不说话，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手机，才看了眼，就忍不住惊呼起来。

“怎么了？”猴子凑过身子，我举起手机给他看，猴子惊叫道，“啊，没来电显示，是那个电话！”

铃声不屈不挠地响着，我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拿远，按下了免提键。

“快来接我！”

“是郭薇，是郭薇的声音！”因为过分惊骇，猴子的嗓音都变了。

电话断了。郭薇家中看似没有任何动静。我拨通了郭薇家的电话，没人接听。

“快，快，去郭薇以前出车祸那里！”我一边叫着，一边冲上了车。在车上，我看了眼时间，午夜十一点十二分。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郭薇家的号码，我赶紧接通，只听孙茗在电话里惊慌失措地说：“不好了，郭薇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她爸妈呢？”

“她爸妈去她外婆家了，不在，就我和她，我刚被电话吵醒，醒来后就发现郭薇不在了，现在房子里就我一个人，我好怕啊，你们快来！”

“你不要怕，你在那儿没事，郭薇可能会有危险，我们现在正在找她。”

孙茗哭起来了：“那我怎么办？”

我突然对她生出莫名的厌恶，我压住火气，说：“你要么自己回家，要么待在她家。”不等她再开口，我就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大嘴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郭薇失踪了。”

“啊！”

“快一点，大嘴，再快一点！”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剧烈，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透过风挡玻璃，我努力搜寻着每一个视力所及的地方。当车拐过一个大弯驶入那条直路时，我看见前方十几米处一辆小四轮正停在路中间，三个人影蹲在车前，显得惊慌失措。一瞬间我的心坠到了谷底，我感到窒息，双眼发黑，一阵眩晕。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我更记不得自己是以怎样的速度跑过去的，我只记得在我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郭薇的那一刹那，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我蹲下，轻轻地抱起她，我把脸贴近她的额头，我感到她的血还是温热的，我似乎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她没死，快快，大嘴，快，医院……”

我恍惚着看到闪烁的警灯，听到嘈杂的人声，好像是猴子拉开了我，我颓然靠在路旁的一棵树上，几乎快要瘫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车灯在眼前慢慢放大，又猛地缩小，光线组合出绚烂刺目的形状。朦胧中，我看见他们把她抬进了车里。我感到世界离我远去。

一夜未眠。郭薇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第二天清晨四点左右，我们才从医院回到大嘴房间，三人疲惫不堪。沉默良久，猴子说：“现在怎么办？”我看看大嘴，他一脸疲态地望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相信自己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先睡会儿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没劲再洗漱，三人脱下外套上了床，我和猴子睡大床，大嘴单独睡那张钢丝床。不一会儿，那两人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一张一弛，交替起落。我累得要命，却毫无睡意，我担心郭薇的伤情，更害怕那盯上她的东西还会对她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古怪肯定就在出事地点附近，我越发笃定猴子之前的推测，我几乎已感受到，一具女尸，在阴冷潮湿的杂树林深处，散发出腐臭的令人恶心的气味。

想到这儿，我冲动地想要喊起大嘴他们，我恨不能即刻找到这具女尸，将其碎尸万段。我满腔怒火都倾泻在一个可能有的女尸上。而后，猴子的梦呓让我稍稍冷静，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该休息休息。渐渐地，思维模糊起来，我感觉身体变得无比沉重，硌人的木板床似乎变得柔软如海绵一般，我正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沉陷下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五点，我在起床时惊醒了猴子。大嘴仍在酣睡，呼声阵阵，猴子叫醒了他。我用大嘴的手机给在医院上班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经抢救郭薇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仍然有危险，本地的医疗水平有限，主治医生和她父母商量后，决定转到N市的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午就出发了。挂掉电话，我舒了口气，我隐约感觉到郭薇不会有事。想到这儿，我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自打认识郭薇起，我的预感就丰富起来，并且，相当准确。

“喂，你笑什么？郭薇没事了？”猴子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嗯，应该会没事，她中午已经转院去了N市，现在……”我看了下时间，接着说，“应该已经到了。”

“唉，那就好。”猴子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和我说，“你放心，你的心上人不会有事的。”

“哎——”不等我说话，猴子竖起手指阻止了我，说，“你就别狡辩了，我和大嘴又不是傻子，是吧，大嘴？”

大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点点头，大方地对我说：“你就放心吧，兄弟我是不会和你争的。”

猴子假惺惺地叹口气，说：“唉，幸亏我还有张晓静。”

我被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

猴子拍拍手，说：“好了，现在我们做什么去？要不要去出事那里看看？”

猴子的话点醒了我，我才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天晓得那纠缠她的脏东西会不会一直追到N市去。

“去，走，赶紧的！”我招呼着大嘴和猴子，正要出门，大嘴在身后叫住了我：“哎，凡子，你的衣服……”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外套上血迹斑斑，是昨晚抱郭薇时沾染上的。

“要不你先穿我的吧。”大嘴说着，从衣柜里顺手拿出件夹克，扔给我。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穿上大嘴的夹克，这家伙膘肥体壮，衣服也大，我穿在身上，袖口耷拉，感觉松垮垮的。

事故地点位于半山腰，此时天上正飘着毛毛细雨，四周云雾缭绕，人站在公路上，那雾气就在眼前环绕滑动，触手可及。路上仍依稀可见残留的血迹。我们从公路下到那片杂树林，由上自下搜寻了一遍，直到下方的公路出现在面前时，我们也没有找到那所谓的女尸。

猴子扫了扫被雾气打湿的头发，说：“估计被埋起来了。”

大嘴一边在草地上蹭着沾满湿泥的鞋一边说：“那就难找了，难不成我们要把这林子挖一遍？”

“算了，回去吧。”我说，“要不明天去土凹看看，没准黄师傅回来了。”

“行啊，走。”大嘴踏着脚说。

黄师傅还没有回来，看着紧闭的大门，我身体凉了半截。无奈地回到镇上，和王师傅说起了这事。

“那冤鬼是缠上那个小丫头喽。”王师傅这样说。

“唉，可惜找不到那尸体。”我无精打采。

“我看找到了也没用。”

王师傅的话让我心猛地一沉，我问：“为什么？”

王师傅说：“照你说的，我估计，是那冤鬼想找个替身。”

“找替身？那她为什么就盯着郭薇不放？跟她有仇？”我气哼哼的。

王师傅摇摇头，说：“这可说不定哦，也许——”他把“许”字拉得老长，却迟迟说不出下面的话。

“也许什么？”猴子忍不住了。

王师傅摸着下巴，说：“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冤鬼。”

“那这一切怎么解释？”

“不晓得，我也不晓得喽，唉——”

王师傅这口气把我一颗心叹得沉甸甸的，我点起烟，感觉一片苦涩。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我打个电话问问孙茗。”大嘴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孙茗家的电话。

“怎么样？”

“孙茗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她会去问问，她父母好像和郭薇家蛮熟的，有消息了她会打电话来。”

“哦，好。”七上八下，我的心七上八下。

过了几天，孙茗告诉我们，郭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很可能醒不过来，她家人带她去了上海老家，也许在那里会有什么办法。

“醒不过来？那不成植物人了？”猴子惊叫起来。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此刻除了叹气，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大嘴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想这么多了，顺其自然吧，该做的我们也都做了。”

这天中午，我在湖边闷闷不乐地散步，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我那在医院做护士的初中同学。我强作笑脸，和她聊了几句，她提到郭薇，问我：“你和她挺熟的是吧？”

“嗯，还好。”

“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听说又去了上海，好像不太好，可能会成植物人。”

“植物人？啊！”她惊讶得叫了起来，“怎么这么巧！”

“什么？”我觉得奇怪。

“我们医院在三个月前，收到个出车祸的年轻女孩，就成了植物人，哦，对了对了，好像出事地点就是郭薇出事那儿，当时我们都觉得挺奇怪的，怎么这么巧，以前不是说客山那条路老出车祸吗，怎么现在又多了这个地方，唉，太恐怖了！”她边说边摇头，眼睛因恐惧眯成了一条缝。

“什么！你说什么！有个女的在那地方出车祸成了植物人？”我几乎要跳起来了。

“喂，你没事吧？”她睁大眼睛，惊讶于我的失态。

“没没，你快，那个……”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你别激动嘛。”她笑着说。

我举起左手，在空中抖动了几下，好半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告诉我，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现在是死了还是怎么……”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啊？”

唉，这女人就是啰唆，我说：“你就别问啦，你快告诉我吧，回头请你吃饭。”

她又笑了，说：“那女的早就出院了，出院时还是植物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嗯，好像叫刘什么梅，唉，记不得了……”

“你再想想呀！”我急得直蹦。

“喂，你到底怎么了嘛，哦，是你女朋友，不对啊，是你女朋友你还要问我，哦，郭薇才是吧……”

真他妈三八死了，从小就这样，我心里骂道，嘴上却说：“哎呀，你就别问这么多了，你好好想想她叫什么，是哪里人！”

“嗯……”她侧着头，努力思索着，我探直了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忐忑不安。

“哦！”她茅塞顿开的模样让我觉得美极了，她说，“我想起来了，她叫刘月梅，好像是石坪那边的人。”

我高兴坏了，抓起她的手使劲甩了几下，说：“太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说完我扭头就跑。

“喂，李非凡！”她在后面叫我。

我头也没回，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大叫道：“对不起，改天请你吃饭！”

我兴奋极了，我想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那个刘月梅，问题一定是出在那个刘月梅身上。我跑进一家便利店，打通了大嘴的电话：“喂，大嘴吧，你快来，我在公园湖边亭子里等你，哦，对了，知道猴子在哪儿吗，把他叫上，嗯，你别问了，有急事，快一点啊。”

十几分钟后，透过树丛，大嘴的车缓缓驶入我的视线，不等他过来，我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猴子呢？”我只看到大嘴一人。

“不知道，他又没手机，我哪儿联系得到他，也许在房间里睡觉吧。”大嘴说着，递给我一支烟，见我一脸兴奋，便问，“怎么了？看上去心情不错啊，郭薇回来了啊？”

我摆摆手，说：“不是，我想我终于知道郭薇是被谁弄成这样了。”

“什么！”大嘴惊讶得手里的烟都掉了。

“我有个同学，在医院当护士，你知道的，刚才我遇到她，她说三个月前医院收到一个出车祸的女的，那女的成了植物人，她出事的地点就是郭薇出事那儿。”

“嗯，你的意思是，她也是被那个冤鬼害的？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她出事在郭薇之前啊。”

唉，大嘴这家伙的脑瓜子就是不灵光，我说：“不是，我的意思是，郭薇这两次车祸，很可能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不是吧？这个女人死了？你不是说她成植物人了吗？”

“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我几乎敢肯定，郭薇的事情肯定和她有关，你想啊，同一个出事地点，并且，郭薇第一次车祸是发生在两个多月前，和这女人出事的时间，只差了半个月不到。”

“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大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那按你这样说，这女的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想找个替身，唉，我怎么没接到业务啊。”

“嗐，那女的家是石坪的，不兴你这个业务，哦对了，那个女的叫刘月梅。”

大嘴点起烟，想了会，说：“凡子，我有些想法啊。”

“你说。”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这刘月梅死了，郭薇的确是被她所害，那么我们能做什么？给她烧烧纸？求她放过郭薇？这样做有用吗？”

“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再说，只要知道了问题所在，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那好，但是，如果那刘月梅没死，还是植物人，那又怎么办？”

“这个……”刚才我几乎已经肯定罪魁祸首就是刘月梅，可大嘴现在一说，又让我陷入了困境。

“这样吧，先打听下刘月梅这个人，看看是死是活，如果真不是她，那……就再说吧。”我叹了口气，情绪跌落万丈。

“好，不过我这几天有点忙，去石坪可能没时间，先打听下那个刘月梅，没准有人认识。”

“好。”

晚上八点多，在大嘴房间里，当猴子听我说到“刘月梅”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刘月梅，刘月梅……”他歪着头，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忽地他眉头一松，叫道，“我想到了，刘月梅嘛，那个钱……”

嘟啦嘟……大嘴的手机响了，铃声打断了猴子的话。大嘴拿起手机：“喂！”

“什么？你说郭薇回来了！”大嘴惊呼起来，我浑身一颤，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要去夺他的电话，他侧开身，冲我摆摆手。

“什么问题？嗯，那你来吧，嗯，都在，好的。”大嘴挂了电话。

“郭薇回来了？她好了？”我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抖。

“嗯，刚才是孙茗打的电话，说郭薇回来了，下午才回来，不过……”大嘴闭上嘴，像有难言之隐。

“快说呀，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我要急疯了。

大嘴摇摇头，说：“孙茗等下过来，听她说，我在电话里没听太明白。”

“那我先给郭薇打个电话吧。”我拿起手机，正要拨号，大嘴拦住了我，说：“人家才刚回来，你就先别打了，孙茗说，郭薇的情况好像不是非常好。”

“怎么回事？”我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大嘴摇摇头，没说话，我坐立不安，恨不能飞奔到郭薇家去。猴子拍拍我，给我支烟，说：“别急，等孙茗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嗯，她说很快就到，十分钟吧。”大嘴接过猴子的话，对我说。

十分钟，从来不知道十分钟能有这么长。这十分钟就像年终会上领导的讲话，扯不到尽头。十分钟我抽了三支烟，十分钟猴子去了趟厕所，十分钟大嘴仰躺在床上几乎要睡着，十分钟过去了，孙茗还是没来。我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时我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冲到门口，拉开房门。

“孙茗！”我激动万分，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大嘴。孙茗看上去不太高兴，她勉强地笑了笑，走进屋子，猴子让开椅子，叫她坐。

“郭薇回来了是吗？她现在怎么样？”我心急如焚。

“嗯。”孙茗点点头，说，“我刚从她家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怎么人人都爱卖关子！

孙茗皱了皱眉，说：“不过她好像变了。”

“怎么回事？她伤还很严重？”

“不是，伤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了，不过她性格好像变了，对我好冷淡，爱理不理的，对了，对她爸妈也是这样，她妈妈说，从她醒来以后，就是这样了，对身边人都不冷不热的，就爱打电话，一打就几小时。”

“打电话？给谁打？”

“不知道，不让人听，神神秘秘的，但总能听到她笑，好像很高兴似的，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可她回来了都不打电话给我，还是我妈妈在单位听说了，回来告诉的我，我才急匆匆地去她家看她，谁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哼！”孙茗嘟起了嘴，难怪她一脸不高兴，原来如此。

猴子嘶地吸了口空气，指指自己的脑袋说：“是不是她这里还没完全恢复啊？”

“怎么会这样？我只听说过车祸后有人失忆，有人痴呆，没听说过爱打电话的啊，这真是奇了怪了。”大嘴疑惑不解地说。

我想了一会，拿过大嘴的手机，按下了郭薇的电话号码，忙音，过了会儿，我继续拨，忙音……忙音……忙音……我重重地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怎么，打不通？”猴子问我。

“嗯。”我哼气如牛。

孙茗扁扁嘴，说：“我从她家出来时她就在打了，唉，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完她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显得既委屈又无奈。

“去她家看看吧。”我按捺不住了。

“啊！”猴子和大嘴吃了一惊，孙茗也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要去的不是郭薇家，而是龙潭虎穴。

“这不合适吧，我们几个男的，她父母都在，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们，这样太贸然了点。”猴子对我说。

“是啊。”孙茗点点头，说，“她爸妈平时对她管得比较紧，你们去是不太方便，再说，她才刚回来，不太好。”

“这可怎么办！”我重重地坐到床上，拿起手机。忙音。唉，我要崩溃了！

孙茗走后，我抱着大嘴的手机打个不停，直至电池用尽关机。

“真他妈的奇了怪了！”我忍不住骂道。

大嘴丢给我一包烟，说：“别急这一会嘛，反正现在知道她没事了，也许就是脑子还没恢复，过些时候就能好了，明天再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把她约出来，当面看看不就知道了？”

“唉，只能这样了。”我心烦意乱，差点把大嘴丢给我的烟拧作一团扔出窗外。

17．灵异厕所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打通了郭薇的电话。

“喂。”久违的熟悉的让我魂牵梦萦的声音。

“喂，郭薇，是我。”

“你？你谁啊？”

“我？非凡啊！”

“你打错了吧！”电话断了。我愣住了，看来，脑子是糊涂了。我再次拨号。

“喂！”

“喂，郭薇，你不是郭薇吗？”

“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非凡啊！”

“不认识！”电话又断了。我再拨，忙音，忙音，忙音……这一天，我有点六神无主。

“孙茗说得没错，她连我都不认识了。”晚饭时，我对猴子说，毫无胃口。

猴子把盘子敲得叮叮响，说：“也许是失忆了吧。”

“那她怎么没忘记孙茗，还有她父母？”

“唉，也许是忘记了最近半年的事情，你才认识她多久，再说，孙茗不是说了嘛，她对她，还有她父母，态度也变了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郁闷至极。

“别想这么多了，吃饭吧先，她不是没事嘛，没事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我哪儿吃得下，我挑起两根青菜，盯着发呆。

“哎，你吃……”猴子的话还没说完，大嘴风一样地闯了进来。

“不得了，不得了……”大嘴的表情像见了鬼。

“什么不得了啊？”

“我下午在车上，看见郭薇和那个钱伟在一起。”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差点顶翻了桌子。

大嘴抹了把汗，说：“我下午经过烟草局的时候，看到郭薇和钱伟在一起，两个人看起来很亲热，钱伟还搂着她呢。”

我听到自己脑中嗡的一声巨响，随即一片空白，我看见大嘴的嘴巴在我眼前不停地张合，然而我一句话也没听到。郭薇，钱伟，郭薇，钱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钱伟，我知道这个人，家底挺厚的，高中毕业靠关系进了烟草局，爱乱搞女人，风流不让刘俊，平时拽得很，瞧着就不顺眼。前段时间听说他在猛追郭薇，只是郭薇不睬他，后来他知道我们和郭薇打成一片，在街上看见我们几个，眼神都是恨恨的，我们鸟都懒得鸟他，用猴子的话说就是：他妈的纨绔子弟一个，除了会乱动那根卵，什么都不会。

可现在，郭薇居然和他在一起了？还被他搂着？怎么可能，郭薇怎么可能看上那个王八蛋！

“大嘴，你确定你没看错？”

“当时他们离我的车就两米不到，我还叫了声郭薇，可她看了我一眼，没理我。”

“靠，她真的被撞傻了吧，这种卵人她也看得上？”猴子愤愤地骂道。

我呆若木鸡，苦水瞬间把我吞没。

“喂，凡子。”大嘴推推我。

“哦，我没事。”我摸索着摸出烟，却把过滤嘴那头烧焦了。

大嘴重新递给我一支，我木然接过，又忘记了点燃。

大嘴替我接上火，说：“你别……”话没说出，猴子砰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筷一阵乱跳，他叫道：“操，我想起来了，那个刘月梅，那个刘月梅是钱伟以前的女朋友！”

“什么？”

三天后，猴子告诉我，刘月梅死了，一个礼拜前死的。

次日晚上，我和猴子在公园小道迎头撞见了郭薇和钱伟，钱伟看见我，挑衅似的搂住郭薇，亲吻她的嘴，郭薇半推半就，撒娇般地笑。她笑得还是那么好听。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猴子捏起拳头，想冲上去。我拉住了他。

“她已经不是郭薇了，她只是像郭薇而已。”我这样对猴子说，也这样告诉自己。

可郭薇在哪里？

这天晚上，我梦见漫山遍野的蔷薇，我看见她站在蔷薇中，一袭白裙，笑靥如花，她对我挥手，我却靠不近她，蔷薇在瞬间全部枯萎凋谢，她消失了。

我知道她消失了。

她不是郭薇。

这几天，我有点蔫，猴子和大嘴知道我心情不好，有空就来陪我，两人说话小心翼翼，绝口不提郭薇。其实提提也无妨，好几次聊天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说起郭薇，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又能怎样呢，王师傅已经说过，要救回郭薇，已绝无可能，时间被拖得太久，晚了，完了。我告诉猴子他们，这件事要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能说。别人会认为郭薇还是郭薇，性格的巨变不过是因为车祸，对于她的父母，这样尤其好，至少我觉得这样好。

这天大嘴有个长途业务，问我是否去。我想了会，答应了。有些日子没陪他出业务了，去散散心也好。

躺在后车厢那位是G县人，来小镇做生意，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在回住处的路上，一头栽进了路边的阴沟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断了气。

G县离我们镇有四百多公里，没有高速，只能跑国道，单程下来，要八个多小时。清晨六点多，我们就从小镇出发了，中途停下吃了顿午饭，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到了G县殡仪馆。

大嘴办交接手续的时候，猴子也跟着去了。我踱到院子里，胡乱转着，走到东角，看见两间破旧的青砖瓦房，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有一人高的围墙，围墙上依稀可辨“男”和“女”的字样，是厕所。我正好有点尿意，想也没想，就钻了男厕所。

经过围墙时，几根蛛丝糊在我的脸上，我抓去缠在脸上的蛛网，发现这间厕所应该早已废弃。厕所里闻不到臭味，地面干燥得很，灰尘奇厚，水泥尿槽缺了一大块，靠里那头放着一个木桶，一根竹棍斜靠在木桶旁边，同样看不出半点湿润。

几间蹲坑有砖墙隔开，靠里一间的隔断已经全部塌掉，散落一地。坑位蹲脚处依稀可见灰黑色的干硬的粪块，密织的蛛网随处可见。时值六月，虽然已近下午四点，可太阳依旧毒辣，阳光透过落满灰尘的小页窗投射进来，光柱中清晰可见蒙蒙蠕动的飞尘。厕所里很凉爽，嗯，准确地说，应该是有点阴冷。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会，没往里走，侧身贴着墙，开始方便起来。

方便到一半，我打了个激灵，似乎感到身后有人，我转过头，却没发现异样。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我往门口挪了两小步，只听啪的一声，我被吓得猛地一颤，差点把尿抖在裤子上。回头一看，原来是靠在尿桶上的竹棍倒了下来。没有风啊，莫名其妙的。殡仪馆里废弃的厕所，难道……我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方便完，我飞快地穿好裤子，正要出门，就在一刹那间，我真真切切感觉到有个人正站在我身后，他离我是那么的近，他呼出的气息微微地吹在我的脖子后方，凉飕飕的。他不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因为我就站在门口，这是唯一的入口，他也不可能是在我之前进来的，因为厕所不大，光线也不错，虽然坑位间有隔断，但站在门口，却能一览无遗。

鸡皮疙瘩在瞬间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的头发已经根根耸立，我捏紧拳头，吞咽着唾沫，喉头里发出含糊的咕隆声。

不可以回头，绝对不可以回头。不要慌，慢慢地，慢慢地，我挪到了围墙边……唉——这声沉重的叹息惊得我蹦了起来。我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哎，凡子！”是猴子，我停住了脚步，看见他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跑哪儿去了你，哎，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见鬼啦？”

我重重地呼了口气，正要说话，大嘴和G县殡仪馆的老刘从办公室里说笑着走了出来。老刘看见我，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支，说：“辛苦辛苦，怎么不进去坐会，哎，你脸色不好嘛，生病了？”

我接过烟，摇摇头，说：“不是，刚才，那个厕所……”我说着，用手指了指东角那边。

“怎么？你进那个厕所了？”老刘瞪大眼睛，原本打算拿着火机准备给我点火的右手也定在了半空中。

“怎么回事啊？”大嘴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老刘。

我点点头，说：“他妈的，吓死我了，那个厕所，有问题。”

“唉！”老刘摇摇头，给我点上火，压低声音说，“那个厕所，不干净哦，都已经一年多没用了。”

“啊！”猴子发出一声惊叹，凑上前问老刘，“那个厕所，怎么不干净了？”

老刘招招手，示意我们进屋说，我们跟他走进办公室，分别坐下，老刘点上一支烟，说：“一年多前三月份的时候，我们这儿办了场丧事，死者是县上的一个老头。因为家属要守灵，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单位的小王就留下来值班，最开始没什么问题，家属在灵堂里守着，小王在办公室睡觉，睡到半夜，他想上厕所了，于是跑到厕所大便，厕所里没灯，小王当时比较急，也没带手电筒，反正有打火机嘛。据他说，当时他是蹲在第一个坑位的，正拉着，从旁边的坑位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小王以为是那死者的某位家属，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隔壁那人聊起天来，开始还好，小王和隔壁那人聊得也不错，就听着那人声音显老，于是小王就问他，你年纪应该挺大了吧，还要来守灵啊，这活儿让家里年轻人干就行了嘛，你是死者的什么人啊？那人突然就没了动静，小王又问了几声，不见人答应，遂觉得奇怪，于是赶紧收拾好，穿起裤子，走到隔壁一看，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老刘吸了口烟，说：“什么也没看见，隔壁压根就没人，当时把小王吓得呀，哎哟！”老刘摇着头，又把烟放进了嘴里。

“我靠，他见鬼了吧。”猴子说着，转脸看了看我，问，“凡子，你刚才见到什么了没？”

“没，就觉得背后有人，还冲我呼气，吓死我了。”我挪了挪屁股，仍然觉得背脊发凉。

老刘说：“唉，后来啊，问了那家属，当晚守灵的，根本就没有老头，唯一的老头，就是躺在灵堂中间的那位。”

“哎哟。”猴子做出一副怪相，说，“那真他妈见鬼了！”

“对哟。”老刘接过口，说，“再后来，小王和那些家属说起那人的声音，结果，家属几个都说那声音就是老头的。”

我摸摸后脑，说：“那我刚才在那厕所里遇到的，不会就是那老头吧？”

大嘴拍拍我，一本正经地说：“绝对是。”我看看老刘，老刘不置可否。

猴子站起来，开玩笑地说：“刘师傅，那你们也不找个大仙来驱驱鬼？”

老头捏着烟屁股狠吸了两口，把烟头踩在脚下，摆摆手说：“驱？驱个屁，我们干这行的，碰些怪事还不是家常便饭，要驱哪儿驱得干净？哦，对了，你们要上厕所，上办公室这边，那头的厕所已经没人用了，嘿嘿……”说到这儿，老刘露齿一笑。唉，他那口牙，长得真够戗。

18．夜现鬼市

告别老刘，我们从G县殡仪馆出来，看看时间，已近傍晚，大嘴开着车说：“找个宾馆吧，先安顿下来，回头晚上出去转转，怎么样？”

我“好”字还没出口，大嘴的眼睛瞟上了后视镜，叫道：“哎，猴子，看什么哪？”我扭过身，看见猴子正拿着一个硕大的黄灿灿的戒指放在眼前不停地打量。

“金戒指，我靠！”我探起身，一把将戒指夺了过来。

“别抢别抢噻，我还没鉴定出到底是不是金的噻。”猴子一只手扒着我坐椅的靠背，另一只手由后探出在我面前乱抓，想抢回去，我身体前倾，把戒指贴在挡风玻璃前，猴子抢不到，只好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看着我拿着那只戒指东摸西敲。

戒指真不小，正面刻着一个“财”字，可能掉在地上有段时间了，字体的缝隙里还嵌着些泥巴，但通体的光泽，还是不错的，我把戒指放在手心里，掂了几下，沉甸甸的，应该是个足金戒。

“怎么样，是纯金的吧？”猴子满怀期待。大嘴把车在路边停好，从我手中接过戒指，放在鼻子下瞧了半天，然后又把戒指塞进嘴里，咬了咬，猴子看得心疼，叫道：“哎，你别咬坏了。”

大嘴斜他一眼，说：“妈的，我这是在鉴定真假呢，晓得不？”

“那你鉴定出什么来了没？”

大嘴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点点头，说：“是真的。”

“我靠！”猴子激动死了，忘了在车里，猛地站直身体，咚的一声巨响，脑袋撞在了车顶上，猴子也不喊痛，摸着脑袋顶，叫道，“这么大个金戒指，发了，操，我就说我这两天右眼皮直跳，果然有财运啊！”

大嘴拿着戒指往自己手上套，换个两个手指，发现中指最合适，大嘴举起戴着戒指的左手，并拢手指，伸到我和猴子面前，得意地说：“怎么样，蛮合适吧？”

我问猴子：“咦，你哪里捡来的？”

猴子笑嘻嘻地说：“刚才在殡仪馆，我从办公室出来找你的时候，在一棵树底下看到的，当时是埋在土里的，只露出来一点点，亏得我眼神好啊，几米之外，一眼就看到了，哈哈……”

“操！”大嘴闻言赶紧取下手上的戒指，扔还给了猴子，骂道，“你妈妈的，这不会是死人戴过的吧。”

猴子没接稳，戒指掉在座位上，他赶紧背过身，撅着屁股找回戒指，放在裤子上蹭了几下，说：“管他活人死人戴的啊，回头找个首饰铺把它给卖了，几千块是有的吧，哈哈，回头兄弟我添置个手机。”猴子翘起手指放在耳边，乐得眉开眼笑。

“操，你小子还想吃独食啊，回头卖了大家平分！”

“这个，我多拿一点总成吧？”

“你认为呢？”我和大嘴的巴掌已经蠢蠢欲动。

“那就多拿一点点一点点吧……”猴子还想垂死挣扎，话没说完，我和大嘴的巴掌轮番敬上。

“哎哟……好好好，平分，平分，平分还不行吗？”

“这才像话！”我和大嘴住了手，重新坐好。

对G县不熟，我们转了几圈，没找到首饰铺，猴子说算了，回镇上再卖，我和大嘴没异议，于是找了个宾馆，准备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小镇。

吃完晚饭，我们在街头胡乱转了几圈，觉得没意思，就回到客房，打开电视机，三人轮流洗完澡，躺在床上抽烟聊天看电视。猴子洗澡时，顺便把戒指洗干净了，在被子上蹭了又蹭，举在灯下，金灿灿的，还挺耀眼。大嘴在一旁看得眼馋，腾地跃起，跳到猴子床上，把戒指抢到手，套到中指上，说：“先给我潇洒几天吧。”

猴子瞧瞧大嘴，大嘴鼓鼓肱二头肌，猴子很有自知之明，说：“行，那你先保管着，不过别掉了哦。”

大嘴扬起手，得意地晃着，说：“掉不了，放心，看，气派吧？”

我斜他一眼，说：“这可是在殡仪馆捡来的，你就不怕沾上晦气？”

大嘴一撇嘴，说：“怕个鸟，黄金就是辟邪的！”嗯，但愿如此吧。

聊了会天，三人都没了声音，安静地看着电视，不一会，大嘴打起了鼾，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电视屏幕逐渐在我眼睛缩成一团无规则的模糊的光影，节目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光影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

“睡觉吧？”像猴子的声音，我含糊地应了声，隐约感觉他关掉了电视。

嗒、嗒、嗒……卫生间里传来持续的、轻微的、硬物敲击洗手台的声音，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月光很好，透过窗帘，将客房里照得一片银白，我扭头看了眼睡在中间床位的猴子，他睡得很死，越过猴子，我看见大嘴睡的那张床上空空如也，大嘴不见了，被子也不在床上，我撑起半个身子，发现他的被子掉在了地上，可大嘴呢？应该在卫生间里吧。

嗒、嗒、嗒……那声音还在卫生间里不间断地响着。大嘴在搞什么名堂？我轻轻敲了敲客房与卫生间的隔断，小声道：“大嘴，搞什么呢？”没人答应。我下了床，打开廊灯，走到卫生间门口，借着廊灯的光线，我看见大嘴正站在洗手台前，低着脑袋，用戴着戒指的中指，轻轻地叩击着台面，动作机械而规律，我听到的嗒嗒声，就是他手上的戒指和台面撞击发出来的声音。

这家伙发什么神经？我揉了揉眼睛，小声地叫道：“大嘴，半夜三更不睡觉，搞什么哪？”

大嘴停下了动作，把脸缓缓地转向我，表情木讷呆板，他没应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钟，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感觉有些诡异。

“喂！”我正想走过去拍拍他，他却冲我笑了下，然后径直向门口走来，我堵在门口，他走近了也不停下，硬是挤了过去，我赶紧把身体贴在门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卫生间，走到自己的床前，弯身抱起被子，往床上躺了下去。此时猴子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大嘴这小子怎么了？梦游？我很困，也没多想，小便后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又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嘴喊起我和猴子，退了房，吃早饭的时候，我对大嘴说起他昨晚奇怪的举动，大嘴正往嘴里塞着小笼包，听了我的话，差点噎住，灌了几口豆浆咽下去，抹抹嘴说：“什么？我昨天晚上在厕所里用戒指敲台子？”

“嗯，没错，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啊。”

“嘿，你还对我笑了一下，不过笑得阴沉沉的，吓死人了。”

大嘴瞪大双眼，嘴巴“啊”得老大：“啊，不会吧，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猴子头也没抬，嘴里塞满了小笼包，含含糊糊地说：“梦游，你梦游了。”

大嘴看着我，我点点头，说：“应该是梦游。”

“哎哟，我以前从没有梦游过啊。”大嘴举起左手，端详着中指上的戒指，说，“该不会是这戒指有鬼吧？”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害怕，大嘴居然打了个激灵，他摘下戒指，扔还给了猴子，说：“不戴了，他妈的邪气。”

猴子把戒指装进口袋，笑呵呵的：“你不是说黄金辟邪吗？”

“妈的，这哪个说得准，世界太奇妙！”大嘴嘟哝着，又往嘴里塞了几个包子，一口气把碗里的豆浆喝完，招招手说结账。

车才开出G县不久，抛锚了，顶着烈日，大嘴倒腾了将近了一个小时，才弄好，跳上车，大嘴满头大汗，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塞到屁股后，身子凑到冷气风口吹了会，骂道：“他妈的，热死我了。”

“快走吧，要不回到镇上要凌晨了。”我催他。

“嗯。”大嘴应着，正要打火，从后视镜里看见猴子躺在后排座上，架个腿安逸得很，正把玩着那个金戒指，大嘴对着后视镜说：“喂，猴子，我觉得你捡来的这个戒指有鬼。”

“胡说八道。”猴子不以为然。大嘴“切”了声，没再说话，将车发动。也不知撞了什么霉运，才开了没一会儿，前面的路又给堵了，车龙长得看不到尽头，看来已经堵了有一阵子了，有人在车上坐不住，跳下车来，跑到路旁的树荫下，或抽烟，或聊天。

“操！”大嘴骂骂咧咧地放下窗户，伸长脖子往前面看了会儿，缩回头关上窗说，“估计前面出车祸了，不晓得要堵多久。”

猴子把身体挪到车门边，问我们：“下去放个水，去不？”大嘴说去，两人下了车，往路边跑去。我没尿意，懒得下车，车里比外头凉快，我把窗户放下一条缝隙，点起了烟。

透过窗外，看了会儿风景，我觉得无聊，于是转过头，想拧开收音机，把手伸向收音机旋钮的时候，我的视线扫过后视镜，怎么？后面怎么坐着个人？我猛地转过头，没人，再回头看后视镜里——也没人。难道我眼花了？我又扭过头，扫视着后排座，那个黄灿灿的金戒指正嵌在靠背与坐垫的缝隙中。哦，是从猴子裤兜里掉出来了。

我探起身，把戒指拿过来，放在手上把玩着，一边歪头看了下窗外，猴子和大嘴正朝车子走来，看着他俩，我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兴趣，拉开抽屉盖，把戒指放了进去。

堵了一个来小时，前面的车龙才开始缓缓蠕动起来，跟着车队停停走走，开了几百米，我们终于看到了车祸现场。看情形，应该是追尾了，一辆后八轮不知怎么的从后面撞上了一辆捷达，直接压了过去，捷达几乎成了一块压缩饼干，不知车里的人是死是活，而后八轮，也侧翻在了路边。猴子看着窗外，啧啧地感叹着说：“哎呀，这他妈的是怎么开的。”

从G县出来时就已经不早了，路上又耽误了两个多小时，在离小镇还有百来公里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午夜十一点了。

“哎，你们看，鬼火！”猴子在后面叫了起来。

“哪边？”大嘴放慢车速，往窗外看去。

“右边！”

我和大嘴同时把头扭向了右方。透过车窗，我看见远处有两簇蓝盈盈的火团正飘浮在空中，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被线拉住似的怎么也飞不开，在空中不停地颤动着，十分诡异。

“靠！”大嘴踩住刹车，凑到我旁边，贴着玻璃往外看，说，“真是鬼火啊，我以前从没看过啊。”

猴子推开车门，我问：“干什么去？”

“下去看看啊！”猴子说着，跳下了车，大嘴捅捅我，说：“走，看看去。”我也觉得稀奇，于是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外月色很好，放眼看去，地面像铺了一层薄霜，嘤嘤唧唧的虫鸣声不绝于耳，虽然没有风，却能感觉到凉意。

那两团鬼火仍浮在空中，晃荡着发出蓝色的光芒，并行一线，彼此间隔很近，远远看去，像两只巨大阴冷的眼睛，而眼睛后那连绵耸立的黑色山峦，则像一只昂首俯卧着的巨大怪兽。

大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团鬼火，喃喃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火了吧？”

“绝对是。”猴子在一旁肯定地说。

我正想开口说话，只听身后传来咔刺一声，我们转过头，面面相觑，猴子问：“什么动静？”

“好像是从车里发出来的。”我感觉头皮有些发麻，猴子贴紧我，说，“不会是后车厢里吧？”

“车厢里有东西？”我碰碰大嘴，问他。我想这家伙是不是又把张阿八的什么东西放在了里面。

“没有啊，是不是听错了？”大嘴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颤。听错了？怎么可能，真真切切的声音，总不见得三个人同时出现了幻听吧。

“靠，不会是刚才经过车祸现场时，有东西……”猴子想起上回遇见出葬队的事情了。

“要不，去看看？”我说着，拉了拉大嘴，大嘴看看我，说：“要不你先去。”

“操，一起去！”

三人吊着胆，慢慢靠近车子，绕着车子转了半圈，最后在车尾处停了下来，我们都认为，刚才那声音应该是从这里头发出来的，但此时此地，谁都没胆量打开车厢来一探究竟。原地站了会儿，大嘴说：“算了，赶紧回去吧，没事看什么鬼火……”

鬼火，大嘴要不说，我几乎都忘了刚才我们是在看鬼火，我转眼看去，愣住了——那两团妖异的鬼火，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咦，鬼火没了？”猴子小声叫了起来。

大嘴往那边瞟了眼，说：“没就没了，赶紧走吧。”我们上了车，就在大嘴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借着银霜般的月光，看见刚才鬼火飘浮处的下方，突然多出了许多个人。

“等等。”我抓住大嘴拧钥匙的手，大嘴问：“怎么？”

“你们看外面。”我指指窗外。

“哪儿来那么多人？”大嘴差点喊了起来。是啊，哪来那么多人，刚才看鬼火的时候，明明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这附近也不见有灯火什么的，怎么这一眨眼，就突然钻出了这么多人？

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但却看不到这些人是从哪儿过来的，这时给我的感觉是，这些人是从地里无端端地变出来的。

我放下车窗，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那地方似乎是个临时集市，好像摆了不少地摊，那些人来来回回，时不时会在某个摊点面前驻足停下，和摊主交谈着，比画着，像在砍价。人很多，粗看过去，起码有上百个，熙熙攘攘的，看上去热闹极了，可是，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准确地说，除了嘈杂的虫鸣声外，我听不到那边传出来任何声音，眼前此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部场面热闹的无声电影。我觉得蹊跷，刚才还空荡荡的荒野，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突然冒出了个临时市场？这些人是哪儿来的？诡异，实在诡异。

我看看大嘴和猴子，那两人脸上同样写着疑惑，猴子奇怪地问：“怎么听不到他们说话啊？”

我和大嘴没说话，猴子又蠢蠢欲动了，说：“下去看看吧。”

“别。”我不赞同，我觉得古怪。

“现在几点？”我问大嘴。

“十一点过几分。”

“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这里会突然多出那么多人？”

“好像刚才鬼火就是在那个地方吧。”猴子的话像一股强冷空气，弄得我们身体冰凉，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推推看得出神的大嘴，说：“走吧，别看了。”

“哦，好。”大嘴回过神，发动了车。

“喂，你们说，刚才我们不会见鬼了吧？”猴子倒是直截了当。

大嘴说：“要真是鬼，那他妈也太多了，难不成我们看见了鬼市场？”

鬼市场？大嘴的话提醒了我，我想起来，以前我曾听过个传说，说是有人在晚上过山路时，在山脚处曾看见过鬼市。所谓鬼市，就是鬼的市场，据说如果人在晚上碰见了鬼市，那可是天赐的发财机会，这时你只要走进鬼市，随便用块石头或什么东西，就可能在鬼市上交换到可能是奇珍异宝的古董，不过在交换过程中，千万不能说话，一张嘴，那后果可就严重了，至于严重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知道。

刚才我们所看到的景象，倒和传说中的鬼市有几分相似，不过传说中的鬼市看起来是冷冰冰阴恻恻的，鬼市里那些“人”也都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的，这和我们刚才看到的倒不一样，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所见那些人的姿态动作，分明是在很热烈地交谈着，若不是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鬼火出没的野外，我实在不觉得刚才的景象有什么骇人的。

“我靠，你怎么不早说？”猴子拍了我一下，转而对大嘴说，“大嘴，要不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回去干吗？”大嘴没有回头的意思。

“靠，你刚没听凡子说吗？那是鬼市，发财的机会到了。”猴子激动得直搓手。

大嘴看上去有些动心，看看我，问：“凡子，真的吗？”

“我也是听说的，传说而已，谁知道真假。”

“要不，再回去看看？”大嘴停下车，征求我和猴子的意见，猴子当然拍手赞成，我有点犹豫，说：“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哎，你怎么这么胆小啊！”猴子叫了起来，说，“如果换不到什么东西，那我们走就是了呗。”

“走？”我冷笑道，“你说走就能走吗？”

大嘴睁大了眼睛，说：“难道会出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万一进去出不来，或者碰到其他更那个什么的，怎么办？”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之就是觉得不好，太冒险了。猴子也沉默了，天降横财的机会虽然人人垂涎，但要为此去面对不可测的结果，还是会让人望而却步的。

“要不这样。”琢磨了会儿，大嘴提出了折中建议，“要不我们再回去看看，看一会再说，也不一定非要过去。”

“我看行！”猴子很赞成。

“怎么样，凡子？”大嘴碰碰我。

“行。”在好奇和可能发财的双重诱惑下，我也同意了。

大嘴掉转车头，往回开去。猴子贴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生怕开过。

“哎，停停，应该是这里了，咦，好像没了啊！”猴子拍着车窗叫道。

我们下了车，看路边的景物，的确是那个地方，可是，鬼市却不见了，眼前所见，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荒野。

猴子找了一圈，跑回来泄气地说：“没了，消失了。”

相比猴子的失落，我心底却感到一阵轻松，我说：“没就没了，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嘴也显得无所谓，说：“走吧。”

猴子叹着气，跟着我们往回走，临上车前还不死心，眼巴巴地回头看，结果越看越绝望。

“唉，大财没发成，幸亏还有个小财发。”猴子懒懒地半躺在后座上，用手摸着口袋，之后猛地坐起身，在身上一阵乱摸，叫了起来，“完了，戒指掉了！”

“啊，真的假的？”大嘴以为猴子在开玩笑。

哦，戒指，刚才那一折腾，我几乎都要忘掉了。我瞄瞄抽屉盖，心里暗笑，让这俩小子急会儿，回到镇上再告诉他们。我极力面不改色，故意惊讶起来：“靠，不会吧，怎么就掉了？”

猴子撅着屁股在后面翻找，嘴里嘟哝着：“是啊，我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怎么就掉了，他妈的，这大财没发成，小财也飞了。”

“不行不行。”猴子找了半天，喘着粗气弓起腰来，说，“我估计是不是掉到刚才那里了，我在那里拿火机时掏了口袋，应该是带出来了。”

“怎么？你要回去找？”我问他。

猴子说：“要不回去看看，好几千块钱啊。”

我看看时间，说：“十二点了快，别去了吧。”我当然知道戒指在哪里，回去找浪费时间而已。

大嘴这小子也是财迷心窍，居然停了车，说：“还是回去找找吧。”

唉，我被这两个家伙整服了，我挥着手说：“算了算了，不骗你们了，别回去，戒指我放起来了。”

“什么？”

我边拉抽屉盖边说：“戒指，我放起来了。”

“怎么会到你那去了？”猴子将信将疑。我摇着头笑笑，把抽屉盖拉开，对他们说：“喏，你们看。”

“哈，真在这里！”猴子高兴地叫道。

大嘴手快，刷的一下把戒指拿到了手里，在他把戒指握到手中的那一刹那，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死灰。

“怎么了？”我问他。

大嘴没说话，缓缓地把手掌打开。

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捏皱了的金箔纸。这种金箔纸我们太熟悉了，给死人烧的元宝什么的都是用这个做成的，可戒指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

猴子使劲揉了揉眼睛，说：“大嘴，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学会变魔术了？”

大嘴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神情古怪之极。

“喂，大嘴。”我推推他，心想这家伙不会又中邪了吧，我悄悄抬起右手，时刻准备着给他来上一巴掌。

“大嘴，说话呀！”猴子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大嘴扭下了脖子，迅速但机械，他看看我，又看看猴子，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来：“我拿的时候还是戒指，抓的时候就变了。”

“什么什么？什么拿是戒指，抓就变了，喂，你是怎么变的啊？”猴子还以为大嘴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大嘴突然吼了起来，吓得我和猴子浑身一颤，大嘴摆摆手，金箔纸团掉在了挡位上，我捡起来打量着，纸团没什么特别，也没被折成戒指的形状，就是张金箔纸被揉成一团的形状。我把纸团展开，一张普通的金箔纸而已，皱巴巴的，前后看看，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递给大嘴一支烟，给他点上，大嘴哆嗦着手，猛吸了几口烟，说：“我把戒指抓到手上时，突然感到不对劲，心里一阵难受，像有人用棍子在里头乱捅，就这么一会，立刻就消失了，然后戒指就……”

“这是怎么回事？”猴子眉头皱成一团，看看我，问，“凡子，是不是你弄的？”

“操！”我一下就火了，叫道，“你以为是我用这个换了戒指？”

“哎，不是不是，我是说……”猴子说到这儿停下了，又歪着头说，“不对呀，你开抽屉盖的时候，我明明看见的是戒指啊。”

我翻了他一眼，说：“就是。”接着我就把堵车时发现戒指掉在后座，然后想和他们开个玩笑把戒指放进了抽屉里的事儿说了一遍。

大嘴的脸色依旧很差，他看着我手中的金箔纸，喃喃地说：“没错，我拿的时候，还是戒指，可突然就……”他连烟灰也忘了弹，长长的一截，掉在他的裤子上，我替他扫了扫裤子，烟灰飘落。三人沉默着，猴子从我手上拿过金箔纸，翻来覆去地看，一脸惊愕。

“戒指有鬼，肯定是戒指有鬼。”大嘴弹掉烟头，敲着方向盘肯定地说。

“如果是戒指有鬼，那怎么现在才……”猴子不得其解。

我也纳闷，想到大嘴昨晚的奇怪表现，我说：“大嘴昨晚上的梦游，我想肯定和这戒指有关，大嘴，你确定你昨天晚上没做什么梦？”

大嘴顶住方向盘，用手捂着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应该没有，我一觉醒来，就天亮了，没记得做过什么梦。”

我啧了声，不知说什么好，大嘴猛地紧张起来，抓着我的手说：“凡子，你昨晚看见我是什么样的，我不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我拍拍他的手，说：“没事没事，你昨天晚上，也没特别那个什么。”

大嘴使劲挠着头皮，说：“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猴子你他妈的捡什么不好，在殡仪馆里捡个破戒指做啥！”大嘴怪起猴子来了。

猴子觉得冤枉，说：“我哪儿知道，捡来的时候都好好的，你不也说是真的吗？再说了，是你自己戴的，我又没要你戴。”

“唉。”大嘴叹口气，又点起了烟。

我说：“别想了，赶紧开车吧，都十二点多了，回到镇上，起码得两点。”

大嘴说：“那你们今晚陪我睡。”

“行啊，没问题。”我和猴子痛快地答应了。这一路下来，又是见鬼市，又是戒指突然变成死人用的金箔纸，说实话，让我自己单独回房睡，我还真有点发虚。

19．车轧何物

回到镇上，已近凌晨三点，我们回到大嘴屋里，累得要命，没精神再说话，随便洗漱后倒头就睡，醒来一睁眼，已经是中午了。

吃完饭，因为不解昨晚的诡异遭遇，我们随大嘴来到殡仪馆，找到王师傅，和他说起了昨晚的事。

“鬼市，肯定是鬼市哦。”王师傅拍着大腿叫起来。

“哎呀，那是不是错过发财的机会了？”猴子懊悔死了。

“我看不一定。”王师傅说，“你们能看到鬼市，我估计，和捡到的那个戒指有关系。”

“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哦对了，那戒指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变成金箔纸了？还有那个，我还戴了，会不会有问题啊？”大嘴担心得要命。

“问题嘛，我估计冇什么问题，就是这个戒指——”王师傅摸摸下巴，拖长尾音，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

“戒指怎么了？”

“这个戒指，我估计是个阴茎。”

“阴茎？”我们三个差点栽倒。

“是阴茎，不是阴茎……”王师傅赶忙解释。

“是嘛，阴茎嘛，我靠，王师傅，这戒指长得一点也不像卵哦。”猴子一本正经道。

“是阴茎，不是卵哦！”王师傅哭笑不得。

“哦哦，阴器是吧？”我终于明白了。

“对对，就是阴器嘛。”王师傅舒了口气。

“哎，王师傅，你普通话也太标准了吧。”

“哪个说的，我普通话已经讲得很好了哦。”

“好好，标准，你继续。”

“这个阴茎……”

“阴器。”

“哦，这个阴——器……”

“哧、哧，哈哈……”

“猴子，你他妈再笑把你锁停尸房去，王师傅，别理他，继续，继续。”

“这个阴——器，就是集聚了至阴之气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些金银首饰。”

“金银首饰，死人身上戴过的，都是阴器了对不对？”

“不对，如果死人一戴就成了阴器，那这东西不是满天飞？这个阴器啊，要搞到不容易啊，以前有人会做这个东西，但具体怎么做我不晓得。”

王师傅说得颠三倒四，我听不明白，便问他：“那这个阴器到底是什么啊，居然还有人特意去做，有什么用吗？”

“哎，要解释也不晓得怎么说，反正借助这个阴器，就可以打通阴门，人就可以到阴间去。”

到阴间去？天方夜谭吧！猴子挠着后脑勺，不解地说：“王师傅，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越说越玄乎了哦。”

王师傅一脸认真地说：“哪个和你开玩笑啰，我讲的都是真的，以前听我老家的老人说，我们那里就有人会做这个东西。”

“做这个东西干吗？”

“当然是去阴间啰。”

“哇，去阴间？做什么啊，抓鬼？”猴子眼睛瞪得老大，双手在空中抓了抓。

“抓你哟！”王师傅在猴子面前凭空一抓，吓得猴子退了好几步。

“那是去做什么啊？”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去招魂啊，比如有的人丢了魂，但用其他引魂的法子招不回来，就只能用这个了。”

“具体呢？”

“具体我也不晓得。”

“哎，那我们昨晚能见到鬼市，就是因为这个戒指的缘故？”

“十有八九。”

“那戒指后来怎么变成金箔纸了？”

“鬼带走了嘛。”

鬼带走了？王师傅的话把我们吓得不轻，昨天这戒指就一直放在车上的抽屉里，难不成车上又蹲上了脏东西？我转过头，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车，没有异常，也许是心理作用，覆着黑膜的车窗此时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如果是鬼拿走了戒指，那应该什么都没了啊，怎么会突然变成了金箔纸？”猴子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

王师傅竖起食指，说：“鬼市！”

“哦，我明白了！”我叫了起来。猴子在G县无意中捡到的这个金戒指，其实是个阴器，我们带在身边，在阴气最盛的午夜时分经过荒野时，竟无意之间撞开了阴门，于是便看到了鬼市，而戒指突然地变化，应该是我们在车下看鬼火时，有东西上了车，拿东西换掉了那个金戒指。

我飞快地说完我的想法，稍作停顿，对大嘴和猴子说：“你们记不记得，在我们看鬼火时，车上曾发出了一声响，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后车厢里发出的，其实……”

猴子接过我的话：“其实是那东西在车上偷我们的戒指！”

“对呀！”大嘴也叫了起来，“可为什么拉开抽屉的时候还看到了戒指，我一抓到手里，就变成金箔纸了呢？难不成那鬼东西偷梁换柱？”

王师傅笑笑，说：“那应该是喽，用了障眼法，小武一摸到手里，金箔沾了阳气，就现原形了。”

“嘿他妈妈的奸鬼哈。”猴子骂道，问，“那东西要这个戒指做什么，难不成金子在阴间也值钱？”

王师傅笑道：“我哪儿晓得，我又没去过。”

“唉。”猴子抓抓耳朵，表示难以理解。

大嘴递给王师傅一支烟，问：“王师傅，那凡子说在鬼市上，可以用块石头什么的换到值钱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王师傅说：“据说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你开始看着像是值钱的东西，回头再瞧，又变了，比如钞票变冥币，古董变成了块烂木头什么的，说不好，唉。”王师傅摆摆手，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嗯。”猴子若有所悟，点点头说，“这鬼商也分奸和不奸的啰。”

王师傅笑：“谁说不是哩。”

“唉，早知道还是过去看看，随便拿个石头去换点什么，就算没换到值钱的也不亏，万一走狗屎运，碰到个实诚鬼，那就发了哦！”猴子还想着发财。

王师傅忙不迭地摆起了手，说：“这个还是不要去想，你要晓得哦，如果你拿去换的东西让他们不满意了，那你就要倒大霉了！”

王师傅的话吓出我们一身冷汗，猴子赶紧变了说法，晃着脑袋说：“我靠，幸亏没去，要是回头知道我们拿了块破石头去忽悠它们，还不得把我们往死里整？”

我对鬼市兴趣不大，倒是王师傅说的阴器引起了我的注意，尤其他说这东西可以用来招魂，这让我想到了郭薇，郭薇此时不正是魂不在体吗？通过阴器，我是不是可以找到郭薇的魂，帮其回到体内呢？

想到这里，我激动极了，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我的想法。听完我的话，王师傅沉吟了半天，说：“难，这个难，先不说没有阴器了，就算有，也得有人会用才行。”

我说这不急，不是有黄师傅嘛，他总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他肯定知道怎么弄。

大嘴在旁边说：“那没阴器又能怎么办？”

我说：“既然那个戒指是在G县殡仪馆捡到的，就说明G县有人会做这个，没准那老刘就知道，大嘴，打个电话问问。”

“行。”大嘴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停住，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怎么了？”我问他。

大嘴边往办公室走边说：“有免费固话干啥不打？”嘿，这小子！

结果让人失望，老刘压根就没听说过阴器这东西。

大嘴说：“应该是谁掉在他们馆里的吧，要不再给老刘打个电话，问问最近他那儿接了多少业务，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业务家属。”

猴子说：“那就难找了，我看那戒指的样子，少说埋在地下也有大半年了，那么长时间了，G县那么大，死人肯定比我们这边多，你们说这大半年了他们那儿得接多少单业务，谁知道是哪个留下的。”猴子顿了顿，补充说：“也许，根本就不是活人留下的。”

王师傅点点头，说：“是的哦，要找，我看是冇可能哟。”

我觉得还有希望，说：“不是有黄师傅嘛，他应该晓得怎么做吧。”黄师傅此刻在我们心中，俨然已是尊无所不能的神。

王师傅从耳朵上取下烟，习惯性地在拇指指甲上顿着，说：“这个就难啰，先不说阴器做不做得出来，就算做出来了，原来我也和小李你说过，时间拖得太久了，怕不行啰，一般来说，丢了魂的人，必须要七天内把魂召回来，你算算，那姓郭的小丫头出车祸到现在，怕都快两个月了吧。”

“唉。”王师傅的话如当头冷水，泼得我透体冰凉，才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又在瞬间被浇灭。大嘴拍拍我，说：“没事，没准黄师傅真有办法哩，要不我们抽空再去趟土凹，去黄师傅家看看，也许他已回来了。”我感激地看了眼大嘴，也拍拍他，没说话。

晚上我在超市里买东西，碰见了孙茗。

“嘿，好久不见。”她冲我打招呼。

“呵呵，孙茗啊，是好久不见了，怎么，在买东西啊？”

“嗯。”

“呵呵……”我笑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到她我就想到郭薇，想到郭薇我就郁闷。

“你最近和郭薇有联系吗？”她问我。

“没，她都不认识我了。”

“唉。”孙茗叹了口气，感慨道，“她是变了，变得连我都不认识她了。”

她现在是刘月梅了，你要看得出，那可比黄师傅还黄师傅了。我在心里说着，嘴上却笑道：“是车祸影响的吧，也许以后会好。”

孙茗抿起嘴，摇摇头，说：“但愿如此吧，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她前天走了。”

“走了？谁，郭薇？”

“嗯。”孙茗点点头，说，“我听我妈说的，她父母也觉得她太反常了，所以又带她回上海了，说是要去那边的医院再看看。”

“唉。”我叹口气，心想去医院看又能看出什么来呢，不过想到因此她和那姓钱的可以暂时分开，我不禁又感到一阵欣慰，毕竟身体是郭薇的，想到钱伟那王八蛋的一双猪爪在郭薇身上乱摸，我就……唉，说不出的滋味。

道别孙茗，我来到大嘴住处，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大嘴拿着几张喜帖站在门口。

“嘿，正要找你。”大嘴看上去蛮高兴的。

我看着他手中的喜帖，说：“怎么了，你小子要结婚发喜帖了啊？”

“哎，什么话，大头要结婚了，喏，这是给你的，这是给猴子的。”

“哦？”我接过喜帖，有些不解。大头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家住平山村，在小镇上的山水宾馆干水电工，为人敦厚，没事常和我们打打球喝喝酒什么的，半年前谈了个女朋友，和他一样在宾馆里打工，这两人交往才半年，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真他妈神速啊。不过也挺奇怪，我们这附近农村里办喜酒一般是在冬天，这样备菜不容易坏，不晓得他抽什么风，居然挑在这么热的季节办事，想结婚想疯了吧！

后来去喝喜酒时我才知道，不是他不想等到冬天办，而是他老婆的肚子不能等到那时候了。吃喜宴时，猴子揪着大头要他交代，怎么搞的，这么快就把嫂子肚子搞大了？大头当时已经被我们灌得晕晕乎乎了，涨红着脸傻笑，连声说：“就一次就一次，不小心搞的。”“靠，一炮打响啊！”猴子大叫起来，在场的人无不哄笑，羞得新娘直往大头身后躲。

我打开喜帖，随意看了看，问：“大头呢？”

“刚走，猴子没和你一起啊？”

“没，和张晓静约会去了。”

“靠，不会吧！”大嘴的表情像目睹了天塌。

我嘿嘿地笑着，走到床边坐下，说：“这你也信？打麻将去了。”

“哦，我说嘛，张晓静眼光没这么差。”

吼吼，幸亏猴子不在这儿，否则听到这话，估计得和大嘴搏命。

平山村距小镇四十来公里，途经土凹。喝大头喜酒这天，我们顺道去了趟黄师傅家，遗憾得很，他还是没有回来。大嘴怕我难过，安慰我，我说没什么，反正郭薇也走了，就算黄师傅现在在，郭薇也不在，一样没用。

到了平山，来到大头家。农村人的喜宴就是热闹，数口大锅临时支在农院一角，几个光膀子的火夫举着硕大的锅铲在灶前挥汗如雨，院里院外摆满了四方桌，为遮挡烈日，顶头上空都用防雨布架起了遮阴棚，棚下密密麻麻地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看样子都是平山村民，他们嗑瓜子、喝茶、抽烟、打牌、聊天……个个喜气洋洋，面泛红光。脏兮兮的小孩嘴里塞满了糖果，腮帮子鼓鼓的，手仍不安分地在桌子上乱抓，搞得桌面一片狼藉，他们母亲看不过了，伸手去揍，小孩子哇哇大哭，从嘴里漏出亮晶晶黏糊糊的东西，鼻涕混着口水，一溜一溜地滴在桌上。村里大大小小的狗也似乎嗅到了喜气，纷纷聚集于此，在桌下旁若无人地钻来钻去，偶尔撞上引起争执，一阵吼叫和撕咬，大家也不去管，自顾自地开心。喜宴喜宴，图的就是这个热闹。

吃完中午正席，大头死活不让我们走，非要留我们晚上再吃一顿，拗不过他的热情，只好待到晚上，吃完晚饭，闹腾完毕，已经快九点了。

我酒量不好，中午没喝，晚上没逃过，被他们灌了几碗，现在坐在车里，昏昏沉沉的直难受。大嘴看看我，担心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恶心得直想吐，摆摆手，不愿意说话。

“要吐记得伸出去吐啊，别吐车里了。”靠，我还以为他多关心朋友，原来是怕我弄脏车子。我正想骂他两句，车子突然一颠，像轧到了个什么，随即大嘴来了个急刹车，我身体猛地一俯仰，胃里的东西在瞬间翻涌上来，我赶紧拉开车门，连车也来不及下，对着外面哇哇大吐起来。

猴子在后面帮我拍着背，说：“这么点啤酒，就把你灌成这样啦，你看看我，中午、晚上，两顿都喝了那么多，一点事都没……哎，大嘴，你干吗去？”

我正吐得稀里哗啦，隐约听到大嘴急匆匆地跳下车，往车后跑去。

“给，你喝点水，我下去看看。”猴子把一瓶矿泉水塞给我，也下了车。

一阵翻江倒海，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我拧开水瓶，漱漱口，又喝了点水，感觉舒服了不少。我靠在椅背上，深呼吸，抹着汗，大嘴和猴子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怎么样，没事吧？”我问大嘴。

“没事。”大嘴看了我一眼，神色看上去有些慌张。

“怎么了，撞着什么了吗？”看大嘴的样子，我有点担心。

“撞鬼了！”猴子在后面叫。

“什么！”我吓了一跳。

“哎。”大嘴摆摆手，说，“没什么，还以为撞着人了，下车去看，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有坑啊？”问完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刚才那一颠，根本不像是过坑，而像是压着了一个软软的物体，像动物或者人。

“哪来的坑，这条路跑了这么多趟，路况你还不晓得吗？”猴子说着，用手拍拍大嘴的椅背，说，“大嘴，你说，是不是又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胡说八道什么？”大嘴嘴里骂着，心里却发虚，推开虚掩的车门，往车后看了几眼，然后缩回身子关上门，将车发动了。

车开动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车外传来了几声沉重的呻吟。

“什么声音？”猴子紧张地小声叫道，看来不是我的幻听。

大嘴皱皱眉头，又停下车，我们放下车窗，伸出脖子往车后看，什么都没有，月光下的柏油马路泛出微微的白光，山风轻拂，坡上的竹林沙沙作响。

咕，咕咕……野草丛里，传出几声鸟叫。

“是鸟。”猴子关上窗，自欺欺人地说。

“嗯。”大嘴闷哼了声，没多说话。

怎么可能是鸟，分明是人的声音，成年男子的呻吟声，但在此时，还是心照不宣的好。

回到镇上，第二天下午，大嘴接到通知，下凹至平山段的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名骑摩托车的中年男子被辆小货车轧死了，让大嘴去收尸。大嘴拉尸回来，告诉我和猴子，事故地点，就发生在我们昨晚停车的那个位置。

20．阿德夜游

殡仪馆副所长老朱有个七拐八绕的亲戚，叫阿德，二十岁不到，初中没毕业，在家混了几年，不愿务农，听说我们这儿旅游业搞得红红火火，就从老家跑到小镇上来，打算在镇上的宾馆里找份事做。阿德刚来，没地方住，老朱就安排他住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阿德胆大，不信神不怕鬼，更不忌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二话不说，就高高兴兴地在殡仪馆里安了窝。

阿德是个乐天派，整天笑呵呵的，十分好相处，才来了几天，就和我们熟得跟多年老友似的。闲聊时，我间他，你一个人晚上住在这鬼地方，真的一点都不怕？阿德牛气烘烘，说这有什么好怕的，这地方到了晚上安静得很，好睡觉。猴子吓唬他，说这地方不干净，阿德你要小心点才好。阿德说哪有什么不干净的，那是你们自己吓自己，都是道听途说。

我说这可不是道听途说，我们在这儿遇见的怪事还真不少。阿德眨眨眼，说前几个晚上他闲得无聊还在殡仪馆里乱转悠，什么怪事都没碰到。说着，他还指指停尸房的方向，说：“那地方，我都去转过，没事。”阿德说这话时，一对小眼闪烁不已，看着就像吹牛皮。不过就算晚上他没去逛停尸房，但独自一人，住在这偏僻又阴森的殡仪馆里，这份胆量，也非常人可比。仅凭这点，我还是蛮佩服他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点好，晚上就别乱转了，老实待屋里吧。”大嘴好心提醒他。

“哎。”阿德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说，“没事，就算有鬼，我也不怕，这世上，人比鬼凶。”呵呵，阿德这小子，年纪不大，读书不多，想不到说两句话还能透出几分沧桑和哲理。

“阿德，菩萨保佑你。”这成了我们每回告别阿德时要说的话。阿德则照例握拳捶捶自己的胸口，再竖起手掌，在空中做了个劈斩的姿势，意思是——鬼不犯我，我不犯鬼，鬼若犯我，我剁了它！

俗话说，夜路走多会见鬼，同理，一个人独自在殡仪馆住久了，不遇上点稀奇古怪，还真说不过去。猴子的话说得很有意思：在鬼的地盘藐视鬼的存在，鬼会发飙的哦。

从阿德来到现在，他已经在殡仪馆住十三天了，套用猴子的话说就是，阿德在鬼的地盘上藐视鬼的存在已经十三天了。这十三天，阿德过得逍遥自在，白天去宾馆上班，晚上回殡仪馆睡觉，有时候在外头玩得晚了，半夜三更游魂般地飘回来，也是常事。

这天是阿德住在殡仪馆的第十四天。下班后，他和我们几个在大嘴房间里打牌，玩到快十二点，他说困了，就跑回去睡觉。怪事就在这天晚上发生了。

据阿德说，他回到值班室后，觉得肚子饿，于是烧好开水，打算泡包方便面吃夜宵。水烧开后，阿德泡上面，这时感到尿急，于是他跑到走廊上，拉开裤子就放水。这小子为图方便，晚上小便从不跑厕所，直接对着走廊外的排水沟尿，天气晴好时，骚哄哄的，我们说过他多次，这家伙也不改。

放完水，阿德回到房间，随意翻了会报纸，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丢开报纸，跑到桌前，兴冲冲地准备吃面。谁知一揭开碗上的盖子，一股浓烈的腐臭至极的尿味扑面而来，那股味道，阿德说，就像是封坛存了几年的陈年老尿，臭不可闻，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阿德说着，用手使劲揉了揉鼻子，仿佛那股味道仍在他鼻端萦绕徘徊。我们听了，不觉得怕，反而哈哈大笑，大嘴说：“阿德啊，肯定是你乱撒尿，搞火了它们，所以在你的面里给你加了点料，看你小子以后还嚣不嚣张！”

阿德“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恨恨地说：“他妈的，敢整我，不晓得我阿德人送外号鬼见愁吗？”这倒是，鬼见愁这绰号是我们送给他的，在殡仪馆独住半月安然无事，天天精神饱满，夜夜自在快活，不是鬼见愁是什么？不过现在，这鬼见愁怕是逍遥不起来了。

“哎，你小子别嘴硬了，还鬼见愁哩，我看你要愁见鬼了，反正现在工作有了，要不在外面租个房子住吧？”我对他说。

阿德想了想，说：“唉，我一个月才那点钱，抽烟吃饭都不够，还租房哩，租个卵！算了，以后不乱撒尿就是了，大家和平共处，总行吧！”

阿德，嗯，德哥，我们佩服你，五体投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打听有关阴器的事儿，几乎问遍了能问的人，可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没听过。我有点烦。郭薇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可黄师傅却归期未定，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

我突然异想天开，想再去郭薇的出事地点看一看，也许我能在那里遇到她。

“遇到她？你有没有搞错？”猴子听了我的想法，惊骇不已。

“嗯，我是觉得，刘月梅是在那个地方占去了郭薇的身体，可郭薇的魂魄呢，你们说在哪里，应该还在那个地方吧？”我夹着烟，这样对猴子和大嘴说。

大嘴沉吟不语，猴子敲着桌子说：“就算她的魂魄还在那里，那是你说看就能看到的吗？再说，就算你看到了，又能怎样？咱们几个坐下来和郭薇商议商议，里应外合，把那刘月梅搞掉，让郭薇回去？”

我还没说话，大嘴笑了，说：“我看行！”

猴子的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凡子鬼迷心窍，你也跟着发癫？”骂完大嘴，他又对我苦口婆心地说：“凡子，你的心情我能体会，我是过来人嘛，你的想法我也能理解，不过你的行为我不能支持，为什么哩……”

“因为怕见鬼。”大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

“狗屁，我怕什么，自打你分到这殡仪馆，我鬼见得还少吗……别打岔你，说正经的呢！凡子，我的意思是，即便再去那个地方，我估计也见不到郭薇。先不说没阴器，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不是，与其现在我们瞎忙乎，不如等黄师傅回来了再说。”

“可黄师傅什么时候能回来哟，还有那个阴器，唉，我打听遍了，根本没人听说过这玩意儿。”我捏起烟头，狠狠地拧灭在烟灰缸里。

猴子吹了吹散落在桌上的烟灰，说：“这玩意这么高级，没几个人知道正常。”

“咦！”我突发奇想，说，“之前那个戒指，猴子是在G县殡仪馆里捡到的，并且埋了好一阵子，我想，是不是这戒指之前根本就是个普通戒指，就是谁不小心掉在那儿了，那戒指吸足了阴气，于是就成了那个什么阴器？那，王师傅说，阴器一般都是金银首饰，你们说，咱们要是弄个什么首饰，埋在殡仪馆的院子里，过段时间没准也成了阴器。”

听了我的话，猴子和大嘴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着我，表情错综复杂。

“你们觉得怎么样？”我满怀期待。

“那个，嗯嗯……”猴子清清嗓子，说，“我觉得你可以去联想集团做事了，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你懂个卵！”我气急败坏。

大嘴吸了口空气，长长地吁出，说：“我觉得凡子的想法有创意，可以试试。”

“还是大嘴有创新精神。”我喜笑颜开。

“疯了，都疯了……”猴子摊手摇头，一副举世皆醉他独醒的模样。

金戒指我没有，但银项链倒有一根。我有根纯银的十字架项链，读书那会同学送的，只戴了几天，新鲜劲一过，就摘下来丢一边了。

翻箱倒柜，我找出了那根银项链，放了太久，银色已有些发黑。大嘴拿过项链，东看西看，问：“这个行吗？不是金的啊。”

我说：“没事，王师傅不是说过嘛，金银首饰，都行。”

“嗯。”大嘴点点头，拿起项链，习惯性地又想往自己脖子上戴。这家伙就这德行，对首饰的热爱比女人还强烈，自己又舍不得买，一有机会看到首饰，不管金的银的钢的铁的还是石头木头的，都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然后臭美一番。

“喂，你忘了这是做什么的？”猴子拍了他一下。

“哎哟，差点忘了。”大嘴想起戴金戒指的事，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项链塞回我手里。

我用食指钩住项链，晃了晃，说：“怕什么，这项链现在还不是阴器哪。”

大嘴不说话，看鬼似的盯着项链，拼命摇头。

猴子从我手指上取下项链，捏着十字架，说：“这东西不行吧？”

“怎么不行？”

“喏，你们看。”猴子把十字架举在我和大嘴面前，说，“这是个十字架啊，知道有什么用吗？镇邪啊，这东西，能聚到阴气吗？”

“哎。”当有什么大问题，我挥挥手说，“这十字架，是老外信的神，要镇也是镇洋邪，哎，大嘴，你们单位没接过国际业务吧？”

“没，只接过省际的。”

“这不就得了。”

来到殡仪馆，我转悠了半天，直转到那两人都有些不耐烦了，我才决定把项链埋在停尸房外的一棵老树下。这位置离坟山最近，鬼气森森的停尸房更是近在咫尺，大白天过来，都让人觉得凉飕飕阴惨惨的。要论阴气，我想在这鸟大的殡仪馆中，没有比这儿更阴的了。

刨了个浅坑，我把项链放在坑内，盖土的时候，我犹豫了。

“怎么了？”大嘴问我。

我想了想，把项链拿了出来，去掉十字架，又把链子丢进了坑里，说：“虽说这地方没洋鬼，但万一这洋神狗拿耗子怎么办，保险起见，还是去掉十字架，只放链子吧，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边说边把链子埋了起来。

大功告成，我站起来拍拍手，这时猴子突然问我：“这要埋多久啊？还有，就算这个链子变成阴器了，咱们又怎么看得出来？”

“呃……”猴子这问题问住了我。这如何鉴别阴器，我后来倒是问过王师傅，方法很简单：弄个天平，两端各对东西方向，再称出和阴器质量完全相等的土块，把土块放东头，阴器放西头，如果天平朝西头下沉的话，就说明这阴器的确是阴器，若天平不动，就说明这阴器不是阴器。

“那要是天平朝土块那边下沉呢？”猴子问。

“就说明你他妈傻蛋称多了土。”

“靠！”

可是这掩埋时间的长短问题，倒真是个问题，天晓得要埋多长时间这链子才会变成阴器，或者根本就不会变也未可知。反正都是瞎弄，先埋着吧，过些日子再挖出来按王师傅说的法子验验，成了谢天谢地，不成再继续埋。我这样对他们说。听了我的话，猴子和大嘴眨巴着眼，一愣一愣的。天方夜谭吗？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埋完项链，我们来到办公室小憩，不一会，阿德回来了。

“哎，都在啊。”阿德在走廊上看见我们，走进办公室，散了圈烟。

“今天下班早啊！”猴子跷着二郎腿，对着阿德晃悠着。

阿德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点着了烟说：“是哦，今天晚上要值班，回来睡个午觉。”打了个哈欠，他又问：“哎，今天没业务吧，你们怎么都在？”

“天热，来这儿凉快凉快。”猴子和他胡扯。

“嗯。”阿德皱皱鼻子，看了看四周，说，“这鬼地方的确凉快，这都快七月了，我晚上睡在这儿，还得盖棉被，连席子都不用，真他奶奶的阴气重。”

我笑了笑，说：“阴气重你还住，不早叫你搬家吗？”

阿德拍拍胸脯，说：“阴气重怕什么，我阳气足啊！”

“嗯。”我点点头，说，“这倒是真的，你阳气不是一般的足。”

阿德嘿嘿地笑，显得很得意。

“我说阿德，”一直没说话的大嘴开腔了，他问，“从上回你那面里被那什么放了泡尿进去后，你后来就没再碰到什么怪事了？”

“没啊。”阿德随口应道，很快又改口说，“哦，不对，有一个怪事。”

“还真有啊？”懒洋洋的大嘴立刻有了精神，直起身子对阿德说，“快说来听听。”

阿德说，几天前的一个傍晚，他回到房间，走得累了就靠在床头抽烟休息，正发着呆，只听吱——嘎——虚掩的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居然开了。当时外面虽然有风，但微弱到不可能把木门吹开。阿德当时也不知哪根神经短了路，居然冲着空荡荡的门外说了声：“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但天还没黑，天色昏黄，不知从哪儿飘来几片乌云，在空中堆砌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形状，院子那头，栽种在围墙边的几棵杨树在暮色下微微颤动着枝叶，四周安静极了。阿德觉得困了，从床上起来，打着哈欠走到门口，把烟头弹到院子里，顺手关上了门。他回到床上，踢掉拖鞋，和衣躺下，原本只是打算稍稍打个盹，没想到这头一挨到枕头，就昏睡过去了。

朦胧间，阿德感到房间里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人在房间里走动，脚步拖沓沉重，嗒、嗒、嗒……他在房间里转圈，一圈、两圈，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好像在桌子前停下来了。吱呀——椅子发出一声低吟，他应该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拉开抽屉，又关上，他动作不轻，把桌子弄得轰隆响。哗啦，哗啦，他又开始翻动桌上的报纸。阿德想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像被万能胶死死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阿德想动一动，却感觉自己像突然瘫痪了似的，动弹不得。阿德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一想到做梦，阿德又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怎么可能在梦中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时，翻阅报纸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滴答，滴答……这是床头闹钟发出的声音。那人似乎也消失了。阿德感觉自己的心脏扑腾得厉害，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可他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一、二、三，睁开眼睛！没睁开。再来，一、二、三，睁开！还是没能睁开。阿德急得浑身冒汗，头皮阵阵发麻。

猛然间，毫无征兆的，一双不知从哪儿探出的手，突然死死掐住了阿德的脖子。阿德蒙了，随之而来的是咽喉处的难以言喻的难受，紧接着他感到呼吸困难，还有眩晕。那双手越掐越紧，阿德挣扎着想要动弹身体。

“操，突然我就能动了，我感觉自己抓住了他一只手，然后用劲把他甩了出去。甩出他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一团黑影被我甩到门那边，然后嗖的一下不见了。”阿德说到这儿，用手在空气中猛地甩了一下，差点打到猴子脸上。

“那后来哩？”猴子咧着嘴问道。

“后来我赶紧开灯哇，开了灯我看了房间一圈，没看到什么东西，哇，你们晓得不，当时我出了一身的汗，浑身都湿透了。”阿德心有余悸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形。

“那你有没有看看桌上的报纸什么的，有没有被动过？”

“看了，没有啊，我记得当时我是折起来放的，好像也没乱，当时我就奇怪了，搞不清到底是做噩梦了还是真撞了什么邪。”

“撞邪，肯定是撞邪！”猴子敲着桌子，万分肯定地说。

阿德挠挠脖子，说：“是啊，那团黑影我是看到了的，还有，前面听到的动静，尤其是他在掐我脖子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在做梦。”

“我靠，你就不怕？”

“怕，怎么不怕，那天晚上我灯也没关，想撒尿了都没敢出去，直接用啤酒瓶尿的。”阿德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两天，我都没敢住这儿，在我同事那儿挤了两天。”

“那你怎么又回来住了哩？”我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在殡仪馆遇到这种鬼事，居然还敢继续回来住，简直是神经有毛病嘛！

“唉。”阿德无所谓似的摇摇头，说，“我同事那儿也不方便，过了两天，我也觉得没什么了，就跑回来住了，这不也好好的嘛，你们看，这几天，太平得很。”

我们无话可说，面面相觑，一个人大胆到这份上，鬼都会被气哭的。

“阿德。”大嘴拍拍他的肩，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怎么了？”阿德莫名其妙。

“我觉得吧。”大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不是人，是神！”

“哈哈，你怎么知道！”阿德眉开眼笑，乐哈哈地说，“以前我朋友给我算过，说我上辈子是武神。”

“嗯，武神，绝对的。”我应着，感觉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可理喻。

“不过。”阿德又挠起了脖子。说实话，我很不喜欢他这个动作，此人的脖子似乎永远洗不干净，每次挠完，指甲里就刮进一层黑糊糊的东西。

“不过什么？”我催问他，希望他快些说话，快点结束这让人不悦的挠抓。

“不过话说回来。”阿德终于把手从脖子上放了下来，说，“住在这个鬼地方，终归是不太好的，我现在正在找房子，等找到了我就搬走。”

“嗯。”我们点点头，觉得阿德并不是无药可救。

晚上回到房间后，我看到裤子有些脏，就换了一条。在把脏裤子丢进水桶前，我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摸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那个从链子上卸下的十字架。我顺手把十字架扔进了垃圾袋，想了下，又捡出来丢进了抽屉里。改天送大嘴吧，反正他喜欢。我这样想。

洗完澡，我上了床，不一会，就睡着了。最近我心事虽多，但睡眠却出奇的好，连梦也不做，一觉到天亮，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今晚，我却在半夜突然醒来，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嘭嘭彭……

嘭嘭彭……

“谁啊？”我摸索着拧开台灯，两眼迷离地问。

门外的人没有答应，继续敲门，嘭嘭彭……他敲得不算重，但在静谧的半夜，这声音听起来也足够闹心的。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十二点多，这么晚了，除了大嘴和猴子，还有谁会来烦我？猴子的可能性会大些，这家伙常干把钥匙反锁在房间里的蠢事，半夜回去，开不了门，就跑来找我，他不爱去大嘴那儿，原因是大嘴太胖，和他睡不舒服。

我翻下床，走到门口，那敲门声仍在不屈不挠地敲着。“来了来了，你这头猪，又忘带钥匙了吧，真他妈烦……”我骂骂咧咧地拉亮大灯，打开门，当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我愣住了，“阿德！”

我没法不愣，这阿德怎么会半夜三更跑来找我，何况我从没把他带到过我的房间，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阿德，你怎么……”话到嘴边，我哑住了，我看见阿德那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脖子上，正挂着那根我埋在殡仪馆老树下的银链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那根从土里挖出的银链子，似乎被洗净并抛了光，看上去崭新至极，挂在他黑糊糊的脖子上，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森白而诡异的光芒。

我惊呆了，怎么这链子……难道是我们埋链子的时候，被阿德偷看到了？可就算他拿走了链子，为什么要戴在脖子上半夜三更来找我，是要告诉我“隔壁阿德不曾偷”吗？来不及我多想，阿德似笑非笑地对我点了点头，那表情古怪极了，瘆出我一身鸡皮疙瘩。阿德缓缓地伸出手，像要推开挡在门口的我，我吓了一跳，赶紧闪开。他摇晃着走进屋里。当他经过我的时候，我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腐臭的血腥味。从他背后，我没看见他裸露的皮肤上有任何伤痕，他衣服上，也看不出有一丝血迹。

“阿德。”我小声喊了一句，细若蚊声，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他没回头，径直往书桌走去，他的身体看上去十分僵硬，极不灵活，像中风初愈的病人，缓慢地，摇摇摆摆地，一步一步，走到书桌面前。他在书桌前站了会儿，像在桌面上搜寻着什么，忽然他拉开一个抽屉，翻找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他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他的动作，却看不到他手中拿着的物品。

我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我承认我吓坏了。门是打开的，我手握着锈迹斑斑的门把，心惊肉跳。

我看到阿德双手绕到脖子后方，把项链取下，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一会儿，他又重新戴上了项链。忽然他转过身，我身体猛地一震，几乎夺门而窜，我松开门把，退到门外。一有不对劲，我可以拔腿就跑。

阿德看着我，我惊诧地发现，他居然把我丢进抽屉里的十字架翻了出来，重新挂在了项链上。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不自禁地伸伸脖子，问：“啊？你说什么？”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阴惨惨的，我感到头皮都要奓了。牵线木偶般的，他动了动，接着他抬起腿，向我走来。我不敢再逗留，飞快地跑到楼下，躲在花坛旁边。几分钟后，我看见阿德从楼道口出来了，他没有注意到躲在花坛旁的我，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穿过小道，跨出铁门，走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我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他走得还是那么摇摇晃晃的，但步伐却明显加快了。他在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我不敢再跟了，我跑进一家尚未关门的商店，拿起公用电话，拨通了大嘴的手机。

“喂，哪位？”大嘴接得很快，声音清晰，看来还没有睡。

“我，凡子，大嘴，我在税务局楼下，你快来，开车来。”

“靠，你搞夜游啊，这么晚了，我准备睡了啊。”

“不是，阿德刚才突然跑到我房间去了，像鬼附身一样……”

“什么什么，阿德，鬼附身，你说清楚点。”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你快点来吧，他现在正在往殡仪馆那边走……别废话了，快点吧……嗯，我等你，在税务局楼下那个小店里，快点。”

挂上电话，我正要付钱，一摸口袋，坏了，刚才急急忙忙的，我居然连衣服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幸亏这几天犯懒，几天积攒的脏衣服没洗，今天洗完澡，发现没干净内裤换了，于是就穿了条大裤衩，不然这半夜三更的，只套着条小三角蹿出来，别人不把我当疯子才怪。我不好意思地对老板笑了笑，说等一会给你钱。

虽值盛夏，但山里的夜风非常凉，我打了个哆嗦，冷出一身鸡皮疙瘩。等了快半小时，大嘴终于到了。

“靠，你练健美吗？”大嘴看见我这副模样，笑了起来。

“去你妈的，拿五毛钱来！”

在车上，我把刚才的事情和大嘴说了一遍，惊得大嘴差点把车开进了沟里。

“靠，他肯定是鬼附身了。”大嘴无比笃定。

“嗯。”我应道。

“那……”大嘴迟疑了会，说，“我们现在跟过去，会不会有点冒险啊？”

“呃，就远远地看着吧，我就怕弄出人命。”我心里也虚得慌。

“万一，他那个怎么办？”大嘴看看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说：“一看不对劲，我们就报警。”

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也对，警察不管捉鬼。

“要不要去叫上猴子？”大嘴比我还虚得慌。

“算了，等叫上猴子，黄花菜都凉了。唉，怎么还没看到阿德，殡仪馆都要到了。”我抬起屁股，透过挡风玻璃向前张望着。

“会不会他根本没往这儿来？”大嘴问。

“不可能啊，就这一条路，他不上这儿上哪儿？”我说。

正说着，殡仪馆到了，外面光线尚好，我一眼就看到了正往院里走的阿德，我伸手指着前方，小声叫道：“在那儿！”

“嗯，看到了。”大嘴踩下了刹车。

“怎么办，跟过去？”大嘴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说：“走，下车。”

我跳下车，一阵凉风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抱起了胳膊。大嘴拿着手电筒，走到我身边。月色很亮，不用手电筒，视线也十分清晰。我和大嘴紧挨着，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殡仪馆。站在院里，我看见阿德房间里的灯是亮的，门大开着，但屋里空无一人。

“人哪？”大嘴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晓得啊，刚看见他走进来的。”冷加上恐惧，我比他抖得更厉害。

环顾四周，院子里不见阿德的身影。停尸房！我把视线停在了通往停尸房的小道上。

“那里。”我冲着小道努努嘴，对大嘴说。

我听见大嘴咽了口唾沫，他声音哑了：“走。”

月光清冷，倾泻下来，小道上像覆盖了一层细薄的白沙。风不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身体抖得厉害，和大嘴挨得更紧了。一步一步，我们挪到了小道上，才走了几步，大嘴轻呼起来：“在那儿！”他猛地拽住我，停下了脚步。

阿德正蹲在之前我埋项链的那棵老树下，看动作，他像在掩埋什么。埋项链？他从我那儿拿走十字架，穿回到链子上，再埋回来——难道是这项链显灵了？这项链成阴器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惊又怕。这也太快了吧，中午才埋的，这晚上就成了……莫非是天助我也？

“他在搞什么啊？”大嘴碰碰我，轻轻地问。我正想应他，鼻子突然一阵发痒，我没忍住，一个响亮的喷嚏脱口而出。

大嘴蹦起来了，千真万确，大嘴被我这个喷嚏吓得蹦了起来。阿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侧过脸，目光阴冷，狠狠地瞪向了我和大嘴。惨白的月光被老树茂密的枝叶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白点，风吹叶动，白点在阿德瘦瘦的脸庞上若隐若现，骇人至极。

“跑啊！”大嘴用力拍了我一下，拔腿就跑，我这才缓过神来，三两步追上大嘴，踮着脚蹿到了车上。大嘴掉转车头，我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居然根根耸立。我瞥了眼大门，谢天谢地，阿德没有跟来。

“他没跟来，再看看。”我盯着窗外，对大嘴说。车停的位置正好，借着月光，殡仪馆院内大片地方一览无余。

大嘴没熄火，手仍扶着方向盘，一有风吹草动踩油门就跑。车里静悄悄的，大嘴呼吸得很急促。忽然车上的音响发出震耳的音乐声，我吓得差点一头撞向车窗，我转过身，大嘴讪笑着拧小了音量，说：“太紧张了，放点音乐压压惊。”

“压惊？你他妈差点吓死我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哎，他出来了！”大嘴脸色陡地一变。

我以为阿德出大门了，吓得头皮紧绷，扭头一看，原来是阿德从小道中走了出来。他并没朝大门口走来，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便径直走进值班室，关上了门，不一会，屋内的灯灭了。

“他睡了。”大嘴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

“不知道，也许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汗毛居然还立着，我双手交叉，在手臂上使劲撸蹭了几下，汗毛像打了定型水，才被撸下又腾地一下竖起。

大嘴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又顺手把烟和火机丢到了我面前。

我坐正身子，也点起了烟，车里顿时烟雾缭绕，我打开窗，想透透气，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吓得我又赶紧把车窗关上。算了，不开了，熏死也比吓死好。

“哎，阿德刚才是在那里埋项链吧？”大嘴看着我问。

“嗯，肯定是。”

“难道是那项链真的成阴器了？”大嘴想的和我一样。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明天来看看就知道了。”

大嘴咂咂嘴说：“肯定是项链成阴器了，有灵气了，发现自己缺了点啥，掐指一算，哦，原来是缺了个十字架，接着它又算出十字架在你那儿，于是指使阿德跑到你那儿去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看看他没说话，大嘴推推我：“喂！”

我吸了口烟，说：“我觉得吧，你说的这不是阴器，是神棍，还他妈掐指一算，成精了还。”

大嘴赶紧说：“可不是成精了嘛。”

“哎。”我甩甩手，不知说什么好。

大嘴扔掉烟头，凑到车窗前朝殡仪馆里看了一会，说：“没动静了，阿德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说：“要不你过去看看？”

“靠！”大嘴猛地缩回身体，说，“你怎么不去？”

“我怕。”

“我更怕！”

“算了，回去吧。”

“不再看会儿？”

“看个屁，半夜三更戳在这鬼地方，看鬼啊，走了走了，今晚上我上你那儿睡……糟糕，我房间门还开着呢，快快。”

到了我住处楼下，我一人不敢上楼，拖着大嘴一起来到屋子里。还好，没贼光顾。我换好衣服，正要和大嘴出门，在关门的刹那间，我看见阿德拉开的抽屉没有关上。

“等一下。”我对大嘴说道，走过去把抽屉推了回去。在车上，我随意揉了揉鼻子，猛地又闻到了那股腐臭的血腥味，很淡很淡，但我笃定，这就是阿德身上的那股味道。难道他又来了？我直起身体瞪大了眼睛，紧张地东张西望。

“怎么了？”大嘴问我。

“我闻到股怪味。”我仍在到处看，他不会在车里吧？

“什么怪味？”

“阿德身上的怪味，之前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从他身上闻到的，像是臭掉的血的味道。”

“靠！”大嘴猛地停住了车，紧张地在车内搜寻起来。

“没人啊。”我说着，视线停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刚才我是用这只手揉了自己的鼻子，难道……我慢慢地把手放到鼻端，果然，那难闻的味道居然附着在我的手指上，我猛地甩开手，骂道，“操，我手上居然有这味道。”

“哎呀。”大嘴的身体赶紧往他那边的车门靠去，紧张兮兮地瞪着我，问，“你不会也被附身了吧？”

“放你妈的狗屁，你看我像附身了吗？”

“我看不像。”大嘴又坐正了身子，问，“那你手上怎么会有这味道，你摸过他？”

“没，我哪儿敢，哦对了，刚才我摸了抽屉的拉手，之前阿德摸过的，靠，这味道还真能传。”

大嘴撇撇嘴，觉得恶心，我觉得更恶心，那抽屉看来是不能要了，还有抽屉里的东西，还有门，这些阿德都碰过，呃——难不成门我也要换掉？我想着，举着右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我看看大嘴，把手伸过去，问：“要不要闻闻？”

“操，把你爪子拿远一点！”大嘴避之不及。

来到了大嘴住处，我跑到卫生间里，拿着肥皂洗了又洗，原本还剩大半的肥皂被我洗成了薄薄的一片。

“好了没？医院里医生手术前洗手也没你这么来劲啊。”大嘴在外面叫嚷着。

我把手伸到鼻子前闻了闻，嗯，我满意地点点头，从没觉得肥皂味这么好闻。擦干手，我看见台子上的花露水，拿过来拧开，在手上抹了一些，再闻，他妈的，香！大嘴这死不要脸的最爱花露水，没事就往衣服上洒，等味道淡了，别人乍一闻，还真闻不出是花露水的味道。大嘴最爱这样骗姑娘，说这是他身上的体香。他当他是麝，还体香，真他妈丑人多作怪。我想着，又拿起花露水，往身上洒了些。

我掬起笑容，走出卫生间，大嘴猛地皱起鼻子，在空气中使劲闻了几下，骂道：“靠，用我的花露水，洒这么多，知不知道，好贵的，六块五一瓶啊！”

“嘿嘿。”我笑，得意地说，“回头我也搞一瓶去，没事就往身上洒，也对姑娘说，我的体香。”

“吼吼……”大嘴傻笑起来，蠢不拉几的。

躺在床上，大嘴问我：“凡子，你说，阿德晓不晓得他今晚干的这些事儿？”

“不知道，明天问问就知道了。”

“嗯。”大嘴应着，翻了个身，睡去了。

我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思绪乱七八糟，突然感到一阵茫然：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对？还是错？

21．刨地见血

第二天一大早，我先醒来，立刻喊醒了大嘴，洗漱完毕，连早饭也没吃，我们就往殡仪馆赶去。说心里话，我还真忐忑，担心阿德，毕竟项链是我埋的，若阿德因此遭了什么倒霉事儿，那我这孽可就造大了。

来到殡仪馆，阿德睡的值班室房门紧闭，我和大嘴对视了一眼。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答应。不会真出事了吧？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我握起拳头，重重地捶了几下木门。

“谁啊？”是阿德的声音，我放心了，叫道，“是我李非凡，开门啊！”

“哦，等等。”

一会儿，门开了，阿德睡眼惺松，看见我和大嘴，打着哈欠问：“这么早啊，你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阿德，你没事吧？”我关切地问。他身上仍穿着昨晚的白背心，脖子上却已没了项链，看来昨晚，他是把项链又埋回了老树下。

“没事啊，你们怎么了？有事是吗？我在睡觉啊。”阿德揉揉眼睛，十分不解。

“没，没事，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站门口做什么，走，进屋坐去。”说着，我和大嘴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拉出椅子坐下。

阿德跟过来，坐在床上，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我和大嘴，问：“你们怎么古古怪怪的啊？”

“没，哪有啊，阿德，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啊，我早早就回来了，回来洗了个澡就睡了。”

“睡着了？”

“废话，我还做梦，就被你们吵醒了。”

做梦？我和大嘴紧张了，赶紧问他：“做什么梦？”

“嘿嘿。”阿德傻乐起来，摸着后脑勺，羞赧地说，“春梦。”

呃……

“除了春梦呢，之前你还做过什么梦吗？”

“没有啊，我就梦到我和一个女的在床上，我正解她扣子哩，就这紧要关头，突然听到敲门声，唉，接着我就醒了——原来真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你们，你说你们也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啧啧，可惜，可惜。”阿德摇头晃脑，啧着嘴，回味中透着遗憾。

我哭笑不得，看看大嘴，他也一脸无奈。

“哎，我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不对劲啊！”阿德回过神，问我和大嘴。

“没什么。”我站起身，骗他说，“我们来办公室拿东西，昨天忘在这儿了，就顺便来看看你，好了，我们走了。”我拉起大嘴，往门外走去。

“那好，那我再睡会儿，看能不能继续梦。”阿德在后面说。

“行，祝你春梦了无痕。”我应着，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走到院中，大嘴冲着值班室竖起大拇指，说：“阿德，真乃神人也。”我摇摇头，谁说不是呢？我说：“看来他是不知道昨晚自己做了些什么。”

大嘴说：“你不打算告诉他？”

“算了，他不知道反而更好。”

“那他今晚再中邪了怎么办？那项链……”

“哦，对了，项链，走。”我打断大嘴，赶紧往小道那边走去。

来到老树下，我看见埋项链的位置确有被翻动的痕迹。土压得很实，我用手扒拉了几下，不行，又找来一根树枝，开始挖了起来，才挖了两下，我就停住了，准确地说，我是被惊住了——挖开的泥土下，居然渗出了些许黑红的血液，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腐臭的血腥味，飘入了我的鼻腔。

“这个，怎么回事？”大嘴蹲在我旁边，捂住鼻子说，“好臭。”

“这……”我看看泥坑，又看看手中的树枝，树枝那头，粘附着混有血迹的泥巴。我触电似的把树枝丢开，惊恐地叫道：“这他妈的，见鬼了！”

“项链呢？”

“应该还在下面吧！”

“要不要继续挖？”

“呃，要不你来挖？”

“他妈的，又不是我要做阴器，我估计，这是阴器做成的正常反应吧！”

“那继续挖？”

“挖！”

我捡回树枝，又挖了几下，血越渗越多，渐渐地，居然在泥坑里聚起了浅浅的一汪，可项链依旧没有出现。

“好臭！”我丢下树枝，停了下来，忍不住站起身背过脸，想换口新鲜空气，没料到那臭味居然如此浓烈，距离远了可臭味丝毫不减，我用力吸了口气，差点被熏吐。

“哇，咳咳……”我干呕了几下，赶紧用手捂住鼻子，骂道，“我操，臭死了！”

大嘴捡起我扔下的树枝，皱着眉，憋着气，用力挖了几下，仍然没挖到项链，他也忍不住了，丢了树枝跑开几步，边骂边说：“他奶奶的，这味道，操，阿德这兔崽子搞了什么鬼，去把他揪出来问问。”

我摇摇手，说：“阿德知道个屁，算了，快埋起来，要不被熏晕了！”说着，我用脚把挖出的泥巴推回坑去，填完之后，我又重重地踩了几下，把土踩实。

大嘴仰起头，看着老树繁密的枝叶，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因为这棵树吧？”说着，他碰碰我，说：“这树不会成精了吧？”

我看看树，又看看脚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要不我们……”大嘴话没说完，王师傅出现在了小道口，看见我俩傻呆呆地愣在老树下，便叫了起来：“哎，我说你们这两个伢崽子，这么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哎呀，王师傅！”我像见了救星，急忙迎上去，拽着王师傅就往树下跑。

“做什么做什么，这么急糟糟的！”王师傅被我拽得踉踉跄跄的。

“大嘴，快！”我对大嘴使了个眼色。大嘴明白，蹲下捡起树枝，把才踏实的土又挖开了，很快，污血渗出，恶臭扑鼻。

“唔——”王师傅捂住鼻子，说，“你们捣的什么鬼，怎么这么臭？哎哟，还有血哩！”

我从大嘴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王师傅一支，把我突发奇想做阴器以及昨晚阿德中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师傅。王师傅瞠目结舌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香烟在他的手上微微抖动，大嘴伸手给他点火，他也忘了接。

我心里发虚，轻轻喊了声：“王师傅。”

他推开大嘴的手，指着我吹胡子瞪眼：“你这渣傻伢崽，这种事情能乱搞吗？搞不好，要出大事哟。”

我不好意思地笑，问：“王师傅，你看，这是不是快成阴器了啊？”

“阴器？”王师傅差点把夹着的香烟扔掉，冲我叫道，“这哪是什么鬼阴器哦，我看，你埋到这地方的链子，不晓得被哪个东西看中了哟。”

“啊！”我和大嘴几乎蹦了起来。好嘛，这阴器没弄成，又惹来一身骚。

我有点手足无措。认识王师傅这么久，还没见他急过，但这回，看他样子，是真急了。我的心脏一阵乱跳，低头看着那汪臭烘烘的黑血，一时无语。

“王师傅，那照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大嘴问他。

王师傅叹了口气，用脚拨拉着土，往坑里填，我和大嘴见状，赶紧帮忙，不一会儿坑填上了，我又跺了几脚，把土踩严。

“那个阿德，你们冇去看看阿德啊？”王师傅突然想起阿德，拔腿想往值班室走，我拉住了他，说：“刚看过阿德了，他没事，在睡觉呢。”

“哦。”王师傅脸色稍缓，说，“这个地方，你们不要再动了。”

“啊？那我的项链怎么办？”

“你还要这个项链啊？”

“不是，我的意思，这个阴器……”

“哎，这哪是什么阴器哟，我跟你讲，这个链子，十有八九是被哪个东西看中了，昨晚它招了阿德，去你那儿拿了那个……”

“十字架。”

“嗯，对，十字架，凑成个好的链子，看样子，那东西是要了这根链子喽。”

“王师傅，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是有东西拿了这根项链？”我觉得王师傅有些反应过度，他又不知道阴器的做法，怎么就肯定这种情况不是阴器形成的正常表现，而是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呢？阿德昨晚的表现是诡异，但大嘴戴上那阴器戒指后，不也神神鬼鬼地梦游了一番吗？

“唉，你不晓得。”王师傅摇着头说，“刨地见血，鬼护物哦。”

“什么什么，鬼护什么来着？”我和大嘴没听明白。

“刨地见血，鬼护物。”王师傅重复了一遍，解释说，“就是讲，你的这个链子，已经被什么东西看住了，动不得了，如果你硬要拿走，怕是要捅大娄子哟。”

“王师傅，你没开玩笑吧？”我听着瘆人，又觉得王师傅有点危言耸听。

“哪个和你开玩笑，我跟你们讲，我就听说过这么件事。”王师傅说着，把烟塞进了嘴里，看样子，他又要讲故事了。

“什么事？”大嘴伸长了脖子，像啄食的公鸡。

王师傅点上烟，慢悠悠地和我们说起了四十年前在他家乡发生的一件怪事。那是1959年，那年王师傅才九岁，当时全国正在搞大跃进，轰轰烈烈群情激昂，动辄亩产几万斤，然后大家的肚皮就瘪得要命。没粮食吃，大家饿得两眼发绿，只好漫山遍野地搞野味挖野菜，反正能往肚里塞的东西，都被弄来填了肚子。

当时有个人，叫王根茂，三十来岁，搞竹鼠最有一套。一天，他独自跑到山里的竹林中，想搞几只竹鼠回家给已有身孕的老婆补补身子。在竹林里转了半天，王根茂看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面覆盖着些枯萎的竹叶，经验告诉他，这应该是个竹鼠窝。竹鼠窝不深，挖几下就能见底。王根茂抡起随身携带的小锄头，挖了几下，竹鼠没挖到，却听到“当”的一声，锄尖碰到了个硬硬的东西。挖着石头了？王根茂用手扒开泥土，看到的却不是石块，而是一个灰黑色的物体，看样子，像个粗瓦罐子。这里头不会装着什么宝贝吧？王根茂心里一阵激动，三下两下把罐子刨了出来。瓦罐沉甸甸的，罐口被泥巴封着，里头不知装的什么东西。王根茂砸开封口的泥巴，往里一瞧，顿时心头一阵乱撞——那貌似不起眼的粗瓦罐里，居然装着大半罐白花花的银元。

王根茂忍住激动，把罐子里的银元统统倒了出来，结果又是一阵惊喜——那些银元下面，居然还藏着不少金银首饰。对着这些宝贝，王根茂犯起了愁：缴公吧，王根茂没这么无私；搬回家吧，又不知藏哪儿，再说家里有个多嘴婆（王根茂老婆），万一不小心哪天走漏了风声，岂不麻烦？思前想后，王根茂想到了村子西头老坟山，那地方最好最安全，坟山上埋的都是些本地穷鬼，无墓可盗，不用担心盗墓贼，更不用担心被其他人发现——没人会吃饱了撑得慌，去坟山上刨坟墓玩。至于这些宝贝以后怎么办，王根茂也没多想，不管那么多，藏起来再说。

王根茂把银元和首饰装回罐里，脱下外套裹住，鬼鬼祟祟地溜到坟山上，跑到一座破旧的砖墓旁，挖了个深坑，把瓦罐放了进去。藏好瓦罐，王根茂笑嘻嘻地回到家，他老婆见他两手空空，丢了外套，居然还一脸喜气，就忍不住生气，骂他损他。王根茂开始也不答理，自顾自地乐，后来被老婆说得烦了，就把一切告诉了她。

王根茂老婆不信，以为男人骗她，王根茂急了，说你要不信，明天带你去看。第二天，王根茂带着他老婆，来到老坟山，找到昨天藏瓦罐的地方，王根茂抡起小锄头，挖了起来。挖到一半，从泥巴里开始冒出汨汨鲜血，王根茂和他老婆吓了一跳，还以为挖着了什么东西。又刨了几下，碰到了瓦罐，王根茂从血水里捧出瓦罐，解开被浸透的衣服，把银元和首饰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

看着一地的银元和金银首饰，王根茂老婆这才相信自己男人没说谎，可她担心这无缘无故地从地里冒出的血水，还是在老坟山上，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于是她对王根茂说，要不这些宝贝咱们不要了，就埋在这儿。王根茂不干，说这东西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老天爷让自己挖着的，那就该归自己，谁也别想拿走。王根茂说这话时，那坑里的血水冒得更多了，像泉水似的，咕噜咕噜地涌个不停，很快就溢出了坑外。王根茂见状，赶紧把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衣服扔进坑里，然后用土把坑填了起来。坑被填住，血也就不冒了。

王根茂虽然不信邪，但出了这样的怪事，心里也发憷，想着这地方是不能再藏了，反正现在老婆也知道了，不如就埋到自家的后院去。王根茂老婆不赞同男人的想法，凭直觉，她认为这些东西不能要了，可她拗不过财迷心窍的王根茂，无奈，只好任凭王根茂把这些宝贝带回了家。

最初几天，王根茂老婆忧心忡忡，总觉得会出什么事，半夜睡觉，后院发出一丁点响动，也会把她吓得神经兮兮的。几天过后，没见什么祸事和怪事发生，王根茂老婆也就渐渐宽了心，甚至开始窃喜起来，觉得自家男人真是命好，挖个竹鼠都能挖出一堆财宝来。至于王根茂，那更是得意，虽然肚子依旧瘪，但心里那份喜悦，居然把脸色滋润得红扑扑的。邻居们见了，也不奇怪，只认为是王根茂捕鼠技术好，竹鼠吃得多，肚皮里有油水，所以脸上有颜色。

好景不长，半个月后，王根茂家开始出怪事了，先是半夜听到后院里有女人在唱歌，可跑去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歌声也戛然而止，连续几天夜夜如此。后来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那埋银元和首饰的地方，地面上居然洇出潮乎乎的血色，才挖了一下，就开始往外冒血水。这回王根茂也害怕了，觉得这些东西确实诡异，再放在家里，怕是要出大事，于是两口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些东西埋回老坟山。这时王根茂老婆已有了早孕反应，吐得厉害，无奈，王根茂只得硬起头皮，独自上了老坟山。在埋这些东西的时候，王根茂心疼得厉害，到手的宝贝又要丢掉，换谁都不甘心。最后，王根茂到底没忍住，挑了几样金首饰，偷偷带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王根茂老婆醒来，发现睡在身边的男人已不见了踪影。开始以为王根茂出工去了，可直到晚上掌灯了，也不见王根茂回来。王根茂老婆急了，到处去找去问，可没人见过王根茂。最后在老坟山上，大家终于找到了王根茂的尸体。他死状奇怪至极，是以跪拜的姿势死在一座老坟前的。刚看到他时，大家以为他没死，叫他，他不应，有人跑过去拉他，他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

借着火把，大家才发现，王根茂其实已经死了。他死得很惨，随身携带的小锄头，深深地钉进了他的前额。也不知杀他的人是谁，力道极狠，锄头居然全部钉入了他的脑袋里。他满脸血污，双眼圆睁，表情惊恐，锄把朝下，上面鲜血淋漓。大家又发现，那坟墓前面，竟然摆放着几根金项链和几个金戒指，整整齐齐，如贡品一般。

这样，王根茂竹林挖宝的事情在村子里传开了。懂道的老人说，王根茂千不该，不该一开始把这些东西往老坟山上埋；王根茂万不该，不该在挖地见血后还把这些东西带回家；王根茂最不该，不该到最后还财迷心窍，拿走了那些金项链和戒指。因此王根茂惨死老坟山，那是他活该。要知道，这些东西，在被王根茂埋到老坟山的那一刻起，就被某个东西盯上了，那东西，应该就是那墓里头的……

我听得冷汗直冒，问王师傅：“那后来呢？王根茂老婆没事吗？”

王师傅把烟屁股吸得嗞嗞作响，说：“冇事，也幸亏她正好怀了崽，要是没怀崽，也难说。”

大嘴不解，问：“这和她怀没怀孕有什么关系？”

王师傅丢下烟头，探脚蹍灭，说：“这你就不晓得了吧，怀崽的女人百邪不侵哦。”

大嘴睁大眼睛，惊叹道：“还有这事？”

王师傅咳了几声，笑了笑，对我说：“所以啊，你搞的这个东西，还是不要了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我头皮发麻，连声说：“不要了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大嘴指指地下，问王师傅：“那这链子，就让它一直埋在这儿？”

王师傅看他一眼，反问道：“难不成你还想要？”

大嘴赶紧摆手，说：“我哪儿敢要，我是怕……”说到这儿，大嘴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周围，接着说：“我是怕这地方从此就不干净了。”

王师傅咧嘴一笑，说：“这地方什么时候干净过？”

“呃……”大嘴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

阴器打造计划就这样泡了汤。猴子知道后，马后炮放得砰砰响，说他早就不赞成了，可我鬼迷心窍，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阴器没做成，惹来一身骚。我懒得理他，就是觉得郁闷。出了这些事儿，我不敢在自己房间里睡了，收拾了些东西，搬到了大嘴那儿。出门前，我去药店买了几根艾条，点燃了放在屋里使劲熏，驱邪去味，一举两得。阿德也真是命硬，中邪后，一不得病二不来灾，整天过得乐呵呵的，活蹦乱跳。直到他后来搬走，我们也没把这事儿告诉他。至今我想起他，仍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实在是匪夷所思。

22．钱伟惊恐

“阿德深夜取十字架”的事过去一个礼拜后，一天傍晚，我独自在公园散步时，有人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李非凡！”

我转身去看，愣住了——我看见了钱伟。他叫我？我东望西瞅，没看见其他人，他站在我面前几米外，对我微笑，看似没有恶意。

我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你——叫我？”

他点点头，向我走来，到我面前，他停下了。他面色蜡黄，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与我以前所见油头粉面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面无表情。面对此人，我无法亲切，即便此时，他正给我善意的微笑。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我没接。他有些尴尬，把烟塞回烟盒，说：“那个，我知道，你看我不爽，不过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他顿了顿，补充说：“关于郭薇的。”

郭薇？我感到心脏猛地一跳。我看看他，面露疑惑。

“话说起来有点长，这样吧，我们到那边去，坐着说。”他说着，指指路边的石凳，朝那边走去。

我迟疑了几秒钟，走了过去，他坐在石凳右边，见我来了，又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指着空处说：“坐吧。”

我没坐，说：“说吧，什么事？”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那个什么，我抢了你的女朋友，你看我不惯，也是……”

“什么？”我打断他，问，“你说什么，我女朋友？你是指郭薇？”我承认我喜欢郭薇，在和她相处的日子里，我多少也感觉到她对我透露出了一些友谊之外的好感，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像猴子对张晓静那样。可现在钱伟居然说郭薇是我女朋友，难道郭薇对他说了些什么？或者郭薇根本就没被刘月梅附体？我突然有些激动，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诧异地看了看我，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摇摇头说：“原来她是骗我，我还以为，呵呵……”

“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

钱伟点上一支烟，说：“以前我追她的时候，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问是谁，她告诉我，是你。”

“这样啊！”我一时无语，原来这丫头拿我做挡箭牌啊，我情绪复杂，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

钱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似的说：“其实也不算骗吧，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钱伟深吸了口烟，吐出细细长长的烟雾，说：“我想和你说的是，郭薇，我是说现在的郭薇，我觉得，已经不是郭薇了。”

“噢？”我故作惊异，没多说话，我在等，看钱伟后面要说些什么。

钱伟弯下腰，把手臂平放在大腿上，看着远处的树丛说：“郭薇出车祸后，去上海治疗，从上海回来后，她给我打了电话，态度变化之大，说实话，我当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会变得……不瞒你说，当时我甚至以为，她是不是这里出了些问题。”钱伟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接着说：“一个以前对你那么冷若冰霜的人，怎么就突然会对你变得那么热情，那么深情款款。当时她刚回来，她父母看得紧，不让她出门，于是我们就经常通电话，电话里不好问，所以我就没问。不过她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在当时，虽然令我觉得奇怪，但也很高兴。后来终于，她能出门了，我们见了面，聊天时，我问起她，为什么你突然就肯接受我了？她说在上海治病时她想了很多，发觉其实我还是蛮好的，所以就……”钱伟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摇着头苦笑。

“嗯，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也没想那么多，反正她接受我了，高兴还来不及，想那么多干什么。但是，和她交往一段时间后，我渐渐地觉得不对劲了，我发现，她和另一人，越来越像，有时我几乎以为，她就是她。”说到这儿，钱伟脸上流露出极为恐惧的表情。他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烧成了烟头，挂着长长的烟灰，几乎要烧到他的手指了，他却浑然不觉。

“烟头。”我提醒他，他猛地一颤，烟灰断裂，跌落在他的皮鞋上，他扔掉烟头，感激地对我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说：“她像的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刘月梅。我在心里，说出了这个名字。瞬间我也紧张起来，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缓地问：“后来呢？”

“后来……”钱伟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显然，他十分恐惧。他又摸出一支烟，正要往嘴里放，突然想到我，于是又把烟盒打开，伸给我，我犹豫了下，从里面拿出一支。他替我点上，自己的却没点，他握着火机说：“后来，她越来越像那个人了，举手投足，说话时的动作和表情，几乎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有时候我甚至以为，坐在我旁边的不是郭薇，而是她！”

“她是谁？”

“她………她叫刘月梅。”

“啊！”即便早已猜到，当钱伟从嘴里说出“刘月梅”这三个字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怎么，你认识她？”

“听说过。”

“哦，呵呵。”钱伟笑了笑，紧张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

“那么，再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后来，先说刘月梅吧，你不知道吧，在郭薇出车祸前，出第一次车祸前，刘月梅在郭薇出事的地点，遭遇了车祸。我记得那天，我开车带她到郊外，到了我和她以前经常约会的地方，我对她说，我们分手吧，她不肯，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和她不合适，她就问我，是不是喜欢郭薇了，那时我正在追郭薇，她是知道的。我说是，她就特别激动，情绪很坏，又哭又闹的，我烦得很，就丢下她自己开车回来了。后来，第二天，我听说她出车祸了，我去医院看了她，听说她伤得很严重，可能会成植物人。后来，她真的就成了植物人，我很内疚，要不是我扔下她，她也不会……但是，不瞒你说，我内疚的同时，又感到一阵轻松。”

我冷笑了几声，没说话，钱伟看看我，又把头低下了，说：“我知道你现在在心里骂我，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蛮那个什么的，衣冠禽兽吧。”

你还有自知之明啊！我心里想，但没说出口。

“但在当时，我真的感到很轻松，刘月梅这个人，性格很固执，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她，她却……然后郭薇就出车祸了，这你就知道了，后来你们就和她走得很近了，说实话，当时我很嫉妒，也看你们不爽，尤其郭薇说你是她男朋友之后，我尤其看你不爽。”

“彼此彼此。”我回了句。

“呵呵，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钱伟讨好似的说。

“说后来的事吧，你发现郭薇不对劲以后的。”我没心情和他打哈哈。

“后来，就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让我认为郭薇就是刘月梅，或者说，是刘月梅附上了郭薇的身。”钱伟说着，把香烟放进嘴里，点火时我看见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以至于好半会儿才把烟点着。

他低头吸烟，不说话，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看得出他极度恐惧和不安，我没有催他，静等他开口。

他把才吸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用劲蹍着，等他挪开脚，那半截烟已粉身碎骨。又过了一会，他终于说话了：“一天傍晚，郭薇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那天我的车被我朋友借走了，所以我没开车。我们在老地方见了面，然后郭薇说想走走，于是我们沿着武装部后面那条路，慢慢往上逛着，一直逛到了山亭那儿。”

“噢。”我应道。山亭是一个建在小丘上的亭子，那边很偏，地势高，白天也鲜有人去，他们晚上逛到那儿，不知会搞什么名堂。我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快到亭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小便，就让她先上去坐着，我等会儿就上去。我小便之后上了亭子，她背对着我坐在亭子里。那天月亮很圆，很大，月光非常亮。我走过去，拍了她肩膀一下，她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吓人，我看见她的脸，她的脸突然就变了……”钱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依旧保持着开始那个姿势，但身体绷得很紧。他双手紧握，放在膝盖前，不停地颤抖。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她的脸，突然变成了刘月梅的脸，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当时把我吓惨了，头皮一紧一紧的，我差点跳了起来，但我没有叫。”

钱伟说到这儿，让我想起了我们从景区回来那次，我在路上看见郭薇突然变成另一个女人脸的事情，难道我所看见的那张脸，就是刘月梅？

“你还真沉得住气。”我说，这话是由衷而发。我见郭薇变脸的刹那，叫得可是震天响，何况当时大嘴他们还在附近，现在想想，我感到惭愧。

“唉，哪儿呀，我当时是吓哑巴了，想叫叫不出，不怕你笑我，要是我开始没撒那泡尿，我估计当时会把我的尿都给吓出来。”

“呵呵。”我笑，这小子还挺诚实的，对话至此，我对他的厌恶感竟消减了不少。

他直起腰，双拳对撞了下，说：“不过很快，她的脸又恢复正常了。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刚才我和你说过，因为之前几天郭薇的表现很奇怪，像刘月梅，我想是不是因为我疑神疑鬼的缘故，所以才把郭薇看成了刘月梅。可后来，当我知道另一件事情的时候，我蒙了，我开始确信，那晚我没有看错，更不是什么幻觉，我是，我是他妈的见鬼了！”

“什么事？”

“刘月梅，刘月梅死了，在我知道她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将近半个月了，要是我早知道这件事，我哪，哪，哪敢……”钱伟开始结巴起来。

“什么？”

“我哪敢和郭薇交往。”钱伟说着，语气里透着无限懊悔。

我闷哼了一声，对此人的厌恶，又浓烈了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对她提出了分手。”

“她怎么说的？”

“很奇怪，当时她没说什么，我是在电话里和她说分手的，她嗯了声，就挂掉电话了，之后几天，她也没再联系我。”

“就这样？”

钱伟摇摇头，说：“她没联系我的那几天，我也犯起了嘀咕，是不是我神经过敏，太疑神疑鬼搞错了？我有点后悔，就主动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她冷冰冰的，说了没几句，她就挂掉了。接下来几天，我一直给她打电话，可她不是不接，就是接起来又挂掉。”

“嗯，继续。”

“直到有一天，她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她和我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比如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她不是她了，我会不会离开她什么的……这些话又让我想到那晚在山亭里发生的事，我害怕了，于是我和她说，既然已经分手了，就不要说这些话了。我让她好好保重，然后她突然激动起来，她激动的样子，和刘月梅一模一样，虽然是在通电话，但从她的语气里，我能想象到她的模样，刘月梅，就是刘月梅。”钱伟紧张得不停地用拳头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那，后来呢？”

“后来，她情绪似乎好了点，她冷冷地对我说了句：你会后悔的。就挂掉了电话，其实那话说得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语气很冷淡，但在当时，却听得我直冒鸡皮疙瘩。后来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却又没发生什么事儿，直到她又去了上海，我也没再碰到什么怪事。于是，我渐渐放心了些，但对于她，我是再也不敢联系了。”钱伟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就这样了？”我纳闷，不明白钱伟和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不是，还有，就在一个礼拜前，我开始做噩梦，每晚都做，并且每天做的都一模一样。”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荒凉的马路上，好像是在等车，然后车就来了，是辆中巴车，车里坐了不少人，然后车停在我面前。我看见，我看见刘月梅从车上下来，拉住我，要我上车，我不肯，她就使劲拉，就这样和她拉扯着，然后我就醒了，吓醒的。哦，对了，那车，非常古怪，是纸做的，还有车里面坐的人，个个都像死人，面无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我说的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但在梦里，操，真的是恐怖死了。”

“每天都做这个梦？”

“对，我都要疯了。”钱伟说着，低下头，把双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一个劲地挠抓。

“嗯，你告诉我这些，你的意思是？”

钱伟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知不知道，郭薇，郭薇肯定是被刘月梅附身了，郭薇出车祸的地方，就是刘月梅出事的地方。肯定是刘月梅害的，她出事前知道我在追郭薇，所以害了她，现在她还想来害我。”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你现在每晚都做的这个梦，是刘月梅弄的，她想把你带走。”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我现在几乎都不敢睡觉了，我怕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说着，钱伟把领口拉开，对我说，“喏，你看，我还特意去求了这个戴，手上也系了红绳子，可是没用，每天晚上一睡着，就会梦到那个怪梦。”

我朝他领口瞥了一眼，看见一尊玉佛，我笑了笑，说：“那你告诉我这些，想怎么样？”

“我知道你想救郭薇，我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听说你还认识一个什么师傅，我想你，帮帮……”

我斜了他一眼，他把那个“我”咽了回去，改口说：“我想你救救郭薇，把那刘月梅赶走。”

我明白了，这家伙和我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又和郭薇，不，应该说，是又和被刘月梅附身的郭薇分手了。刘月梅急了，想带他走，他病急乱投医，居然跑来找我帮忙了。只是他怎么知道我最近在瞎折腾，还知道黄师傅？十有八九是猴子，这小子多嘴，最爱到处乱说，估计你传我我传他的，就传进钱伟耳朵里了。

郭薇我是肯定要救的。但钱伟，他就算死了，也是他活该，说来说去，所有的事，都是由他搞出来的。还有那个刘月梅，做人时就稀里糊涂的，爱谁不好，偏偏去爱钱伟这王八蛋，这死了死了吧，还是个蠢鬼，有怨你直接找钱伟报去啊，你他妈没事去招惹郭薇干啥？哦，不对，这刚开始还是个痴情鬼，以为附了郭薇的身，就可以把钱伟套在身边，谁知弄巧成拙，反倒把钱伟吓得又要分手。他妈的这对狗男女，都不是好东西。

我越想越气，几乎要破口大骂，我厌恶地看了眼钱伟，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透着哀求和恐惧。

我深吸了口气，说：“说实话，我现在也没办法，要能救郭薇，我早就救了，还会拖到现在？”

“那，那个师傅呢，听说他很厉害啊，他也没办法？”

“黄师傅啊，他出远门了，没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钱伟急得屁股悬起几尺高。

“我哪儿知道，黄师傅云游去了，也许明年，也许过几年。”我胡扯着。

“啊！”钱伟的脸刷的一下变成死灰，跌坐在石凳上，喃喃自语，“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这我不是死定了！”钱伟突然叫了起来，激动得很。

我被他吓了一跳，心想，你死定了关我屁事，又想，万一这钱伟真的被刘月梅带走了，那刘月梅自然会离开郭薇的身体，那么郭薇，郭薇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阵激动，恨不得帮刘月梅一把，现在就把这王八蛋给结果了。可转念再一想，不对，王师傅说过，郭薇的魂脱身太久，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万一那死鬼刘月梅一走，郭薇就……那怎么办？我胡思乱想着，又看了眼钱伟，看他蓬头垢面哆哆嗦嗦的样子，又有些不忍，觉得刚才盼他早死的想法太缺德，太不人道。

我说：“这样吧，我回去想想，也许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真的！你有办法？”钱伟面露欣喜，眼里有了光彩。

这家伙真是病急乱投医，还真把我当天师了。我说：“我也只是去找找办法，天晓得能不能找到。”

“哦。”钱伟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过了会儿，他对我说，“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从鼻腔里哼笑了几声，说：“别谢，我不是帮你。”

“我明白，我明白，但……”钱伟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我说：“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打我单位电话或打武浩手机，你记一下号码。”

“好，好。”钱伟赶紧拿出手机，存了我报出的号码。

“哦，对了。”我正要走，突然想到件事，于是叫住钱伟，对他说，“你现在最好能主动联系郭，不，联系刘月梅，假装和好，先稳住她再说，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这样说，是觉得这样或许可以先保住他的命（如果刘月梅真想带走他的话）；另一方面，我也存有私心，钱伟不死，刘月梅就应该不会离开郭薇的身体，这样郭薇——郭薇的身体至少不会死掉。至于后面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是。”钱伟愁眉苦脸，说，“郭薇，不，刘月梅，现在在上海，我联系不上。”

“她没手机？”

“没呀。”

“他妈的，你也不送一部！”我骂了起来，我心烦意乱迁怒于他，恨不得踹他一脚。

钱伟一愣，随即喃喃地辩解说：“我说要送来着，可她不要。”

“那刘月梅还真替你省钱。”

钱伟没听出我的讥讽，说：“这倒是，她就是脾气不好，倒不势利。”

我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干脆从了她？”话才出口，我便觉得有些别扭，身体是郭薇的啊。

钱伟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那不行，不行，我，我……”

“你什么？”

“我怕鬼。”

“嗯，你怕得对，鬼是用来怕的，不是用来爱的。”

钱伟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疑惑不解地看着我。我没再说话，转身欲走。

钱伟在我身后叫：“喂，那联系不上怎么办？”

“打听去，实在不行，上海找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求菩萨保佑，暂时没事吧。

23．步步惊心

“什么！你要帮钱伟？我没听错吧？”猴子腾地一下从床上蹦起来，瞪着我上下打量，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我拨开他的脸，说：“是的。”

“你没毛病吧，你这是，这是……”猴子太激动，居然没了平时的伶牙俐齿，半天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

“犯贱。”大嘴在一旁接过了话。

“没错，犯贱，你这是犯贱，你知道不？”猴子的手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了。

我打开他的手，说：“毕竟是条人命嘛，再说，现在帮他，不就是帮郭薇吗？”

“帮郭薇？NONONO！”猴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你不帮他，才是在帮郭薇，那刘月梅现在不是正想要他的命吗？正好，他死了，那两个死鬼凑成一对，那刘月梅就放过郭薇了，郭薇就能回来了不是？”

“万一那刘月梅走了，郭薇又回不来，该怎么办？”

“呃，这个……”猴子卡住了，过了会说，“那郭薇就死了。”

我翻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嘴问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有点烦，说：“不知道啊就是，这不是和你们商量着嘛，黄师傅又老不回来，唉。”

“嗯，是没办法。”大嘴应道，低头抽起了烟。我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乱如麻。猴子侧躺在一旁，手撑着半边脸，若有所思。

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大嘴开车，带着我和猴子，又去了趟土凹。出发前，我几乎不抱希望，当黄师傅那张皱纹交错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猴子一声大叫：“哎呀，黄师傅！你总算回来了！”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就差没扑上去和黄师傅来个热烈拥抱。

黄师傅看见我们，很高兴，咧着嘴笑个不停，寒暄了几句，招呼我们进屋喝茶。我急不可待，屁股没坐下，就开始跟他讲起了郭薇的事情。这事说起来真长，我讲了一个来小时，期间大嘴和猴子不时为我拾漏补充，等讲完后我觉得舌头都快焦了。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黄师傅提起茶壶，准备替我再斟，猴子见状赶紧接过，把我的茶碗倒满。

“黄师傅，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吧？”我见黄师傅一脸波澜不惊，以为自己没说清楚。

黄师傅点点头，说：“明白，我听明白喽。”这么久没见，黄师傅的普通话居然大有长进。

猴子笑着说：“嘿嘿，黄师傅，你普通话标准了不少哦。”

黄师傅蛮谦虚，说：“还可以，还可以。”

猴子还想啰唆，被我扬手打断了，我问：“黄师傅，那你说，郭薇还有没有救？”

黄师傅想了想，说：“现在还不好港（当地方言，讲），她现在什么样子？”

我说：“现在不知道，她在上海。”

“哦。”黄师傅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他问我，“那个钱、钱什么？”

“钱伟。”

“嗯，钱伟，这个赖子（当地方言，男孩子），现在怎么样？”

“他啊，应该还好吧，昨天晚上我才见过他，应该没什么事。”

“嗯。”黄师傅应道，若有所思。

“黄师傅，你说那个刘月梅，就是死掉的那个，她会害那个钱伟吗？”

“这个，讲不好，不过那个女孩子还冇回来，现在应该冇事。”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啊……”黄师傅想了想，告诉我，先弄清刘月梅埋在哪里，接下来，就等郭薇回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哦。”我有点失望，我觉得黄师傅应该用霹雳手段，三两下把刘月梅那冤鬼给劈了，再让郭薇恢复正常。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的确做不了什么，郭薇人还在上海不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黄师傅本事再大，主角不在，也没法搞。

这时猴子问：“黄师傅，你说，如果那个钱伟死了，那么郭薇，会不会自己恢复正常啊？”

“怎么，你还想跑去把他杀了呀？”

“哎，什么话，我的意思是，如果钱伟死了，郭薇就能恢复正常，那我们也就懒得忙了，我们就坐着，坐山观虎斗，等刘月梅把钱伟掐死了，郭薇就可以自己回来，那多好，是吧？”猴子看看我和大嘴，自我感觉好极了。

黄师傅摇头不已，对猴子说：“你这个想法不地道，不地道哦。”

猴子不服气，说：“我这是为民除害。”

临走前，黄师傅对我说，你回去告诉钱伟，晚上睡觉前，把鞋子一正一反放在床边，这个方法叫阴阳阵，别看容易，威力却不小，能挡去不少煞气。

回到镇上，我们马不停蹄地去烟草局找钱伟，却被告知他今天没来上班。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到有事要发生。我赶紧问到钱伟的手机号，拨号过去——关机。

完了完了，该不会出事了吧？我心急如焚。大嘴开着车，一圈又一圈地在镇上兜，看到认识钱伟的人就问，可是没人看到过他。

猴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他不会挂了吧？”

挂了？那郭薇……难道郭薇回来了？我想都没想，打通了孙茗的电话，孙茗说没听说郭薇回来的事，要我等会，她打电话去问问。很快，孙茗打回了电话，说郭薇还没回来。我向她道了谢，正要挂电话，孙茗却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她叫：“等等，别挂，我还有事要说。”

“什么事？”

“我听我妈说，郭薇到上海后，去医院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后来她家有个亲戚或是朋友吧，说郭薇是中邪了，被鬼附了身。”孙茗说到这儿，声音变了。我虽然看不见她，也大概能猜到她此时的表情，十有八九，面无人色。

“嗯，那怎么样？”

“后来她家人就带她去找一位听说很厉害的师傅，我妈听她妈说，那师傅可厉害啦，一见到郭薇，就发现了不对劲，拿起筷子还是什么的吧，一下就夹住了郭薇的手指。当时郭薇的脸一下变得好古怪，阴惨惨的，还说了很多怪话，对了，她说话时的声音，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另一个人的。”

“她说的什么？”

“哦，不知道，反正当时恐怖得要命，连郭薇爸妈都被吓得半死。”

“那后来呢？”

“后来好像说，那东西被赶走了，不过那东西一被赶走，郭薇就昏过去了，然后就一直没醒来。”

“那师傅就没什么办法？”

“好像说不行了吧，说什么郭薇的魂离身太久，难招回来了。对了，听说那师傅给郭薇弄了样什么东西带着，说这个东西可以保住她一段时间不咽气，但如果这段时间她的魂还回不来的话，那就……”孙茗说到这儿，停住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觉得奇怪，问：“郭薇她妈也真是的啊，女儿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打电话来和你妈说这些啊？”

孙茗说：“哪儿啊，她妈要我妈帮忙处理下这边的事儿，说他们可能暂时不回来了，然后就顺便说了这些，她妈什么事都和我妈说呢。”

“不回来了？”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哎呀，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都被震聋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不回来，在那边不是更不好招魂了吗？郭薇是在这里出的车祸啊。”

“哦，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怕，哎，不晓得，说不清。”

“那这样吧，有什么消息你通知我，好吧，嗯，谢谢你，再见。”

挂上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了大嘴。

大嘴问：“怎么，郭薇父母也知道她中邪了？”

“对。”

猴子问：“还找了师傅是不是？那刘月梅被赶走了？郭薇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好了？”

“好像刘月梅是被赶走了，但郭薇昏迷了，一直醒不过来。”

“啊！”猴子他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我心乱如麻，这一切，太突然了。原有的计划统统被打乱，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着大嘴他们，没了主意。

“那个……”大嘴和猴子面面相觑。

我一挥手，说：“走，再去土凹！”

黄师傅眉头深锁，沉默不语。我急得乱蹦，催他说：“黄师傅，有没有什么办法，现在？”黄师傅喝了口茶，还是不说话。我急得要上梁了。猴子拍拍我，说：“你别那么急嘛，让黄师傅想想先。”

终于，黄师傅开口了，他说：“现在危险的，是那个钱伟，他在哪里？”

钱伟？我差点都把他给忘了，我说：“不知道，回镇上没找到，不知去哪儿了。”

“电话也打不通。”我补充说。

听了我的话，黄师傅脸色凝重起来。

“怎么，他有危险？”

黄师傅沉吟了会，说：“这样吧，你们回去，赶紧找他，找到后，带到我这里来。”

“那郭薇怎么办？”

“她人不在这里，我也冇办法，先看看那个钱伟怎么样了吧。”

“哦。”我有点不高兴，这刘月梅都走了，我还替钱伟操什么鸟心！

回去的路上，猴子说：“操，难不成我们还真要去找那钱伟？”

大嘴看看我，问：“你说呢？”

说实话，我也老大不愿意。这王八蛋的死活，与我何干？可是郭薇……我想了想说：“再去找找吧，也许救他就是在救郭薇，他王八蛋归王八蛋，多少是条命，救人一命，胜……”

“哎！”猴子打断我的话，说，“要找你去找，我没这心情。”

“行，等会我自己去找，你们就先回去吧。”

猴子气鼓鼓的，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一起找吧，就当积德了。”过了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救这种人，会缺德也说不定。”

大嘴笑了笑，摇摇头，没说话。

临近黄昏，我们终于找到了钱伟。这小子开着他老爸的车，朝我们迎面驶来。大嘴按按喇叭，他停了下来。我赶紧跳下车，他也下了车，对我笑，递烟给我，我摆摆手，问他：“你哪儿去了？找你大半天了。”

“我送一个朋友去N市了，刚回来。”

“嗯，昨晚上怎么样，有没遇着什么怪事？”

钱伟脸色微变，说：“没啊，怎么，有什么情况？”

“回头说，你开你的车，跟着我们走。”说完，我往面包车走去。

上车前，我扭头看了眼钱伟，他愣在原地，傻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我火了，吼道：“喂，发什么呆，快走啊！”

“哦哦，好！”钱伟缓过神来，赶紧上了自己的车。

“土凹？”大嘴看了我一眼。

“对，赶紧。”

车发动时，猴子在后座发出一声闷哼，我知道他不痛快，我何尝不是？郭薇现在命悬一线，我却还在为这个王八蛋东奔西走，想想就堵得慌。万一刘月梅讨命不成，又回去缠郭薇怎么办？也许她再缠上郭薇反而是好事，至少郭薇的身体不会死。至于以后怎么办，黄师傅应该有办法。我正胡思乱想着，大嘴突然叫了起来：“哎，他往哪儿去？”

我赶紧往后视镜看去，一直紧随在后的钱伟居然没了。我放下窗户，伸出头往后看：钱伟把车开进了一条岔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大嘴踩下刹车，问我：“怎么回事？”

我纳闷不已，说：“不知道，跟上去看看吧。”说完，我拿过大嘴的手机，拨通了钱伟的号码。他不接。

“他妈的，搞什么名堂。”

大嘴正在掉头，问我：“不接电话？”

“嗯。”

“还跟不跟？”

“跟吧，看他搞什么鬼。”

猴子在后面冷笑，说：“他是怕咱们把他带到荒郊野外阉了他吧。”

我一肚子气，没说话。等我们拐进那条岔路，钱伟的车已开出老远。他车速很快，带起几道尘土，在路面上空弥漫飞扬，影响了大嘴的视线，他不得不放慢车速，不一会儿，钱伟的车，消失在了一片尘土中。

大嘴开着车，嘴里骂骂咧咧的：“操，这小子跑这么急干什么，找死啊，这下好，怕追不上了。”

猴子看着窗外，突然说：“这条路，好像是去石坪的路。”

我一怔，石坪？这不是刘月梅老家吗？

“真的假的？”我转过身，问猴子。

“没错，就是去石坪的路，我几年前去过一次，就是往这儿走的，一条路到底，就是石坪。”猴子无比肯定。

大嘴看了我一眼，问：“刘月梅家好像就住在石坪吧？”

“是。”

“靠，他怎么突然想到去那里了啊？触景生情，想去拜祭一下他的老情人？”猴子瞎猜。

我突发奇想：“是不是刘月梅招他去的啊？”

“操！”大嘴一个急刹车，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差点贴到挡风玻璃上。

“怎么停了？”

“刘月梅招他去，咱们还是躲远点好。”大嘴有点发憷。

猴子建议：“要不咱们先去找黄师傅？”

我不同意：“等把黄师傅带来这儿，茶都凉了。”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跟上去？就算跟上去，咱们也没办法啊，别回头把自己搭进去了。”

“远远地跟着看看就行，别走得太近。”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嗯，已经很远了，远得都没影了。”大嘴说着，又发动了汽车。

猴子继续瞎猜：“我说，那刘月梅是不是索命来了啊，把钱伟引到她坟墓上，然后……咔！”猴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也这么想，但嘴上没说。我说：“如果真这样，那就没办法了，就算现在去找黄师傅也来不及，跟着看看什么情况吧。”我很紧张，我担心的是郭薇，如果钱伟真挂了，那郭薇怎么办？郭薇会不会随时都可能丧命？我不敢再想，点起烟抽了起来。

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钱伟的车。

“哎，在那儿！”猴子叫了起来。前面出现了一个黑点，静止的。等距离近了些，我看清了，钱伟的车正停靠在路边，人却不知是不是还在车里。

“看见了。”大嘴说着，把车速放慢些，在距那车十几米外的地方，停下了。

“钱伟呢？”猴子弓着腰趴过来，伸长脖子看了又看。

“是不是在车里啊？”大嘴问我。

“这哪儿看得到，过去看看。”

“哦。”大嘴又把车往前挪了一些。钱伟那车覆了黑膜，不凑上去看，根本看不出车里是否有人。我跳下车，小跑到那车跟前，车窗上映出我的身影，看不清里面。我敲敲玻璃，叫：“钱伟！钱伟！”没人答应。

我把脸贴近车窗，正要往里看，身后突然传来猴子的声音：“没人啊？”我吓得差点蹦上车顶。

“操，死猴子，差点吓死我了，你知道不？”我捂着胸口，心脏一阵乱蹦。

“妈妈的，就这点胆儿，我来。”猴子凑过来，贴着玻璃往里看了一会，直起腰来对我说，“里头没人。”随后他又补充说：“有没有鬼就不知道了。”

“没人？”我拨开猴子，也往车里看了看，的确没人，钥匙还插在车上。

“那人哪儿去了？”我嘀咕着，四处张望。夏天天黑得晚，虽然已是黄昏，但天色还亮，视力没有妨碍。路是土路，不宽，土路左边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溪，山溪对面，是灌木林，非常茂密；右边视野稍开阔，有一片大大小小的梯形稻田，梯田不高，再往上是山，有一条小径，蜿蜒向上，深入山间。山溪这边无路可走，如果钱伟要继续往前，那就不应该弃车，除非车抛锚了，但这段路很直，能看到很远，算算时间，他从这里开始步行向前的话，我们没理由看不到他的背影，除非他会飞。这样看来，钱伟只能是往稻田这边走了，难不成他上了山？

我朝稻田方向指了指，对猴子说：“他会不会往山上去了？”

猴子皱皱眉，望着梯田上方，说：“他上山干吗？打野猪？”

这时大嘴过来了，听见我和猴子的对话，说：“上山还能干吗，山上不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吗？”

猴子叫了起来：“哈，你是说他去找刘月梅的坟墓了？难不成刘月梅，就埋在那山上？”

大嘴点起一支烟，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要不他上山干吗，凡子你说对不？”

我正是这样想的。我点点头，说：“刘月梅，肯定埋在这山上。”

猴子摸着下巴，说：“难不成真被我猜对了，他突发愧疚，来拜祭拜祭刘月梅？”

“哎。”我摆摆手，说：“怎么会呢，钱伟根本就不知道刘月梅埋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聊过。”

“靠，难不成他真是中邪了，被刘月梅的那个什么，引来的？”猴子有些惊骇。

“十有八九。”我点点头，心底渗出一丝寒意。

“那咱们怎么办？跟上去？”猴子问。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

“啊！”猴子鬼叫一声，没再说话。

我看看大嘴，大嘴慢悠悠的，吸了口烟，说：“我觉得吧，这天都快黑了……”说到这儿，他就住口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言不由衷地说：“要不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这话才出口，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热天的，我居然感到冷。

猴子眼睛瞪得老大，对我叫：“你疯啦？”

大嘴在一旁摇头不已，连声说：“疯了，疯了。”

我两手一摊，说：“那怎么办？你们俩胆那么小……”

猴子打断了我，说：“谁说兄弟们胆小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去为钱伟那小子冒险，不值得。”

我说：“也就是去看看，远远的，我估计没事，再说，那刘月梅和咱们没仇没恨的，犯不着惹咱们不是？”我不好意思再说是为了郭薇，说到底，大嘴他们忙前忙后，都是为了我。

“哎，大嘴，手机拿来，再打个电话看看呀。”猴子突然叫道。

“对呀！”我双手一拍，这人都被搞傻了，我居然忘了再打打钱伟的手机。

“大嘴，快，手机。”我把手伸向大嘴。大嘴摸摸口袋，没有，于是往车上跑。一会儿，大嘴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捏着手机，愁眉苦脸。看他的表情，我以为是手机没电了，问：“怎么？是不是没电了？”

大嘴把手机递给我，说：“电有，但没信号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接过手机一看，信号显示零格，我试着拨了拨号，没用。我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了大嘴。

“怎么，真没信号啊？”猴子又拿过手机，捣腾了一小会，也放弃了。

“看来，只能上山了。”大嘴眯着眼，朝山上望去，看得出，他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我看看猴子，猴子咂咂嘴，然后很利索地说：“行啦，去就去吧！”

我有点感动，张张嘴，不知说什么。暮色昏黄，天快黑了，我挥挥手，说：“走吧。”

大嘴从车上拿出一只手电筒，掂了掂，说：“嗯，不错，还可以防身。”

猴子闻言，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抓在手里，大嘴问：“靠，你拿这个防身啊？也小了点吧，找块大的啊。”

猴子回答：“防个屁，我是怕有蛇。”说着，他往杂草丛生的田埂上扔了两块，见没什么动静，就从路上跳了下去，我和大嘴紧随其后。

每走几步，猴子就停下来扔两块石头，然后再从地上找石头，继续扔。后来猴子在田埂旁捡到一根细长的竹竿，就丢掉了石头，改用竹竿在前面拍打探路。快上到山路时，还真被他从草丛里惊出一条小蛇来，花色斑斓，不知是什么蛇，看上去很毒。蛇受了惊，刷的一下窜走了。

猴子被吓了一跳，蹦了起来，骂道：“操，真有蛇！”

爬上山路，没走几步，猴子突然跑前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他看了看，转过身，把东西递给我看。他捡到包烟，芙蓉王。我接过烟，打开一看，还有半盒，钱伟抽的就是这种烟，这半包烟，肯定是他掉的。我把烟交给大嘴，说：“这烟是钱伟的，他肯定在山上。”

大嘴看看手中的芙蓉王，骂道：“操，比老子抽得还好。”骂完，他把烟揣进了口袋。

山路两旁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和灌木，几乎把路遮住了。猴子在前面开路，把竹竿拍得啪啪响。蚊虫很多，一蓬一蓬的，在人的头顶和眼前盘旋飞舞，挥之不去。我们闭着嘴，不敢说话，怕一张口，就会吸进几只蚊子。山路有点陡，不一会儿我就气喘吁吁起来，猴子和大嘴比我好不了多少，尤其是大嘴，跟在我后面闷喘如牛。还好这条山路并不是一直向上，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往右边拐，路也随之平坦起来。

天色渐暗，大嘴把手电筒传给猴子，猴子握在手上，没打开。天还不算太黑，手电筒开或不开，对视线的影响并不大。山路比之前宽阔了些，两旁的灌木丛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参天大树。我们走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凉飕飕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这让我感觉很不好，这不是怡人的凉爽，而是逼人的阴气。晚上去殡仪馆，就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树木太密太高的缘故，天仿佛一下就黑了下来，猴子停下脚步，打开了手电筒。

猴子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小声对我们说：“这地方好阴森啊。”

我踏前两步，走到猴子身边，大嘴也赶紧蹭上来，三人贴得紧紧的。这地方其实蛮宽，三个人并排站绰绰有余。树林深处，看起来黢黑幽森。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我们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弄出的响动，听不到其他声音。这很奇怪，在山里夏天的傍晚，怎么会听不到一点虫鸣声呢？

大嘴清了清嗓子，轻轻地问：“钱伟哩，怎么还看不到他？”

我说：“估计还得往里走。”

大嘴有点战战兢兢，说：“还要再往里啊。”其实我也心慌得厉害，不想再往里走了，这比半夜去殡仪馆还让人瘆得慌。

猴子握着手电筒，往前方一通乱照。忽然他定住了，手电筒直直地指向一处，他拿着竹竿的那只手，正不停地扯动我的衣角。

“怎么了？”我侧过脸问他。

光线很暗，我不看清猴子的表情，他下巴向前扬了扬，说：“看那边。”

我顺着电光看去，在一棵大树旁边，有一座隆起的坟包，被藤蔓和野草覆盖住了。再仔细看，一块小而陈旧的墓碑，在细密藤蔓的包裹中，在电光的照射下，露出白森森的一角。粗眼一看，分外吓人。

大嘴赶紧去打猴子握住手电筒的手，骂道：“操，还照，赶紧挪开。”以前黄师傅对我们说过，走夜路若撞见孤坟，千万别用手电筒去照，这是大不敬。

猴子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禁忌，没有啰唆，赶紧移开了手电筒，照在我们自己脚下。

“继续往前走吗？”猴子碰碰我。

“你说哩？”我碰碰大嘴。

“问我干吗，你说了算。”大嘴窸窸窣窣地摸出烟，手有点抖，不留神洒撒落了好几支。

我想弯腰去捡，大嘴拉住我，说：“别捡了，还有哩。”说完，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两支给我，我衔上一支，递给猴子一支。我们站在原地，抽了几口烟，谁也没说话。

忽然猴子把烟丢到地下，用脚蹍了蹍，说：“走吧，再往前，既来之，则安之。”

大嘴没有反对，我说好，三人硬起头皮，肩膀紧贴着，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猴子不敢再用手电筒左右乱照了，连照远点都不敢，只敢照在眼前一点的地方，能看清脚下就好。竹竿他仍抓在手里，却不再敲敲打打了。此时此刻，哪怕一点人为的响动，恐怕都会让我们惊乍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那座老坟时，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头皮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动。我们屏气凝神，提心吊胆地走过了老坟。

才走过老坟一点距离，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树枝断裂的声音。我们三人同时定住了。那声音不大，但在幽静的树林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尤其在我们神经如此敏感的情况下，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动，几乎要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什么声音？”猴子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颤。

“回头看看，一起转身，一、二，转！”

我们同时转过身，没发现任何异常。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月色应该很好，可几乎全被大树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只有几缕从缝隙间漏下，洒在暴露而粗大的树根上，霜一样。

猴子晃晃手电筒，猜测道：“是树枝吧，树枝断了，掉下来了。”

大嘴挠挠鼻翼，说：“我怎么听得像有人踩断了树枝。”

我感觉和大嘴一样，但我没说，更不敢多想，我对他俩说：“走吧，别管那么多了。”

继续往前，路边的坟墓渐渐增多，这应该是一片坟地。又走出几十米远，小路消失了，看来，我们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猴子举起手电筒，往稍远些的地方照去。

“哇！”忍不住，我们三人都惊呼了起来。猴子左右移动手电筒，电光所至，无处不是大大小小的坟墓。

“操！”猴子轻骂了一声，把手电筒移回了自己脚下。这无论往哪照都不合适，全是坟墓。

“这到尽头了吧，钱伟呢？”

“是不是这小子根本没过来？”

“怎么会呢！”我拿过猴子手中的手电筒，往周围和远处照了照。

“哎，那边好像有动静。”猴子轻声叫道。

“哪边？”我晃着手电筒，没发现什么。

“把手电筒给我。”猴子拿回手电筒，把光束移到远处的一簇灌木丛上。灌木丛一动不动。

“没动静啊。”大嘴说，探头问猴子，“你眼花了吧？”

猴子盯着灌木丛，说：“怎么可能，刚才光掠过的时候，我明明看到，那地方动了一下。”

我猜测道：“会不会是蛇？”

猴子说：“再看看。”我们眼睛不眨地盯着那丛灌木，大气都不敢出。

猴子没看错，不一会儿，我和大嘴就看到灌木丛动了一下，很快，又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我隐约听到灌木丛后，发出了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灌木丛后，有东西！

大嘴碰碰我，问：“是不是钱伟？”

我轻轻叫了两声：“钱伟，钱伟。”没人答应，灌木丛也不动了。

“钱伟！”大嘴用力喊了一声，没把钱伟喊出来，倒把我和猴子吓了一大跳。

猴子瞪了大嘴一眼，没好气地说：“走，过去看看。”蹑手蹑脚，我们走到灌木丛前。猴子手上的竹竿还没扔掉，他伸出竹竿，试探着朝灌木丛里捅了捅。

沙、沙……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骇人的声响，剧烈摇动起来，一条黑糊糊的东西，从灌木丛里猛地蹿了出来。猴子吓得把竹竿一抛，我们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只听哦哟一声，大嘴脚下一滑，双手乱舞，一把抓住我的衣角，我被他拽倒，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旁边的斜坡。

大嘴先我滚下，我背朝下脸朝上，像倒坐滑梯似的，直溜溜地滑到了底。坡底的野草应该很丰茂，我感觉屁股底下软软的。

猴子在上面用手电筒一通乱照，大声叫着：“喂，凡子，大嘴，你们没事吧？”

手电筒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挡住眼睛，对猴子叫道：“没事，那个，把手电筒移开点。”

猴子移开手电筒，见大嘴没回答，又叫了起来：“大嘴咧？大嘴有没有事？”

对啊，大嘴呢？我借着手电筒的光，左瞧右看，没看见大嘴，我急得大叫：“大嘴，大嘴！”

“操，别叫了，我在你屁股下面。”大嘴瓮声瓮气地回答我。

我低头向左看，看见一个屁股两条腿，赶紧转到右边，终于看到了大嘴的脑袋。他趴在地上，正努力地想把头扭过来。难怪我觉得屁股下面软软的，原来我滑下来后，正巧坐在了大嘴的肥腰上。

我骂：“操，你跑我屁股下面干什么？”

大嘴回骂：“他妈的，你还不快点起来！”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大嘴哎哟哎哟地翻身坐到地上。他一边用手揉着后腰，一边冲我爆粗口：“凡子你他妈的，我的腰都要被你坐断了，哎哟。”

我忍不住乐了，说：“难怪我觉得那么舒服，原来你小子在下面做肉垫啊。”

大嘴还想骂，却被猴子的手电筒晃住了眼睛，他伸手遮住眼，仰头骂道：“猴子，你他妈的乱照什么！”

猴子在上面叫：“啊，没事吧？能不能上来啊？”

“没事，给我们照照路，看看怎么上去。”我一边对猴子叫道，一边开始打量斜坡，琢磨着该怎么爬上去。

斜坡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就是坡度很大。我试着往上爬了几下，感觉不行，又跳了下来。

“怎么，上不去？”大嘴问我。

我摇摇头，说：“困难。”

“我来试试。”大嘴说着就爬上斜坡，没爬几下，便贴着斜坡溜了下来。

“呸，呸。”大嘴吐着粘在嘴上的枯草，骂道，“妈的，爬不上去。”

猴子在上面对我们叫：“怎么样，上不上得来？”

“上不来。”

“那怎么办？”

“你下来！”

猴子犹豫了下，叫：“好，那我溜下来，你们接着我啊！”

“好！”我和大嘴应道，等猴子呼呼地滑下来时，我们不约而同地闪到了一边，猴子一屁股蹾到地上，手电筒脱手而出。猴子哎哟哎哟地半晌爬不起来。

“操，不是叫你们接着我吗？”猴子很生气。

“靠，你滑得那么猛，我们要来接，不得骨折啊。”大嘴挺无辜。

“哼，没义气。”猴子骂骂咧咧的，终于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说，“刚才那什么鬼东西，吓死我了。”

我说：“应该是条蛇。”

大嘴补充道：“大蛇。”

猴子心有余悸，骂道：“这他妈的，蛇真多。”这不奇怪，在山里的夏夜，蛇不多才是件奇怪的事。猴子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朝四下里照去，自言自语道：“这怎么下山哩？”

大嘴问我：“那钱伟还找不找？”

没等我说话，猴子就蹦了起来：“还找那王八蛋啊，再找他，我们三个都得搭在这鬼地方。”

我觉得猴子说得对，再找那王八蛋，我们三条小命就得陪了。我摆摆手，说：“不找了，找个屁，管他死活，走，下山。”

大嘴听了很高兴，说：“早就该走了！”

可是该怎么走呢，这里没有路，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灌木丛。猴子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在前面探路，我和大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全是灌木丛，要出去就必须穿过这些灌木丛。

猴子打算拨开一丛灌木，才把手放上去，猛地又缩了回来，我以为他又看见了蛇，问：“怎么，又有蛇？”

猴子用手电筒把灌木拨开，边走边说：“没蛇，你们小心点，他妈的好多刺。”

的确好多刺，也不知是什么灌木。我经过时手被划伤了，T恤也被挂破了好几处，我有点心痛，这可是我最喜欢的T恤。操蛋的钱伟。我忍不住暗骂。

忽然猴子站住了，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我挤上去，还没站稳，大嘴也挤过了过来。等我和大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们也惊呆了。

遍寻不着的钱伟，居然就在眼前。

在我们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钱伟正坐在一座新坟旁边。他斜偎在墓碑旁，脑袋侧靠在墓碑顶角。他一手搂着墓碑，手掌在上面温柔摩挲，仿佛他搂着的不是墓碑，而是位心爱的姑娘。

猴子把电光照到他脸上，他既不躲避，也不遮挡，他表情温和，半睁着双眼，眼神有点迷离，透着邪味。

大嘴喃喃地说：“他搞什么鬼？”

我试着叫了他两声：“钱伟，钱伟。”他没反应，依旧搂着墓碑亲昵不已。

猴子的手在颤抖，手电筒射出的光束也随之抖动起来，猴子说：“这肯定是刘月梅的坟墓。”

他被刘月梅勾住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操，这小子看上去蛮享受的嘛。”大嘴看来缓过了劲，居然开起了玩笑。

“这怎么办？”我看看猴子，又看看大嘴。

猴子说：“要不过去拍拍他，没准他就清醒了。”

大嘴表示同意，说：“好，你去拍。”

猴子没理他，却看着我说：“凡子，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我骂：“靠，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吧，一起去。”

大嘴看着我说：“也行，要不等郭薇回来了，你也让我们一起抱抱。”

“他妈的，我把你的小鸟打个结，你抱不抱？”

“那你去拍。”

没办法，我硬起头皮，慢慢地向钱伟走去。走了几步，我心虚，扭头看了看大嘴和猴子，他们冲我挥挥手，示意我继续前进。我壮起胆，继续向前走。离钱伟越近，我越紧张，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闭合了，汗毛刷刷耸立起来，几乎要破衣而出。忽然钱伟的身体轻轻动了动，我吓得站住了，等了会儿，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我深呼吸了几下，才敢继续挪步。在距钱伟不足一米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飞快地回了下头，看见不远处的猴子和大嘴，我略感心安。

“钱伟。”我轻轻地叫他，他没反应。

“钱伟。”我再叫，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伸出右手，哆哆嗦嗦地向他肩头伸去。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他时，他一直靠在墓碑上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他慢慢地转过脸，面向我。

手电筒光正打在钱伟脸上，使他的脸泛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我吓得呆了，手也忘记缩回了。忽然他对我眨眨眼，我猛地一抖，把手迅速缩回，蹬蹬蹬地退了好几步。因为太过惊骇，我喘得厉害，汗从我的额头滑落，滴到睫毛上，又流进眼睛里。我感到眼里一阵刺痛。我不敢闭眼，胡乱抹了几把汗，强睁着眼睛，气喘吁吁地盯着钱伟。

他应该是在看我，表情说不上古怪。我想试着再喊他一声，可“钱伟”两个字卡在喉咙中，怎么也吐不出去。我正想抬起手，招呼猴子他们过来，手才举到腰际，钱伟突然张嘴说话了。

他说：“再等一会吧。”声音是他的声音，可听起来却很奇怪，像被谁捏住了嗓子，阴阴柔柔的，又像在故意学女人说话。

“什么？”我听清了他的话，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没理我，转过脸，又将头靠回了墓碑上，像刚才那样，不停地抚摸着墓碑，神情迷离而略带悲伤，花痴一样。

我惊愕地看着钱伟，不知该怎么办，要不再喊他几声？还是……大嘴和猴子走到我身后，我竟然没有发觉。

“凡子，怎么回事？”

猴子的声音来得太突然，我紧张过度，想都没想就挥拳往身后打去，幸亏猴子反应快，及时躲开，不然这一下，他肯定OVER。

“别慌，别慌，是我。”猴子举起双手，挡在面前。

我浑身汗涔涔的，嘘了口气，气呼呼地说：“你们以后走路能不能出点声，不要像鬼似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飘过来，会出人命的，知道不？”

猴子颇无奈，说：“我们已经走得很响了，是你没听见。”

大嘴走到我身边，看着钱伟，问我：“刚才他好像和你说话了，说什么？”

“他说，再等一会吧。”

“什么？”大嘴和猴子的反应和我刚才一样。

我重复了一遍：“他说，再等一会吧。”

“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

“你刚才不是在和他说话吗？”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猴子向右走了两步，绕到墓碑前，举起手电筒往墓碑上照了照，很快便一个箭步跳回我身边，小声说：“没错，是刘月梅的坟。”

废话！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他不会被刘月梅附身了吧？”猴子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怎么办？”

“不晓得，要不然我们找黄师傅去？”

“这么远，来得及吗？万一钱伟那个，挂了，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

“你俩讲什么啊？”大嘴见我和猴子在不停地耳语，赶紧凑了过来。

猴子对大嘴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去找黄师傅来。”

大嘴和我想的一样，说：“这来不及了吧。”

猴子说：“那我们在这儿又能做什么？”说着，他看了眼钱伟，补充道：“看他这样一直花痴下去？”

我想到了个简单有效的老办法，说：“要不过去甩他两耳光？”

猴子啊了一声，说：“你不要命啦，他现在被刘月梅附身了，你给他两巴掌，不就是给刘月梅两巴掌吗，嗯？”

猴子这一声嗯得我心惊肉跳，心想没错，这万一惹恼了刘月梅，大家都得吃不了了兜着走。我又怕又急，没了主意。

大嘴看看钱伟，想了想，似乎有了好办法。他把我和猴子拉到稍远些的地方，说：“我分析吧，他刚才说再等会，意思就是他还要和……”大嘴顿了顿，又看看钱伟，继续说：“他还要和刘月梅再亲昵一会，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看着，再等等，没准过一会，刘月梅就放他走了。”

猴子问：“万一等会他那个了呢？”

“怎么了？”

“挂了。”猴子的声音像蚊子叫。

“不会吧。”大嘴显然没想到这点，他摸摸后脑说，“如果真有意外，那我们就回去，报警。”

“操，我还以为你要说，直接把他往后车厢一扔，拉回去咧。”

“妈的，你当我像你这么蠢！”

“嘿嘿，开玩笑嘛。”猴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非常不安，如果等会钱伟真做出什么骇人举动，难不成我们真就袖手旁观，看着他去死？虽然我不喜欢此人，但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转眼变成一具尸体，也的确是——难以接受。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除了手电筒所照之处，其余的地方漆黑一片。刘月梅的墓地建在那片坟地下方，刚才一跤，让我们跌出了那片树林。身边少了那些粗大高耸的树木，逼仄压抑的感觉也随之消失。现在给我的感觉是，恐惧似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忐忑和不安。

我们站在墓地几米外，敛声屏气，一动不敢动地看着钱伟。好几次他扭了扭脖子或动了动腿，我们以为他要起来，紧张得要命，谁知他只是稍换了个姿势，继续搂着墓碑卿卿我我。

猴子忍不住轻骂了一声：“妈的，他还要这样搞多久！”他话音刚落，钱伟像是听到了猴子的话，猛地一下抬起头，向我们看来。这个动作太突然，即使我们之前有心理准备——他随时会有什么动作，但还是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要干什么？”猴子用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吓得声音都哑了，他担心自己刚才那一声不耐烦的骂，把刘月梅惹怒了。

“不要慌。”我从猴子另一只手里拿过手电筒，他抖得厉害，弄得手电筒也跟着乱抖，几乎都照不到钱伟了。

看样子，钱伟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瞪了会我们，似乎在埋怨我们叨扰了他的约会。他又低下头侧过脸，对着墓碑，低语了几句。他的语气很低很快，让人根本无法听清内容。终于，他站起来了，面向墓碑呆站了会儿，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把脸朝向了我们。他对我们笑了下，然而并不恐怖，是很苦涩很无奈的那种笑。

没等我们作出任何反应，他开口了。令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对我们说了声：“谢谢。”还是刚才我听见的那种阴柔的口吻。说完这两个字，他就像醉汉似的，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他昏了。

然后，千真万确，我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从他身后迅速腾起，只这么一闪，就消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了。

“操，什么东西！”大嘴吓得一抖一抖的。

“白影，是白影。”猴子比大嘴好不了多少。

这俩人像是同时打起了摆子，我被他们挤在中间，不抖也被震得抖了起来。好一会儿，三人终于平静了些，猴子战战兢兢地问：“他刚才说话的口气，怎么像女人？”

我说：“之前他和我说那一句话时，也是这口气。”

大嘴说：“是刘月梅。”

刘月梅？嗯，极可能是刘月梅借钱伟在和我们说话。她对我们说谢谢？这卖的是什么药？不论如何，这话表示她没恶意。想到这里，我放心多了。我踏前几步。钱伟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呼吸均匀，脸色正常，看起来就像睡着了。我喊了他几声，他没反应。我壮起胆子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钱伟。”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我一声，这回声音对了，不再让人听着那么别扭。

我一阵欣喜，又拍拍他，叫：“钱伟，钱伟。”

“啊！”钱伟猛地张开眼睛，看见我，突然惊呼起来。我毫无防备，被吓得刷地站了起来，这时猴子在我身后，正想弯腰来看，我这一站，后脑重重地撞到了他的面门，猴子痛得哇哇乱叫，捂着鼻子原地跺脚。

“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你们，你们……”钱伟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坐在地上，指着我们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钱伟？你是钱伟吧？”我不放心，还得确定一下。

“我？”钱伟低下头，紧张地摸了摸自己，说：“是我啊，怎么回事这是？月月呢？”

“什么月月？谁是月月？”话刚问出口，我就反应过来了，他是在问刘月梅。真他妈的鬼迷心窍，之前还一口一个刘月梅，现在被鬼一迷，居然改口“月月”、“月月”的了。

“你问刘月梅吧？怎么，你看见她了？”

“我，那个……”钱伟显然还有些迷糊，忽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坟墓旁边，吓得跳了起来，往我身后跑。

我抓住他，说：“别慌，你刚才还情深款款的，现在跑什么？”

“这，这，这是，月……”钱伟指着刘月梅的坟，口吃得厉害。

“这是刘月梅的坟。”我替他说完。说也奇怪，经过刚才那一阵子，现在的我，是一丝恐惧都没有了。我心里满是疑问，只想让钱伟尽快告诉我，这段时间里刘月梅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知道这是刘月梅的坟地后，我以为钱伟又会惊乍一下，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居然走到刘月梅墓前，呆呆地站了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深情款款地。我暗中叫苦：要命，不会又中邪了吧？

“钱伟！”我叫他，他转过身，我有些吃惊，他眼里居然噙着泪花。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你，那个……”我居然也结巴了起来。

钱伟说：“走吧，到车上我告诉你。”

大嘴站在我旁边，碰碰我，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说：“不知道，等会就明白了，走吧，猴子呢？”我扭头去找，猴子正站在一边，仰头望天，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我也仰起头，看看天，月亮从乌云里出来了，很亮，天上飘着几片奇形怪状的黑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问猴子：“喂，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猴子用力吸着鼻子，没好气地说：“看屁，我鼻子被你撞出血啦！”

钱伟闻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给猴子，猴子没说谢，接过来抽出一张撕开，揉成团塞进了一只鼻孔里。嗯，看来这小子的鼻子还蛮结实，刚才那一下撞得那么重，我脑袋现在还隐隐作痛，他居然只有一只鼻孔出血。

猴子把剩下的餐巾纸还给钱伟，钱伟说：“你留着用吧。”

猴子摸摸鼻子，想了想，把餐巾纸装进了口袋，对钱伟说了声：“谢谢。”

钱伟摇摇头，猴子没再说什么，从我手里拿过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说：“走吧，回去。”

这里并没有路下山，但要回树林里从原路走，一来不好爬上去，二来那鬼地方到处是坟墓，实在阴森骇人。我们看了看地形，决定就从这里直接下去。虽然没有路，但只要不怕被灌木刮蹭，要下山并不困难。

“走吧。”猴子晃晃手中的手电筒，往山下走去。临走前，钱伟扭头看了眼刘月梅的墓地，似乎有些不舍。

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陪她？我心里想着，一肚皮的莫名其妙。下山时，好几次我忍不住要问钱伟，但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也不急这一会儿，等会上了车，他自然会说。

下了山，来到两辆车旁。我对大嘴说：“我坐钱伟的车，你们走前面。”

大嘴看看钱伟，不放心地说：“不会有事吧，你确定？”

我说：“没事，等会你别开那么快，看着我们就行。”

大嘴甩甩车钥匙，说：“那行，你小心点。”

“嗯。”

猴子拍拍我的肩膀，说：“保重。”看他那副表情，好像我入了敢死队。

“快上车吧你。”我推他一把，转身向钱伟车上走去。我刚拉开车门，大嘴忽然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叫我：“喂，凡子！”

“怎么了？”

“回镇上还是去……”

我看看钱伟，他对我说：“回镇上吧，没事了。”

钱伟的表情很镇静，略带哀伤，我疑问满腹，但没多问，转头对大嘴喊道：“回镇上！”喊完，我上了车。

钱伟在驾驶位上坐着，等我关好车门，对我笑了笑，开始摸口袋，结果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出来。

我笑了笑，对他说：“找烟吧？别找了，掉在路上大嘴捡了，可惜我今天没带烟。”

“哦，呵呵。”钱伟拉开储物柜，里面丢着好几包芙蓉王，他掏出一包，递给我，随后把车发动了。

他一边挂挡一边对我说：“这地方还蛮安全，钥匙还在车上，居然什么都没丢。”

“那是你运气好。”我拆开烟，拿出一支点上，把剩下的还给他，顺手把我的打火机也一起递了过去。

钱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点着，深吸了好几口。狭小的车厢空间里，顿时烟雾朦胧。

我放下车窗，朝外掸了掸烟灰，问钱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钱伟开着车，紧跟在大嘴车后。他嘴上叼着香烟，烟雾腾起，熏得他的眼睛无法睁开，他放下车窗，把还剩三分之一的香烟扔出窗外。他沉重地呼了口气，对我说：“我错怪月月了。”

“刘月梅？”

“嗯。”他点点头，说，“我想我们都错怪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头顶上飘满了问号。

“我慢慢和你说。”钱伟把车窗关上大半，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车开到刚才那里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月月的坟前，反正是稀里糊涂的，我感觉自己突然来到了一座房子前。房子不大，是砖房，坐落在一片花草中，看上去很漂亮。我很奇怪，刚才还是晚上，怎么突然就白天了，还有我明明正开车跟着你们，怎么眨眼间就到这地方了，这过程就像做梦一样，跳跃的。我正奇怪着，突然一个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当我看清这人的面貌时，我差点没吓死。”

“是刘月梅吧。”我看了看钱伟，车里没开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口气来判断，现在他似乎一点恐惧也没有。

“对，是月月，当时我吓得要跑，可是腿软得厉害，好像一点劲都没了，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了。然后她向我走了过来，我不敢看她，捂着脸，对她大叫，我说我知道对不起她，求她不要害我。她没有说话，走到我身边，这时候我已经吓得跌在地上了，我用手捂着眼睛，抖得厉害，我想看看情况，又不敢看，就在这个时候，她把手放到了我的肩头上，不瞒你说，这一下，我差点魂飞魄散。这时她说话了，她叫我不要怕，她不会害我。可我还是怕，还是不敢松手看她，她又安慰了我一会儿，我听着感觉她好像真的没恶意，于是我壮起胆，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没我想象中的恐怖，嗯，应该说，一点都不恐怖，就和她生前一样。她对我笑，很温柔地，这时我稍稍放了点心，便放下了手，但还是不敢正眼看她。

然后她又和我说了很多，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事，说着说着，我的恐惧慢慢消失了，真的，就这么奇怪，消失了。我问她，你把我引到这里，是不是想把我带走。问这话时我豁出去了，反正跑不掉，死也死个明白吧。谁知她说，她没想害我，她把我带到这里，是想告诉我一些事情。我问她什么事，她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出车祸，不是意外，是被个，被个女鬼害的。”

“什么？”我吃了一大惊，赶紧问，“女鬼，什么女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我给你说。”钱伟示意我不用急，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月月说那天晚上，我扔下她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怕得要命，正打算走路回镇上，走了没多远，突然感觉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下，这一下，把她推到了马路中间，然后她看到一阵刺眼的光，又听到一声巨响，就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马路旁，她身边还坐着个女人，那女人看着她，眼神很凶，她吓得大叫，想跑，那女人抓住她，不让她跑，说她独自在这儿没人管她，她很寂寞，要月月留下陪她。”

我听得有点毛骨悚然，风有点凉，我关上车窗，同时生出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究竟是谁？难道郭薇，根本不是刘月梅害的？

“月月不肯，说要回家，但那女人凶得很，硬是不肯放月月走，她把月月拉到一片树林里，带到一个洞里面，说这是她住的地方。”

“一个洞？”

“是的，一个洞，很黑很潮湿。后来那女人就和月月说起了自己，说她被人害了，被丢在这儿没人知道，月月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听到这些，非常怕，那女人就告诉她，其实她也死了。”

“怎么？刘月梅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出了事儿？”

“应该是的，然后那女人就又把她带回到马路上，站在路中间，一辆车迎面开来，撞过她们，可她们却安然无恙，像空气一样，那司机也没发现她们。这时月月才知道她的确是……”

“当时刘月梅应该没死吧，她不是成植物人了吗？”

“对的，可她自己不知道，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后来那女人又害了郭薇。”

“什么？郭薇是那女人害的？”我吃惊不已，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对，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我当时听到这儿，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事说起来有点长，不知道武浩以前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电话？钱伟不提，我几乎都快忘了“神秘女子来电”这事儿。自郭薇出事后，我们都认为，那电话是郭薇打的。可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就是在我第一次接到那电话时，郭薇还不认识我们，更别说知道大嘴的手机号了。而现在钱伟居然提到那个电话，莫非事情另有玄机？

“有，还不止一个。”我点点头，之后把我和大嘴接到神秘电话的事儿给钱伟说了一遍，时间，地点，所有我知道的细节，我都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钱伟。当我说到郭薇变脸说出那句“快来接我”时，钱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车子差点失控，幸亏他反应快，瞬间便把车子重新控制住。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钱伟抱歉地对我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吓了一跳。”

我对他说：“我吓得更狠。”我吐了口气，问他：“怎么你反应突然这么大，刘月梅告诉你什么了？那电话，是刘月梅打的还是……”我想到那个女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难道才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

“是那个女人打的。”没等我把话问完，钱伟就回答了我，他看了看惊愕不已的我，继续说，“月月说，郭薇第一次出车祸，纯属意外，没有任何东西害她。就在郭薇车祸后没多久，武浩开车经过那里。武浩的车比较特殊，可能是阴气比较重的缘故吧，反正就被那女鬼盯上了。”

“什么？那女鬼曾经想害大嘴？”我叫了起来，又惊又怕。我记得，那段时间大嘴的确是出过几趟业务，不过我和猴子都没跟。

“不，不是，月月说，那女鬼知道那是什么车，她是想让武浩把她的尸骸带走。不知怎么的她就知道了武浩的手机号，然后就打了电话给武浩。”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那天晚上，我接到的电话，是那女鬼打的。可她到底是怎么弄到大嘴电话的呢，这个问题，在我们回到镇上后，在我把这些事情说给大嘴他们听了之后，得到了解释。大嘴说：“应该是我在车上，给业务家属报手机号的时候，正巧被她听到了。”

“可她为什么要害郭薇啊？还有，那女鬼傻啊，既然想要大嘴去给她收尸，那也得把话说清楚，就那么冷冰冰的四个字，谁猜得透？”我气得直犯嘀咕，想不明白那女鬼为什么这么蠢。

钱伟笑了笑，现在他反倒比我冷静多了，他说：“应该是不方便吧，毕竟阴阳隔绝。”这点后来我从黄师傅那儿得到了证实，的确不是因为那女鬼蠢，而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无法准确告知大嘴。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涉及阴阳天机，黄师傅也没和我们多说。

“那她为什么要害郭薇？”我又问了钱伟一遍。

“是因为你们一直没弄明白她的意思。后来五一那会儿，你们和郭薇她们出去玩，回来的时候，那女鬼引下郭薇，附上了她的身，又提醒了你们一次，可是你们还是没理解她的意思。于是，那天晚上，郭薇就出事了。”

“他妈的这是报复啊！”我忍不住骂。

钱伟点点头，说：“应该是的，郭薇出事时，月月就乘机上了郭薇的身，她本来是想借机逃跑，可后来，我希望你不要怪她，她也是，也是，为了我。”钱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显得十分内疚。

“嗯，你继续说吧。”我现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怪刘月梅吧，这罪魁祸首毕竟不是她，不怪她吧，她为什么又偏偏去附郭薇的身来谋己私欲。

“当我发现郭薇，不，是月月附身的郭薇不对劲后，要和她分手，她当时很生气，也的确想过要，要带走我吧，所以我那段时间，总做那个怪梦。后来郭薇父母带郭薇去了上海，月月没想到，郭薇父母居然找了一个师傅，那师傅把她从郭薇身体里给赶了出来，再后来，就是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事情了，月月说，她也觉得对不起郭薇，她占用了郭薇的身体。所以刚才她告诉我，说郭薇现在应该还被那女鬼困在那个地方，你们只要找到那个女鬼的尸骸，郭薇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真的？”我激动极了，差点忍不住去拥抱钱伟。

“是的，月月应该不会骗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怪她就好，她也是……”钱伟说到这儿，居然哽咽了，看来钱伟并非我想象中那副模样。

我叹了口气，说：“说到底，我还得谢谢她。”这是实话，现在在我心里，非但不怪刘月梅，反倒对她生出了一丝愧疚，的确是误会她了，即便她曾自私地占用过郭薇的身体。这女人，太痴情。

24．神奇招魂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回到镇上，我把事情原委讲给了大嘴他们听，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救郭薇。

大嘴看看时间，说：“现在天晚了，我想，干脆等一个晚上，明天去接上黄师傅，一起去，万一那女鬼又要搞什么名堂，咱们几个应付不过来。”

猴子十分赞同，说：“是的，凡子，你也别急这一晚上，为了保险起见，明天还是叫上黄师傅一起去，哦，对了，叫刘俊也去，这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死的，没准是被人害的也说不定，叫上刘俊，省得回头和公安局的说不清，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们说得也有道理，既然事情已经搞清楚了，不如就等到明天，叫上该叫的人，把事情彻底解决。

“好吧，那就等明天。”说完，我看看钱伟，对他说，“谢谢你。”

“哎，什么话，是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明天我也去，月月告诉我了那女人尸骸的位置，嘴上说不清，明天过去找，应该能找到。”

我感激地对他笑了笑，他也对我咧了咧嘴，笑得很苦涩，我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驱车来到土凹黄师傅家。黄师傅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也吃惊不小，说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原来另有个女鬼在作祟。我急不可待，说：“好了黄师傅，现在水落石出不用算了，赶紧救人去吧。”

黄师傅却没走的意思，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问我：“那姓郭的小丫头回来了吗？”

我说没，接着又说：“她可能近期不会回来了。”

黄师傅一拍手：“这就麻烦喽！”

我的心猛地一坠，问：“怎么了？”

黄师傅告诉我，郭薇的魂魄离身太久，若不给她的魂魄和身体搭桥，那魂魄十有八九归不了身。

“啊，那不完蛋了？”猴子两眼一瞪。

我斜他一眼，说：“完什么完，打电话让她爸妈带她回来就是了。”说完我问大嘴要手机，钱伟抢先掏出他的手机，递给我。我对他点点头，表示感谢，随后我拨通了孙茗的电话，问她要来了郭薇母亲的手机号码。

接电话的是郭薇的父亲，在和他通话的过程中，遇到不少麻烦。他不认识我，加上我心急，把话说得颠三倒四，他听得莫名其妙，差点把我当成骗子把电话给挂了。后来猴子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充分发挥了他的表达能力，把事情经过有条不紊地给郭薇父亲说了一遍，这时郭薇的父亲才将信将疑起来，但没立刻答应回来，说要和郭薇的母亲商量一下，等会给我们电话。

这个长途，打了快两小时，等猴子把手机挂上递给我时，机身都已经发烫了，我把手机还给钱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打了这么久，呵呵……”

钱伟摇摇手，说：“手机先放你这儿，等会郭薇家人估计还得打来，你别那么客气。”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我们发了一圈。他在找打火机的时候，猴子破天荒地伸出手给他点了火。

很快，我手中的电话响了，我接通一听，是郭薇的父亲。他告诉我，他们会坐今晚的火车赶回来，大概明天中午到。我高兴坏了，连说了几个“好的”。

黄师傅说，替郭薇招魂归身，要在午夜子时才行。不过在白天，我们可以先把那女尸给找出来，替她收尸，了却了她的心愿再说。我说行，那现在就去吧。黄师傅摇摇手，说今天早了点，明天白天去。猴子不明白，问早一天也不行吗？黄师傅说，把那女尸找出来之后，那女鬼应该就会放掉郭薇，可郭薇的魂魄离身这么久，很可能一到午夜就走了，到时候再要把她找回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话说得我们似懂非懂，但黄师傅不愿多说，我也不方便多问。反正能把郭薇救回来就行。都等两个多月了，再多等一天吧，我忍。

我们临走前，黄师傅说，明天去找那女尸时，为保险起见，他也去。

我彻底踏实了。

晚上我和猴子都睡在大嘴那儿。兴奋加忐忑，我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钱伟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出门了，在烟草局门口等我们。去土凹接黄师傅前，我们先去了趟公安局，把刘俊接上。这小子虽然玩世不恭，对鬼神之说却深信不疑，昨天晚饭时听我们说了这件事，他二话不说，答应同去。他说，如果真发现了女尸，再往局里报不迟。

黄师傅挎了个黑色的布包和一把黑伞，猴子打趣说黄师傅你还怕被太阳晒黑啊，你已经够黑了，再打伞也没用。黄师傅咧嘴一笑，说这把伞可不是他用的。猴子好奇心来了，问那伞是做什么用的？黄师傅卖关子，说等用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猴子一再追问，他就是不说，结果一路上猴子都抱着那把黑伞在研究。

车开得很快，十分钟没用，就到地方了。下车后，钱伟说，刘月梅告诉他，那女人应该被埋在树林靠下的位置，那地方有棵歪脖子树，很好认的。

进入林子后，我们两人一组分成三组去找那棵歪脖子树，人多好办事，不一会儿，树找到了。树周围有一大片空地，那女人被埋在哪儿呢？我看看钱伟，问：“她埋在哪儿？”

钱伟皱皱眉，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从肩上拿下铁锹，说：“挖上一圈，肯定能挖到。”正要动手，黄师傅拦住了我，说不用这么蛮干，他有办法。

说完，黄师傅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黄香，用手指夹住，飞快地一捋，从尾捋到头，然后点燃，插在地上。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黄香发出的烟居然没有盘旋上升，而是斜歪歪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去，烟气既不扩散，也不上扬，仿佛变成了一根细细的丝带，被拉扯着，弯弯曲曲的，往那个方向飘去。突然，那缕烟线像是受了什么吸力，猛地下坠，往地下钻去，转眼间，被吸进了杂草丛生的地面。这副景象，若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就在我们瞠目结舌的时候，黄师傅迅速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香头一折，啪的一声轻响，香头断了，掉在地上，黄师傅伸出脚，把香头蹍灭了。这一套动作，做得又快又流畅，没一丝拖泥带水。猴子看得呆了，忍不住小声惊呼：“哇，帅！”

黄师傅指指吸入烟气的地方，说：“就是这里了。”

我也呆了，握着铁锹愣住不动，黄师傅碰碰我，说：“开挖！”

“哦哦，好。”我这才反应过来，走到烟气下坠的位置，开始挖了起来。我有点紧张，虽然在大白天人不少，黄师傅也在，但还是抑制不住紧张。我把铁锹插进地面，小心翼翼地蹬锹，铲起了半锹土。挖了快十分钟，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猴子忍不住，对我说：“凡子，你那么小心干什么，用力挖啊！”

我说：“万一挖坏了下面的……不好吧？”我有点担心，万一用力过度，铲坏了下面的女尸，会不会招来麻烦。我看看黄师傅，他对我做了个用力挖的手势，说：“冇事，挖！”

我放心了，大力挥舞着铁锹，狠挖起来。天很热，不一会儿我就大汗淋漓了，那女尸应该埋得很深，我挖了快半米了，还是没见到尸体。

“好累！”我直起腰，擦了把汗。

大嘴从我手里接过铁锹，继续挖了起来，到底是人壮气力足，不一会儿，大嘴就把那半米的坑挖深到近一米了。

一股腐臭味突然在空气漫延开来。大嘴屏住呼吸，又挥了几铲，那股臭味越来越浓烈了，除了黄师傅，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嘴。

“嚓”的一声，大嘴再次把铁锹铲入了土中，然后他停住了，他扶住锹把，抬起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急促地喘着气，压着嗓子对我们说：“挖到了。”

我心头一阵乱蹦，扭过头，问黄师傅：“现在怎么办？是把她挖出来还是报警？”

黄师傅说先不急报警，但也不用再挖了，他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一把黄香，绕着土坑插了一圈，让我们把黄香全部点燃，接着他从猴子手中拿过黑伞，撑开，又塞回猴子手里，让猴子拿着。

我们在一旁看着，既紧张又疑问重重，猴子忍不住问：“黄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呢？”

黄师傅蹲在地下，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头也不抬地答道：“锁魂。”

我吓了一跳，问：“锁谁的啊？”

黄师傅说：“那小丫头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锁魂应该是为了避免郭薇的魂跑了，可那女鬼也在啊，不会锁错了或都锁了吧？

我正要问，大嘴先开口了：“那不会锁错了吧？”

黄师傅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卷红线，他一手拿住红线，示意猴子把伞放低，接着他把红线密密麻麻地缠在伞内的支架上，像织了一张网，缠好红线后，他留了一截老长的线，拖到地上。

做好这些后，黄师傅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问：“现在几刻钟？”

钱伟看看表，说：“快十一点了，差十二分钟。”

黄师傅点点头，说：“那就先等等，到十一点的时候，告诉欸（当地方言，我）。”说完，他就往树下一坐，气定神闲。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搞不清黄师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忍不住了，问：“黄师傅，会不会锁错魂啊，那个还有，为什么要等到十一点啊，不是说要晚上十一点吗？”

黄师傅呵呵一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魂肯定锁不错，那女人的尸体在这儿，她铁定不会往伞里跑，这个是要锁郭薇的，至于为什么要到十一点，因为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是午时，此时阳气最旺，这时候把魂引出来，她不敢往别处跑，只敢朝阴气重的地方钻，那把经红线缠绕的黑伞，别看不起眼，可是一个阴气极重的方阵，等郭薇的魂魄一进去，把伞一收，这魂就锁在了伞里，在二十小时之内，什么也别想把魂给带走。

原来如此，我们恍然大悟，猴子指指那圈徐徐燃烧的黄香，问：“那这些香做什么用啊？”

黄师傅摆摆手，示意不好说，猴子的好奇心没得到满足，便嘀咕着怎么那么多天机不可泄露啊，黄师傅笑而不语。

“哎，刘俊。”猴子指指那圈烟雾袅袅的黄香，问刘俊，“这么搞，会不会破坏现场啊？”他倒关心起这个来了。

刘俊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应道：“没事。”

我还有疑问，正要问黄师傅，钱伟突然说：“十一点到了。”

我们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黄师傅，黄师傅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让猴子把黑伞放到地上，伞里对坑，伞背朝北，等猴子摆好伞，黄师傅从包里拿出一张草纸、一支毛笔，还有一个墨盒，墨盒里装着半块干巴巴的黑墨，他把毛笔放进嘴里濡湿，蘸上墨，问我：“那小丫头的名字怎么写？”

我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给黄师傅看，黄师傅依葫芦画瓢，在草纸上写下了“郭薇”二字。说实话，他的书法，真不敢恭维。接着他把那张草纸卷起，系在垂下的红线上。

猴子忍不住又多嘴：“黄师傅，郭薇这个名字很普通啊，会不会招来其他的郭薇啊？”我恨不得踹他一脚，这乌鸦嘴。

黄师傅说：“只要这小丫头在这里，就不会错。”

猴子不屈不挠：“万一锁错了呢？”

黄师傅面不改色，说：“锁错了，再放掉咧。”

猴子眨眨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做完这些，黄师傅拍拍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我知道他要点燃草纸，于是拿着打火机，正要往草纸上凑，黄师傅挡开我，说不能用这个点，接着他划燃一根火柴，把草纸引着。

草纸烧得很快，不一会，就彻底化为了灰烬，奇怪的是，那系住草纸的红线，像是用防火材料做成的，非但没被引着，甚至连一点点焦糊都没有。估计大嘴和刘俊觉得太不可思议，弯下身凑过去正要细看，那根红线忽然像活了一般，猛地一抖，飞快地往伞里缩去，像条受惊的蛇。

瞬间，伸长的红线全部缩回到了伞里，黄师傅动作极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伞收起，握在了手里。

猴子指着伞，口吃起来：“这这这，这就锁上啦？”

黄师傅点点头，把伞递给他，猴子接过伞，看了看，又赶紧塞给我，说：“你的女人你来抱。”我接过伞，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好咧，把香全部拔掉，然后报公安。”黄师傅拍拍手，显得十分轻松。

清理完之后，刘俊打电话叫来了同事，很快，警车来了，随行的还有法医。我们从坑里挖出了一具几乎已完全腐烂的裸体女尸，在法医验尸的时候，郭薇父亲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已经到家，我告诉他，的确挖到了一具女尸，等弄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验完尸，大嘴把尸体拉回了殡仪馆，剩下我们几个，随刘俊去警局做笔录。幸亏事先拉上了刘俊，在警局没耽误多久，我们简单说了下情况，至于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还有为什么去找尸体，就由刘俊去瞎编，事到如今，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说得过去就行。

从警局出来，快下午一点了，一起吃完饭，钱伟说他先回去了，我没多说什么，向他道谢，说等忙完这事儿，再好好请他吃一顿饭。钱伟笑，说该他请我们才对。客气了几句，他走了。

黄师傅和我们三个，一同来到了郭薇家。郭薇父母看上去很憔悴，但对我们很热情，经他们同意，我去郭薇房里看了会儿郭薇。她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盖着薄薄的被子，看上去很平静，脸色并非如我想象中那样苍白，只是瘦了许多。郭薇母亲说，郭薇可以进食，能吞咽，但不会咀嚼，只能喂流质食物。她的手露在外面，我摸了摸，有些凉，但还好，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子。我的举动被郭薇父母看在眼里，看样子他们有些疑惑，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对他们笑笑，走出了郭薇的房间。

替郭薇还魂，时间还早。我们坐在客厅里，我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今天挖出女尸和替郭薇锁魂的经过，详细地对郭薇父母说了一遍，他们很吃惊，但已然完全相信。当得知郭薇的魂魄现在正锁在那把黑伞里时，郭薇母亲抱着黑伞，突然泣不成声，爱女之深，溢于言表。郭薇父亲倒还显得冷静，问了黄师傅几个问题，当听到黄师傅说出“冇多大问题”时，他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他紧紧握着黄师傅的手，语无伦次，一个劲地道谢，说只要郭薇能好，不管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黄师傅笑得很爽朗，摆着手说：“欸（当地方言，我）做这个，一分钱不要。”

猴子在一旁插嘴说：“黄师傅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救人不收钱，只收好酒。”说着他扭头对着黄师傅，学着黄师傅的口气说：“黄师傅，我说得冇错吧？”

晚饭我们在郭薇家楼下不远的一个饭馆里吃的，饭后我正要结账，郭薇父亲把我掏钱的手死死抓住，同时让郭薇母亲赶紧结账。猴子和大嘴见状，在一旁坏笑不已，郭薇父亲先是有些奇怪，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拍拍我的手，对我说：“你的钱，留着以后单独请她。”我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我感到脸颊一阵火辣，我居然害羞了。猴子这厮笑得更响了，出饭馆时，我偷偷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晚饭后的几小时特别难熬，除了黄师傅依旧一脸波澜不惊外，其他的人，包括猴子和大嘴，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紧张和不安，尤其是我，坐立不安，显得比郭薇父母还忐忑。终于，时间到了。替郭薇还魂时，黄师傅说男人多了阳气重，不好，让我们几个包括郭薇父亲，都在客厅里等着，他和郭薇的母亲，带着黑伞，走进了郭薇的房间。因此很遗憾，我没有见到黄师傅替郭薇还魂时的情形。

不过还魂出乎意料的快，他们才进去没半小时，黄师傅和郭薇母亲，就一前一后出来了，从他们的表情看，应该是成功了。

我第一个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黄师傅呵呵一笑，说：“应该冇问题，明天天一亮，这小丫头就会醒来。”

这话一出，不但我们几个毛头小子，就连郭薇的父亲，也忍不住欢呼起来，直到从窗外传来几声邻居故意的咳嗽声，我们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半夜，我们吵着别人了。

又小坐了一会，我们要走了，郭薇父母握着黄师傅的手，千恩万谢，说等郭薇完全康复后，一定会带着她亲自登门感谢。谢完黄师傅，他们又来谢我们三个，猴子打着哈哈，指着我说：“叔叔阿姨，你们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于是，我又脸红了，他妈的猴子！

把黄师傅送回家，我们买了些夜宵和啤酒带回大嘴住处，我们三个都很兴奋，我尤其高兴，于是喝了不少，在酒精的催化下，这一晚，我居然没有失眠。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被一阵持续的手机铃声吵醒。

大嘴和猴子还在睡着，我翻身下床，三步两步跳到桌子前，来电显示：郭薇。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蹦出体外，我拿起手机，因为太过紧张和激动，居然没拿稳，手机跌回了桌上，还好，电话没断，铃声还在响。我做着深呼吸，再次把手机拿起来，这回我捏得很紧。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清脆而熟悉的声音。

“喂。”因为太过激动，我声音嘶哑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出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你是，武浩吗？”这丫头居然有些犹豫，估计是以为自己打错了。

我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李——非——凡。”

“呀！”电话那头，她兴奋得叫了起来，然后就突然没了声音，但电话没挂。

我喂了几声，没回话，以为信号不好，赶紧跑到窗口，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喂个不停，引得路人纷纷抬头看我，正巧有个熟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对我叫道：“嘿，凡子，买手机啦，全城通报是不是啊？”

我一边对他做滚的手势，一边努力地喂。

“别喂啦，我在。”她终于说话了，还咯咯地笑了起来。

“哎，我还以为你魂又丢了呢。”

“去你的，现在我好得很，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突然眼眶就湿了。

“要不要来看我？”

“好啊，时间？”

“现在。”

“地点？”

“我家。”

“请我吃饭？”

“没错，带上猴子和大嘴。”

“这个，他们俩，就算了吧。”我开着玩笑，谁知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两脚，原来那俩王八蛋趁我打电话时已经起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一直偷听着呢。

见面后，郭薇告诉我们，在她被附身的这段日子里，她一直和一个年轻女人待在一起，那女人把她拉到一个阴冷的泥洞中，不停地和她絮叨，向她诉苦，说自己是如何被人残害，被人抛尸的。

“那，你怕不怕？”我问她。

“很奇怪，我居然不怕，只是一直在听她说，好像没过多长时间似的，谁知居然过了这么久，哎，奇怪。”

“那，那个女人对你凶不凶？”

“嗯，还好吧，我还觉得她很可怜呢。”郭薇说着，嘟起了嘴，可爱至极，我几乎忍不住要去抱她，亲她。

“哎，真奇怪，钱伟不是说刘月梅说这女鬼很凶吗？”猴子抓起了脑袋，疑惑不解。

几天后，我们约了钱伟，一起去刘月梅的坟地，拜祭了她。无论如何，要不是她，郭薇恐怕也没法回来。根据郭薇提供的线索，几个月后，警方很快就破了那具无名女尸案。那女子是外地人，经人介绍，来镇上某宾馆做小姐，没来多久，染上了毒瘾，结果欠下一屁股债，没钱还，想逃，被债主抓到，奸污后杀死，埋在了那片树林中，从我们发现她那天算起，她已经被害近四个月了。

那杀她的几个案犯在广东某镇被抓。刘俊因此交上狗屎运，破案有功，获了个三等功。至于那具女尸，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没送去火化，通知其家属后，她家属也不管不问，就直接埋在了殡仪馆的后山上。据埋她的王师傅说，她下葬那天，突然就刮来一阵邪风，吹得昏天暗地，奇怪的是，那阵风只在那一小片地方出现，我们几个当时就在殡仪馆院子里聊天，却没感到有一丝风吹来。

王师傅说，这是她心里憋屈啊。此言一出，我们大惊失色，生怕这可怜的女人又会折腾出什么名堂，赶紧爆竹、纸钱、黄香一大堆的给她放了烧了。死者逝矣，就安息吧。

在这几个月里，我和郭薇几乎天天见面，很快，我俩的关系就众人皆知了。这期间，殡仪馆里又出了几件怪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把这些看似耸人听闻的事情，一一告知大家。在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恐怖事件后，对我而言，不但粗大了神经，增长了见闻，更叫我体悟了许多道理，最深刻的一个就是：夜路走多，会见鬼。听上去老掉牙了，但若不经过一番百转千回，实在是参透不了。

不过让我为难的是，郭薇这小妮子的神经似乎比我还粗大，碰上大嘴出长途业务，她居然也叫着嚷着要跟着去，怎么劝也不听，人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倒好，被蛇咬过非但不怕，反而成了爱蛇发烧友。用她的话说就是：鬼见多了，就再也不会怕了。嗯，以毒攻毒，想法不错，不过，我郁闷。

25．通灵之猫

大嘴最近有点烦，因为要值夜班了，这缘于一次小事故。那天殡仪馆接了个业务，晚上死者家属守灵时，守夜那几个人不留神都睡着了，也许是没粘牢，灵台上的一只蜡烛倒了下来，引燃了一旁的花圈，接着又烧着了那些条条幔幔，幸亏扑救及时，没酿成大祸。这事发生后，张阿八一声令下，从此再接业务，死者家属在殡仪馆布灵堂守夜时，一定要有人在殡仪馆值班看守。张阿八是所长，铁定不值，王师傅和张师傅（另一个修坟师傅）不是正式工，也不用值班，因此值班的，就只能是老朱和大嘴了。

老朱和大嘴商量后，决定两人轮流着值，这回你，下回我。每次轮到大嘴，这小子就要把我和猴子拉去陪他，倒不是因为怕，毕竟那么些个守灵的家属在，只是无聊而已，想拉着我们聊天打发时间。这时阿德早已搬走，值班室被重新粉刷过，看上去焕然一新。

这天赶上大嘴值夜班，吃过晚饭，猴子跟大嘴早早就过去了，我佳人有约，说晚些时候再去。和郭薇在公园里转了会，坐了会，又卿卿我我了会，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晚点一个人过去会有点发憷，殡仪馆偏，去的那条路比较冷清。

“小薇，我送你回去吧。”我从石凳上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说。

“不，不要，这么早。”她拽着我的手，晃啊晃的。

“嗯，今晚大嘴要值班，我得过去。”

“哦，这样啊，不过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过去，怕不怕？”郭薇晃着我的手恋恋不舍。

“要不你送我？”

“好啊！”

“嗯，然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嘿嘿，然后我再送你。”她调皮地笑。

“那得了，送一个晚上也送不完。”

“要不这样。”她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我和你一起去。”

“哈，这怎么行？”我轻轻推开她，说，“你父母也不同意你夜不归宿啊。”

“你忘啦，今天是礼拜五，我爸妈去打麻将啦，肯定通宵的。”

“呃，那也不行。”

“为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那个地方，女孩子不适合去，尤其是晚上，要不这样，我给大嘴打个电话，我也不去了，晚上去我那儿吧。”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心里却在坏笑。

“不去。”她撇撇嘴。

“为什么？”这回轮到我把眼睛睁大了。

“你会不老实的。”

……

拗不过她，最后我只得答应，然后和她约法三章：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结果一路上我惨了，这丫头一直喋喋不休地问我，什么不该问，什么不该看，什么不该说。等我回答完，她又从中引出新的问题，问得我几乎要哑口无言，实在没办法，我只能用嘴堵住她的嘴，这招最灵，她支吾了几声，终于结束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吻郭薇时，已经到了殡仪馆门外，正陶醉时，一束强烈的电光突然射了过来，同时一个故作粗壮的声音响起：“做什么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放开郭薇，往电光出处看去，他妈的原来是猴子，我骂：“猴子你他妈的找死啊！”

“哈哈。”猴子大笑，“我正想看看你来没来，谁知道……”他晃着手电筒，一步一摇地走了过来。

“妈的，还照，拿开！”我看看郭薇，她羞红了脸。

“臭猴子。”等猴子走近了，郭薇低着头轻轻地骂了他一声，我没废话，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这是郭薇头一回晚上来殡仪馆，大嘴和猴子故意使坏，尽讲些鬼故事，说到以前我们在这儿请筷仙那事儿，猴子更是添油加醋，讲得我和大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郭薇又怕又好奇，一边听着簌簌发抖挽着我不放，一边又要猴子继续讲。

就这样聊着聊着，过了一两小时，郭薇忽然扯扯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我想上厕所。”

“哦。”我站起来，说：“走，我陪你去。”

厕所在走廊最靠外的一个屋子里，与值班室隔了两个办公室，不分男女，只有一间。我带郭薇走到厕所处，摸到门口的开关，按了几下，灯没亮。我喊来大嘴，问他怎么回事，大嘴拍了几下开关，说估计灯泡坏了，我说赶紧换个，大嘴说没灯泡，出去买吧，一来远，二来晚，说着他拿来手电筒，递给郭薇，说就用这个吧。

大嘴走后，郭薇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卫生间里照了照，犹豫着不敢进去。我知道她怕，说：“别怕，我就在门口守着。”

“嗯……可我还是怕。”

“那怎么办？要不我进去陪你？”我开玩笑地说，没当真。

谁知她想了会儿，说：“那，那好吧，不过你得背着身，不许偷看。”

我拍拍胸脯，向她保证：“绝对不偷看，放一百个心吧你。”说这话时，我心里坏笑个不停。当然这有点龌龊，是乘人之危，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我身心健康的表现。

尽管郭薇很小心，但声音仍不免会发出些，听到那声响，我心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呃，和我们嘘嘘的声音不一样。我感到一阵燥热，面红耳赤，身体某个部位反应强烈，我干咽了几下，不留神被口水呛到，强忍着咳嗽，鼓着嘴扑哧了几声，听起来像在笑。

“不许笑！”

“那个，我没笑。”

“狡辩，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好了没，我转身啊。”

“别！还没好……千万别转啊。”她窸窸窣窣的，应该在穿裤子。说实话，她越让我别转我就越想转身。太难受了。终于，她说：“好了，可以转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应该有些古怪，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对我鼓了鼓嘴巴。我正想说话，突然从屋顶上传来咚咚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郭薇“呀”的一声，扑到了我怀里。

我轻拍她的背，说别怕，举起手电筒，朝天花板照去，只见霉斑点点，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小块白粉翻卷翘起，看上去岌岌可危。破败的蛛网，垂挂在一处角落，在空中微微拂晃。可是没有风。

没看出异样，我搂着郭薇，走出了卫生间。我让郭薇在走廊上等着，自己跳到院子里，举着手电筒又往房顶上搜视，看了会儿，还是没发现什么东西。

“也许是老鼠吧。”我对郭薇说，跨上走廊，和她回到值班室。才进屋，猴子就冲我挤眉弄眼，大嘴笑得极憨，对我说：“吼吼，搞了这么久哇？”

“搞你个头。”我骂了声，问他们俩，“刚才你们听到屋顶上有什么动静没？”

“没啊。”大嘴和猴子互相看了看，又一起对我摇摇头。

“哦，刚才在厕所里，我和郭薇听到两声响，从房顶上传来的，大概是老鼠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猴子和大嘴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表情怪怪的。我问：“怎么了？”

猴子嘴角勾起一丝坏笑，说：“在厕所里？难道刚才，你们都在厕所里？”

没等我说话，大嘴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指着我发出一声夸张的：“哦——”然后猴子指着我，也夸张地“哦”了起来。两人一唱一和，“哦”个不停。郭薇赶紧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没那样想啊，难道你们真的那样了？哦——”猴子说着，又“哦”了起来。郭薇羞得满脸通红，过去踢猴子，大嘴赶紧走到我身边，悄悄地问：“干了没？”

“没。”

“靠，真没？”

“嗯。”

“废物。”

“操！”

“你俩在嘀咕什么呢？”郭薇揍完猴子，回头看见我和大嘴在窃窃私语，就插着腰质问。

“没……”我话刚出口，就被一声凄厉的怪叫打断了。房门虚掩着，我听得十分清楚，这声怪叫，是从房顶传来的。

“什么声音？”

“好像是猫叫。”大嘴说着，拿起手电筒拉开门，往院里走去，我们跟在后面，郭薇紧紧地挽着我，呼吸有点急，我抽出手，搂住了她。

“没东西，应该是猫。”猴子仰着头，补充说，“猫叫春。”

“猫叫春？现在是七月份了吧，你们家猫这时候叫春？”我反问他。

猴子挠挠脸，大概觉得我说得对，没说话，大嘴晃着手电筒，又往四周照了照，说：“哎，别疑神疑鬼的，就是猫，走吧，回屋。”说着，他关掉手电筒，要往屋里走。我扭头看了看一旁灯火通明的大厅，那里正摆放着一个灵堂，有四五个人在里面守夜。刚才那声怪叫他们似乎没人听见，我们在院子里站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看看。

郭薇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眼，对大嘴说：“大嘴，你要不要去和那些守夜的人说一下？”

大嘴不解：“说什么？”

“说有猫啊，让他们小心点，别让猫跑到尸体上去了。”她话音刚落，我和猴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没什么好笑，但看这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儿，就让人觉得好笑。

可大嘴没笑，看了眼大厅，说：“没什么好说的，没事，走吧。”

“喂，你们笑什么？”见我和猴子还在笑，郭薇忍不住问。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好笑。”猴子笑着说，跟着大嘴，往屋里走去。

“喂，到底笑什么？”郭薇看着我，故意把眉头皱起，见我笑而不答，于是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但用力很轻，不痛。

在后来两个多小时里，我们再没听到什么怪声怪动静，可到了凌晨一点多将近两点的时候，那怪叫声又响起来了，听上去就像个小孩被人捏住了嗓子在号叫一般，时长时短，哀叫不休，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大嘴骂骂咧咧的，抄起手电筒跑出去，等我们都到了院子里，那怪叫声就忽然停了。

“是那边来的声音。”大嘴握着手电筒，慢慢地朝大厅左侧一角走去，那地方本是块空地，堆了烂桌烂椅之类的杂物，没人去管，久而久之，长出了齐腰深的野草。

大嘴和猴子走在前面，我搂着郭薇，紧随其后，郭薇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也重。她头回晚上来殡仪馆，就碰上这么个怪事，这样的反应，已经很难得了，换作孙茗，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儿。

大嘴和猴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同时停下了脚步，我向前探了探头，小声问：“怎么，看到什么了？”

大嘴嘘了一声，说：“草里头好像有东西。”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见草丛在微微拂动。郭薇转过身子，双手抱住了我，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地方。

大嘴又向前挪了两步，捡起个小石块，往草丛里扔去，同时嘴里发出嘘嘘的驱赶声。

只听“哗”的一声，野草猛地向两边倾斜，随即一张阴冷惨白的人脸，出现在草丛中央。当时我们距离草丛三四米远，手电筒的光线很强，直直地照在那张脸上，我看得十分清楚，那是张老太婆的脸，非常瘦，皮肤粗糙，布满褶皱，最为恐怖的是她那双眼睛，大得出奇，发出绿莹莹的光，根本不像人眼，而像猫的眼睛。在那张干瘪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格格不入的猫样的眼睛，别说是在晚上的殡仪馆，即便在大白天的闹市中看到，也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除我之外，其余三个人都大叫了起来，郭薇的叫声尤其响。并非我胆大没被吓着，在看到人脸的那一瞬间，我吓得几乎要灵魂出窍，之所以没喊出声，是因为又被郭薇那声尖叫吓住了，连叫都忘了，只顾紧紧地抱住郭薇，而郭薇把头埋在我胸口，再不敢往那边看了。

就在我们看见那张人脸并大叫的同时，那张脸飞快地缩回了草丛中。在灵堂守夜的家属听到动静，便跑出来看，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才靠近草丛，草丛里就发出两声猫叫，他“咪咪，咪咪”地唤了几声，居然从里面走出一只肥胖的花猫来。

花猫皮光毛滑，一看就知道是家养的。那中年人似乎认得那猫，他看见它，比我们还吃惊，叫道：“哎，咪咪，真的是你啊，快来快来。”他蹲下身，花猫向前一蹿，蹦到他怀里。他抱着猫，轻轻抚摸，嘴里念叨着：“咪咪啊，你怎么自己跑到这来了啊，是不是也舍不得奶奶啊？”那猫像能听懂他的话，仰头望着他，喵喵地叫。

“周师傅，这猫，是你家的啊？”大嘴指着猫，问中年人，原来那人姓周。老周告诉我们，这猫是他家老太太养的（也就是现在灵堂上躺着的那位），养了有七八年了，和老太太感情极深，老太太走了，它也知道，现在居然自己找了过来。

“它是舍不得啊。”老周抱着猫，突然哽咽起来，旁边几个亲属，也抹起了眼泪。

“刚才，它的脸……”猴子指着蜷在老周怀里的猫，话没说出，就被大嘴拽到了一边，老周奇怪地问：“它的脸？你是说咪咪？”他低头看看，说：“它的脸没什么啊。”

大嘴笑笑说：“没事，他是说，它的脸长得漂亮。”老周低头抚猫，没说话，那猫很乖，蜷缩在他怀里，半眯着眼，看上去温驯可爱。

“这个，周师傅，要不要把猫带回去？”大嘴试探着问。

“哦，对对，猫在不合适。”老周显然知道这个禁忌，说这就把猫带回去，话才说完，刚才还乖巧温驯的猫，突然挣脱他的手，飞也似的往灵堂里蹿去。

太突然了！我们几个，包括老周他们，都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花猫一头钻进了灵堂。

“快去！快去！”家属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大叫着往灵堂跑去。我搂着郭薇跑到门口，担心她，没进到里面，大嘴和猴子跟着家属一道，进了灵堂。

“会不会诈尸啊？”郭薇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问。

“不知道。”这猫狗跳尸会引起诈尸之说，只是耳闻，从未目睹。我想起几个月前老校长追悼会上发生的那件事，那应该不算诈尸吧，不过今天……我眼睛不眨地看着灵堂，心跳得厉害。

灵堂内前半截很亮，数盏几百瓦的大灯泡照着。灵堂正中，摆着灵台，台面两边两根粗大的白蜡正在燃烧，中间有个香炉，插着几支黄香，烟气缭绕。灵台后，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布，白布后摆放的，就是还未送去火化的尸体。白布以后的地方，因为没有照明，显得十分阴暗幽冥。这有个说法，堂前灯晃晃（读第三声），邪魂鬼慌慌。这意思是说，在给死者守灵时，灵堂前的灯一定要大要亮，据说这样可以辟邪，避免游魂孤鬼跑来捣乱。当然光线足，对守灵人来说，也是个心里安慰。而白布后，放尸体的地方就不能点灯了，以免惊骇了死者。

堂前没有猫，它应该跑到了白布后面。几个人走到灵台旁，老周不停地叫唤咪咪，左顾右盼，但那花猫就是不肯出来。老周伸出手，把白布拉开。

郭薇不敢再看，双手环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才一会，她经不住好奇，又侧了侧脸，朝大厅里偷看了几眼。

白布拉开，尸体正被放在一张小长台上，盖着另一块白布。在尸体胸口部位，隆起了一团，看来那猫，应该是钻进了白布里面，正蜷在尸体胸口。看来猫狗会引起诈尸之说，纯粹是无稽之谈。老周走到尸体前，把尸体身上的白布慢慢掀开，果然，那只大花猫正卧在尸体上，看见人来，腾地一下站起，身上的毛一下子全都炸开，尾巴高耸，嘴里还发出呼呼的警告声。

老周对它拍拍手，温言温语地唤着它的名字，想让它下来，可它就像突然不认识老周似的，老周伸手去抱它，它居然闪电般地伸出前爪，在老周手上狠狠地挠了一下。

“哎哟。”老周赶紧缩回手，不可思议地看着猫，问旁边人，“这是怎么回事？”另外几个家属，也尝试着想把猫抱下来，但不是被挠，就是差点被挠。看来那猫是铁了心，一定要待在尸体上。

“这怎么办？”老周没了主意。

“要不找个棍子什么的，把它打下来？”猴子出馊主意，老周他们不同意，说这猫是老太太生前最喜爱的，怎么可以在她面前打猫！折腾了快一个时，大伙精疲力竭，那猫还是不肯下来，实在没办法，老周说：“它要在这儿待着，就让它待着吧。”说完，他把掀开的白布又慢慢盖好。那猫也真有灵性，似乎什么都明白，当老周盖白布时，它就安静了，温驯地卧了下来，老周的手经过它旁边，它也没再去挠他。

大嘴看着那白布上隆起的一团，问老周：“就一直这样？”

老周无奈：“那还能怎样，就这样吧。”

“那行，你们觉得没问题就可以。”大嘴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小心火烛什么的。

“你们说，会不会诈尸啊？”回值班室的路上，猴子神经兮兮地说。

大嘴挥挥手，说：“管他哩，应该没事。”

回到值班室，郭薇问我们：“刚才那张脸，你们都看到了吗？”

“嗯。”我们点点头。

郭薇等了会，见我们没讨论的意思，便很奇怪地问：“喂，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点起一支烟，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见怪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大嘴和猴子同意我的话，坐在一旁吞云吐雾，摆出一副僵尸遍地蹦俺也谈笑风生的姿态。猴子跷着二郎腿，晃悠悠地对郭薇说：“其实这个吧，也没什么奇怪，我估计吧，就是那老太太上了那猫的身。”

“那你们不怕吗？”对于我们见怪不怪的反应，郭薇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那你怕不怕？”大嘴逗她。

郭薇哼了声，没说话，坐了会儿，应该是越想越害怕，于是对我说困了，想回去睡觉。我说行，那我们走吧。临出门时，大嘴和猴子冲我挤眉弄眼，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自己都觉得淫荡。

这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出殡仪馆大门时，紧偎在我身边的郭薇突然拉了拉我的衣服：“非凡。”

“嗯嗯。”我正心怀鬼胎，漫不经心地应着。

“非凡，你看呀！”

“看什么啊？”

“前面，前面有东西。”

“没有啊。”我眼神不好，有点近视，路灯很昏暗，只看见朦胧的一片。我想向前走几步看个究竟，郭薇紧紧地拉住我，不让我去。

我问她：“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现在没了。”郭薇的身体在发抖，我搂紧了她。

“我们还是回去吧。”郭薇看着我，不敢再往前走。

“回值班室？”

“嗯。”

完了，我的春梦！我舍不得这大好的机会，但看到郭薇的脸色有些差，只好答应回头。

走了几步，我不甘心地回头看，忽见一个白影出现在路灯顶上，左右晃了晃，就消失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郭薇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冷，快回去吧。”我不敢再回头，紧搂着郭薇，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值班室。

“嘿，怎么又回来了？”猴子看见我们，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唉。”我郁闷地往床上一坐，说，“他妈的，别提了，见鬼了。”

大嘴和猴子“啊”了一声，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刚才看见白影的事和他们说了，郭薇听说我也看到了，气得一把夺掉我嘴里的烟，说：“刚才你怎么说你没看到？”

“一开始我的确没看到，后来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就看到了，我没说，是担心你怕。”

郭薇对我撇撇嘴，把烟塞回了我嘴里。猴子拉开值班室的门，探出脑袋朝外瞧了瞧，说：“月黑风高，百鬼出门，今夜阴气重，阴气重啊！”他话音刚落，一阵邪风骤起，院里的树枝被吹得哗啦作响，几片枯叶带着灰沙，被卷进了屋内。猴子赶紧一甩手，把门关上，转身对我们说：“我靠，不会吧。”

大嘴瞪他一眼，骂道：“我说你就是嘴贱，在这儿能胡说吗？”

猴子轻轻地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说：“我不对我不对，不说了，哎，咱们来打牌吧。”这个提议得到了我们的赞成，与其在这儿坐着发呆害怕，不如打牌转移一下情绪。因为郭薇在，美女牌是不能打了，四个人，正好打拖拉机。

四人盘腿坐在床上，牌刚打了两轮，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周在门外大叫：“小武师傅！小武师傅！”

大嘴放下牌，脸色骤变，看着我们说：“不会诈尸了吧！”

“赶紧去开门啊。”我见他坐着不动，门被砸得震天响，于是催他快去开门。大嘴跳下床，鞋也顾不得穿好，就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开了门。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厅没电了。”

我们松了口气，还真以为诈尸了呢，原来是没电了。大嘴往大厅方向望了望，问：“怎么就没电了，没停电啊，我们这儿还好好的。”

“不晓得啊，突然一下就停电了，吓死人了。”老周的声音有点慌。的确，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冷不丁地没了电，是有些吓人。

“没事，我看看，搞不好是保险丝烧了。”大嘴说着，穿好鞋，叫猴子拿着手电筒，和老周一同去了大厅。我和郭薇没去，待在值班室里。很快，大嘴和猴子回来了，一问他们，的确是保险丝烧了。屁股还没做热，老周又急匆匆地跑过来……保险丝又烧了。于是大嘴再去接上，没一会又烧了。如此几次，大嘴累得满头大汗，保险丝用掉半卷，可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又查不出来。

当保险丝再一次烧断后，大嘴彻底没辙了，对老周他们说：“这实在没办法了，原因找不到，只能等明天叫电工来看看。”

“那我们这怎么办？”老周有点心虚。

大嘴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拿些蜡烛给你们，就将就将就吧。”说完，大嘴跑到办公室，拿来一大把蜡烛，交给老周。老周咕哝了几句，接过蜡烛，走了。

大嘴随手关上门，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也没用什么电器啊，不就几个灯泡吗，怎么这保险丝老烧？”

猴子说：“依我看，是有东西在作祟。”

我点点头，同意猴子的看法，我说：“今晚上怪事一堆一堆的。”

大嘴打了个寒战，夸张地抖了抖身子，说：“别出什么事就好。”

幸好一夜无事。

那老太的遗体在殡仪馆摆了两天，那只花猫就在她身上趴了两天，不叫不闹，家属看着难受，喂它东西吃喂它水喝，它也吃也喝，就是不肯下来。猴子不解，说它不下来，想拉屎撒尿了怎么办？大嘴骂他瞎操心，反正老太太遗体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一传二传，这猫就这么出名了，还引来了媒体。

在老太太遗体送去火化的那天，殡仪馆院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瞧热闹的。他们想看看那只猫，会不会还不肯下来，一直跟去火葬场殉葬。然而花猫没下来，一直窝在白布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不过只是像，它没死，老周把白布掀起一道缝，往里看了看，那猫把身体蜷得像团球，眼睛半眯着，喉咙里还微微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咪咪，下来吧。”老周又尝试着唤了它几声。它只是略偏了偏头，没有动的意思。

“算了，走吧。”老周一挥手，遗体被抬上了车。

后来的事情是大嘴说的。在去J市火葬场的路上，那猫突然从尸体上下来了。当时老周几个人就坐在后车厢里，看见花猫出来，想去抱它，它躲开，跑到后门，不停地挠门，怎么叫也不理。据老周说，当时花猫几乎是疯了似的挠门，嘴里还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老周他们看着觉得瘆人，于是敲着铁皮，喊大嘴停车。

车刚停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前方几米远的小山坡居然塌了大半，滑落的泥石流一下就把路给堵了。大嘴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说如果不是当时停下，那泥石流就正好砸在车上，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儿，我和猴子忍不住啧啧称奇：“这猫太神了。”

“那后来呢，后来到了火葬场，猫怎么样了？”郭薇最关心那只猫。

“后来。”大嘴说，“后来烧尸体前，那猫就自己下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回来了呗。”

“啊？就这么简单？”猴子有点不相信。我们都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在尸体进炉前，总该有点特别的事情发生吧。

大嘴歪着脖子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说：“哦，有，还真有件怪事。”

“什么事儿？”我们的神经被勾得直绷绷的。

大嘴神秘兮兮地说：“在烧尸体时，我一个人逛到走廊上，想抽支烟，谁知掏出打火机，怎么打也打不着。”

“我靠！”猴子瞪大了眼睛，问，“是有鬼在吹吧。”

“我当时也以为有鬼，左右看了看，后来……”大嘴压着嗓子，缩着脖子，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

“后来怎么了？”郭薇问，吓得直往我怀里钻。

大嘴嘿嘿一笑，说：“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是他妈的打火机没气了。”

26．惹祸镜子

自打这次业务后，殡仪馆就出问题了。问题出在殡仪馆大厅，就是供死者家属架设灵堂的那个前厅，和那天晚上一样，晚上一开灯，保险丝就烧掉。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保险丝接好后，白天开多久都没事，但一到晚上就不行，开灯没一会儿，保险丝准烧。换了几个电工来修，都查不出原因，只说是保险丝烧了，其他没问题。

搞来搞去，把张阿八搞火了，质问大嘴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嘴非常无辜，说好端端的，没用什么高功率电器，就这么着突然烧了，然后就总也接不好。张阿八说我不管是怎么搞出问题来的，反正现在问题出来了，你就得解决。大嘴也火了，说凭什么又让我解决。张阿八小眼一瞪，说那晚你值班，事情出在你值班期间，你不解决谁解决？大嘴气得鼓鼓的，一个劲地在心里问候张阿八的列祖列宗，后来没办法，只好跑去找黄师傅出山。

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黄师傅就是黄师傅，他跟我们来到殡仪馆，才进大厅，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问题出在大厅右侧的那两盏大灯泡上。这地方本来没有照明，开了扇窗，窗外有棵巨大的老树，就是上回我埋项链的那地方。

在没装那两盏大灯泡之前，晚上大厅一开灯，其他地方灯火通明，就那个角落，光线极微，但又不是完全看不清，一眼看去，阴暗诡异，据不少曾在这儿守过夜的家属说，半夜时分，经常看到窗外那位置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白雾，忽闪即逝，瘆人至极。

这事提得多了，殡仪馆方面也不能不管，人家是衣食父母，万一哪天真被吓坏一两个，那以后谁还敢在殡仪馆里办丧事？殡仪馆上下一商量，决定在大厅右侧加两盏大瓦数的灯泡，晚上灯一开，那原本幽暗的角落顿时变得耀眼明媚，比他妈的阳光还灿烂。用张阿八的话说就是：管它什么鬼，见了都得屁滚尿流。还别说，这招还真管用，自从加了这两盏灯，之后守夜的家属，就再没提过半夜窗外见鬼之类的话，直到出了这事儿。

黄师傅告诉大嘴，就是这两盏灯，骚扰到了某东西，所以保险丝才会频频烧断，怎么搞也搞不好。

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事，偏偏这时候出问题了呢？难不成来了个悍鬼？大嘴很不解，黄师傅没回答，走到大厅，绕到窗外那棵老树下。往前一点点，就是停尸房。老树旁边，正对着大厅窗口的那个位置，原来是停放旧车的地方，后来旧车报废了，那地方就空了，但还堆放了些汽车杂件，例如后视镜车轮胎什么的。

黄师傅在四周转了转，看了看停尸房，问大嘴这地方现在有没有存尸体。大嘴说有，前不久刚收了具无名尸，正冷冻着呢。黄师傅“哦”了声，说这就难怪了，这两盏灯太亮，正对着大厅窗口小道旁的空地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那个碎了一半的后视镜上，反射的光，就照向了停尸房的铁门。停尸房的门是由两扇铁门组成的，中间有道不小的缝隙，光透过门缝，恰巧照到了存尸的那个冰柜上。

黄师傅说：“这个光，吵到了人家，人家能不生气吗？”

大嘴将信将疑，摸着后脑勺，问：“哈，真这么巧？”黄师傅说不信晚上你自己来瞧瞧，打开灯，看看那光会不会照到停尸房里面去。大嘴忙不迭地摆手，说拉倒吧，我才不来碰这个霉头。说完他又傻不拉几地问黄师傅：“那现在怎么办？难不成要把那两盏灯卸掉？”

没等黄师傅开口，猴子就笑骂了起来：“操，你他妈真是蠢到家了，卸个鸟灯泡啊，把那后视镜丢了不就成了，对吧黄师傅？”

黄师傅咧嘴一笑：“冇错！”

猴子得意扬扬，我和郭薇在一旁笑得要命，大嘴恼羞成怒，一记飞腿直踢猴子屁股，猴子这回反应及时，身子往前一拱，躲开了。

结果正如黄师傅所说。那块破后视镜扔掉后，问题就解决了，后来再接业务，晚上大厅开灯，保险丝都再没烧断过。

27．妖气女衫

以前，我异想天开做阴器那会儿，曾在停尸房旁边那棵老树下埋了根银项链，结果却……本来都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可那天转到老树下，我又突然想起了这事儿。

也不知那项链现在是不是还埋在这地方，现在去挖，会不会还冒血水？想着想着，我好奇心来了，拉过猴子和他说。猴子一听来了劲，说：“挖来看看呗，反正黄师傅正好在，不怕！”黄师傅在旁边，听到我俩的对话，问怎么回事，猴子抢过我的话，把事情告诉了他。

黄师傅低着头，绕着树转了一圈，再仰起头，望着顶头的树枝出神。我们也跟着抬头看，老树不知长了多少年，又高又大，枝繁叶茂，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我瞧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名堂，见黄师傅还仰着头，便忍不住问：“黄师傅，你看什么啊？”

黄师傅没回答我，伸出手，轻抚着粗糙的树皮，说：“这棵树好啊。”

这话听得我们几个莫名其妙，猴子凑上去，学着黄师傅的样也摸了摸树干，说：“树是不错，不过和项链有什么关系呀？”

黄师傅指指老树，说：“这棵树，是坛树。”接着他指指停尸房，说：“这棵树，镇住了这个，好，好啊。”

坛树我们从小就听说过，这是我们这儿对某一种树的特殊叫法，并非专指某一科的树，而是指某些据说有灵性甚至神力的树。这种树有几个特征：老、大、奇形怪状。但也并非完全如此，不是懂行人，基本是分辨不出来的。

我们这儿流传着个说法，去山上或野外玩时，如果看到形态怪异的老树，千万不要在树底下撒尿，这可能就是棵坛树，如果触犯了坛树，轻则自己的小鸡鸡倒霉，比如莫名其妙就肿起来了什么的，重则全家遭殃。

在我们这儿发生过一件事，说某村村民某天上山砍柴时，在一棵坛树下撒了尿，结果晚上一回家，撒尿那玩意儿就肿了，一夜过去，那玩意肿胀得连尿都撒不出来，后来才意识到是触犯了坛树，于是赶紧跑上山，找到那棵树，磕头认错，结果没到一小时，肿就消退了，那玩意儿恢复如常。

这事发生时我正在读小学，当时在我们这儿传得神乎其神，我在早点铺子上见过那个撒尿遭祸的倒霉蛋，印象中那人当年大概二十多岁，个子很矮，但敦实。吃早饭时，有人问起他这事儿，他就讲给人家听，讲得眉飞色舞唾沫乱飞，好像倒霉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

当时我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怕，跑到班上去说，加油添醋，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传到我们班主任耳朵里，她把我叫进办公室，狠批了一顿，理由是宣传封建迷信，还罚我写六百字的检讨。我们班主任有个儿子，比我低一年级，与我同在鼓号队，后来在一次排练时，他悄悄告诉我，他妈（我的班主任）对他说过，去外面玩的时候，千万别在树下乱撒尿。当时把我郁闷的，想揍他一顿解气，想想又不敢，于是举起小号，对着他耳朵猛吹了一声，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声号响，让他那只耳朵轰鸣了两天。

现在回想此事，总觉得当年撒尿人讲述时表情太过夸张，有哗众取宠的意思，究竟那事儿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这个禁忌是一直就有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眼前这棵老树，居然是坛树。我伸出手，想摸摸它，指尖才触到树皮，就赶紧缩了回来，算了，还是不摸的好，万一惹恼了它。小鸡鸡还没有用过呢，得保护好。

我扭头看了看大嘴，他正举着手，欲摸又止。倒是郭薇，面无惧色，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抚摸，像黄师傅刚才那样。嗯，她没小鸡鸡，她不怕。

可是这棵坛树和我埋下的那根项链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当时作祟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这棵树？任我们怎么追问，黄师傅也不说，只是让我们别再想这事儿，更别再惦记那项链，最最千万的，是别再去挖。我听得头皮发麻，脑袋顶上堆满了问号，但和黄师傅接触了这么久，我们已很了解他的性格，他不愿多说的，你无论怎么问，他也不会说。算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是说滥了的话，但很有道理。滥话总是有道理的，信不信由你。

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大嘴运交华盖，居然要出业务。

早在几天前，大嘴翻着日历说，鬼节要到了，千万别那天有业务。结果鬼节前几天一直到鬼节当天下午四点前，都没什么事。就在大嘴对我们宣布幸运时，手机响了，他放下电话，眉头拧巴得像麻花，一看便知，业务来了。

死者是M县人，在小镇上做泥工，这天在工地做工时，爬到高处干活，不留神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被一根翘起的钢筋穿透胸口，心脏被刺穿，当场咽气。

和他在老家的亲属联系后，死者家属的意思是先在殡仪馆里放一夜，第二天他们再过来，可殡仪馆只有两个冰柜，其中一个存了具无名尸，另一个坏了。今年天气也见鬼，奇热，这样放一个晚上，怕到明天，尸体就臭了。最后没办法，决定今天就把尸体给送回M县。

说实话，大嘴倒霉，我和猴子也没啥好日子过，他一个人出业务，我们说什么也得陪。好在今天郭薇家来了客人，她没空出来，要不然赶上这事，她准得跟着去。说实话，我很不希望她去殡仪馆或跟我们出业务，我也想和她形影不离，但更不想她受到任何惊吓或伤害。这些神神鬼鬼的，听起来蛮刺激，可一旦自己撞上，那滋味，就是哑巴吃黄连喽。

郭薇父亲私下曾和我说过，让我以后少到殡仪馆，更别带郭薇去，这样不好。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爱女心切，经过上次那件事儿，他恨不能把郭薇含在嘴里呵护。可大嘴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这我让很为难。我曾和猴子倒苦水，猴子这没心肝的，居然咧嘴一笑，说：“珍爱生命，远离大嘴。”

这当然是玩笑话，大嘴出业务，猴子跟得比谁都勤。要说好玩吧，刚开始的确挺新鲜，可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就乏味了。再遇上个什么怪事吧，也没当初那么一惊一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那么回事儿。

扯远了，现在扯回来。收尸时，出了这么个事儿。在老朱指挥两个民工把尸体抬进装尸袋时，那尸体的前半身刚被抬起，喉咙里就突然发出咯咯的声音，把那抬尸的民工吓了一跳，手一松，那尸体“砰”的一下摔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水。

当时大家以为他没死，又赶紧叫来120，检查了半天，白大褂生气地说：“早死了，活什么活！”

然后大家又去抬，谁知那尸体又发出咯咯的声音，吓得抬尸的人不敢动。这时老朱火了，对着那死尸一通暴骂，接着又抬，这回好了，不再鬼叫，用老朱的话说就是：“他妈的，被老子骂老实了。”据那抬上半身的民工说，当时那死人嘴里冲出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恶臭，他那时正使劲，不留神吸进去了好多。结果第二天，他就病了，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半夜老做噩梦，发低烧，冒虚汗，整个人蔫耷耷的，不见一点精神。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几天药，不见效。后来听人说他是因为吸了尸气，因此得病，不过好治，弄几两鬼督邮（一种草药）煎水服下，两天就复原了。当然这些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的。现在要说的是我们去M县这天发生的事。

这天是鬼节，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从小镇到M县，需要三个半小时。M县我们去过几次，路是山路，但两年前才大修过，不难走。

今天日子特殊，谁也不想触霉头，一路上我们说话不多，一向口无遮拦的猴子，这天也特别老实，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嘴犯了禁忌。大嘴把音响开得轰天响，这让坐在后排的猴子有些坐立不安，他老是幻听，觉得铁皮后不时有动静发出。被他惊乍了几次后，大嘴烦了，索性关掉音乐，要是后车厢真有什么动静，我和大嘴肯定能听到。的确是猴子神经过敏，音乐关掉后，他再没一惊一乍。

山里日落得快，距离M县还有一半路程，天色已近昏暗。大嘴把车开得既快又稳，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路边左顾右盼，看样子，像在等车。她看见我们的车，犹豫了下，举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看样子，她想搭车。

大嘴放慢车速，问我：“要不要带？”我有点犹豫，这荒郊野外的，离最近的村落估计也有十几公里，怎么这女人带着小孩在这个地方等车？要说她们是出门的吧，身边却没有一件行李。不带她们吧，天就快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若搭不到车，她们怎么办？

这时车已开到那女人面前，大嘴没停车，朝那女人摆摆手，一踩油门，过去了。

“还是不带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嘴目不斜视，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点了支烟，不置可否。猴子在后面一直不说话，我觉得奇怪，扭头看他，他面无表情，直直地坐在位置上，像尊泥塑。

“喂，你怎么了？”我对他吹了口烟。

猴子伸手扇扇烟雾，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吧，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还是少说话为好。”

“好你个头。”我又喷他一脸烟，转回了头。

一路顺利，到M县办完事后，我们不打算逗留一夜，随便吃了点东西，立刻返程。因为后车厢里没了尸体，回去的路上，猴子又开始话痨了，东拉西扯，总是离不开张晓静，我听得烦了，拧开了收音机。

一阵恐怖的声音突然从音响里传出，音量很大，吓得大嘴身体一颤，我赶紧把音量调小，猴子骂道：“操，什么鬼东西！”

“是《张震讲鬼故事》。”

“鬼节还播这节目？”大嘴瞥了眼收音机，对我说，“换一个换一个，吓死老百姓了，我靠。”

猴子觉得有意思，说：“别换啊，听听嘛。”

大嘴骂：“听你个头。”不等我动手，他自己把频道调开了，换了个音乐台。猴子嘀咕了几句，没再坚持。

正当我迷迷糊糊打盹时，感觉有人在身边轻推了我几把，我睁眼一看，是大嘴，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直视着前方，一只手还在推我。

“怎么了？”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大嘴把车速放得极慢，对我说：“你看，那个女的，还在。”

“啊！”我吃了一惊，使劲揉了揉眼，果然，前方几米处，那女人带着那小女孩，依旧站在路边。与开始不同的是，我们去M县时，她们是站在马路右边，现在我们是返回，她们却来到了马路对面。她们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去？现在已经是午夜十一点多，距我们第一次遇到她们时已过了近四小时，这么久了，她们怎么还没等到车，即使没等到车，也不至于一直站在这地方傻等吧。

这对母女，要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我打了个寒战，今天可是农历七月十五啊，别他妈又中彩了。

那女人看见我们，举起手，在空中随便甩了一下，看动作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拦车的手势显得随意而无所谓，反正就这么意思一下，爱停不停随便你。

大嘴把车停在她们旁边，我放下车窗，问那女人：“你们去哪儿？”她没说话，有些紧张地看着我，紧紧拽着她女儿，显得很不安。

“你去哪儿？要不要带你一段？”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和缓。一直在后排呼呼大睡的猴子醒了，吧唧了几下嘴，问怎么回事，我和大嘴都没理他。

那女人还是不说话，也没有上车的意思。

“怎么办？”我问大嘴。

大嘴趴过来，将头探出窗外，对那女人叫道：“喂，你到底去哪儿？我们要走了啊。”见她仍没反应，大嘴缩回身子，把车启动了。我看了她们一眼，关上了车窗。

“喂，她们是不是那个啊？”见车开出一些距离了，猴子才小心翼翼地说。

“我看那女的这里有问题。”大嘴指指自己的脑袋。

我同意大嘴的看法，说：“估计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那小孩怎么不说话，难道母女俩都有精神问题？”

大嘴摇摇头，说：“遗传。”

猴子竖起食指正想说话，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收回食指捏成拳头，在鼻尖蹭了几下，欲言又止。

我有点不放心，问大嘴：“你说我们要不要报个警什么的？”

大嘴犹豫了会，说：“算了吧，咱们也弄不清那女的到底是不是神经病，报了警回头还要东问西问的，天亮了都回不去。”我想想觉得也对，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反正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像你们想的这么简单。”猴子横躺在后排座上，二郎腿跷着，小烟叼着，模样很欠揍。

“切！”我和大嘴发出不屑的笑，没理他，于是猴子在后面感慨起来，大意是我和大嘴很蠢而他很聪明。我抡起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砸到他闭了嘴。

快到小镇时，前面不远处有个加油站，大嘴说加个油，把车开进了加油站。加完油，大嘴付钱时，加油员指着车尾问：“你车屁股上怎么挂着件衣服？”

“衣服？什么衣服？”大嘴纳闷不已，往车尾走去，我和猴子赶紧跳下车，跟过去看。果然，车尾的车牌上，居然挂着件女人穿的短袖衬衫。我走过去细看，脑袋嗡的一声响，这件白底红花的女式短袖衬衫，居然是路边拦车那女人身上穿的那件。

“操，这怎么回事？”大嘴惊骇得要命，赶紧蹲下身子看车底和后轮，没发现异样，稍松了口气。

“这衣服是那个女人穿的吧？”猴子双眼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难不成是那女人脱下衣服自己挂上的？这不可能，就算她脑子不正常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们也不可能毫无知觉。再说在车停靠时，她根本就是牵着那个小女孩，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除非她是……

“她不是人。”猴子把我想的话说了出来。

“怎么就一件衣服？”猴子走前一步，想扯下那件衣服，手刚伸出就缩回来了。

“你还想要几件？”大嘴没好气地说。

“她不是还带着个小孩吗？”

大嘴捡来一根树枝，把那衣服从车牌上挑了下来，甩在一边，之后我们把车头车尾车里车外，包括车顶，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没再发现衣服之类的东西。

战战兢兢上了车，再战战兢兢地开回小镇，万幸没发生什么事情。次日我们对王师傅说起此事，他说这是鬼搭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让我们别担心。话虽如此，但回想起来，还是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至于那女鬼为什么不搭其他车，而偏对殡仪馆这辆车情有独钟，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这车，是殡仪馆的车。

这天晚饭时，我把这事说给郭薇听，如我所料，她非但不怕，还听得津津有味，我说完后，那丫头居然意犹未尽，一个劲地问：“就这么结束啦？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我两眼一瞪：“那你还想怎么样？”

郭薇吐吐舌头，笑：“我觉得还可以更刺激一点嘛，比如猴子被那女的看上了什么的。”

“噗——”猴子当时正专心致志地品尝他最爱的番茄鸡蛋汤，郭薇此言一出，这家伙差点没呛死。

“靠，嫂子你也太毒了吧。”猴子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说，“这话可不能乱讲，要我家晓静听到了，不得了！”

“噗——”这下轮到大嘴喷汤了，我坐在他对面，猝不及防，被喷到一些，郭薇赶紧拿起纸巾，帮我清理，真体贴！

猴子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对郭薇说：“嫂子，你不知道吧，凡子以前可被那个女什么看上过哦。”

“什么？”郭薇有点吃惊。我知道猴子这兔崽子要说什么，他想说以前我被红衣女子缠住那事儿，这事我从未和郭薇提起过。

“怎么回事啊？哦——”郭薇转过脸，瞪着我说，“老实交代，是不是以前有女朋友，哼，不老实！”

“冤枉啊！”我正要解释，猴子嘿嘿一笑，在一边煽风点火道：“没错，他就是不老实，让他坦白从宽！”

“没错！”郭薇一拍桌子，“老实交代！”

“对，老实交代！”猴子也拍了下桌子。

“交代交代，一定要交代！”大嘴也来凑热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完了，四面楚歌。他妈的猴子，我恨得牙痒痒，抓起根筷子，正要甩向他，被郭薇拦住了。

猴子乐得摇头晃脑：“怎么的，还想杀人灭口哇？”

“对。”郭薇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污点证人不能杀。”

猴子的脸像被谁狠狠拧了一下，做了个奇怪的表情，很无辜地说，“我不是污点，我正点。”

“正你个头。”我趁郭薇不备，刷的一下把筷子甩出。说到射飞镖，那我真有一手，从小我就爱拿小木棍或石子什么的练准星，百发百中那是吹，但打十次八次中，那的确是事实。我上高中那会儿，曾在三四米开外，把一个小纸团扔进了我同学张开的嘴巴里。这时猴子只离我两三步，那根筷子不偏不倚，直飞向他的咽喉，正中要害。

猴子夸张地哎呀一声，连声说：“死了死了。”

“哦！”我和大嘴同时发出一声欢呼，直起身，在桌子上空对击了一掌。

郭薇哑然失笑，随即又板起脸，对我说：“他死了你也得交代！”

“行，行，行，交代，我交代。”

等我把事情说完，郭薇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搓搓手，谄媚地笑：“怎么样，不怪我吧？”

郭薇眉毛一挑：“不怪你？”说着拿起另一根筷子，在我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好你个李非凡，我就说你不老实吧，你居然连女鬼都敢勾搭，你这是，你这是……”

“色胆包天！”猴子赶紧接腔。

“对，色胆包天！”我脑袋上又挨了一下，猴子在一旁乐不可支。好吧，我忍，死猴子。

28．猪婆精怪

闹了一阵，郭薇终于放过了我，接着又提起鬼搭车那事儿，郭薇撑着下巴，瞎猜着说那也许不是鬼，是猪婆精。

猪婆精？这名词新鲜哈。郭薇说，她有个同学，男的，外婆家在M县，据他讲，在他外婆家那边，流传着一个关于猪婆精的传说。所谓猪婆精，望文生义，自然和猪有关——母猪。

有件事是这样的：有个村民，男的，一天夜里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往家里赶，半路遇见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在路边招手，他停下自行车，问那女子去哪儿，那女子说要去某某村，他一听，乐死了，正好顺路（就算不顺路估计这厮也会说顺路），他拍拍车把，爽快地说上车吧，带你一段，于是那女子就坐到了车后。

女子才上车，那村民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头，女子看上去很瘦，撑到底八十来斤，可她这一坐上去，自行车猛地一沉，像是压了个两百来斤的东西。乡间的碎石子路不好骑，没骑多远，村民就累得哼哧哼哧起来。女子在车后娇滴滴地问，大哥你是不是累了啊，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啊？那村民要面子，笑着说，不累，你才多重啊，再来两个你都没问题。女子听了，咯咯地笑，笑得那村民心猿意马，女子说，等会到了我家，大哥你就去歇会吧，喝点水。村民说，这天晚了，不太好吧。女子说，没关系，反正家里也没人，就我一个。村民听了，心头一阵乱跳，女子那话的意思，明摆着的，想到那女子的风骚样，村民禁不住浑身燥热，恨不能现在就扔下车，把她往路边的稻田里一摁。

这心里有了欲望，脚下就添了劲儿，村民喘着粗气，嘿咻嘿咻，居然把车蹬得飞快。过一座木桥时，桥太破，不能骑，村民就和那女子说让她先下来，走过桥再上，可那女子没反应，村民停下车，脚点住地，往后一看，顿时吓得大叫起来，那一直坐在车后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圆鼓鼓的大白猪，前肢和腹部的位置上，还套着两件女人的衣裙。

村民吃了一大惊，身子一歪，连人带车，对了，还有那头猪，一起翻下了木桥。木桥不高，下面是个水渠，很深，幸亏那村民会水，三两下游到岸边，看见那头大白猪在水中挣扎，冲他嗷嗷地叫，他车也顾不上了，屁滚尿流地跑回了村。第二天一大早，那村民叫来几个同村人，跑到水渠边打捞他的自行车，车捞上来后，他们在下游水坝处发现了那头被泡得胀鼓鼓的白猪尸体，它身上的女人衣物，已被水冲掉，不知去向。

后来据当地老人说，这衰鬼村民是遇上猪婆精了，这东西是多年的老猪婆变的，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的，在路边勾引男人，不过它也仅是勾引勾引而已，倒不会害人。

奇闻逸事我知道不少，但猪婆精我还是头回听说，以前只听说过狐狸精爱勾引人，想不到母猪也有这嗜好，抛开真假不论，感慨一句：这年头，猪都不安分了！不过我认为，我们遇见的那对母女，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猪婆精，撇开那小女孩不说，只看那少妇的穿着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郭薇口中的猪婆精嘛。

29．死者恋家

这天中午，我和猴子正在小饭馆吃饭，菜还没上，猴子的手机响了（前些日子镇上新开了一家手机店，开业时大搞优惠，我和猴子赶紧出手，一人揣回了一部，为此大嘴黯然神伤了大半天，为他优越感的逝去）。

“操！”猴子接完电话，骂骂咧咧地放下手机，对我说，“大嘴说他在单位，没空出来吃饭，让我们回头给他送点去。”

我笑：“最近他们生意不错啊。”自上回M县业务后，快一个月了，我们没和大嘴出过业务。不是业务量少，而是这期间的业务，都用不着我们陪。

猴子在桌上敲敲筷子，说：“谁说不是呢，我就不明白，怎么这死人都是一阵一阵的，要么就十天半个月不死一个，要么就一窝一窝地扎堆死，莫非真有什么凶月之说？”

我说：“这不好讲，要不你研究下易经八卦？”

猴子扁起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很有这个必要。”

正说着，菜来了，我抓起筷子正要开吃，突然想到还要给大嘴带饭，我问猴子：“哎，要不要再炒一个菜？”

“为什么，这还不够啊？哦哦……”猴子嘴里正塞着一大块回锅肉。

“不是还得给大嘴带吗？”

猴子咕地一下把肉咽下，摆着油汪汪的筷子说：“炒个屁，回头给他挑几块肥肉，兑点菜汤，OK了。”

嗯，好主意，我绝对同意。

“操，这就是你们给我带的饭？”大嘴打开饭盒，看见里面的饭菜，脸都绿了。

“你们看你们看，他妈的，一、二、三……”大嘴数着饭盒里那几块可怜巴巴的肥肉，冲我们吹胡子瞪眼，“就四块肉，还他妈的都是肥的，我靠，皮上还那么长的毛，你们两个王八蛋，是不是直接把剩菜给我装来了？”

猴子打了个饱嗝，嘿嘿一笑，说：“眼力不错，的确是我们用膳用剩的。”

我拍拍大嘴肩膀，说：“谁让你懒着不自己出去吃，有得吃就不错了，还计较那么多干啥？”

“你们他妈的，太他妈的……”大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够意思了。”猴子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对大嘴说，“这大中午的，我们放弃宝贵的午休时间，步行这么远给你送饭，你还挑三拣四啰里吧唆，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你小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叫花子嫌饭臭！”

“没错。”

我和猴子一唱一和，大嘴被我俩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鼓着眼睛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好，你们两个给我记住。”说完抽出筷子，捧着饭盒大口扒拉起来，我和猴子笑得要死。

大嘴还没扒拉几口饭，办公室外有人在叫他，他满嘴饭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筷子往饭里一插，放在桌上，赶紧跑出去了。

“靠，还真忙啊，院里好热闹，走，看看去。”猴子招呼着我，往院里走去。

难怪大嘴忙，今天殡仪馆接了两单业务，一个是老头，脑溢血死的；另一个年轻，才二十出头，我们都认识，是本镇著名的混混石三，石三是此人外号，真名不详，据说他是在路上被几个人用乱刀砍死的。这有点奇怪，石三在镇上混混圈里混得不错，和几个大哥级的高级混混都能称兄道弟，按理说，在本镇，不会有仇家啊，这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被人砍死了？一个和猴子相熟的小混混告诉了我们原因，前几天，石三一伙，曾去小镇边的L县揍人，据说揍得很成功，大胜而归，现在石三被砍死，十有八九是L县那边的混混们干的，报仇嘛。哎，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不过在我们这个鸟大的小镇上，挨刀挨死的混混，据我所知，石三倒是头一个。

为石三送行，殡仪馆里聚集了许多大大小小，著名以及不著名的混混们，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近百个混混齐聚一堂，那场面，说实话，非常强。

我在院子里溜达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回到了办公室，猴子还在和几个认识的混混吹牛皮。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支烟，大嘴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抹了把额头，骂道：“操，忙死了，晚上还要值班。”

我瞥了眼人头攒动的院子，说：“今晚值班放心，混混多，辟邪。”

大嘴看了我一眼，有些惊讶：“有这说法？”

“鬼怕恶人嘛。”

“嗯。”大嘴点点头，捧起饭盒，对我说，“不过你们还是得来陪我，冲你们给我带的这顿饭，你们就得弥补我。”

弥补你？我正要骂他，大嘴突然噗的一声，把刚扒进嘴里的饭全都吐了出来。

“呸，呸！我操！”大嘴像吃了狗屎。

“怎么啦？”

“这饭，这饭……”大嘴还在吐着，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放，我凑前一看，哈，真是见鬼了，刚才还好好的饭菜，才过了十五分钟，居然就像在冰箱里放了半个月似的，干巴巴硬邦邦的，几乎结成了一坨。大嘴刚才只顾着和我说话，捧起饭看也没看，就往嘴里扒。

“怪了哈，这饭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拿起一根筷子，往饭菜里戳了戳。

“靠，你们给我带的好饭！”大嘴吐完还不够，又端起茶缸漱口，难道饭不但变硬变冷，还臭了？可我什么也没闻到，我本想凑过去仔细闻闻，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去闻。

我对大嘴说：“你别冤枉我们啊，饭刚才还好好的，一眨眼就变这样了，这肯定不是饭的问题。”

大嘴当然知道不是饭的问题，他愁眉苦脸地说：“那我中饭怎么办？”

我安慰他：“没关系，你这么胖，饿上一两顿小意思。”

大嘴不领情，骂：“靠！”说着抓起筷子，在饭菜里拨弄了几下，随手把筷子往饭里一插，正要出去丢掉，我大叫一声：“等等！”

大嘴吓了一跳，不满地问我：“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我指着他手里的饭盒，说：“你把那两根筷子这样插……”

大嘴低头看看他的杰作：那两根筷子直直地插在米饭中央，像两支香，使得那盒饭菜，看起来就像是用来进贡鬼神的祭品。记得黄师傅以前和我们说过，吃饭时，尤其是在阴气重的地方，最忌这样插筷子，这种插法，很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会以为这是给它们吃的东西。

大嘴啊了一声，显然想起了这个禁忌，他愣了一会，对我说：“好像我刚才就是这样插的。”

我一拍桌子：“难怪了！”

大嘴喃喃地说：“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啊。”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饭盒，两根筷子仍插在米饭中央，他忙不迭地把筷子拔下，转身往外跑去。猴子这时正往屋里走，大嘴刹车不住，“砰”的一下，两人撞在一块，他手里的饭盒摔在地上。

“哎哟哎哟，干吗呀，妈的！”猴子骂着推开大嘴，看见撒在地上的米饭，忍不住教训大嘴，“靠，我说你小子，知不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大嘴骂：“操，要不你捡起来吃。”

猴子也骂：“靠，鬼才吃！”话音刚落，他就发现了米饭的不对劲，用脚拨拉拨拉，问：“哎，这饭怎么变这样啦？”

我冲大嘴努努嘴：“你问他。”

没等大嘴开口，外面又有人喊他，大嘴应了声，指指狼藉不堪的地，对我和猴子说：“这里清理掉啊。”说完就跑走了。

“快点，赶紧的，清理掉。”我冲猴子挥挥手。

猴子翻了个白眼，说：“关我屁事。”

我冲过去就揍他，说：“他妈的不关你事难道关我事，是谁把饭盒撞翻的？”

“是大嘴啊。”

“没你也撞不翻，少废话，这东西不宜久留，赶紧扫掉。”

“哎，对呀，你还没告诉我，这饭怎么就突然变这样了？”猴子这小子的好奇心真是比谁都重，若我不把刚才的怪事告诉他，估计就算把他揍死，这小子也不愿把这儿清理干净。

“行，那我告诉你，听完了就得赶紧扫地。”

“听完了再说吧。”

“什么再说？娘的，我不说了，憋死你。”

“好好好，我扫，你赶紧说。”猴子不再嘴硬，这小子的软肋，一戳见效。

这几天郭薇去了外地，晚上没事，吃过晚饭，我和猴子就优哉游哉地晃到了殡仪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大嘴值晚班。今晚上殡仪馆架了两个灵堂，一个是老头的，一个是石三的，都在大厅，一家一边，中间拉了块巨大的防水布，做临时隔断。

替石三守灵的，亲属除了他弟弟外，剩下的七八个，都是他生前的兄弟，好几个我们都认识，因此这天晚上，我们没像以往值班一样窝在办公室里打牌，而是搬了好些椅子，坐在院子里聊天吹牛，至于石三灵位上的香火蜡烛什么的，有石三弟弟和另外一个不爱说话的在里头看着。

大嘴白天忙了一天，才过九点就犯困了，哈欠打个不停，没过一会，就回值班室睡觉了。和混混们聊天，除了姑娘就是些打打杀杀的事，说多了就没劲了，就在大伙意兴阑珊的时候，不知谁起了个头，一伙人七嘴八舌地居然讲起了鬼故事。猴子最来劲，一口气说了不少我们以前遇见的那些邪乎事，听得那帮小子咋舌不已，直呼过瘾。等猴子说完，其中几个混混也纷纷讲起他们所听过的一些鬼事来。

其中一个叫疯狗的小混混，说了一件他父亲在若干年前遇见过的事：他家在农村，他父亲是当地小学的校长。一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他父亲正走在野外，往家里赶，走着走着，过了一个吊板桥，经过一片树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房老师，房老师。”声音很细很弱，是个小孩。他父亲以为是哪个学生，打着手电筒往声音出处看了看，没看见有人，于是以为是自己幻听，正要继续走，才跨出两步，那声音又喊起来了：“房老师，房老师。”这回准没听错，他父亲收回步子，朝声音出处走前了几步，举着手电筒仔细找了一圈。人没找到，却发现了一座隐没在野草丛中的小坟。

从墓碑上的名字来看，这里埋着的是他以前教过的一个三年级学生，这个学生两年前因游泳而被溺死。今晚上往这里走，不巧正好经过了这学生的墓地，农村人对这个十分忌讳，即便那鬼没恶意，但夜路撞鬼，终归不是件好事，当务之急，尽快脱身才好。但在这种情形下，跑是没用的，你若撒丫子狂奔，非但跑不掉，还可能因为乱跑乱撞甚至丢了命。幸好他父亲懂一些这方面的东西，没跑没叫，更没答应这个学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摁进坟前的土里，然后解开裤子，朝路中间撒了泡尿，接着跨过尿，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无论后面怎么叫他，理都不理，径直回到了家，平安无事。

这为什么撒尿我理解，据说污秽的东西可以辟邪，可为什么要往坟头上摁一枚硬币？我问疯狗，疯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一定要这样做，如果没硬币，放点钱什么的都可以。还有那泡尿，撒得也有学问，不能对坟头，也不能撒在路边，更不能撒反了方向，比如你要往东走，千万不能往西撒，要不然撒了也白撒。

鬼故事讲到半夜，大伙都变得有些神经兮兮，一会有人说听到什么响动，一会有人说看到什么鬼影，搞到后来连上厕所都不敢单独去了。午夜的殡仪馆，大厅里还同时架着两个灵堂，在这种情形下讲鬼故事，实在很不妥，我和猴子都明白这点，但还是忍不住要讲，这种刺激和痛快，实在难以言述，总而言之一个字：爽！

聊到凌晨一点多，大伙仍没倦意，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某些禁忌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闷雷，起风了，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操，下雨了。”

“散了散了！”

猴子提着椅子和我跑回值班室，大嘴睡得正香，我们进屋开灯，把椅子弄得咚咚响，居然都没吵醒他，呼噜依旧打得震天响。

猴子看了他一眼，骂：“操，睡得比猪还死。”他话音刚落，一道极亮的闪电划过，紧跟着就是一声巨大的雷响，震得窗户和木门簌簌响。

猴子被吓得脖子一缩，说：“这雷猛，好像就在头顶上打的。”

我看看窗外，风急雨密，电闪一会接着一个，雷声轰轰，幸好又远又沉，不像之前那个那么吓人。大嘴哼哼了几声，慢慢睁开眼，醒了。

“现在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我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快两点了。”

大嘴打了哈欠，说：“你们精神蛮好嘛，这么晚了，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是哦。”猴子在屋里踱了两步，说，“雷打得震天响，还吵不醒你这只猪。”

大嘴咧嘴一笑，没介意。两点了，我和猴子仍无睡意，大嘴刚睡醒，精神振奋，三人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猴子想起刚才在院里的鬼故事茶话会，意犹未尽，又开始讲了起来。大嘴有些惊诧：“你们刚才在院子里，一直在说这东西啊？”

我点点头，大嘴说：“我操，你们还真他妈不怕死，不知道禁忌吗？”

猴子说：“禁个鸟，一堆壮小伙，鬼见了都得跑。”

正聊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喊，是从大厅处传来的。出事了？大嘴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起来，三人赶紧跑出值班室去看。跑到走廊上，只见大厅门口站了不少人，对着石三的灵堂指指点点，乱糟糟的，看样子，是石三那边出了问题。

这时疯狗看见我们，冒着雨跑过来，脸色煞白地对我们说：“他妈的，见鬼了！”

猴子说：“什么鬼？”

疯狗结结巴巴：“三、三……”

“三什么？”

“三哥的灵位，见鬼了。”

“操，你说清楚点。”

“过去看，你们过去看！”

我们随疯狗来到大厅，替石三守灵的人全都跑到了大厅门口，另一家守灵的家属，也被惊动了过来，探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往灵堂里看。

“怎么回事？”大嘴问石三的弟弟。

石三的弟弟说：“就在刚才，我看见台上香烧完了，就去换，谁知刚换上新香，一点，那香就像爆竹引线一样，刷的一下就猛烧起来，还嗤嗤地冒着火花，一下就烧完了。”

“还有这事？”大嘴往灵堂里看了看，没敢往里走。

“是啊。”疯狗在一旁接过话，说，“那香灰还没掉，一根完整的，喏，你们看。”

我向前几步往里看，灵台上的香坛里插着三支香，中间那支看上去有点别扭，看不太清。我拉拉大嘴，说：“走，进去看看。”

几个人慢慢走到灵台前，果然，中间那支香，正如石三弟弟和疯狗所说的那样，全烧完了，但香灰居然没落，依旧保持着一根完整的香形，而旁边那两支，还没有点。

“你刚才就点了中间那一支是吧？”大嘴问石三的弟弟。

“嗯。”石三的弟弟说，“才点了一支就这样，后面的，没敢点。”

“哦。”大嘴应了一句，盯着香炉问，“是不是香出了问题？”

石三弟弟说：“这香是在你这儿买的啊。”

大嘴挠挠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火机，向左边那支未烧过的香伸去。大家见了，纷纷往后躲，仿佛大嘴要点的不是香，是雷管。我和猴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大嘴的手有些颤，看得出他也紧张，当火苗触及香头那一瞬间，只听嗤的一声，那香就像根引线似的，嗤嗤地烧了起来，转眼就烧到了香尾，而香灰仍没有掉落，保持着一支香的形状。

“靠！”大嘴吓了一跳，蹬蹬退后几步，差点踩到我，我赶紧挡住了他。

大嘴眼睛一眨一眨的，问我：“这怎么回事？”

我说：“我哪儿晓得。”

这时旁边有人说：“是不是三哥（石三）想多要点香啊，所以烧得快。”

这话说得大伙面面相觑，不过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可问题是，天晓得石三要多少香才满足，按五秒钟烧完一支香的速度计算，不到两小时，殡仪馆所有的存香都要被烧完，接下来没了香，那该怎么办？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这时旁边那家一个守灵的中年人说：“要不然你们把三支香一起点试试看，不要一支一支点。”

“这样有用？”石三的弟弟疑惑地看着大嘴，大嘴心里也没底，说：“试试看吧。”说完拿起三支新香，拢在一起，在蜡烛上点燃，香燃烧得很正常，可还没插进香坛里。大嘴双手握着香，朝石三的灵位拜了拜，然后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把香插进了香坛。三支香徐徐燃烧，香烟袅袅。大家松了口气，总算正常了。

“哎，师傅，为什么这香单点不行，一定要三支一起点？”猴子问刚才提议的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笑了笑，说：“我也搞不清，只是以前好像听人说过，点香不能一支一支点。”

“为什么？”

“这我就不晓得了，好像是说这样不好吧。”中年人自己也一脸迷惑。

大嘴问石三的弟弟：“你之前换过香没？”

石三的弟弟说：“有啊，白天到现在，换过好几次了，都是一支一支换的，没出过问题啊，怎么现在突然就不行了？”

一票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一个比一个怪，没人知道是怎么个回事。说害怕吧，多少有点，但那么多人在一块，说什么毛骨悚然胆战心惊倒不至于。这事情怪虽怪，我却不觉得怎么瘆人，也许是因为我怪事见得多，见怪不怪了，也许是因为人多的缘故。

那些个混混，平时看上去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的，真遇到这种事，心里还是会打憷，见我们要回值班室，硬拉着不让我们走，说什么人多阳气大。我在那儿聊了会，觉得困了，就自个回值班室睡觉去了。猴子一宿未睡，第二天看见他，居然容光焕发，没见过守夜守得这么精神的，怪哉！

后来的事情是听石三的弟弟说的，石三下葬后的第六天，在他家发生了这么一件怪事：石三兄弟平时感情不错，两人在家，住一个房间，那天晚上，石三弟弟睡得较早，睡梦中突然听到有人开门进了房间，迷迷糊糊的他以为是他父母，没在意，随便咕哝了一句：“这么晚了干什么啊？”没人答应，灯也没打开。他当时很困，没管太多，连眼睛也没睁，翻了个身，又睡死了。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石三的床铺居然又铺开了（石三死后，他的被褥已经收起了），被褥十分凌乱，一看就知道有人睡过，可现在床上却没有人。这时他看见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难不成昨晚有人进来睡过？他想到昨晚曾有人进来过，当时睡得昏昏沉沉的，还以为是父母进来拿东西，现在看石三的床，分明是有人昨晚进来在石三床上睡了一宿，难道是父母？这没可能啊。可家里除了他和父母外，再没其他人了，难道是昨晚家里来了客？石三的弟弟赶紧翻身下床，跑到厨房找到他母亲，问昨晚家里是否来了人，他母亲说没有，还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听完母亲的话，石三的弟弟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飞也似的跑回他和石三的房间，掀开石三床上乱糟糟的被子一看，皱巴巴的床单中央，居然印着大块血渍。

石三的弟弟说，这是石三昨晚回来了，还在他自己床上睡了一晚，虽然石三和他是亲兄弟，但毕竟石三已是死人，想想就忍不住后怕。再后来，石三弟弟不敢一人睡在那个房间，一个人睡在客厅也不敢，但和父母同睡一间屋，又不合适，于是就跑到外面，和朋友一起住。在后来几天里，石三的弟弟说，他父母在半夜十二点左右，总能听到他们兄弟那间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跑过去看，却没人，第二天早晨再去看，便能看见石三床上折好的被褥又被打开了，洗干净的床单上，依旧印着很大块的血渍。有天早上，他们发现石三的床铺居然没被动过，才舒了一口气，却发现他弟弟那张床看上去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头又大了几圈：石三昨天晚上，居然跑到他弟弟那床上睡去了。

这死者逝矣，活人却还要过正常的生活，石三父母虽然爱子，但也经不住这天天晚上的折腾。于是一家三口，搬到了亲戚家的空房子里住，至于那间老屋，就那么空着，弄得周围的邻居个个神经兮兮，在门口挂八卦镜、平安符什么的都有。更有邻居说，常常在半夜时分，听到石三房间里传出音乐声。据石三的弟弟讲，石三生前最爱听歌，连买带借，家里起码囤了有上百盒磁带。

这死人恋家的故事我听过不少，小时候我曾听大人们说过，横死在外的横死鬼（又称凶鬼），是千万不能抬进家的，否则日后家里肯定会不太平。可石三这事奇就奇在他被砍死后，就直接拉到了殡仪馆，直到火化下葬，压根就没进过家门，天晓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这事，倒让我想起了一个小时候听说的故事，说的就是横死鬼恋家不走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那年我还是小学生，在我们那儿，有个姓蔡的中年男人因为和老婆吵架，心里郁闷，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大晚上跑到了山上。大概是因为天黑路滑，那人一个不留神，居然从山路上摔下来，不凑巧，脑袋正好碰到一块突起的石头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摔死了。不知是因为当时没地放尸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家属把他抬回了家，在家里放了一夜。

结果此人下葬以后，这家的日子就不得安宁了。每天半夜，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就会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动静还挺大，楼上楼下都能听到，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厨房里炒豆子之类的东西。熟悉那位姓蔡的邻居们都晓得，那人平时最爱吃炒黄豆，没事就自己下厨炒上一大盘解馋，现在人死了吧，这嗜好居然还有！

当时议论此事时，有人就说，这是因为他家人在他死后还把他抬回了家。他们说，横死鬼是千万不能抬回家的，一进门，他就舍不得走了，必会夜夜回来，在家里做些他生前最喜欢做的事儿，虽说不会害人惹祸，但总会打扰人的正常生活，搞得人战战兢兢的。

与之类似的禁忌在我长大以后还听过不少，稀奇古怪，各式各样的版本都有，但讲的基本都是一个意思：就是横死在外的人，是绝对不可以抬回家的。

30．预知生死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我和郭薇还有猴子、大嘴，在公园湖边纳凉聊天，正东拉西扯时，大嘴突然想起他昨晚做的一个梦，觉得蹊跷，赶紧说出来给我们听。

大嘴说，昨晚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开车去某地，具体去做什么记不得了。在路上，一个年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路边招手拦车，大嘴看姑娘长得漂亮，心想大白天的，带带也无妨，于是停下车，让那姑娘上来了。大嘴本想让那姑娘坐到他旁边，可不知怎么的，那姑娘拉开的是前门，可上车后人却坐到了后排座位上。大嘴当时也没觉得古怪，在梦里嘛，人的思维常会变得很奇怪，不合逻辑。

那姑娘上车后，大嘴就和她聊了起来，聊些什么大嘴说记不得了。只知道和那姑娘聊得很欢。那姑娘要去的地方大嘴并不顺路，但大嘴色迷心窍，一直把那姑娘送到了她要去的地方。大嘴回忆说，那地方看上去特别阴森，周围全都是参天大树，像片森林，当时的天色阴沉极了，给人的感觉是快要下雪了，但他却不觉得冷。那姑娘下车后，他也跟着下了车，姑娘指着森林深处说，这里就是她要去的地方，谢谢大嘴送她。大嘴说不客气，从兜里掏出烟，想点支烟在漂亮姑娘面前扮酷，谁知打火机怎么打也打不着，姑娘告诉他，这地方是点不着火的，让大嘴别抽了。大嘴奇怪，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点火。姑娘笑了笑，没说话。大嘴说，那姑娘笑起来美极了，看得他春心荡漾，呆了。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那姑娘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转身就往森林里跑去，大嘴猛地回过神来，大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姑娘头也没回，喊了个字，他没听清，于是就又喊叫了起来。这时那已跑出很远的姑娘突然又折了回来，跑到大嘴面前，没回答大嘴，却问了大嘴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她问大嘴：你看我漂亮吗？大嘴想也没想，回答说漂亮。那姑娘却皱了皱眉头，说你真觉得我漂亮？大嘴真诚无比，说，漂亮，你的确很漂亮。那姑娘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大嘴说，梦到这里，就有一段空白，莫名其妙的，他又坐上了车，在原来的路上开着。而那姑娘是怎么走的，还有自己是怎么从森林边回到公路上的，他全然不知。就在大嘴还品味着刚才和那姑娘交谈的快乐时，突然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一个女人正坐在后排座位上，她低着头，头发又直又长，遮住了脸颊，大嘴根本无法看见她的面目。大嘴说，不知为何，当时他居然没觉得害怕，也没回头，而是继续开着车，头也不回地问：你是谁？那女人幽幽地对大嘴说，你一定要把我漂漂亮亮地送过去。这声音大嘴听着耳熟，感觉像是之前那位姑娘的声音，他有些莫名其妙，问：“你说什么啊？”

大嘴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他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摸出一支烟，举到嘴边又放下，他说：“就在我问完这句话后，操，吓死人的事情出现了，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女人猛地抬起头，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当时吓得我就蹦起来了。”

猴子问：“靠，你当时不是开车的吗，怎么蹦？”

大嘴白了他一眼，说：“操，我哪儿知道怎么蹦，反正就是蹦起来了，方向盘都他妈的被我拔掉了，然后车子就失控了，往路边窜去，当时路边是一片山壁，就在快要撞上去的时候，咚的一声，他妈的，我从床上翻下来了……”

“然后呢？”郭薇问，她听着害怕，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不放。

大嘴点起烟，深吸了两口，说：“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两条腿直发抖，心里虚得慌，你们说，这梦是不是个预兆啊？”

我和郭薇没说话，猴子说：“这说不准哦，不过你得注点意，你有些日子没撞邪了。”

大嘴一脚踢过去，骂猴子：“操，你他妈不能说点人话！”

猴子躲开他的飞腿，笑着说：“我是实话实说嘛，这梦提示你，色字头上一把刀，以后出车在外，遇到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千万不能动色心……”

猴子没说完，大嘴就打断了他：“就算仙女下凡，老子也不会停车的。”

猴子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语重心长道：“小鬼，这样才对嘛。”

“对你个脑袋！”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怪事，证明大嘴这个梦，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梦，而是梦出有因，这事过去后，大嘴每次提及此事，都要说：“我就说吧，这梦是个预兆，太玄了。”

大嘴梦后的第三天，殡仪馆接到个业务，死者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一岁，死得冤枉，说是在路边接电话时，一根粗大的水泥电线杆，不知怎么的，突然倒下，轰的一下就砸在这位姑娘的脑袋上，姑娘当场香消玉殒。大嘴拉尸回来后，说那姑娘被砸得很惨，脑袋几乎被砸扁，脸都没了，肩膀上面，就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各种惨状的尸体大嘴见得多了，可脑袋被砸成这样的，大嘴说自己还是头回见到，看着恶心至极，差点没吐。

“可惜啊！”大嘴摇摇头，一脸遗憾地对我们说，“听说是个美女哦，年纪轻轻的，可惜可惜，唉。”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这电线杆子怎么就突然倒下来了？这就算倒下来，下面一大截是埋在土里的，也应该是慢慢倒的吧，怎么就突然一下直挺挺地倒下来了？”

“命。”猴子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命。”

嗯，命。命这回事，实在说不清。

死者收入殡仪馆后，死者家属跟殡仪馆提了个要求，希望能为死者处理一下头部，死者生前年轻漂亮，被那电线杆一砸，现在面目全非。死者父母说，死者生前很爱漂亮，现在她走了，也希望她能漂漂亮亮地走，当然，头被砸成这样，要完全复原是不可能的，但也希望殡仪馆能尽量处理处理，至少别这么难看。

这要求提出后，大嘴他们犯了愁，殡仪馆小而简陋，连个基本的火化设备都没有，更别说有专业的殓妆师了。殡仪馆上下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没人会做这个，之前收了业务，死者的妆容打理几乎都是由家属自己来做的，大嘴他们，从来不管这些。

没办法，不会弄，大嘴向家属说明情况，婉言拒绝了，家属好说话，虽然非常失望，但也理解。不理解不行啊，有目共睹，殡仪馆就这个条件，要是勉强去给尸体化妆，结果怕是不如不化。

在把尸体运到J市火葬场火化时，出问题了。不知怎么的，把这尸体放上通往焚化炉的传送带后，按下开关，那传送带居然一动不动。开始大家以为是机器出了问题，捣腾了会儿，不见好，于是换了台炉子，结果还是一样，最后把火葬场的几个炉子都试了个遍，全不行。

要说机器全坏了，不可能，几台炉子才火化过死人，没见出过问题，期间被换过的炉子，烧其他死人时就恢复了正常，唯独大嘴拉来这个，只要一放上传送带，机器就不能用了，怎么按开关都没反应，像断了电似的。

J市火葬场的刘大姐悄悄拉过大嘴，问他：“小武哦，你拉来的这个业务有问题哦，是怎么走的？”

大嘴摸着后脑勺，说：“是被电线杆砸的，在我们那边时没出过问题啊，这怎么就……哎，刘大姐，你说是不是她不愿意被烧啊？”

刘大姐皱着眉头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啊？”

“那怎么办？”

刘大姐想了想，说：“先抬下来吧，让家属烧点香说两句好话什么的，回头再试试。”

结果香纸烧了一大堆，好话说了一箩筐，尸体还是无法送入焚化炉火化。大嘴他们正无计可施时，不知从哪儿蹿来一股邪风，把香灰纸屑卷得到处都是，将一帮人吓得大呼小叫。没办法，刘大姐和大嘴说：“要不先把尸体放到前厅去吧，放在这儿不得安宁，还有好多尸体等着火化呢。”

这时原来负责推运尸体的人不愿意了，说这死人古怪，怕沾晦气，不愿碰。没办法，大嘴只好亲自上阵，准备把尸体推到前厅。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阵邪风，盖尸体的白布单被吹开了些，死者的一只脚露在外面。就是这只穿着鹅黄色平跟鞋的脚，惊得大嘴险些喊了起来。

这鞋好面熟啊，在一瞬间，大嘴想起了三天前自己做的那个怪梦，梦里那个漂亮的姑娘，当时脚上穿着的，不就是这双鹅黄色的平跟鞋吗？

“你一定要把我漂漂亮亮地送过去。”

大嘴猛地想到了梦里长发女子对他说的这句话。大嘴说，当时一下他就蒙了，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明白了问题所在：这尸体之所以火化不了，是因为死者认为自己不够漂亮。

J市火葬场有专业的殓妆尸，只要肯花钱，处理没问题。死者家属虽然对大嘴的建议将信将疑，但也愿意花这个钱，本来他们就想让死者好看一点，这不是镇上的殡仪馆没这个条件嘛！

过了快三小时，尸体终于处理好了，虽然无法尽善尽美，但比起未处理之前已是天壤之别。结果再把尸体送去火化时，你们猜怎么了，一切正常！

这趟业务回来后，大嘴满大街找艾叶，做什么？用来煮水洗澡，去晦气。大嘴说，事儿是做完了，可谁晓得那死人满不满意，万一到了下面想想还是不行，又跑回来缠着老子怎么办？得好好洗洗，洗个艾叶澡，鬼神难侵！天晓得这是大嘴从哪儿听来的。

这事儿让我疑惑的地方并不是死人非要化妆后才肯火化，而是在这死者死的前几天，就给大嘴托了梦。当时她还没死，难不成在她死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罹难？或者说，她毫不知情，但她的魂灵却有所感，知道即将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托梦给了大嘴？

莫非人的生死，真有命数一说？算了，不去想，想也想不明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记住，别像你能活一万年那样去活。

说到预兆，让我想起了以前看到的一篇故事，相信很多人看过。这事说的是美国前总统林肯，众所周知，他是被刺身亡的。据他身边人说，在林肯被刺杀前几天，他曾做了个噩梦，在梦里，他看到白宫一间房里摆着具尸体，周边站了许多人，正泣不成声，他问其中一人这是怎么回事，谁死了。那人告诉他，总统被刺杀了。梦醒后，林肯将这个梦说给身边人听，大家听到后都惶恐不安，没料到三天后，林肯梦魇成真，他在华盛顿福特剧场看戏时，被人用枪暗杀了。

与之类似的事情很多，说是与人的第六感有关，这些道听途说的故事，真假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的是，这世上，有个别人在临死前，的确有预知自己将死的能力。

31．黑衣老头

这天下午，我正在单位里百无聊赖地翻报纸，接到了猴子的电话，说他在大嘴单位，问我有事没事，没事的话过去歇会儿。

我刚和郭薇通过电话，她忙，没空多聊，我正闲得发慌，二话没说，借了同事的破自行车，叮叮咣咣地骑去了。

进到大嘴的办公室，大嘴趴在桌子前抱着计算器，面前摆着一堆发票，正在对账。猴子悠闲地坐着，哼着自编的淫秽小调，两条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见我进来了，猴子赶紧放下腿，把椅子让了出来。我赞许地拍拍他，说：“小伙子不错，有前途。”

猴子看看我，鬼鬼祟祟地说：“凡子，我看你脸色不对劲啊。”

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问：“不对劲？怎么不对？”

猴子眉毛微挑，露出一脸淫笑，说：“是不是晚上用功过度啊，兄弟啊，悠着点哦，俗话说得好，好汉敌不过五连炮啊。”大嘴听见，抬起头，冲我嘿嘿地淫笑起来。

我手一摆，骂他：“放你妈个屁！”

正说着，王师傅从门口进来了。

“哟，王师傅，从山上下来啊？”猴子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王师傅从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是啊，刚下来。”

“这几天不是没业务吗？还要盖庄（当地方言，修坟）？”我问他。

王师傅摇摇头，从兜里摸出包烟，正要发，猴子摆摆手，从桌上拿过大嘴的烟，递给王师傅一支，大方地说：“抽这个抽这个！”

王师傅把自己的烟塞回口袋，接过烟，嘿嘿一笑：“还是小武的烟好。”

大嘴更大方，头也不抬地说：“王师傅都拿去，都拿去。”

王师傅嘴里衔着烟，“唔”了两声摇摇头，跟我说：“不是盖庄，是上去看看。”点起烟，他接着说：“刚才我在山上，碰到个怪老头。”

“什么怪老头？”猴子叫了起来，问，“王师傅，你不会大白天撞鬼了吧？”

王师傅佯装要揍猴子：“你这个伢崽子，冇好话！”

我轻踢猴子一脚，说：“王师傅别理他，他嘴贱，你遇到什么怪老头了啊？”

王师傅喷了口烟，说：“刚才我正在山上转，看到一个老头，我以为是来上坟的，走过去和他搭话，哪知才和他讲了两句，就把我吓了一跳。”

这话一出口，正专心对账的大嘴立刻丢开计算器，抬起头问：“他说什么了？”

“他讲，过几天他就要搬来这里住了，问我哪个位置好。”

“啊，不会吧？”

“真的哦，他早我几分钟下来，你们冇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

“这倒没注意。”我们摇摇头。

大嘴说：“王师傅，你该不会遇到神经病了吧？”

王师傅说：“我也以为是，但看他的穿着打扮还好，清清爽爽的，人看上去也蛮正常的，不像神经有毛病嘛。”

猴子笑了：“王师傅，这年头神经病不好认啊，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我家那边就有个神经病，平时说话做事比谁都正常，可就是不能看见穿花裙子的女人，一见花裙子女人就原形毕露，跑过去搂搂抱抱，硬说别人是他老婆。”

“有这回事？”

“那还用说。”猴子一本正经道，但我估计这小子在扯淡。

王师傅口中的那个怪老头，当时我们谁也没放在心上，只认为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头，谁知第二天，居然被我和郭薇撞见了。

我手机上有个小挂坠，是郭薇送的，不知怎么搞的，掉了，我琢磨着应该是昨天在大嘴那儿掉的。我打大嘴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殡仪馆那鬼地方不知是阴气重还是怎么搞的，手机信号不好，动不动就不在服务区。反正没事，我决定过去找找。

刚出门，郭薇来了，得知我掉了挂坠，赠我一顿修理，郁闷，当初兄弟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丫头这般野蛮呢？

和郭薇慢慢晃到大嘴单位，居然空无一人，办公室门紧锁，怪哉，大嘴居然不在，那手机怎么提示不在服务区？天晓得这小子蹿到哪儿去了。

我对郭薇一摊手，说：“得了，白跑一趟，回吧。”

郭薇不乐意，跺跺脚说：“走了那么远，累死了，休息一会吧。”

“啊？在这儿休息啊？”说实话，我不太愿意，虽说是大白天，但这空荡荡的殡仪馆，的确不是个歇腿的好地方。

郭薇咬了咬嘴唇，坏笑起来：“要不你背我回去？”

背？我差点晕倒，殡仪馆离城区有几里路，这一趟下来，不得要了我的小命？

“算了，还是休息休息吧。”我说着，走到台阶上，就要往地上坐。

“哎呀，脏死了，等会儿。”郭薇赶紧拉住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展开，铺在地下，然后对我说，“坐吧。”

嘿嘿，有女朋友就是好，裤子都能多干净两天。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才九月中，天气就已经十分凉爽了，尤其在殡仪馆这种地方，坐在阴处不动，居然能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一阵风吹过，我居然打了个寒战。

“你冷？”郭薇问我。

我缩缩脖子，故作夸张地说：“这鬼地方，寒气逼人啊。”

郭薇笑着打了我一下：“就会胡扯，哎，好像蛮久了，你们都没和大嘴出过业务了吧？”

“怎么？你还想去啊？”

“嘿嘿，去玩玩也蛮好嘛。”

“神经病。”

正说着，我忽然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停尸房那边的小道上走了出来。

“有人。”郭薇也看见了。

“嗯。”我应了声，等那人走近了些，我看清了那是个老头。穿黑衣的老头？我猛地想起了昨天王师傅说的那个怪老头。

“不会就是他吧？”我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郭薇问我，我正要和她讲，却见那老头径直向我们走来，我拉起郭薇，想要避开他，那老头像是知道我们要走，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到我们跟前。这时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老头一身黑，黑衣黑裤黑布鞋，微胖，看外表年龄大概就六十多，看上去和善又精神，眼神也很正常，单从外表而论，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这多少让我松了口气。若是个疯疯癫癫的疯子，撒起疯来，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老头看着我和郭薇，笑了，用句小学生写作文时经常使用的话形容就是：老爷爷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若不是昨天听王师傅说过他的奇怪举动，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和善的老人脑子会有问题。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做出一个笑回他。郭薇不知情，热情地和老头打招呼：“大爷你好。”

老头乐得更欢了：“你好你好，呵呵。”

“大爷你是来上坟的吧？”听郭薇的口气，是打算和老头聊天，这丫头性格开朗，不论老的小的，和谁都能聊两句。我拉拉她的手，示意她闭嘴，赶紧的，走！

“你拉我干吗？”郭薇扭头看我，一脸的莫名其妙。这时老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他的目光意味深长，我有点窘。

“咳咳。”我故意咳嗽几声，说，“那个不是，猴子还在等咱们吃饭呢，该走了吧。”

“啊？哦，好，那咱们走吧。”郭薇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虽然疑惑，但却很聪明地配合了我。

“那，大爷，我们走了啊。”郭薇向老头道别，我对老头点点头，拉起郭薇正要走，老头又开口了：“你们是来这儿玩的？”

“呃，不是，是来找朋友的。”郭薇说。

“哦。”老头点点头，突然对我们摆摆手，说，“你们年纪轻，这个地方不要经常来，不好。”这话说得我和郭薇同时一愣，老头却没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走了。

我和郭薇，大眼瞪小眼。我摸出一支烟点上，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喂，你刚才急着要走，现在怎么又坐下啦？”郭薇伸手来夺我的烟，被我躲掉了。

我冲大门努努嘴，说：“这刚才不是那老头在嘛！”

“那老头人蛮好，好像有点怪。”郭薇习惯性地耸耸肩，我就爱看她做这动作，好看死了！

“岂止是怪，我看是神经有问题。”我叫了起来，把昨天王师傅遇见他的那事和郭薇说了。“啊，真的假的？我看他蛮正常的嘛，不像那个什么……精神有毛病。”郭薇听了我的话，将信将疑。也是，刚才那老头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没头没脑，但毕竟没提及他就要搬来这里住之类的话。

我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说：“可能有点轻微的痴呆症吧，人老了，最容易得这样的毛病，好了，走吧。”我掐灭烟头，拉起郭薇，朝马路上走去。老头虽然脑袋糊涂了，但话没错，殡仪馆这地方，少来为妙，尤其是没人的时候。我怎么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出大门时我回头瞄了一眼，居然看见那老头站在殡仪馆大厅门口，他看见我回头，居然还冲我道别似的挥了挥手，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一眨眼，老头又不见了。奇了怪了，刚才他明明从大门口出去了呀，难道我眼花了？这老头确实怪不可言。

后来几天，大嘴和殡仪馆里其他几个人，都见到过这个奇怪的黑衣老头，有时是看他在大厅外兜圈，有时见他从坟山上下来，不过和此前不同的是，他再没和人说话，顶多只是对人笑笑。我们都笃定地认为：这老头，十有八九患有老年痴呆症。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这老头突然消失了，然而三天后，殡仪馆收了个因心肌梗死猝死的老头，那个死者，就是我们之前所见过的黑衣怪老头。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在老头下葬那天。这事我们都没看见，是王师傅说的。

王师傅说，那天下葬老头的骨灰时，他在最前面引路，身后有十来个送殡的家属，可爬山爬到一大半，那个抱着骨灰盒的小孩子（老头孙子，十七八岁），突然疯了似的往一边跑去，谁叫也不理，大家只好去追他。很快他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抱着骨灰盒站在原地发愣，追上来的人和他说话，他却聋了似的一脸迷茫，直到王师傅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刮子，他才回过神来。

他告诉大家，他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片空白，就感觉好像有人在拉着他往这边跑，等跑到这儿，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他爷爷的声音，他爷爷说：“我要住在这里。”再然后，他就被王师傅一个巴掌打醒了。

王师傅前几天见过这个老头，当时还以为这老头有神经病，现在突然明白了，原来这老头在死前三天两头地往殡仪馆后山跑，原来是在为自己找地，可他是死于心肌梗死，属于猝死，他怎么能预测到自己会在最近归天呢？还有就是，他既然已经替自己选好坟地了，为什么不告知家属，留个遗嘱什么的，非要等到死了家属已经选好弄好坟地后，再突然来上这么一手？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头生前子女不孝顺，他故意为之，也许……唉，说不清。

当时的事情还没说完。在王师傅主张把老头的骨灰葬在此处时，家属中有几个人不同意，说那边坟墓都已经修好了，那现在还得重新修一个，费钱不说，时间也来不及嘛（王师傅告诉我们，其实那几个唧唧歪歪的人就是怕费钱）。王师傅说，你们不换行啊，不过等会可能会出事。家属说没事，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自己承担。好啊，等的就是这句话。王师傅没再说什么，把家属一行人带到修好的坟地处，结果不出王师傅所料，下葬骨灰时，出事了。

先是不知怎么回事，砌好的坟坑里居然蓄满了黄泥水，而坟是昨天才修好的，期间一直没下过雨，要说是地下水渗上来的，根本不可能，旁边修了那么多坟，没一座出过这问题。就算蓄满了水，不一会也能全部舀干净，可王师傅拿了只碗舀了大半天，那坑里的水竟是一点都没少。后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一伙人七嘴八舌没个主意时，只听“轰”的一声，坟地所在的那一小块地面，居然陷了下去，才修好不到一天的坟，就这么塌了。这下可好，不换也得换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王师傅气得胡子乱飞，那帮家属非说是王师傅的坟修得不好，质量没过关，所以塌了，现在要换地重修，但他们绝不再多出一分钱。吵了半天，最后吵到所长张阿八那儿，这回张阿八倒是干脆，说重修就重修吧，费用算了，完了还安慰王师傅，说别计较，这事也不是天天有，认倒霉算了。

要我说，发生这怪事，最倒霉的还是王师傅，义务多修了一个坟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倒是张阿八这回做得不错，事后给了王师傅一条烟，权当安慰。

32．女灵作祟

掐指算算，距上回陪大嘴出长途业务，有两个多月了。昨天晚饭时猴子还在唠叨，说这段时间闷得要起霉，大嘴单位怎么也不弄个自驾游，兄弟几个也好出去散散心，这才说完，今天中午，大嘴的电话就来了，说接了个长途业务，跑河北某市，让我赶紧收拾收拾，同去。

盼天盼地终于盼到个长途，我二话没说，跑到领导办公室请了三天假，我们单位的头儿就是好，我说要请假，他干脆地手一挥：“去吧！”我乐颠颠地跑回住处，装了两条内裤，跑到楼下等大嘴过来。

等大嘴时，我给郭薇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要出长途，这几天不能陪她了。她非常想去，可她所在的单位不比我这儿，假不好请，只好作罢。

等了大概半小时，大嘴终于来了，猴子已经在车上了，坐在副驾驶位上，冲我嘿嘿直笑。

“他妈的，滚后面坐去。”我敲敲前门，对猴子说。

“嘿嘿，路长着哩，我和大嘴得换着开，你又不会开车，等我们谁要睡觉了再换。”猴子牛气哄哄的，我气得要命，没办法，谁让我不会开车哩？

“快上来吧，别磨蹭了，路漫漫啊。”大嘴催道。

我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想想不爽，赏了猴子一个爆栗。

这回在后车厢躺着的是个游客，女的，跟团来我们小镇旅游，在一景点拍照时失足跌下山崖，活活摔死了，才三十出头，怎么说呢，衰呗。大嘴说，这女人保养得不错，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虽然头摔破了，血糊拉哈的，但五官可辨，是个美女。大嘴说着，叹气加摇头，惋惜不已。

猴子听了，不屑地笑笑：“你可惜什么，她就算活着，也和你不相干。”

大嘴愣了下，骂道：“操，我是可惜她年纪轻轻就没了。”

猴子说：“少来吧你，死个壮小伙怎么没见你这么感慨？”

大嘴笑：“异性相吸嘛。”

半天没做声的我这时插话：“她就在后头，小心你的话。”大嘴听了，急忙抽抽自己的嘴，连呸了几声，以示他刚才说的话全不作数。距高速路口还有些路程，车在半山腰，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车速并不快。前面是个大弯，可大嘴不知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的，居然不打盘子，反而加快了车速，车子直刷刷地往山路外冲去。

“喂！大嘴！大嘴！”我和猴子大叫起来，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猴子赶紧去拽方向盘，这时大嘴像突然清醒了，一脚猛刹，我差点一头栽到前座上，幸亏猴子用肩膀顶住了我。这时车头离路边的断崖，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

“你他妈的疯啦！”猴子惊魂未定，瞪着大嘴骂。

大嘴愣了，把头伸出窗外看看后又看看前，使劲揉揉眼，一脸迷茫地说：“怪了，怎么是个弯？”

“废话，当然是个弯，这条路你还不熟吗？操，差点被你玩死。”猴子愤愤地说。我点起烟，感到心跳得厉害。

大嘴惊骇地张开嘴巴，啊了半天，说：“我刚才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根本没有弯啊。”

“完了完了，你被鬼打墙了。”猴子说。

我纠正他：“狗屁鬼打墙啊，忘记以前王师傅说过的了？是他妈的夺命刹！”

“对对，夺命刹，我操，这个弯以前好像没出过什么事吧？”猴子把脑袋伸到车外，左顾右盼。我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我和猴子还清醒，要是都迷糊了，现在怕是连他妈收尸的人都没有。”

大嘴没做声，点了支烟，猛吸了几大口，说：“妈的不行，有点邪门，我还是暂时不开了，猴子，你来开。”说完，他和猴子换了位置。猴子把车倒回到马路上，继续上路。

“刚才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大嘴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猴子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说：“夺命刹，刚才凡子不是说了嘛，不过奇怪哈，以前这地方没出过什么事吧？怎么就我们撞邪了？”

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后视镜里，我看见大嘴正通过后视镜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身后的挡板，莫非他怀疑……我扭头看了看身后，随后刚想开口，大嘴在后视镜里对我摇了摇头，我把话吞了回去。

难道是躺在后车厢的那位在捣鬼？

如果是，这才刚开始，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后面该怎么办？我突然感到脊背发寒，头皮一阵阵地收紧，麻得厉害。

下午六点多，我们离开高速，拐入国道，在路边一家名叫168饭馆的饭店吃晚饭。饭店看上去破，但蛮大，后面更有个篮球场大的停车场，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货车。

国道旁乱七八糟的饭店不少，什么198、188、888，几乎都以吉利的数字命名，论生意，就属这家168最好，饭厅里人头攒动，几乎坐满了。

好不容易抢到个空位，我点好菜。猴子喝了口茶，打着哈欠对大嘴说：“等下你开会儿，我有点累了。”

我看了眼大嘴，大嘴点点头，没说话，一脸的平静。我暗叹了口气，这趟业务出的，唉……真是才出门就见鬼，把人的好兴致都弄没了。

“我说你们两个，搞得这么沉重干什么，好不容易出趟长途业务，高兴点啊。”猴子见我和大嘴都不说话，一个劲地想调节气氛。

我想也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自然会来，之前都已经逃过一劫了，没准不是后车厢那位捣的鬼，何必杞人忧天，搞得自己战战兢兢的？

“好了好了，别瞎想了，猴子说得没错，出来自驾游，要的就是开心，来来来，喷根烟！”我招呼猴子，把烟丢给了大嘴。

不一会，菜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心情豁然开朗。正吃着，在停车场负责引导司机停车的小弟突然跑到我们桌前：“哎师傅啊，那金杯车是你们的吧？”

猴子侧过头：“是啊，怎么了？”

小弟的表情有些怪：“你们那车后面是不是有人被锁在里面啊，啪啪啪一个劲地响，像有人在里头拍啊。”

“啊？”此刻用大惊失色来形容我们三人的表情绝不为过，车后头的确有人，可是个死人啊！二话不说，我们丢下筷子，小跑到了停车场，那小弟跟在我们后头。到了车旁，却没听到什么动静。大嘴站在车尾，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还伸手敲了敲车身，车厢完全没有反应。

“没声音啊？”大嘴扭头问小弟。

小弟皱皱眉：“刚才动静好大啊，噼里啪啦的。”

我对大嘴说：“打开看看吧。”

大嘴想了想，掏出了钥匙。小弟好奇，走前两步，想看个究竟。看他的表情，估计认为我们是劫匪，里头正绑着个票。大嘴看了他一眼，说：“站远点，回头吓倒你。”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怪物？”小弟咕哝着，但还是后退了几步。

大嘴把车后盖打开，留心了一下他的表情，果不其然，小弟被吓了一跳，他指着车厢躺着的那位，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猴子说：“这个什么，你看到了，你说，这里头的人，能搞出动静来吗？”

“你们，这个……”小弟脸色发白，看得出他又惊又怕，话都说不利索了。

猴子说：“我们是殡仪馆的，要不要看证件？”

小弟看我们的眼神像见了鬼，惊恐不已，一个劲地摆手：“不要不要。”说着，就赶紧跑开了。车厢里的尸体好端端地躺着，看不出任何异常。猴子想把脑袋探进去看个究竟，大嘴推开他，把车盖盖上。

回到饭桌上，大嘴显得心事重重，手里抓着筷子，却半天不去夹菜。那小弟肯定不是在撒谎，再说，在此之前，他哪儿知道我们这车后面装的是什么。难道这趟业务，真有这么诡异？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猴子，现在的表情也显得十分凝重。

“要不，大嘴，你给张阿八打个电话。”猴子向大嘴建议。

“给他打电话？”大嘴冷笑了几声，说，“告诉他这趟业务不干净，不能拉，就地处理，就算张阿八同意，家属那边怎么交代？”

“唉。”猴子叹口气，沉默了。

这下可好，饭也没心情继续吃了，胡乱扒了几口，结完账，我们走到停车场。在车门前，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车发呆。

大嘴一挥手：“上车啊，老看能看出什么？”

在大嘴倒车的时候，那个小弟突然跑了过来，隔着窗玻璃冲着大嘴比画，大嘴放下车窗：“什么事？”

小弟说：“师傅啊，刚才不骗你，后面的确有动静，你们注意点。”

“哦，好，谢谢你啊。”大嘴说着，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从窗口递给了他。

“这人不错。”大嘴叼着根烟，自言自语道。

猴子回头看了下坐在后排的我，说：“凡子，要不要我也坐后面去？”他担心我一个人坐在后排怕，其实我心里也的确在发毛。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哎，不用，我说你们两个，别那么神神道道的了，咱们几个，什么没经历过？别他妈总自己吓自己。”

“猴子，搞点劲爆的音乐来听。”大嘴说。

“好！”猴子翻找了会儿，挑了盒磁带塞进了音响里。和着音乐，我们大吼大叫，比他妈的在KTV还卖力。结果不到一小时，三人的嗓子，都哑炮了。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天际仍可看见暗红透亮的瓦状云片，层层交叠，像巨大的鱼鳞。

这一夜，我连眼睛都没敢合一下，猴子和大嘴中间交换了一下，但替下的也没睡。夜越深大家的神经就绷得越紧。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烟几乎是一根接着一根地点，谁也不敢睡着，也不能睡着。

我坐在后排，想到与那尸体只有一块铁皮之隔，头皮就一阵阵发麻，不知怎么的，我总害怕会有一只手突然穿破铁皮抓住我的脖颈。

结果还好，谢天谢地，一夜无事。

天亮了，距离目的地，大概还有四五小时的车程。熬人的一夜终于过去，想着车后的这个包袱即将被卸掉，我们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很快，下高速了，大嘴问猴子：“要不要换我开？”

猴子说：“等会儿，找个地方吃个早饭，肚子饿死了。”

前面看样子是个县城，我们在路边找了个早饭摊，要了油条、包子和稀饭，昨天的晚饭没吃好，我们都饿了，稀里哗啦地狂吃一顿，继续上路。车离开县城后，大概过了一小时左右吧，我突然闻到一股焦臭味，像是橡胶或塑料烧着后发出的味道。

“什么味道？”猴子使劲闻了闻，低头乱看。

“是外面飘进来的吧？”大嘴没停车。

这时窗外腾起一阵黑烟，毫无疑问，这烟是从我们车上发出来的。

“大嘴，停车，停车，车子烧着了！”猴子大叫。

“操！”大嘴骂道，赶紧把车停到了路边，车子一停下，烟冒得更加浓烈了。我们急忙跳下车，一下车就明白了，不知又见了什么鬼，右前轮居然莫名其妙地烧着了。

火势还不大，幸亏车上放了箱矿泉水，三个人手忙脚乱，用矿泉水淋灭了轮胎上的火势。

“他妈的，还好矿泉水多。”猴子眯着眼睛左右看看，说，“要不然，还不知道哪里找水去，等他妈找到，车都没了。”

大嘴蹲下身，打量着那被烧得一塌糊涂的轮胎，仰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这地方怎么会烧起来呢？”

我摇摇头，说：“天晓得。”

“唉。”大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招呼猴子取下备用胎，把烧坏的胎换下。这一折腾，几乎浪费了一小时。

好在最后一段路再没出什么意外，在中午两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按死者亲属的要求，我们把车开到了当地殡仪馆。当大嘴打开后车盖准备放下尸体时，大嘴、我、猴子，我们三个人，在看清尸体摆放的位置后，惊诧得几乎要把舌头咬掉。

女尸放上车时，明明是以脚对车头、头对车尾的姿势摆放的，可现在我们看见的女尸，却变成了头对车头、脚对车尾。

而在运送期间，我们谁也没有动过这具女尸。

在168饭馆吃饭时，那车场小弟告诉我们后车厢里曾发出过奇怪的响声，难道尸体头脚方向的对调，是这具女尸自己弄的……大嘴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以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和猴子一眼，嗓子里咕哝了几声，想说什么却没说出，他的喉头费劲地一上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抬下去吧。”

长途业务，我们出过不少，可跑得像这回这么战战兢兢、怪事频出的倒是头一回。回来的路上，猴子把这一切归咎于大嘴出发前的口无遮拦，大嘴挺无辜：“我都是在夸她呀，怎么的也没理由对我们打击报复嘛。”

猴子一针见血：“狗屁，你他妈根本是在意淫！”

好在这趟业务怪事出得多归多，终究没搞出什么大乱子，算是又给我们上了一课：不该说的千万别说，不该看的也千万别看。

不管是凑巧还是真的因为大嘴的口无遮拦，反正以后再出业务，我们说什么也不会再把话题扯到后车厢里躺着的那位身上了。

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东西都看着呢！王师傅曾说的这句话，就是精辟！

33．无名尸怨

殡仪馆的停尸房里一直存着个无名男尸，四十来岁，死因不详，从被人发现送到殡仪馆至今，已经快半年了。

殡仪馆本来就小，冰柜只有可怜巴巴的两台，其中一台还动不动就出点毛病，这具男尸在这里停了这么长时间，用张阿八的话说就是：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

这经济压力能理解，冰柜费电嘛，可所谓的心理压力，就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要说怕见鬼，他张阿八一个月来不了几次殡仪馆，每次回来，从来都只是办公室——厕所、厕所——办公室之间折腾，停尸房那边，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负责业务的是大嘴和老朱，负责修坟的是王师傅和张师傅，张阿八在殡仪馆的主要工作就是偶尔过来吹吹胡子瞪瞪眼，吹吹牛皮打打屁。老朱在会后骂得有意思：“他娘的还心理压力，我看他是鸡巴有压力。”

骂归骂，不过尽快处理掉这具无名尸倒是殡仪馆上下的集体心愿。两天后，张阿八拿来一份公安局开具的证明，交给大嘴：“小武啊，今天辛苦跑一趟，把那死人给烧了。”

大嘴接过证明，看了眼，问：“那灰怎么办？”

“随便啊，难不成你还想带回来做个纪念？哈哈……”张阿八自认为幽默，哈个不停。于是他家祖上因此遭殃，又在大嘴心里被挨个问候了一遍。

这趟车我没跟去，是猴子陪的大嘴。一切顺利，从出发到回来，一共只用了三小时不到。大嘴说，没烧完他就走了，骨灰让那边火葬场的人负责处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给处理了。谁知几天后，居然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出了件离奇而恐怖至极的事情。

那天殡仪馆接了个业务，因为死者有个女儿在国外，几天后才能赶回，所以先存放几天，等他女儿到了再去火化。之前说过，殡仪馆只有两个冰柜，其中一台坏了，另一台一直存着个无名尸，前不久刚由大嘴处理掉。

当老朱和大嘴把尸体运进停尸房时，却发现那台唯一可用的冰柜居然一直是开启状态的。老朱瞪着大嘴问：“小武啊，你上回处理后怎么连冰柜都没关？”

大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可能啊，我和王师傅一起来抬的，当时猴子都在，开冰柜前我就关掉了，出门时，连电闸都关了，这肯定不是我开的。”话说完之后，大嘴和老朱同时往电闸方向看了看，闸门是开着的。

老朱纳了闷：“难不成是张阿八开的？”这停尸房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张阿八，老朱和大嘴。大嘴更纳闷：“怎么可能，他哪儿会来，再说，有业务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朱笑：“也许他梦游咧。”说着，他拉开了冰柜，然后……

大嘴后来说，当时让他震撼的，除了冰柜里那东西外，还有老朱的表情：当老朱把冰柜拉开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就一下僵住了，像被突然丢进了零下几百度的地方，脸上的笑还没散去，就那么凝固住了，连脸上的褶子和下巴上的胡须看上去都那么硬邦邦的。总而言之，大嘴说，当时他觉得老猪（老猪姓朱，被我们称为老猪）已不是老猪，是冻猪。

大嘴和老朱在冰柜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呢？大嘴在和我们说这事的时候，很卖了个关子，急得猴子上蹿下跳的，直到我们忍无可忍拳脚相加时，大嘴才告诉了我们：当老朱拉开冰柜时，他们看见，原本应当空空如也的冰柜里，居然躺着个纸人。大嘴说，才看到那纸人一眼，他就觉得纸人的面相有些熟悉，再一想，他脑袋就嗡的一声轰开了，那纸人眉眼间的神情，居然和前不久处理掉的那具无名尸体有几分相似。

难怪看着面熟！

大嘴说到这儿，我们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张阿八知道这事后，立刻召开内部研讨会，讨论了半天，排除了这事人为的可能。大家都同意王师傅的解释：是那具无名尸捣的鬼。他阴魂不散，大概是因为不满意殡仪馆对其骨灰的弃之不顾。

大嘴当时就蒙了：“难不成还要去J市火葬场找回他的骨灰？那边肯定给丢了，这下怎么办才好？”王师傅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不用找回他的骨灰，用这个纸人代替就行，在后山盖个庄（当地方言，修个坟），把纸人烧了好好埋了，再烧点纸钱什么的，保证冇事。”

殡仪馆上下照王师傅的建议做了，结果也如王师傅所说的一样：冇事了。

然而冇事的只是这一件，谁晓得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在殡仪馆里，又会蹦出什么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怪事、奇事。

出怪事对我们而言，已成习惯。猴子说，几天不出点什么事，反倒觉得不正常了。所谓正不正常，只在于你习惯或不习惯。习惯了，再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事情，你也会觉得无比正常——存在即合理。

然而那些神神鬼鬼，当真存在吗？说实话，我也搞不清，我只知道，只要大嘴继续在殡仪馆里干着，我们耳闻目睹的奇事异事，就会像春天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

明天，又得陪大嘴出业务，听说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菩萨保佑这小鬼一路上能安分点吧！怪事遇多了，还真他妈有点烦。“不过，菩萨究竟会不会帮我们，我也说不到，所以心里便有点忐忑，明天的业务又会遇到些什么呢……”

（第一部完，敬请关注《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第二部）

中国第一部

殡仪馆

驱鬼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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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

MUDO BINYIGUANZHI GUIYISHIJIAN

阴森的所在，诡异的氛围，匪夷所思的事件接连发生………这一切，都源于什么？

俏丽女孩幻化怪脸，平坦公路频发车祸，深夜陡然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谁是幕后主谋？

步步追查，步步惊心！

在我们本以为查清了真相时，却不料情况陡变，一个更邪恶的凶灵横空出世！

生？死？坐以待毙？巅峰对决？

神秘老头强施援手，奇术相搏惊心动魄！

绝对的恐惧，绝对的刺激，让你爽到极致，尖叫到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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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01 神秘古棺

02 诡异消失的纸钱

03 鬼打墙，时空错乱

04 王师傅的鬼打墙经历

05 张阿八老婆中邪

06 夜探殡仪馆

07 婴灵作祟

08 供死人的阴庙

09 奇香寻尸

10 火锅里的死婴

11 和亡魂喝酒的老耿

12 殓妆师的恐怖经历

13 再遇小鬼

14 怨魂报复

15 冥婚

16 水猴子奇闻

17 野鬼搭车

18 鬼推车

19 殡仪馆自杀的女人

20 开往冥界的车

21 诡异血手印

22 血手印异闻

23 血鬼

24 小岭夜拉尸

25 车上有鬼

26 猛子的死因

27 狗见鬼

28 厕所闹鬼

29 灵魂附身

30 猴子有点不正常

31 弄巧成拙的辟邪剪

32 讨钱阴魂

33 值班室有点不正常

34 死去活来

35 夜上坟山的女人

36 招魂

37 鬼井

38 大嘴中阴

39 坟地风水

40 诈尸

41 不可思议的经历

版权信息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2

作　　者：李非凡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丁丽丹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策划编辑：柳　易

封面设计：付　莉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01　神秘古棺

这天本来一早就要出发的，临走前，大嘴说车出了点问题要修，结果这一修，就到了中午，吃完饭，已经一点多了，所幸这趟业务跑得不远，满打满算，来回五小时应该够了。

这趟业务是个小孩，姓曾。听大嘴说，好像十六岁不到吧，家住临县，是个小混混，不上学了，到处瞎混，所谓人小志气壮，赤脚闯四方，闯来闯去，闯到我们镇上，结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小流氓，以不务正业为己任，到处惹是生非，经常揍揍人，也经常被人揍。死因嘛，简单，半夜飙摩托，胆大技不精，摔死了。估计他家人对这小孩早已死心，知道他出车祸死了，连人都不来，说拉回去就行了。

我是第一次去临县，路程不算远，路面也不错，就是弯多且急，一会上坡一会下坡的，路又窄，车子很难跑得快。下午三点多，到了临县，我觉得身子直发飘，趁大嘴移交业务时，赶紧下车活动活动四肢，顺便瞅瞅新鲜，猴子这个粪缸，被屎憋得急，到处找厕所。

返程时，猴子手痒，说要开车，大嘴求之不得，二话不说把位置让了给他，猴子乐颠颠地坐到方向盘前，高歌疾驰。

我坐在副驾上，心惊胆战，骂道：“猴子，这种路，你他妈的慢点开不行吗？”

猴子得意扬扬，反问我：“兄弟的技术你还不了解吗？”

我骂：“他妈的我就是太了解了。”

猴子摇头晃脑：“啧啧，看来你对我还是很缺乏了解滴。”

我伸手要去揍他，转念一想这小子在开车，安全第一，忍忍作罢。天色越来越暗，我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多一点，透过挡风玻璃，只见四周一片昏蒙，前方天空黑云密布，夹杂着闪电，以极快的速度翻涌而来。不一会儿，狂风大作，枯叶混杂着沙粒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随着几道耀眼的闪电，炸雷骤起，大雨随之倾盆而下，霎时间电闪雷鸣，车外一片混沌，天昏地暗。

“我靠，这都十一月了，怎么还下这样的暴雨？”猴子咕哝着，打开车灯和雨刷。车速终于慢下来，我舒了口气。

大嘴舒服地斜躺在后排，说：“现在的天气，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猴子笑了两声，突然想到什么，对我们说：“哎，我听过一件事，不晓得你们听过没？”

我没好气：“有话说，有屁放。”

猴子开着车，目不斜视地给我们讲起了故事：“记不清这事是谁说的了，讲泥板村（我们镇附近的一个村庄）有个老太婆，六十好几了，不在家好好待着和八婆们说是非，却跑到菜地里干活。那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这老太婆干着活，挥汗如雨呀，虽然累，但劳动人民淳朴啊，没怨天没骂地的，可不知怎的，是老天爷嫌她长得太丑还是怎么的，突然一个旱雷劈了下来，只听啪啦一声巨响……”猴子口才就是好，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在关键时刻，还要卖关子，可惜我太了解他了，偏不问，只随口说了句：“老太婆被雷劈死了。”

“NO！NO！NO！”猴子大摇其头，说，“没劈到，就劈到她面前，把这老太婆吓了一跳，尿吓没吓出来我就不晓得了，反正被吓得够戗，还没等她回过神，又是啪啦一声巨响……”

大嘴赶紧说：“老太婆被劈死了。”

“NO！NO！NO！”猴子再次大摇其头，说，“又没劈到，还是劈在她面前，老太婆傻了，仍旧原地不动，这时，只听……”

这回没等猴子说下去，我接口道：“啪啦一声巨响，这老太婆还是没被劈到，还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嘴在后排听得呵呵笑，说：“这老太婆有金刚护体是吧？”

猴子笑笑说：“错，你们又错了，这回老太婆虽然还是没被劈到，但她不愣了，知道老天爷看她不爽，于是扛起锄头就往家跑，结果才跑进家门，人还在院子里呢，只听啪啦一声巨响，老太婆……”

猴子顿了顿，我和大嘴没做声，他咂巴咂巴嘴，巴出两个字：“死了。”听他说完，我面无表情，大嘴也不见任何反应，猴子感觉很失败，不甘心地问我们：“你们说邪不邪？”

我不屑：“你就扯吧。”

猴子有点急：“我怎么扯了，的确是真事。”

我慢悠悠地说：“这事就发生在我们镇附近，我和大嘴都没听说过也就算了，这老太婆被雷劈了几回没劈死，然后跑回家，结果在自家院子里被劈死了，这老太婆既然死了，那这事谁还能知道得这么详细，难不成老太婆托梦给你了？”

猴子说：“哎，你傻呀，当时地里又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其他在自家菜地里干活的村民啊，你又不是没下过乡，他们的菜地都挨得近，这事，就是看到的那些村民说的。”

我笑了两声，没说话，猴子急了，赌咒发誓地说：“真的，我没……”他话没说完，一道骇人的闪电倏地在我们眼前划过，几乎在同时，只听啪啦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刹那间我觉得全身似有电流穿过，从头到脚，前后不超过一秒，再听到一声急刹，车停了。

大嘴先叫起来：“我操，我们是不是被雷劈了？！”

我惊骇不已，说：“我刚才觉得好像被电麻了一样。”那两人急着说也有同样的感觉。

猴子仰起头，乱看了一通，说：“好像没什么啊。”

大嘴骂他：“我操，就你他妈的乱讲话，劈什么老太婆，差点劈死我们！”

猴子冤枉死了，苦着脸说：“我讲的那事的确是真的。”

我点起支烟，吸了一口，说：“好了，赶紧走吧。”

猴子“嗯”了声，车子才发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车子似乎晃了晃，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前方七八米处的山体像突然融化了似的瘫软下来，霎时间，泥流、石块混杂着乱七八糟的灌木杂草，瀑布般奔流在公路上，一直滑到公路另一侧。路边几棵大树如稻草般被折断，泥石流势头不减，顺着坡道继续往下滑。

整个过程持续了有一两分钟，等坍塌停止，公路已经被塌下的山体堵得严严实实，放眼看去，面目全非。

三人愣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猴子一字一句地骂：“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

大嘴说：“泥石流。”

“我知道是泥石流。”猴子看着前方，心有余悸地说，“好险。”

确实好险，若不是刚才那个炸雷，没准我们就被埋了，难不成冥冥中有神仙保佑我们？

“哎！”猴子突然叫起来，指着前方某处说，“你们看，你们看，那个地方，有个东西。”

隔着挡风玻璃，我顺着猴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箱子模样的东西竖在一堆乱石后面，大嘴凑着身子，看了会儿说：“好像是棺材啊。”

猴子好奇心上来了：“走，看看去！”不等我和大嘴答应，他已推开车门，跳下去了，我和大嘴跟着下了车。

雨小多了，淅淅沥沥，地面一片狼藉。我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跟在猴子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走到那堆乱石跟前，仔细一看，大嘴说得没错，的确是口棺材。

那棺材看上去颇有年头了，大概半米宽，棺底朝前，竖插在一堆乱石后，大半截被埋住了，露出约莫三分之一的样子，露出的部分，依稀可见有橘黄色的涂漆。大嘴在这方面比我们见多识广，见到这口棺材，有些纳闷地说：“奇怪，这棺材怎么刷的是黄色的漆啊？”

“这棺材好结实啊，这样都没烂，铁做的吗？”猴子自言自语，绕到旁边打量，有了新发现，“咦，这旁边好像还有花纹啊！”

闻言，我和大嘴赶紧过去看，果然，在棺身侧边，刻着类似于符号样的奇怪花纹。

“这刻的是什么哦，是字还是……”猴子想凑近细看，踏上一块碎石，没站稳，差点儿滑一跤。

“你他妈小心点！”大嘴骂着，拽开猴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乱石，对着那口棺材，看得十分入神。

“喂，看出什么名堂来了没？”猴子问他。

“我觉得吧……”大嘴应着，想从乱石上下来，退了两步，觉得麻烦，干脆一下蹦了下来。这头猪一百七十多斤啊，从一米来高的地方跳下来，双脚落地后，啪的一声稀泥四溅，弄得我和猴子满身都是，狼狈不堪。

“靠，大嘴你爷爷的……”我和猴子破口大骂。

大嘴嘿嘿傻笑，我和猴子越是气急败坏，他笑得越开心。这种把自身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上的心理既变态又可恶，见我和猴子有反击的意思，大嘴急忙岔开话题：“我觉得吧，这口棺材，是古代的。”

猴子一听来了劲：“我也这样觉得，想不到啊，这破地方居然还有古墓，居然被塌方给塌出来了，没准不止这一个啊。哎，你们说，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宝贝啊？”

我说：“这说不准。”

猴子挠挠脑袋，邪念顿起，对我和大嘴说：“要不找家伙来，把这棺材撬开来看看。”

我反对：“靠，你这叫盗窃文物知道不？”

没等猴子开口，大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要坐牢，要枪毙滴。”

猴子故作惊恐：“靠，这么严重！”

我和大嘴笑，猴子想了想，侥幸地说：“趁现在还没人来，要不我们还是弄开来看看，反正没人知道。”

大嘴说：“万一正弄着，就来人了呢？”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喇叭响，扭头一看，一辆普桑正停在我们车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从窗口探出脑袋：“师傅，怎么啦？”

我笑：“说什么来什么。”

猴子骂了句什么，没好气地说：“你看不到吗？塌方了！”

“哦，那过得去不？”那人问。

猴子说：“过不去了，全都堵死了，人都爬不过去，别说车了。”

“唉，这破天。”那人牢骚着，缩回脖子，倒车掉头，走了。

猴子乐了：“哈，滚了！赶紧的，操家伙去，搞开来看下吧。”说着，这家伙兔子似的往车上蹿。我和大嘴面面相觑，慢慢往回走，大嘴挤出一句：“猴子这小子，想发财想疯了。”

没等我和大嘴走近，猴子攥着两把起子和一把榔头从车里蹦出来，兴高采烈地招呼我和大嘴：“回来干吗，走哇！”

大嘴看了眼他手中的家伙，鄙夷地说：“就这些屁东西你还想盗墓？”

猴子扬扬手里的榔头，纠正大嘴道：“不是盗墓，是开棺，我……”猴子后面的话，被一声震耳巨响盖过，我没能听清他说的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巴在一张一翕。

坡体再次坍塌，就在刚才坍塌的地方，又一堆稀泥石块翻滚下来，那个被猴子觊觎万分的古棺，被彻底掩埋了。

“我靠！”目瞪口呆之后，猴子露出悲愤万分的表情，恨不能冲上去用手把那棺材刨出来。

我却是庆幸万分，大嘴和我心有戚戚。回去的路上，大嘴心有余悸地感慨，今天真是菩萨保佑，两次踩到鬼门关边，想想就后怕。

我笑着打趣他：“泥石流奈何不了你，你不记得以前有一回，也是泥石流，要不是那只神猫，你小子就被埋了。”

大嘴点了支烟，摇摇头叹口气：“唉，这年头，他妈的天灾人祸怎么就这么多？”

我没做声，扭头看窗外，不远处立着个警示牌，上书“严禁非法砍伐”，我叹了口气，内心五味杂陈。猴子发财未遂，车也不开了，半死不活地躺在后排，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正瞪着两眼发呆，也不知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

因为绕路，多跑了一百多公里，回到镇上，三人疲惫不堪，随便吃了晚饭，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一份地级报纸上看到这起泥石流的报道，图文并茂，用了几乎大半个版面，从头读到尾，洋洋洒洒一大堆，得到以下信息：

一、泥石流好凶险，万幸未造成人员伤亡；二、有关部门反应迅速，奋战通宵，道路终畅通。

却没看到任何诸如古棺或古墓之类的字眼，我跑到窗口远眺了一分钟，养好眼神，又回来仔仔细细地重复看了一遍，仍旧没看到我想看到的。难不成他们根本没发现这口棺材？这不可能，这么大个东西，怎么会看不到？除非都是瞎子。又或者，报道泥石流的记者没等到古棺被发现就走了，因此错过？这也不可能，因为报纸上明明刊出了道路被清理后的照片。再或者，这棺材根本是个普通棺材，而非我们所认为的古棺，压根没有报道的价值。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发现了，却要保密。可为什么要保密，难不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我不禁好奇难耐，胡思乱想了会儿，忽然记起我有个老同学在这家报刊工作，很久没联系了，不知还在不在。我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居然让我找到了他。

结果让我很失望，他说当时他就在场，压根没发现什么棺材之类的东西，笑着问我怎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感起兴趣，我搪塞了几句，挂了电话。

下班后，我找到大嘴和猴子，把我的发现告诉他们。猴子愤愤然：“靠，他们肯定发现了，然后私吞，里面肯定有不少宝贝，搞不好还发现了古墓。”

我不禁失笑：“你想太多了，不可能。”

猴子瞪着眼睛：“怎么不可能？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在我们离开后，被其他人发现抬走了。”这自然更不可能，因为据我了解，在我们走后不到半小时，相关部门的人就赶来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把这口棺材挖出并扛走，除非开着挖掘机来。

我懒得理他，大嘴递给我一支烟，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吧，有鬼。”

猴子用力一挥手，说：“哪来这么多鬼啊神的，就是他们私吞了。”猴子满脸愤慨，俨然一副被人刨了祖坟的模样，我和大嘴叹了口气，这小子，实在无可救药。

此后几天，我一直在关注报纸及电视新闻，可一无所获。偌大一口棺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难不成它会遁地？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02　诡异消失的纸钱

殡仪馆最近遭了贼。殡仪馆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两台老旧的冷藏柜还能卖几个钱外，其他的，白送都没人要，就连何破烂也不要。（注：何破烂，姓何，名不详，本镇著名破烂王，专营破烂，白手起家，在破烂堆里摸爬滚打了若干年，不抛弃，不放弃，终于在我们这块弹丸之地成就了一番破烂伟业，小镇上的破烂收购，基本被他垄断。他发迹后，大家又开始羡慕而嫉妒地叫他：何百万。）

殡仪馆里丢的东西，并不值钱，当然这是对活人而言，对死人，就该另当别论，因为殡仪馆里丢的，是些元宝蜡烛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归大嘴管，平时码成一堆，放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要说少了几串元宝几根蜡烛，没人发现就得了，偏偏那天凑巧……

那天下午大嘴是最后离开殡仪馆的。中午局里的赵副局长来电话，说明天是他老爹的祭日，要来拜祭，让大嘴备些东西，他明天要用。大嘴临走前，拿塑料袋装了些元宝纸钱黄香爆竹之类的东西，就放在那堆祭品上面。做完这些，大嘴锁好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领导一家来到殡仪馆，在张阿八的办公室里扯了几句闲话，要上山了。大嘴赶紧屁颠颠地跑去拿昨天备好的祭品，刚跑进放祭品的那个办公室，大嘴就愣了：昨天那包备好的祭品，居然不翼而飞。

哪去了？昨天明明就放在这堆东西上面。大嘴嘀咕着，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屋外张阿八已经在鬼叫：“小武，在搞什么哪，快一点！”

“来了来了。”大嘴应着，赶紧又拿了个塑料袋，胡乱装了些祭品，小跑出门，张阿八陪着领导一家，已在院子里等着了。

张阿八看见大嘴，立刻迎过去，一把夺过大嘴手里的塑料袋，瞪了大嘴一眼，转过头一副灿烂的笑脸，把祭品递给领导夫人。大嘴早已习惯张阿八这套，连张家祖坟也懒得刨了，切了声，表达他的不屑。

“小武，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昨天就备好的吗？磨蹭这么久，赵局老婆都有点不高兴了。”领导一家上山后，张阿八逮着大嘴一通质问。

大嘴正要说是东西丢了，想想不能这么说，反过来问张阿八：“张所，昨天下班以后，你来单位没有？”

张阿八没料到大嘴会这么答非所问，愣了下，说：“我来单位？大晚上的我来单位见鬼呀？哎，我说小武，你你你，你没事吧，啊？”张阿八见大嘴一脸古怪，丝毫不见平时和他对着干的那股劲，很不习惯。

大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去了。张阿八云里雾里，目送大嘴走进办公室，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中邪了吧。”

大嘴回到办公室，仔仔细细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那包祭品，的确没了。昨天大嘴最后走，今天大嘴最早来，办公室的门昨天是他锁今天是他开，因此可以肯定门是锁好的，而办公室的钥匙，除他外，只有张阿八和老猪有，张阿八是不可能来拿了，至于老猪，那更不可能，老猪昨天上午才去的外地，给殡仪馆采购新的冷藏柜。

那就是遭贼了？可门是好好的，门锁也没有异样，窗户是关着的，里面的插销还插着，玻璃根本完好无损。就算这贼神通广大，开锁无痕，也没有理由拣这些玩意偷吧，就算这贼有此怪癖，可这一大堆呢，为什么不全偷走或多偷一些，偏偏只拿走那一包呢？

难不成不是人？

“据我分析，拿走这包东西的，呃——东西，肯定不是人。”在听完大嘴的叙述后，猴子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

大嘴摸着下巴，点着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会不会是被老鼠叼走啦？”郭薇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还是只会遁地术的神鼠。”

大嘴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蓝皮鼠。”

猴子故作惊诧，叫起来：“这么说它还有个共犯？”

我顺着演：“哪个？”

“大脸猫哇！”

我们大笑，郭薇白了我一眼，问：“你们就这么肯定不是老鼠？”

我告诉她：“那间办公室我们太熟了，整间屋子，根本没有老鼠洞，窗户又是关着的，老鼠进不来。”

郭薇打断我：“那门呢，门总该有缝的吧？”

我说：“门下面倒是有条缝，可那条缝，除非那老鼠把自己拍扁了，才可能进得来。你想就这么一道缝，一只老鼠，怎么可能钻得进来？退一万步讲，就算那老鼠会缩骨神功，钻进来了，这么大包东西，又怎么能拖出去？”

大嘴插嘴说：“没错，再说如果真是老鼠，它总会乱咬乱啃，但办公室里干干净净的。”

“哎！”猴子突然拍了下大腿，说，“你说那个赵局来的时候，你们几个在张阿八的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是不是在那一会儿，有人进办公室把那包东西拿走了？”

大嘴想也没想，摇着头说：“不可能，就聊了几分钟，并且当时我根本没进屋里，就歪着身子靠在门口扯了两句，别说人，连只鸟飞进走廊来我都能看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两间办公室中间只隔了一间值班室，这么点距离，如果真有人，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我问大嘴：“以前有没有少过这些东西？”

大嘴说：“那哪个晓得，一堆东西乱码在一块儿，如果真少了点什么，谁都不知道。”他话刚讲完，又叫起来，“哎，凡子，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丢了其实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大嘴皱着眉头：“这平时我还真没注意啊。”

猴子不同意，甩甩手说：“哎，我估计不太可能，那堆纸钱元宝啊什么的虽然多，但如果每天都拿一点，时间久了，傻子都能看出来。”

大嘴说：“这倒不一定，业务时不时来一下，这些纸钱啊什么的时不时用一些，如果不是存心留意，那还真发现不了。”

猴子没做声，大概是觉得大嘴说得不错。这时郭薇说：“哎，你们就别在这瞎想了，要不从现在开始留心，把放在最上面的东西做个记号，过一个晚上，看看会不会少。”

“嗯，老夫正有此意。”大嘴点点头，装腔作势。

“如果少了怎么办？”猴子这一问，让我们面面相觑。

大嘴望着我，征求我的意见。我想了想，大声说：“少就少了，少了再说！”

结果此后几天，都没少。没少最好，少了又不免让大家疑神疑鬼，尤其是大嘴，他说这以后晚上还得值夜班，如果办公室不干净，那人一晚上待在隔壁的值班室里，神经高度紧张，这夜复一夜的，还不得搞出毛病来？

谢天谢地谢菩萨，没少。那袋离奇丢失的祭品，王师傅的解释是：被路过的野鬼顺手牵羊了。怎么讲哩，姑且信之吧。但愿只是小事一桩。

03　鬼打墙，时空错乱

老猪买回来两台冷藏柜，殡仪馆原有两台，其中一台坏了，坏到没法再修，这样算来，殡仪馆现在就有了三台冷藏柜，较之以前，多了一台。

新的冷藏柜装好后，张阿八很兴奋，对老猪和大嘴说：“看看，我们的业务欣欣向荣啊。”

大嘴差点笑喷出来，说：“张所，才三台破机器，就欣欣向荣啊。别说其他地方了，就是J市，都有好几百台。”

老猪在一旁点头不已：“没错，冷藏柜多少就不讲了，我们连个最基本的火化设备都没有。”

张阿八心情不错，乐呵呵地劝慰两个手下：“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鸟蛋大个地方，放个屁就能熏到半城人，业务做到现在这样，不错啦。”

见大嘴和老猪不做声，张阿八又为他俩展望了下美好未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关好停尸房的门，三人朝院子里走去，经过大厅时，张阿八停下了脚步，面朝大厅，忽上忽下打量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你们说，这大堂是不是有点太旧了？”

大嘴抢着说：“岂止旧，简直是又旧又破，这屋顶都漏了，平时还好，一下大雨，里面就漏，没业务时还无所谓，做业务的时候，家属牢骚怪话。”

老猪接过话说：“是啊，小修过几次，没用啊，我看要大修才行。”

张阿八同意老猪的话，点着头说：“嗯，那就大修，这老漏雨不行，我们是服务行业，服务至上嘛，还有这大堂看起来也太旧了，影响我们单位的形象。那这样，老猪啊，这事你来办，找个工程队，好好搞一搞。”

“好！”老猪答应得十分痛快，他就爱干这些。

翻修大厅，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工头说了，全部搞好，估计得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殡仪馆接了业务，那灵堂就没法设在大厅了，只好用防雨布在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代替大厅。这样一来，死者家属多有不满，发牢骚说花那么多钱，却要在破棚子办事守丧，白天还凑合，到了晚上，这十一月下旬的山里，冷就不说了，那山风一刮，棚子哗啦啦地鬼响，吓死人。

家属们跑去找大嘴讨说法，大嘴没辙，跑去请示张阿八，张阿八表现得很大方，手臂一挥：“给他们打八折！”

这天轮到大嘴值夜班，照例我和猴子去陪他，三人在值班室瞎聊，磨到近凌晨一点，肚子饿了，这才发现忘记了准备些吃的。大嘴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同车钥匙一起拍给猴子，说：“猴子，去搞点夜宵来果腹。”

我大笑：“哈哈，还果腹，操！”

大嘴憨笑不语，表情颇为得意，为他幽默的成功。

猴子拽拽我：“凡子，一起去吧。”

我还没说话，大嘴冲猴子骂道：“操，去买个夜宵也怕？！”

猴子不服气：“靠，那你怎么不去买？”

大嘴说：“这有业务，万一有事找我怎么办？”

猴子还想说什么，我赶紧打断他：“好了好了，屁话少说。走，猴子，我们觅食去。”

我和猴子刚跨出走廊，大嘴在后面叫起来：“喂，快点回来啊，等着果腹哪！”“果个鸟，他妈的饿死你。”猴子小声骂了句，大嘴没听到。

因为院子里搭着临时棚子，金杯车无法开进来，停在大门外。

我和猴子下了走廊，来到大院，经过棚子时，我往里头瞄了几眼：棚内的灯光看上去十分朦胧，几副挽联挂在高处，长垂及地，两旁放着些花圈，一张硕大的白布将灵堂分割成前后两部分，白布后安放着死者的遗体，白布前有张小桌子，桌子正中摆放着死者的遗照，遗照前供着蜡烛、香炉和祭品，地上有个火盆，盆中余烟袅袅。守夜的家属不多，好像只有四个人，大概累了，个个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棚外的地面上，铺满了爆竹碎屑……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猴子拽了我一把。

到城区后，我和猴子找到家没打烊的小饭馆，炒了四个菜，又提了三瓶啤酒。

回到殡仪馆，车没停稳，我惊诧地发现，院子里居然一片漆黑！

难道是停电了？我赶紧捅了捅猴子：“喂喂！”

“干吗？”猴子正在拉手刹。

“你看，怎么停电啦？”我放下车窗，探出脑袋往殡仪馆里看，里头黑糊糊的一片，寂寥无声。

猴子有点惊讶，凑过身来看，“咦，他妈的，真停电啦？”

我觉得不对劲，说：“也不对啊，就算停电了，怎么连个蜡烛光都看不到？”

猴子说：“也许刚停吧，他妈的吓死大嘴。”

“走，下车，拿上菜。”我打开车门，拎起啤酒，先下了车。

车外真冷，我打了个寒战。

这天晚上天黑得出奇，既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车灯关掉后，我眼前顿时一黑，仿佛眼前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我举起啤酒在眼前晃了晃——伸手不见啤酒。

我摸黑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头皮一麻，不对啊，我心想，就算刚停电，现在院子里也该有动静了，可是现在……殡仪馆里一片死寂，一团漆黑。

我感到心跳加速，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喂，站这干什么，走哇！靠，真他妈的黑。”猴子猛地在我身后来上这么一句，吓得我神经一紧，手里的啤酒差点没扔掉。

“猴子，我觉得不对劲。”我没迈步，用胳膊肘拦住了正要往院里走的猴子。

猴子马大哈，还没觉得有啥不对，说：“怎么啦，进去哇。”

我指指殡仪馆，说：“你看，这么长时间了，里面也不见任何动静，你说怪不怪？”

“咝——”猴子吸了口凉气，这才反应过来，纳闷地说，“对呀，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呢？”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黑暗，虽然看不清，但也不至于像刚才那样瞎了，依稀能看见院子里棚子的轮廓——黑夜中的黑色轮廓。

我想到车上有手电筒，对猴子说：“猴子，去车上拿手电筒来。”

“哦，好。”

很快，一束光线自我身后射来，我转过身，看见猴子一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却空空如也。

“哎，你怎么没拿菜啊？”我问他。

猴子往身后指了指，说：“放车上，先进去看看，等会再拿呗。”他故意说得轻松，我却听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晃了晃手中的啤酒，转身朝车子走去，猴子在后面叫：“凡子，干吗去？”

我头也没回：“放啤酒，拎在手上不方便，哦，对了。”我转过身，对猴子说，“你过来。”

“干吗？”

“把车灯打开来。”

“哦。”

我把三瓶啤酒放到座位上，正要关门，想了想，又抓起一瓶，拽在手里。

“喂，你还拿一瓶干吗？”猴子很不解我的做法。

“猪，防身啊！”

“操！那车门就别关了。”

猴子这回心倒细了，不关车门，回头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跑也方便。

猴子拿着手电筒，我抓着啤酒瓶，两人肩贴着肩，缓缓地挪到铁门前。猴子举起手电筒，朝院子里照，两人顺着手电筒光，提心吊胆地往里看……

“啊！”我和猴子同时惊呼，两人蹦起来，脑袋险些撞在一起。

那临时搭建在院子中的棚子此刻居然空了！

这一小时的时间不到，里头的灵堂摆设居然全没了，守夜的家属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棚子！

“我操，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呢？！”猴子惊骇莫名，望着我，嘴唇在不住地抖动。

我毛骨悚然，咽了口唾沫，壮着胆，朝院子里喊了声：“大嘴！”

“大嘴！大嘴！”猴子跟着喊起来。

“大嘴！喂！有人没有啊！”我和猴子喊了有几分钟，没得到任何回应，看情形，殡仪馆里压根就没人，院子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大嘴，守夜的家属，还有灵堂，仿佛在这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统统蒸发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听到自己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凡子，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猴子一个劲地往我身上贴，身子抖得厉害。

我伸手在他大腿上使劲揪了一把，猴子大叫：“哎哟！你干吗？！”

“告诉你不是在做梦。”我回答他。

“这这这……”猴子开始结巴了。

“他妈的不是大嘴在耍我们吧。”话才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讲了句蠢话，大嘴哪有这本事，发动群众把人家灵堂都给撤来和我们玩躲猫猫？

“怎么可能？！”猴子在一旁说。

我无语，和猴子小眼瞪大眼，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太不可思议了。

天很冷，我的手心和后背上却全是汗。

两人在门口戳了会，我提议：“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这个……”猴子很犹豫。其实我根本没想进去，不过是随口一说，眼下这种情形，要是没头没脑地闯进去，天晓得会发生事，我不想冒这个险，更没这个胆。

“我靠！”突然猴子骂起来。

我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骂：“你有病啊，没事乱叫什么？”

猴子一边摸口袋一边说：“你说我们两个傻蛋，在这站了半天，怎么就想不到打个电话给大嘴啊？”

经猴子这一说，我才想到身上还有手机，忍不住在自己脑门拍了一下：“靠，怎么这个没想到，吓傻了！”

猴子摸出手机，匆忙拨号，刚把手机举到耳边，就愣住了，我问他：“怎么了？”

猴子没说话，径直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我一看，也傻了，手机居然没信号，信号显示完全空格！

我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如此。

我惊骇极了，猴子惶恐地望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殡仪馆以前信号是不好，可是也不至于一格信号都没有啊。

“傻站着干吗，闪啊！”我慌慌张张地拽上猴子，拔腿朝面包车跑去。

一路飙驰，回到城区，猴子在路边把车停下，哆嗦着手点起烟，对我说：“凡子，我觉得是不是里面出事了……然后他们就全跑了？”

我摇头：“怎么可能，真出什么事人要跑，还有时间去撤灵堂？还能撤得这么干干净净？另外，出事了，大嘴怎么可能不打电话给我们。”说到电话，我又掏出手机，我傻了，信号显示居然满格！

“这这这，信号……”我把手机递给猴子看。

“怎么又有了？”猴子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叫起来，“我的也有了！”他话音刚落，手机便响起了铃声，我伸头去看，来电显示是大嘴。猴子望着我，却不接听，我催他：“接啊，看我干吗！”猴子挤了挤眉，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一声怒喝从手机内传出，气壮如牛，猴子忙不迭把手机从耳边拿远。

“我靠，你们两个死哪去了，手机怎么现在才打通！”没等猴子开口，大嘴就在电话那头叫骂起来。

“你在哪啊？”猴子问他，把手机当对讲机拿。

“我靠，你说什么哪，我他妈还能在哪？在单位啊！”

“啊，你在单位？！”猴子险些没拿住手机。

“屁话，哎，我说你脑子被鬼敲了还是怎么地，凡子呢？”

“在我旁边啊？”

“我靠！夜宵买到没？”大嘴气急败坏。

“买了。”

“那快回来啊，饿死老子了！”大嘴的嗓门越来越大。

“好好好，你等会，马上到。”

“快——点——”大嘴又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这他妈哪像快饿死的样？

挂上电话，猴子皱眉望着我，问：“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再回去呗。”

猴子使劲挠着头皮：“如果回去，还是没人怎么办？”

“管他呢，回去看看再说，没人再跑就是。”我说。

“嗯。”猴子应着，把车发动。

回到殡仪馆门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和猴子目瞪口呆：一切居然又恢复了，院子里的棚内灯火通明，灵堂依旧，守丧的几个人依旧坐在里面，其中一人，听见车子的声音，还扭头朝我们看来。

我赶紧把脑袋伸出窗外，隐约看见走廊上有个人影在晃动，十有八九是大嘴。

“这是怎么回事？”我缩回头，瞪着猴子。

猴子同样瞪着我，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两人就这么对瞪了大约一分钟，猴子开口了：“那个好像，没事了。”语气十分不确定。我又朝殡仪馆里看了会儿，确信不是花了眼。

“走，下车。”我对猴子说。

两人拎着东西下了车，刚跨进大门，在走廊上翘首企盼的大嘴就鬼叫起来：“我说你们两个，死哪去了？”一边叫着，一边迎上来，从我手上接过两瓶啤酒，嘴里喋喋不休：“叫你们搞个夜宵，搞了快两小时，再晚点，就要吃早饭了，哎，我说你们去逛窑子是吧，手机都他妈不在服务区。”

“进屋再讲。”我没和大嘴废话，快步往值班室里走，猴子也没答理他，三步两步赶上我，大嘴一人落在后面，嘴里在嘟哝：“两个鸟毛，还扮酷。”

大嘴的确是饿坏了，才进值班室，也顾不上啰唆了，把啤酒往桌上一放，从猴子手中夺过菜，三两下打开，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捏了块鸡就往嘴里塞，胡乱嚼了两下，就咕噜一下咽进肚子。

“嗯，香，饿死了我都快。”大嘴一口气吞了好几块，这才记起来质问我和猴子，手在报纸上胡乱蹭了几下，瞪着眼问我们，“哎，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猴子问他：“我们出去的时候，这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出事？出什么事？”大嘴一脸诧异，拿起筷子指着我们问，“哎，我说你们两个怎么神经兮兮的？中邪了吧？”

大嘴的话让我和猴子面面相觑。

难不成刚才真如大嘴所说，我和猴子撞邪了？

猴子打开啤酒，操起酒瓶咕噜噜地喝了几大口，对大嘴说起了我们刚才的遭遇。

“还有这回事！”听了我和猴子的遭遇，大嘴惊得刚夹起的一块肉又跌回餐盒里。

“你们去买夜宵的时候，我在这一直好好的，直到你们回来，中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操，鬼打墙，鬼打墙，你们肯定是鬼打墙了！”大嘴抽风似的抖着筷子，十分肯定地说。

猴子缓缓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不像是鬼打墙。”

我点起烟，深吸了两口，说：“我也觉得不是鬼打墙。那鬼打墙是让人迷路在原地打圈圈，但刚才我和猴子，却是，却是，那个什么来着……”说到这，我卡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猴子接了上来：“时空错乱。”

我点头不已：“对对对，就是时空错乱，感觉像这个。”

大嘴呵呵笑：“时空错乱？我看你们是神经错乱，你们两个，越搞越玄乎了。”说完他偏了偏脑袋，忽然脸色一正，大声问我和猴子，“我说你们两个王八蛋，是不是联合起来蒙老子？”

猴子说：“你看看我的表情，像蒙你吗？”

大嘴真就凑上去看了猴子一会，点点头说：“像！”

猴子对他翻个白眼，没说话，大嘴又朝我看来，我效仿猴子，也给了他个白眼，大嘴相当无趣，拿筷子吃菜，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大嘴憋不住了，说：“我记得以前我在哪看过一个讲时空错乱的事，好像说的是个国外的飞行员，这飞着飞着吧，往地下一看，突然发现地下景物都变了，他好像飞到一个城市上空，城里的那些建筑，都是古代的，哦对了，是欧洲中世纪的，他看到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到处躺的都是人，有的半死不活，有的似乎已经死了，把路都堵死了，马车都过不了，看那些人的穿着，也都是中世纪时候的……好像又飞着飞着，就突然正常了，回去以后，他跟人讲起他在飞机上看到的这些，大家说那是欧洲中世纪流行黑死病时候的场景，这个好像是说，他在飞机上，突然回到欧洲中世纪去了。操，真他妈玄。”

猴子说：“这种事我也知道一些，不是说百慕大那边最邪乎吗？”说完他推推我，“凡子，难不成我们刚才真的时空错乱了？”

我说：“这个说不好，如果真是时空错乱了，那你说，我们是到过去了，还是去未来了？”

猴子想了想，说：“管他过去未来啊，反正差不了多久，院子里那棚子不是还在的吗？”

大嘴吃了口菜，笑着说：“哎，这都什么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想不明白，现在又时空错乱，搞不好再过几天，外星人我们都能遇到。”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点起烟，踱到了走廊，棚子里有人出来，放了串爆竹。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两只美梦中的鸟被惊起，从树梢间呼啦啦飞起，扑扇着翅膀朝后山飞去。后山是坟山，它们怕不怕鬼？

“凡子，想什么哪？”大嘴和猴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背后，猴子这突然一句，吓得我打了个激灵。

“妈的，吓我一跳。”我没好气地抱怨。

大嘴笑了笑，说：“你一个人杵在这里做什么，还想再来一次那个时空错乱是吧？”

我深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长长舒了口气，问他们：“你们说，这人死以后，是不是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猴子想也没想，说：“那不是废话，要说以前我是不相信的，但是现在，我们遇到的怪事怕是手指头加脚指头都数不过来了吧，难不成都是幻觉？”

大嘴跟着说：“我绝对确信，人死掉以后，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大嘴说到这，停了，没把“鬼”字说出来，怕触了霉头。

我说：“照这样说，我们讲一个人死了，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个人其实是新生了，他只不过是从一种存在形式过渡到了另一种存在形式。”

“呃……”猴子迟疑了下，说，“我觉得可以这么说。”

我还想说，却被大嘴打断了：“哎，我说凡子，我说你今天是被什么东西捋了把神经还是怎么搞的，净想些乱七八糟，管他什么存在不存在的，我看你们今天不只时空错乱，神经也错乱了，走了走了。进屋，吃东西去。”说完，一把把我拽进了值班室。

吃完夜宵——毋宁说是早餐，已经凌晨四点，大嘴和猴子酒足饭饱，歪在床上前后打起了呼噜。我睡意全无，一堆为什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我想不明白，可又阻止不了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结果越想越糊涂。

横竖是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04　王师傅的鬼打墙经历

后来王师傅听了我和猴子这晚的奇遇后，说我们这是着了鬼道，被东西眯了眼，其实当时殡仪馆里一切正常，那灵堂啊、守夜的家属啊、大嘴啊什么的，全都在，可我和猴子因为被蒙了，所以才什么都看不到。

王师傅说：“这东西冇恶意，就是逗你们玩呢。”

可这解释完全不合理嘛，如果说只是我和猴子被蒙了，看不到真实的景象，可大嘴和那些守夜的家属的的确确是在的啊，那为什么我和猴子在门口喊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王师傅也无法解释，只是一个劲地说我们就是被鬼迷了。

我和猴子都不认同王师傅的解释，我们觉得是时空错乱的可能性大，王师傅显然没听过这个名词，一脸莫名：“什么时空？错什么乱？”

猴子跟他解释：“这个时空错乱嘛，说的是这个世界，有好多时空，平时呢，是互相不交叉的，但在个别时候，就会那个什么，交叉一下，这个就是时空错乱。我们那天晚上呢，就是时空错乱了，从这个时空的殡仪馆，突然跳到了那个时空的殡仪馆，晓得不？”

王师傅摇摇头：“不晓得。”

猴子清清嗓子，还想对王师傅循循善诱，王师傅却两眼一瞪，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嘛，我跟你们两个小鬼讲，你们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眯了眼了，不要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跟你们说，我自己就遇到过和这种差不多的事。”

猴子本想继续和王师傅解释什么是时空错乱，可一听王师傅说他自己也有过同样的遭遇，立马来了兴趣，赶紧摸出烟递给王师傅，说，“王师傅，你遇到什么怪事啦，说来听下。”

据王师傅说，那会他正年轻，二十冒尖（农村人算岁数爱虚两岁，我估计，那时王师傅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跟着本村的一位师傅学瓦工，除了王师傅，师傅手下还有好几个徒弟，徒弟们年纪相仿，都是本村人，平时跟着师傅十里八村的做活，在外面做活时吃住都在一起，用王师傅的话说就是：“歇得好哇！”

一天，师徒几个在邻村做完了一趟活，师傅有个舅舅在这个村，很久没去了，说要去看看，就让几个徒弟带着工具先回去。师傅不在，几个年轻人放肆起来，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快到家的时候，不知怎的，大家相互比起了个头，其中两人长得差不多高，背靠背比了半天，彼此不服，就要拿出尺子来量，哪知一翻工具，几个人傻眼了，尺子找不着了。装工具的包没有破洞，口子是扎死的，说是在路上掉了，没这个可能，应该是落在做活那户人家了。

临走时，工具是王师傅收拾的，现在丢了卷尺子，自然也要由他去找回来，还好两个村相距不远，几里地而已。那时正值七月，天黑得晚，傍晚时分，天色尚好。怕尺子找不回挨师傅骂，王师傅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做活那户人家，谢天谢地，尺子果然是落在那里了。

尺子既然没丢，他心头一阵轻松，回去时也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走。这时天色已暗，月亮还没爬出山头，四下一片昏蒙。乡下的土路不宽，勉强能容下一辆拖拉机，土路两旁全是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吟唱，风很清凉，拂散了白日的暑气，还有股好闻的稻谷香味。乱哄哄的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王师傅心情很好，在路边拔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上，边哼小曲边赶路。约莫走了一半的路程，一块白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块东西大概一米高，长方形，就立在路中央，看模样，像块碑。

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定睛一看，只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魂差点没蹦出来。眼前这块碑，居然是块墓碑！墓碑后面有隆起的一包土，上面生满了杂草，刚才因为隔得远，没看到。

这分明是座坟墓嘛！

王师傅一下蒙了，这莫名其妙地，怎么就突然多出了座坟来？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小走到大，从没见过这周围有坟墓，更何况是路中间？附近村庄有人死了，从来都是往山上抬，没谁会把坟修在这，刚才还走了两回，怎么这一顿饭不到的工夫，就猛地跳出个坟来了？看这坟的模样，也根本是座旧坟。

难道撞鬼了？！这念头一起，王师傅顿感后背凉了大半截，头皮一抽一抽地跳，这以前吧，倒是听过不少关于走夜路撞鬼的蹊跷事，没想到今天，居然撞自己头上了，真他娘的放屁崩了脚后跟，倒霉啊。

虽然又惊又怕，王师傅的胆子到底算大，这会儿他还能沉住气，没跑，竟然又往前挪了几步，挪到那墓碑跟前，慢慢凑下身，想看看那墓碑上刻的字……

实不相瞒，听王师傅说到这时，我汗毛耸立，屏气凝神，屁都夹着不敢放，这时若换作是我，早他妈撒丫子跑了，哪还有心情对着那玩意搞研究？

就当我们以为会有只枯手或人头什么的从墓碑后突然探出来时，王师傅却说，因为天色实在暗，他身上又没有能照明的东西，看看路啊什么的还凑合，但要看字，却是看不清了。

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直起腰，琢磨着该不该绕过坟墓继续往前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面前那条土路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荒草地！

路哪去了？！他慌了神，忙不迭左顾右盼，回头看时，发现来时的路依旧完好，路边有杂草，路外是稻田，没见有任何变化，再扭回头，坟墓往前，却是荒草一片。眼前的墓碑，竟成了一块界碑。此情此景，向前还是退后，毋庸置疑。

王师傅没多想，撒腿就往回跑，因为跑得急，摔了好几跤，小腿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鲜血淋漓（说到这，王师傅把裤腿卷起，给我们看因此留下的疤），当时竟不觉得痛，更不晓得流了许多血，只顾没命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到了那村的村口，一个拐弯处，突然有个人走了过来，王师傅刹车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那人一把把王师傅推开，骂起来，“哪个死伢崽哦，屋里着了火还是怎么嘛，跑这么快！”

这声音好熟，王师傅抬头一看，高兴地大叫起来，这被他撞的人，是自己的师傅。原来师傅没打算在舅舅家过夜，喝了碗茶，就说走了，这才刚出村口，就被王师傅给撞到了。

王师傅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自己有没跌伤，连比带画，给师傅讲了刚才的事。他师傅平常就很信鬼神之说，听了王师傅的话，一点也不怀疑，师徒两个在原地戳了会儿，决定今晚还是不回去了。师傅领着徒弟，又回到他舅舅家，两人在那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大亮了，两人才踏上回村的路，一个多小时后，师徒两个平安到家。沿途并没有看到路上有什么坟墓，更别提墓后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地了。

说到这，王师傅咂了咂嘴，心有余悸地说：“因为这个事，搞得我后来好长一段日子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猴子开玩笑说：“王师傅你胆子这么大，当时干吗不一直往前走啊。”

“往前走？！”王师傅的胡子差点翘起来，“你以为我蠢啊？那个鬼地方，傻子也不会往前走哇。”

我们嘿嘿地笑，没说话。

王师傅又说：“我碰到的这个事，就是着了鬼道，其实在那个时候，路是好好的，那个坟墓啊、荒草地啊，其实都没有，但在那个时候我被鬼眯住了眼睛，根本就看不到。”说到这，王师傅顿了顿，指着我和猴子说：“你们两个伢崽子遇到的事咧，其实就和我遇到的那个差不多，着了鬼道，晓得不？”

猴子望望我，我不置可否，问王师傅：“王师傅啊，你说这个事吧，如果昨天晚上，假如我和猴子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进院子里了，那会发生什么事？”

王师傅一听，摆手不已：“进不得，进不得，这个哪里敢随便进去看咧。”

我刨根问底：“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和猴子真的进去了，会怎么样？还有就是，你说这种事情是被鬼眯了眼睛，我们所看到的场景，都是假的，当时大嘴和那几个守夜的家属都在，如果我们走进去，大嘴他们能不能看到我和猴子？”

我说到这，猴子猛地一拍巴掌，叫起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啊！”

大嘴正在点烟，冷不防被猴子吓了一跳，手一抖，烧到自己眉毛，瞪了猴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没想到就没想到哇，操！”

猴子显得很兴奋：“我是说，如果真的像王师傅说的这样，那么我和凡子第一次回来时，车开到殡仪馆门口，你们应该晓得的哇！”猴子说的“你们”，是指大嘴和那几个守夜的家属。

大嘴皱着眉吐出一缕浓烟，摇摇头说：“我不晓得，当时我应该还在值班室里，没注意，我是后来打通你们电话以后，才跑到走廊上去的。哎，那棚子就对着大门口，如果车过来了，那几个业务家属，肯定看得到。”

“没错！”猴子兴奋地又拍了一下手。

我问王师傅：“王师傅你说，是不是这样？”

王师傅显然很迷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就搞不清了，反正啊，你们那个时候没进去，做得对，进去了就不好说，不好说。”王师傅重复着不好说，表示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

后来大嘴跑去问了那几个守夜的家属，都说夜里只看到一次有车过来，那却是我和猴子第二次回去了，可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发现有车来，更别提在殡仪馆门口停过。这么说，当时我和猴子看到的，的确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殡仪馆。

“时空错乱，绝对是时空错乱，不可能是王师傅说的那个什么着了鬼道。”猴子笃定无比。

郭薇说：“也许他们睡着了，不知道。”

“不可能！”猴子肯定地说，“当时我和凡子还在门口叫了好久，就算是猪，也被喊醒了。”

“时空错乱？”郭薇抿了抿嘴，自言自语地说，“太不可思议了。”说完她望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当时我在，就好啦！”

我嗤一笑：“你在又能怎么样？”

郭薇说：“我在的话，就肯定会拉着你们进去看看。”

我和猴子面面相觑，没说话。如果郭薇当时在场的话，搞不好真有这个可能，这丫头胆子虽然不大，但好奇心太强，说实话，很多时候，连我都自愧不如。

郭薇这个毫无意义的如果却又勾起了猴子的好奇心，他看着我，似问非问地说：“凡子，你说如果当时我们进去了，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哦？”

我摸出烟盒，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郭薇一把夺过去了。我苦笑，说：“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过都过去了……哎，这个世界，太奇妙了。”我情不自禁地感慨。

一直没插上话的大嘴终于开口了：“怪事处处有，俺们单位特别多！”

大嘴这小子说话，要么画龙点睛，要么叫人哭笑不得，这不“怪事处处有，俺们单位特别多”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就一语成谶，殡仪馆又出怪事了。

05　张阿八老婆中邪

这天殡仪馆的大厅修缮工程收尾了，收拾好大厅，工人们开始拆院子里的临时棚子，先卸了防雨布，再拆支架，一根根拆完，最后剩下一根竹竿立柱，却怎么也弄不出来，几个人握住竹竿拼命摇晃，那竹竿却像粘死在了地里，任凭大家怎么用力，自是纹丝不动，牢固得匪夷所思。

邪门了！工人说，这竹竿插在地里不过半米多深，其他几根两个人一起摇一摇就拔出来了，怎么这根这么难弄？

大家又试了会儿，不行，这时大嘴提议，说干脆拿锄头来把地刨了，看它倒不倒。就在这时，很少来殡仪馆的张阿八老婆突然出现在大门口，一眼看见大嘴，叫他：“小武啊，张所呢？”

大嘴一看是张阿八老婆，忙打招呼：“哦，赵姐啊，张所啊，今天好像没来啊。”

“没来？”张阿八老婆往所长办公室看了看，门是锁着的。

大嘴对她说：“找张所有急事啊，打他电话啊。”

“唉。”张阿八老婆摆摆手说，“他手机忘在家里了，根本没带出去。”

“呃，那这个……”大嘴左顾右盼，仿佛张阿八随时可能破土而出，或从天而降。

“算了算了，不在就拉倒，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家来了人，烦。”张阿八老婆说到烦字时，一脸厌恶喷薄欲出，大嘴看她这副模样，就大概明白了，十有八九是张阿八老家的穷亲戚又来借钱了。以前聊天时张阿八曾说过，自从他当了殡仪馆的所长后，他老家人就认为他做了大官，钱多得不得了，遇到个大小屁事都要跑来找他帮忙，当然多半是借钱。张阿八不堪其扰，又不得不做好面子功夫，忍痛割肉，有时被割得狠了，痛不欲生，就会对老猪或大嘴诉诉苦，诉完苦，张阿八会照例说上一句：“下次再来借钱，我就说活人钱没有，死人钱要多少有多少，看他们要不要。”

大嘴忍着笑，对张阿八老婆说：“赵姐，要不这样吧，等下如果张所来了，我就告诉他，让他给你打个电话，好吧。”

“行，行，那就谢谢你了哈，小武。”张阿八老婆说完，指着前头乱糟糟的一片问大嘴，“小武，这是搞什么啊？”

“哦，那个大厅修了下，这是临时搭的棚子，现在拆掉。”大嘴应着，这时有个工人找了把铁锹，走到竹竿前，动手前冲大嘴喊了声：“小武师傅，就铲了啊。”

大嘴应道：“哦，好，铲吧。”

与此同时，张阿八老婆向那根竹竿看了过去，当她仰起脖子往竹竿顶上看的时候，她突然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竿顶端，表情十分怪异，她的眼球正一点点地往上翻，眼白越露越多，她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奇怪的声响，咕隆咕隆，随后，她就直挺挺地倒下了。大嘴在一旁发现不对，赶紧扶住了她……

张阿八老婆在医院里昏了半天，直到下午才醒过来，医院诊断说，是因为她本身就有低血糖，又突然受了惊吓，导致大脑缺氧所致，问题不大，回家休息休息，补充点营养就行。

可究竟是什么把张阿八老婆吓成这样呢？她自己说，当时她顺着竹竿往上看，居然看到有个小孩正站在竹竿顶上，那小孩看样子就十一二岁大，像演杂技似的，两只脚踩在那竹竿顶上，正在东张西望，这时，他发现她在看他，就呼的一下从竹竿上飘下来，注意，是飘下来，轻飘飘的，像片纸，在离她半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么两脚离地悬在半空，两眼死死地盯着她不放，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味。

“然后，他还把脸向我凑过来，像要仔细看我似的，当时他的脸离我的脸就差这么一点点。”张阿八老婆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着距离，“哎呀妈呀，我吓死了，当时小武就在我边上，我想叫他，谁知话都说不出来了，然后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晓得了。”

竹竿顶上踩了个小鬼？难怪这根竹竿摇又不摇不动，拔又拔不出，原来是这个小鬼在作祟。

可别人为什么都看不到这小鬼，偏偏给张阿八老婆一人看见了？用王师傅解释的就是：张阿八老婆身体弱，阴气重，所以容易触犯到这些东西。这种说法我早已知道，黄师傅以前也和我们说过，至于究竟是不是这回事，就说不准了，姑且信之吧先。

至于那竹竿后来是怎么弄出来的嘛，说来简单，张阿八老婆突然昏倒后，现场乱了一阵，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车，大嘴开车把她往医院送。等大嘴回来，那竹竿已经拔掉了，其中一个工人告诉大嘴，他去医院时，自己就开始铲土，才下了一铲子，撞到那竹竿上，感觉那竹竿没那么实了，他就放下铲子，用手把住竹竿试了试，竹竿居然松了，就这么着，土就不用再铲了，再上来一人，两个人合力把竹竿摇了几下，就这么拔出来了。

大嘴当时还不知道张阿八老婆看到竹竿顶上有个小鬼，挺纳闷，但也没多想，反正竹竿拔出来就好。后来听张阿八说了，才知道了这些。

“这他妈小鬼的劲还蛮大，操！”大嘴骂道。

猴子意犹未尽，问大嘴：“就这么完了？后面没再发生点什么啊？”

大嘴两眼一瞪：“操，你还嫌怪事不够多啊？”

猴子说：“我觉得吧，那小鬼在殡仪馆里捣乱，估计不止这次，哎，没准上回那袋纸钱什么的，就是被他拿了也说不准。”

大嘴吸了口凉气：“你不说这事我都给忘了，他妈妈的，十分有这个可能。”

猴子来了劲，说：“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得查查，看看这小鬼是哪里跑来的，这老在殡仪馆里捣鬼，谁晓得以后又会出什么事。”

我笑：“你不记得那拍你一巴掌的小鬼啦？”

猴子一愣，嘿嘿笑着：“不怕，肯定不是同一个，再说，咱有黄师傅在背后撑腰不是？”

说到黄师傅，我想起来，自上回请他来殡仪馆帮忙后，我们已经快四个月没和他联系了。我对大嘴说：“好久没去看黄师傅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哎，抽个时间，去土凹看看他去。”

大嘴点点头说：“嗯，是好久没去看他了，我看看，哪个周末要是没业务，我们就去一趟。”

“好。”

06　夜探殡仪馆

这天下午，五点多，大嘴去J市出业务还没回来，猴子无事可做，闷得发慌，找到我，陪我一起等郭薇下班。

我和猴子正在公园胡逛，远远看见刘俊和一个女孩子并肩走来，那女孩个子挺高，身材爆好，模样似乎长得也蛮不错的。

猴子见了，赶紧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刘俊这老色棍行啊，不知又从哪骗了一个，还是极品啊。”语气间，饱含羡慕和嫉妒。

我笑了笑，没说话。刘俊看见我们，笑起来，拉了那女孩一下，加快脚步朝我们走来。

猴子先招呼起来：“哟嗬，刘局啊，好久不见哈！”（刘俊只是个小警察，刘局这个称呼，是我们的玩笑叫法。）

刘俊笑容满面，两大步迎上来，一把握住猴子的手：“哎呀，杨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好你好……”

俩傻B装腔作势，双手叠在一块没命摇，刘局杨总地互相意淫个不停，亲热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有多大官。说真的，这两人打官腔的口气倒是学得蛮像，就是瘦了点。

我对此见怪不怪，那女孩估计没见过这么搞的，咯咯笑个不停，我打量了她一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确实漂亮啊！

看那两人似乎上了瘾，假惺惺个没完，越吹越离谱，我受不了了，赶紧打断他们：“好了好了，梦该醒了。”两人的手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经刘俊介绍，我们才知道，这女孩并不是他女友，而是他的表妹，绕了几个弯，是他舅舅的老婆的妹妹的女儿，名叫丁莺，家住省城，难怪我们从没见过。

丁莺还是学生，正在实习，碰巧实习单位组织来我们这旅游，便顺道来看看她的大姨，就是刘俊的舅母。丁莺很开朗，刘俊给我和猴子介绍她时，很主动地伸手来和我们握手，看上去十分好接触。

猴子问：“你们这，是去哪啊？”

刘俊说：“没事，就随便逛逛，刚想着打电话给你们几个呢，就碰上了，哎，大嘴呢，又出业务啦？”

“嗯，大嘴去J市了。”猴子忍不住又看了眼丁莺，说，“打电话给我们？干吗啊，请吃饭？”

刘俊笑：“没错，就是请吃饭，走，去山里红吃，凡子，你老婆呢，叫上一起哇。”

我还没说话，猴子乐不可支地嚷起来：“好哇，正愁不知道哪里解决晚饭呢。”死猴子，要不是因为有丁莺，一顿饭能把他乐成这样？这小子，撅起屁股我就晓得他要拉什么粪蛋蛋。

路上，猴子大秀口才，一个劲地找话和丁莺讲，不留余力地表现。

我和刘俊走在后面，我对刘俊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蹦出这么个美女表妹来，我和猴子还以为又是你的新猎物呢。”

刘俊笑眯眯的，小声说：“我也想啊，我还跟我舅舅说来着，那个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哪，你晓得我舅舅怎么回我的不？”

“怎么回的？”

“他敲我一下，说，小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哈哈……

接上郭薇，来到山里红饭店，才点完菜，猴子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对我们说：“是大嘴。”

“喂，大嘴啊……我们在山里红啊，啊……还有谁啊，刘局请客哇……嗯，在二楼，倒数第二个包间……嗯，好。”

挂了电话，猴子说：“他就快到了，等下过来。”说完又骂了一句，“操，这小子倒会挑时候。”我斜他一眼，示意有新认识的美女在，注意点素质。猴子心怀鬼胎，傻笑着，往丁莺那边看去，丁莺正和郭薇聊得高兴，压根没往猴子这边看。

都说美女相克吧，这俩丫头倒是一见如故，才认识就好得跟多年姐妹似的，嘀咕个没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猴子几次想插进去聊，无奈把话砸扁了，都挤不进去，只好作罢，转来跟我和刘俊瞎侃。

菜还没上齐，大嘴来了，才进门，就一眼看到丁莺。此女只应天上有，这是我在大嘴脸上读到的表情。

“嚯，大家都在啊。”大嘴笑呵呵的，走进来，看似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却正好和丁莺面对面。

“呃，还有个美女啊！”大嘴做出一副才发现她的模样，问刘俊，“这位是？”

刘俊回答说：“丁莺。”怕大嘴误会多嘴，又补上一句，“我表妹。”

“哦，表妹啊。”大嘴恍然大悟似的，忙不迭向丁莺伸出手，“表妹，你好你好。”

猴子忍不住抢白他：“你表妹个……什么呀，又不是你表妹。”猴子硬生生把脏话给憋了回去，真是难为他了。

大嘴振振有词：“我跟刘俊兄弟似的，他表妹当然就是我表妹喽，是吧？”刘俊笑而不语，倒是丁莺很大方，站起来和大嘴握手，笑着说：“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吃饭时，大伙聊着聊着，就扯到鬼神这方面的话题上来了，丁莺好像对此颇感兴趣，一点不怕，听得津津有味。大嘴和猴子来了劲，在美女面前，卖力表现，把近一年里我们遇到听到的怪事异闻，轮番讲了个遍。大嘴口才不如猴子，在讲故事上吃了亏，丁美女夸猴子讲得精彩，猴子受宠若惊，更加来劲，存货讲完了，就开始瞎编乱造，别说，编得跟真的似的，把丁莺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嘴见风头被猴子抢尽，十分不爽，等猴子讲得口干舌燥喝啤酒的空当，慢悠悠地对猴子说了一句：“猴子啊，今天这么高兴，你把你家张晓静也叫出来哇。”这话杀伤力太大，一下戳到猴子的软肋，猴子听了，差点被啤酒呛死，咳得脸红脖子粗，想解释吧，偏偏话又说不出来。

丁莺不傻，晓得这两人各怀鬼胎，装作没听见大嘴的话，自顾笑着说：“听你们讲了这么多刺激的事，我也讲一件发生在我们寝室的怪事给你们听吧，绝对真实哦。”

“咳咳……好啊好啊，快讲。”猴子捞到个台阶下，忙不迭往下爬。

丁莺说，那年她上大一，学校的宿舍不够住，而新宿舍还在建，于是学校在旁边的一家已濒临倒闭的厂子里租了两幢宿舍楼，男女各一幢，供他们新生暂住。

那宿舍楼非常旧，大概建于五十年代，有三层，房间还好，就是过道里光线极差，白天进去，如果不开灯，一片漆黑，几乎得摸着墙走，地面铺的是木制地板，人走上去，嘎吱作响，稍一用力，就觉得地板在晃。

就这么幢破楼，大家住进去时，觉得阴森森的，怨声载道，幸亏不用住太久，用不到半学期，新宿舍楼就能完工，到时就能搬走，至于现在，只好先忍一忍。

丁莺当时住在二楼，西起最后一间寝室，连她，寝室里一共住了八位女生。

开学后不久，一天晚上，恰逢学校搞什么活动，新生们图新鲜好热闹，纷纷跑去，与丁莺同寝室的一个女生，因为来了例假，身体不适，没去，一个人待在寝室里睡觉。当时整幢寝室里，除了在宿舍门口看寝室的大妈，大概就只剩这女生一人。

这女生睡得正迷糊，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搬弄桌椅，当时她昏昏沉沉的，感官迟钝，压根不知灯根本没开，以为是同学回来了，嘟哝了两声，连眼也没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自己的。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咚的一声响，不知谁把椅子掀翻了，摔在地板上，这一声动静不小，把她从睡梦中彻底惊醒。女孩子来大姨妈那几天，大都脾气不好，这女生也不例外，猛地一下被惊醒，十分生气，正想发飙，谁知眼一睁，她愣住了，哎奇怪，怎么没开灯啊？

她们寝室窗外正对着一个路灯，光线照进来，如果坐在窗边，看书都可以（如果不嫌太暗伤眼睛的话）。这样的光线，要看清寝室里的一切，实在很容易。

“吵死了，干吗不开灯啊。”那女生嘟哝着，转过身，很快，她僵住了……她惊诧地发现，寝室变了，原本她的右侧是另一张上下铺，可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款式老旧的五斗橱，床位间的桌椅也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方桌上放着一个插花花瓶，花是塑料的。这分明不是在寝室了，而像是在一户人家。

她慌张地坐起身，抬眼一看，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看见，在靠近门口处，一个女人正吊死在那边！门口离窗最远，光线较弱，朦胧中，她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只看到那女人的脖子套在一根像是布条的绳子上，头低垂着，两脚悬空，一动不动，身体看上去十分僵直。

她吓呆了，甚至忘记了尖叫，她傻坐着，直愣愣地看着那具吊在空中的女尸……这时，女尸的头好像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再一下……那女尸居然在缓缓扭动自己的脖子，动作非常僵硬，像锈了的机器人似的，她仿佛听到女尸脖子里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突然，那女尸的头猛地仰起……与此同时，她发出了一声几乎是惨绝人寰的叫声……

这时，门开了，灯亮了，她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原来就在此时，丁莺和几个同学，正好回来，听到她这声惨叫，大家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生正捧着一盒炒粉，被她这一声，给吓得掉在地上。

“怎么啦？”“哎呀，出什么事情啦，叫得这么吓人。”几个女生唧唧喳喳地走到她铺位旁，只见她一脸惊恐，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不见一丝血色。丁莺脱了鞋，踏到自己的铺位上（丁莺和那女生是上下铺，丁莺睡下铺），关切地问她怎么了，那女生先不说话，丁莺正要再问，她突然啊了一声，猛地扑到丁莺肩头，丁莺虽然双手抓着床边的护栏，但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摔下去，幸亏下面有人及时撑住了她。那女生紧紧抱住丁莺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号啕大哭。

大家开始以为是那女生身体不适所致，等那女生情绪稍微平静一点后，才知道刚才她看见了什么，但大家一致认为，是她做噩梦了，那女生斩钉截铁，说绝对不可能是做梦，还赌咒发誓，大家见她说得那么绝对，描述得又那么真切，有点将信将疑，几个女生怕了，但毕竟没亲眼目睹，只当听了回鬼故事。夜里，那女生坚持要和丁莺一起睡，丁莺同意了。

结果那一夜，丁莺没睡好，反倒和她一起睡的那女生，才说见了鬼，这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丁莺讲到这，说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女生怎么就能这么快睡着，换作谁，恐怕这一夜都难以入眠吧）。

结果到了第二天，那女生性格大变，原本特别活泼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跟另外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和谁都不说话，课也不去上，整天就坐在寝室里发呆，问她话也不愿理，有时还自言自语，但谁也听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两天后，这女孩父母来了，把她接回了家，再后来，她就休学了。

“那你们呢，你们还一直住在这间寝室里？”猴子问丁莺。

丁莺说：“哪有啊，除非我们都成钟馗啦。不过当时我们还并不是十分相信她说的话，所以那两天，还住在那间寝室，就在她被她爸妈接走后的那天，我们系一个男生听说了这件事，就把这事说给学校旁边一小饭馆的老板听了，那老板是这家工厂的退休职工，一听这事，就明白了，他说我们这间寝室，原来住了对夫妇，不知为什么，天天吵架，后来那女的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吵烦了想不开吧，就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她自杀以后，她老公就回老家了，那时楼里还住了不少职工，后来有人就说，晚上能听到那屋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啊！这么说，你那个同学，那天晚上看到的，是真的那个了？”

丁莺点点头，说：“是的，学校真是太缺德了，学校和工厂挨得这么近，我就不信那些领导，在学校干了那么多年，就没人知道这回事的，当我们知道这些后，被吓得……其实我还好啦。”丁莺说到这，调皮地眨了眨眼，看上去很可爱，“然后我们就跑去跟学校闹，说要换寝室，这间寝室，打死也不愿意住了，学校没办法，就将我们插进了其他寝室。”

郭薇问：“还是那幢楼？”

丁莺挺无奈：“是呀，那有什么办法呢，学校里根本住不下，只能熬喽，反正也不用住多久了，不过那间寝室就空了。”

大嘴说：“嘿，那住在那间寝室旁边或者对面的，岂不会吓出毛病来。”

丁莺笑着说：“呵呵，反正打那以后，谁也不敢单独待在寝室里。”

猴子问：“那后来咧？后来有没有再出什么怪事？”

丁莺摇摇头：“没了。”

……

这顿饭吃了好久，从饭店出来，已近十点，刘俊兴致不减，对猴子说：“哎猴子，你刚才不是说你和凡子前两天时空错乱了吗，要不现在我们一起去殡仪馆转转？”

猴子还没说话，丁莺拍着手叫起来：“好啊！”看她的表情，好像刘俊提议要去的不是殡仪馆，而是游乐园。

猴子笑着说：“干吗，要搞刺激是吧？”

刘俊笑嘻嘻的：“我们什么时候搞过不刺激的嘛。”

猴子望向大嘴，想听他的意思，我以为大嘴会反对，谁知他一反常态，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空中抖了抖，大声说：“走哇，搞刺激去！”

大嘴此言一出，除我外，其他人都雀跃起来，我忙说：“等等！等等！”

郭薇问我：“你不想去？”

我没直接回答她，清清嗓子，对他们说：“你们没听说过好奇害死猫吗？”

刘俊笑：“我们这没属猫的。”

我还想说，被猴子打断：“哎凡子，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平时不见你这样啊。”其实我不是不想去，只是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这一去，会有点事发生，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我倒不是太担心自己，就是担心郭薇。

我问郭薇：“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郭薇竖起食指在我脑门上轻轻一敲，说：“你傻啦，今天礼拜五，他们要通宵打牌。”呃……我明白了，无论我怎么说，郭薇也不会自己先回家的。

算了，只是预感而已，何必太当真，平时我还老预感自己会中五百万呢，结果买了一堆彩票，最大奖是十块，还是不扫他们的兴了，难得这么开心，于是我说：“那行，去就去吧。”皆大欢喜。

上了车，大嘴开车，猴子坐在他旁边，我和郭薇、刘俊、丁莺四个人挤在后排。

“哎哟，好挤。”丁莺直了直腰，扭头看了眼后面，问：“后面不能坐吗？”

我们几个男的笑而不语，郭薇轻轻告诉她：“后面是放那个的。”

“啊？！”丁莺有点吃惊，“这车是装……那个的？”

郭薇点点头，我笑着问丁莺：“怎么，怕了？”

丁莺笑得有些不自然：“怕倒是不怕，就是……从没坐过。”

我们听了哈哈大笑，丁莺有些不好意思：“有什么好笑的？”

猴子扭过头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那个什么，你要坐过，就不正常了。”

丁莺先是愣了下，不明白猴子的意思，但很快反应过来，呸了猴子一声，并不介意。

很快，车到了殡仪馆门口，铁门是关着的，大嘴说懒得下去开门了，车就停外面吧，我们没异议。下车前，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对他们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碰到什么怪事，千万不要慌，一慌大家就乱了。”我这话主要是对丁莺说的，我担心，万一突发什么情况，要是其中一人慌乱起来，很容易影响到其他人。

猴子牛烘烘：“我们是什么人，再大的风浪也不会被拍乱阵脚撒。”他又对丁莺说，“回头跟着我，别怕。”大嘴蔑笑：“就你这猴样？”猴子顾着给丁莺献殷勤，没工夫和大嘴打嘴仗，飞快地跳下车，跑来给丁莺开车门，大嘴在一旁冲猴子直翻白眼，猴子视而不见。

外面没风，夜凉如洗，空气里透着冷冽。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圆，月光皎皎，既清又冷，从铁门外往里看，月色下，院内似有白霜悬浮，朦胧流动，莫可名状。

不知谁说了一句：“月亮好大，今天是农历十五吧？”

大嘴不怀好心，故作神秘状：“这种日子，阴气可是比较重哦。”说完特意去看丁莺，丁莺表情显得很镇静，但和郭薇挽在一起的胳膊，却不自觉地紧了紧，这个小动作，被我看到。我就说嘛，没有不偷腥的猫，更没有不怕鬼的小姑娘。

看大家都站着不动，猴子说：“走啊，戳在这里晒月亮啊。”

刘俊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说：“傻鸟，没看到我们正在做研究啊。”

“研究？”猴子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了看，问刘俊，“研究什么哦？”

刘俊笑：“研究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到底是时空错乱后的景象，还是正常的。”

“操！”猴子下意识喷出了他的口头禅。

“不要乱操，注意点你的素质，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是改不掉呢？”大嘴一本正经地教育他，装腔作势。我们爆笑，猴子自知失言，没还嘴，偷偷瞄向丁莺，看她笑得开心，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走进院子，猴子摇身一变，成了导游，忙不迭地给丁莺介绍起来：“这排是办公室，喏，那间，就是大嘴办公室，还有那间，值班室，我们没事就在里头聊聊天喝喝茶啊什么的，前面这栋大房子，是大厅，开追悼会啊什么的用的，在大厅后面，这里看不到，要从那边走过去，是那个……”猴子说到这，故意放沉了嗓音。

丁莺把郭薇挽得紧紧的，小声问：“是什么啊？”

“停尸房。”大嘴飞快地接过话。

“那里面有没有……那个？”丁莺问得小心翼翼。

大嘴说：“当然有咯，几十具哪！”

丁莺又惊又怕：“那么多？！”

大嘴嘿嘿笑了两声：“骗你哦。”

丁莺好奇不减：“那到底有多少？”

刘俊说话了：“要不然你过去数数？”

“去你的。”丁莺这才对停尸房没了兴趣。

我们斜穿过院子，来到走廊，大嘴开了值班室，一帮人一溜地进去了，才坐下没一会儿，丁莺凑到郭薇耳朵旁说了句什么，两人手拉手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问：“干吗去？”

郭薇调皮地对我笑笑：“嘘嘘。”

大嘴赶紧献殷勤：“要不要我陪你们去啊？”

刘俊迸出一句：“我看你是想做尿不湿吧？”

大家一阵爆笑。猴子报复似的，笑得最响最卖命，大嘴挺尴尬，一时半会儿不知说什么好。郭薇早已习惯了我们这套，面不改色，丁莺完全没有免疫力，脸刷一下全红了，拽着郭薇往外跑。

“小心点。”我对着门口喊。

一支烟快吸完，上厕所的还没回来，猴子忍不住嘀咕：“你说这做女人多麻烦，撒泡尿都那么久。”

刘俊笑：“构造不同嘛，哪能像你，拉链一扯，小屌一掏，放完以后甩一甩，OK了，人家麻烦着呢。”

猴子乐不可支：“你对这个也有研究哇？”

刘俊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晓得我曾经是生理卫生课代表吗？”猴子几乎笑翻，还想说什么，话没出口，这时却从门外传来郭薇慌急的叫声：“非凡！非凡！你们快来呀……”不好，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弹起来就往外冲……

丁莺出事了！

我们看到她时，她正呆怔怔地站在走廊外沿，面朝院子，一动不动。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围墙那边，面部的表情，显得非常惊骇。郭薇在一旁用力摇她叫她，她丝毫没有反应。

“这是怎么了？”我问郭薇。

“我也不知道啊。”郭薇急得手足无措，“开始还好好的，她先上厕所，我在外面等她，她出来后我再去，等我出来，她就这副模样了。”

“丁莺！丁莺！……”

“这怎么回事，她怎么跟中了魔似的？”

“是中邪！”

我没多想，决定用老法子。“让开！”我拨开碍事的刘俊和猴子，又看了看丁莺，这姑娘皮肤真好，细腻白皙，看上去吹弹可破，要我甩一嘴巴过去，还真有点下不去手，但情况紧急，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我咬咬牙，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拍在丁莺脸上，一旁的猴子看着心疼，感同身受地轻呼了声哎哟。

“呀！”我这一巴掌让丁莺触电似的跳起来，捂着半边脸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们。

“丁莺。”郭薇轻轻叫着，拉了拉她。

“嗯。”她应了声，有点呆呆的，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但至少有反应了。

“哈，好了！”猴子高兴地叫起来。

我很得意，黄师傅教的这法子真是屡试不爽，简单实用，可惜拍的是丁莺，只使了六分力，要换作是猴子大嘴之流的厚脸皮，那就更过瘾啦！

“丁莺，你怎么了？”猴子问她。

“我，我，我……呀！”丁莺“我”了几下后，又突然惊呼起来，倒吓了我们一跳，这姑娘一惊一乍的，不会是脑子出毛病了吧？

她猛地把脸转向院子，惊恐地张望，指着围墙那边问我们：“那边，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啊。”我们一起摇头。

“那……”丁莺迟疑了会儿，不甘心似的，又把视线移回围墙那边，我们跟着她的视线，左看看，右瞅瞅，猴子为了表现他的勇敢，一个箭步跳到院子里，一直走到墙根，东张西望，转过来对丁莺喊：“什么都没有啊。”

“哦。”丁莺的表情显得很疑惑，“难道是我的幻觉？”

“什么幻觉，丁莺，你看到什么了？”郭薇问她。

“我看到……”丁莺正想说，我打断她：“回屋说去吧。”

回到值班室，丁莺告诉我们，她从卫生间出来后，在走廊上等郭薇，好奇嘛，就到处乱看，刚开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正打算转回身时，眼角余光突然瞥到院子对面的围墙顶上，那上面好像趴着个什么东西，于是她赶紧把视线挪回去，仔细一看，惊呆了，那上面趴着的，居然是个小孩，说到这，丁莺赶紧更正：“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婴儿，就这么点大。”丁莺用手比画着那婴儿的大小，“他整个身子就趴在那墙头，爬呀爬的，然后，他好像看见了我，居然伸出手，做出想要抱抱的姿势，谁知咕隆一下，就滚了下来。”

“啊！”听到这，我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我当时吓了一跳……”丁莺说，这时大嘴问她：“你怎么不叫呢？”

丁莺皱眉想了想：“我好像叫了吧，应该叫了。”看模样，她很不确定，看来当时的确被吓愣了，连自己叫没叫都不知道，不过在郭薇喊我之前，我们什么也没听到倒是真的。

“那后来，那个婴儿掉下来以后呢？”

“他掉下来后，趴在墙根，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摔死了，谁知他突然一下爬起来，不是站，是爬，他朝我飞快地爬过来。我从没见过一个这么小的婴儿能爬，并且还爬得这么快，跟耗子似的，当时把我吓得魂差点都飞了。”丁莺说着，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上流露出非常的恐惧。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好像我脑子就一片空白了，那婴儿好像也消失了，反正，说不上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处在一片混沌中，稀里糊涂的，再往后……咦，好像有人打了我一巴掌，哎哟，好痛。”丁莺说着，手又摸上脸颊，来回摩挲。

“他打的。”猴子和大嘴同时指向我，以示自己的清白。美色当前，最靠不住的就是兄弟了。

出了这事，大家也无心在殡仪馆里瞎折腾了，回到城区，把丁莺送回了酒店，大家就各自回去了。

两天后，丁莺随单位回省城去了。

07　婴灵作祟

丁莺走后，猴子和大嘴怅然若失，吃晚饭时，两人显得闷闷不乐，平时狼吞虎咽的劲也没了。猴子挑了根青菜，放在眼前，只看不吃，半晌，叹了口气：“唉——”

大嘴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吃还是不吃啊。”

猴子没理他，自顾自继续感叹：“唉，长相思，在长安……美女如花隔云端哪。”

我一口菜差点喷出来：“哈哈，猴子不错哈，会吟诗啦。”

大嘴一脸不屑：“俗！”

猴子依旧没理会他，替丁莺担心起来：“哎，你们讲，丁莺不会有什么事吧？”

大嘴骂他：“你这张烂嘴就不会说些好话吗？”

猴子摇摇头：“我这不是担心嘛。”

我放下筷子，说：“这最近殡仪馆奇怪了啊，都是小鬼闹事啊，先是张阿八老婆，再是丁莺……”

大嘴看着我，说：“你的意思是她们遇到的都是同一个小鬼？不对啊，张阿八老婆看到的小鬼说有十来岁大了，可昨晚丁莺看到的那个，说是个婴儿啊。”

我喝了口水，说：“我不是说是同一个，我的意思是，最近闹事的，都是小鬼。”

大嘴不解：“这有什么啊？”

猴子接口说：“这说明殡仪馆最近犯小鬼了。”

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搞不好……”

“搞不好什么？”

我想了想，接着说：“搞不好，还不止这一两个小鬼。”

大嘴瞪眼望着我：“操，难不成还有一帮小鬼？！”

我摊摊手：“这谁说得准。”

大嘴挠挠下巴，问：“那怎么办？”

猴子插嘴说：“捉小鬼去。”

大嘴问：“怎么捉？你捉？”

猴子龇龇牙，说：“我又不是黄师傅。”

大嘴翻了白眼：“那你讲个鸟毛哦。”

“好了。”我一边招呼老板结账，一边对这两人说：“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丁莺她们撞个邪而已嘛。这乱七八糟的事咱们也见过不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近大家稍微注意点就是了。”

从饭店出来，没走多远，大嘴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告诉我和猴子：几天前，老猪值夜班时，半夜醒来，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婴儿的哭声，再仔细听，却没了，老猪没在意，就继续睡了。第二天起来，想起这事，问那夜守灵的家属，那几个家属也稀里糊涂的，有的说好像有听到，有的说压根什么都没听见。后来聊天时，老猪把这事说给大嘴听，当时大嘴没当回事，过耳就忘了，现在脑子里有了小鬼，才猛然想起来。

“我靠，那丁莺看到的那个婴儿，是不是就是老猪听到的那个哦？”

“搞不好是。”

“那，要不我们过会去殡仪馆转转？”猴子建议。

我和大嘴看怪物似的瞪着他，猴子纳闷，问：“干吗这样看我？”

我回答他：“觉得你这两天胆大包天。”

猴子摸摸自己的脸：“有吗？我印象中自己一向是这么英勇彪悍的啊。”

“狗屎！”我回他一声，转脸问大嘴，“你说吧，要不要搞搞清楚去？”

大嘴想了会儿，把烟屁股一弹，说：“不搞，就算有小鬼，反正也没惹到咱们头上来，鬼不犯我，我不犯鬼嘛。”

猴子问：“鬼若犯你哪？”

大嘴想也没想，答：“能躲就躲呗。”

虽然好奇，我还是赞同大嘴的做法，这小鬼既然没惹上咱，咱也犯不着去找不自在。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大嘴和王师傅上后山清点墓地去了，我和猴子在办公室里坐了会，觉得有点冷，猴子看到挂在门后的羽毛球拍，心血来潮：“凡子，我们打羽毛球去吧。”

我一口答应：“行啊，好久没运动了，走，去活动活动。”

猴子拿了拍，说怎么没球，我在抽屉里翻找了好一会，才翻出一个几乎全秃的羽毛球，扔给猴子，猴子接过球就笑：“这也算是羽毛球？秃得跟张阿八脑袋一样。”

来到院子，我和猴子对战起来。猴子这厮球技奇差，球品也不好，爱使蛮力，总把球打飞，我捡球捡得火了，等猴子发球过来，猛地一挥拍，秃毛球呼啸而出，猴子蹦起老高，也没够着球，球一直飞到围墙处，撞到墙上，跌落在杂草中。

猴子骂了声靠，屁颠颠地跑去捡球，就在他捡到球准备过来时，怪事发生了。我看到，猴子在迈出两步后，右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时间竟抬不起来，猴子用力拔了拔腿，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操，怎么回事？”猴子骂骂咧咧，稳住身子，低头乱看。

我冲他喊：“出什么事了？”

猴子抬起头：“不晓得啊，我的腿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

我小跑过去，猴子告诉我：“刚才不晓得怎么搞的，我的腿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下动不了，就这么一下子，突然又没事了，你说怪不？”

“会不会被草绊住了？”我看了看猴子刚才站的地方，杂草虽多，但要绊住腿，似乎不太可能。

猴子摇摇头说：“肯定不是草，我感觉……”猴子欲言又止。

我催他：“感觉什么，说啊。”

猴子的脸色有点怪，又低头仔细看了一小会儿，才对我说：“我感觉，刚才好像是被人抱住了腿。”猴子话刚说完，我下意识地，蹦出了草丛，猴子见状，也赶紧跨出来。

猴子看看我，又仰头看看天，说：“这不会吧，这大太阳的，不会是那个什么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忽然想到那晚丁莺好像就是在这里看到那个怪婴的，我问他：“你记得不，那天晚上，丁莺……”

“哦——”我话没说完，猴子恍然大悟地“哦”起来，随即像踩了蛇似的跳起来，噔噔噔退了几步。

我瞪他一眼：“反应这么大干吗？”

猴子有点紧张：“凡子你说，刚才是不是那个……东西？”

我忍不住骂：“操，昨晚上你不是还夸自己英勇彪悍吗？”

猴子讪讪地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兄弟就这么点爱好。”

我懒得和他啰唆，转过身，跨进草丛，希望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猴子很快又走回来，和我一起在草丛里搜寻。

突然，不知从哪飞来一块小石头，砰的一声落到我面前，几乎打到我，我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左看右看没人，正想叫猴子，只见通往后山的小路拐角处有个人影忽闪了下，又是一块小石头飞来，接着是猴子一声怪叫。

“他妈的大嘴，滚出来！”我冲着那方向喊。

大嘴哈哈大笑，大手大脚地晃出来，一张大嘴开心得几乎把脸隔成两半。猴子发现是大嘴，气得从地上捞起一块石头，朝大嘴扔去，大嘴躲开了，骂道：“死猴子，老子又没打到你，你搞这么大个，想砸死老子啊。”

猴子也骂：“你他妈的，差点吓死我了。”哦，原来猴子那声怪叫并不是被砸的，而是被吓的。

大嘴从耳朵上摸下一支烟，叼在嘴上，笑着问：“我说你们两个干吗呢，抓蹦蹦啊？”（注：蹦蹦即蚂蚱。）

猴子没好气：“蹦你个脑袋。”

我挥挥手，说：“走了走了，回办公室说去，哎，大嘴，王师傅没和你一起下来啊？”

大嘴低头点烟，含含糊糊地说：“朝那边直接回去了。”我哦了声，本来还想问问王师傅，看看他能说些什么，看来只好等明天了。

回到办公室，我和猴子扔下球拍，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嘴见了说：“还坐什么，几点了，走，回去啊。”

我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走，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大嘴听了，赶紧把烟扔掉，胡乱踩了两脚，走到猴子跟前，蹲下就要挽猴子的裤腿，猴子慌忙退后：“你干吗啊，性骚扰！”

大嘴骂：“就你这猴样，骚你个头，看看你的腿，有没有印子什么的。”猴子赶紧俯下身挽裤腿，露出毛茸茸的一截小腿，仔细看了一圈，仰起脸笑：“还好，没啥。”话才说完，脸上的笑忽地又消失了，紧张兮兮地问我和大嘴，“不会过一会儿又会出现什么了吧？”

大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哪个说得准。”

猴子一脸苦相：“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大嘴还想说什么，被我用手势打断，我宽慰猴子：“你小子就别杞人忧天了。”

猴子郁闷，苦着脸，不吭声，大嘴笑：“你他妈猴胆哪去了？你不还嚷着要去捉小鬼吗？”

猴子望他一眼，说：“捉个屁，晚上我到你那睡。”

回城区的路上，我接到郭薇的电话，说晚饭不和我一起吃了，孙茗找她有事。挂了电话，我对大嘴说：“得了，郭薇今晚有事，我和你们一起活动吧。”

大嘴问：“什么事啊？”

我说：“孙茗找她，不晓得。”

大嘴笑呵呵的：“孙茗啊，好久没见到她了，叫她来玩啊。”

我笑：“你不会对她有兴趣了吧？”

大嘴大摇其头：“她不行，丁莺还可以。”

猴子歪躺在后排“切”了声，语气饱含不屑。大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猴子，问他：“猴啊，好久不听你提你们家张晓静啦，怎么样了？”

猴子无精打采：“鬼晓得。”

大嘴摇摇头：“不行啊猴子，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啦。”

猴子直起身，说：“哎，我怎么听你话里有话啊？”

听他俩一人一句，我实在忍不住了，说：“我说你们两个，丁莺，谁都别想，也不想想，可能吗？”

猴子趴到我后面，说：“你倒是有郭薇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大嘴在一旁点头不已：“就是。”他妈的，这两王八蛋又同一战壕了。

吃完晚饭，我们来到大嘴住处，坐下没多久，郭薇又打来电话。

“非凡，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我吃了，你和大嘴他们在一块儿吗？”

“是啊，在他房间哪。”

“哦，那你们别走，我和孙茗马上过来，有事说。”

没等我问什么事，她就挂上了电话。我收起手机，对大嘴说：“等下郭薇和孙茗会过来，那个好像，出事了。”

猴子一听来了劲，赶紧凑过来：“什么事？”

我摇头：“不晓得，应该是孙茗的事情吧。”

大嘴纳闷：“孙茗有事？她不会也撞邪了吧，不对啊，她又不和我们一块混。”

我点了支烟，说：“等来了就晓得了。”

不一会儿，她们到了，原来并非是孙茗出了事，而是她那个在读高一的堂弟，在前两天晚上，和几个男生跑去殡仪馆试胆量，结果撞了邪。

事情是这样的：孙茗的堂弟叫孙速，上高一，很皮，是个小混混。那天晚上，他们一伙混混中某人过生日，在小饭店摆酒宴，几个人喝得醉醺醺，估计是聊到一年前在殡仪馆离奇死亡的那两个初中生，一帮小混混突发奇想，说要去殡仪馆测测胆量，说着说着，几个傻小子就去了。

当时在夜里十一点多，几个人来到乌七麻黑的殡仪馆，进去没走多远，听到院子一角有动静，像有东西在爬，孙速胆大，捡了块石头砸过去，随即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声，几个小混混吓坏了，撒腿就跑，其中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爬不起来，吓得哇哇乱叫，跑到前面几个人又回去扶他。几个人跑回城区后，摔跤那人才说，他当时跌在地上，感觉身子被人死死摁住，动弹不了。几个小混混听了，吓得不知所措。

到了第二天，孙速右边的胳膊突然就抬不起来了，胳膊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就是酥软地抬不起来，像瘫掉了一样，丝毫不听大脑指令，家人把他送去医院，检查了半天，什么毛病没有。孙速自己觉得不对劲，就把晚上去殡仪馆的事情给家人说了。

孙茗说：“据他自己说，他当时就是这只手扔石头的，所以瘫掉了，肯定是那个鬼在捣鬼，你们不是认识那个很厉害的师傅吗，我想请你们帮下忙，让他来救救孙速。”

我问她：“那其他几个人，有没有事？”

孙茗摇摇头，说：“好像没有，就孙速出事了，那个摔跤的都没事，谁让他乱扔石头的，哎。”

我看看大嘴和猴子，他们望着我，没说话，郭薇拽拽我的胳膊，说：“要不你们带孙速去找找黄师傅，他肯定有办法。”

我问大嘴：“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他？”

大嘴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八点多，快九点了，要不明天吧，正好周末，不是一直说要去看黄师傅的吗，正好去一趟。”

我说行，对孙茗说：“那这样吧，你先回去，和你那个堂弟说一下，明天，我们带他去黄师傅那里看看。”

孙茗走后，猴子吹了口气，说：“小鬼，丁莺看到，老猪听到，现在孙茗那堂弟又撞到，肯定都是这个小鬼。”

我心里也这样想，但不敢确定，于是说：“明天问下孙速，看看那哭声是不是从围墙那边出来的，如果是，十有八九就是了。”

大嘴纳闷：“哎，这怎么搞的，莫名其妙就蹦出来个小鬼啊，我记得，最近也没收过这么小的业务啊。”

猴子说：“听丁莺说，那小鬼是个婴儿啊，是不是有人偷偷把他埋在那地方？”

郭薇捂住嘴：“不会这么残忍吧？”

猴子说：“哎，我又没说活埋，也许是谁刚生了个小孩，就死了，又不想花钱火化什么的，就偷偷埋在那儿了。”

大嘴点着头：“很有这个可能，哎，要不明天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再说？”

猴子瞪大眼睛：“你不会要去挖地三尺地找吧？”

大嘴似乎也觉得不妥，挠挠下巴，没说话，忽地猴子又叫起来：“哎，丁莺，不知道丁莺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有事？”

“给刘俊打个电话吧，他应该能联系到丁莺吧。”我对大嘴说。

大嘴掏出手机，打给刘俊，结果刘俊说不知道，回头去问问他小舅妈再说。半小时后，刘俊打来电话，说丁莺没事，好得很。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可我看大嘴和猴子的表情，却多少透着点失望。当然他们不希望丁莺出什么大事，只希望她遇到点小问题，例如做做噩梦什么的啊，在那边搞不定，只好回来找我们帮忙，如此这般，这两个王八蛋就可以大献殷勤，没准一走狗屎运，还可以抱得美人归，至于是大嘴抱还是猴子抱，那不重要，这两人是乌龟对王八，半斤八两。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凡子，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在去大嘴住处的路上，接到郭薇的电话，听到令我百思不解的消息：孙速的胳膊，居然莫名其妙地好了。郭薇告诉我，孙茗刚才打电话给她，说孙速早上起来，突然发现自己的右臂能动了，并且活动自如，完全恢复正常。

“怎么就突然好了咧？”大嘴有点不相信。

我摇头：“天晓得，就这么莫名其妙，好了。”

猴子撇撇嘴：“也许就是吓唬他几天。”

大嘴突发奇想：“哎，你们说是不是那作祟的小鬼知道今天咱们要去找黄师傅，怕了，所以就放过孙速了？”

我笑骂：“靠，按你这样说，那小鬼就神通广大了，难不成还会监视我们，你别忘了，昨天我们是在你屋里说的哦。”

大嘴闻言，吓得缩了缩脖子，改口说：“那肯定就是吓吓他，叫他乱扔石头。”

我说：“好了，没事多好，省得麻烦黄师傅，对了，那我们，今天还去不去土凹？”

大嘴想了想，说：“反正都是要去看黄师傅的，不如就去吧。”

“那行，我给郭薇打个电话，让她出来在路上等我们，看黄师傅一定要带上她，那是她救命恩人啊。”

到了土凹，黄师傅看见我们很高兴，开始还以为我们闹出什么事，得知我们是特意过来看看他，老头更是开心得到处张罗，说中午要整一桌给我们吃。

吃完中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猴子把殡仪馆闹小鬼的事情给老头讲了，老头认为没啥，估计就是个死婴鬼，别去招惹他就行。大嘴问黄师傅有什么法子能把那小鬼给安顿了，虽然不害人，但动不动蹿出来吓人也不好，殡仪馆还得做生意不是。老头想了想，告诉我们，现在还不晓得这小鬼是从外面跑来的还是被人埋在那的，如果是从外面跑来的，就最好别去招惹；要是被人乱埋在那的，那把尸体找到，重新安顿一下就没问题了。

大嘴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些，问题是，该怎么找到那小鬼的尸体呢，总不能抡个锄头到处乱刨吧。老头笑笑，说这个容易，回头他会给我们一支香，我们回去后，到认为可能埋这小鬼的地方，点燃这支香即可，只要看着烟往突然往哪坠，那小鬼就埋在哪准没错，五米之内，都有效。

猴子听到这，问老头：“如果在五米外呢？”

大嘴骂他：“你蠢啊，不晓得换个地方再插，对不对，黄师傅？”

老头笑而不语，点点头。猴子摸摸后脑勺，对大嘴说：“我主要是想考考你的应变能力。”

“你就扯！”

说到这寻死人的香，我想起来，之前救郭薇，找那女鬼的埋身处，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这香的奇妙处，看过上一部的读者应该有所了解。至于这香是如何制成，找死尸的原理何在，那我就不知道了。

08　供死人的阴庙

说完小鬼，猴子问老头最近有没新鲜事，老头说有，张嘴和我们讲了一件发生在上个月的事情，在这里，转述给大家看。

这事就发生在土凹，也就是黄师傅所在的村庄。土凹东角有个荒弃的阴庙，何为阴庙呢，简单点说，就是祭祀鬼的庙，一般用来祭祀那些孤魂野鬼，省得它们到处乱跑，没事害人。

“文革”时，破四旧，一帮从镇上来的红卫兵跑来土凹，盯上了这座阴庙，十几个人扛着家伙斗志昂扬，高喊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就冲了过去。当时阴庙旁边住着个老人，也姓黄，八十来岁，无儿无女，鳏居一人，负责看庙，见红卫兵过来砸庙，急忙阻拦，说砸不得砸不得，砸了要出大事的。那帮红卫兵哪会听，气势汹汹地推开老人，踹开庙门，一拥而入。一通噼里啪啦下来，阴庙被砸得狼藉不堪。有不少村民在一旁围观，可在当时，无人敢阻止。

当天晚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据说当晚十一点多，从阴庙里传来一阵呜咽声，开始很低沉，隐隐约约，后来越来越响，男声女声，混杂一片，竟像有上百人之多，听得人毛骨悚然。住在阴庙附近的村民都听到了，跑过来远远地看。当时月光很好，村民们看到，整座阴庙竟在微微抖动，土砌墙的裂纹处不断有细碎的泥土滚落下来，窸窸窣窣；半扇门诡异地开着，月光能斜射进去，但不知怎么的，月光一照入门槛，就像被黑洞吸了似的，无影无踪。村民中有胆大的，带着手电筒，举起来照进去，结果和月光一样，也被阴庙吸了。这阴庙居然能吃光？！从庙外往里看，只看见一片骇人的黑，黑的深处，传来的呜咽声让人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看庙的老人瞧得大惊失色，急忙拿了纸钱来烧，可不知怎的，火柴是怎么划也划不着。有人从家里引来火把，只要一靠近阴庙，火把就像被泼了水似的熄灭了。村民们吓坏了，说是那些红卫兵造了孽，把阴庙里供奉的那些孤魂野鬼惹怒了，这下好，不知要搞出什么乱子来。

折腾了近一小时，阴庙里的动静是越来越大，有人提议叫民兵队来，干脆把庙给炸了，看庙老人不许，说要自己进庙里去，旁人劝不住，只好随他。

要说明的是，看庙老人进阴庙时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空着手，连个手电筒都没拿，不过话说回来，这拿了估计也白拿，在此时，这光进了阴庙就像进了黑洞。可这黑魆魆的一片，没有光，这老人又怎么看得清呢？黄师傅没讲明白，我估计老人看阴庙看了那么多年，对里面的布局非常熟悉，所谓烂熟于心，闭着眼都可以在里面晃一圈，因此有光没光都无所谓。

也不知老人进去后做了些什么。反正真神，这老人进去后不久，那些鬼哭狼嚎竟戛然而止，阴庙也不抖了。大家守在庙外，伸着脖子往里瞧，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又竖起耳朵仔细听，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着。大约过了半小时，老人出来了，村民们围上去问东问西七嘴八舌，他一概不答，只是挥挥手，让大家都散开，却拉住了村长，说有话要说。

老人嘱咐村长，让他赶紧叫人去临村找石匠泽贵，让他帮忙，务必在明天日落前，做出四个小石龟，做好后，龟背上抹上朱砂，再点上眼，找根棉绳，要足够长，浸在茶油里，等明天石龟做好后，再取出来用。

泽贵带着徒弟，一宿没睡，连夜赶工，第二天中午，四只小石龟就做成了，点上朱砂后，拿到阴庙。

按老人要求，阴庙外墙四角已挖好四个洞，洞与洞之间还挖了浅沟相连，等于在阴庙外，弄了一个框，把阴庙框在里头。老人亲自动手，取出在茶油浸了一夜的棉绳，缠上石龟的四肢，缠好一只，埋一只，棉绳不剪断，放进事先挖好的沟里，径直拉到南角，又开始系另一只石龟……很快，四只石龟被分别掩埋在阴庙外的东南西北四角，彼此被棉绳连在一起。

做完这些，老人松了口气，他告诉村长，把这阴庙锁上，再也不要去拜祭，也不要让人进去。说也真神，从此后，阴庙里的那些东西，再也没作过祟。

大家对老人那晚进阴庙做了什么很好奇，对此，老人只字不提，连村长也没告诉。一个月后，老人睡梦中突然去世，至于那晚他进阴庙的经历，永远成了谜。

几十年过去了，阴庙已破败不堪，前几年一场大雨，让阴庙塌了半面墙，也没人再去管。

前段时间，土凹有户人家来了个城里亲戚，亲戚带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家里两个小孩就带着这小男孩满村串，一高兴，就跑到阴庙跟前来了。三个人围着阴庙转了几圈，小男孩胆大，好奇心重，听说这庙闹鬼，提议进去看看，两个本地小孩不敢，小男孩为了炫耀自己的胆大，捏了块石头，独自从塌墙处进了阴庙。

据这小孩后来自己说，他进去后，只看见里面有神龛和土罐，墙角还有倒掉的扫把，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昏蒙蒙的，待在里面，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他没敢往里走，把手里的石头往神龛那边扔过去，惊起两只麻雀，吓了他一跳，赶紧跑了出来。当天晚上，小孩就发起了高烧，连夜送去镇上的医院，挂了水，体温很快恢复正常，可到了第二天晚上，又骤然发起烧来，再去医院，又好了……如此反复，检查又检查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就是每晚一到十一点，就准时发起高烧，烧得人稀里糊涂，满口胡话，嚷着“不要抓我”之类的话。

小孩被折腾得面黄肌瘦，整天无精打采，问他什么只会嗯嗯嗯，一句话也不说，眼看越来越严重了，他土凹亲戚家那两个小孩才告诉大人曾带他去看阴庙的事情。后来就找到了黄师傅，黄师傅把小孩给治好了，至于怎么治的，黄师傅没多说，我们也没多问，当时我们的兴趣，全被那阴庙吸引住了。

土凹有座闹鬼的荒庙，我们早有耳闻，可这背后的故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猴子问黄师傅：“那现在那庙里头，是不是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头笑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大嘴突发奇想，问老头，如果那几只石龟被挖走了，会出现什么情况？老头一个劲摆手，连说挖不得挖不得，石龟要被挖掉，不但挖石龟的人会完蛋，土凹村也得跟着倒大霉。

这几只石乌龟就这么有用？我不明白，问老头，老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非辟邪压镇什么的。

下午三点，我们道别老头，打道回府，车才拐上国道，猴子提议：“哎，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阴庙看看吧？”

大嘴说：“你吃饱了撑的吧。”

猴子问我和郭薇：“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郭薇看看我，我兴趣不大，懒洋洋地说：“没什么好看的，一座破庙，又不敢进去看，没意思，不去了。”

大嘴点点头：“就是。”

猴子点起烟，叹口气说：“唉，你们老了，好奇心都没了。”

没人理他。

09　奇香寻尸

第二天上午，我和猴子同大嘴来到殡仪馆，准备用黄师傅给的那根香来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那小鬼的尸骸。

三人来到围墙下，猴子打量着四周，说：“就这地方就这么丁点大，如果这香管用，一点着就能找到。”

大嘴拿着火机在猴子面前晃了晃，说：“啰唆什么，赶紧的。”

猴子把香递到他跟前，大嘴撅起屁股，打着火机开始点香。风有点大，火总是灭，香点不着，两人不停变换手势，挡来挡去，就是挡不住风，我赶紧站过去，用身体帮忙挡风，这才点着。

猴子把香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猛吹了几下，白烟袅袅。

“就插这儿吧。”猴子拿着香，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又指指脚下。

“嗯。”大嘴点头。

猴子弯下腰，撅着屁股把香插进了土里……这香的烟又浓又多，可烟才腾起，就被风给吹散，扯得稀烂，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猴子嘀咕：“不行啊，是不是风太大了，哎呀该死，当时也没问老头，这有风的时候能不能用。”

大嘴看了看左右，说：“要不换个地方看看。”

结果连换了几个地方，都是如此。后来三人索性把香围在中央，用身体把风挡住，可烟仍是悠悠地向上盘升，最后在半空消散，根本没有指引位置的意思。三人有些蒙，大眼瞪小眼，搞不清是香的问题还是风的问题。

或者，那小鬼的尸体就不在这里？

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想到了围墙对面，我对大嘴说：“要不我们去围墙对面看看？”

大嘴没二话：“好，赶紧的，香都快烧完了。”

三人绕到围墙对面，猴子还没来得及把香插在地上，烟气的行动就发生了变化。如我以前所见，这回烟并没像之前一样腾空散开，而是像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斜斜地往一个方向飘，突然在距墙根一米多远的地方，猛地往地面坠去……

“就是这了！”猴子兴奋地大叫。

烟雾所指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有掩埋的痕迹，大嘴拨开枯拉拉的野草，说：“这个……看不出什么啊？”

我说：“可能是埋了很久了吧？”

猴子觉得不对：“那为什么这个小……小朋友最近才出来？”当着小鬼的面，猴子赶紧改口，生怕小鬼听到不爽，给他好看。

大嘴说：“那就不是你管的事情了，走吧，先做个记号，去拿锹铲来。”

殡仪馆近日生意不好，王师傅他们也没活可做，工具就丢在院子一角，不怕有人会偷，谁偷谁有病。大嘴和猴子各拿了把铁锹，我扛了把锄头。

虽是上午十点多钟，天色却不好，阴沉沉的，风更急了，很冷，三人缩着脖子，扛着家伙，来到先前做记号那地方。

猴子打了个寒战，骂道：“真他妈冷，要变天了。”说完将铁锹靠在胸口，搓搓手对我和大嘴说，“怎么样，开工吧。”

大嘴点点头，嘱咐我们：“动作轻点。”

没挖一会，我一锄头下去，只听噗的一声，我感觉锄尖碰到个软扑扑的东西，像锄破了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我吓了一跳，没敢动，小声叫起来：“哎呀，好像挖破了！”

大嘴埋怨我：“说了轻点。”

我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说：“感觉不像啊，好像是个装满纸的塑料袋。”

猴子催：“猜能猜到什么，赶紧挖出来看看啊。”

我深吸了口气，直起腰，把锄头往外拉，不料却带出一片黑色的塑料袋碎片，还有一串元宝，挂在锄尖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我晃动锄头，把元宝甩在一边，很是诧异：“这是谁埋的？这东西不是烧的吗，怎么还埋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把这些东西埋在尸体上面？”猴子猜。

“挖出来看。”大嘴说着，挥动铁锹，把塑料袋从土里一点一点铲了出来。

这是一个黑色的鼓囊囊的塑料袋，我伸过锄头，把塑料袋从坑里勾了出来，感觉轻飘飘的。塑料袋上有个破洞，应该是我刚才挖破的，从洞口里，漏出来几沓冥币和两串元宝，我用锄头扯开塑料袋，满满一袋子的纸钱、元宝、蜡烛、爆竹之类的祭品出现在我们眼前……

大嘴用铁锹拨弄着那个破塑料袋，露出似曾相识的表情，忽然他扔开铁锹，惊恐地嚷嚷起来：“这这这……这不是……”

“是什么啊？”我和猴子十分奇怪，这大嘴的反应，激烈得有些反常啊。

大嘴指着地上这些散乱的祭品说：“这个……你们不记得了吗？前段时间我跟你们讲过，上回我们局里那个赵局来上坟，我给他准备好了一大包祭品，放在办公室，后来一转身，就莫名其妙地没了，可现在……”

“是这包？”猴子瞪着眼睛问。

大嘴点点头，说：“就是这包。”

“你仔细看下，不会搞错了吧？”

“绝对没错。”

“可怎么会被埋到这地方来？这不是那小……鬼的吗？”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大嘴的表情显得错综复杂，眉头抽搐了两下，说：“会不会是……他……”我们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说，这包祭品是这小鬼偷的？

“他……就埋在下面？”猴子用铲子轻轻剁了剁土，没敢使劲。

我望着大嘴，问他：“要不要继续？”

大嘴挣扎了会，弯腰拾起铁锹，说：“继续。”

结果三人吭哧吭哧地挖了好久，汗流浃背，刨出个近两米的深坑，却再没挖出过什么。那小鬼的尸骸，并没有看到。

终于，猴子泄气了，扔了铁锹，嚷嚷道：“不挖了不挖了，下面肯定没了，再挖下面就冒水了。”说着把手放到嘴巴，一个劲地吹，两只手弯得跟鸡爪一样。

我抹掉额头的汗，对大嘴说：“估计下面的确是没什么了。”

大嘴一言不发，喘着粗气，一手扶着铁锹，一手叉腰盯着那堆祭品愣神发呆。

“老头的香不灵啊？”猴子嘀咕。

“不对啊。”猴子嘀咕完后又接着说，“应该是灵的啊，要不怎么指出了这包东西……哦，对了对了，我明白了。”猴子恍然大悟似的叫起来。

“你明白什么了？”大嘴问他。

猴子压低声音说：“我们被那个东西……施了障眼法了。”猴子口中的“那个东西”，指的是我们要找的小鬼。

那就是说，这小鬼的尸骸，我们找到了却挖不到？或者说，是挖到了却看不到？这小鬼成精啦？！

“可他要这些东西干吗？”我指指地上这些散乱的祭品，感觉难以理解。

“也许是？没人给他烧这些东西，他就自己……”猴子在用力发挥他的想象力。

“那我们把这些祭品给挖出来了，他会不会……那个，生气啊？”大嘴表示很担心。

我和猴子看了看他，觉得这担心不无道理。

大嘴拄着铁锹，思索了一会，十分没底气地征求我和猴子的意见：“要不，再埋回去？”

猴子指指散乱一地的祭品，问他：“你是说再把这些东西埋回去？”

“嗯。”大嘴点点头。

“这个，行吗？”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要不然就先去土凹问黄师傅？”大嘴说。

猴子不赞成，说：“那这里就让它这样？我看不合适吧。”

我觉得猴子说得对，但就这样埋回去吧，似乎也不妥，为什么说不出，反正感觉不对。那一锄头是我挖的，该不会怪到我头上来吧？！想到这，我感到头皮隐隐发麻。

“要不这样吧。”大嘴说，“我们再去装一袋纸钱什么的来，连同这袋，一起埋回去，你们看，这样行吧？”

“行行行，完全可以。”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把原来的给它放回去，还另送一袋，算是赔罪，这家伙要是有点人性，不，鬼性，就不该来怪咱们。

我们跑去办公室，装了一大袋纸钱元宝之类的东西，只要是殡仪馆里有的祭品，我们全塞进袋子里去了，满满一大袋，比原先那袋，多了不少。

猴子拎起袋子掂了掂分量，笑嘻嘻地说：“这么多，够他在下边荣登富豪榜了。”

埋这些祭品时，猴子有了新想法：“哎，我说，你们说我们把这些东西烧掉会不会更好？”

“干吗要烧？”大嘴问。

“给死人的不都是烧吗？”猴子回答。

“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大嘴说，“挖出来时是什么样，就什么样给他埋回去，多事干吗。”

猴子没多说，三人合力把坑填平，盖上最后一铲土，大嘴用铲背将地面拍拍平，说：“可以了。”

三人默默在原地站了会，然后拖着工具，忐忑不安地回到办公室。

折腾了两小时，累得够戗，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抽着烟，猴子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挪了几下屁股，说：“哎，我突然又有了个问题，就是那个纸钱，究竟是不是那个小鬼拿的？”

我说他：“我说你怎么翻来覆去的？一开始你就说是那小鬼干的，怎么现在又回过头来问是不是他干的？”

猴子说：“我那也只是推测，不过刚才我又想到，也不一定就是他干的，没准还有其他……鬼？”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觉得脑子混乱。

大嘴闷声抽了一会烟，突然迸出一句：“我们是不是有点多事了？”

猴子看着他：“怎么说？”

大嘴弹着烟灰说：“这小鬼吧，说到底也没搞出什么大事情，我是说，我们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我担心……”大嘴深吸了口烟，没把话说完。

猴子吁了口长气，直起腰：“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黄师傅？”

说去就去，三人顾不得腰酸背痛，丢了烟头，跳上车，马不停蹄地往土凹赶。

结果却令我们大失所望。对于此事，被我们看做神一样的黄师傅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告诉我们，别管那么多，万一哪天有了不对劲，再赶紧来找他就是。看着愁眉苦脸的我们，老头又安慰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吗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这人和那些东西嘛，和平共处，万一那东西不给面子，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老头还蛮幽默，说得也是，就算现在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小鬼只要别惹咱们，咱们也就不多管闲事了，要是惹到咱头上，那没辙，干不过也要和它干啊。

中午三人厚着脸皮在老头那蹭了顿饭，吃完就回小镇了。回到镇上，三人商量，一致认为这段时间还是搬到一起住比较妥当。我和猴子收拾了些换洗衣服，搬到了大嘴的房间。

10　火锅里的死婴

下午四点多，大风骤起，气温一下掉得极低，天色昏沉沉的，看上去，像要下雪。猴子只穿了件T恤和薄夹克，两手揣在兜里，在屋里来回窜，学寒号鸟：“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

大嘴骂他：“哆你个头，你不晓得多穿件衣服吗？”

猴子缩着脖子，冲大嘴咧嘴一笑：“还没到穿毛衣的时候，兄弟顶得住。”

大嘴一脸不屑，说：“冻死你最好，妈的，最近正好没业务。”

猴子一蹦三尺高：“他妈的，你会说人话不？！”

我斜倚在床头，听那两人斗嘴，觉得好笑，扭头向窗外看去，几根秃树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远点，昏蒙一片，说不出的萧索与怅然。

“哎，晚上我们自己搞个火锅吃怎么样？”我提议。大嘴和猴子十分赞同。算上郭薇和刘俊，一共五个人，大嘴觉得不够热闹，说吃火锅要的是气氛，让我要郭薇把孙茗也叫来，说多个女的更有气氛。

末了大嘴还补上一句说：“虽然这个孙茗长得不算太赏心悦目，但好歹是个女的，是吧？”

猴子白他一眼，说：“自己就是个猪八戒，还嫌人家不够美。”

入夜，天下起了雪粒子，砸在楼下的防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火锅刚煮开，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六个人围坐一圈，有点挤，但感觉暖意融融。

刘俊掬着笑，站起来给大家倒酒，轮到孙茗时，孙茗赶紧把杯子挪开，说：“我不能喝。”

刘俊劝道：“吃火锅不喝酒哪有意思，就来一点。”猴子和大嘴也跟着劝她，说郭薇都喝，孙茗你也就喝一点，孙茗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能喝，这时郭薇站出来帮她说话：“小茗今天不方便喝酒，你们就别勉强她了。”

“不方便？”刘俊一愣，郭薇冲他使了个眼色，刘俊随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坏笑着说：“理解理解，不喝就不喝，女人嘛，总有做啥都不方便的那几天。”一句话说得孙茗双颊飞红。

大嘴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凑过去，十分关切地问孙茗：“孙茗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啊，要帮忙不？”

刘俊立马接口：“可以啊，如果你改名叫安尔乐的话。”我们差点笑翻，孙茗羞得满脸通红，却也忍不住笑了。

“哈哈……安尔乐，你他妈的，太绝了你，哈哈……”猴子指指刘俊，笑得要岔气，趴在桌子上，一个劲地捶桌子。

我憋住笑，假装呵斥大嘴：“大嘴，还没喝酒，怎么就讲醉话？”

看大嘴的模样，好像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讪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别误会。”完了又补上一句，“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茗的脸更红了，搞得后来郭薇还偷偷问我，大嘴是不是对孙茗有意思，我说：“哪呀，我太了解大嘴了，这小子就是词不达意，每个月总有几天神经短路。”

笑了阵，大家开始吃起了东西，猴子吃相最猛，扒了外套，撸着袖子，仍然吃得满脸淌汗。忽然我发现孙茗的脸色有些异样，我轻轻推了下郭薇，要她问问孙茗，是不是不舒服，不料我的话被孙茗听到，她对我笑笑，说：“没有，就是刚才，突然觉得有点冷。”

“冷？”猴子吸溜掉嘴边的粉丝，抹了把汗说，“我都热成这样了，你还冷？不会吧？”

“我衣服给你披上吧。”郭薇说着，脱下外套，替孙茗披在身上。

孙茗神色有点异样，嘴巴微张，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觉得不方便说。我问她：“想说什么？”

孙茗犹豫了会，终于说：“刚才我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一样。”她话一出口，把我们吓了一跳，几个人伸着脖子到处看，除了满屋子的蒸汽，什么也没看到。

大嘴站起来，走到窗前，检查后说：“窗户是关紧的啊。”

刘俊看着孙茗，说：“你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吧。”

孙茗欲言又止，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

“好了好了，别疑神疑鬼的，这又不是在殡仪馆。”猴子挥舞着筷子大声说，招呼大嘴回座位来继续吃。

大嘴回来后，点了支烟，跟刘俊说起我们白天在殡仪馆墙角寻小鬼尸体的事。刘俊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会儿，他才喃喃道：“真他妈的不遇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郭薇问我：“那黄师傅也没什么好办法吗？”

我摇摇头：“没，老头也被弄糊涂了。”看郭薇面露担忧，我又赶紧说，“不过老头说了，这应该没什么事的，如果那小鬼真是什么恶鬼，早就出事了。”

刘俊点点头，说：“这倒是，丁莺不都见到了，也没见她出什么事……还有孙茗她弟弟，都没事……哎，对了，你们就这么肯定，这事是那个小鬼干的？”

猴子放下筷子，说：“那是肯定滴！这阵子不就这小鬼在殡仪馆里闹事吗？就是不知道这小鬼是从哪跑来的，莫名其妙的。”猴子说完，伸手拿了个鸡蛋往火锅里敲，在他掰开蛋壳的瞬间，灯忽然灭了，屋子里登时一片漆黑，几个人同时发出鬼叫：“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不对啊，隔壁还有电视响。”

“是跳闸了吧？”

“你们别乱动，回头把桌子撞翻了，我去拿手电筒。”大嘴点燃火机，小心地走到床边，在床头翻出手电筒，叫上猴子，两人跑到门口看电闸。

不一会，猴子探头冲屋里叫：“没事，就是跳闸了！”他话音刚落，灯就亮了，大嘴把电闸又打回去了。

刘俊歪着头，想看看电火锅的功率，找了会没找着，于是问：“这火锅的功率有这么大吗？”

大嘴拍着手上的灰尘，走过来坐下，说：“没事，我们继续。”

猴子拿了个长勺，在锅里搅，像在找什么，又找不到，后来这小子干脆站起来，用勺在锅里搅来搅去，大嘴用筷子敲了下他手，骂他：“你他妈要不钻锅里去得了，乱找什么？”

猴子哎哟一声放下勺，瞪着眼睛说：“不对啊，我刚才打进去的鸡蛋怎么没了？”

“是不是被你搅烂了？”我刚才看见猴子打鸡蛋了，才打进去，电就停了，后来大嘴和猴子去看电闸，我们剩下四人，谁也没动火锅里的东西，这鸡蛋怎么可能不翼而飞？说着，我拿过勺子，在锅里找了会儿，连片蛋花也没瞧见。

“见鬼了。”我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完全是无意识的，在说话的同时，我心里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可就在我说完这三个字后，孙茗瞪大眼睛望着火锅里的汤，表情像见了真的鬼，几秒后，她捂住脸，惊声尖叫起来：“脸！里面有张脸！”她显得非常惊恐，一边叫着，一边惊慌地站起来往后退，被凳子绊住，差点摔倒，幸亏郭薇及时扶住了她。

“脸？哪来什么脸？”大嘴伸长脖子往火锅里看，拿筷子在里头搅了搅——不就是一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麻辣味的火锅吗？

大嘴问孙茗：“你看错了吧，看见的是倒影吧，我们的脸？”

孙茗嘴唇泛白，双手死死地拽着身上披着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是张……是张婴儿的脸。”

“什么？！”大嘴叫起来，“一张婴儿的脸，你没看错吧？”

孙茗咬着嘴唇，拼命摇头，脸色十分难看，郭薇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则在不停轻抚她的后背。

这几天大家正被那小鬼的事弄得十分敏感，孙茗这么一说……几个人没法不认真。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们挖了这小鬼藏起来的祭品，得罪了他，他现在跑来报复了。大概大嘴和猴子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几个人一声不吭，瞪着桌子上那锅浑浊的汤一动不动，欢愉热闹的气氛忽然变得诡异紧张起来。

那锅汤……

终于，猴子有些按捺不住了，壮着胆拿了勺子放进锅里去搅，搅了几下后说：“好像没什么。”

“的确没什么。”刘俊拿过猴子手中的勺，又在火锅里搅了搅，后来干脆丢开勺子，直接把锅端起来给孙茗看：“喏，你看看，没事。”说着，还晃了晃锅，几滴汤汁溅了出来。

孙茗眨了眨眼，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些，但依旧苍白，像是很冷，她浑身哆嗦着，不停把衣服裹紧，小声说：“嗯，也许是我不舒服，看花眼了。”

郭薇拍拍她后背，说：“小茗，要不你先回去吧。”孙茗点点头，没说话。

“那行，我开车送你吧。”大嘴说着，拿过外套，边穿边问我和猴子还有刘俊：“你们是在房子里等还是和我……”

“一起去！”我们异口同声。

雪粒已经停了，路边的草地上可以看见浅浅的白，送完孙茗，又顺道把郭薇送回家了，一开始她不愿意，非要和我们一起回大嘴住处，正和我僵持着呢，幸亏这时她妈打来电话，催她回家，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去了。刘俊则没走，说还早，和我们回去再聊聊。

才进屋，大嘴没犯懒，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就开始跑前跑后地收拾起来，我们没好意思闲着，帮他的手。猴子盯着那锅汤，问大嘴：“这怎么办？”

大嘴说：“倒了啊，难不成你还要喝掉？”猴子做了个恶心的表情，端着锅去卫生间倒了。收拾完残局，四个人坐在床边抽烟，一时无语，气氛有点瘆人。

猴子吸烟吸得猛，我们才吸到一半，这小子手上就已经剩烟屁股了，他摁灭烟头，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口，看了一会儿，又缓步踱回来，没话找话：“又开始下雪了。”

大嘴打了个哈欠，弹弹烟灰，没说话。

这时刘俊笑笑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女人来大姨妈时，容易看到那种东西。”

猴子故作惊讶：“吓，你说孙茗不是幻觉？”

大嘴没好气：“难不成你还真认为她是幻觉？”

猴子泄了气：“唉。”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孙茗看到的不是幻觉，只是想自欺欺人，图个安心罢了。如果孙茗只是幻觉，怎么会这么巧，幻出来什么不好，偏偏又是婴儿，居然还在火锅汤里，想想就反胃。

刘俊想了想，说：“说是她的幻觉，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之前她那个弟弟就碰到过，然后刚才你们又说了关于那小鬼的事，她潜意识里，就被植入了这么个影像，她本来就胆小，加上来了大姨妈，身体不舒服，所以刚才，就可能把我们当中某人的倒影，看成了那个，那个东西，这或许是她心理问题。”刘俊分析得倒是有点道理。

“可是。”猴子反问刘俊，“那锅汤是开着的啊，直冒泡，怎么可能映出倒影来？”

刘俊说：“之前跳闸了啊，没电了都，这电火锅哪还能一直开着？”

我摇摇头，赞同猴子的说法：“猴子说得对，找鸡蛋时我还用勺子搅了一会儿，汤是开着的。”

我话音刚落，大嘴拍着大腿叫起来：“哦，对对对，差点还忘了，那鸡蛋……”提到那个不翼而飞的鸡蛋，刘俊也没话说了。

“那鸡蛋，被他吃了？”猴子似问非问地说。我们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没吭声。

猴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小声说：“他不会在这儿吧？”

大嘴狠狠瞪他一眼：“你胡扯什么？！”猴子故意打了两个寒噤，不说话了。我心里七上八下，莫非那小鬼已经缠上我们了？

这晚刘俊没走，四个人打牌打到凌晨，天蒙蒙亮时，牌局结束，刘俊不习惯睡别人的床，回去了，我们困得要命，没洗漱，一头扎进被窝就睡，睡得昏天暗地，等我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11　和亡魂喝酒的老耿

三人起来后，就跑去外面吃饭，吃到一半时，大嘴的手机响了，原来殡仪馆来了业务，要大嘴赶紧过去，得立刻去J市。大嘴挂了电话，饭也顾不上吃完，丢下房间钥匙给我，急匆匆地走了。

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赶回来。大嘴一进门，猴子嚷嚷起来：“我操，还以为你今晚上不回来，我和凡子还商量着晚上要不要睡你这。”

大嘴从怀里摸出一条烟，砸向猴子：“干吗，睡我这还怕啊？”

猴子接住烟，看了眼，喜滋滋地说：“哟，中华啊，档次不错啊，这业务家属出手蛮阔绰的嘛。”说着把烟拆开，拍出两包扔给我，非常豪爽地说，“凡子，兜上。”然后又拍出两包，往自己口袋里塞。

大嘴看了嚷嚷：“行了，给我留点。”

猴子笑嘻嘻的：“给你留了六包呢。”

大嘴点了支烟，在床边坐下，我问他：“吃饭了没？”

“在J市就吃过了。”大嘴撅起嘴，喷出一口烟，对我们说，“哦，对了，你们知道不，老耿前几天撞邪了。”

“真的假的？”猴子看大嘴似笑非笑的样子，以为他逗我们玩。

“真的。”大嘴吸了几口烟，给我们讲起了老耿撞邪的经过。

在上部书中我曾说过，我们镇上的殡仪馆没有火化设备，殡仪馆每次收了业务，都要送去J市殡仪馆火化。这老耿，就是J市殡仪馆的职工，专职烧尸。我陪大嘴出业务时见过他几次，五十来岁，黑黝黝的，长得又高又壮，大嘴够壮实了，和老耿站一块比，那就是吉娃娃和藏獒。

老耿嗜酒，一天三顿外加夜宵，每顿不离酒；嗜烟，一天两包有时还不够。他的胡子似乎总剃不干净，每回见到他，都是一手叼烟，胡子拉碴，一张嘴，酒气烟味扑面而来，让人恨不能戴上防毒面罩。

老耿撞鬼的情形是这样的：

这天老耿值夜班，和往常一样，搞了点小酒，用电炉炖了锅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人吃吃喝喝，惬意得要命。

八点左右，老耿觉得有些尿意，懒得去厕所了，在门口脱了裤子就尿。正尿着，突然看见大门外有个人在冲着里头探头探脑，老耿赶紧提上裤子，大声喝问是谁，只见从树丛后转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说自己就住在附近，没事出来逛逛。

J市殡仪馆位置不算偏，附近有些工厂家属区，可这冷飕飕的大晚上，谁会吃饱了撑着逛到殡仪馆来？老耿起了疑心，以为这人是贼，问了几句，搞明白了，原来这人是住在附近的某厂职工，晚上吃多了，没事出来遛遛，一遛就遛到这里来了，想抽烟，却发现没带火，看见值班室灯亮着，想进来借个火。

老耿这人人如其姓，性格耿直豪爽，听了这人的话，并不怀疑，看那人穿着谈吐，也不像偷鸡摸狗的人，很快释了疑，把那人领进值班室，借火给他，那人接过火机，发烟给老耿，两人就这么聊开了。老耿正觉得一个人喝酒没劲，就招呼那人一起，那人也不客气，坐下就和老耿推杯换盏起来。还别说，两人聊得挺投缘。

到了十点多，两人喝得醉醺醺的，那人起身说要回家了，老耿把他送到大门外，回来后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上午，J市殡仪馆收了个业务，是个中年男人，昨天傍晚下班回家路上被车给撞了，出事点就在殡仪馆附近，送到医院没救活，当晚八点多就咽气了。

老耿在一旁，听到随家属一起来的死者同事在议论，说今早去医院太平间领尸体时，出了件怪事，就是在死者身上，莫名其妙地居然多出股非常浓的酒气，而死者在出事前，根本就没沾过酒，在送去医院和送到太平间时，也没人闻到死者身上有酒味。为这事，家属还和医院吵起来，以为是人为的。可守太平间的老头说了，尸体放进去后，门就锁上了，晚上压根就没人进去，再说，哪个脑子有毛病半夜三更会去给死人灌酒。

老耿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跑到给死者化妆的那间屋子，当看清死者那张脸时，老耿蒙了，这人不就是昨晚来殡仪馆借火还和老耿喝了两小时酒的那个中年人吗？！刹那间老耿明白了，敢情昨晚和他推杯换盏的，根本就不是个活人！

大嘴说完，摇摇头，露出一副怎么连老耿也会遇鬼的表情。

“嚯，老耿猛啊，后来呢？”猴子问。

“后来，没什么了。”大嘴说。

“那尸体还是老耿烧的？”猴子又问。

“不是他烧的难道还是你烧的啊？”大嘴觉得猴子问废话。

“嚯，他不怕？”猴子惊叹。

大嘴笑笑，说：“老耿说怕个啥，跟我讲完这事，他还说，难怪那天喝得那么舒服，和鬼喝酒就是痛快，豪爽啊，不像人，虚！”

我和猴子听得瞠目结舌，这老耿，实在是太强悍了！

猴子感慨万千：“哎，老耿……你们说，我们怎么就没这么豁达呢？遇到个小鬼就吓成这样？”

我和大嘴鄙视他：“别说我们，就你怕得最厉害。”

猴子跳起来：“去你的，我哪有？！”

也许是我们多埋了袋祭品把那小鬼给安抚了，又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在后来一段时间内，那小鬼都没出来吓过人，捣过乱，我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小鬼。

12　殓妆师的恐怖经历

这殡仪馆的生意吧，淡的时候院子里都快长出荒草了，可业务一旦来了，又是一单接一单，忙得殡仪馆上下晕头转向。

这天稍有空闲，张阿八召开殡仪馆员工大会。所谓大会，不过就三个人：所长张阿八，副所长老猪，干事兼司机兼会计大嘴（王师傅和另一个师傅是外聘来修坟的，不用参加）。

张阿八给两个手下一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起一支，喜气洋洋，烟话并吐：“那个啊，最近业务量比较大，大家辛苦啦，嗯，尤其是小武啊，这段时间表现不错……”

大嘴插嘴说：“那张所，加奖金啊。”

张阿八嘿嘿一笑，说：“奖金，是肯定有的，这个你们不用担心，今天把你们找来咧，是想和你们商量商量，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拓展一项新业务。”

“新业务？”老猪眯着眼问张阿八，“老张，是不是局里打算给咱们单位添火化设备啦？”

张阿八摇手：“哎，不是这个，这个弄不起，我是想，我们是不是考虑增加一个给死者化妆的业务。喏，你们也知道，经常有业务家属要求这项服务嘛，可是我们没有，平时只好凑合，碰到那些个出车祸的，缺胳膊断腿的，家属就不太愿意凑合了，每回都让给J市赚这个钱，我想想，不划算啊，不就是多个化妆师吗，我们也能搞啊。”

大嘴说：“这个想法好是好，可是哪找化妆师去呢？我们这地方是没这人才了，外面的，又有谁愿意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老猪点头不已：“就是就是，小武说得没错。”

张阿八想了想，用试探的口气问：“要不我们内部培养？”

“谁呀？”大嘴心猛地一沉。

张阿八和老猪同时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大嘴狂摇头：“不行不行，我干不了这个，我现在已经够忙的了，没工夫搞这个，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化妆啊，这不扯淡吗？”

张阿八说：“哎，谁说大男人不会化妆了，你看那个电视上，那些搞造型搞化妆的，不大都是男的吗？再说，给死人化妆要求没那么多，你去J市殡仪馆的次数最多，也看过他们化妆师怎么搞，无非就是塞点棉花梳个头，换身衣裳抹点粉，最后再涂个口红什么的，要说麻烦，就是碰到那些个缺胳膊断腿的有点麻烦，其实说白了也不难，缝扣子你总会吧，一个道理，只要你把断的缝上就行，碰到压瘪的脑袋，用棉花撑圆了就行，又不要求多好看，只要在瞻仰遗容时不把大家吓到就行，你说对不对？”

“对个屁！”大嘴心里暗骂，嘴上拒绝说：“不行不行，这个我搞不来。”

张阿八甩出糖衣炮弹：“也不是让你白干，这项新业务的每一单收入，你个人得百分之五十。”

大嘴不吭气，张阿八继续循循善诱：“小武你看，这项业务，每单收入起码上千，你一个人，就得百分之五十，你想想看，随便搞搞，就几百块甚至上千块入账，哪有这么好赚的钱哟。”

大嘴实在忍不住了：“那你干吗不赚？”

张阿八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我好歹是所长嘛，这工作，我来做，不太好，和上面也不好说。”

大嘴在心里继续骂：“你就知道扯。”嘴上没做声。张阿八以为大嘴动心了，问：“怎么样，要做的话，老猪就去采购化妆用的那些东西去。”

大嘴叫起来：“不干不干，我坚决不干！”

张阿八还想说，老猪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那个老张啊，这个想法我觉得很不错，但是叫小武做，的确不合适，关键是他没有经验嘛。依我看，我们可以对外招聘，看看能不能招到合适的人，既然要开展这项业务，还是专业点好，那些家属啊，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大嘴双手赞成：“不错，老猪说得不错。”

张阿八想了想，接受了：“那行，那这事就先放一放吧，以后再议，散会！”

猴子听大嘴讲完这事，叫起来：“哇，大嘴，分你百分之五十啊，张阿八什么时候变这么豪爽啦，这你还不干，跟钞票有仇啊？”

大嘴没好气的说：“行，你觉得赚，要不我介绍你来，你那边辞职，来我这边。”

猴子挠挠后脑勺，说：“我倒是想，我不会，我要是会，肯定来。这年头，干什么都可以，只要有钱赚。”

大嘴藐视他：“我看你，不行，就你这点胆，够戗。”

猴子气鼓鼓的：“操，兄弟这一年多跟你出生入死的事还少了是吧？”

我狂笑：“还出生入死，哈哈……”

猴子自己也笑：“难道不是吗？”

大嘴点头不止：“是是是，不过那个，你应该记得小胡吧？”

猴子说：“J市殡仪馆化妆的那个女的吗？”

大嘴说：“嗯。”

猴子问：“她怎么了？”大嘴哼笑，没做声。

我也知道这个小胡，她在J市殡仪馆上班，干的就是化妆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和大嘴比较熟。据J市殡仪馆的人说，在他们那，撞邪最多的，就数化妆师小胡了。

据说有一回，小胡在给一个老头化妆时，正在给死者的脸打粉，那死者的眼睛突然猛地一下睁开了，死死瞪着小胡，当时把她给吓得粉扑子甩出去几米远，更邪门的是，这死者的眼睛睁开后，怎么弄也合不上了，最后没法子，只好让死者瞪着眼睛进了火化炉，所谓死不瞑目，大概如此。其实这还没啥，真正瘆人的，是发生在小胡身上的另一件事。

那天小胡休息，打算出去逛街，女人嘛，爱美，出门前自然要拾掇拾掇，正对镜子描眉画腮，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当然什么人都没看到，于是转回头，一看镜子，登时吓得大叫起来。小胡看到，在镜子里，自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女人。要人命的是，这突然出现在镜子中的女人，是死人，前天小胡给她化过妆，因为这女人年轻，长得又挺漂亮，所以小胡印象深刻。当时，她觉得这女人这么年轻、漂亮死得却这么早，深感惋惜，于是给她化得格外用心，快弄完时，同事刘大姐过来，看到了，说小胡你把她弄得太好了，简直就是一个睡美人嘛。

想不到今天，这“睡美人”居然……自己应该没得罪她吧，还把她弄得这么美，怎么就缠上自己了？小胡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幸好也就这么一回，以后这女人也没再出来吓过她。不过就这一次，也把小胡吓得够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见了镜子她都绕开走，在家照镜子时，还得拽上老公一起。

猴子当然也听说过这些，我给他回顾小胡撞邪二三事后，他没声了，闷声抽了半支烟后，颇有感慨地说：“哎，干这行嘛，总会遇到些这样的事，说不清道不明，习惯就好。”

我问他：“那你现在还没干这行呢，遇到的邪门事也不少了，你习惯了没？”

猴子想了想，口气恳切：“坦白说，还没。”

大嘴在一旁若有所思，跟了句：“我也还没。”

那我自己呢？老耿的境界是肯定没有，但遇到点怪事，自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大惊小怪了。相比恐惧，现在我更多的感受是好奇，遭遇的怪事越多，越是好奇。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另外的世界呢，是否如传说中一样？难以想象，无法想象。

13　再遇小鬼

怪事迭出的殡仪馆又出了件了怪事，这回撞邪的不是我们，而是几个守夜的家属，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是大嘴值班，我和猴子自然也在，那晚的业务是个因脑血栓死掉的老头，守夜的家属人不多，就四个，男的，正好凑成一桌。当然了，这四个人打的不是麻将，是扑克。

甩扑克嘛，不搞点小钱干巴巴的没意思，这四个人奋战一夜，两个人赢钱两个人输钱，还蛮平均，天亮后换班的家属来了，赢钱的把钞票往兜里一揣，回去睡觉了。其中赢钱的一位，回去的路上，觉得口渴，去小店买水，结果掏钱时，却摸出一张冥币，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结果，一把冥币。这哥们吓着了，打电话给昨晚守夜的其他三人，问他们兜里的钱是什么样的，结果，另一个赢钱的，口袋里的钱也全是冥币，而输钱的那两个，没事。

这事在小镇传得很开，几乎家喻户晓，那小店的周老板最搞笑，成了祥林嫂，逢人就说这事，讲完了照例叹口气，说自己真倒霉，这一大早才开张，就碰到个送冥币的，真倒霉。结果他不到处乱说还好，这一说，大家都不愿去他小店买东西了，都觉得别扭，小店生意本来就一般，这么一来，更是门可罗雀，怎么办呢，周老板摇摇头，叹口气：“唉，造孽哟。”

本来我们在大嘴值夜班时也会打打牌，出了这事，就不敢再打了，谁晓得会打出什么神神鬼鬼来。可一旦没牌打，就无聊，我和猴子怂恿大嘴去搞个电视来看，大嘴不愿意，搬出贞子来吓我们，说万一看着看着，里头爬出个人来了怎么办？我和猴子不吃他这套，说大嘴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搬个电视来，要不以后自己值夜班。

大嘴没辙，去请示张阿八，张阿八没说什么，说看电视可以啊，不过单位不提供，要看自己买。于是大嘴就自己去买了，买回来一个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看到这破黑白电视机，我和猴子差点崩溃，猴子叫道：“我操，你从哪搞来这么个古董哦？”

大嘴挺得意：“怎么样，有本事吧？”

猴子骂：“本个屁，这破玩意能看吗？我说大嘴，你也太小气了吧，买个二手彩电也行啊，你看你看。”猴子指着换频道的窟窿，旋钮已经没了，对大嘴说，“遥控器就不说了，连个扭频道的都没了，你告诉我，要换频道怎么办？”

大嘴嘿嘿一笑，转身翻出一把老虎钳，在我们眼前晃了晃，说：“用这个啊！”

我接过老虎钳，钳住频道洞里那根钢条，噼里啪啦扭了一圈，说：“嗯，手感还不错。”

大嘴乐得不行：“还不错吧？”

猴子又好气又好笑：“这破玩意怎么看啊，黑白的，我操！”

大嘴一本正经地教育猴子：“你不懂了吧，看彩色的对视力不好，现在提倡保护视力看黑白，晓得不晓得？”

这是哪门子的提倡？

猴子被大嘴整到无语，骂了两句，大嘴也不介意，呵呵傻笑。我捞起电视插头，接上电源，大嘴赶紧按下开关，还别说，有图像，就是模糊了点，好多雪花点，大嘴调试了半天，又是调频又是转天线，图像倒是清晰多了。我握着老虎钳调了一圈频道，一共就能收到五个台，中央一、本地卫视，还有两个本地地方台和一个不知哪儿的卫视，这个卫视可以忽略掉，因为只闻其声不见其像。

猴子说：“就这么几个台啊，大嘴，这里怎么没有线哪？”

大嘴看着他骂：“还有线呢，你也太讲究了，有的看就不错了。”

两个地方台中的其中一个台，每到晚上七点半就放两部电影，冲着这台，猴子想了想，觉得也行，凑合吧，没再说什么了。

电视虽破，聊胜于无，再值夜班时，我们就炖锅火锅，守着这台小破黑白边吃边看，感觉还不赖。有次猴子趁休息时回了趟家，把小时候玩的小霸王游戏机给抱过来了，还拎了一包游戏卡带，我一看，乐了：“猴子你太有本事了，有年头没玩了，这玩意还有用没？”

猴子笑：“有用，怎么会没用？没用我抱过来干吗？怎么样，今天就搞搞‘魂斗罗’。”

我拿一盘卡带，看了眼说：“哎呀，我喜欢‘超级玛丽’！”

大嘴从我背后一脑袋扎过来，瓮声瓮气地说：“我喜欢玩‘小蜜蜂’。”呵呵，傻不拉叽的。

自打猴子把小霸王搬到殡仪馆，张阿八就迷上了这玩意儿。老猪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玩“坦克大战”，老猪不在时张阿八就自己玩“冒险岛”，只要他人在殡仪馆，没什么事，就往值班室钻，那股瘾，和我们小时候有得一拼。

可能是张阿八衰吧，这一个人在值班室里玩游戏，我、猴子、大嘴，乃至老猪都有过（老猪值夜班时还是一个人），可谁都没遇到过什么邪门事，倒是张阿八，在一个阴沉沉的上午，遭遇了件诡异至极的事情。也因为张阿八的这次撞邪，让我们觉得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小鬼事件，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这天殡仪馆本来没事，张阿八不知何故，心血来潮跑来上班，先在办公室点了支烟，再泡了杯茶，然后叼着烟端着茶杯一晃一晃地走到值班室，打开电视和游戏机，开始他的“冒险岛”。

玩得正高兴，张阿八听到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张阿八以为是大嘴，头也没回就问：“哎，小武，那个那个，这地方怎么过？”

没得到反应，张阿八回头去看，没看到大嘴，却看到一个陌生小孩站在他眼前。小孩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模样，男性，脸色苍白，特别瘦，干巴巴的像被抽光了血。奇怪的是，这大冷天里，这小孩上身居然只穿着件短T恤，脚上踏的还是双凉鞋，更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冷。

张阿八看在眼里，虽然身旁开着“小太阳”，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张阿八问那小孩：“小鬼，你哪来的啊？”小孩没出声，甚至压根就没看张阿八，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似乎对游戏很感兴趣。

“喂，你谁家的小孩啊？你穿这么点不冷啊？你家大人是谁啊？”张阿八连问了那小孩几个问题，小孩却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动。

张阿八皱皱眉头，纳闷了，这小孩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大冷天从家里跑出来了？张阿八站起来，走到那小孩身旁，正想伸手去拉，那小孩却啪的一下躲开了，两眼猛地瞪向张阿八，目光阴冷，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邪劲。张阿八被他这一瞪，吓得手居然僵在半空中，嘴唇嚅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你到底哪儿来的？”小孩还是没说话，一转身，走了。

张阿八愣在原地，有点回不过神，这时大嘴从隔壁办公室过来了，问张阿八：“张所，你和谁说话哪？”

“小孩，那个穿短袖的小孩。”张阿八显得有点木讷。

“小孩？”大嘴一头雾水，“什么小孩？”

“啊？！就那个小孩啊，他刚出去，你就过来了，你没看到？”张阿八瞪大眼睛，一脸惊诧。

“哪有啊。”大嘴说着，把脖子伸到门口去看了会儿，缩回头说，“没啊，什么人都没有。”张阿八闻言，赶紧几个大步跨到走廊上，如大嘴所说，连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是走掉了吧，张阿八心想。转念一想不对，这小孩前脚才走，大嘴后脚就来了，前后才间隔这么十几秒钟，除非大嘴是瞎子，否则这么大个人他怎么会看不到？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小孩会瞬移，人是不可能做到这点的，那么……

难道那小孩有问题？！张阿八突然想到他老婆之前在殡仪馆看到的那个小鬼，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孩，竟和他老婆当初描述的那个小鬼出奇的相似，尤其是那小孩的眼神，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邪味，张阿八对那小孩的眼神的感觉，竟和他老婆当时形容的一模一样。

想到这，张阿八头皮发麻了，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游戏也没心情继续玩了，和大嘴疑神疑鬼了一番，赶紧回家去了。

中午，张阿八和他老婆说起今天在殡仪馆看到的这个怪小孩，张阿八他老婆一听，立刻尖叫着说，肯定是她上回看到的那个小鬼！

张阿八这次撞邪，大嘴非但没幸灾乐祸，反而有点忧心忡忡。

前段时间我瞎猜说殡仪馆不止一个小鬼，也许有一帮，现在看来，一帮不太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殡仪馆目前活跃着两个小鬼，一个大小鬼，一个小小鬼。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小鬼似乎都没恶意，不过从张阿八和他老婆的形容上看，那个大小鬼似乎危险一点。我虽然没见过，但通过他们的形容，也大概能想象一些：一个十岁出头瘦骨嶙峋的小孩子，脸色苍白，表情阴冷，眼神诡异中透着邪味……想想就毛骨悚然。我打了个激灵。

大嘴忧心的是，这两个小鬼，成天在殡仪馆转悠，敌暗我明，指不定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就把他们给得罪了，到那时，如何是好？挣扎了半天，大嘴对我和猴子说，与其以后一直要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如一步到位，把这两个小鬼给揪出来，给他们些甜头，把他们打发掉，该去哪去哪，别老在活人的地盘上转悠，动不动出来吓吓人。

猴子看着口沫四溅地大嘴，纠正他说：“这殡仪馆本来就是死人的地盘吧？”

“放你的屁。”大嘴骂道，“这怎么是死人的地盘呢，死人的地盘那是阴间，阴曹地府，懂不你？”

猴子颇无奈地点点头，说：“好好好，你说得没错，如果那两个小鬼不买账，不肯走怎么办？”

大嘴张口就说：“那就是不吃甜头吃苦头，我们找黄师傅去，收了他们。”

我提醒大嘴：“先不提他们买不买账，你别忘了，我们怕是连找都找不出他们来，我们找那个小小鬼，找出什么来了？连黄师傅都迷糊了。”

大嘴一听我的话，语塞了，想了一会儿，张嘴想说什么，估计觉得不妥，没说出口，点起根烟，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泄了气。

猴子问我：“那凡子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没辙，摇摇头说：“不晓得。”

三人沉默了会儿，猴子突然叫起来：“哎呀，那不是游戏机也没法玩了，听张阿八说，那个小鬼好像对游戏机很感兴趣啊。”

大嘴有气无力地说：“那是啊，搞不好我们哪天玩着玩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扭头一看……”

猴子问：“那怎么办？”

大嘴说：“还能怎么办，你搬回去。”

猴子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小鬼已经看上这游戏机了，万一我搬到哪，他跟到哪，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把这破小霸王给卖了。”

猴子叫起来：“卖？！不卖不卖，坚决不卖，我对这台小霸王是有感情的，童年的纪念啊。”

大嘴不屑地笑：“我估计现在你就是卖，都没人要。”

猴子没听懂大嘴的意思，说：“怎么没人要？别人又不知道有小鬼看上它了。”

“哎。”大嘴一扬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玩意是古董了，现在谁还玩这个啊。”

猴子问：“那你之前还玩得这么起劲干吗？”

大嘴说：“不是无聊嘛。”

看这两个人越说越没边，我赶紧把话题给扯回来，我对他们说：“我有了个比较冒险的想法。”

“什么？”

“那小鬼不是不好找吗？这游戏机吧，我看也别搬走了，我们就放在这，引他过来……”

我话没说完，猴子打断我：“凡子，我觉得吧，你这个想法不叫冒险，叫找死啊。”

大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说：“胡扯什么，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哈，叫那个，那个什么，引蛇出洞。”

猴子反问他：“那万一蛇出洞了，没抓到，反被它咬一口，怎么办？”

我说：“所以我才说冒险嘛。”

猴子张口说：“那这个险也太冒了。”

我忍不住笑：“那这个险也太冒了？你这是什么话？”

大嘴笑：“猴子话。”

三个人讨论了半天，最后猴子同意按我的想法做，把游戏机放在殡仪馆值班室，至于那小鬼来了之后怎么办，我们决定先去问问黄师傅。

谁知去土凹后我们扑了个空。原来在前几天，黄师傅女儿来了，住了几天后，黄师傅和他女儿一块走了，黄师傅的邻居告诉我们，黄师傅要到他女儿那边过年。

猴子看着我和大嘴，捏腔拿调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靠山走了。”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游戏机仍放在值班室，张阿八打死也不愿再去碰了，倒是我们几个，在大嘴值夜班时，仍会玩一玩，开始因为担心张阿八说的那个小鬼，每回玩起来，心里头还有点七上八下。可过了好些日子，张阿八口中那个眼神阴冷的小鬼，也没在我们玩游戏机时突然出现过，更别提其他时候了，反正这个小鬼，除了张阿八和他老婆看到过外，没人再看到……天晓得张阿八和他老婆怎么会这么倒霉，大概是两口子心有灵犀吧，见个鬼都一样的。

至于那个婴儿小鬼，在这段时间里，也没出现过。猴子猜，估计是我们新埋下的那袋祭品起了作用，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塞了那么多“礼金”给他，总该给咱们一点面子不是？

我们觉得猴子猜得没错，结果我们错了，后来那小鬼变得简直超乎了我们对鬼的所有想象……当然这是后话，在小鬼转变之前，殡仪馆里，还发生好多件与之无关但也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14　怨魂报复

这天殡仪馆来了个业务，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死因是这样的：上午她去自家菜园里拔白菜萝卜，走到菜园一看，发现白菜被人偷了几棵，就怀疑是在不远处种菜的张老婆子干的（据说张老婆子常爱在菜园里干点顺手牵羊的事），于是这位大妈就放声骂起来，当然没指名道姓，张老婆子年纪虽大，脑子却不糊涂，听出来这是指桑骂槐，不示弱，也跟着骂起来，当然用的也是指桑骂槐法。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骂着，突然，该妇女脖子猛地向后一梗，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张老婆子慌了，急忙叫人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就这么着，殡仪馆的生意来了。

怪事发生在第二天。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守夜的几个人急匆匆地跑来敲值班室的门。这天是大嘴值班，我和猴子都在，听那几个守夜家属说，尸体不见了！

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诈尸了。三人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跑去灵堂一看，如家属所说，灵床上空空如也，尸体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伙找了一圈，没发现尸体。大嘴问那几个守夜人，这尸体在灵帐后放着，你们几个在前面守着，怎么尸体没了都会不晓得？守夜家属说，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几个人突然觉得困意袭来，眼皮像挂了铅似的，扛也扛不住，这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刚醒来，就见灵帐半揭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猴子想象力丰富，猜测说是不是有人给他们放了迷香，把他们迷晕后，就趁机把尸体给偷走了。他这话一出口，别说，家属还真相信，问大嘴，是不是会有人偷尸体。大嘴狠狠瞪了猴子一眼，说根本没那回事，别听猴子乱扯，这死人又不是黄金，谁会来偷。

我觉得蹊跷，这尸体没了，难道会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几个人又不是小孩，就算睡着了，怎么都睡得这么死？也许猴子说得有道理，被人放了迷香。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尸体是在殡仪馆丢的，不管怎样，如果真是被人偷了，那殡仪馆是脱不开责任的，而值班的大嘴更是倒霉。

看大嘴还在和家属解释，我拽拽大嘴，说现在什么也别说了，赶紧找尸体先，找不到，就报案。

找到七点多，快八点了，殡仪馆方圆数里找遍了，尸体还没被找到，就在大伙准备报警时，死者的丈夫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看到他老婆的尸体躺在他们家后面那片菜园子里。

结果你猜是怎么了？那尸体就躺在张老婆子的菜地中央，而张老婆子种的那块萝卜，全被拔了，扔得到处都是，不可思议的是，那死人的双手沾满了泥巴，半握的手掌里夹着几根萝卜叶子。

敢情她死得窝火，死了还咽不下这口气，非得跑到张老婆子的菜地来摧残一番才瞑目。

由于事情太过蹊跷，死者家属和张老婆子一家都不能理解，张老婆子一家认为，这是死者家属打击报复，而死者家属呢，则认为是张老婆子一家不愿意赔偿，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来，想两清。双方吵得厉害，还动了手，最后把派出所的人给请来了。

这一折腾就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证明这尸体的确不是人为弄到菜地里来的，怎么解释呢，诈尸呗。这一搞，张老婆子一家害怕了，不知从哪请来个神棍，在家里跳大神，热闹极了。

事后猴子笑说，这张老婆子一家还算走运，万一碰到个狠的，不搞你家菜地，来搞人，那岂不完蛋？可他这话没说多久，张老婆子就病了，说是被吓的，拖拉了一年多，有一天突发高烧，满口谵语，一会儿说菜不是她拔的，一会又说菜是她拔的，最后喉咙里咕隆了几声，两腿一蹬，咽气了。

张老婆子的死，是因为心里有鬼，还是因为冤鬼报复？说不好。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几棵白菜吗？唉……这世上的事，扯不清，越扯越玄。

15　冥婚

殡仪馆这几天热闹至极，因为赵崇汉的独子死了。赵崇汉在我们这是个人物，名气响当当，有头有脸，在镇上很吃得开，他私人承包了一个三星级宾馆，还开了一家饭庄，家底厚实不提，据说背景也很深。

赵崇汉的儿子叫赵力，和我们差不多大，上初中那会儿我还和他同班。我印象中，赵力从小身体就不好，个子虽然高，但实在太瘦，浑身上下估计就屁股上能割下点肉，完全就是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一点也不像他老子那般虎背熊腰。

那时我们都知道，赵力有病，但具体什么病大家都搞不清，只知道他每天来上学时都会带着个水壶，水壶装的不是水，是中药。一年后赵力就休学了，说是身体实在扛不住。

那时听老师们议论，说看赵力这身子，估计撑不了多少年，赵崇汉这么厚的家底，就这一个儿子，万一赵力没了，这家产怎么办？赵崇汉怎么也不想着再生一个？其实赵崇汉何尝不想再生一个，问题是赵崇汉根本就生不出来了，这是赵崇汉自己的问题，换过多少女的都不管用，硬是下不到种。这八卦消息来源于我们班的张百知，张百知真名叫张波，我们给他取这个外号，是因为他很能打听小道消息，例如张三的脚心上生了个鸡眼、李四的屁眼里长了个痔疮，诸如此类八卦，他几乎全都知道，尤其难得的是，可靠性几乎百分之百。

百知百知，无所不知，这是张百知对自己的夸口。对此我们没有任何异议，不服不行啊。

有点扯远了，现在扯回来。赵力死了，自然要送到大嘴这来，赵崇汉有钱有势，办个丧事闹腾点无可厚非，可不知这赵崇汉听了哪个神棍的话，光办丧事还不够，还非得给他死掉的儿子找个媳妇，居然在殡仪馆里搞起了冥婚。

这冥婚我知道，自古有之，以前听王师傅讲故事，还听他说起过老早前在他们老家发生过的一件怪事，就和冥婚有关。

王师傅说，冥婚，在他老家那边叫阴婚，他们那本没这个风俗。那会儿他们村上有户人家的大儿子在山上砍树时被砸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没结婚，下葬后不久，他母亲就开始做怪梦，梦见自己儿子对她哭诉，在那边一个人好寂寞。

开始他们家人也没太在意，就听家里老人的话，去上坟烧了点纸钱什么的，可上完坟回来后，他母亲这梦还是做，并且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例如养的鸡鸭莫名其妙地死掉，大半夜的常听到有人在阁楼上砸板子，咚咚咚的。没办法，这家人跑去找阴阳师傅，阴阳师傅说这事好办，给他讨个老婆就没事了，说白了，就是办阴婚。

说来也巧，邻村一户张姓人家上月底正好走了个闺女，年纪和他家死掉的儿子相仿，跑去一商量，张家人也同意了，有彩礼干吗不要？于是这事就这么说定了，由阴阳师傅选了个日子，把张家女儿的尸骸挪到那户人家儿子的坟上，把两人埋一块儿，中间少不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比如挪坟要在半夜某刻进行啊，娘家人要备嫁妆啊（无非是些纸扎品），起尸时娘家人要号啕大哭以示不舍啊，而婆家人在合葬时却不能掉眼泪什么的，等等。王师傅说记不太清了，反正这阴婚一办完，那户人家就太平了，你说邪不邪门？

猴子也知道这事，所以看到赵崇汉在替他儿子操办冥婚时，私下跟我和大嘴说，该不是这赵力也缠着他老子要给他讨老婆吧？我觉得不大是，因为上初中那会儿，我们男生几乎个个春心萌动，看到漂亮女生跟狗见到肉骨头似的馋得哈喇子往下流，一到课间休息就凑上去和班上的女生找话说，唯有赵力，还和女生同桌，却不见他有半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激动，整天平静得像尊菩萨，连话都很少和同桌的女生说。那时大家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色即是空”，简称“色空”。

就赵力这么个人，难道死了以后还会缠着他老子给他找个媳妇？猴子听了我的话，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他晚熟嘛。”

赵崇汉给他儿子找老婆，很麻烦，不但生辰八字要吻合，死的时间还不能超过一个月，这样就麻烦了，我们这就是个鸟大个地方，人就这么些，按他这个要求，活人还不定一下能找到，更何况是死人了？

后来没办法，给赵崇汉出主意的神棍又想了个法子，就是扎个纸人代替，在纸人身上点上与之吻合的生辰，完了和赵力的尸体放一块，办完婚事，一起火化，最后连同骨灰一起埋掉，就可以了。

新娘搞定，接下来就是办婚事了。殡仪馆大门和灵堂处贴上白色囍字，院子上空拉了许多线，穿满了素色的气球，院子当中搭了个戏台，不知赵崇汉他们从哪请了个戏班，一到晚上就咿咿呀呀地唱。我们听不懂，也不知唱的是哪出，白天不唱戏，戏班的乐团就抱着堆传统乐器尽奏些流行音乐，听上去不伦不类。有天上午我们在殡仪馆看热闹，正巧乐团拉到个曲子，节奏很欢快，我听着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是什么歌，这时猴子应着拍子哼唱起来，还是粤语：“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回家……”一边唱，一条腿还在打摆子似的抖动。我当时正在抽烟，差点没被呛过去。

这也太搞了。以前殡仪馆接了大业务，也热闹，但热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前所未有过。这场白喜事闹腾了三天，轰轰烈烈，日夜不休，把殡仪馆搞得跟过年似的喜庆，这让前来凭吊的人犯了糊涂，见到赵崇汉一家子，是该说节哀节哀呢，还是该说恭喜恭喜？

赵力入土后，殡仪馆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搭的戏台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已被清理掉，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大嘴对我们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一个多礼拜后，王师傅在后山盖庄（修坟）时，遇到了这么件事，和那已死掉的赵力有关。

这天下午，王师傅做完活，已近四点，他收拾好工具，便往回走，刚走出几步，仿佛听到有女人在哭，王师傅觉得奇怪，这怎么回事，拜祭的一般也不挑这个时候来啊，就循着声音找过去。他看到一个女人正蹲在赵力墓前，双手掩面，啜泣不止，那哭声，就是这女人发出的。

这女人看上去蛮年轻，穿着让王师傅非常不理解，一身大红。这本来嘛，来拜祭死人，哪有穿得这么喜庆的？

王师傅喊了她一声：“喂。”

那女人听到有人，停下了抽泣，抬头看着王师傅。说到这时，王师傅跟我们说，他一看到这女人的脸，就觉得不对劲了，虽然这女人长得蛮好，但一张脸看上去却死气沉沉，一点活人的味都没有。

猴子听得紧张，问王师傅：“那你知道她不是人了，那怎么办？跑？”

王师傅一瞪眼：“跑？这个时候跑不得哟。”王师傅告诉我们，当时他就装出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模样，跟那女人说，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去吧，那女人却用袖子抹着眼睛（王师傅说，压根没看到她有眼泪），跟王师傅说她回不了家，家里那个不要她了，边说还又腾出手指了指赵力的坟。

王师傅陡然明白了，敢情眼前这个女人，竟是赵崇汉给他儿子弄的纸人老婆！讲到这，王师傅又跟我们说：“你们几个伢崽子也晓得，我怪事见得多啊，但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我听得脊背发凉，问他：“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王师傅晃着脑袋说，“冇办法哟，那个时候，不怕你们几个伢崽子笑话，我两扎噘（两条腿）都有点发软了，头上那个虚汗哦，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大嘴递给王师傅一支烟，笑着说：“不笑不笑，你够胆大了，要换作我们，吓尿裤子了都说不定。”

王师傅点了烟，接着说，他当时蒙在原地，跑又不是，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会儿，才提着胆挤出一句话，那我就先走了。说着，王师傅就要转身走人，那女人见王师傅要走，忽地一下站起来，伸手想要抓王师傅，嘴里还说，大哥，要不你带我走吧。王师傅见那女人一只白苍苍的手向自己伸来，头皮都要炸开了，想都没想，一把握住肩上的铁锹就往那女人头上劈过去，哧的一声响，王师傅感觉铁锹像劈到一个纸壳。这时，他看到，那女人像风筝一样飞出去，旋即在空中化成一片烟灰，飘得到处都是。王师傅没敢多看，兔子一样蹿下了山。

王师傅告诉我们这件事时，正是他撞邪后的第二天，说完这事后，他还特意带着我们上山去看了。在赵力坟墓不远处，果然有散落的烟灰，就像才烧尽没多久的那种。

猴子打趣王师傅说：“王师傅，你劈了赵力老婆，不怕他来找你报仇哇。”

王师傅脸色有点不自然，嘴上却硬：“这个怕什么哟。”

我赶紧说：“这个根本不用担心，我就说吧，赵力对女人压根没兴趣，你们看，现在烧成灰了都没兴趣，要不这纸人也不会跑到外面来哭不是？”

听了我的话，王师傅脸色稍有缓和，后来还悄悄拉住我，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怎么知道那赵力对女人没兴趣。我说王师傅你就放心吧，我和赵力曾经是同学，对他还是有点了解的。王师傅这才彻底放了心，笑呵呵地掏出烟递给我，原来他的确是怕，哈哈。

这事以后，我们对那些纸扎品有了些恐惧，尤其是纸人，天晓得这玩意什么时候就活过来了。大嘴他们办公室里还存着些这些东西，放在墙角，以前看着没啥感觉，自从王师傅这次撞邪遭遇后，几个人一看到心里就发憷，于是大嘴捡了个大蛇皮袋，裁开后把这些纸扎品都盖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16　水猴子奇闻

殡仪馆对面两百米处，有个水库，发电用的，淹死过不少人，大部分是游泳溺死，个别是因为想不开自杀，还有极个别淹死在里头的，既非因为游泳，也不是活腻了要自杀，而是在岸边走着走着，不晓得怎么回事，就下去了……

据说这水库里有怪物，我们当地人称之为“水猴子”。传说水猴子外形有几分像猴，因此得名，生活在幽深的水潭里或山间的水库中，力气很大，喜欢害人，如果你在有水猴子的水域中游泳，不幸被它发现，被拽住了腿，那你就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十有八九要完蛋。水猴子不但爱在水中拽人，有时在晚上，还会跑到岸上来溜达，碰到好欺负的人，就会将其扯下水，把人淹死。

当然这只是据说，究竟水库里有没有水猴子这东西，大家谁都没见过，至少在我认识的人中，没人见过这玩意。记得上高中那会儿，我和几个同学，还曾来过这游过一回泳，什么事都没发生，当然我们也没敢游出多远，只在近岸处扑腾了一会儿，就上岸了。

这天送到殡仪馆来的死者，就是淹死在这水库里的。死者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自打退休后，就爱在来这水库钓鱼，一钓钓一天，早出晚归，寒暑不辍。我们见过这老头许多次，骑着辆老式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系着钓鱼用的家伙，哐啷哐啷地经过殡仪馆，大嘴每回见到他，都忍不住跟我们嘀咕：“这里头的鱼能吃吗？这老头，咳咳……”

听这老头家属说，这天一大早，老头和往常一样，跑来水库钓鱼。天很冷，家人劝他别去，老头不愿意，非要去，谁说也不听，结果这一去，到了晚上七点多还没回来，平时老头在这两小时前就回来了。家人急了，跑去找，看到老头的自行车，还有摆在岸边的小板凳和打开的包，用来装鱼的小竹篓子还泡在水里，系着绳子，一头拴在自行车上，竹篓子里有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可老头，却不知所踪，连同他的鱼竿。

家属找了一夜，没找着，急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报了警。警察来后，根据脚印判断，认为是老头在钓鱼时，钓着了什么大东西，结果咬钩的没拉上来，老头反被连人带竿拽进了水里。

水库的水深有十来米，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尸体打捞成了大问题，折腾到下午，尸体终于在水库北角浮上水面，被泡得像发了酵，身上的衣服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扯得破烂不堪。

尸检时发现，老头的脸上、颈脖和手上，有明显的抓痕和咬痕，在其右大腿的外侧，更是有一块肉被撕咬了下来，创口深可见骨。这肯定不是人为的，而是某种动物所干，这时有人提到了水猴子，说以前这水库里死了不少人，都是水猴子干的。可奇怪的是，以前那些淹死的人，身体都是好好的，根本不像这老头一样，被抓咬得一塌糊涂，难不成这老头的肉香？这事谁也说不清，唯有抓到传说中的水猴子，才能解释。

可这水猴子要怎么抓呢？开闸泄水？这肯定不行，镇上的用电就靠这座发电水库了。后来又说要到省里去请潜水员来，结果因为天气太冷，作罢了。最后在水库岸边，在禁止游泳的警示牌旁，又竖起一块牌子，上书：禁止垂钓，如有意外，后果自负！

当然这是后话，在这老头被送进殡仪馆后，当天晚上，出了一件怪事，不过和水猴子无关，大概和这老头也无关。

这天晚上是大嘴值班，除了我和猴子大嘴，刘俊也来凑热闹了。四个人窝在值班室，照例炖了个火锅，搞了小酒，四个人海吃胡侃，非常惬意。

在十点半多的时候，我接到郭薇的电话，她说她过来了，就快到大门口，让我去接她。我吓了一跳，这丫头哪根神经短路了？这大半夜的，居然自己走到殡仪馆来？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拔腿往外跑，跑到大门外，左看右看，没看见人，我意识到，我被这臭丫头给耍了。拨通郭薇的手机，臭丫头笑得咯咯的，我本想佯怒，教训她一番，岂料几个回合下来，我就败了，臭丫头嗲得让人受不了。不过话说回来，嗲归嗲，本人那是相当受用。

挂了手机，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在大门口待了有十来分钟，脚冻得发麻，几乎没了感觉。我使劲跺了跺脚，隐隐生痛，刚转身要往院子里走，忽然感觉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我下意识扭回头去看，没人……我愣了几秒，心跳开始加快，扭头要跑，才迈出一条腿，却不想撞到一个人身上——千真万确，我感觉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因为跑得太急，撞得突然，我差点摔倒。

可在我站稳身体后，才发现在我面前，压根没有人。我前后左右看了个遍，的确没人。

我脑子有点发蒙，几乎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值班室的。只记得我一冲进屋，就大力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大口喘着粗气。我的举动把大嘴他们吓了一跳，三人看着我，十分惊诧。

“哎，你怎么了？郭薇呢？”猴子问我。

“撞鬼了！”我用力甩了甩了头，感觉冷得厉害，我走到桌前，端起刘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白酒，一股辛辣从嘴到喉再入胃。舒服了些。放下杯子，我跟他们讲了我刚才的遭遇。

“怎么会？你什么都没看到？”猴子以为我在演戏。

我嘘了口长气，说：“连个鬼影都没，但就感觉有人拍了一下，然后我就撞到一个人身上了，绝对不会错，是一个人的身上。”我心有余悸，声音在抖。

刘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门外看了一眼。

“哦！”不知刘俊看见了什么，他惊呼起来，飞快地把门关上，又插上了插销，他动作很急，可关门却很轻，似乎怕惊动到什么。

猴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探身往门口看，问刘俊：“你不会也见鬼吧？”

刘俊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压着嗓子说：“外面有东西。”

“开什么玩笑。”大嘴不信，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刚想开门，被刘俊拉住了手。

“不要开！”刘俊说。

“哈哈，你演得太像了！”猴子哈哈地笑起来，他也以为刘俊在开玩笑。

我就站在窗户旁边，稍稍抬起一点窗帘——我看见五六个身着白色殓服的“人”，在院子中央，手拉着手，像抽了风似的在原地蹦啊蹦，诡异极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么多“人”，在院子里蹦跳，动静理应不小，我的听力没有任何问题，可现在，我却听不到任何他们发出的声音。我摔下窗帘，转过身，瞪大眼睛，忍不住骂了声：“靠！”

“看到了？”刘俊问我。

我点点头，才恢复正常的心跳又剧烈起来。猴子和大嘴被我和刘俊搞得莫名其妙，大嘴不耐烦了：“我说你们两个神神道道的，搞什么哦，我看看。”说着，他走过来，伸手拨开我，猴子也赶紧绕了过来。

“操！”猴子和大嘴的第一反应和我一样。

“这这这……这些人从哪里钻出来的？”猴子惊骇得有些磕巴了。

大嘴竖起食指，强作镇静，跟我们说：“冷静，冷静。那个，是不是守夜的家属？”话刚出口，他自己也不相信，摇了摇头。

刘俊侧头想了想，急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才放到眼前，就小声叫起来：“哎呀，没信号了，赶紧看看你们的。”

我们的手机也没了信号，信号零格，我抱着侥幸拨了个号码，失望。

“这撞的是什么邪？”猴子一脸错综复杂。

没人说话，我想起灵堂那边的守夜家属，问大嘴：“灵堂那边怎么没动静？”

大嘴皱皱眉，将窗帘掀起一条缝，飞快地往外瞥了一眼，转回头说：“不知道，没动静。”

刘俊问他：“那些东西还在？”大嘴点点头，走到椅子前坐下，点起了烟。

四个人围坐一圈，抽着烟，面面相觑。怪事我们见过不少，可今天这阵势，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怎么办？”猴子问，也不知他问谁。

“冲出去？”刘俊看上去镇静了不少，又开起了玩笑。

大嘴叹口气，说：“等天亮吧。”

猴子问：“万一他们跳进来了怎么办？”

“凉拌！”大嘴苦笑。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过九分。”我说，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猴子把头往后一仰：“漫漫长夜啊，怎么过哦。”

刘俊说：“睡觉。”

猴子摆正身子，瞪着刘俊：“你睡得着？”刘俊没说话，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

大嘴看上去淡定了许多，他拿起筷子，从火锅里挑起一根煮烂的青菜，边往嘴里送边说：“继续吃我们的吧。”

四个人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猴子不停地看时间，又跑到窗口去看。

“我的个天。”猴子骂骂咧咧的，“还在蹦，他们不累啊！”

大嘴问我：“今天农历几号？”

我回答他：“鬼记得农历多少，应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刘俊伸了个懒腰，将身体绷在椅背上说：“快一点了。”

猴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大嘴烦他，骂道：“我说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猴子笑：“我想安静啊，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大嘴抓起一片菜叶子朝猴子扔去，猴子伸出两根手指去夹，居然被这小子夹住了。猴子很得意，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从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声音很轻，但完全可以听到。

“有人！”大嘴惊呼。

“嘘！”

砰砰砰……又是几声，仍然很轻。

“谁！”大嘴冲门口问了声，没人答应。

过了会儿，敲门声消失了。屋子里出奇的安静，只听见电火锅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去看看？”刘俊提议，无人响应，于是他也没动。我壮起胆，走去窗口看，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的那些怪人，已统统消失不见。

“没了！”我告诉他们。

“什么没了？”大嘴问。

“院子里那些东西。”我回答。

几个人赶紧围上来看。

“哎，真没了！”猴子惊呼。

“那刚才敲门的是什么？”刘俊随口问。

大家心知肚明，半晌无声，良久，大嘴说：“要不出去看看？”四个人面面相觑，非常犹豫，该不该开门出去？

“要不还是等天亮吧。”猴子说，大家没异议。

回到座位上，火锅里的汤已快被熬干，里面的食物面目全非，我顺手关掉了开关，猴子用筷子在里头胡搅，开始讲他小时候吃火锅的事，我们听得心不在焉，离门口最近的刘俊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门角瞥。

猴子岔开话题无果，没了劲，就闭上了嘴。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气氛诡异。

空气很浑浊，我觉得有些气闷，掏出手机来看。“快两点了。”我告诉他们。

“妈的，想上厕所了。”大嘴突然迸出一句，说完，皱了皱眉。

“用这个装。”刘俊指指放在墙角的空酒瓶。

“我想搞大的。”大嘴愁眉苦脸。

刘俊笑：“你还真会挑时候，去厕所吧。”

大嘴没动，想了想，眨眨眼说：“要不委屈你们一下，我拿塑料袋装？”

“滚！”我们一起骂起来，“不行不行，你想熏死人哪！”

“哎哟。”大嘴按住肚子，龇牙咧嘴地说，“急，怕是拉肚子了，不行，不行。”说着，大嘴从地上捡一个塑料袋，要往墙角跑。

刘俊赶紧一步跨过去，把塑料袋从大嘴手里扯下来，说：“去厕所！”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要不你们陪我一起去？”大嘴被憋得五官都拧得变了形。

见我们都不做声，大嘴急了，说：“不说话我就地拉了！”

眼看这小子开始解皮带，我赶紧说：“别别别，我陪你去。”在这密闭的小屋子里，本来就不透风，还开着电暖器，这小子一泡屎下来，还不得被他熏背气去？反正我也正想小便，就顺便吧，至于外面还有啥玩意儿，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也去吧。”刘俊说：“正好撒泡尿。”

猴子闻言，也赶紧说：“那我也去！”

好嘛，大家一起去。

大嘴憋得要疯了，听我们这样说，一把抄起桌上的报纸，冲到门前拉开插销，呼地把门拉开。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快呀！”大嘴顾不得看周围的动静，颠着碎步朝厕所跑去。

进了厕所，这小子连门都不关，扯下裤子就稀里哗啦起来，那动静真够可以的。刘俊背过脸，露出恶心的表情，叫道：“死大嘴，关门！”

大嘴嗯嗯啊啊地回答：“我说你们，就将就将就吧……嗯，哦……痛快！”

院子里空空如也，铁门外有路灯照进来，并不太黑。猴子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勾着脖子，四处乱看，看上去贼头贼脑，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他的身体在抖个不停。

“好像没什么啊。”猴子说，声音抖比身子还厉害。

“嗯，估计都走了。”我说。

只听到一阵冲水声，我扭头去看，大嘴已经拉完，正在穿裤子。

“这么快？”猴子问他。

“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嘴的脸上一片轻松，一边说，一边走出来。

“真臭！”我走进厕所，用手捂住了鼻子。刚拉下拉链，刘俊进来了，说：“让让，一起吧。”我刚往边上挪了挪，猴子也挤进来了，说：“让让让让，一起一起。”

这下好，三个人一个坑，我站中间，猴子刘俊站两边，一起尿。刘俊解着皮带，嘴里迸出一句：“三个娘们没好话，三个爷们比鸟大。”

猴子随口接道：“谁比得过你啊。”

“哈哈……”

“你小心点，尿到我身上了。”

我们在厕所里哄笑，站在外面的大嘴，却仿佛充耳不闻，背对着我们，不知在想什么，入神得很。我走到他身后，拍了他一下。大嘴猛地一抖，惊呼了声，被我吓得不轻，回身看见是我，骂起来：“喂，会吓死人的晓得不？”

我问他：“你干吗呢？”

大嘴朝灵堂那边努努嘴，对我说：“喏，你看，那边怎么没灯啊？”我这才发现，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灵堂，此刻却看不到有灯光，只看见一个黑糊糊的大的轮廓，矗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寂静非常，妖异难言。

“喂，你们两个，看什么？”猴子和刘俊从厕所出来了。

“灵堂那边没光，好像没人了。”

“哎，真的，他们不会被……”

“过去看看吧。”

大嘴从值班室拿来手电筒，四个人下了走廊，大嘴用手电筒往灵堂照去，大家停下了脚步——灵堂大门竟然是紧闭的，一把大铁锁挂在中央！此情此景，让我想到在不久前，我和猴子买夜宵回来所遭遇的情形。难不成又时空错乱？

“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猴子把头皮挠得咯吱作响。

刘俊小声说：“我估计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在被那玩意搞；二是他们（守夜家属）……”说到这儿，刘俊没说下去，大家都明白。

“怎么办？”大嘴的手在发抖。

“要不我们走？”我说。

“走？”

“嗯，我们回镇上去，叫些人来。”

大嘴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

四个人战战兢兢地穿过院子，上了车，大嘴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几下才插进去，掉转头，驶出院子，出了大门，往城区驶去。

可怪事又发生了！

路旁的景物居然与平时截然不同！公路两边的大树，以及熟悉的建筑物，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魆魆的荒野，混沌无边。面前的路好像没了尽头，仿佛要延伸至另一个世界，几盏昏黄欲灭的路灯，立在公路两旁，像高高挑在半空中的鬼火灯笼。大嘴刹住了车，一脸惊骇，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粒。我放下车窗，窗外死寂无声，空气阴冷非常，我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把车窗关上。

“是我们中招了。”刘俊肯定地说。

我摸出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现在怎么办？再回去？”猴子问大嘴。

“回去……”大嘴敲着方向盘喃喃自语，表情十分茫然。

“要不就待在车上吧，快三点了，再等等，等到天亮就好办了。”我觉得这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没人有其他意见。

四个人坐在车里，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些困意，本想休息一会，谁知一闭眼，就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直到猴子一声大叫，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眼，发现天色已蒙蒙发亮，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我们车头朝对的方向，居然和去城区的方向相反，也就是说，凌晨时我们根本就是在南辕北辙。

“被鬼迷了，我们！”大嘴言之凿凿地得出结论。

废话不是嘛！

鬼打墙！

回到殡仪馆，一切如常，灵堂还在，守夜的家属也一个没少，大嘴舒了口气。一个守夜的人（是死者家的一个亲戚，来帮忙的）正巧从灵堂内走出来，看到我们，走过来搭讪，问大嘴：“你们昨天晚上出去了？”

大嘴点点头，问他：“你晓得？”

那人说：“嗯，晓得啊，车子那么大动静，我一晚上都没睡，你们跑哪儿去潇洒啦？”

“潇洒？！”大嘴几乎蹦起来，问那人，“我说，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来着？”

“看到什么？”那人被大嘴问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左右看了看，说，“什么都没啊，就晓得你们出去了。”

大嘴没吭声，那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呵呵地拍了拍大嘴的肩膀，说：“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和你们领导说的。”他还挺仗义。

大嘴哭笑不得，只得点头，掏出烟，递给那人一支，那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又拍了拍大嘴的肩膀，转身回灵堂去了。

回到值班室，四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哈欠连天。

猴子用力抹了抹眼睛，愤然骂道：“妈的，敢情昨天晚上就我们四个被玩了。”

刘俊笑了笑，说：“还好了，只是被玩。”

猴子郁闷：“以前也不是没撞过鬼，但没见过这么玩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八点半，老猪来接班。

大嘴开车带我们回到城区，吃了早饭，就各自回住处去了。上回因为那小鬼，我和猴子都搬到了大嘴那住，住了几天也没见出什么事，我就搬回自己房间去了，猴子在大嘴那住上了瘾，赖着不走，大嘴乐得有猴子做伴，并不赶他，两个光棍相依为命，天气太冷，两个人还要睡一张床上，真是阿弥陀佛。

回到房间，我刷了牙，用冷水洗了把脸，没热水洗脚，又懒得烧，就这么上了床，两脚冰凉。也许是用冷水洗脸的缘故，上床后，我睡意全无，就点了支烟，靠在床头上胡思乱想——想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时我们的种种遭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些神神鬼鬼，究竟凭借的是什么力量，把我们弄得这么稀里糊涂、晕头转向，乃至于所有的感官系统都混乱了，转念又想，幸好这些东西只是在“和我们玩”，若碰到个狠的，要取我们的命，岂不是易如反掌？想到这，我头皮隐隐发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又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醒来，毫无征兆，就这么一下睁开了双眼，非常清醒。

我穿好衣服，没有洗漱，就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到马路上。天色非常昏暗，四周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悬浮在眼前，我伸手去抓，雾气飞快地游走，像活的一样；目力所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周围的商铺大门紧闭，路灯没有开，一片朦胧凄冷的景象，让人仿若置身死城。我正奇怪，彷徨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从我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来，一把拉住我，把我往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拽，我并不吃惊，只是问他拉我做什么，那人告诉我，现在城里到处都是“鬼”，得赶紧跑，我举目四望，并没有看见什么，刚想问他，却被他摁倒在地上，他在我耳边轻语：嘘，别做声，它们来了。我略抬起头，才看到，在马路正前方，出现了几十个“鬼”（这些“鬼”我不知如何该形容，反正在梦里，我看见它们，就确认它们是“鬼”），正一摇一晃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紧张极了，心怦怦乱跳，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那人告诉我，遇到这些“鬼”，得赶紧趴下来，它们是瞎子，看不到人，只能闻到气味，如果趴下，它们就闻不着了。我听他的话，和他一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路上的“鬼”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却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我感觉身体在发热，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我热得不行，面颊滚烫，我把脸贴到地面上，却不想泥地也是热的。

我觉得奇怪，正想问那人怎么回事，扭头一瞥，那人却已消失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害怕起来，心扑腾得厉害，想跑，又实在没胆子站起来，只好这么趴着，开始还敢偷偷往马路上瞥，到后来，索性不再看，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居然昏昏欲睡。迷糊中，我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声，睁开眼，我惊喜地发现大嘴的车正朝我这边开来。救星来了！我欣喜万分，顾不得会被那些鬼发现，慌忙站起身，冲车挥手：“大嘴，我在这儿！”

车开到我身边，刺的一声急刹，我忙不迭地拉开车门，跳了上去。才上车，我愣住了，开车的，并不是大嘴，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大晚上开车，居然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我问他，你是谁？那男人并不吭声，而是缓缓地把头转向我，摘掉墨镜，刹那间我看见他的脸，惊骇得差点昏过去，这个人，居然是上个月殡仪馆收进的一个死者！

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浑身淌汗，嗓子干得冒火，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

原来是个噩梦。我摇摇头，深吸了口气，拿过摆在床头的纯净水喝了几口，喝完水，我拿过手机，才开机，手机就响了，是郭薇打来的。

“非凡，在干吗呢？”

“我在睡觉。”我的声音十分嘶哑。

“你嗓子怎么啦？烟又抽多了吧？”

“没，感觉有点不舒服。”

“啊！我等会儿过来，你别乱跑。”

“嗯，好的。”

半小时后，郭薇来了，看我面红耳赤的模样，赶紧摸我额头：“好烫，你肯定发烧了，走走走，穿衣服，去医院。”

“哎，没事，你去帮我买点感冒药，吃完就好了。”

“不行不行，这么烫，烧傻了怎么办，别啰唆了，快穿衣服！”

我拧不过她，只得穿上衣服，下了床，感觉两只脚像踩在了棉花上，一点也不着力。我晃了晃，郭薇赶紧扶住我，说：“你看你看，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去医院。”

到了医院，一测体温，乖乖，三十九度多。挂了两瓶水，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八点了，人病了，胃口也就倒了，郭薇替我买了些粥回来，我勉强吃了半碗，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郭薇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郭薇的电话叫醒的，醒来后感觉好了很多，有想吃饭的欲望了，只是嘴巴发苦，脑袋沉重，走起路有点发飘。如此折腾了几天，才算好彻底。

这次生病，不知是被那些鬼东西害的，还是因为着凉所致。不过大嘴他们都没事，就我一个倒霉，想起来，实在郁闷。

这次遭遇，算是我们所有离奇遭遇中最诡异的一次了，想来令人难以置信，说来别人也不愿意相信，我和猴子曾有心探究更深一层的原因，费了不少工夫，最后却竹篮打水，大嘴笑我们，这不是吃饱了撑得吗？

唉——

17　野鬼搭车

有个流传颇广的鬼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过。说是某市有个出租车司机，一天开晚班，上来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问她去哪儿，姑娘说去殡仪馆。出租车司机犹豫了，殡仪馆在市郊，既远又偏，那姑娘见司机不愿去，开出高价，说给一百块，出租车司机动心了，这打表跑一趟，顶多几十块，现在这姑娘愿意出一百，不跑白不跑。拉完这趟，回到市区，出租车司机打算去买包烟，找到一个小卖部，顺手就掏出之前那姑娘给他的一百块，拽着钱的手刚举起来，猛然发现这钱有些不对劲，定睛一看，头皮忽地一下炸开了，这张百元大钞，居然是张冥币！可这出租车司机明明记得，他接过钱的时候，还仔细辨认了，是真钞无误，怎么这一小时不到，就变成死人用的冥币了呢？晦气！

这鬼故事我很久前就听过，版本还不少，当时听说，不以为真，可最近发生在我们镇上的一件诡事，和这件鬼故事，倒有几分相似。遭遇这件诡事的人，我十分熟悉，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绰号大波。

大波姓徐，我们喊他大波，是因为此人体胖肉多，胸前两坨，尤其突出，夏天他穿T恤，走步稍快，胸前的大肉就颤抖不止，女生们看到，无一不觉得汗颜。大波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去学开车，学成归来，家里资助给他买了辆七座小面包，在镇上，做起了跑黑车拉客的生意。

现在是冬天，正值旅游淡季，这天大波等了一天，别说游客，本地生意也没拉到一个。眼看天色渐黑，心想拉客无望，正打算回家，忽然来了个中年妇女，行色匆匆，敲了敲大波的车窗，问他是否能跑一趟泉岭。泉岭是个村，距我们小镇不远，就十来公里路。大波开口要五十，那妇女看来确实有急事，也不还价，说声可以就上了车，却没和一般乘客那样往副驾驶座上坐，而是直接坐到了最后一排位置上。

大波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把车发动，朝泉岭方向开去……

快到泉岭时，大波问那妇女：“你要在什么地方下？”不见回答，大波通过后视镜往后看，没看到人，大波纳闷，扭头去看，后排座空空如也，那中年妇女，竟不知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大波慌了神，手猛地一抖，车子往路边蹿去，差点没栽下山沟，幸亏他反应及时，一脚急刹，车停了下来，小半个前轮，已经悬空。大波惊魂未定，大口呼吸，赶紧倒车，停稳后慌忙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往后排看去……那妇女，真真切切地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那妇女中途跳车了？不可能不可能，大波立马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难道那妇女是——鬼？！想到这东西，大波感到心脏一阵乱蹦，战战兢兢地往车外看去，外面黑糊糊的一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大波愣了会儿，不敢再逗留，赶紧掉转车头，飞似的开回了小镇。

大波在跟我们讲这事时，身体还时不时哆嗦两下子，看来这小子那晚的确被吓得不轻。我本想调侃他几句，看他这副模样，想想罢了。其实大波遇到的这东西也没什么，至少没恶意，无非是个搭车鬼而已。

搭车鬼这个词，我是从王师傅那听来的，顾名思义，就是搭便车的鬼魂。鬼节那天我陪大嘴出业务，遇到的就是这种东西。

说到出业务，我才想起来，我和猴子已经有段时间没陪大嘴出过业务了，不是不想去，而是压根没机会。前几天猴子还在发牢骚，说这晚班越值越勤，业务却没机会跟几个，没意思。

猴子埋怨，大嘴也没办法，说最近的业务量倒是还行，可都是去J市的，家属都随行，他倒想让我们一块儿去，这不是没机会吗？

猴子不依不饶，说有机会要出业务，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出业务。

大嘴反问他怎么创造机会？要不猴子你死一个？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出趟业务散散心。猴子骂了声，呸个不停，一个劲地骂大嘴缺德，嘴贱。大嘴嘿嘿傻笑，不以为然。猴子没了气，又一个劲地叹无聊。

无聊，的确是，我最近也觉得无聊，快到年底了，郭薇在单位忙得一塌糊涂，几乎每晚都要加班，一加加到九、十点钟，下班了就得直接回家。屁大一个小镇，我们现在一个礼拜却只能见上一两回，搞得人实在郁闷。

18　鬼推车

这天中午吃完饭，我早早来到单位，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大嘴打来电话，语气十分亢奋：“凡子，好消息！”

我懒洋洋的问：“什么好消息？有业务出是不？”

“恭喜你，答对了！快点，收拾收拾，大概一小时后出发，我再打电话给猴子！”

听口气这家伙要挂机了，我赶紧叫起来：“哎，等等，等等，去哪啊？”

“T县！”

“T县这么近，我还以为出多远的地方，有什么好收拾的，难不成你还打算在T县过一夜？”

“夜就不过了，这么近的地方，今天就回来。”

“那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去不去啊？”

“去，猴子呢？”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你等下啊，可以走了我再电话你，到时候马路上见。”

“知道了，啰唆！”

挂了电话，我不禁感慨，老天爷还是蛮给咱们面子，昨天才嘀咕说好久没出业务了，今天立马就来了一个，虽说跑不远，聊胜于无嘛。

T县离我们镇九十来公里，我小时候去过两次，之后就再没去过，记忆中那地方的小吃非常多，味道也不赖，就是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趁这个机会，去转转也不赖。

出发时，大嘴很高兴，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跟我和猴子说：“怎么样，说曹操，曹操就到，说出业务，业务就到！”

猴子其实也很兴奋，但觉得大嘴在车里这么张扬不太好，毕竟后车厢有死人躺着呢，万一惹恼了他，咱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他拍拍大嘴的椅背，一本正经地对大嘴说：“低调，要低调。”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后车厢。

大嘴明白猴子的意思，哈哈一笑，说：“没事，还没装上来！”难怪这家伙这么嚣张！

原来那死者并没拉到殡仪馆来，而是在小镇附近的一个名叫岩洞的村子里。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听说就四十多岁，T县人，在岩洞村有亲戚，跑来搞山货做生意的，昨天吃完晚饭，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吃了片感冒药，早早就去睡了，第二早上，亲戚来喊他起来吃早饭，叫了几声，没动静，上前一推，身子已经邦邦硬了，后来一查，原来是死于心肌梗死。

随行的还有死者的两个亲戚，和猴子一同挤在后排。一路上，因为有死者亲属在，我们没怎么说话，大嘴和那两个亲属随意说了几句，此后一路无语。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今天雨虽然停了，但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进T县的路居然是条泥巴路，东一个坑西一个洼的，十分难走，大嘴腰身挺得笔直，握着方向盘左转右转地躲泥坑，车子晃得几乎要散架，其中一个死者亲属本来就有些晕车，这么一晃荡，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全都吐出来了，也不知这哥们中午吃了啥，那味道，哎呀……猴子坐在后面，用手捂着鼻子，皱眉不止。

忽然车身一震，后半截猛地向右沉去，猴子坐在最右边，没留神，脑袋磕在车窗，哎呀叫了起来，随即车子停下了，大嘴叫了声：“完蛋了，陷到坑里去了！”

“出得来不？”我问他。

大嘴试了几分钟，摇摇头对我们说：“不行，你们得下去推推。”

没办法，只能下车了。晕车那位正吐得昏天暗地，脸色惨白，看这副模样，别说推汽车，怕是连自行车也推不动了。我和猴子还有另一位死者亲属下了车，走到车后，三人喊着“一、二、三”，使着吃奶的劲拼命推，狠推了十来分钟，累得要虚脱，身上脸上溅满泥点，车子却还是陷在泥坑中出不来。

我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对大嘴喊：“没劲了，出不来啊？”

大嘴没听见我的话，仍在拼命踩油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三人都没碰车的情况下，那车尾居然自己缓缓升了起来，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把车尾抬了起来，然后像推板车似的，把车子送出了泥坑，我甚至看到两只后轮悬空飞快地转动着，甩出的泥水飞溅到我脸上，我眼都没眨……

猴子和那死者亲属也看到了，三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彼此看了看，惊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大嘴从车上跳了下来，对我们叫道：“你们也太猛了吧，车都给你们抬起来了，大力水手啊！”

猴子有点结巴：“那那那……没……车，车自己起来的。”

大嘴认为他开玩笑，学他的结巴：“你你你……现现……现在开什么玩笑，赶紧上车啊！”

猴子赶紧说：“没开玩笑，不信你问他。”猴子指指那推车的死者亲属，那死者亲属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事，一脸目瞪口呆，对着大嘴点了点头。

大嘴带着询问的表情望向我，我也点点头，大嘴愣住了。猴子东看看西望望，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后车厢上，轻声对我们说：“不会是他在帮忙吧？”我和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亲属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吓了我一大跳。他哭得捶胸顿足，边哭还边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喊：“明国哦（大概死者叫明国），你咋个就走得这么急哟……”

“明国哦，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哦……”

“明国哦……”

猴子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张着嘴巴，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亲属。大嘴也被那亲属弄得莫名其妙，几番想说点什么，却插不进话去，好容易等到他换气，赶紧劝慰他说：“那个，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大嘴话没说完，那亲属又起了一嗓子：“明国哦，你生前就是好人啊，就爱帮人忙啊，现在人走了，还记得来帮我……”

我明白了，敢情这哥们把猴子的话当真了，认为这车是后车厢里躺着的那位帮忙推的。当然也不是没可能，反正就是怪哉。

等了几分钟，好歹等他哭完了，几个人上了车，重新上路。晕车的那位也真够可以的，居然歪在后座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这晕车居然能睡着，也算奇闻一件。难怪刚才后头这么大动静，这家伙都没什么反应。

到了T县，交付好业务，时间是四点下午，离吃晚饭还早了点，大嘴问我和猴子：“怎么说？是直接回去，还是转一下，在这里吃晚饭？”

猴子用手背蹭着鼻子，叫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快回去干吗，去转转撒！”

我惦记着这里的小吃，对大嘴说：“去县城转转吧，我记得以前有条街上全是小吃。”

“行，出发！”

驱车到了县城，问了不少人，愣是没找到儿时来过的那条小吃街，估计早就没了。三人在县城里漫无边际地转了会儿，后来找了家小饭馆，三人大吃一顿，味道出奇的好，价格也便宜得难以想象。

返程时，经过那条烂泥路，大嘴开得小心翼翼，谢天谢地，没再陷进泥坑里，要是再陷进去，天晓得还有没有“人”再来帮忙。

回到小镇，时间还早，三个人闷在大嘴房间，不知做什么好。大嘴玩着手机小游戏，猴子倒在床上做挺尸状，我走过去看他，这小子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我踢踢他垂在床沿的脚，问：“猴啊，想啥呢？”

猴子吐了口粗气：“想老婆。”

我笑起来：“想张晓静啊？”

一听张晓静，猴子眼神一亮，刷的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边掏手机边说：“你不说我都忘了！倒是好久没联系她了，赶紧打个电话，慰问一下！”

“嗯，赶紧的。”

猴子翻到张晓静的电话，拨通，满怀期待地将手机放到耳边……没动静。只看猴子把手机往床上一甩，骂道：“靠，空号！”

大嘴在一旁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猴子，不行嘛，张晓静换了手机都不告诉你，对你不上心嘛。”

猴子气呼呼的：“妈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看猴爷我以后鸟不鸟她？！”

大嘴又接过话：“你不鸟我鸟。”

猴子脱口而出：“你鸟到算你本事！”

大嘴来了劲：“好，那我就鸟一个给你看看！”

猴子气急败坏：“你鸟！你鸟！”

“我就鸟！”

“你鸟个屁！有本事你鸟过刘俊去！”

“这个嘛……”大嘴软下来了，“有点鸟不过。”

哈哈……的确是够无聊的。三人正笑着，大嘴的手机响了，原来国道客山段又出了车祸，死了一个人，交警大队的让大嘴赶紧去收尸（关于客山段这条诡异的路段，我在上一部书中有说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一看）。

去客山的路上，大嘴说：“这客山也太邪了，每年都出事，出事就死人。”

猴子说：“我觉得吧，应该找大师来驱驱邪。”

我说：“找谁？黄师傅？”

提到黄师傅，大嘴忽然正经起来，十分认真地对我和猴子说：“哎，我说，现在黄师傅不在，我们这段时间，最好小心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回头要真的又出了什么事，又找不到黄师傅，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嘴这话说得不错，我和猴子同时点了点头。

到了客山事故点，果然又是在那个邪门的位置上，死者是骑摩托车的，和一辆货车迎面相撞，结果摩托车被撞得七零八碎。死者非常惨，因为没戴头盔，脑袋几乎被撞没了，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货车司机还在不停地跟交警解释，说自己的车速并不快，靠右开得好好的，谁知一辆摩托突然疯了般地朝他迎面疾驰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上了。

由于死者身上找不到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手机，暂时无法联系到死者家属，就先由大嘴拉回殡仪馆，冷藏起来再说。

到了殡仪馆，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大嘴把车停在停尸房门前，我们下了车。好冷，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四下里一片死寂。

停尸房现在没有存尸。大嘴摸出钥匙，摸索着把停尸房的门打开，打开了灯。停尸房不算大，挂了两个两百瓦的白炽灯，灯一开，里面亮如白昼，可人站在门口，阴气森森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我和猴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大嘴从停尸间里拉出一台小推车，哐啷哐啷地拉到车尾，把后车厢打开，对我和猴子说：“来，帮忙啊。”

猴子轻声叫起来：“切，还要我们抬啊？”

大嘴说：“我一个人哪里搞得动，是兄弟就来帮帮忙，回头我和张阿八说下，这单业务给你们分点。”

这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和猴子虽然常帮大嘴的忙，但这抬死尸的事，却从来没干过，想想就别扭啊。可今晚上的确情况特殊，总不能让大嘴自个把死尸背下车吧，就算让他背，也得找个人帮把手不是？还好，尸体是用尸袋装着的，至少用不着直接接触。

我咬咬牙，对猴子说：“上吧，也没什么。”

猴子无奈地摇摇头：“哎，上吧。”

大嘴拍拍我们的肩膀，高兴地说：“好兄弟！”

挨近后车厢，一股非常浓郁的血腥味从里头飘出来，我皱了皱眉头，捂住了鼻子。车厢里非常暗，里头的灯坏了，大嘴一直没去修。

“你们在下面抬，我上去。”大嘴说着，一头钻进后车厢，弓下身，把尸体往我们这推了推，我和猴子各抓起一边，大嘴喊了声起，三人一同把尸体抬了起来。就在大嘴弓着腰一步步地挪到车尾时，猴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放开了手，我和大嘴被他吓了一跳，脑子一蒙想都没想，赶紧将抓着尸袋的手甩开，尸体砰的一声拦腰摔在车沿上，略微弹起，脚部着地，居然直挺挺地在地上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向我这边倒了下来。我吓得浑身飙汗，一个箭步躲开，又是砰的一声，尸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把我吓得不轻，我气急了，冲猴子大吼：“你在搞什么名堂？！”猴子不知手上沾了些什么东西，抽风似的甩个不停：“妈的，里面不晓得流出什么东西，搞得我一手都是。”

大嘴从车厢里跳出来，把猴子拉到亮处，猴子伸出右手，嚯！这小子的右手上居然淌满了鲜血，衣服上也沾上了不少。

“这是怎么搞的？”大嘴问。猴子颤巍巍地举着手，想蹭没地方蹭，甩又甩不干净，手足无措，看他那副表情，恨不能把自个的右手从身上卸了去。

“妈的。”猴子愤愤地骂道，“肯定是那破袋子烂了，血流出来了，搞得我满身都是，真晦气。”

大嘴走到尸袋跟前，弓下身，仔细看了看，站起来对我和猴子说：“是袋子破了，估计是他们开始弄上车的时候搞破的，我都没注意，估计车里都有血，这下好，回头我还得洗车。”

猴子郁闷，对大嘴说：“快快快，去把卫生间的门打开。”

大嘴问：“干吗？”

猴子几乎要跳起来：“你说干吗，洗手啊！”

大嘴说：“哎，等下吧，反正脏都脏了，先把这个搬进去，等下洗。”

猴子：……

把尸体安放好后，猴子跑进卫生间，稀里哗啦地洗了快半小时，跑出来时身上的外套也给脱了，扔给大嘴，说：“你看看，衣服上都是，妈的！”

大嘴看也没看，一甩手把衣服扔开，对猴子说：“不就一件破衣服嘛，早该换了。”

猴子叫：“你得补偿我！”

大嘴很干脆：“没问题，回头兄弟给你买一件，三十块以内的，随便挑！”

“滚！”

大嘴挥挥手：“走，冷死了，去搞点夜宵暖暖，猴啊，别说兄弟不照顾你，血鸭，今晚尽你吃个够！”

猴子忙不迭摇手：“别别别，千万别，现在别和我提有关血的东西，听到就作呕。”猴子没装，打这晚后，他起码半年没碰过血鸭。

猴子沾了尸血的衣服被大嘴随手扔到走廊上，临走时忘了带走，第二天老猪先到殡仪馆，发现走廊丢着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由于不知情，还以为出了凶杀案，吓得赶紧报警，搞得鸡飞狗跳，笑死人。

19　殡仪馆自杀的女人

可在一礼拜后，在殡仪馆，还真发生了一起自杀命案，这起命案的发生，令我们三人感到非常惶恐。死者的死因自然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让我们不安的，是死者选择自杀的地方，和在其死亡现场所发现的一个极其诡异的情况。

死者死在殡仪馆外靠近围墙的地方。这块地方，是不久前我们找那小鬼的尸骸，通过黄师傅给的那根香所确定的区域。虽说挖了半天没找到那小鬼的尸骸，却意外发现了大嘴放在办公室里的那袋不翼而飞的祭品。

如果说死者选择在此自杀只是凑巧的话，那在她死亡现场所出现的一个诡异现象，却让我们三个感到寒彻骨髓的恐惧。

死者死于割腕，这样的死法，毫无疑问会流许多血，血流出来，在地面上会弥漫散流。可奇怪的是，这位死者流出的血液，却在没有任何地势影响的情形下，居然不可思议地会聚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流，径直淌出一米多长，最后聚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统统渗入了泥土里。而血液渗入的这块小区域，就是我们当初挖到祭品那块地方的中央位置。围墙外这片空地不算大，时间间隔也不长，因此我们不可能记错。

负责验尸的法医说，割腕的死者他见过不少，可没一个像这位死者一样，身体里的血流得干干净净，像被完全抽干了，真是邪门。为解疑惑，警方还特意挖开了那块吸血区，结果只发现两袋脏兮兮的祭品，一袋完好无损，一袋破烂不堪（破烂不堪的是办公室里失踪的那袋；而完好无损的，是我们怕那小鬼报复，后来“孝敬”他的），除此之外，一无所获。更叫人吃惊的是，血在渗入泥地后，就不知所踪，因为挖出的泥巴是黑黄色的，压根就不是血液浸润后的颜色。那么死者流出的血，究竟去了哪里？

因为这，警方一度认为这起命案不是自杀而可能是谋杀，可查来查去，一切证据都显示死者是死于自杀，最终仍是以自杀而定了案。可是，血去了哪里？

这个疑问，除了我们几个大概能猜到一点点可能外，无人知晓。

自杀这位是女性，我们都认识，是一家宾馆的服务员，名叫蔡玉芹，长得矮矮胖胖，二十来岁。刘俊告诉我们，据他们调查，蔡玉芹自杀是因为和男友吵架，一时想不开，于是买了把小刀跑到殡仪馆，割腕了。

至于她为什么选择在那地方自杀，刘俊知道我们曾在这地方找过小鬼，安慰我们说：“我估计吧，十有八九是凑巧。”

猴子拼命摇头：“我觉得十有八九不是巧合。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要真是巧合，她流出的血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只流向埋纸钱的那块地方？还有，她的血跑到哪里去了？就算泥巴是海绵，全给吸了，那至少也能看到啊，可是……你知道的。”猴子说完，刘俊沉默了，说是凑巧，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

“难不成是这个小鬼，索命？”话刚出口，我脊背寒了半截。

猴子吓得蹦起来，脱口而出：“他会不会找我们？！”

大嘴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骂道：“你这张臭嘴就不能说点中听的？”猴子自知失言，努起嘴，自己拍了几下。

我思忖着，猜测说：“是不是这蔡玉芹得罪过这个小鬼？也许……”

我话没来得及说完，猴子一拍脑门，大叫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大嘴斜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明白什么了你？”

猴子手舞足蹈，显得十分亢奋：“这个小鬼，丁莺和孙茗都看到过，说是个婴儿，婴儿你们知道吧，婴儿就是刚生下来……”

大嘴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们知道什么是婴儿，你说点重点的好吧？”

当猴子说到婴儿时，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和他想的一样，我接过他的话，说：“我知道，猴子想的和我差不多，这个婴儿，很可能是蔡玉芹生的，因为未婚先孕，所以不想要，于是就把小孩给……”说到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后面的话，实在不愿再讲出来。

猴子看我不说了，补充道：“她就把小孩杀了，然后跑来殡仪馆随便埋掉。”

猴子话音刚落，大嘴愤然一拍桌子，骂道：“这他妈哪是人？畜生都不如了吧！”

我苦笑：“你别这么激动，这只是猜测，不一定就是这样。”说完，我转向刘俊，问他，“你觉得呢？”

刘俊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嗯，在我们调查取证时，蔡玉芹的男朋友和她的同事们，都没提过她曾怀过孕的事。”

猴子说：“哎，她男朋友不愿说，那是肯定的，杀自己的亲生骨肉，我不信这是蔡玉芹一个人的主意，肯定有他的份，这样一来，他敢和你们交代吗？至于蔡玉芹的同事嘛，那就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大嘴认为猴子后面说得不对，说：“挺着个这么大的肚子，看也看得出来啊！”

刘俊摇摇头，说：“这不一定，蔡玉芹本来就胖，如果她用宽布带或其他什么把自己的肚子给缠上，那么，外人恐怕的确是看不出来。”

猴子很得意，摇头晃脑地说：“我就说吧，刘俊，这案子没这么简单啊，你就要立功了，这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

大嘴打断他：“有你个屁！”

我说：“如果事情真像我们猜的这样，那么事情看起来就有头绪了，蔡玉芹自杀这天傍晚，曾和她男朋友吵过架，我估计，争吵的内容和这婴儿有关，后来蔡玉芹想不通，就跑到埋婴儿的地方，自杀了。至于那些血，为什么会流得这么奇怪，这恐怕就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了，本来嘛，我们遇到过这么多怪事，哪样能被科学接受和解释？”

大嘴说：“有没有这个可能，蔡玉芹不是自杀，而是这个小鬼在报复？”

猴子反问：“那为什么只报复蔡玉芹，而不报复她男朋友呢？还有，从那袋纸钱莫名其妙失踪开始算，到现在，就一个来月的时间，那么蔡玉芹就是在一个多月前生下了这个小孩，那为什么这小孩早不报复，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报复？”

大嘴：“也许这个小孩根本就不是蔡玉芹和他男朋友生的。再说了，这报复也要等时机的嘛，你没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这才一个月不是？”

猴子见大嘴强词夺理，忍不住骂：“靠，蔡玉芹不和他男朋友生，难不成是和你生的呀？”

大嘴一脚飞向猴子，骂道：“滚，老子生了你！”

“好了好了，别吵。”我说，“别管这小孩是蔡玉芹和谁生的，也别管蔡玉芹的死是因为自杀还是因为这死婴报复，我们只要搞清楚，蔡玉芹在一个月前，到底有没有生过小孩，并且把死掉的小孩埋到殡仪馆来就行了，如果有，那么现在出现的这些怪事，就与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无关，这样一来，我们也就能安心了。”

大嘴说：“没错没错，不过调查这种事情，是用不着我们费心的。”说着，他把目光转向刘俊。

刘俊点点头，说：“这个的确用不着你们操心，等两天吧，应该很快有结果的。”

如刘俊所言，结果果然来得很快，还不到两天，刘俊就给我们带来了消息。刘俊告诉我们，据蔡玉芹男友交代，在一个多月前，蔡玉芹的确生过一个小孩，是他和蔡玉芹的，不过小孩不是他们杀的，这小孩是早产，生下来就死了，这事有证人可以作证，因此可以排除掉是他们合谋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一猜测。小孩死掉后，他们本想偷偷把小孩埋在坟山上，可白天怕被人看到，只好半夜来埋，结果到了殡仪馆，两个人又怕，不敢进去，最后就埋在了围墙外，也就是蔡玉芹死的那个地方。

讲完这些，刘俊又说：“蔡玉芹男朋友说，那晚他们吵架，的确与这个死掉的小孩有关，所以我想，蔡玉芹为什么会选在那个地方自杀的问题，就不难解释了。”

听完刘俊的话，猴子把脑袋挠得咯吱响：“这么说，这小鬼就是埋在那没错了，可为什么找不到他的尸体？那个那个，你有没有问蔡玉芹男朋友？”

刘俊笑：“他知道什么，他被吓得够戗。”

猴子喃喃道：“这，尸体尸体没有了，血血也没有了，这真邪到家了。”

大嘴轻轻擂了下桌子，粗声粗气地说：“邪！一次比一次邪！”

我笑了几声，说：“邪就邪吧，到现在为止，哪件事不邪？反正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和我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别想了。”

我刚说完，大嘴立刻纠正我的话：“不是应该，是肯定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笑笑没说话，谁不希望肯定没关系，可谁又能说得准呢？

20　开往冥界的车

自从那蔡玉芹在殡仪馆自杀身亡后，接连一周，殡仪馆都没来业务，大嘴闲得无聊，天天跑去租碟看，也不知这小子哪根神经短了路，一个劲地租鬼片，越看越上瘾。

猴子说他：“大嘴你有病是吧，这现实里的邪门事还不够你刺激的啊？”

大嘴嘿嘿傻笑，说：“我主要是想学习学习。喏，你们看，现在黄师傅不在，最近殡仪馆又出了件这么猛的事，我多研究研究这方面的东西，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还可以应付得过来，是吧？”

猴子顺手抄起一张碟，在大嘴面前晃了晃，问：“那你学到了什么不？”

大嘴转脸一副不屑的模样：“学个屁，都是假的！”

我忍不住笑：“假你还看？”

大嘴说：“这不看谁知道假呢。”这话倒没错。

三人待在屋子里，看了会儿鬼片，越看越没劲，猴子从床上翻起来，伸着懒腰说：“无聊啊，要不出去逛逛吧？”

大嘴看也没看他，说：“冷死了，逛什么逛，喝西北风啊。”

猴子在屋里晃了几圈，看样子他实在无聊，又跟大嘴说：“大嘴，要不然开车出去兜两圈？好久没碰车了，兄弟有点手痒。”

大嘴冲他翻了白眼，说：“兜个屁，油费不贵啊？”

猴子叫：“靠，又不要你自己掏钱买油。”

见大嘴没反应，猴子又在屋子里兜起圈来：“无聊啊，无聊。”

大嘴被他吵烦了，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一把砸向猴子：“快滚快滚，吵死人了！”

猴子一脸高兴地从地上捡起钥匙，在手上晃了晃，问我和大嘴：“一起去啊？”

“不去不去。”大嘴不耐烦地应道，翻了个身，索性不看猴子。

猴子又问我：“凡子，你也不去？”

我说：“你开车，我不放心。”

猴子切了声，拎起外套，说：“都不去我自己去。”出门前，这小子又转过脸对我和大嘴说，“我真的走了哈！”

大嘴烦死他了，吼了一嗓子：“滚——”猴子这才没再啰唆，哼着小调，屁颠颠地跑掉了。

猴子这一去，去了好久，我和大嘴两部电影都快看完了，这小子还是没回来，大嘴有点担心，说：“这猴崽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也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嘴上却说：“应该没事吧，打他手机看一下。”

大嘴摸出手机，拨通猴子电话，却听到猴子手机的铃声在床上响起，这小子出去时居然忘了带手机。

又等了快半小时，我和大嘴都坐不住了，正打算去找，这时猴子终于回来了。我给他开的门，才看到他，我惊呼起来：“猴子，你怎么了？！”这小子出去这么久，不知撞了什么邪，神色惶恐万分，脸色惨白，就连嘴唇也几乎看不到多少血色。

猴子摇摇头，示意进屋说，我赶紧让开身，猴子哆嗦着身子，走到床边坐下，大嘴吼他：“你跑哪儿去了？搞这么久？J市都能跑一个来回了！”

猴子探身从桌子摸过烟，点起一支，猛吸了两口，这才大呼一声：“真的吓死老子了！”

我问他：“你不会开殡仪馆去了吧。”

猴子摇头，说：“哪啊，我脑子又没毛病。”

“那怎么回事？”

猴子又埋头吸了几口烟，这才跟我们讲起他刚才的恐怖经历：猴子下楼后，直接上了车，先在城区里兜了两圈，跑不起速度，觉得没意思，就上了国道。上国道没一会儿，在猴子前面，出现了一辆老式的解放牌货车，款式虽老，看上去却很新的样子，后面堆满了不知什么货物，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紧不慢地跑在路中央。猴子看着这车，心里起了嘀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看到这种车，稀罕啊。

解放牌车速不快，猴子想超车，按了按喇叭，那解放牌没挪位，猴子又按了几声，那解放牌还是没反应，猴子火了，这小子脾气暴躁，一生气做事就不计后果，正打算强超，这时那解放牌却突然给猴子让开了路，猴子超车时，往那车驾驶室里看了一眼……

“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猴子在讲述时，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可见被吓得不轻，可这时说到关键处，还忍不住要卖关子，这叫什么来着？嗯，狗改不了吃屎。

我和大嘴正听得入神，看这小子又来这一套，忍不住骂起来：“别废话快说啊！”

猴子清清嗓子，双眼猛地一瞪：“我什么也没看到！那驾驶室里，根本就没人！”

大嘴皱了下眉，问：“怎么可能，大晚上的，那地方也没路灯什么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猴子大力摇头：“我猴子的视力你还不了解？隔得这么近，我肯定没看错，那车的驾驶室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问：“可那车在自己开？”

猴子点点头：“对，那车在自己开！”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超过去了啊，那车就在我后面，我越想越怕，猛踩油门，等看不见那车了，我才稍微舒了口气，正想抽支烟定定神，又一想，坏了，你们知道的，我得回来啊，可那车却在我后面，如果我现在掉头，肯定得和它会车不是？我当时就一个人啊，实在没这胆子，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开，打算到了斛方（国道旁的一个小镇），拐到岔路上，远远地看到这车过去，我再回头。”

“嗯，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开啊，到了斛方，有岔路了，我立马拐了进去，开出有二三十米远吧，掉了头，停车在那等着，可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看到那车。我碰到那车的地方，距离斛方，就算跑二十码的速度，也早该到了，你们也知道，从我们这到斛方，只有这条国道，沿途上根本没有岔路，所以我想，这车就应该还在路上，又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它过来，我实在是坐不住了，想想死就死吧，一咬牙，就往回跑了，结果你们猜怎么了？”

这小子又来这套了，真是的！

我和大嘴没理他，猴子自己又接着说：“回来的路上，我压根就没再看到这辆车，这辆没人开的鬼车，居然不见了，害得我一路心惊胆战啊，就怕突然一下子蹿出来，又在山路上，你们想想看，吓死人啊，直到进了城区，我一颗心才放下来。”

大嘴说：“是不是你在等的时候没注意，这车其实已经过去了。”

猴子摇头：“不可能，我跟你讲，当时我等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多眨，瞪着眼睛直发酸，愣是没看到一辆车！”

我想到猴子刚才说那解放牌车上拉着货，问他：“你刚才讲那车子后面还拉着货，你有没有看清，拉的是什么？”

“没有，包得好严实，看上去长长的，箱子样的东西。”猴子说到这儿，脸色突然一变，问我们，“该不会是棺材吧？”

大嘴说：“你问我们干吗，我们又没看到。”

猴子侧头仔细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没错没错，绝对是棺材，那个形状，当时我怎么没看出来？”猴子一脸懊恼，使劲拍着自己的大腿。

大嘴觉得猴子有病，说：“你没看出来不是更好，看出来你小子不得吓出尿？”

猴子觉得大嘴蠢，说：“哎，我当时要是看出来了，我就不会去超车了，直接就打道回府了，也不至于被吓得这么惨，还在那地方傻等了那么久。”猴子说着，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

大嘴幸灾乐祸地打了个哈哈，说：“吓死你个臭猴子！”

猴子翻他一眼，说：“没素质！”

大嘴做惊讶状：“你才晓得啊？！”呵呵，猴子傻帽，大嘴这王八蛋什么时候有过素质？

猴子这回遭遇，让我想到我以前听说过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也与“车”有关。这事发生在八十年代末，就在我们这地区，当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张，名不详，我姑且叫他张三。

在那个时候，从我们这地方到省城，每隔两天才有一趟班车，发车时间很早，早上五点钟。

这天张三有事要去省城，为了能赶上车，起了个大早，四点半没过一会儿就出了门，来到国道边等班车（张三家不住在城区，因此无法在车站坐车，但班车会途经此地，只要到路边等着就行）。

此时正值严冬，时间太早，天色像被稀释的浓墨，黑，又不是那么彻底。马路上空荡阒静，没有车，更别提人。寒气凛冽，张三穿得虽多，在这个点上，却也被冻得够戗，他站在路边，不停地搓手、跺脚，看看时间，五点仍差两分，按张三以往的经验，班车五点从车站准时出发，到他等车的这个地方，大概还得跑半小时，这样算一下，怕是还要等三十来分钟。

张三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出来得太早。

可是出都出来了，后悔也无济于事，怎么办？熬吧，等吧，不就半个来小时吗？说快也快。张三如是安慰自己，掖着双手，弓着腰，在马路旁快速地来回走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张三忽然看见两盏若隐若现的车灯，远远的，正朝他这边驶来。张三原地站住，伸长脖子踮起脚，翘首远眺。

那时车很少，在这个时间段，除了跑省城的这趟长途班车，几乎不会有其他车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该不会是今天提早来了吧？

车开过来了，离张三越来越近，张三看得清楚，没错，是辆班车。张三高兴极了，没想到自己出来早了，居然车也提前到了，看来还真是老天有眼哪，看不过自己在这里挨冻。

转眼，车开近了，张三朝班车招了招手，车停下，砰的一声，门打开了，张三没多想，噔噔地就上了车。

车里没开灯，很暗，隐隐能看清稀稀拉拉地坐了有十几个人，后面好些排的座位还是空着的，张三扶着椅背，一步步走过去，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车缓缓启动，张三坐在座位上，颠了颠屁股，心情舒畅。张三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车票钱，等售票员来卖票。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过来，于是他把钱塞回兜里，啥时要啥时买，这收钱的都不急，他掏钱的就更没必要急了。

车子虽然没坐满，但人也不算少了，可奇怪的是，自张三上车来，车里就一直很安静，看那些乘客的坐姿，大概都没有在睡觉，可居然却没有一个人出声，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发出过。

张三去过省城好些次，今天给他的感觉，多少有点不对劲，大概是车里这些乘客过分安静的缘故吧，前几次坐这趟车，车子里总是热闹非凡，大家伙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小毛孩哭，大毛孩叫，吵闹得一塌糊涂，何曾像今天这样死气沉沉过？

张三是个粗神经，奇怪归奇怪，却并没多琢磨，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在膝盖上砸开，剥了蛋壳，吃了两口后又从包里掏一杯白水，就着白开水，吃起了他的早饭。

很快鸡蛋吃完，张三把水杯塞回包里，还不见有人来催他买票，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困意袭来，渐渐地，张三依稀听到自己的呼噜声，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的张三忽然发出呵呵的声音，身体像触电般地抽动了几下，他猛然坐直身体，显得惊慌，他被自己惊醒。刚睡醒，张三有些迷糊，往左右看了看，恍惚得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哪儿？我在哪里？

好一会儿，张三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在长途车上，要去省城。

张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可车厢里还是很暗，张三使劲眨了眨眼，觉得腮帮子一阵酸胀，他掏出水杯，边喝水边朝窗外看，天色仍旧很黑，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景物根本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有黑糊糊的物体一闪而过。

张三有些迷糊，这天怎么到现在还没亮？

张三放下水杯，撸着袖口打算看看时间，这时，车突然停了，然后车门打开，上来一个男人。这人个头不高，面目模糊，脑袋上戴着顶奇怪的帽子，手里还不知拿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面大旗。这人踏上车后，并没往里走，而站在门口，举起“大旗”，对车厢里的人挥了挥，说：“到了，都下来吧。”他的声音暗沉沙哑，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听到那男人的话，除张三外，车里那十几个乘客都站了起来，自觉有序地朝车门走去。张三稀里糊涂，拿起行李，朝前走了几步，拉住前面人的衣角问：“哎，师傅啊，麻烦问下，这是到哪里了啊？”那人没说话，甚至连头都不回，仿佛聋了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张三发现他的身体绷得笔直，走路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张三只好松了手。

张三把包抱在胸口，侧过身子往前挤，他打算到前面去问问司机。可往前几步后他才发现，驾驶座上居然是空的，这车的司机，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走掉了。张三慌了神，心想自己是不是坐错了车，可上车时那司机为什么也不问一下他去哪里？张三懊恼不已，又怪自己糊涂，上车前竟没有开口问一声。

这时那招呼大家下车的男人好像发现了张三，他对张三喊：“你！”

张三指指自己：“我？”

男人问他：“你怎么会在这个车上？”

张三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心想完蛋了完蛋了，自己肯定是坐错了车，急忙问那男人：“师傅不好意思，我是要去省城的，这趟车是去哪里的啊？”

张三说着，又往前挤了几步，走到那男人跟前，伸长脖子往车门外看了眼，外面黑麻麻的，啥也看不清。

那男人人没回答张三，却把手中的“大旗”呼地摆到张三眼前，阴森森地问了声：“你看呢？”

张三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没栽下车去，这人手中拿着的“大旗”，居然是面招魂幡！

“这这这……”张三脑子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仿佛在一瞬间就没了知觉。

那人没再和张三多说什么，而是一把抓住张三的衣服，这一百二十来斤的张三，居然像件轻行李似的被他一把拎了起来，只听到那男人喝了声“快走吧”，张三忽地感到身子一轻，竟凌空飞了出去……张三飞在半空中，吓得不敢睁眼，只听到耳边有风呼呼吹过，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同时听到耳内一阵轰鸣，如火车驶过，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张三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趴在一蓬矮灌木上，明晃晃的太阳正当头，阳光格外刺眼，张三飞快地爬起来，查看四周，越看越觉得此地眼熟，原地转了半圈，看见山下景物：马路、楼房、集市，以及来来往往的人……张三恍然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就是马路旁边那座山的半山腰上吗？

可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到这来了？张三忽然想到那辆诡异的班车，想到那些死气沉沉的乘客和那个把他丢出车外的男人……张三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张三回来后，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张三这是撞了邪，误上了冥车。所谓冥车，顾名思义，就是通往冥界的车，专门用来运载阴魂的，这张三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居然稀里糊涂地上了冥车。据略懂这方面的人说，讲到底，这张三还是走运的，一般来说，不管你到没到时候，只要误打误撞地上了冥车，就没有回来的道理，可这张三居然还能回来，除了被吓得够戗，摔得够狠，弄脏了一身新衣裳外，居然半点事没有，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对，是万幸。

经过此事，张三逢人便说，自己命硬，这都上了阎王老子的车了，还能被扔出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三自己深以为然，几年后便辞了工作，到南方下海去了，从此杳无音讯。

我想，猴子这晚遇到的，大概就是一辆冥车吧。

听完我说的张三的遭遇，猴子一张嘴啊得老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分钟，终于蹦出一句：“敢情我今天晚上是九死一生是吧？”

我打趣他：“反正生了就对了，怎么也比含笑九泉好哇！”

猴子拼命晃着脑袋，脸上爬满了心有余悸。打这以后，猴子再没敢独自一人开殡仪馆的车出去溜达了，甚至在大白天，也不例外。

21　诡异血手印

元旦这天，大家都有空，原本大家计划晚上一块去KTV欢度新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零食都买好了，不料在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殡仪馆来了个业务，更不凑巧的是，这天恰好轮到大嘴值夜班……没办法，总不能把大嘴扔下我们自己去KTV，于是猴子说，反正东西都买了，不如干脆都去陪大嘴值班得了，搞个新年茶话会也不错。

这天晚上，除了我、大嘴和猴子外，刘俊、郭薇还有孙茗也在，孙茗胆太小，来之前有些犹豫，可经不住猴子两句劝，就来了，其实说到底，她自己还是想来的。于是这天晚上，小小的值班室里，挤满了六个人，因为椅子不够，我和郭薇，坐在了床上。

房间里开了两个取暖用的小太阳，人又多，屋子里十分暖和，桌子上摆满了小食品，猴子拧开可乐，拿出准备好的一次性纸杯，挨个地倒。此时屋外正飘着鹅毛大雪，一间温暖的小屋，一帮可爱的朋友，有吃有喝，有说有笑，这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以至于在多年以后，我仍不时回忆这幕情景，每次想起，都无比怀念，感动莫名。

猴子帮大家倒好可乐后，刘俊端着杯子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我宣布，2001年新年茶话会，现在开始。”大伙都跟着站了起来，嬉笑着碰杯。

猴子把可乐当酒，一饮而尽，边打着可乐嗝边抹嘴大声说：“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孙茗笑着打了他一下，说：“猴子你轻点声，人家在那边正伤心呢，你这么大声痛快，当心叫人家听到。”

猴子用力晃了下脑袋，说：“其实我觉得吧，这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座的你我他，哪个不会死？不瞒你们说，自从大嘴分配到殡仪馆上班后，我跟着看了这么多生离死别，也经历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还真觉得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相信，人死以后，肯定会去到另一个世界，至于是不是我们平常所认为的阴曹地府，那我就搞不清楚了，兄弟也没死过是吧，哈哈……”

我打断猴子，说：“猴啊，这也没喝酒啊，你怎么尽讲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猴子哈哈大笑，说：“我是高兴，所以有点词不达意，大家谅解一下哈。我的意思是，这活人啊，完全没有必要为死人伤心，死了又怎么样呢？讲到底，这活人伤心，到底有几分是真正为死掉的人呢？我觉得，这活人为死人伤心，讲到底，不如说是在为自己伤心，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刘俊看着猴子，笑着说：“猴子啊，有进步嘛，看不出还越来越深刻啊，还开始研究生与死了啊。”

猴子很得意：“哎，一般一般，嘿嘿……其实有个问题我思考很久了，但一直没思考明白。”

大嘴望着猴子笑，问他：“还思考呢，你思考什么？”

猴子说：“我思考的东西是，这人死掉以后要去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我说：“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鬼，人是没法知道的。”

猴子说：“哎，凡子，你还别说，我还真这样想过，我想哪天万一又碰到个什么鬼啊魂的，我就问问它这个问题，可是，咳咳，不怕你们笑话，真遇到这么些东西了，我又怕了，事后我又想，这其实没什么怕的嘛，大不了，就是一个死，等我做了鬼，我还怕它干什么，他娘的我还得找它报仇……哎，你们有没有想过，人这么怕鬼，说到底，鬼害人，最厉害的就是把人给害死，但是人死掉以后，也就变成了鬼，这样一来，大家都是鬼了，那些被鬼害成鬼的人，为什么不去找那个鬼报仇？”

刘俊“嗯”了声，对猴子说：“猴子，我觉得吧，你思考的这个问题，过于深刻，作为人的我们，是无法解释的。”猴子喝了口可乐，摇摇头，露出一脸世界太奇妙的表情。

郭薇用手掠了掠额前的头发，说：“其实我认为吧，人之所以怕鬼，还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如果哪天人类真弄明白了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反而就一点都不怕了也说不定。”

我笑了笑，说：“如果人类真弄明白了鬼这个东西，那么对于死，怕也要重新定义了。”

这时孙茗说：“可是那个什么……鬼，真的拥有那么多超能力吗？”

猴子皱着眉，说：“超不超能力不好说，反正吧，的确古怪，不过人也不是拿它们没办法，黄师傅不就是个例子吗，可惜他不愿多透露，要不我们还真可以从科学的角度来研究研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嘴笑：“猴子，你还想搞灵学研究啊？”

猴子说：“你还别说，据说国外还真有研究这方面的机构和团体。”

孙茗闻言赶紧点头，附和猴子说：“对对对，我记得我曾看过一本杂志，那杂志说的好像就是关于灵异学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可惜内容我都给忘了，反正说的就是通过科学的手段来证明那个什么，灵魂的存在吧。”

郭薇问她：“那证明出什么来了吗？”

孙茗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杂志里说得像煞有其事，说是灵魂是肯定存在的。”

大嘴说：“这个东西就不要他们去研究了，别人不知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应该知道吧，这东西，有还是没有，我想没人比我们更有发言权，是不？”

刘俊说：“是倒是，问题是，你说出来，别人会认为你在瞎扯，你只能讲出个现象，却讲不出本质，就是说你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就是问题。”

大嘴想了想，说：“我管他什么鸟本质呢，爱信不信。”呵呵，真他妈粗人一个。

猴子点了支烟，说：“我还有个想不明白的，就是从古至今，死了这么多人，到现在，这鬼魂该有多少了，数都数不清了是吧，按理说，鬼这东西，应该随时随地都能遇到，可是为什么，这东西数量还这么稀少，能遇到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这又怎么回事咧？”

我说：“那只能这样解释，我们所遇到的这些东西，是漏网之鱼，绝大部分的鬼魂，都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压根无法跑到阳间来。”

猴子还想说什么，被大嘴打断：“好了好了，这元旦新年的，讲点喜庆的嘛，老讲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干什么，来来来，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猴子咂咂嘴，一脸意犹未尽，这时值班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大嘴扭头问。

“小武师傅啊，有点事情，麻烦你出来一下。”是守夜家属。

大嘴小声嘀咕句什么，站起来，走去开了门，那家属伸进脖子往里看了一眼，说：“嚯，里面好热闹啊。”

大嘴笑了笑，问他：“有什么事情？”

那家属没当着我们的面说，而是神秘兮兮地把大嘴拉到门外，两人站在走廊上，嘀咕了小半会儿，也不知那家属和大嘴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嘴在门外叫起了猴子：“猴子，出来一下。”

猴子问：“干吗？”

大嘴说：“出来说。”

猴子冲我们笑，小声说：“不会他妈的又出什么古怪了吧。”说着，站起来往外走，刘俊跟着也出去了，我正想也跟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郭薇拉住了我，我抬眼看到孙茗，发现她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只好又坐下来，对孙茗说：“没事，你别怕。”

“我不怕。”孙茗小声说。我暗笑，不怕才怪，这还不清楚究竟出什么事了呢，说话声音都有点抖了。

好半会儿，大嘴他们才回来，我问大嘴：“出什么事了？”

大嘴拧着眉头，摇摇头说：“搞不清楚，就是他跟我说，他们在那守夜守得好好的，突然不知从哪飘来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啊！”孙茗张大嘴巴，问他，“那是什么啊？”

猴子挥了下胳膊，说：“鬼晓得是什么哦，我估计是他们鼻子过敏了，哪有什么血腥味，我们刚才都去了，除了烧纸和烧蜡烛的味道，没其他什么味道，哦不对，还有狐臭味，不知他们谁，有狐臭，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多衣服，还是罩不住，真他妈臭。”猴子的话说完，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孙茗紧张的神色，也见缓和。

大概的确是守灵那伙人鼻子过敏了，后来一直到天亮，他们也再没来找过大嘴。

这天晚上，大家出奇的兴奋，天南地北地聊个不停，直到天亮，也没见到谁面露疲态，用刘俊的话总结就是：“这个元旦节，过得真他妈前所未有的开心！”

第二天，雪停了，一片银装素裹。回到城区，把郭薇和孙茗分别送回家后，大嘴才告诉我们，他早上去开车时，看见灵堂外右侧墙角下的雪地上，有一块像血手印样的印记，血不多，手印很模糊，非常小，但依稀可辨，他没顾得上仔细看，就赶紧踢了几脚雪把那印记给埋掉了，怕被守夜的家属们看到。

这么说，昨晚那几个守夜家属并非是鼻子过敏，那么这股突如其来而又很快消失的血腥味，还有这个模糊的“血手印”，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没精神多想了，几个人闹腾了一夜，现在神疲乏力，困得要死，回到大嘴房间后，胡乱脱掉衣服就钻进了被窝，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一觉再说。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睡了一天，头昏脑涨，我穿上衣服，跑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来到窗口，拉开窗帘，又下雪了，雪片纷纷扬扬，没昨晚来得大，但也不小。

“嚯，又下了啊！”猴子跑我身后，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脸都快贴到了玻璃上。我推开他，走到大嘴床边，大嘴早就醒了，但一直没起来，竖起枕头，手搁在脖子后，半靠在床头，瞪着天花板发呆。

我拍拍他的被子，问：“喂，想什么呢？”

大嘴动了动脖子，深吸了口气，说：“我在想昨晚那事，那个血腥味……还有今天早上，我看到的那个血手印……”

猴子听见大嘴的话，急忙趿着拖鞋连蹦带跳地跑过来，说：“我还正想说这个事呢，你说这个血手印非常小是吧，我估计和那个，那个死婴有关。”

大嘴看着猴子，懒洋洋地说：“嗯，怎么和那个死婴有关，你说下看。”

猴子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跟我们讲：“首先吧，手印小……其次吧，血腥味……这两点，不用我明讲了吧。”

大嘴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嗯，手印小我们晓得，你说那个血腥味，那小鬼以前也出现过，可是没有血腥味哦。”

猴子拍着床头说：“哎，这不难解释啊，你记性不会这么差吧？蔡玉芹，那个血……”

大嘴闷笑了几声，没说话，这家伙其实哪忘记了，逗猴子玩哪。猴子思忖了会儿，接着说：“我估计这小鬼不简单了，吸了他妈的血，这该不会，嗯，该不会成吸血鬼了吧？！”猴子把“吸血鬼”这三个字讲得格外用力，还配合着做出一副狰狞的表情，大嘴仰起头，故意冲他打了哈欠。

“你这是人嘴吗？是粪坑啊，真他妈臭。”猴子掩鼻急蹿，大嘴嘿嘿笑个不停，小人得志，尽在傻笑中。

我拍拍他的杯子，说：“好了别笑了，快起来吧，吃饭去。”一天没吃饭，我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

去饭店的路上，猴子仍在不停瞎猜：“你们说，那小鬼昨天晚上，跑到灵堂门口，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我们没吱声，猴子自顾自地讲出了他的推测，“我估计吧，这小鬼成了吸血鬼，要喝人血，昨天晚上，估计是想搞那几个守夜的家属……”说到这，猴子猛地打了个寒噤，说：“好险啊，也不晓得这小鬼昨晚上有没有跑到值班室这边来，没准我们在里面聊着开心，这小鬼趴在窗外盘算吸哪个合适呢。”

我笑骂他：“猴子你想象力也太丰富点了吧，吸血鬼，呵呵……你小子是老外的吸血鬼电影看多了吧？”大嘴跟着我呵呵地笑。

见我和大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猴子急了，说：“怎么不可能是吸血鬼，万事皆有可能嘛。”

大嘴正开着车，稍稍歪了歪头，问他：“那算是那小鬼是吸血鬼了吧，为什么昨天晚上没对他们几个人下手呢？”

猴子十分认真地说：“这个就是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不过据我估计，最有可能的是，他现在还没到气候，而昨天晚上，他们这边还有我们这边的人都蛮多，阳气旺，如果只有一两个人的话，那就说不定了。”猴子讲得一本正经，我和大嘴又大笑起来，猴子讨了个无趣，气得要命。

可后来证明，没拿猴子的话当回事，是我和大嘴错了，猴子虽然没全猜对，却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大嘴在灵堂门外发现的这个血手印，的确是那个小鬼留下的，在蔡玉芹自杀后，那小鬼变了，变得非常非常可怕……当然这是后话，在当时，我们并不了解太多，对于猴子的种种非常猜测，我和大嘴，也全然没当回事，一笑了之而已。

22　血手印异闻

不过说到这血手印，倒是叫我想到几个与“手印”有关的故事，除了上回我们在殡仪馆玩筷仙招来小鬼，猴子不幸中招被盖了个手印外（此事在上部书中有详述），另外两个，我都是从王师傅那听来的，在这里，讲给大家听，先说第一个。

这事发生在乡下。说的是个村民，男性，三十来岁，一天独自上山砍柴，开始砍得蛮顺利，后来这村民看到一棵胳膊粗的树，觉得用来当柴火烧不错，于是走过去，砍了起来。结果两刀下去，他看见，树身的刀口处居然开始往外冒出暗红的液体，十分黏稠，看上去像不新鲜的血液。这村民胆大，好奇心也强，见此怪事，并没吓得撒腿跑，而是伸手去蘸了些“血”，用手指捻了捻，再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一闻，不得了，吓了一大跳，这分明就是一股血的腥味。

莫非这棵树成精了吗？可眼前这棵树，虽然叫不上名字，但外观看上去平淡无奇，既不古，也不怪，不过就是棵普普通通的树而已，可为什么会树身流血？诡异！

这村民害怕了，无心再砍柴，急忙收拾起已砍好的柴火，撂上肩，慌里慌张地下了山。到家后，他一身臭汗，放下柴火，也没顾得上和家人说这事，胡乱烧了点水，就跑去洗澡。不料洗澡时，他惊骇地发现，在自己胸口的右边，居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紫红色的手印，手印很大，几乎占去了整个右侧胸口。用手去摸，不痛，又摁了摁，也没啥感觉，接着再拍上两巴掌，这下来感觉了，痛了，不过是因为拍得过于用力，自己把自己拍痛的。

这村民纳了闷，这偌大一个手印盖在身上，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呢？

他希望这手印可以洗掉，用湿毛巾在胸口蹭了半天，蹭破了皮，渗出来血，可那手印却一点也没退去，他慌了，顾不上擦干身子，穿上裤子裸着上身就跑了出去，大喊着让家人来看。

不用说，家人看到他胸口的手印后，大惊失色，以为他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给打了。他回答说，这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看到，怎么可能被人打？再说了，这除了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世外高人，谁能把人打成这样啊。

会不会是因为那棵会淌血的树？！

会不会是因为这棵树成了精，他砍了树两刀，才得此报应？

一开始，家人先是替他请了土郎中来看，敷了几天草药，手印丝毫未退，土郎中没了办法，告诉这家人说，这手印来得突然凶险，怕不是用药可以治得好的，建议他们别再耽搁，赶紧去找个精通阴阳之道的师傅来瞧瞧。

可村里哪有这样的师傅呢？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后来经亲戚帮忙，才从几十里外请来了一个颇有盛名的外乡师傅。

那外乡师傅五十来岁，看上去其貌不扬，过来后，先是瞧了瞧那村民胸口上的手印，然后提出要去山上看看那棵树。

上了山，找到树，树身上两道斜斜的刀口还在，之前流出的“血”已经凝固，现在已完全看不出红色，而是黑糊糊的，像干了的柏油一样。不得不说，那师傅确实有两下子，一眼便看出问题不在树本身。

那问题在哪呢？师傅说，问题其实出在树的下面。这棵树的地下，肯定藏着什么古怪。师傅这话一出口，村民家人提出，把树给刨了，挖开来看看到底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师傅连连摆手，说不能这么冒失，一个没弄好，怕大伙要吃不了兜着走。那怎么办？师傅说，先别琢磨那么多，先赔个罪，运气好的话，这事就能这么解决，万一那东西不识好歹，那到时候咱们再想其他办法。

所谓赔罪，无非是让那中邪的村民对着树磕几个头，讲几句道歉的话，再上点祭品什么的，村民一家照做了。师傅还给弄了些草药，给那村民敷上，可是没用，又过了两天，那手印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反在手印的手指处，还出现了细细的呈弥散扩张状的血丝，至于那村民身体上的感觉嘛，倒是没出现什么异常，不痛不痒，就是吃不下睡不着，好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这是被吓的。

师傅也犯了愁，不好搞呀，树下那东西不给面子，这敬酒不吃，那只得冒险来点罚酒给那东西尝尝了。罚酒是几根削尖的木钉。这木钉不普通，师傅说，这是用三月里的肉桂木削成的，这时的肉桂树阳气最旺，驱邪镇阴，非常厉害。当然了，也不是直接从肉桂树上折一根枝下来削削就有用，削成木钉后还得处理，至于怎么处理，师傅就不肯讲了。可以理解，这是吃饭的本事，谁愿意抖搂出去。

出发前，师傅特别嘱咐这村民家人准备好二十斤面粉和两斤硫黄，说到时要用，具体怎么用，师傅没说，村民一家很纳闷，这硫黄避邪听说过，可没听说过这面粉也能驱邪啊？不过管他呢，师傅怎么说，大家照做就是了。除面粉和硫黄外，师傅还让那村民一家带上了铁锹锄头外加部分祭品，说这些东西到时候全部要用上，上山时，务必要给带齐。

上山时，除了师傅和村民一家外，后面还跟了不少瞧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一大队，热热闹闹地上了山，看上去，非常壮胆气。

到了树跟前，师傅支开众人，自己走到树下，招呼那村民的家人以树为中心，用面粉铺了个半径约两米的圆，然后在圆的外沿，再撒上细细的一圈硫黄，说一定要撒严实，一丝空隙也不能有。等他们做完这些，师傅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块红布，撂在肩上，接着掏出木槌和桂木钉，绕着那棵树的根部，把桂木钉一根一根地斜着往里敲……

笃笃……笃笃笃……木槌敲击桂木钉所发出的声音格外清脆。

村民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表情既紧张又兴奋，人虽然多，可大家都自觉地保持静默，既无人交头，也无人接耳，就连站着换个姿势也会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个什么动静惊扰了师傅。偶尔有风吹过，树梢枝叶轻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又间或从林间传出几声怪异的鸟叫，现场气氛，神秘诡异，叫人忍不住头皮发麻，然而又十分期待。

有人大概因为早上吃多了红薯稀饭，加上紧张，一时没忍住，竟放出一个屁。屁不算响，但十分悠长，音调还颇有些抑扬顿挫。放屁人十分尴尬，看看左右，没人注意他，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傅看。

师傅在树的根部一共砸进去九根桂木钉，之后站起来，又从包里摸出一根桂木钉，对准树身，深吸了口气，抡起木槌，把桂木钉直直地往树身里砸，直到把桂木钉全部砸进了树身后才住手。

之后不过数秒，怪事发生了，那棵树竟像活了似的左右抖动起来，越抖越剧烈，簌簌作响，树叶和嫩枝哗哗地掉了一地。村民中有人惊呼起来，有胆小的，吓得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发现其他人还原地不动，耐不住好奇，又臊眉耷眼地折回身来继续看热闹。

树仍在抖动，但比起刚才，力度已经减弱了许多，师傅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十分沉着冷静，之前搭在肩上的红布已被他拽在了手中。奇怪的是，当大伙的注意力全都被那棵突然抽风的树吸引时，他却看也不看树一眼，只顾低着头，盯着铺了面粉的那圈地方看，忽而左，忽而右……红布在他手上拽得紧紧的，看他姿势，像是要随时去扑盖什么一样。

突然，树停止了抖动，这时人群中有人指着面粉地大呼起来：“看！看！脚印！有脚印！”这时大家才把注意力转到了面粉地上，只见一连串脚印迅疾而诡异地出现在面粉地上，像有个“人”在上面乱跑，可大家又看不见那个“人”，唯一能证明其存在的，就是那些已出现和即将出现的脚印。

从脚印上看，那“人”想跑出面粉圆圈，可他似乎很惧怕周边那圈细细的硫黄，每次奔到圆圈的边沿，又折到旁边，在圆圈里窜来窜去，可就是出不去。师傅瞪着双眼，两手撑开红布跟着那脚印转来转去，跃跃欲扑，好容易逮到个机会，在那脚印停顿的片刻，他猛地扑了上去，将红布盖在了那对刚刚出现的脚印上，红布中央登时像充气球似的鼓了起来，师傅举起右手，张开手掌，啪的一下重重地拍在红布中央，红布瘪了……村民们看傻了眼，张大着嘴，个个成了哑巴。

师傅把红布卷起，打成包裹，提在手上，再招呼那村民家人过来，指指那棵树，说把树挖了，刨开地，看看下面有什么。刚才那幅光景让他们心有余悸，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前，没人敢先动手。师傅笑了，说挖吧，没事，说着晃晃手中的包裹，告诉他们，这东西困在这呢，害不了你们。

于是他们就挖了，结果他们在树下挖出了一座坟。坟内有口棺材，一口完好无损的黑色棺材，撬开棺盖，棺内居然出奇的干燥，里头躺着具遗骸，恶臭扑鼻。在师傅的要求下，那村民家人把棺材里的骨头全都捡了出来，用布裹好。然后由师傅带着，找了块开阔的空地，挖了个深两米，长两米，宽一米半的大坑，接下来师傅要求的事，让中手印的那位村民傻了眼。师傅要求他，把这些个枯白的骸骨，在坑里，再一根根地拼起来，拼成一个人形。并且这事，只能他来做，谁也不能帮忙。

没办法，谁让倒霉的人是他呢，再不愿意，再难干，也得干不是。拼了好几小时，天近黑的时候，终于拼好。待那村民从坑里爬出来，师傅把红包裹放到那具拼好的尸骸的胸口处，接着让他们填上了土。填完土后，师傅又拉过那村民，用刀在他手指上割了道小口子，把血挤到事先准备好的那些祭品上，沾上些就行，意思意思，最后把这些祭品烧了，大功告成。

回家后，那村民又敷上了师傅给的草药，一夜过去，发现胸前的鬼手印已淡去大半，去掉旧药，再换新药，一天一帖，半个月后，终于恢复如常。

第二件事是王师傅亲身经历的，那是在许多年前，王师傅还在家乡做瓦工，有天接了个活，给外村一户人家修猪圈。那时王师傅刚出师，只身一人，活有点重，有天干得狠了，王师傅感觉疲累，就一屁股坐在地下，背靠在砖块上打起了盹。

正睡得迷迷糊糊，王师傅忽然感觉有人在推他，那人边推还边嘟哝：“你压着我了。”声音十分苍老，听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王师傅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醒来后揉揉眼睛，想到刚才的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左右，没见着人。

大概是做梦了，王师傅这样想，伸了个懒腰，拿了工具继续干活。

过了会，那户人家的小孩跑了过来，蹲在一旁，看王师傅干活，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王师傅逗了他几句后，转过身，继续干自己的。突然那小孩尖叫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撒腿就跑。王师傅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啊。王师傅正纳闷呢，那孩子的父亲拉着小孩急匆匆地过来了，走到王师傅跟前，话也没顾得上说，转到王师傅身后，往他屁股上看，王师傅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还没开口说话，那孩子的父亲又转到他正面，拉过王师傅的双手，正面反面地看了又看，王师傅诧异至极，问他，你这是搞什么啊？那人神情古怪，结结巴巴地问王师傅，你的屁股上怎么会有个血手印？

血手印？！王师傅一听蒙了，扭头要往屁股上看，无奈脖子不够长，拧着脖子转了两个圈也看不见，于是又伸手往屁股后面摸，大概没摸到位置上，手上并无血迹。王师傅还想伸手再摸，那人对王师傅说，你还是别瞎摸了，赶紧把裤子脱下来瞧瞧吧。脱下外裤，王师傅才看到，在他裤子屁股处的中央位置上，果然盖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血迹看上去很新，湿漉漉的。

这屁股上的血手印究竟从何而来？

王师傅猛然想起自己刚才打盹时，有人在身子底下推他？难道这块空地下面，会有什么古怪？

王师傅把自己的想法和那孩子父亲讲了，那人告诉王师傅，这地方原来就是块空地，长了些杂草，除此外，什么也没有。王师傅说，要不把地挖开来看看，万一下面真有什么不干净，养猪也是不好的。

农村人很信这些，那人二话不说，同意了，跑去喊来几个人帮忙兼壮胆。几个人刨地三尺，果然刨出了名堂，这空地下面，居然藏着座古墓。

古墓发现后，惊动了县文化局的人，县里来了人，请来专家，带来工具，继续挖，待挖掘完成后，才发现，这墓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只挖出几个瓶瓶罐罐，还都破损了，据说大概是元代时候小地主的古墓，没什么太大价值。

出了这事，那户人家的猪圈是不敢继续建了，王师傅那裤子也没敢留，扔了，幸亏他身子没什么事。由此可见，那阴魂到底还是好说话的，若碰上个厉害的会怎么样？我问王师傅，王师傅又摆手又摇头，连声说这个不能乱讲，这个不能乱讲。哈哈。

23　血鬼

虽说大嘴对猴子的种种猜想不以为然，但也觉得这又是血腥味又是血手印的十分蹊跷，于是留了个心眼，即便没业务，白天也要去殡仪馆转一转，试图有所发现，结果转了几天，却什么名堂也没转出来。倒是猴子，有天中午吃过饭陪大嘴去殡仪馆办事，在院子里瞎转悠时，捡到一张五十块的大票，看那张钱饱经风霜的模样，掉在殡仪馆里，怕是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被人发现，幸好还能用。猴子很高兴，说昨晚打牌刚输了几十块，今天就给补回来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大嘴开玩笑，故意吓唬猴子：“我劝你啊，这钱最好别捡，搞不好有问题哦。”

猴子从大嘴话里听到一股子酸臭味，说：“会有什么问题？难不成到第二天还会变成一张纸钱不成？猴爷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大嘴嘿嘿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在大嘴住处，猴子在卫生间洗澡，大嘴跟我讲起中午猴子捡钱的事情，说完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钱，指指猴子丢在椅子上的长裤，不怀好意地笑。我明白他的意思，表示非常赞同。

大嘴从猴子裤子口袋里找出那五十块钱，捏着钱在屋子转了一圈，最后把这张钱藏到他认为猴子打死也想不到的地方——他把钱折成条，塞进了自己那双臭鞋的鞋垫下。藏好钱，大嘴把那张纸钱塞回到猴子的裤子口袋。一切弄妥，大嘴拍拍手，神情十分得意，踢掉拖鞋爬上床。这时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想必猴子已经洗好，我和大嘴赶紧佯装聊天。

猴子心情不错，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里晃出来，头发梳得光光亮，脸上抹得喷喷香，嘴里还在唱小曲：“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嗷嗷嗷……小心跳蚤好多泡泡，嗷嗷嗷……”

“晚上洗澡，精神爽啊！”猴子一屁股坐上床沿，拍拍大嘴说，“你不洗个吗？真的好爽！”大嘴摇摇头，说不洗。

我笑着问猴子：“猴啊，听说你今天发财啦？”

猴子笑：“哎，发什么财哟，不就是捡到五十块钱，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嘿嘿。”猴子说着，看了看时间，跟我说，“凡子，今晚就住这儿吧，别回去了，反正郭薇加班，下班也要回家的，等再晚一点，咱兄弟几个去搞点夜宵爽一下，五十块钱，好的搞不起，搞两个下酒小菜还是没问题的嘛，哈哈。”猴子说得高兴，摇头晃脑。我有点忍不住了，趁猴子没注意，侧过头去偷笑。大嘴看见，赶紧咳嗽几声，示意我憋住，别露馅。好吧，我憋。

我清了清嗓子，对猴子点点头，故作自然状，笑着说：“嗯，那晚上我就睡这了，难得猴子你活了一把岁数，第一次捡这么多钱，不容易啊。”

“哪里！”猴子叫起来，“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捡到过一张一百块……你们想想，那个时候，一百块，相当于现在多少？啧啧，多值钱哪，唉，可惜我那时单纯啊，捡到钱后，想都没想就交给老师了，唉，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傻，亏哦。”猴子说着，大摇其头，一脸悔不当初。

又聊了会儿，无话可说了，猴子和大嘴各自握着手机玩起了游戏，我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乱翻大嘴的最爱读物——《人之初》。不知不觉，快十点半了，大嘴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叫猴子：“猴子啊，时间差不多了，怎么样，出去搞点夜宵啊。”

猴子慢腾腾地放下手机，揉揉肚子说：“怎么？你就饿啦，我好像还不怎么饿。”

大嘴捞起一本杂志就往猴子身上砸，嚷嚷道：“每次轮到你小子请客你就没胃口，讨打是吧？”

猴子嬉皮笑脸：“的确是不饿，不过没事，走走走，吃去。哎，凡子，你快起来。”我扔开杂志，下了床，穿鞋的时候，大嘴冲我使个眼色，两人偷笑。

猴子穿上外裤后，大嘴故意问他：“猴啊，钱在身上吧？回头别又说钱忘带了。”

“忘不了，一直装在这儿。”猴子一边说，一边往裤子口袋里掏……随后，一声意料之中的鬼叫自猴子口中发出。

“我……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猴子举着那张纸钱，双眼圆瞪，眼珠外凸，看样子随时可能从眼眶中弹射出来。

大嘴一个箭步跳到猴子跟前，也跟着惊呼起来：“我的个天哦，这个这个，怎么还真变了？！”别说，这家伙装得蛮像。为配合大嘴，我也跟着惊呼了几声，表示非常惊骇。

“这不对啊。”猴子冷静下来，皱眉想了想，猛地盯住大嘴，“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

大嘴挤出一脸无辜态，说：“怎么可能，你用脑子想想啊，从你捡到钱以后，你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哪有机会搞鬼？是不是？”

猴子哪有这么好蒙，笑着说：“你少来这套，我洗澡的时候，裤子不就脱在外面，对了，凡子！”猴子噔噔走到我面前，“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和大嘴同谋？”

“哎，你胡扯什么？我和大嘴怎么同谋啊？我是吃过晚饭以后才过来，过来才知道你捡钱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这大嘴房间里又没纸钱，就算我们要整你……你也想想看啊，你洗个澡多长时间？我们去殡仪馆拿张纸钱要多长时间？”我说得有板有眼，猴子晕了，又把矛头对准大嘴：“那肯定是你搞的鬼！”

大嘴继续装：“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哪有机会搞鬼，除非车上有纸钱，车上有没有这东西，你还不清楚吗？”

“这个……”猴子没话了，喃喃道，“难不成真的又撞邪了？”

“还难不成，肯定是啊！”大嘴叫起来，说，“在你捡到钱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这钱可能有问题，当时也是开玩笑，想不到还……真他妈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大嘴十分入戏，绝对演技派。

猴子有些慌神：“那这个这个，怎么办？”猴子举起手中的纸钱，想扔又不敢扔。

大嘴建议：“下楼去烧了吧。”

猴子犹豫：“这样……可以？”

大嘴说：“哎，你捡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给人家送回去，除了烧掉，你告诉我怎么送？”

猴子点点头说：“嗯，那就烧了吧。”正要往门口走，忽然折过身，说，“哎，我是在殡仪馆捡的啊，要不要去那边烧？”

大嘴忙不迭说：“不要不要，这么晚过去，没事还给惹出事来，下楼烧了就行。”猴子想想觉得没错，飞快跑下楼，把纸钱给烧掉了，回来时一脸郁闷。

我和大嘴笑得肚子痛，听见猴子回来，赶紧端起脸，做出一副“怎么又撞邪了”的模样。

“烧掉了。”猴子垂头丧气地走进屋，点了支烟，吸了几口，想想不放心，问大嘴，“喂，大嘴，你说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大嘴一本正经：“我估计吧，应该没事，幸亏发现得早，没过夜。”

猴子纳闷：“和过夜有什么关系？”

“那个，过了十一点嘛，阴气重嘛，反正我是这样想的。”大嘴没多说，怕再说下去就得笑出来，他走到猴子跟前，拍拍猴子说：“别想那么多了，肯定没事的。”

猴子吐了口长烟，叹口气，说：“唉，人要背，天下金子也会被砸残废，拉倒拉倒，不提了。”

大嘴说：“要不这样吧，还是出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猴子摇摇头：“算了，不吃了，本来就没什么想吃的，这样子一搞，更没胃口了。”

“走走，老子请客你还不去，不给面子是不是？”大嘴边说，边把猴子往门口推，我也跟着帮了几句腔，猴子拧不过，从了。

到了饭馆坐在位置上，猴子还在嘀咕没胃口，结果菜一上，这没胃口的王八蛋胃口最好，吃得最多。大嘴中途去了趟卫生间，我知道，他是去把藏在鞋里的五十块钱拿出来，从卫生间出来后，他背着猴子去结了账，看来他没打算现在就把真相告诉猴子，于是我也就没说。

于是猴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那天，真是中了邪。

至于大嘴用以调换的纸钱是怎么瞒着猴子弄来的，后来等猴子不在时，我问了他。大嘴告诉我，这也是凑巧，那天从殡仪馆回来时，是猴子开车，大嘴破天荒地坐在了后排，点烟时，火机不小心掉脚下了，他弯腰去捡，结果看见座位下有张纸钱，估计是上次业务时死者家属不小心掉的。

“于是乎，当时我就有了一个非常过瘾的想法……”大嘴的原话。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后，终于停了，天色开始放晴，气温却没回升，化雪时，反而感觉比下雪时还要冷。

难得今天郭薇不用加班，我们一块吃过晚饭后，跑去逛超市买零食，还没逛一会儿，大嘴打来电话，说有事商量，让我赶紧去他房间，我不想去，说郭薇在，好容易有机会二人世界一下，有事明天再说吧，大嘴却在电话那边显得很着急，说要说的事有点严重，可能和那个小鬼有关，让我无论如何去一下。

小鬼，又是这个小鬼。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去，于是带着郭薇，来到大嘴住处。推开门，发现屋里除了大嘴和猴子外，刘俊居然也在。

“嚯，今天倒是凑齐了哈。”我笑着，拉着郭薇往屋里走。

猴子看见郭薇，嬉皮笑脸道：“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享受天伦之乐了。”

郭薇脸红了，呸他：“死猴子。”

我抬起腿，正想踢猴子，被大嘴拉住：“行了凡子，别理猴子，来来，赶紧说正事。”

“嗯，那个小鬼？又出来了是不？”我问大嘴。

大嘴递给我一支烟，说：“昨天殡仪馆不是来了个业务吗？晚上是老猪值班，结果老猪今天告诉我……”

我忍不住问：“又有人闻到血腥味了？”

猴子插口说：“不但闻到了血腥味，老猪说，其中一个家属，还说看到了一个浑身血红的怪物，趴在灵堂门口，一闪就没了，说这股子血腥味，肯定就是这个怪物发出的。”

我吓了一跳，问：“就一个人看见了？其他人呢？”

大嘴摇摇头说：“其他人都没看见。”

“是不是他眼花啦？”郭薇这话话刚出口，又哦了声，自言自语道，“那味道是假不了的。”

大嘴说：“没错啊，虽然就他一个人看见了，但是大家都闻到了味道，还有老猪，他告诉我，在他过去看的时候，也的确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问：“那怪物长什么样？那人看清楚没？”

大嘴说：“具体长什么样他说他没看清楚，因为那怪物的行动速度非常快，但他说，那怪物像特别小的小孩，你说，这特别小的小孩是什么，不就是婴儿吗？”

我又问：“没留下什么痕迹吗？”

大嘴摇头说：“没，我和老猪特意去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猴子说：“我开始就说吧，这小鬼肯定变了，你们还不信，现在怎么样？”猴子说着，哼了两声，见我们都没答理他，又哼了两声。

我感觉脊背发冷，喃喃道：“难道那小鬼真的变了？”

大嘴吸了吸鼻子，说：“很有这个可能。”

“那会变成什么？”

“吸血鬼！”猴子斩钉截铁地说。

“刘俊，说说你怎么想。”我见刘俊一直站着没做声，不知他在想什么。

刘俊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我觉得吧，是不是吸血鬼不好说，不过这小鬼的变异，肯定和血有关，还有就是，这个小鬼吧，不管他到底变成什么了，我估计，他对活人的兴趣应该不是很大，他感兴趣的，应该是死人，可是他对死人的什么感兴趣呢，也许是——血？”

“血？！”郭薇捂着嘴巴惊呼起来，“你说他是想喝死人的血？可是，这人死了，血也都该凝固了吧？怎么吸呢？”

刘俊摇摇头，说：“人死后，血液的流动虽然已经停止，血液因重力会产生尸斑，但这不是真正意义上凝固。凝血是种生理现象，活人才有，死人是不会有的，如果因外伤血液流出体外的凝固，那是水分被蒸发了，而在死人身体里，血是不会凝固的，只会腐败。”

大嘴惊骇地叫：“难不成这个小鬼想喝死人的血！我的个天，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吸血鬼嘛！哎呀！”猴子很不耐烦地说，这小子跟吸血鬼铆上了。

郭薇问猴子：“吸血鬼不是只吸活人的血吗？”

猴子挠挠脸，说：“我想，他是变异的嘛，什么都有可能，这世界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呢。”

大嘴叹口气，说：“哎，这黄师傅也不在，这怎么搞才好，弄得人心惶惶啊。”

大嘴说黄师傅，我却想到了王师傅，王师傅虽然没有黄师傅的本事，但神神鬼鬼的事却晓得特别多，没准他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问大嘴：“王师傅晓得这个事情吗？”

大嘴摇头：“不知道他晓得不晓得，明天问他一下吧。”

我说：“嗯，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得多，也许他知道现在这小鬼是什么东西。”

大嘴点头：“嗯，那明天问问再说。”

大家沉默了会儿，郭薇说：“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知道那怪物是什么了，你们又能怎么办？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种，一种，嗯……一种特别厉害的东西，你们怎么办？”

大嘴苦笑：“还能怎么办？跑呗，惹不起，至少躲得起吧。”

刘俊笑：“我们躲是没关系哦，你怎么躲？不打算在殡仪馆干啦？”

大嘴一扬手，说：“那又怎么样？这东西真要闹起来，以后殡仪馆还会有业务吗？真闹大了，这事也轮不到我操心了吧，该怎么的怎么的。”大嘴这话虽然有些赌气，道理却没错，这事发生以后，真正火急火燎的人，是所长张阿八。

第二天上午，大嘴本想去王师傅的住处找他，在半路上，接到张阿八的电话，让他赶紧去殡仪馆一趟，有会要开，事情紧急，要大嘴立即就去。

赶到殡仪馆，大嘴看见王师傅居然也在张阿八办公室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阿八的话就已经噼里啪啦地出来了：“小武来了，快快快，赶快拉凳子坐，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讲。”张阿八要讲的事，大嘴已经猜到，肯定和那个小鬼有关。

果然，张阿八一开口就说：“前天晚上，老猪值班时发生的事情，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就不重复说了。这件事的发生，对我们单位的影响很不好啊……现在镇上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说我们这在闹什么怪物，还说要吸人血，这个这个，讲的是什么嘛……搞得今天一大早，廖局就来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哎！”

大嘴问：“那张所你怎么和廖局说？”

张阿八叹口气，说：“我能怎么说？就说这个是谣言啊，大家说殡仪馆闹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回肯定也是那些个守夜的家属神经过敏搞的……廖局听了，又跟我说，这肯定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所以让人家有了误解，要尽快澄清，要不然越传越大，影响不好。”

老猪说：“可这事是真的啊。”

张阿八吹胡子瞪眼，说：“我也没说是假的啊，可对领导能这样说吗？”见大家没吭气，张阿八接着说，“我是肯定相信老猪说的这事，有那么多人证明嘛，总不见得大家都神经过敏了嘛，对吧。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解决这个事情啊，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啊。”

大嘴轻轻咳了两声，说：“其实这个吧，我上一次值夜班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时大嘴，才把事情的所有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那袋纸钱不翼而飞开始说，一直说到元旦那晚值夜班时发生的事。

这一说说了快一小时，把在场的人听得是目瞪口呆，等大嘴说完，张阿八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惊骇，指着大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说你……小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出了这么多事情，你怎么提都不提一下？”

大嘴说：“我这不是守口如瓶嘛，这也是按张所你以前说的做的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传出去了，影响不好啊。”

张阿八气得直哆嗦：“这守口如瓶，是对外人而言，自己单位的，你守什么守啊？”

大嘴嘀咕说：“这说了又有什么用，谁会抓鬼？”

张阿八这回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瞪着大嘴，眉毛一跳一跳的。老猪怕他气出什么毛病，赶紧给张阿八塞上一支烟，又送上火，说：“张所，你也别生气，小武瞒着我们没说，是那个什么……有点不太好，可是他说得也没错，就算说了，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再说现在这事，也不是小武搞出来的，是吧，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该想办法，看看怎么样把这个事情给解决掉。”

张阿八深吸了几口烟，平静了些，点点头说：“老猪你讲得不错，哦，对了，那个……小武，你不是认识土凹的那个姓，姓……”

“姓黄，黄师傅。”大嘴说。

“对对对，那个黄师傅，要不请他过来帮帮忙，报酬多少没关系，关键是要能把这个事给解决掉。”

“能找我早就找了，黄师傅不在，去他女儿家了。”

“那赶紧打听他女儿住哪儿呀？去请啊！”

“听说在陕西。”

“什么！这么——远？咳咳……”张阿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嗯。”

“唉——”张阿八重重地叹口气，身子往后一倒，无力地瘫在椅子上。见张阿八不说话了，大嘴这才腾出嘴来问王师傅：“王师傅，依你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东西，不好搞哦。”王师傅迸出了他的口头禅，把手里的烟屁股送到嘴边，眯着眼使劲吸了两口。大嘴见状，赶紧递上烟盒。王师傅没跟大嘴客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夹到了耳朵上。

“从小武说的这些东西来看，现在这个小鬼变的嘛，我估计啊，搞不好和那个血鬼有关。”王师傅慢悠悠着说。

“血鬼？！”张阿八闻所未闻，惊得几乎要蹦到椅子上。

“冇错，就是血鬼。”王师傅点点头。

“王师傅，这血鬼是什么鬼啊？”大嘴也从来没听说这东西，十分好奇。

“血鬼这个东西嘛，我也只是小时候听老家的老人说过，这种东西好像是要养的，以前的有个说法叫养血鬼，现在应该冇人晓得搞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了，解放前好像还有，法子好阴毒的哦。”王师傅一边说，一边摇头。

……

关于血鬼的种种，大嘴在晚上转述给我们听，听得大家心惊胆战，鸡皮疙瘩起了一波又一波。

据王师傅说，这养血鬼，是要用足月但还未从母体里出来的死胎养的，但这样的死胎十分难找，所以养血鬼的人，会用尽各种手段去找到身怀六甲的孕妇，骗出来，将孕妇和她腹中的胎儿都弄死，接着把孕妇体内的血给放干，用罐子装上，再剖开孕妇的肚子，把死胎拿出来，放进事先准备的装满母血的罐子里，用泥巴封住罐口，中间留个鸡蛋大小的孔，再用蜡封上这个孔，埋进土里。此后每个月的阴历十五这天，都要把罐子挖出来，把封蜡弄掉，刺破自己的手指，滴几滴鲜血进去，再封口……如此几个月，这血鬼就能养成。当然这其中过程不会这么简单，王师傅也所知有限，只讲了些大概，还不一定准确。听说血鬼养成后，仍是婴儿的模样，但身体会呈血红色，周身鲜血淋漓，行动非常迅速，凶悍异常，可供饲养人驱使，用来害人夺命，非常厉害。

血鬼养成后，饲养人需万分小心地侍奉（具体如何侍奉，王师傅不知道），稍有不慎，血鬼就会反噬主人。即便饲养者小心翼翼，中间不出任何差池，但因为养血鬼这种歪门邪道太过阴毒，泯灭人性，违背天道，饲养人的阳寿也会因此大打折扣，此生难求善终，一般若不是有深仇大恨而又无法报仇血恨的人，是绝不会去想着搞这种东西的。

王师傅最后说，大凡养血鬼的人，在达成自己的目的后，就会把血鬼封死，省得以后驾驭不住，为祸四方，也算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积点德。可究竟怎么个封法，王师傅却说：“这我就不晓得喽。”

张阿八开始见王师傅讲得头头是道，原以为他能给出什么驱血鬼的好办法，可最后只听到“这我就不晓得喽”这几个字，登时又泄了气。四个人在办公室里瞪了阵大小眼，愁眉不展，最后大嘴说：“那这样吧，回头我再去土凹一趟，去问问黄师傅邻居什么的，看能不能问他女儿家的电话……”

没等大嘴说完，张阿八叫起来：“去！小武，赶紧去！这事你要能解决，年底我的奖金都归你！”

大嘴心里暗笑，把你的位置给我还差不多。

因为有事，第二天我没陪大嘴去土凹，倒是刘俊赶着了空，和猴子、大嘴一同去了，三人东奔西走了大半天，真给他们找到了黄师傅女儿家的电话。才拿到号码，大嘴就迫不及待地打过去，找到黄师傅，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血鬼这东西，黄师傅说他有所耳闻，但从来都没碰到过，这事怎么搞，黄师傅也没底，讲了半天，最后黄师傅说，容他想几天，要大嘴过几天再打电话去，也许能有什么法子。

“哎，当时我真的好想说，要不黄师傅你回来帮帮忙吧，来回路费我们单位包了，可话到嘴边，硬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傍晚他们回到城区，在大嘴的房间里，大嘴这样跟我说。

我笑了笑，说：“这当然不合适喽，现在要黄师傅回来，就算他自己同意，我想他女儿也不会同意的，这都快过年了，等几天吧，回头你再给黄师傅打电话，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好法子。”

“只能这样啰。”大嘴说着，张开双臂倒在床上，做挺尸状，刘俊过去拍了他两下，这小子也一动不动，装死。

猴子闷声抽完一支烟后，又开始跟我们讲起了他的分析结果：“其实我觉得吧，这事还说不定，虽然从表面上看，这小鬼和那王师傅讲的血鬼几乎一样，可是血鬼是要人养才能成的，可是这小鬼，有谁来养他？”

刘俊问猴子：“那你是觉得这小鬼根本就不是血鬼了？”

猴子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小鬼可能是血鬼，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血鬼，我们不要被血鬼这两个字给禁锢住了嘛，如果我们现在就认定这小鬼变成了血鬼，回头就容易误导黄师傅，毕竟他现在隔得这么远，只能听我们说，就算黄师傅几天后找出了制伏血鬼的法子，我们按他教的去做，可要是这小鬼不是血鬼呢？那用来制伏血鬼的法子是不是就没用？那么我们是不是就有点那个……嗯……冒险？”

“有道理有道理！”大嘴听了猴子的话，呼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冲猴子直点头，“猴啊，分析得十分有道理，不错不错。”

大嘴难得夸猴子一句，猴子却一反常态，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摇摇手说：“我现在也只是假设。王师傅说那个什么血鬼厉害，可这东西到底怎么厉害，如何害人，王师傅自己也讲不清，并且到目前为止，这变异后的小鬼出现过两次，可除了吓吓人外，什么事也没做，所以那个什么，我觉得吧……”猴子说到这，卡住了，歪着脖子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继续，最后干脆“唉”了声，说，“说不好。”

我想了想，对猴子说：“你是不是觉得，首先王师傅说的这个血鬼，可能就只是一个经过民间渲染后的怪物，实际这东西并没传言中这么吓人！”

猴子说：“有点这个意思，但是……”说着他把头扭向刘俊，问，“刘局啊，你之前分析说这个小鬼可能是对死人的血感兴趣，那么到了现在，你还这样认为不？”

刘俊点点头说：“我觉得这个可能还是非常大。”

猴子拧着眉头，没说话，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大嘴看了他一眼，说：“猴子，你开始说得还不错，可到后面，越分析我脑子越乱，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猴子说：“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小鬼现在到底是不是血鬼。”

我双手一拍，对猴子说：“对，你想知道的没错，不过现在我们根本无法确定这小鬼是不是血鬼，要解决这件事，首先要弄明白这小鬼现在究竟是什么，然后才能有的放矢啊。”

大嘴一脸迷糊地问我：“凡子，放什么屁？”

“放你的屁。”

“靠！”

“再给黄师傅打个电话吧，问一下，有没有可能，这小鬼其实不是血鬼，哦对了，打之前先理一理话，别到时候说得颠三倒四。”我冲大嘴挥挥手。

结果黄师傅却在电话里对大嘴说，这小鬼是血鬼也好，不是血鬼也罢，都无关紧要，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它现在想干什么，会不会害人。从目前的情况看，它对活人的威胁应该不大，至于它为什么要在殡仪馆有业务时偷偷在灵堂外窥视，那说明它应该对死人有兴趣，有什么兴趣呢？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知道呢？拿死人来试它一试，当然这样做有点冒险，不过也不是玩命。

大嘴对我们转达完黄师傅的意思后，对猴子笑：“猴啊，看来你瞎操心了。”猴子鼓鼓腮帮子，没说话。

我问大嘴：“那你要不要打算试一下？”我这样问，是因为殡仪馆的冷柜里现在正存着一具无名男尸。

大嘴想了想，说：“明天问问张阿八再说吧，这事我看没什么好讲的，你们来帮忙，多少要让张阿八意思一下。”

大嘴够意思！

这天下午，大嘴和老猪把那具冻得硬邦邦的无名男尸从停尸房抬到了大厅，本来大家是打算在值班室里守上一夜的，可张阿八不愿意，说把尸体放那就行了，明天大早再过来看看尸体有啥变化。

大嘴知道他怕，说行啊，不过万一这尸体没了怎么办？谁负责？张阿八斟酌良久，小心翼翼地跟大嘴说：“要不小武，你们几个辛苦……”

大嘴说：“我是没话说，但我那几个兄弟，又不是我们单位的人，是吧？”

张阿八明白大嘴的意思，急忙说：“这好办，一人一百块。”大嘴没吱声。

“要不，两百？”

“咳咳，张所，你知道，这事冒险啊……”

“那个，五百！”

“行，我跟他们说说去。”

晚饭后，老猪借口肚子痛逃跑了，真他妈妈的。于是这天晚上，我、猴子、刘俊，还有大嘴，四个人，在殡仪馆大厅里守了一夜。

这晚出奇的冷，四个人围着取暖用的小太阳，坐到下半夜，正面烤得燥哄哄，背后却冷飕飕，大厅的门是开着的，不断有冷风灌进来，往脖子根里钻。

四个人缩着脖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声音压得极低。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多了，小鬼没有出现。

猴子有些坐不住了，“唉”了一声站起来，因为坐了太久，腰直不起来，佝偻着身子蹑手蹑手地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扭过头对我们说：“不会白等一晚上吧？”

刘俊嘴刚打开，话还没出来，猴子忽然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几下，随即像踩着蛇似的蹿了回来。

“他妈的，我闻到味道了，好像来了。”猴子的声音听上去像在嗓子里装了个弹簧。

“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大嘴绷着身体，伸长脖子，对着门口嗅个不停。我和刘俊，也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你他妈鼻子过敏了吧。”大嘴骂着猴子，眼睛却紧张地盯着门口。

“这里好像……嗯，是没有味道。”猴子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又说，“门外绝对有，一股子那个血味，绝对没错，要不你们过去闻闻。”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猴子催：“去啊！”

刘俊对猴子说：“要不你再过去确定一下。”

猴子说：“我已经确定过了，现在轮到你们去证实一下。”

刘俊说：“在我们去证实之前，还需要你再次确定一次。”

猴子说：“不用再次确定，我确定，情报绝对可靠，现在的确是你们去证实的时候了。”

……

若不是因为太紧张，我肯定得笑出来。

我和大嘴没吭声，只顾瞪着门口看，任凭那俩傻帽打太极，推来推去。

忽然，我隐约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随即大嘴惊呼起来：“我闻到了！”看来我鼻子没有出错。

“怎么办？出去？！”猴子问。

“出你个头。”大嘴冲猴子骂，转头对我们说：“快到里面去！”四个人像受惊的老鼠，飞快地蹿向摆在大厅靠里的几张废弃的办公桌后。猴子跑在后面，敞开的外套划过桌面，掀起一蓬灰，我跑得气急，正好张着嘴大口呼吸，差点没被这股灰呛死。我抬起脚，给了猴子一下。

“哎哟！”猴子轻声叫。

“别吵别吵，来了。”大嘴的手在空中乱舞了几下，猛地往桌下蹲去，我们见状，也赶紧跟着蹲下去，只听砰的一声，猴子和刘俊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哇唔。”猴子闷哼一声，刘俊强忍着，硬是没出声。我蹲在桌后，踮起脚，伸直脖子，视线勉强越过桌面。过了十来秒的样子，我看见一团血红色的影子呼地从白布那面蹿出来，几乎像飞一样跃到那具尸体上面，只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又呼的一下蹿走了。这东西的速度，简直疾如闪电。它在尸体上停留的时间虽短，可也足够让我们看清它，千真万确，是个婴儿模样。

“走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猴子在我身后轻轻问。

“应该是的。”

“过去看看吧？”

“再等会吧，万一又回来了怎么搞？”

等了快半小时，没见那小鬼回来，我对他们说：“估计不会来了，走吧。”

覆盖尸体的白布被掀开了一角，男尸的头颈部露在外面，一眼看去，就可以看见颈部的尸斑，因为冷冻过的缘故，尸斑的颜色呈现出一种看上去比较接近酱油色的暗褐色。

“脖子上好像有牙印！”猴子小声惊呼。

“别一惊一乍的。”大嘴拉开猴子，靠前两步，壮起胆，将头慢慢地凑过去，正要细看，忽地从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

四个人几乎同时蹦起来。

“不要慌不要慌，是鸟叫。”大嘴一边安慰我们，一边又将脖子探长，去看那尸体……

“操——”大嘴发出一声长而低的惊呼。

“什么情况？”

“真的有牙印！”因为过度惊骇，大嘴的脸几乎都已变形。

“真的假的？”我不敢信，也许是大嘴太紧张，看花眼了。

大嘴让出位置，对我说：“要不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果真在尸体的颈部右侧看到两排细小的牙印，牙印处的皮肉已被咬破，渗出些许淡黄色的液体。我突然感到有些恶心，赶紧屏住呼吸别过头。

“我就说他变成吸血鬼了！”猴子将双手交叉插在腋下，身体抖得厉害。

“我们走吧。”刘俊上前看完尸体后，退回来跟我们说。

“回值班室？”大嘴问。

“回城区吧，别待在殡仪馆了。”我说。

“那，这个怎么办？”大嘴指指那具男尸，有些犯难。

“都快要吸人血了，我们还待在这，回头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刘俊说。

“那，走！”

四个人提心吊胆地走到大厅门口，停住了，猴子探出脑袋，往外面看了看，说：“好像没问题，赶紧的。”四人踮着脚，飞也似的蹿上了车子。回到城区，那颗悬到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到原处。

这一晚，四个人都待在大嘴那，几乎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大早，四人又驱车去了殡仪馆。大厅里的男尸还在，覆尸布没发现再被掀动的痕迹，男尸脖子上的牙印，也依旧是昨晚那几个，看来，我们走后，那血鬼也没再来过。

过了会儿，老猪和张阿八先后来了，听了大嘴的话，张阿八一脸不相信，直到他看见尸体颈脖上那两排细小的牙印……我有点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张阿八当时的表情，因为过度惊骇，他整张脸几乎走形，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进一个鹅蛋，喉结忽上忽下地蹿动着，发出咳咳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猪见状，急忙替他捶了捶后背，张阿八这才顺过气来。

“老天爷，这该怎么办？报公安局吧。”稍缓过来的张阿八慌得六神无主，嘴唇泛白，一个劲地用右手捶自己的左手。

猴子指指刘俊，对他说：“这不就是警察同志吗？你问问看，就这件事，公安局能不能立案？”

张阿八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刘俊。刘俊不知该怎么回答，干咳了两声，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嘛，我看，不是很好说。”

“完了完了，这下怎么办才好。”张阿八急得在原地打圈圈。

“哎，张所。”大嘴对张阿八说，“你也别那么急。现在至少知道，这小鬼大概变成个什么东西了，回头我再问黄师傅，他肯定有办法。”

张阿八闻言大喜，拍着巴掌喊：“对对对，我都忘记你认识这么个神通广大的师傅了，哎呀，小武啊小武，就事就全靠你喽！”看张阿八那样，只差没给大嘴叩头谢恩了。

去到办公室，大嘴让猴子给黄师傅打了电话，跟他讲明昨晚的情况。电话那头，黄师傅说这事有点棘手，听上去，这小鬼像传说中的血鬼，但多多少少又有些不一样，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他还得再想想，这东西现在怪不怪、鬼不鬼的，他以前从来没遇过。接着，黄师傅嘱咐我们，让大家最近没事就别去殡仪馆了，难保这小鬼死人的血吸不成，会往活人身上打主意。

猴子和黄师傅的对话用的是免提，黄师傅说这话时，我们都听到了，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大嘴慌忙拨开猴子，问黄师傅万一那小鬼真对活人有了兴趣，那岂不是会跑到镇上去，到时候，怕是要出大乱子。黄师傅沉吟了会儿，说这应该不会，要去的话，估计这小鬼早就去了，俗话说“狗恋家，鬼恋地”，这小鬼除了殡仪馆，大概是不会去其他地方的，这个让我们尽管放心就是了。

话虽这样说，但大家还是不放心，尤其是张阿八，急得在屋子里乱转，但转也转不出办法来。一帮人在办公室里干瞪了阵眼，最后决定各回各家，等黄师傅想到办法再说。临走前，张阿八叮嘱大嘴，说最近没事，就别来殡仪馆了，出去后也别乱说，现在外面正风言风语，要是来了业务，就说殡仪馆最近在装修，无法设灵堂，只承接去J市火化的业务，至于别人要怎么猜嘛，就由他们猜去，管不了这么多了。

回到大嘴房间，几个人累得够戗，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唯有猴子，毫无倦意，双手叉腰站在房间中央，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我就说吧，这小鬼就是变成吸血鬼了，你们还不信。”

大嘴有气无力地应道：“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把那小鬼给除掉了，那我们才真服你。”

猴子一把拽过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说：“这本事兄弟就没有了。”

大嘴切了声，说：“那你讲个屁哦。”

刘俊用手肘撞了撞大嘴，问：“万一那黄师傅也没办法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大嘴打了个哈欠，对刘俊说，“那就只能你们出马了，围起来，再砰砰砰乱枪打死，枪打不死换炮，炮轰不死换导弹，导弹再不顶用，就他妈用原子弹。”

“哈哈，你就瞎扯吧。”

“哎，不过说真的，万一黄师傅真没什么办法了，那怎么办？”

“哎，想那么多干吗，总会有办法的。”

结果办法还没想出来，又出了件这么个事，镇上有个叫罗老四的人，晚上喝多了酒，居然稀里糊涂地一个人跑去了殡仪馆，还撞见了那小鬼，结果嘛……

说这事之前，我得先说说罗老四这人，罗老四是我们镇上一家宾馆的保安队长，有个外号叫“鬼见愁”。据说罗老四被叫鬼见愁，是有来历的，那是发生在七八年前的一件事了。

罗老四所在的那家宾馆里，有个老得掉牙的职工澡堂，后来不知咋的，宾馆里传出这澡堂里头闹鬼，据说这澡堂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明明里头没人，并且供水也停了，却能听到里面传出稀里哗啦的流水声，像是有人在里头洗澡。有值夜班的保安闻声跑进去看，却发现几个喷头根本就没有流水，更别提里头有人了。从此，这澡堂就被废弃掉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拆。

有天晚上罗老四当班，正巡逻着呢，走到澡堂附近时，突然有了便意，来势汹汹，最近的厕所离这地方也有些距离，这要跑厕所是来不及了，罗老四左右看了看，选中了这个废弃的澡堂，没多想，三两步奔了过去，进了门，没敢深入，脱掉裤子就开始痛快起来。这种来势汹汹的大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分钟，罗老四就把问题给解决了，拆了个烟盒子当手纸，胡乱擦了几下屁股，穿好裤子，正要走，突然觉得身后，澡堂子的深处，有东西在盯着他看。罗老四握紧手电筒，慢慢地，转过身，往澡堂深处照去……

在强光电筒的光照下，罗老四清楚地看到，在澡堂靠里的墙根处，一个老得掉渣的老头子，正坐在一个破烂的痰盂上，冲着他阴森森地笑。罗老四被吓愣了，呆在原地，脑子里一阵抽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手将手电筒朝那老头砸了过去，转身就跑……

第二天罗老四叫上几个人一起来澡堂看，除了在墙角发现那只被砸烂的手电筒外，什么也没发现，包括那老头坐着的痰盂。可没人怀疑罗老四前夜经历的真实性，这澡堂子，是出了名的鬼澡堂嘛。

可比罗老四撞鬼更邪门的是，自打这事以后，这闹鬼的澡堂子，突然就太平了，此后夜半时分，在澡堂子里，再没传出过任何古怪的动静。于是大家都说，这澡堂里的鬼，是被罗老四给打走了，罗老四“鬼见愁”的绰号，由此而来。

下面该说说罗老四撞见这小鬼的经历了，事情是这样的：

这天晚上，罗老四在外面喝酒，喝得有点过，有人提出要送他回家，他发酒疯，硬是不让，非要自己回，谁送就要跟谁翻脸，那人只好作罢。这罗老四迈着醉步，晃啊晃的，家没晃回去，却不知怎的，竟然晃到了殡仪馆，这发现到了殡仪馆赶紧打道回府也就算了，这家伙居然醉得连殡仪馆和自己家都分不清了，一直穿过大门，来到停尸房和大厅连接处的那个地方，挨着墙一屁股坐了下来，没一会儿，居然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罗老四猛地打了个寒战，被冻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发现不对劲，自己不是在家啊，可这是在哪儿？罗老四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侧头一看，嚯，一个血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正飞快地朝自己扑来……

罗老四下意识地爬起来，想要跑，却不想两条腿全麻了，踉踉跄跄地才跑开两步，就啪的一下摔倒了。说时迟那时快，那血糊糊的怪物已经扑了上来。罗老四吓得魂飞魄散，体内的酒呼的一下全化作冷汗飙了出来，好在这罗老四也不是孬人，魂飞魄散归魂飞魄散，打架的力气还是有，眼看跑不掉了，干脆大喝一声，一把将那怪物抓在手里，使出吃奶的气力猛地一扭一扯，只听咔啦一声，也不知扭断了那怪物的哪地方的骨头，罗老四没敢细看，慌忙把那怪物甩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殡仪馆。

到了家，他老婆看见一脸煞白，浑身酒气，衣服上和手上都满是血迹的罗老四，差点吓晕过去，以为罗老四喝多了酒，在外和人打架，杀了人，也不听罗老四解释，硬把他拽到了公安局……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高中生，听说罗老四的事情后，当晚结伴来到殡仪馆，想看看那“吸血鬼”长什么模样。殡仪馆大门是锁着的，几个人就站在大门口，隔着铁门往里看，有人太紧张，看花了眼，不知把什么当成了鬼，大叫起来，几个人吓得扭头就跑，结果其中一个跑得慌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当时就疼得迈不开步子，被同学搀回到家里，第二天膝盖肿得跟发起来的面团似的，跑去医院拍片子，结果骨裂了。这不是自讨苦吃吗？猴子讲了句歇后语很好笑：背着粪篓满街串——找屎（死）。

从罗老四这晚的遭遇来看，这小鬼怕是想打活人的主意了，让人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张阿八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找来个神婆，跑去殡仪馆大院里胡乱作了一通法，完事后神婆对张阿八说，这小鬼现在非人非鬼，介于阴阳之间，十分难搞，以神婆她的法力，只能将这小鬼暂时封一封，但究竟能封几天，她也没个准……

诸如种种，一通胡扯。张阿八不蠢，知道这神婆压根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给了点钱打发去了，回头来一个劲地催大嘴给黄师傅打电话。

大嘴被张阿八催得烦了，也不管黄师傅有没想到办法，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黄师傅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说没啥，这小鬼还没到要喝活人血的程度，估计是误认为罗老四是个死人，所以跑来了，小鬼要是真打算喝活人血的话，那罗老四就算有九条命，再怎么鬼见愁，也肯定跑不出来。

至于怎样才能把这小鬼给解决掉，黄师傅说，他想来想去，觉得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没给大嘴打电话。

大嘴把这话对张阿八说了，张阿八说，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哪管有没有十足的把握，有一成的把握都得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

按照黄师傅的吩咐，大嘴特意跑去T县定做了一口特殊的棺材，这棺材的用料、形状和普通棺材没两样，特殊主要体现在棺盖上，棺盖要和棺身相连接，用铰链做成活动的，开盖那端做了个插销……

黄师傅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把这小鬼引入棺材里，扣死棺盖，浇上汽油，然后一把火给烧了。初闻此法我们很诧异，既然最终目的是把小鬼给烧了，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去搞口棺材，随便用个箱子或其油桶什么的岂不是更好，又节约，又省事。黄师傅在电话里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难道不懂？用棺材自然有用棺材的道理，这小鬼不管它现在变成什么样，说到底，就是个鬼，鬼属阴，棺材锁阴，若换成其他东西，怕是压根就锁不住这小鬼，要是用个箱子什么的代替棺材，回头把这小鬼引进去了又让它逃出来，再想捉它，那就难于登天了。

可一口全新的空棺材，小鬼也不会自己往里头蹦，黄师傅说，得让这棺材沾上尸气，最好的方法，是在棺内底部，抹上一层尸油，可这尸油哪有啊，这是殡仪馆，又不是炼油厂，总不能拿死者来炼油不是。商量了会儿，退而求其次，大嘴去了趟J市火葬场，求老耿帮忙，从火化炉里掏了包油垢带回来，一点点地抹在棺内的底部。虽说这东西不是纯粹的尸油，但也差不多了……

一切准备妥当，该动手了。

这天下午四点钟，能来的人都来了：我、大嘴、猴子、刘俊、张阿八、老猪、王师傅，一共七人。几个人先把棺材放在了殡仪馆的院子里，老猪拿了根长绳子，系在事先敲在棺盖面上的钉子上，打开棺盖，牵着绳子另一端，走到办公室，试拉了下，棺盖砰的一声盖了下来，没问题。

老猪对张阿八说：“张所，可以了。”

张阿八点点头，问大嘴：“小武，黄师傅说的那个汽油，准备好了没有？”

大嘴指指办公室说：“满满一大壶，都放在那了。”

不到五点，棺材机关已经弄好，怕小鬼突然跑出来，大伙不能回城区吃晚饭，大嘴开车跑去买回来一堆方便面和火腿肠，聊做晚餐和夜宵。泡面的空当，张阿八双手合十拜了拜，对大伙说：“今天晚上就委屈一下大家了，随便吃点，等把这件事解决掉，我老张肯定好好谢谢大家，啊。”

吃完泡面，天还没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猴子和大嘴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观察院子里的动静。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十分昏暗，几个人烟不离手，几乎是一支接一支地吸，屋内烟雾弥漫，熏得人眼睛又酸又涩。

张阿八正襟危坐，只有半个屁股粘在椅子上，两条腿一直在轻轻地抖动着，显得格外紧张。一屋子人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没人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出奇，甚至偶尔可以听见烟丝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人多的缘故，我并不觉得恐惧，紧张大概是有的，但在紧张之外，似乎还夹杂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兴奋和期待。事后我和刘俊谈及起来，他说他当时也是这么一种复杂的心情。

六点多，天几乎全黑了，这时老猪说了句：“开灯吧。”

猴子正想站起来去拉灯绳，张阿八急忙阻止：“别别别，别开！”

猴子纳闷：“都这么黑了，干吗不开？”

张阿八说：“万一那小鬼看到有灯光，不来了就不好了。”

猴子笑：“哎，张所你担心这个干吗，之前那几次小鬼来，都是开着灯的啊，大厅的灯几百瓦一个，比办公室的亮多了，它照样来，放心吧。”猴子说着，又要去拉灯绳，不想被大嘴一把拽回了椅子上。

“又干吗？！”猴子很诧异。

大嘴说：“还是别开了，屋子里开着灯，看外面看不清楚。”

“啊。”猴子愣了下，点点头说，“这倒是，那就不开了，大家凑合吧，反正也不看书。”

七点多，郭薇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情况了，嘱咐我千万要当心，我说没事这么多人呢，让她放心，随便说了几句，挂掉电话。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王师傅冲我咧嘴一笑，我对他说：“王师傅，要不讲个故事来听听吧。”

猴子闻言赶紧附和：“是啊王师傅，闲着也是闲着，讲个故事来听听。”

王师傅夹着烟屁股的手在空中摆了摆，说：“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情讲故事。”

刘俊说：“王师傅，要不再讲讲那个血鬼是怎么回事嘛。”

王师傅说：“这个血鬼嘛，我知道的，都跟你们几个人讲了。”

老猪问：“那这个小鬼，到底是不是血鬼呢？”

王师傅想了想，说：“说它是吧，它好像又不是，说它不是吧，它好像又是。”

我笑：“这说和没说一个样。”

王师傅摇着头感叹：“天底下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哟。”谁说不是呢。

一直等到十一点多，院子里依旧没什么动静，大伙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转腰扭脖子，张阿八干脆站在窗前，几乎要把眼睛嵌进玻璃里往外看。

老猪打了个哈欠，慢慢走到门口，喃喃自语道：“这该来了吧。”

大嘴扭头看了他一眼，说：“应该快了。”

十二点多了，院子里依旧平静，我正无聊地在屋里踱步，忽听到猴子一声大叫：“来了！”我当时正背对门口，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离门口最近的猴子、大嘴还有老猪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我跑出门，看到一幅既可怖又搞笑的景象：小鬼已被困在棺材里，拼命挣扎要逃出来，事先谁也没料到，这小鬼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搞得棺材在地上砰砰乱跳。大嘴和老猪怕小鬼出来，两人居然骑在了棺材，双手紧紧抱住棺身，被颠得稀里哗啦，活像美国骑牛赛上的牛仔，猴子弓着腰，跟着棺材忽左忽右，想把插销插死，可那棺材蹦得实在太欢，猴子被弄得手忙脚乱，总是插不上口。

“快快快，一起来压住！”老猪大叫，我和张阿八还有刘俊赶紧加入，五个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好歹把这棺材给压稳了，猴子飞快地将插销插死。

王师傅早把油壶的盖子拧开，捧着油壶等在一边，见插销插好，大喝一声：“让开！”我们闻言赶紧闪开，王师傅正要朝棺材上泼油，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再咔啦一声，那插销居然被小鬼顶得松动了，大家见势不妙，又赶紧扑了上去，纷纷用身体压住棺盖，不让那小鬼撞开馆盖。

“怎么办？这样冇办法浇油哇！”王师傅捧着油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猴子！办公室靠边的桌子下有铁丝和老虎钳，赶紧拿来！”大嘴对猴子大喊，猴子应了声，转身往办公室跑去，带出来一大卷有圆珠笔芯粗细的铁丝和一把老虎钳。

王师傅放下油壶，和猴子一起往棺身上缠铁丝，从头缠到尾，我和大嘴他们则死死地压在棺盖上，一丝劲也不敢松。小鬼一直在棺材里折腾，砸得棺木咚咚直响。大嘴整个人骑在棺盖上，狠狠地砸了下馆盖，说：“幸亏用的是好木料，不然这棺材得被它搞散架。”

这铁丝缠了半个来小时才缠完，一大卷铁丝全用完了，棺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铁丝，仿佛成了一个硕大的线圈。我们几个人放开手，任由那小鬼在棺材里折腾，砰砰，砰砰砰……

老猪喘着粗气骂：“砸，你再砸，看你娘的砸不砸得出来！你娘的！”

“赶紧的，浇油！”

猴子拎起油壶，将一大壶汽油浇在了棺材各处。那小鬼仿佛知道大限将至，在棺材里垂死挣扎，居然将馆身弄得倒竖起来，又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下，若不是有铁丝绑着，难保这一下棺材不会四分五裂。

老猪从兜里摸出火机，招呼大家让开，啪啪两下打燃火机，探身将火机凑向棺材，只听呼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猛地蹿起，飞快地在棺身上游走和蔓延开来，不一会儿，棺材便被烈火吞噬，霎时间火光冲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家全都退到了走廊上，燃烧的棺材仍在原地震动，发出咚咚的撞击声响，过了会儿，声音没了，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焦煳味，非常难闻，半小时后，火势明显变小，越来越微弱，那口棺材，已被烧成了一堆火红色的炭。

“要不要过去看看？”大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铁钎，蠢蠢欲动地想要过去。

“等一下，再看一看。”王师傅拦住他。

忽然，啪啦一下，炭火不知烧到了什么东西，爆了，垒作一堆的火炭塌了下来。大伙还以为那小鬼没烧死，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七个人瞪着眼睛等了半天，也没见那小鬼从余烬中蹦出来。

“这下应该没事了。”我说。

“走，看看去。”七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火炭堆，大嘴伸出铁钎，从炭灰里扒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鸡一般大小，这应该就是那小鬼了，已被烧得完全看不出人形，大嘴用铁钎拨了拨，又戳了几下，看上去硬邦邦的。

大嘴冲我们咧嘴一笑：“烧成硬坨坨了。”

小鬼“死了”，这把殡仪馆搅得鸡飞狗跳的小鬼居然就这么被我们一把火给烧死了，想来仿佛做梦一般，太不真实，叫人不可思议。

然而因这小鬼而起的种种怪事，更是让我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例如，为什么这小鬼要拿那袋祭品？为什么我们明明找到了他的葬身处却找不到他的尸体？他是否真的变成了传说中的血鬼？为什么他会对烂醉如泥的罗老四有了兴趣……

太多的为什么，我至今找不到答案。

王师傅把小鬼的残骸带到后山，找到蔡玉芹的坟墓，将小鬼和她葬在了一起。刘俊开玩笑似的说：“这蔡玉芹要是泉下有知，不晓得会不会记恨我们。”

我对他说：“我们怕是不会被记恨的，至于你嘛，就难说了。”

刘俊一脸惊愕：“为什么？”

我笑：“你长得帅嘛。”

刘俊摸摸自己的脸，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小鬼解决了，殡仪馆正式恢复营业。张阿八喜笑颜开，大嘴看他高兴，想蹭点油水，于是跑去跟他提奖金的事：“张所，你说这事要是解决了，你把你奖金都给我啊。”

张阿八打着哈哈说：“是啊，我是说过，可是这事是吧，是大家的力量，所以嘛，哈哈……”

大嘴跟着哈哈两声，说：“就算是我解决的，张所你的奖金我也不敢要嘛，开玩笑开玩笑……不过那个，张所，你看，这事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那个我的年底奖金，怎么的也得加一点吧？”

张阿八站起来，走到大嘴面前，语重心长地说：“小武啊，我是知道的，这事你辛苦了，你看，你那个几个朋友，我不是都给了意思了嘛……这个事情，搞得我们单位这段时间效益都不好，你是知道的，你身为职工，那个什么，做点事，卖点力，也是应当的嘛，好了。等明年效益好了，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加油干，小伙子，有前途，哈哈……”张阿八说着，拍拍大嘴的肩，溜了，对着张阿八的背影，大嘴险些把眼珠子翻到天灵盖上了。

24　小岭夜拉尸

晚饭后，大嘴心血来潮，说想去K歌，要猴子请客。猴子骂靠，说：“干吗我请？”

大嘴骂道：“你赚了那么多钱，没老子在背后说，张阿八能给你吗？”

猴子不骂了，指着我说：“那凡子也有啊，还有刘俊。”这小子言下之意，我也得凑份子（刘俊不在），他奶奶的。

大嘴也不骂了，搂住猴子的肩，迸出句叫猴子啼笑皆非的话：“不晓得怎么回事，今天我看你格外的亲切，所以我决定了，就你请。”

猴子：“……”

可在去KTV的路上，大嘴的手机响了，看样子，是业务来了。

“唉，K不成歌了，有业务。”大嘴放下手机，开始掉车头。

“哪个地方？”我问他。

“他妈的小岭。”大嘴骂咧咧的。难怪他骂，小岭这鬼地方不但偏，距城区还远，藏在山里头，只有一条窄得要命的沙石路可走。大晚上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让人不愉快。

“小岭啊？！”猴子嚷起来，他觉得奇怪，“小岭那乡下地方怎么会有业务？”

大嘴说：“外地人嘛，估计是在里面搞木头的。”猴子“哦”了声，没说话了。

我问大嘴：“那业务在小岭哪儿？”

大嘴笑：“小岭还有哪儿，屁大个地方，到了再打电话吧。”

我问他：“你去过那地方？”说真的，小岭这地方，我还从来没去过。

大嘴说：“我上初中的时候去过一次，我有个同学，外号叫屁股的，你晓得不？”

“不晓得。”

“嗯，那个屁股，家就在小岭，初中时去他家玩过一次。哦，对了，你们晓不晓得，小岭那边有悬棺。”

“悬棺啊！悬棺我知道啊。”猴子把脖子伸过来，说，“以前看了个电视节目，说的就是悬棺，讲是放在悬崖壁上的棺材吧？怎么小岭还有这东西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大嘴斜了猴子一眼，点了支烟，不屑地说：“你他妈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

猴子不服，问他：“靠，那你见过？”

大嘴摇摇头，学着王师傅的口气说：“这倒冇见过，就是以前去的时候，在路上屁股指着那个崖壁跟我们说，那地方有悬棺，可惜被那个树啊藤啊什么的挡住了，看不清。”

猴子不相信：“他逗你吧？”

大嘴没理他，笑笑接着说：“屁股说，以前他们那的人都不晓得那里有悬棺，后来说是几个抓草药的人，要去悬崖壁上抓一种什么药，系着绳子荡到崖壁上，一个人一脚蹬在丛灌木边，没想到蹬空了，这才发现灌木后有个洞，洞里居然摆着口棺材……后来吧，又发现了十几个这样的悬棺，一个洞里一口棺材，也不知这些棺材放了多长时间了，反正棺木都完好无损。屁股说，据他所知，他们家这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殡葬习俗，所以这些个悬棺啊，还真搞不清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弄的。”

猴子平时爱看此类节目，见多识广，听了大嘴的话，纠正他说：“那不是悬棺啊，叫洞葬，悬棺是直接在崖壁上敲上架子，把棺材放在架子上的。”

大嘴扔了烟屁股，不耐烦地说：“管他是洞葬还是悬棺啊，反正都是搞在悬崖壁上。”

猴子点点头：“这倒没错。哎，他们没上报，叫考古队来考考啊？”

大嘴说：“没吧。我哪晓得，不过屁股说，刚发现这些悬棺的时候，他们家那边倒是有人想打这些悬棺的主意，觉得这些是古墓，搞不好可以弄到些值钱的古董什么的。”

“那有人去搞了？”

“去了。”

“搞到什么没？”

“好像没，哦，不对，好像有个人搞了面铜镜。”大嘴侧头想了想，旋即肯定地说，“嗯，没错，是，有个人搞到面铜镜，结果嘛……”他妈的大嘴，也学猴子卖关子了。

“结果什么啊，快说啊，那镜子是不是好邪啊？”猴子急得半个身子都探过来了，我伸出手，把他往后推了推。

“结果那人跑到外地去卖了两百块。”

“后来呢？”我也忍不住问了。

大嘴说：“后来，后来没了啊。”

……我还以为有什么稀奇事好听。

猴子抓抓脑袋，说：“才卖了两百块啊，肯定亏了，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大嘴说：“十来年前吧。”

猴子叹口气，晃晃头，忽然又凑过来，兴奋地说：“搞不好现在那里还有没被发现的棺材哦！”

我摸着猴子那颗圆咕隆咚的脑袋，说：“干吗，你还想去盗几个是不？”

猴子嘿嘿笑：“如果真还有的话，兄弟我还真想去。”

“做梦吧你。”

到了小岭，才进村口，就看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等在路边，看见我们的车，一个劲地挥手，大嘴停下车放下车窗，伸出头问：“是你们打的电话是吧？”

领头的赶紧应着：“是是，你就是殡仪馆的师傅吧？”

“嗯，那个，人在哪里？”

“在里头。”那人往身后指指。

大嘴眯眼看了看前面，问：“车能进去不？”

“可以可以，跟我们走就行了。”

“那你们上来吧。”

“不用不用，就在前面不远，你们跟在我们后面慢慢开就可以了。”那人说着，转身飞快地往前走，另两人见了，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猴子见状，嘿嘿笑骂：“他妈的，怕我们把他们也装到后面一起拉走是吧。”

死者是个伐木工，三十来岁，死得很冤枉，说是跑到木头堆下面拉屎，原本堆得好好的木头不知怎的就滚落下来一根，正巧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当场就断了气。

猴子摇摇头，小声对我说：“这就叫生死有命，该死的时候，一泡屎都能要了命。”

我笑：“你越来越宿命论了啊。”

猴子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咧，讲不好这些卵事。”

之前那领路的人告诉大嘴，这死者是C县人，他们已经和死者家属联系过了，家属要今晚就把尸体送回老家，死者在这里没啥亲友，因此没人跟着去，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大嘴，说是死者家属的电话号码写在上面，到了C县打这个电话就行。

大嘴点点头，接过纸片，开始和那人谈费用的问题，我在外面站得冷，就先跑上车去了，不一会，猴子也上来了。大嘴招呼着那些人把尸体抬进了后车厢，放好尸体后，大嘴关上后车厢的盖子，小跑到车门跟前，带着一股冷风蹿上驾驶位。

“现在几点？”大嘴一边搓手一边问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告诉他：“九点不到。”

大嘴歪头算了算，说：“大概两点不到就可以回来了。”

“两点不到？！”猴子几乎要蹦起来，“换我来开算了，跑C县嘛，三个多小时来回没问题，保证一点之前就能回来。”大嘴没搭他，按了两声喇叭，面包车缓缓往村外驶去。

“行，行，你自己开也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就是回来要晚了。”猴子犹自嘀咕个不停。

我听着都烦，骂他：“死猴子，今天晚上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猴子摇头晃脑：“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大嘴骂道：“他妈的再啰唆把你撂到后面去。”猴子将身子往座位侧边一倒，跷起二郎腿，点了支烟，不做声了。

猴子安静了，没人再说话，我透过车窗往外看，除了一团黑得不能再黑的黑，什么也看不见。太安静了，静得让人有点心绪不安，我没来由地想到躺在后车厢的那位，我似乎听到一丁点动静，正由后车厢传来……我猛地扭过头，猴子瞪眼看着我，问：“干吗？！”

我揉揉鼻子，说：“没啥，看看你死了没。”

大嘴瞥了眼后视镜，又冲猴子骂道：“他妈的猴子，你还是再继续啰唆吧，这开夜车，听不到点人声，真他妈有点别扭。”我暗笑，原以为就我感觉不对劲，原来大嘴也是。

猴子嘿嘿乐了，坐起身子，两手分别趴在我和大嘴的椅背上，压着嗓门，学着电视剧里口气说：“哎，我有些话，不知道现在当说不当说。”

大嘴大概猜到这小子想说什么，跟他说：“当说不当说你自己考虑。”

猴子歪着脑袋咂吧了两下嘴，说：“那还是不说了吧。”说着，把身子缩回到座位上。

两分钟不到，大嘴憋不住了，问猴子：“猴子啊，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猴子在后头拿腔捏调：“这个，那个，什么，不当说啊。”

我一把抓起面前的抽纸盒砸到猴子身上，骂道：“有话说有屁放，还他妈的端起架子来了哈。”

猴子嘿嘿地笑，凑上来，一边把抽纸盒递给我，一边对我和大嘴说：“我刚才想说的是，在小岭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一群人看起来好像都有点古怪。”

“古怪？”我仔细回忆了下，觉得没什么不对，问猴子，“什么古怪？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啊。”

猴子“哎”了声，说：“你当时东走西走的，根本就没注意，大嘴肯定发现了，大嘴是不是？”我望向大嘴，大嘴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喂，大嘴，是不是啊？”我问他。

大嘴没答我，而是问猴子：“你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说来听下。”

猴子清清嗓子，说：“当时那个年轻人在和我们说这个……死因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在他说的时候，那个带我们进村的人，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好像有些东西，不方便告诉我们一样。”（那死人就躺在后面，猴子说话多少有些顾忌，只好用“这个”来代替对那死人的称呼）

我有点诧异：“有这回事？我还真没注意到。”我瞥眼看了看大嘴，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但没开口。

“还有就是，”猴子接着说，“那些人，好像特别怕这个……一样。”猴子顿了顿，又说，“反正给我的感觉就是，里面肯定有古怪。那个什么，大嘴，当时你要他们把这个抬上车的时候，他们都你推我我推你的，是不是？”

大嘴说：“这个嘛，换谁都有点忌讳，这个倒没什么。”

猴子反问：“那之前的呢，那人对另一个人使眼色，你总该看到了吧？”

大嘴沉默了会，点点头，说：“嗯，也许是，有什么东西不方便说吧。”

猴子突然亢奋起来：“我估计这人的死，和他们有关！”

我笑：“有什么关啊，你不会估计他们是凶手吧？”

猴子挺严肃：“这哪个说得好，哎，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去报警啊？”

“报你个头！”大嘴骂道，“我说猴子，你他妈长个圆咕隆冬的脑袋整天瞎想些什么，叫你说话，不是让你来学神探加杰特的，是让你讲讲笑话，活跃一下气氛，振作一下精神的，懂不？”

猴子闻言爆笑：“神探加杰特，这你都还记得？哈哈……”大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人笑了阵子，渐渐地没了声音，猴子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来活跃气氛，无奈我和大嘴热情不高，猴子这单口相声越说越没意思，最后干脆关上嘴巴，闭目养神了。天黑路烂，大嘴车开得不快，车里开着暖气，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越来越冷，我伸出手，在空调出风口试了试温度，凉飕飕地居然在出冷风。

“大嘴，这空调怎么出冷风啊？”我问大嘴。

大嘴斜眼看了下出风口，探手试了下，又胡乱调了几下，风没变暖，反倒越来越冷起来，大嘴纳闷道：“奇了怪了，怎么回事。”

猴子伸来脑袋：“这破空调坏啦？”

我拉严外套拉链，对大嘴说：“赶紧关了，越吹越冷。”

十分钟后，我冷得几乎要坐不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两只脚像泡在冰水里针扎一样的痛，也不知车内的温度究竟有多低，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冷，仿佛体内的血全被抽出，在冰箱里冷藏十几小时后再注回体内，寒彻骨髓。我斜眼看了看旁边的大嘴，这家伙还开着车，冻得耸肩佝背，脖子已然缩没了，再缩那么一点，怕是连脑袋都要低就到衣领内了。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牙齿打架声，不消说，是猴子发出的，扭头看他，这小子的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口，缩着身体，虾似的蜷在后排座上。

见我看他，猴子说话了：“凡子啊，是不是不对劲，怎么这么冷啊？”我还没说话，车子忽然靠边停下，大嘴猛地打了哆嗦，大喝一声：“他妈的，冻疯啦！”说完，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哈个不停。

“哎，你怎么停啦？”我问他。

大嘴打着寒战说：“受不了受不了，我的手脚都冻木了，奇了个怪啊，怎么这么冷？”说着打开内灯，在车内四处乱看，喃喃自语，“这车也不至于漏风成这样啊。”

猴子接过话说：“和漏风有什么关系，我大冬天骑摩托也没冷成这样，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大嘴打断他：“不对什么啊不对？”

猴子倒很干脆：“我也不知道。”

我问大嘴：“应该快到了吧。”

大嘴眯眼看了看窗外：“搞不好还要四五十分钟吧。”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死者家属打来的，等得急了，问大嘴什么时候能到。大嘴把手机往车台一放，扭头对猴子说：“猴子，你来开一会儿吧，我手脚不灵便了。”

看表情猴子不太乐意开，但没拒绝，哆哆嗦嗦地和大嘴换了位置，才坐到驾驶位上，突然就来精神了，伸直脖子猛吼了两嗓子，一轰油门，车子飞快地往前蹿去。这小子自己发癫不要紧，吓了我和大嘴一大跳。

猴子开车比大嘴猛多了，半小时后，终于熬到C县了，大嘴电话联系到死者家属，到了约定地，刚跳下车，我惊诧地发现，车外的温度居然比车内的要高。那边猴子已经忍不住对我叫起来：“操，凡子，这车外还更暖和，你说见……不？”猴子一眼瞥到旁边站着的几个死者家属，很及时地把“鬼”字憋了回去。

业务送达，该回去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居然没人愿意先上车，猴子对大嘴说：“要不晚上在这里住算了，车里太冷了，还开回去，人他妈都得成冰雕了。”

大嘴犹豫着问我：“怎么说，回去还是不回去？”

我摇摇头：“我又不会开车，你们看着办吧……不过，能回去最好。”

猴子没说话，看着大嘴，大嘴想了想，说：“还是回去吧，我也不太想在这待一晚上。”

猴子不乐意了，说：“那车我不开了，受不了，冻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行啦，我开！走！”大嘴说着，上前几步拉开车门。上了车，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居然没刚才那么冷了！那边猴子也嚷了起来：“奇怪，没那么冷了啊。”

大嘴顺手把空调打开，不一会，暖风丝丝地吹了出来……三人瞪大眼睛相顾无语，几分钟后猴子憋出一句：“我就说有古怪吧。”

“这个嘛，咳咳……”我说，“至少报警是没用的。”

大嘴倒显得十分淡定，边打火边说：“现在没事了就好。”猴子将上半身倾过来，看样子又想说什么，我歪着脖子斜视他，问：“干吗？”猴子看看我，又看看大嘴，见我们没继续说这事的兴趣，就一声不吭地坐了回去。

回到镇上，下车时，意外发生了。当时是我第一个下的车，我下车后，面对着车子，看到猴子拉开车门，看见这小子弓着身子正想往车外跳，不知怎么的，突然面朝地一头栽了下来，我想去托都托不及，才伸出手，只听猴子“哎呀”一声，结结实实地贴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大嘴闻声也跑了过来，和我一起把猴子扶起来。猴子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鼻子以下，血淋淋的，大嘴看见，叫起来：“操，你他妈怎么搞的，这样也会摔？！”

我比大嘴更觉得奇怪，猴子这次摔跤，我全部看在眼里，觉得猴子这跤摔得太匪夷所思了，算他不小心，脚下空了，摔下来，按照我们平时摔跤的经验，人在跌倒时，多少会用手去撑护，这是本能反应，可猴子在摔下来时，两只手居然像废了一样，任由自己的脸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摔了个一点不打折的狗吃屎。

猴子哼哼哈哈的，指着自己的嘴咕哝个不停，大意是嘴摔麻了，没感觉，让我们赶紧给瞧瞧，牙还在不在。大嘴从车上给他拿来一瓶水，猴子接过水，先咕噜噜地漱口，接着用水胡乱洗了洗鼻子和脸。

算这小子牙根硬，这样摔，牙居然没事，刚才那一嘴血，原来全是从鼻子里淌下来的。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猴子摇头说没事，赶紧回屋去，照照镜子看破相没。大嘴听了就笑，说猴儿你本来就一张猴脸了，破没破都一个猴样。

才进屋，猴子就一头钻进卫生间，又照镜子又洗脸，折腾了近半小时才出来。当时在外面光线不好，看不太清，现在我和大嘴终于看清楚他摔跤后的模样，还算好，就是脸上擦破些皮，额头、鼻尖、嘴巴几个地方稍严重些，嘴唇看上去有点肿，其他倒没什么。

大嘴叼着烟，看着猴子笑，问他：“我说猴啊，没喝酒哇，你怎么会这样摔一跤？”

猴子一个劲地摇头，摸摸嘴轻哼了声哎哟，从桌上拿起烟，一边点一边跟我们说：“我说了你们别不信，真的不对劲，我正要下车时，那个腿，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然后我就这么栽下去了……哦，对了对了，我摔下车的时候，我那个手，突然还不听使唤了，想动没法动，不然也不会摔得这么惨，他妈妈的，哎哟！”猴子说到这，不小心让烟嘴碰到了嘴唇烂处。

我接过他的话说：“难怪，我当时看着还纳闷，想猴子你小子要练铁面功还是怎么的……”

猴子突然打断我，冲我大叫：“凡子你他妈也太不够意思了，看到兄弟摔下来，也不来挡一下。”

我笑：“你他妈摔得这么迅雷不及掩耳，我哪跑得及。”猴子愣了愣，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牵动了痛处，又叫了几声哎哟，咝咝地吸着凉气。

“哎，不对啊。”掐灭烟头，猴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对我和大嘴说，“开始在车上吧，你们不让我说，现在没事了，有啥咱就直接说了啊。那个什么，去C县的时候，那空调出问题了，回来就莫名其妙地好了，没什么好说的，十有八九是那个业务捣的鬼，对不对？”

我和大嘴没做声，默认了，猴子接着说：“这样说，我们到C县把他放下之后，他就应该不在车里了啊，可是，我刚才摔跤——”猴子把这个“跤”拉得余音袅袅，后面的意思，他觉得不说出来我和大嘴也能理解。

偏偏大嘴不理解，问他：“你摔跤什么？”

猴子摆出一副大嘴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说：“我刚才说啦，我刚才那一跤，有东西在捣鬼！”

我对猴子说：“那你是觉得那业务没走，还留在车里捣鬼？”

猴子大点起头：“这就说不准了。”猴子越说越来劲，忘了脸上嘴上的疼，对我和大嘴滔滔不绝道，“我开始就说，在小岭时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后来在路上，怎么样，冷得也太不正常了，现在，你们看，哥们这一跤，血的教训还不足以引起你们的重视吗？”

大嘴听了嘿嘿地笑，摸了摸猴子的脑袋说：“猴儿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啊，还血的教训。”

猴子拍开他的手，说：“我说你别那么不在意，这他妈可是在车里，今天让空调出点问题，让我摔一跤，换明天让刹车或方向盘出点问题怎么办？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知道不？俺们还年轻，还未婚哪！”

说到这，大嘴才严肃起来，说：“你他妈说的，搞得老子这车都不敢开了。”

猴子说：“我这也是防患于未然嘛，小心点总没错。”

大嘴问猴子：“那你说怎么办？”

猴子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和大嘴说：“去小岭问问清楚？”

我和大嘴都不同意，我说：“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准那空调出问题，还有你摔跤，真是个意外也说不定。”其实说是意外，连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两人听得也是频频摇头。我停了下，继续说，“退一步讲，就算有东西捣鬼，也指不定就是这业务弄的……对吧？”

对不对，谁也讲不好，三人瞎猜了一阵，困得不行，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大嘴嚷着要去弄艾条来，放在车里熏熏驱邪，我和猴子都不以为然，这法子用过几次了，不觉得有什么用，搞不懂大嘴为何对熏艾条乐此不疲。

25　车上有鬼

晚饭前刘俊和郭薇先后过来，见到猴子的惨样，两人的反应几乎一样，先惊讶，然后就笑，问猴子怎么搞的。猴子说被鬼搞了，两人都以为猴子在开玩笑，于是笑得更开心了。猴子郁闷得要命，说自己活到这么大，难得说一句实话，居然被他们当做玩笑，更要命的是，自己都伤成这样了，一个作为朋友，一个作为嫂子，居然连句慰问的话都没，还都笑，笑就算了，还都笑得那么发自肺腑，太他妈没人性了。

后来我跟他们说了昨晚的事，郭薇听了，睁大眼睛问我：“非凡，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以前那车里，好像也来过一个那个什么，好像还老不让其他的尸体上车，是吧？”（郭薇提到的这个事，我在上部书中有写过，个人认为在我们所遭遇的离奇事件中还算是比较有代表性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我一挥手：“哎，这哪跟哪啊。”

聊了会，刘俊说肚子饿了，叫大家吃饭去，说茶山那边开了个新馆子，味道很棒，今晚上请我们去搞一顿。

“茶山，有点远啊。”大嘴说。

“开车去啊，十几分钟的事。”刘俊说。

“那个，开车啊？”大嘴有点拿不定主意，问我和猴子。

猴子撇撇烂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看了看郭薇，小声问她：“你要不要坐？”

刘俊这才反应过来，知道我们担心什么了，就说：“哎，我说你们三个，怎么越搞胆越小嘛，怕个卵啊。”

郭薇冲我一笑，说：“你在我就不怕。”实不相瞒，当时兄弟心里顿时腾起一股豪壮之气，鼓荡得头发几乎都要根根立起，这时候就算有死鬼戳在我面前，兄弟我也敢弹它几个栗暴。

结果大家都上了车。吃完饭回到大嘴房间后，刘俊才发现钥匙落在饭店了。我们建议刘俊干脆晚上别回去了，睡大嘴这，钥匙让饭店老板娘收着，他明天再去拿。刘俊不愿意，说不睡自己的床容易失眠，一定要去拿钥匙。大嘴把车钥匙丢给他，说那你自己开车去吧。刘俊想找个人陪，说大晚上一个人开大嘴这车，心里有点麻麻的，大嘴和猴子晚上吃撑了，瘫坐在床上不想动，于是我陪他去了，顺便把郭薇送回家。

送完郭薇后，我俩驱车来到饭店，刘俊来之前给老板娘打了电话，饭店还没打烊，停好车，刘俊下车去拿钥匙了，我独自坐在车里等他。原以为他拿个钥匙不到一分钟就能回来，可等了近五分钟，还没见他从饭店里出来，我忍不住龌龊地想，难不成这家伙勾搭上老板娘了？

这人的感觉很奇怪，前一秒钟还好好的，眨眼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人坐在车里，心里毛毛的，突然感觉很不舒服，睁大眼睛环顾车内四周，没看到什么怪影，再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动静，也没听着什么不对，但就是没来由地自心底冒出一股恐惧，像破裂的大水管，汩汩地往外冒，堵也堵不上。我坐不住了，要下车去找刘俊，伸手去拉车门，车门居然打不开了！急得我在车里上蹿下跳，正要伸腿去踹，忽然从后排座上传来猴子的声音：“喂，你干吗？”

我扭头看去，居然看见猴子正用他惯用的姿势斜躺在后排座上，睨眼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的古怪……我惊呆了！我没法不惊呆，猴子压根就没跟来啊，他怎么莫名其妙地突然冒出来了？

“你、你、你……”我指着猴子，瞠目结舌。猴子冲我一笑，飞快地坐直身体，将脸向我凑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脸的五官忽地一下消失了，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削平了五官，再糊裹上一张惨白的纸，夸张地扭动、抽搐，我与这张“脸”的距离，此时只怕超不过三十公分。我感到体内似乎有另一个自己，猛地要与身体撕裂，往外飞去，事后我想起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魂飞魄散”。

我吓得大叫，转身要跑，却听到车门被拉开，刘俊忽地钻进了车内，我对他大叫：“鬼！鬼！有鬼！”

刘俊紧张万分，冲我点点头：“我晓得，赶紧跑，那店里头也有。”

“什么？店里？！”我蒙了，看刘俊发动汽车，突然想起后排座上的“猴子”，飞似的扭头去看，却发现后排座空空如也……我怕极了，一刻也不愿在这车里待，我扯着嗓子对刘俊吼：“还他妈开车干吗，下车啊，车里有问题！”

刘俊把车开得要飞，跟我说：“没事，我们不都在嘛！”我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面，没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又看了看在旁边全神贯注开车的刘俊，我情绪稍定，狠喘了两口气，正想点支烟安安神，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大嘴的声音：“给我也来一支吧。”我一侧头，惊骇得几乎要撞破挡风玻璃跳出车去，那开车的不是刘俊吗？！怎么这一眨眼又变成大嘴了？！真他妈的！我陡然明白，我这是被哪个王八蛋死鬼给缠上了……

“给我一支啊。”身边那化形大嘴的东西居然还颤巍巍地冲我伸过一只手来，我脑子一热，转身一拳砸过去，大骂道：“给你妈了个×！”那东西挨了我一记重拳，抱着方向盘往车门那边倒去，车子顿时失去了控制，猛地往山沟下蹿去。我两眼发黑，心想：“完了！”

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拍我的脸：“凡子，喂，凡子。”是刘俊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端坐在副驾座上，腰杆挺得笔直，我看见刘俊，下意识大叫起来：“啊！”

刘俊被我吓住了，身子向后仰了仰，小声问我：“凡子，你发魔怔了？”

我有点搞不清此时是真实还是幻觉，觉得最安全妥当的做法是暂时离开车，我反手拉开门，刷地跳下了车。

“喂，凡子你干吗？！”刘俊在车里叫了起来。

下了车，我才发现车仍停在饭店门口，饭店还没关门，里面灯火通明，几个服务员正在里头打扫卫生……

“喂，凡子，你怎么啦？上车走哇！”刘俊从车窗里探出头叫我。

我问他：“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刘俊说：“哪什么久啊，才五分钟，和老板娘聊了几句，回来就看你木呆呆的，喂我说你……”

我打断他，问：“你是刘俊？”

刘俊一愣，反问我：“你没事吧你？”

我冲他叫：“我问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刘俊？”

刘俊火了，冲我叫：“我他妈是！哎，我说你……”

我打断他：“那你小子初中时为哪个姑娘和大嘴打过架？”

刘俊哭笑不得：“你神经啊，还是被鬼附身了？”

我说：“我是怕你被鬼附身了，别啰唆，赶紧回答我！”

刘俊欲言又止，摇摇头，颇无奈地说出一个名字：“赵晓珊。”（刘俊和大嘴初中同班，两人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叫赵晓珊的女生，为此还打过架，战果不详，反正最终这两位都没追上那女生）刘俊能说出赵晓珊，无疑真的是他了，那玩意再神通广大，总不见得这种事它能知道，我放心了，重新上了车。

刘俊见鬼似的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凡子，你不会鬼上身了吧？”

我用力摇了摇，说：“现在别提，回去说。”刘俊看了我几秒，没继续问，立刻开车，只是车速比来时要快得多。

听完我的撞邪遭遇后，猴子拍着大腿说：“怎么样，我就说这车里有问题吧，先是我被整，接着是凡子，然后呢……”他没说，直接望向大嘴。

大嘴勾起小指挠了挠下巴，脸色极不自然，嘴上还硬：“看我干吗？你们两个阳气弱，像俺阳气这么旺的，它们是不敢近身的。”

我和猴子同时鄙夷他：“屁！”

最后，刘俊这晚也没回去，和我们一起挤在大嘴屋里睡。“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刘俊说，“困死总比吓死好。”

猴子发现他的语病，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纠正他：“困死了怎么还会睡不着咧？”

大嘴正好在往床上爬，闻言一脚把猴子踹进被窝，骂道：“就你他妈的话多！”

居然一夜无梦，第二天我们醒来，发现大嘴已经离开房间了，猴子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妈的大嘴不会被鬼捉走了吧？！”

大嘴当然没被鬼捉走，大嘴是被张阿八捉走的。昨晚上大嘴关机了，早上起来开机看到个短信，张阿八发的，要大嘴赶早就去单位，有事要说。原来张阿八昨晚和园林所的所长一块吃饭，听园林所所长说到现在外面开始出现了一种叫做“树葬”的新殡葬方式，就是不立墓碑，直接将死者的骨灰葬在一棵树下，以树代碑。这种殡葬新方式，既美化环境，又节约土地，还可以引申其内在含义：死者逝去的生命在树上得到延续，听上去多美，再说了，一棵生机盎然的绿树，看上去比一座冷冰冰的墓碑让人舒服多了，死者家属，想必也愿意接受。一举多得，实在妙不可言。

张阿八听着听着，就有了主意，打算在殡仪馆开发个新业务，和园林所合作，在原有的墓葬外，再推出个树葬，以丰富业务，增加创收。大嘴和老猪听了都说好，可大嘴转念一想，万一大家都要树葬了，那王师傅岂不要失业了？大嘴和王师傅关系好，就跟张阿八提出这个问题，张阿八说：“这个小武你就不要担心了，前些时候那老张（殡仪馆里另一个造坟师傅）就和我提了，说年纪有点大了，不想干了，他一走，咱们这就剩下老王一个人，他一个人怕也忙不过来，再说了，树葬虽然好，我想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这个新观念，要墓碑的还是大有人在。”大嘴想了想，觉得不错，就没再做声。

开完会，殡仪馆里没什么事，大嘴把张阿八和老猪送回家后，看看时间，还早，这时我和猴子正在上班，大嘴闲得无聊，打算去搞搞车子，这车有点小毛病，一直没顾得上搞。

大嘴常去的那家汽修厂位置有点偏，在城郊的山窝里，晚上一个人开车往那边去，多少会让人有些发憷，可现在是大白天，还艳阳高照。

据大嘴说，去时倒没遇到什么不对，事情是出在他修车回来的路上。当时他车开得好好的，忽然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越来越浓，大嘴还发现车子里渐渐地有了些烟雾，看着是由后车厢里散出来的。怪了，这后车厢里也没放什么草纸之类的东西啊。眼看这烟雾越来越多，大嘴赶紧停了车，没顾得上多想，飞快地下了车跑到不断冒烟的车尾，打开后盖……

后车厢里一片浓烟，把大嘴熏得眼泪直流，大嘴用手扇着烟，一边努力睁大眼睛往车厢里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用大嘴的原话说：“差点没把老子的蛋吓破了。”他看见，后车厢靠里的地方，居然坐着一个人，那人面前摆着一个火盆，那人正埋头在往火盆里烧东西，这股子浓烟，就是这人烧纸给烧出来的。

可是这后车厢里，怎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蹦出个“人”来？

并且这后车厢里，可一直是放死尸的地方！

大嘴被吓得肝胆俱裂，车也不要了，大叫着转身就跑，憋着劲跑到要岔气，这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我和猴子打电话，等我和猴子骑着借来的摩托赶到时，看见一脸煞白的大嘴正坐在路边抽烟。

大嘴领着我和猴子往回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车停在路边，车门没关上，车里并没有烟雾腾出。

“没烟啊。”猴子推推大嘴。

大嘴揉揉鼻子，说：“奇怪啊，走，上前去看。”

三人战战兢兢地绕到车尾，后车盖大开着，除了那两排长凳，后车厢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干干净净，压根就没有什么火盆子，更别提什么“人”。

“喂，大嘴，什么都没啊。”猴子碰了碰了满头汗珠的大嘴。

“刚才绝对有！”大嘴几乎要跳起来了。

“我信我信。”猴子说，“我昨天晚上就说了啊，我和凡子都撞邪了，下一个肯定你，你他妈还死不要脸还阳气重，我呸！”听口气猴子似乎比捡了钱还开心。

大嘴狠瞪了猴子一眼，右脚蠢蠢欲动，猴子见状不妙，赶紧闪开，和大嘴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回去时大嘴建议我和他骑摩托走，猴子开车跟后面。猴子听了，那表情恨不能直接把大嘴撂后车厢去，最后是我和大嘴坐车，猴子骑摩托在前面开路，风驰电掣，飙回了城区。

这接二连三的撞邪实在让人吃不消，顾不得吃中饭，我们三个跑去找王师傅，把这两天的邪门事大概和他说了。王师傅说这车子肯定是沾上脏东西，十有八九是在小岭沾上的，至于是不是小岭的那个业务，那就不好说了。猴子听了，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废话吗？”

大嘴递给王师傅一支烟，说：“王师傅，你讲点有用的哇，能解决问题的撒！”

王师傅闷头思索了半天，抽了大嘴半盒烟，最后给大嘴憋出一个主意：给黄师傅打电话。

……

草草吃完午饭，回到大嘴房间，大嘴摸出电话，在手里掂了掂，丢到桌子上，跟我们说：“老头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还老麻烦他，不好意思啊。”

猴子咂了两下嘴，站起来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去趟小岭，找到那几个人，问问情况先，那人的死，肯定有问题。”

大嘴摸了摸下巴，踌躇道：“这个，我们去问，他们不讲怎么办？”

猴子说：“叫上刘局啊，那小子把警服一穿，就说来调查的，看他们说不说。”

“对呀！”大嘴一拍大腿，抄起手机拨通了刘俊的电话。

去小岭前，因为车的事情，大嘴和猴子争了起来，猴子觉得车有问题，不能再开了，大嘴却认为人多气旺，没什么事，我和刘俊不置可否，如果不开这车去，一时又找不到其他车，最后猴子也没坚持，说开就开吧，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有鬼吧，也他妈同撞！这话一出口，又挨了我们一顿臭骂和拳打。

26　猛子的死因

到了小岭，在村子里找到个村民问，才知道，那天在村口领头接我们的那人，就是那伐木队的工头，而这帮伐木工，在我们来拉业务后的第二天，就全都跑掉了，原因是他们在山里搞木头时，惹了要命的脏东西。

村民说这话时，缩起脖子，声音沉得像在上面吊了坨铁，大嘴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人起先不愿说，这时刘俊出马，软话夹着硬话说了几句，大嘴又适时地送上一支烟，那人才很不情愿，哆哆嗦嗦地跟我们讲了事情的经过。

这村民有个堂弟，和伐木队那帮人平时关系处得不错，常去捡些他们不要的木头尾巴，而那天出事时，他堂弟正好也在。

那天伐木队在山里锯倒了棵诡异的树。锯的时候没什么不对劲，问题是锯断后，要运走时，那木头却重得七八个人都无法挪动，更别说抬起来了。有比较信神鬼的，觉得邪门，开始怕了，担心是不是触犯了什么东西。这时猛子（就是那天晚上的死者。在小岭，大家都喊他猛子）火了，破口大骂，抡起斧子照着那木头尾巴狠剁了几下，剁完后把斧子一扔，蹲下身搂起木头一端一使劲，还真邪了门了，那木头，居然给他抱起来了。

下了山，收工后，大家说起今天在山里猛子干的猛事，十分佩服，猛子很得意，大吹牛皮。晚饭后，猛子要拉屎，工棚旁边没有厕所，大家要方便都是跑到杂草丛里解决，猛子嫌杂草扎屁股，就跑到木头堆后面拉，结果……猛子被一根莫名其妙滚下来的木头砸死了。要命的是，那根木头，就是白天在山里大伙开始怎么抬也抬不动，后来经猛子抡了几斧后就乖乖顺从的诡异木头。

大家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凑巧，木头堆得好好的，如果没有外力的推动，就是堆上几年也不会滚下来，偏偏就这滚下来了，偏偏猛子在下面拉屎，偏偏砸死他的木头就是那根木头。这时有闻讯而来的村民说起了一件事，说好些年前，村里有个寡妇，和一个外来汉勾搭上了，后来那外来汉不知怎的，骗光了这寡妇所有的钱，偷跑了，寡妇伤心欲绝，一个想不开，揣了包老鼠药就跑进山里去了，尸体一个礼拜后被进山砍柴的村民发现了，据说当时这寡妇是半靠一棵树下死掉的。后来有村民说，有时候进山砍柴，下山晚了，总能在树林里听到女人的啜泣声。村民们说，这是那寡妇在哭，死得冤，阴魂不散啊。

而伐木这片地，就是当年那寡妇死的地方，于是有村民就猜了，说准是那寡妇的魂魄附着在了那棵树上，结果被伐木队给砍了，猛子又得罪了她，所以就把猛子给报复了，这样看，也许还没完，估计伐木队的都得倒霉……如此一大堆，把伐木队一帮人听得是心惊胆战，这木头是不敢再砍了，一伙人商量了下，联系了死者家属，决定找殡仪馆的人把尸体送走……后面的事情，我们就知道了。

村民这番话听得我们面面相觑，猴子面露得意，对我笑了笑，我暗叹了口气，心想我就成全猴子你一次吧，我堆起笑容：“猴子，又被你小子猜中了，你可以啊。”

“啊，哈哈，是还可以，我这个人从小就比较喜欢思考。”这垃圾居然给根杆子就往上爬，真他妈猴子。

接着我们去了工棚，那地方已经人去棚空，棚外几米外有个空地，是原来堆放木头的地方，其他木头都已经清理走了，只留下一些树皮和树枝，那根砸死猛子的鬼木头，依旧横卧在地上，没人想去动，更没人敢去动。我们小心翼翼地靠上前，仔细打量着那根鬼木头，只是根平淡无奇的木头，这两天没下雨，木头一端依稀可见已经发黑的血迹，另一端，有清晰的斧斫痕迹。

猴子绕着木头打了几个转转，说：“我们要不要把这木头抬走？”

大嘴吓了一跳：“你有病啊，抬它干吗？”

猴子说：“也许有用。”

大嘴骂：“有屁用，走走走，回去。”

“就回去啊？”

“要不还能干吗？”

27　狗见鬼

回到镇上，大嘴靠在床头皱眉冥思，刘俊踢踢他的脚尖，问：“大嘴，想啥呢？”

大嘴答：“在想赖在这车上的，是那个附在木头上的寡妇女鬼呢，还是那个猛子。”

猴子说：“我们兄弟几个这几天撞邪，都是被整，那东西根本没对我们动真格的，因此我觉得吧，是猛子的可能性大一些。”

我问他：“何以见得咧？”

猴子说：“这还要讲吗？男的比女的爱开玩笑嘛，同理，男鬼比女鬼也爱开玩笑，要真惹上那女鬼，兄弟几个现在是什么情况，就不好讲了。”

大嘴喃喃道：“那也不能一直被整个没完啊。”

刘俊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吧，我们就去烧点纸钱什么的，说几句好话，没准那东西就这样走了也说不定。”

大家表示同意。四个人驱车到殡仪馆，大嘴捡出一大包元宝纸钱，还拎出一串鞭炮，猴子看他拿鞭炮，不解地问：“还放爆竹？”

大嘴点点头：“那当然，没见过民间送神都是要放爆竹的吗？”

猴子说：“这是鬼。”

大嘴骂：“你懂个卵，神鬼神鬼，神鬼不分家，晓得不？”猴子点点头，表示受益匪浅。

烧罢纸钱，放完鞭炮，四个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互相看了看，有点不知所措。大嘴拍拍手，说：“那个，我们走吧。”

“这样行？”

“不行也要行啊。”

“这个什么，万一不行怎么办？”

“我看行！”

但愿如此，四人上了车，心底极度没底，惴惴不安。晚上大家都没事，待在大嘴屋里瞎聊，期间一同跑下去几次看车，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有鬼没鬼，我们几个肉眼凡胎的也看不出来不是？末了大嘴对着车子叹了口气，说：“要是老头在就好了。”老头能看见这些怪东西，那确实。

回到房间，大嘴一屁股重重地压到床上，说：“要是有什么方法试一试就好了。”

我笑：“试什么，试车里有没有鬼？”

“嗯。”大嘴点点头，说，“有没有，让人心里好有个底，总比这样天天悬着个心好。”

猴子说：“我听说把眉毛都剃了，就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大嘴很不屑：“有鸟用，净他妈胡扯的，你也信。”

猴子不服气，反问大嘴：“你试过？”

大嘴说：“我中专有个同学，天生没眉毛，也没听说他见过鬼。”

猴子强词夺理：“万一他见过没和你们讲呢？”

大嘴不耐烦地冲猴子甩甩手：“去去去，烦着呢，别吵。”

这时刘俊随意说了句：“不是说狗可以见到这些东西吗？”

“哎，对啊。”大嘴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说，“这个我知道，以前王师傅也和我们说过，凡子你当时也在吧，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那天是下午，闲得无聊，我跑去殡仪馆找大嘴扯淡，正巧王师傅在办公室和大嘴聊天，于是一起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讲到鬼啊神啊之类的东西来了，后来王师傅说到狗能感觉到鬼，十分灵，并且还讲了个真实的事给我们听。

事情发生的地方在这就不说了，时间在蛮多年前，说有户赵姓人家，养了只大狗，这狗十分通人性，很不赖，赵姓一家人都特别喜欢它。某天这赵家老头出门散步，也许是着了凉，回来就病倒了，上吐下泻，还发起了高烧，家人请了村里的医生来看，吃了药，扎了针，病情非但未转好，到了下半夜，反而更重起来，眼看这人就不行了，家人急得手足无措，以为老头肯定是挺不过去了。

说也奇怪，就在这赵老头病倒后，赵家这条大狗就像发了癫似的冲着老头房间大吼大叫，这狗平时就十分通人性，赵家人以为它是知道老头病了，急得不行，要冲进去看老头，家人怕影响到老头，把狗关在屋外，这狗急得嗷嗷直叫，一个劲地用爪子挠门，后来赵家人干脆找了根绳子把狗拴了起来，任它狂吠。这时候，老头正病得一塌糊涂，谁也没工夫关心这只狗。

就在下半夜时，这狗猛地一下把拴它的绳子给挣断了，趁人不注意，呼呼地就冲进老头屋里，别人拦都拦不住，这狗进屋后，直奔老头床边，就在大家以为它会跳到老头身上时，它忽然对空气扑咬起来，这狗从小到大，赵家人从没见它这么凶猛过，大家看得呆了，以为这狗发了癫。这狗对着空气扑咬了一小会，忽又扭过身，像撵着什么东西似的，嚎叫着又朝屋外冲出去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就在那狗冲出屋外后不久，烧得一直抽搐的赵老头忽然慢慢平静下来，脸上脖子上开始出汗，几分钟后汗如雨下，浑身湿漉漉的，老头神志开始恢复，喃喃地说身子好湿，要换衣服，家人大喜，赶紧给老头擦身子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渐渐地，这老头的烧居然全退了，老头开始要东西吃。

老头喝完粥以后，告诉家人，说刚才有个特别古怪的老太婆一直缠着他，给他灌一种很难喝的水，完了还要拉他走，说要带老头去她家做客，老头不肯，她就一个劲地劝，连拉带拽，后来不知怎么的，这老太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颠颠地就往外跑，恍惚中，老头说自己当时隐约听到有狗在叫……

原来这老头白天散步时走到比较偏的地方去了，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老太婆），这老鬼本来是要掳走老头这条命的，没料到半道杀出条义狗，救了老头一命。

王师傅说完这事后，跟我和大嘴说，这狗哇，就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要不有时我们经常在晚上看到某只狗对着空气乱叫，有时还哼哼唧唧的好像很怕的样子，这就是它们看见了（也许是感觉到了）我们人看不见的那些东西。

听完我的转述，猴子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对对对对，没错，以前我家也养狗，这狗有时候是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乱叫。”

刘俊对那只驱鬼的狗感兴趣，先是感叹道：“那真是只好狗哇。”然后又问我，“后来那狗呢，怎么样了？”

“应该回家了吧。”我猜测说，“王师傅也没讲了。”

猴子笑着问大嘴：“大嘴，你是不是打算找只神狗来驱鬼啊？”

大嘴笑：“神狗哪有这么容易找哇。”说着忽然想到刘俊是警察，赶紧扭头问刘俊，“哎，刘局，你们单位有警犬吧，能不能牵一条出来帮帮忙哇？”

刘俊哎了声，说：“我们这小地方哪有警犬，要警犬得去区里调。我哪有这权力，拉倒吧，别想，绝对不可能。”

大嘴呵呵笑了几声，说：“那我们就随便找只狗来，不是说狗能看到这些东西吗？我们只要把狗带到车上，如果车上还有那东西，它肯定会有异常的反应。”

猴子点点头，说：“行啊，可是这狗哪里去找啊，我同事倒有人养了狗，不过怎么跟人家开口呢，说哎那个谁，借你家狗来给我们看看车上有没有鬼……”

大嘴骂他：“你他妈蠢啊，不会委婉一点吗？说看你家的狗很可爱，借来玩几天哇。”

猴子笑：“人家会以为我有毛病，这莫名其妙的，没听说借狗玩的。”

这时我突然想到，孙茗家好像养了只小狐狸犬，于是我跟他们说：“孙茗家好像有只小狗，我可以让郭薇去借。”

大嘴迟疑：“孙茗啊，她怕那个怕得跟什么似的，她肯借？”

我说：“不告诉她干什么用就可以了，反正就一会，办这点小事，郭薇肯定能搞定。放心，我就是担心孙茗家那只小狗太小了，不知道管不管用。”

大嘴一挥手，说：“管他大狗小狗，能看到鬼的就是好狗。”

这时猴子插嘴说：“孙茗家那只狗好像是博美吧，听说是纯种的，还蛮贵的，回头别被吓出什么毛病来了，俺们几个交代不了啊。”

大嘴又一挥手，说：“有我们几个护着它，没事！”

事情说定后，我给郭薇打了个电话，郭薇说她试试看，能借来就借。第二天下班前，郭薇给我打来电话，说狗借到了，我即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嘴，让他赶紧准备，召集猴子和刘俊，我和郭薇过会儿就过去。

孙茗家这只狗叫摇摇，据说很会摇尾巴，讨人欢心，因此得名，是纯白色的博美，长得十分漂亮，窝在郭薇怀里，看上去既乖巧又可爱。猴子伸出手摸了摸摇摇的脑袋，表示怀疑道：“就这么一丁点大，行吗？”说着还把脸凑到狗鼻子跟前，笑嘻嘻地问，“摇摇，你行不行啊？你能不能看见鬼呀？”摇摇不理他，把头别进郭薇怀里，看也不要看猴子。猴子“哦”了声，又说，“原来你不行。”也不知是那摇摇是听懂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猴子刚说完，它居然又把小脑袋转出来，冲着猴子汪汪叫了两声。

猴子惊喜地嘿了一声，对着这狗说：“原来你行啊。”那摇摇居然把脖子一扭，脑袋往上一扬，做出一副十分鄙视猴子的姿态。

“哈哈，这小狗真有意思。”连一向不喜欢小型狗的刘俊都凑过来忍不住要摸摸它。

几个人逗了会摇摇，越逗越开心，郭薇提醒说：“你们玩够了没有，赶紧吧。”

“对对对，赶紧的。”大嘴这才想起正事。

几个人下了楼，来到车旁，大嘴打开车门，先上了车，郭薇抱着摇摇想要往车上坐，我拦住她，接过摇摇，让她在车外等着，接着我抱着摇摇上了车，坐上了副驾驶座。

大伙有点紧张，大气不敢出，由于我抱着摇摇，我成了大家视线的焦点，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怀里的摇摇看……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摇摇压根没有异常反应，乖乖地偎依在我怀里，舒服得像要睡着了。

猴子轻咳了两声，走上前跟我说：“凡子，这狗都要睡着了吧。”

“嗯，好像是。”我伸出手指拨了拨摇摇的嘴巴，这家伙舔了舔我的手指，居然冲我打了个哈欠。

猴子高兴起来：“那证明没事了呀！”

大嘴还冷静，皱着眉说：“搞不好要到后车厢里。”

我赶紧跟他说：“后车厢我不上去啊，你抱着摇摇去。”

大嘴看看摇摇，又看看车外站着的郭薇，以商量的口气对郭薇说：“要不把摇摇单独放到后面去怎么样？”

“绝对不行！”郭薇斩钉截铁地说。大嘴没再多说，把摇摇从我手里接过来，下了车，走到车尾，猴子帮忙打开后车盖，大嘴上去前，扭头看了看我们，很不放心地说：“你们几个别走远啊。”

刘俊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就放心吧，保证在一百米开外。”

“靠。”大嘴骂了句，弯身钻进了后车厢，我们几个站在外面，看见肚大腰圆的大嘴抱着摇摇，像孵蛋母鸡似的蹲在后车厢里，神情紧张得一塌糊涂。猴子对大嘴说：“你不晓得坐在长凳上吗？”大嘴没理猴子，自顾自地蹲着……

“没动静啊，多长时间了？”大嘴压着声音问我们。

“才几分钟，再蹲会。”

“哦。”大嘴应了声，大概蹲得腿麻了，稍稍挪了几下。

“蹲好喽！”刘俊见状故意小声呵斥，大嘴扭头怒瞪了刘俊一眼，表情说不出来的滑稽。见到他这副模样，我和猴子都忍不住想笑。

猴子对刘俊笑道：“审犯人是吧。”

我也笑：“职业病。”

郭薇用手肘拱了拱了我，嗔怪道：“你们几个正经点。”

当时的心情很奇怪，我自然是希望摇摇千万别有异样举动才好，可见摇摇这么一直安安静静的，又隐约觉得它该有所反应才正常。

“快半小时了。”我看了看时间，对大嘴说，“大嘴，下来吧。”大嘴蹲得腿麻，好一会才挪开步子，跳下来时打了个踉跄，险些摔跤，幸好刘俊扶住了他。郭薇从大嘴手里接过摇摇，大嘴跺着脚，扭头看着后车厢说：“应该没问题了。”

大概大家的想法都和我刚才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做声，看着后车厢出神。好一会，我开口说：“既然没问题了，那个什么，我们回房间去吧。”

上了楼，进了屋，郭薇把摇摇放在地上，小东西立刻满屋乱跑起来，猴子看了眼活蹦乱跳的摇摇，说：“这狗没问题，我想，肯定是那东西被咱们感化了。”

“感化？”正在喝水的刘俊差点喷出来，“你和尚是吧，给鬼做超度，还感化。”

猴子笑：“我的意思是，那个鬼啊，是收了我们的礼，然后就走了。”

我笑着说：“想不到这鬼还蛮好打发。”

其实这鬼究竟有没有真被打发掉，我们几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么说，无非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罢了。直到后来过了许多天，我们也没在车上碰到过莫名其妙的事，才彻底放下心。那捣乱的阴魂，确确实实是离开了这辆车。

这事让我们最糊涂的地方是，这阴魂究竟是猛子的还是女人的，或者两个都不是，而是不知从哪蹿来的野鬼……

我们曾讨论过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后来黄师傅回来了，聊天时，我和他提及此事，黄师傅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黄师傅还告诉大嘴，说他这车阴气重，容易沾上那些脏东西，在天气好的时候，不妨开到太阳底下，把后车盖打开来，多多晒晒太阳，有益无害。大嘴记在心底，回去后只要遇到晴天，就把车开到殡仪馆院子里大晒特晒。有几次张阿八看到了，问大嘴这是做什么，大嘴跷着二郎腿答曰晒鬼，把张阿八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一次遇到我，还私下悄悄问我大嘴最近精神状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我平时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朋友。

呵呵，这张阿八，其实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恶。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28　厕所闹鬼

这几天来了一阵寒潮，气温陡降，镇上下了一场自我出生以来就没有过的冻雨，冻雨过后，小镇几乎变成一座冰雕小城，跑到屋外放眼所见，处处皆冰。镇上的电力设施因此被损坏，几乎完全瘫痪，电力部门是修都修不过来，除了先保证一些重要单位和部门的用电需求外，其他地方，电全都停了。

殡仪馆算不得什么重要单位，三个冰柜这段时间也是空荡荡的，因此没能享受到特殊供电。这电停了，业务该来时还得来，来了就要设灵堂，灵堂设了家属就得守夜，这家属一守夜，大嘴就得值夜班，我们兄弟几个，自然要义不容辞地来陪他，当然陪也不是白陪，总是有些好处的。

值夜班没什么，可现如今没了电，照明还好说，点几支蜡烛就能凑合，问题是在这三九严寒天，空调和取暖器都用不上了，在这冰冷冰冷的地方待上一晚上，还不把人给冻出毛病来？

还是老猪有办法，托熟人去搞来了一百来斤木炭，大嘴把殡仪馆里尘封若干年的几个火盆子翻了出来，挑出两个能用的，加上些草灰，一个放在大厅，给守夜的家属用，另一个则放在了值班室。猴子见了笑道：“好久都没烤木炭火了，这下好，终于有机会旧物重温了，哎对了，下次搞夜班，我们带点红薯芋头什么的来啊，煨着吃，爽死啦。”猴子平时出主意总是馊味十足，不过这回的提议，还真不错。

这天晚上有夜班要值，刘俊因为单位有任务，没来成，我、大嘴还有猴子，三人待在值班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火盆烧得很旺，炭灰里煨着几个红薯，炭盆中央放了个铁架子，架子上炖着一锅火锅，火锅还没开，但已开始冒气泡，香味袅袅。

屋子里点了好几支蜡烛，烛光似豆，光线依旧差强人意，猴子用火钳拨了拨红彤彤的木炭，咧嘴对我们笑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烛光晚餐？”

大嘴说：“可惜刘局不在啊，还有郭薇，如果都在，那就更爽了。”

猴子放下火钳，说：“郭薇在那是凡子最爽，什么时候兄弟几个都有老婆了，再这么聚着，才叫爽。”

我打趣他：“那你抓紧啊，哎，那个张晓静那边，怎么样了？”自打上回猴子发现手机里张晓静的号码变成空号后，就再没提起过张晓静。

猴子用力晃晃脑袋，说：“凡子就别提张晓静这三个字了，说实话，你和大嘴要是不提她，我十年都记不起她来。”

大嘴大笑：“算了吧猴子，那天晚上你小子说梦话，还在叫张晓静的名字哩。”

猴子猛地直起腰：“狗屁！我还会梦到她？！”

大嘴诡笑：“你梦没梦到我们哪知道。”

猴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喃喃笑道：“你们还别说，前几天我好像真梦到她了，不过……”

这时从屋外突然传来几声大叫，是从灵堂那边传来的，大嘴刷的一下站起身，皱眉骂道：“不会他妈的又闹什么鬼了吧？”三个人急匆匆地跑过去一看，压根没事发生。死者是个老头，守夜的是他孙子和他孙子的几个狐朋狗友，几个人围着火盆甩牌正甩得热火朝天，刚才的大叫，是因为在争牌，看来这孙子对爷爷没多少感情。

看没什么事发生，大嘴放心了，临走前跟他们说小点声，打牌可以，但别这么鬼叫，毕竟死者为大，多少注意点，另外还特别嘱咐他们别赌钱，说着大嘴就把上回几个人在殡仪馆里赌钱赌出冥币的事情和他们说了。这几个小子被吓得够戗，连说没赌，就是随便玩玩，听大嘴这样一说，干脆牌也不打了，有胆小的，建议我们也留下，和他们一起，说什么人多力量大。我们听了就笑，大嘴摆摆手跟他们说什么人多力量大，这他妈又不是打群架，你们几个小点声就行，别老这么一惊一乍的。说完就招呼我和猴子走，值班室里火锅正香，谁他妈愿意在这和他们人多力量大啊。

走到值班室门口，猴子停了下，说：“想撒尿了。”

我说：“那你去，我和大嘴先进屋吃了。”

猴子问：“你们不想吗？”

大嘴骂：“靠，这么近，你撒泡尿怕什么。”

猴子边往厕所走边说：“我不怕哦，我是怕等会你们一个人不敢来，还要我陪。”

我顺手把手里烟屁股弹向他：“快撒你的去！”

进了值班室，我和大嘴刚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来，只见猴子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

“靠，你这尿撒得也太快了吧？”大嘴问他。

猴子脸色怪怪的，说：“厕所里有人啊。”

大嘴笑：“有人你怕什么，又不是有鬼。”

猴子龇牙咧嘴地抓了抓前额，说：“问题是，好像里面不是人啊？”

我听得莫名其妙，说：“什么又是人又不是人的啊，你慢慢说，就这么二十秒不到，你看到什么了？”

猴子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跟我和大嘴说：“刚才我走到厕所门口，看到门是关着的，然后我就用手推门……”猴子说到这，猛地打了个激灵，转身发现门还没关，赶紧跑过去把房门关好。

“然后怎么了？”大嘴问。

“然后我发现这门居然是反锁的……”说到这，猴子又停了，两只眼睛瞪得砣大。

我催他：“再然后呢？快说啊！”猴子这小子说话像便秘，老是一颗一颗地往外挤，听得急人。

“再然后我就跑回来了啊。”

“操！”我和大嘴异口同声骂了出来，恨不能拿筷子砸死他。

大嘴说：“这有什么啊，里面有人呗。”

猴子说：“问题是里面亮着灯啊。”

我张口就骂他：“你脑子被屎堵住了是吧，亮灯就表示里面有……”这“人”字还没出口，我就发现不对了，情急下我居然忘了现在正停着电，这这这，这卫生间里怎么会亮着灯。

我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猴子看着我，点点头问：“明白了？”

我点点头：“明白了。”

猴子又说：“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居然还推了推门，操。”

我问：“那里头没动静吗？”

猴子摇摇头：“没听到，后来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他妈没电啊，就赶紧跑回来了。”

大嘴愣了会儿，站起来，走到开关处去拉灯，灯没亮，大嘴看看我和猴子，说：“没来电。”

我和猴子也看着他，点点头，说：“嗯。”

“那厕所里怎么会有电？”大嘴问。

“我哪晓得？”猴子说。

“你不会看花眼了吧？”

“开玩笑，一扇门隔着而已，那么大条缝，有灯没灯还看不出来？”

大嘴低头想了想，忽然有所得，扬起头骂道：“操，是手电筒吧，守夜的在里面上厕所哇。”

猴子“哎”了声，说：“这手电筒哪有这么亮，再说了，守夜的就那六个人吧，刚才我们在那，那六个人一个都没少，怎么可能？”

“也许是过路的来上厕所。”大嘴这话说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不信。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哎，出去看看吧。”

“走。”大嘴抄起手电筒，三人一起出了门。

来到厕所门口，果真如猴子所言，厕所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的，分明是电灯的光线。

“这，这个，怎么回事？”

“我就说吧，你们看，怎么办？”

“敲门？”

“别，千万别。”

“那你说怎么办？”

“这个……”

三人站在卫生间门口，窃语了好一会儿，这时大嘴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厕所里的动静……

“怎么样？有什么声音没？”猴子小声问，大嘴摇摇头，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

“要不还是敲敲门看看吧？”我建议。

“这个。”大嘴犹豫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管了，还是回去吧。”

猴子赶紧点头：“对对，我觉得也别管为妙。”

三人回到值班室，吃火锅的兴致全没了，三人随便挑了几筷子，味同嚼蜡，大嘴更是坐立不安，一会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了回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走廊上有人声，我们赶紧开了门去看，原来是两个守夜的小子结伴来上厕所，眼看着他们已经走到卫生间跟前了，其中一人正伸手推门，大嘴赶紧喝道：“别！”晚了，只听吱嘎一声，那小子已经把卫生间的门推开，半个身子都已经迈入卫生间了，大嘴这一声把这俩小子吓了一跳，那推门的小子，又被大嘴这一声给喝了出来，两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解释说：“是我们，来上厕所。”他们以为我们把他们当成了贼。

我们赶紧跑上前，往卫生间里看去，奇了个大怪了，卫生间里黑糊糊的，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还有这门，开始是反锁着的，现在怎么，这小子手一推就开了？

猴子结巴了，指着那推门的小子说：“你，你，你，这个门……”

那小子一脸莫名，问猴子：“我没什么啊，这个门？”这小子说着，用手拉了几下门，说，“我没弄坏啊？”猴子身子摇了摇，几乎要晕倒。

大嘴假装咳嗽了几下，对他们说：“那个没事，我们还以为来了贼，最近贼多，别见怪啊。你们那个，上厕所吧，啊……”说着大嘴拽了我一把，我轻踢了猴子一脚，三个人赶紧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进门前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那俩小子一直目送着我们，看样子，被我们弄糊涂了。

关上门，我小声对大嘴说：“你还让他们去上这厕所啊？”

大嘴反问我：“要不跟他们说什么？说厕所里有鬼？”呃，这的确也不太合适。

“不过。”我说，“这厕所的确是不对劲，万一他们上出什么麻烦怎么办？”

大嘴没吭声，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这时走廊上又传来了声音，是那俩小子解决完了问题回灵堂，大嘴赶紧拉开门，伸头问他们：“那个什么，你们拉完了啊？”

“嗯，是啊。”

“哦，那个，没什么吧？”

“没，没啊。”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答大嘴。

“嗯，没什么就好，那个什么，稍微注意点啊，现在没电，小心火烛啊。”大嘴没话找话，一句小心火烛搞得我和猴子几乎要捧腹。

“哦。”那俩小子应了声，急匆匆地往灵堂走去，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大概在说大嘴有神经之类的话吧。

“这真他妈邪门了，怎么他们来了就没事，我们却……啊？”猴子瞪大眼睛，一脸疑问地瞪着我和大嘴。

“也许那东西，正好走掉了。”我瞎猜，大嘴点头不已，深以为然。

猜是这样猜，不过那卫生间，至少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敢去了，横竖没大便要搞，小便容易，值班室里的空瓶一大堆。后来又听到守夜那帮小子陆续有人去上厕所，无事发生，一夜太平。只是可惜了那几个煨红薯，被这事弄得我们都给忘了，第二天起床后大嘴才想起来，扒开来一看，早就被煨得不成薯形了。

又过了几天，那卫生间里也没闹出什么乱子，大嘴自己也去上几回，没撞鬼没中邪，大嘴放了心，跟我们说以后可以在那放心出恭了，估计那天晚上就是来了个过路的，借厕所用。这样最好，怕就怕它占着茅坑不拉屎。

29　灵魂附身

这天大嘴从J市火葬场出业务回来，兴高采烈，我们以为他捞了多大的外快，谁知这小子一张口就是：“搞不得搞不得，J市火葬场又他妈闹大鬼了，哈哈！”

猴子看看大嘴，转脸对我说：“那边闹鬼他这么高兴干吗？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同行相妒？”

我点点头，说：“的确比较缺德。”

大嘴冲我和猴子摆摆手，一屁股压在椅子上，那张破椅子摇晃着，呻吟了几声，到底顶住了没垮掉，大嘴跷起二郎腿，跟我们说：“不是我缺德，是他们太缺德，每回老子中了邪，他们知道了，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一样，他妈的，好不容易他们撞了个这么大的鬼，我不高兴高兴，怎么对得起自己？”

“行行行，你赶紧说，他们撞什么大鬼了？”看大嘴一口一个大鬼，我和猴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鬼究竟有多“大”。

大嘴灌了几口凉白开，抹抹嘴，打着水嗝跟我们讲起了J市火葬场闹“大鬼”事件：那天J市火葬场的火化炉出了点问题，好像是下火口被什么给堵住了，炉子没法工作，碰巧那天业务繁忙，一大堆尸体等着要火化，火葬场一共只有三台炉子，现在坏了一台，靠另外两台，要火化完这些尸体，怕是烧到午夜也烧不完。

那边家属着急，一个劲地催，后来老耿自告奋勇，说进炉膛去通一通。那炉膛小啊，人弯着腰也难进去，只能仰面躺在上面，一点点往里头挪。老耿刚躺下，扭动着身体刚把脑袋伸进炉膛，忽地那火化机突然启动起来，老耿正躺在传送带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往炉膛里送……幸亏当时有个人离得近，眼疾手快，刷的一大步跨过去，双手抓住老耿的腿，其他人见状赶紧来帮忙，奋力把老耿给拽了出来。纵使老耿胆大包天，此时也被吓得脸色惨白，稍稍缓过气，就破口大骂，说哪个王八蛋乱按开关，差点把老子给活活烧死。

大嘴说到这，眯眼点起了烟，我问他：“这机器不是坏了吗？”

大嘴吹了口烟，说：“就是啊，并且更大的问题是，根本就没人按开关，那机器不知怎么搞的，自己就动起来了。”

猴子嘴圈成一个O，说：“邪门了啊，那机器被鬼附身了吧，摆明了是要老耿的命啊。”

大嘴笑：“老耿当时跟我讲的时候，那表情，哈哈……”

我笑骂他：“大嘴你他妈太缺德了吧，人家老耿差点挂了，你他妈还这么开心。”

猴子在一旁点头不已：“非人也！”

大嘴掸掸身上的烟灰，笑着说：“我这也叫缺德？我告诉你们，每回我跟他们讲起我们撞邪的时候，就他妈老耿笑得最响。”

猴子故意摇摇头，叹道：“都一帮什么人啊。”大嘴呵呵地乐。

我问他：“那后来呢？那机器怎么弄的？”

大嘴说：“后来，后来老耿被救出来以后，他们又试了机器，你们猜怎么着？”

猴子脖子往前一伸：“怎么了？”

大嘴说：“机器好了。”

猴子骂：“靠，搞了半天就是机器故障哇，什么好大鬼哦，胡鸟扯。”

大嘴哈哈大笑：“不就是扯你个鸟吗！”

猴子气得要命，对大嘴说：“要不是看在我打不过你的分上，你小子现在已经成你们单位的业务了。”

大嘴叼着小烟一点也不介意，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笑。

我问他：“那后来呢，用这机器了没？”

大嘴说：“老耿说用了，也没再出什么怪事。”大嘴扔掉烟头，又说，“不过说真的，还是邪门啊。你们想想，就算是机器故障，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自己启动，是不是这样？”

猴子没好气：“哪个晓得是不是你在瞎鸡巴胡扯。”

大嘴骂：“我胡扯你鸡巴。”

……

我坐在一旁，看这两人扯过来扯过去，我习惯了，不过有时候我真想劝劝他们，跟他们说：兄弟们，换个东西扯吧，干啥总爱和自己的小弟弟过不去？真是的。

这天殡仪馆接了个业务，死者是个老头，高寿，活到九十九，无疾而终，用王师傅的话说：“这个是喜丧，吉利。”

王师傅告诉我们，他们老家那地方有个习俗，人活过了九十岁，晚年享福，若不是因为意外死亡，而是正常生老病死的，死者家属都要为其操办喜丧。喜丧办起来，和普通丧事不同，虽然同是丧事，但死者家属完全用不着凄凄惨惨戚戚，停灵这几天，尽可以搞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本来嘛，人活一世，谁能不死？活过九十，末了福寿全归，高兴还来不及，哪需要什么哭哭啼啼？大家欢欢喜喜，喝酒吃肉唱大戏，撑起一副挽联：无忧无虑一生乐，大摇大摆朝西归。横批：我是传奇。这么热热闹闹地送死者一程，多好。

当然，这后头是我在瞎扯，我们这地方并没喜丧一说。现在我要说的，是这老头在殡仪馆停灵时所发生的一件怪事。

前面说了，我们小镇这段时间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冰冻天气，电力供给成了大问题，这几天虽然有所恢复，但供电还是不正常，时不时就停电，谁也讲不好。这家家属为老头举办追悼会时，正赶上没电，于是就拿了个用电池供电的录音机来放哀乐。

不知是因为那老式录音机太耗电还是因为电池质量不好的缘故，这追悼会刚过一半，那庄严肃穆的哀乐就变得底气不足了，开始还好，只是声音低了些，尚能成调，后来就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因为电量极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哀乐听起来就像鬼乐，听得叫人毛骨悚然，当时也没有备用电池，于是家属就干脆关了录音机。

谁知刚把这录音机关掉没一会儿，这老头的重孙，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忽然噔噔地跑到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母亲赶紧跑过去，要伸手拉他回来，那小孩却像中了魔，重重地把他母亲的手拍开，随即张口说出一句话，把大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居然发出了一个老头才能发出的声音：“你们是怎么搞的，这个歌要么就放完，要么就不要放。”这语气、口音，还有这说话时的神情，分明就是躺在灵堂正中供人最后瞻仰的那个老头的，这孩子被鬼附身了？！

当时把大家吓得是一塌糊涂，尤其是那孩子父母，看儿子被老爷爷附了身，慌得六神无主，这想上前拉吧，不敢，这不拉吧，这又……

这时有人赶紧去买了几对新电池回来，把哀乐重新放起来，这孩子才恢复了正常。大人们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这孩子眨眨眼睛，一脸莫名其妙，说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刚才突然感觉好困，好像站着睡着了。

就这么个事，大嘴晚上吃饭时讲给我们听。刘俊说他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事，就是鬼附上了活人的身子，来表达一些他对某件事的意见，多为不满；还说某地有个非常有名的神婆，会给人“接阴”，所谓接阴，就是应人要求，把其死掉的家属从阴间接上来，附着在自己身上，然后和活人对话，其说话的口气与神情，和死者一模一样，邪门得不得了。

说到让死鬼附身和活人交流的事，让我想到一个国外的笑话，讲的好像是马克·吐温，笑话说马克·吐温有天遇到个神棍，该神棍自称能呼唤死者的鬼魂，并让其附身，通过自己的身体和活人交流。马克·吐温请他唤来已死掉的表哥，问表哥现在在哪里？表哥答曰在天堂，马克·吐温很为表哥高兴，问他在天堂喝什么酒，表哥答曰在天堂没酒喝，又问他抽什么烟，表哥答曰在天堂没烟抽，马克·吐温很失望，问那你们待着天堂到底做什么呢？表哥答曰什么都不做，没事一群鬼就凑一块聊天，聊聊尚在人间的亲戚朋友，希望他们早点来天堂和自己相会……马克·吐温郁闷至极，最后祈祷上帝：神啊，你还是让我下地狱吧。

猴子听完这笑话哈哈大笑，说想不到这招鬼附身的事美国也有，也不知这项技术是从哪传到哪的。

这技术是从哪传到哪的我们管不着，留待以后灵学考据家去考据，我们现在关心的是，殡仪馆什么时候能再来个长途业务，我们好在春节前再出去散散心，今年的冬天冷得太不寻常，尤其在我们这山区。

这天实在是太冷了。

30　猴子有点不正常

礼拜六下午，我和郭薇窝在我房间里下跳棋玩，谁输了就得学狗叫。我这人琴棋书画，没一样行，输得一塌糊涂，学了一下午狗叫，结果引得楼下那只狗也跟着起哄，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四点多时，猴子给我打来电话：“干吗呢凡子？”

“在房间。”

“小嫂子也在啊？”

“嗯，有啥事？”

“没啊，大嘴出业务还没回，我刚睡醒，无聊。”

“找刘俊啊。”

“靠，刘俊出任务去了，他妈的年关到了，他们忙死了。”

“哦，那你要不要过来？”

“过来？方便不，你们床铺要整好，衣着要整齐啊。”

“去你妈的！”

半小时后，猴子摇摇晃晃地来了，脸色看上去有点发黄，郭薇问他：“猴子，你脸色不好看，感冒了？”

猴子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说：“没感冒，就是没睡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他妈一直做噩梦，这睡个午觉吧，也他妈不得安宁。”

我问他：“怎么？还在做？”

猴子点点头：“嗯。”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猴子被我看得奇怪，问：“这么看我干吗？”

我说：“我怀疑你是不是中邪了？”

猴子吐了口长气，说：“不至于吧，这两天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郭薇说：“前几天你们不是陪大嘴上了几个晚班吗？不会……”

猴子摆摆手，说：“不至于不至于，我又没做什么。”

我问他：“你做的什么噩梦啊，记得不？”

猴子撇嘴想了想，说：“乱七八糟的，不连贯，好杂乱，嗯，有一个还有点印象，好像是在殡仪馆，大嘴说要去清点一下墓，但他有事走不开，让我帮忙去点一下，然后我就傻不棱登地去了……我上了后山，天不知怎么回事，忽地一下就阴暗阴暗的，我拿着他们的那个登记册子，一个墓一个墓地核对……然后，哦，对了，在点到其中一个坟墓时，我看到那墓碑上的名字很奇怪，但字迹有点模糊，看不清，我就凑上前看，这时，忽然一只手从墓碑下伸出来，猛地拽住我的衣服，我顺手抓起块石头猛砸这个手，砸得血肉横飞的，可是这手硬是不放，我急得不行啦，这时看见大嘴还有你，对了，还有刘俊，上来了，我赶紧叫你们。可你们像没听到，并且你们在找我，还在喊我的名字，我拼命答应，可你们几个像聋了一样，就是不往我这边看，眼看着那只手越扯越用力，我只好一边喊你们一边使劲地砸。后来，我猛地醒过来了，发现自己捏着拳头放在胸口，胸口还隐隐作痛……”

我笑：“你个蠢猴子不会在梦里一直砸自己的胸口吧？”

猴子皱眉揉了揉胸口，故意咳嗽几声，说：“搞不好是哦。”

我又笑了几声，骂道：“真他妈蠢。”

郭薇却听得一脸惊愕，对猴子说：“猴子，我觉得你这梦好古怪，你还是注意点好。”

猴子笑：“有什么古怪，你觉得是预兆是吧？”

郭薇很认真地点点头，说：“有这个可能哦。”

“哎。”我捏了捏郭薇的手，说，“你太敏感了，没什么，我有时候也做噩梦来着，你不也做吗？很正常。”

郭薇微微嘟起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猴子在我房间坐了会儿，大概五点的时候，大嘴给我们打来电话，说他回来了，一起去吃饭。

吃晚饭时，猴子全没了平时的饕餮相，胡乱吃了一碗后就说饱了。平时这小子至少要四碗才够，今天吃这么少，看来是有点不对劲。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去大嘴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我就和郭薇先走了（郭薇父母这两天去她外婆家，她就睡我那），临走前我对猴子说他可能感冒了，回头让大嘴找点感冒药给他吃，猴子半靠在床上，睡眼迷离地点点头。

在回房间的路上，郭薇又跟我说：“我觉得猴子今天太不正常了，你还是和大嘴说下，让他晚上注意下猴子。”

我想了想，猴子今天状态的确很不好，掏出手机，给大嘴打了个电话。大嘴在电话那头嗯嗯，说没事，猴子可能就是感冒了，刚找了药给他吃。

我和郭薇回到房间，洗漱完，就挤在被窝里看电视，好像没一会，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约听到郭薇去关上了电视。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想的我忽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我困得要命，略微睁了睁眼，又闭上了，任手机响。

郭薇用力摇了摇我：“非凡，电话。”

“你去接吧。”我对郭薇说。手机放在桌子上，这么冷的天，我实在不想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

“哎呀，快去！”郭薇开始挠我痒痒。

“哎，这几点了，谁啊。”我嘀咕着掀开被子，懊悔自己睡前忘了关机。我哆嗦着跳下床，缩头缩脑地跑到桌子前抄起电话，来电显示是大嘴。

“喂，干吗？”我一边应着，一边往被窝里跳。

“哎凡子，猴子他……”大嘴的声音压得非常非常低，我根本听不清他后面说的是什么。

“啊？猴子怎么了？你大点声！”

“猴子好像中邪了。”大嘴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很轻，我听得十分吃力。

“怎么中邪了？我说你声音大点好吧。”

“他妈的，不方便大啊，你等会儿。”大嘴说完这句话，突然就没了声音，通话却没挂断。

“喂！喂！大嘴！”

这时郭薇碰碰我，问：“猴子出事了？”

我皱皱眉，说：“不晓得，大嘴说也没说清……”这时手机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声，随即是几声沉重的呼吸，紧接着，我又听到大嘴的声音：“听到了不？”

我说：“听到了，什么事情啊，猴子怎么了？”

大嘴说：“猴子刚刚好像梦游了，还他妈对我说梦话。”

“梦游？！”我哑然失笑，“他对你说什么梦话啊？”

大嘴说：“先开始我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看我，然后我睁眼一看，嚯，这死猴子居然杵在我床前，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我，眼神亮得有点不正常。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然后我就问他：你干吗，他先是没做声，对我笑了笑——笑得吓死人，我又问他猴子你干吗，他居然跟我说了句：这个地方好多死人。我吓了一大跳，就骂他，他哼了声，就回床上去了。”

我问大嘴：“然后呢？”

大嘴说：“然后他又开始打呼了啊，我越想心里越发毛，就给你打电话，怕猴子等下又搞出什么名堂来。”

我想了想，说：“猴子白天还跟我说这两天总做噩梦来着，估计是做噩梦了，你干脆把他叫醒吧。”

大嘴说：“算了，他睡得跟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奇怪：“震天响？我怎么听不到？”

大嘴骂：“操，老子现在是捂在被子里和你打电话。”

我笑了几声，骂他：“就这么点事啊，现在几点了，你不叫醒猴子，却跑来吵我？”

大嘴说：“说真的我有点怕啊，所以打电话和你说说。”

……

就这么着，我和大嘴电话将近了一小时，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子重得像压了两块磨盘，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

第二天起来，吃完早饭后，我和郭薇一起来到大嘴住处。猴子已经起来，看上去精神很好，大嘴还赖在床上，一个劲地埋怨猴子，说搞得他没睡好。我跟猴子问起昨晚的事，他浑然不知。又问他做了什么梦，猴子说他昨晚压根没做梦，睡得奇香。这时大嘴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愤愤地骂：“猴子你他妈简直不是人，是猪！”

猴子眨眨眼，笑道：“兄弟是猴子，不是猪哇！”

我：“……”

31　弄巧成拙的辟邪剪

下午大嘴接到个临时业务，要去Y县。郭薇知道了很高兴，说要和我们一起去，这回我没阻拦，去就去吧，不带上她，她一个人留在镇上，也无聊。

这个业务是要转给Y县殡仪馆。到了那边，Y县殡仪馆的老刘和小刘非常热情，生拉硬拽地要留我们几个吃晚饭，盛情难却，就吃吧，谁知那二刘是一对酒桶，饭桌上抡着酒瓶子频频劝酒，我酒量差在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号称“一杯倒”，还是啤酒，而大嘴要开车，郭薇是女生，只剩下一个猴子，能和他们推杯换盏，结果这顿饭下来，猴子被灌得舌头都打弯了，走起路来就像在踩梅花桩，七扭八歪。

我和大嘴合力把他架回到车上，这小子一上车，就躺在后排座上扮死猪状。没办法，我只好和郭薇挤在副驾驶座上，好在一小时后就能到镇上了，忍一忍吧。

大概是因为这条路实在太糟糕，这车刚跑到一半，右后胎居然爆了，不幸中的大幸，车上有备胎，工具也有。我们下了车，取下备胎，大嘴换，我给他打下手，郭薇则拿着手电筒在旁边替我们照亮。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冷，郭薇紧紧地贴着我，握住手电筒的手在不住发抖。我直起腰，搂住她，问：“怎么，冷啊？”

郭薇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问我：“这是哪啊？”

大嘴正在下坏胎，听到郭薇问我，赶紧抢着回答：“这哪都是不是，荒郊野外。”

郭薇吸吸鼻子，仰头看看天，说：“哇，月亮好漂亮，可惜不是满的。”

我也抬头去看，今晚的月色的确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一小块，大概再过几天，就能圆了。四下里一片死寂，远处山的黑色轮廓依稀可见，连绵起伏，勾勒出一具诡异的兽的形状。

“非凡，你以前和我说过，有一次你和大嘴来Y县，回来时看到了那个，是不是在这里啊？”不知怎的，郭薇此时居然想起了我和大嘴跑Y县撞鬼那件事。

我搂着她的手稍稍用了用劲，小声对她说：“不是在这，不用怕。”郭薇“哦”了声，不做声了，没握手电筒的那只手，却悄悄绕上了我的腰。

其实我也弄不清那次见鬼具体是在哪，都是在大晚上，还在这荒郊野外的，谁记得清呢。说实话，她没提之前，我压根就没想到这事，现在她这一提，我这颗心，嗖的一下就悬了起来，后脊梁一阵发麻。

我点起一支烟，又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忽然看见路边的灌木中有个白白的碑状物体，心里咯噔了下，好像是座坟。真他妈晦气，车居然在这爆了胎。我暗骂了声，没敢多看，赶紧扭头，看大嘴换胎。

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响，车门突然开了，猴子猛地从车上蹿出来，把我们三个吓了一大跳。

“猴子你干吗？”

猴子没答应，弓着腰几步跑到路边，蹲下，大口地吐。我走过去，帮他拍背，猴子一边吐一边摆手：“别，别拍，难受，哕……”

大嘴蹲在那边一个劲笑：“呕死你个死猴子。”

郭薇轻拍了他一下，说：“大嘴你太缺德了。”

大嘴笑着说：“没事，他吐吐就没事了，猴子嘛，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是不是，猴子！”

猴子含含糊糊地骂了大嘴一句什么，又吐了会儿，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那坟墓居然就在我们正对面两米不到的地方。我赶紧搀住他，问：“吐完了吧？”

猴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他妈的真喝多了，哎呀好冷，发酒寒了好像。”

“冷就赶紧回车上去吧。”我说着，赶紧把他扶上了车，拉车门时我忍不住往坟墓那边看了看，猴子刚才正对着它吐来着。

“我兄弟喝醉了，莫怪莫怪。”我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直到离开，也再没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看到这，也许你会奇怪，心想李非凡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事了，就算在荒郊野外大晚上的，看到一座孤坟，也不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吧？不瞒你说，我怕，自然有我怕的道理。以前黄师傅和我们说过，在出车时，若要在野外方便什么的，一定要注意注意四周有没有孤坟，一不留神冒犯到了，它缠上你，那后果是非常严重的。至于怎么个严重法，黄师傅可能怕吓着我们，没多说。可就在刚才，猴子对着那坟墓大吐特吐，这虽然不是撒尿拉屎，但吐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称之为供奉吧。

在车上，我抱着郭薇，回头看了眼猴子，车厢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这家伙趴在后座上一动不动，估计睡得正酣。

大嘴瞥了眼后视镜，呵呵笑道：“醉猴。”他话音刚落，猴子忽然猛地坐了起来，扶着椅背把头伸到我们这边，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郭薇被猴子吓得尖叫一声，大嘴破口大骂：“他妈的猴子你找死啊你！”

猴子嘿嘿干笑两声，又砰的一下倒回到座位上。

我叫他：“猴子，猴子。”他没反应，居然打起了呼噜。

大嘴摇摇头，对我说：“猴子这两天哪根神经短路了，老梦游。”

郭薇用手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刚才他吓死我了，一个大脑袋忽地一下就伸过来了。”

我笑着拍拍她：“你不是胆大吗？鬼都不怕，怕猴子？”

郭薇哼了声：“你刚才也抖了一下来着。”

大嘴笑：“我都抖，车子都抖，哈哈。”

回到镇上，下车时，怎么推猴子也不醒，我和大嘴试着拽了他几下，重得要命，要把这只胖猴弄上三楼，比较困难。

“要不就让猴子睡车上吧。”大嘴跟我说。

我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猴子，有点不放心：“合适不？冷吧。”

大嘴说：“没事，等下我给他抱件棉大衣来盖着，又不是把他丢到后面睡。”大嘴说着，用手指了指后车厢，引得我们一阵笑。

安顿好猴子，大嘴问我：“你们要不要晚上睡我这？”

我看看郭薇，说：“不方便，还是回去睡。”

大嘴笑：“你们搞你们的哇，我听耳机就是。”郭薇听到，脸蛋绯红，攥拳捶了大嘴一下，大嘴坏笑不已。

三人小闹了一会，十点不到，我和郭薇就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单位和同事聊天，大嘴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猴子失踪了！

“猴子失踪了？猴子这么大个人，怎么会失踪？”我一边问大嘴，一边拉开车门往后座看。

大嘴说：“我早上一起来，发现猴子还没上来，估计他还在车里睡着呢，没多想，等洗完脸，下楼一看，他妈的猴子居然不见了，还有我给盖的大衣，也没了。”

我问大嘴：“他上班去了吧，你有没打他手机？”

大嘴说：“怎么没打，关机哦，然后我又打了他单位的座机，他同事说他根本就没去上班。”

“那他有没有回房间？”

“没哦。”大嘴摇摇头，说，“我给打电话前，就去他房间找过了，没人。”

“那他去哪了？会不会自己去吃早饭了还是……”话刚出口，我自己也摇摇头。按我们对猴子的了解，他醒来后，绝对就是直奔上楼，找大嘴骂一通，说我们不够义气，把他一人丢在车里睡，可现在，这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地不见了，要命的是人还找不到。

大嘴拧着眉，猜测说：“这几天他不是老梦游吗？我担心他会不会半夜三更梦游到哪里去了？”

“这个，也许吧。”我看过一些报道，说某些人半夜梦游，居然一晚上走到几十公里远的地方去了。我对大嘴说：“搞不好猴子真梦游到哪个地方去了，手机又正好没电。”

大嘴用手指敲着方向盘，面露忧色：“这小子别出什么事才好。”

我看看时间，说：“现在才十点不到，就等等吧。”

大嘴摇摇头，叹了口气，掏出烟盒刚要递给我，忽然从后车厢里发出一声蛮大的动静，我和大嘴被惊得同时侧身扭头去看，不想两颗脑袋咚的一下撞到了一起，撞得我眼前一片繁星。

大嘴用手捂着额头，打开车门往下跳，我紧随其后，两人跑到车尾，把后车盖打开……

“猴子！”我和大嘴同时惊叫起来，难怪遍寻不着他，这小子昨晚的确又梦游了，只不过我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游到哪不好，居然游到这专放尸体的后车厢里来了。

猴子似乎还没睡醒，抓着大衣，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和大嘴，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在哪儿呀？”说着往左右看了看，猛地怪叫一声，像被人浇了盆冰水，彻底清醒了，冲着我和大嘴喊道，“哇！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反问他：“我们还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猴子用力搓了搓脸，皱眉思忖道：“我记得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然后……哦，是不是你们两个王八蛋，故意把我扔到这里来了？！”

我告诉他，我们昨天晚上本来是想把他扔到后车厢里来着，可想想觉得不合适，怕把鬼给吓着了，所以就把他撂在了前面，哪个晓得他半夜发神经，自己跑后面来睡了。

猴子听了我的话，心知我和大嘴不可能会把他撂后头，于是哼了声，故意说：“你们两个王八蛋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

大嘴看着他笑：“我说你在里面还待上瘾来了是吧，要不要我把你给锁里头？”

猴子闻言赶紧抱着大衣蹿了出来，出来后发现个不对劲的地方，问大嘴：“哎大嘴，你昨晚上车钥匙一直放车上吗？”

大嘴说：“没啊，我装着呀。”

猴子惊呼：“那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自己进到那里面去的？！这后车厢不是锁着的吗？”

大嘴挠挠头：“那个昨天，我好像忘记锁后面了。”

“操！”猴子气得在原地乱蹦，恨不能把大嘴也塞进去过一夜。

大嘴无限惋惜地看了眼昨晚拿来给猴子盖的棉大衣，说：“可惜了我的大衣哦，不能要了。”

上了楼，猴子蹿进卫生间稀里哗啦地洗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后我和大嘴问他，昨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梦，猴子说没有，称自己睡得跟死了一样，什么感觉都没，直到刚才我和大嘴打开后车厢，他才醒过来。

“再说我以前也没梦游的习惯啊，怎么这两天……我不会真中邪了吧？”猴子瞪大眼，问我和大嘴。

大嘴很认真地回答他：“我想肯定是，你要不要去烧烧香拜拜神啊？”

猴子不屑道：“有个屁用，你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永紫山？”

我跟他说：“要不你也学王师傅，搞根红裤带系腰上？”

猴子说：“这多难看。哎，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回头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以前黄师傅不是这样教的吗？辟邪哇。”

大嘴听了赶紧说：“那你从今天起就别睡我这了。”

猴子问：“怎么呢？”

大嘴说：“要是你还梦游，半夜操起剪刀来戳老子一下怎么办？”

猴子大笑：“戳你是肯定不会的，但也许会把你的那玩意剪掉。”

大嘴用脚挑起鞋子甩向猴子，骂道：“老子把你的剁了，再用酒泡起来！”

又来了，我沉默吧。

这天晚上猴子是回自己房间睡的，临睡前，他找了把剪刀，塞在枕头底下。本来这往枕头下塞剪刀没什么，我以前遇到那红衫女鬼时（上部书有写），也曾在枕头下塞过剪刀，可问题是，猴子塞的这把剪刀有问题，因为这把剪刀的问题，猴子辟邪不成，反倒出了大事。

据猴子说，塞好剪刀后，他就上了床，玩了会手机游戏，随后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迷糊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床边说话，听声音，是一男一女，奇怪的是猴子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口音，也不像方言或什么其他国家的语言，这两人说的像是……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猴子躺在床上，被这诡异的一男一女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做噩梦了，转念一想不对，既然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了，那就不是在做梦，那……猴子试着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猴子房间窗户的窗帘是用两个图钉钉在两边挂起来的，这样中间就弯下了一块缺，外面路灯的光，正好能透过这个缺口照进来。借着朦胧的灯光，猴子看见，在距他床边一米远的空中，居然飘浮着两团白乎乎的影子，那两团白影，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人形。

猴子顿觉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毛孔在瞬间收缩又扩张，体内的水分仿佛一下全都化作冷汗从毛孔中喷涌而出，猴子惊骇得要尖叫，幸而理智尚占上风，硬生生地把这声尖叫从咽喉咽回了肚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用猴子后来自己的话形容就是，“当时急得屎都要出来了”。想拿手机跟我和大嘴求救吧，偏偏睡前把手机丢在了床头柜上，要拿到，非得探起一点身子来，那两团白影挨得那么近，这动一动身的勇气，使出泡妞的劲也聚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猴子的救星来了，这救星不是神，也不是佛，更不是那远在西北的黄师傅，而是成天和猴子用生殖器互骂的大嘴。

猴子先是听到一阵敲门声，本来就被吓得快不行的他差点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弄得心脏骤停，忽然又听到门外有人叫：“猴子，他妈的死了没，没死起来开门。”

是大嘴！

猴子猛地把被子掀开，从床上弹到地下，也顾不得那两团白影还在不在，赤脚冲到门前打开门，看见站在面前的大嘴，整个人几乎是蹦到了大嘴身上……

至于大嘴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跑来猴子这儿，还来得这么巧，大嘴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据大嘴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在十二点多一点不到的时候，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失眠，是因为心神不安，他心神不安，是因为猴子，他觉得他的好兄弟——猴子，今天晚上可能会出事，至于出什么事，他也说不清，反正就觉得不对劲，这就是预感，而大嘴的预感，一向很灵，于是他拿起手机，给猴子打电话，却提示猴子的手机不在服务区，大嘴急了，心想猴子十有八九出事了，他顾不得三更半夜独行夜路可能会撞着鬼，也顾不得三九严寒衣衫单薄可能会感冒发烧流鼻涕，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我要救猴子！抱着这个信念，他义无反顾地冲到了猴子房间……大嘴还说，当时猴子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张晓静，二话不说一把就抱了上去，抱得那个紧呀，饶是他6000+的肺活量，硬是被猴子抱成了1000-，于是他拍拍猴子的头，说：“猴啊，做光棍不可怕，可怕的是光棍做久了，就把兄弟当女人使了。”

大嘴这番话说得太恶心，自然没人信他。

实际上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这天晚上，大嘴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房间里蹿出一只老鼠，大嘴跳下床打老鼠，那老鼠四处逃窜，大嘴紧追不舍，后来那老鼠往门缝里一钻，跑到屋外去了，大嘴追上瘾，把门打开就要往外追，谁知毛衣挂住了门侧边的钉子，这人往外一冲，那门顺势就给关上了，大嘴穿着毛衣秋裤在门口郁闷了好一会儿，想踹门吧，看看这扇垂垂老矣的破门，怕一脚下去，门就得四分五裂，想了想，还是不踹的好，幸好离猴子的住处不远，干脆上猴子那去吧，于是……就这么巧，正好赶上猴子被吓得“屎都要出来”那会儿，这么歪打正着的，救了猴子一次。

我拍拍惊魂未定的猴子，说：“估计是你梦魇了，最近你的状态的确不怎么样。”

猴子摇摇头，说：“不是梦魇啊，是真的，那个什么，梦魇的人，一般眼睛都睁不开，也动不了，我当时眼睛不但能睁开，手脚也是可以动的，绝对不是梦魇，再说，就算是我梦魇了，也是有东西搞的。这他妈的不知哪里惹来的脏东西。”

大嘴问他：“你有没有在枕头下面放剪刀？”

猴子一拍大腿，说：“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妈的放剪刀有个屁用。”

“你放了？”我问他。

“嗯。”猴子点点头。

“不会没用啊。”我说，“以前我也放过啊，有点用的啊，这你也晓得不是？”

猴子皱着眉，想了想说：“估计这会儿我碰到的鬼比较猛，剪刀都不怕了。”说完猴子打个寒噤，自言自语道，“靠，那可怎么办？”

这时我想到我们昨天从Y县回来时，猴子曾对着那野坟狂呕来着，会不会，真惹上了那个？不至于这么衰吧？

我把这事跟猴子说了，猴子瞪大眼睛，对我说：“凡子你他妈也不太够意思了，看到我对那个坟墓吐，也不把我拉走。”

我笑笑说：“我也是在你吐完后才发现的。”

猴子急得抓耳挠腮：“那怎么办？”

这时刘俊说：“好办啊，过去烧个纸，赔个罪，不就行了吗。”

猴子有点怀疑：“这管用不？”

我说：“管用不管用试试看喽。”

猴子问我：“哎凡子，你说那坟墓只有一个是吧？”

我说：“对，只看到一个。”

猴子惊呼起来：“可我遇到的是两个，一男一女啊！”

大嘴说：“哎，一个坟墓就不能埋了两个了吗？猪头。”

猴子哦了声，喃喃道：“这一吐就吐出两个，他妈的买彩票怎么就没这运气？”

郭薇笑：“你是喜运走不了，净走霉运。”

猴子赶紧对郭薇说：“哎呀小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讲，所谓好话没鸟用，坏话说就中（第四声）。赶紧呸，呸呸呸！”

“猴子你妈×！”大嘴抹脸怒骂，原来猴子口沫飞溅，喷了大嘴一脸。

要找到那晚爆胎的地方实在不容易，那一段路，二十来公里，周边景物都大差不差，最要命的是，当时还是在晚上，这一路上的野坟不少，万一找错了就不太好。多亏了郭薇，她凭着对一棵树的记忆，帮我们找到了那晚爆胎的地点。

下了车，我一眼就看到路边那座孤坟，下半截隐没在灌木中，露出了上半截，往路边走了几步，猴子那晚吐出的秽物还在。

“是这，肯定没错了。”我对他们说。

猴子从车上拿来准备好的祭品，除郭薇外，我们几个一起来到坟墓跟前，把这些纸钱元宝烧了个一干二净，完了猴子还装模作样地磕了几个头，说了一堆赔罪话。一切弄妥后，猴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土，很不放心地跟我们说：“这样管用不？”

大嘴说：“管用不管用回去就知道了。”

猴子说：“那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和你睡。”

大嘴发出一声怪叫：“操！”

我笑笑说：“没事，今天晚上我也睡大嘴这。”

大嘴看看郭薇，小声问我：“干吗，就吃不消了？”

我踹了他一脚，说：“吃你个头，今天她爸妈回来了，要回去住了。”

“哦——”大嘴这一声“哦”得抑扬顿挫，腔调十足。

32　讨钱阴魂

回去后，猴子连续几晚都没再做噩梦或梦游。猴子鬼手脱险，十分高兴，我们也觉得，这事就应该到此为止了，岂料……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个古怪的黑衣老头，这老头脑袋上扣了顶脏兮兮的雷锋帽，自打出现后，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

我很纳闷，这老头是不是痴呆症？于是我转身问他：“大爷，你老跟着我干吗？”

那老头低着头，因为帽子的遮挡，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好一会，他才颤颤巍巍地说出几个字：“钱，钱……”说着，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到我面前。这只手不但瘦，还很脏，手上满是灰黑的泥土，指甲长得吓人，尖且粗糙，里面塞满了黑糊糊的脏东西。

我心想，哦，原来是个老乞丐，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元硬币，放在他手上，转身继续走我的路，谁知那老头拿了钱，仍旧没有走开的意思，仍旧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站定，他也站定，又对我伸出了手……

大概是嫌钱少吧。我想，这老乞丐还挺贪，算了，年纪看上去也这么大了，可怜，我再给点就是。这么想着，我又开始摸口袋，没再摸到硬币，我干脆摸出一张十元纸票，交给了他。

这回别再缠我了吧，一边想，我一边加快了脚步，走出几步，回头一看，我差点背过气去，这老头居然还跟在我身后！也不知他是怎么走的，始终能和我保持一米多的距离，既不被落下，也不会靠前，我一停步，他就停步，然后再对我伸出那只又脏又瘦的手。

这……我头有点大，这老头也他妈太不识趣，太贪心不足了吧，我有点生气，想骂他，转念一想骂他又何必，他要跟让他跟就是，这么大把年纪了，想必跑也跑不快，我跑上几步，把他甩掉就行。

于是我撒开步子，往前跑了近一百米远，再回头看时，惊骇得头发差点统统竖起，这古怪的老头，居然还和我保持着那一米多的距离，更要命的是，我跑得气喘吁吁，这老头居然跟没事人似的，腰不弯气不喘，见我转过身，又对我伸出了手……

“钱，钱。”老头居然还问我要钱，太不要脸了。

我火了，冲他大声喝一声：“快走！”

老头猛然对我仰起头，一张惊心动魄的鬼脸出现在我眼前，我魂飞魄散，吓得大叫……接着，我睁开了眼，原来是个梦。

这无非是个很一般的噩梦罢了，若只是我做，那倒也没什么，可偏偏在我做这梦的同一个晚上，大嘴和猴子，也都梦到了一个奇怪的讨钱的黑衣老头。与我梦境不同的是，大嘴是梦到他在开车时，一个黑衣老头拦在路中间，问他要钱，而猴子，则是在一个乡下茅房拉屎时，一个黑衣老头突然跑进来，问他要钱。

同样是个黑衣老头，同样给了钱仍不走开，同样在最后露出一张鬼脸来吓人。

猴子无比纳闷地说：“就算是双胞胎，也不至于梦得这么巧吧。”

唯一的解释是，我们同时撞邪了！

可邪从何来？

这几天，殡仪馆根本没有业务，别说我和猴子，就连大嘴都没去过他们单位，因此这邪，是绝不可能从殡仪馆里惹来的。

那这邪究竟是在哪里惹到的，一下还是三个人同时中招，难不成这鬼撞多了，身上就沾了鬼味，走在街上，那鬼也得哭着喊着地沾上来？

三人瞪着眼睛想了又想，我猜测：“是不是去找那野坟时惹上的？”

大嘴一拍巴掌，说：“十有八九，这几天就去了那地方！”

猴子表示怀疑，说：“那坟墓里埋的是一男一女啊。”

我骂他：“谁说了就是那个坟里的东西弄的呢，Y县那一条路，沿途那么多坟，蠢猴！”

猴子哦了声，点点头，忽地又说：“不对。”

我问他：“怎么不对？”

猴子说：“那还有郭薇呢，郭薇也去了，她怎么没梦到这怪老头？”

我挠挠后脑勺，瞎说道：“也许那老头不愿意吓小姑娘吧，就只找我们三个了。”

大嘴忍不住笑：“操，那老头还他妈是色鬼，怜香惜玉哪。”猴子听了，也跟着傻乐。

我对他们说：“还笑？想想怎么办吧，这一路上那么多坟，天晓得是哪个。”

猴子想了想，出了个馊主意：“那老头不就是来要钱的吗？要不这样，我们带足那个纸钱，去Y县那条路上，见着野坟就烧，总能烧对，横竖就是那一段路，这老头收了钱，估计就不会缠我们了。”

大嘴啪地拍了猴子脑袋一下，说：“要烧你去烧，他妈的老子没这工夫。”

我同意大嘴，对猴子说：“没错，猴子你去烧。”

猴子跳起来，骂了声：“操！”

三人闷头在房间里想了一个来小时，憋得龇牙咧嘴，狗屁也没憋出来，最后大嘴叹口气，说：“想来想去，好像只有猴子那个笨办法能用，可是……”

猴子打断大嘴笑道：“我就说吧。”

大嘴瞪他一眼，骂道：“说个屁，老子还没讲完，可是，你说的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一路烧，回头事情没解决，反而又烧出什么新麻烦来了，那怎么办？”

猴子重重地吐了口气，背手踱到床前，一屁股压了上去，不说话了。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三个人心事重重，晚饭后回到房间，相顾无言。不一会，刘俊来了，得知我们三人同时中招，哈哈大笑。

猴子白他一眼，指着刘俊跟我们说：“你们看，这就是人民警察，人民现在有了困难，他不帮忙解决，反倒引以为乐，真他妈缺德。”

大嘴闻言点点头，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俊依旧笑：“我们只负责抓人，不负责抓鬼。”

猴子说：“没看港片里演的吗？人家香港警察，既抓人，也抓鬼。”

刘俊反驳道：“那不止港片，电影里大陆警察既抓人，也抓鬼啊。”

猴子问：“哪部电影？你告诉我，我就从来没看到过！”

眼看这两人扯皮得没完，大嘴说：“好了好了，说点正经的吧，这都七点多了，今晚上怎么办？我们是睡还是不睡？睡了，那老头，来还是不来？万一他妈的又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凉拌。”猴子有气无力地应道，大嘴弹了个烟头过去，猴子没躲开，被烟头砸中，慌得在身上乱扑腾，一阵鬼叫。

后来我想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晚上咱们三个都睡在大嘴这，再梦到这怪老头，就直接问，他要什么？在哪里？”

大嘴和猴子听了我的办法，面面相觑，忽地猴子眼睛一亮，说：“我觉得这样更妥当，我们三个人，选出一个来睡觉，剩下两个，忍着不睡，这样一来，睡觉的那个，去问老头，醒着的两个，守在旁边看着，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不是？”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大力拍了下猴子的肩膀，猴子嘿嘿地笑。

这时大嘴问：“那选谁睡觉呢？”

我和猴子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同时指住他：“你！”

大嘴叫起来：“为什么是我？！”

我说：“我们三个就大嘴你睡眠质量最好，每回睡觉都是倒下就着，比猪还要猪，论体格，也是你最棒，比牛还要牛，所以这个睡觉的人选，非你莫属。”

大嘴被我一通话说得瞠目结舌，啊啊地想要说什么，我懒得给他机会：“同意大嘴睡觉的举手。”我和猴子举起了手。大嘴哭笑不得，扭脸看了看刘俊，刘俊冲他微微一笑，也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猴子笑道：“哈哈，三比一，就大嘴你了，赶紧的，洗洗滚床上睡去！”

大嘴耍起赖来：“不行不行，这他妈不公平，绝对不行！”

我问他：“那你说怎样才公平？”

大嘴挤了挤眉头，说：“抓阄，搞四张，哦不，搞三张字条，其中一张上面写上睡觉，另外两张什么也不写，我们三个人抓，谁抓到睡觉的谁就睡！”

见我和猴子没说话，大嘴又说：“这样才公平，要不然打死我也不睡！”

我想了想，对猴子说：“抓就抓吧。”猴子点点头，同意了。

为公平起见，字条由刘俊写，然后揉成纸团，给我们三人抓，在他写字条时，我们三人，都背了身去，期间猴子贼溜溜地想要偷看，被我和大嘴发现，各揍他一拳。

纸团弄好后，我们三个用手心手背和石头剪刀布分出了抓阄顺序，我第一，大嘴第二，猴子第三。结果，第二的大嘴，很不幸地，抓到了“睡觉”。

大嘴郁闷非常，猴子笑得打跌，对大嘴说：“赶紧的，睡觉去！”

大嘴瞪了猴子一眼，抓过手机举在猴子眼前，说：“睡你个头，看看才几点。”

猴子看了眼，说：“哦，还早，才八点多。”

刘俊建议打牌，我们三个都没兴趣，四个人干坐了会儿，九点左右，刘俊走了，剩下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

大嘴轻咳了两声，说：“这个样子，要睡着，比较困难啊。”

猴子说：“要不搞点酒给你喝？”

大嘴说：“我一个人喝哪有意思，一起喝。”

我赶紧摆手：“要喝你们两个喝，我哪能喝，一杯啤酒就醉。”

大嘴敲敲桌子，说：“凡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看兄弟我为了你和猴子，孤身那个，那个犯险，赴汤蹈火，舍生取义，这不临去前，也该用杯酒给兄弟饯行啊！”

“舍生取义？我操，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少啰唆，喝还是不喝，一句话！”

“行行行，就喝一点吧。”我说不过他。

“这才够兄弟嘛，猴啊，拿酒来！”喊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大嘴显得豪气万分。

大嘴屋里，除了垃圾多，就是烟多酒多了。猴子跑到放酒的墙角，随便抽出一瓶白酒，砰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大嘴找出三个杯子，开了酒，咕咚咕咚地全给倒满了，我拿过酒瓶一看，四十六度，我咋舌，这没喝光呢，我就醉了。

结果他妈的，我真醉了，不仅是我，大嘴和猴子，也都醉了。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概如此。

众人皆醉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嘴了，难怪这小子酒量一般，今晚喝起来却这么高调，居心叵测啊。

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醒来时，天已大亮，我感觉头疼得厉害，用力拍了拍前额，猛然惊觉，昨天晚上，我似乎一夜无梦。

猴子和大嘴还没醒，两人横在大床上，相对而呼，我走过去，将两人分别拍醒，大嘴揉着眼睛犯迷糊，猴子如触电般坐起来，左右猛看了几下，叫道：“啊啊，救命！”

我照着他脸上给了一下，说：“救你个头，醒来没？”

猴子用力眨眨眼，看看我，又看看大嘴，又叫起来：“操，那老头又来了！”

旁边大嘴也醒了，打了个哈欠说：“没来啊，我怎么没梦到？”

我说：“我也没。”

猴子不可思议似的看着我和大嘴，问：“那怎么就我梦到了？”

大嘴冲他笑：“看你长得帅嘛。”

我赶紧问猴子：“那你有没问？”

猴子一脸莫名其妙：“问什么？”

我恨不能踹他一脚：“你他妈喝傻了吧，问他要干什么，在哪里啊？”

“哎呀！”猴子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说，“我他妈给吓傻了。”

“吁——”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完了，今晚还得来一次。”

大嘴伸手拍了猴子一下：“猴子你他妈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猴子瞪着眼睛正要骂大嘴，忽地又像想起来什么，连说：“不对，不对……”

“不对什么啊？”

猴子拧眉想了想，边回忆边跟我们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就那个坟墓，那个坟墓！”

“什么坟墓？”

“那个坟墓啊，我们开始烧纸的那个坟墓，我梦到我一个人来到那座坟跟前，正奇怪我怎么跑这来了时，那坟墓忽然裂开一个口子，那个老头突然从里面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还对我说，钱钱钱，我吓晕了，拔腿要跑，可两条腿像忽然没了骨头，软得跟棉花一样，一步都跨不出去，再后来，好像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又过了好久，我觉得有人在打我，我就喊救命……”

我打断他：“那是我打的，操！”

大嘴“咦”了声，说：“难不成那坟墓是那个老头的？”

猴子说：“那不对啊，那一男一女呢？”

我有点糊涂了，我没法不糊涂。稍冷静一会后，我想到个办法：再去那座坟那里，看看墓碑上刻着的亡者姓名，如果是老头，那就应该是一个，如果是那一男一女，那墓碑上，就应该有两个亡者姓名。

事不宜迟，说去就去，三人飞快地洗漱完，胡乱吃了点早饭，跳上车，往Y县那条路去了。

墓很旧，上满攀布着细细的藤蔓，三人一起动手，清理掉藤蔓，墓碑上的刻字依旧清晰可辨。猴子把头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去，照着墓碑，一字一句地读出了墓主的姓名：“王大贤之墓。”

“只有一个！”猴子瞪大双眼，惊骇万分地看着我和大嘴。

这么说，那梦中的黑衣老头，就埋在这座坟墓里。三人互看了一会儿，感觉心惊肉跳，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猴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那个老……”这句没说完，他又大叫起来，“那一男一女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和大嘴摇摇头，这一切，太诡异了。

回到镇上，三人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论：就是我们根本认错了鬼。我们误以为这座坟墓是那一男一女的坟，岂料这真正的墓主人王大贤，也就是那黑衣老头，收了我们烧的祭品，这老鬼怕是一直都没人给他烧钱，好容易我们误打误撞地给他烧了一回，老鬼收礼收上了瘾，就这么着，缠上了我们。难怪前天晚上在梦里，我给他钱，他总是收不够，我给他的，是活人用的，他压根用不着，他要的，是烧给死人的纸钱和元宝。想到这，我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阵阵发麻。

大嘴说，那老鬼既然要钱，就好说，不就要烧纸嘛，咱们几个再去一趟，把纸钱元宝带多多的，给那老鬼烧个够，不就结了吗？

听上去非常有道理，可在我们再次烧完祭品后的第三天，那该死的老鬼，又出现了，更要命的是，老鬼这次连梦都懒得托了，来得直截了当。

事情发生在值夜班的时候，我们三人正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得起劲，忽地一下电视没信号了，满屏的雪花点。大嘴以为这破电视出了问题，上前左调右调，忽地从电视机里传来一阵类似杂乱的电波声，像收音机里传来的一样……突然大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调电视的右手飞快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猴子问他。

大嘴像是傻了，看看我和猴子，又看看电视，最后再看看自己的右手，看了一圈后才对我和猴子说：“这破电视他妈的漏电了。”

我和猴子爆笑，猴子尤其高兴，笑得要在床上打滚，边笑边对大嘴说：“你知道这叫什么不，报应知道不，当初叫你买个电视，你就给兄弟们抱回台这个，现在知道了吧，还什么看黑白保护视力，哈哈……”

大嘴气得要命，爬过来就要揍猴子，忽然电视机里又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满是雪花点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图像，图像很模糊，但隐约可以看清，那似乎是一个人影。

大嘴伸头看了会儿，自言自语道：“这是哪个台？”我正要对他说你再去调调吧，这时从电视机的喇叭里居然传出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钱，钱！”

猴子咧嘴一笑：“这什么鬼节目，这声音……”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这声音好熟悉是不是？这不就是那讨钱的黑衣老鬼吗？！

三人同时反应过来，吓得从床上直接蹦到地下，大呼小叫地蹿出了值班室。那几个守灵的家属听到动静，从灵堂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大嘴用打老鼠来搪塞，那几个家属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这三个大小伙子，怎么会被老鼠吓成这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也不方便多问，几个人窃窃私语着，回灵堂去了，剩下我们三个，杵在走廊间，哆哆嗦嗦。

我感觉脚底冰凉，低头一看，原来刚才跑得急，连鞋也忘记穿了，再看看大嘴，也和我一样只穿着双袜子，倒是猴子在匆忙中还不忘穿鞋，只是好像……他妈的，这臭猴居然一只脚穿着我的鞋，另一只脚穿着大嘴的鞋，还全是右脚的。

我突然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被猴子看见，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凡子，你神经没问题吧，这你都笑得出来，你心理素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啦？”

我不知说什么好，摇摇头，这时房间里突然又传出电视声，听声音，是正常的电视节目。大嘴离房门最近，听到电视声，看了看我，我小声说：“去看看。”大嘴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了看，扭头跟我们说：“好像没事了，电视又有了。”我和猴子闻言赶紧挤上去看，的确如此。

回到值班室，三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大嘴才挤出几个字：“还以为没事了。”

猴子似笑非笑地说：“明天还得去给他烧？”

我说：“都烧了这么多了，没个够啊。”

三人沉默到半夜，末了我叹口气，对大嘴说：“什么也别想了，明天上午，打电话给黄师傅吧。”

这天晚上三人都没敢睡，也睡不着，快到天亮时，猴子确认那老鬼应该不会再来了，跟我和大嘴开了玩笑，问我们：“哎，你们说，要是我们今天没跑出去，你们说他会不会从电视里爬出来？”

大嘴啪地拍了他脑袋一下，说：“你他妈《午夜凶铃》看多了吧。”

天亮后，我们没回城区，一直在殡仪馆等到九点多，估摸着黄师傅一家应该都起床了，才让猴子用单位的座机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黄师傅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告诉我们，这回我们可能遇到个贪鬼了，被这东西黏上，十分麻烦，不给他好处，他就来纠缠你，未必会给你什么大伤害，但时不时这么来一下，正常人也得吓出毛病来。

猴子问黄师傅，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隔三差五地就跑去给他烧钱吧。老头说这样当然不成，这贪鬼就是个无底洞，永远也喂不饱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给封死在坟墓里。

封死在坟墓里？！猴子闻言打了个大寒噤，说黄师傅你不在，我们哪有这本事，回头别没把这老鬼封死，倒把自己给撂进去了。黄师傅听了呵呵笑，说这事我们当然做不了，他只是说最好这样办，至于现在嘛，他回不来，而这事我们又迫切要解决，那就只能用另一个方法了，不过这方法不敢说能百分百能成功，不过试一试，也无关紧要，横竖出不了什么事，顶多那老鬼还会继续纠缠我们就是。

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在车上，猴子掰着手指数数：“1、2、3、4、5……我操，凡子、大嘴，加上这次，这才一个来礼拜，我们都往老鬼这里跑五次了。”

我笑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猴子看了眼摆在他旁边的“聚宝盆”，用怀疑的口吻问：“这玩意能管用不？”

大嘴瞟了眼后视镜，说：“有用没用，等下就知道了。”

黄师傅教我们的法子是这样的：用锡箔纸做一个盆子，里面堆满纸元宝，这就是聚宝盆，我们带着这个聚宝盆，去老鬼坟前，给他烧掉。但在烧完聚宝盆后，务必要先点上一支香，待香烧一会儿之后，就倒插在老鬼的坟头。

此举的意思是告诉老鬼：送了份大礼给你，但这是最后一次，如若给脸不要，继续纠缠，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当然这倒插香的意思，是黄师傅事后告诉我们的，要是他之前就告诉我们了，没他在，借我们一百个熊胆，我们也不敢这样公然挑衅老鬼。

猴子说：“这简直就是去老虎嘴上拔毛嘛。”

后来我们和黄师傅谈及此事，得知这倒插香的意思后，回头想想，后怕得很。猴子埋怨黄师傅，说老头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冒险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做，幸亏那老鬼是这个纸老虎，被咱们唬住了，要是倒霉碰到个凶的，那我们兄弟三个，现在哪还能在这和黄师傅您聊天。

黄师傅听了哈哈笑，说他既然要我们去做，就敢担保绝对没事。所谓贪鬼嘛，就一个字贪，害人夺命的恶事是从来不会做的，一吓唬就跑，退一万步说，即便没镇住他，他顶多再继续纠缠我们，接着讨钱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大嘴听了挠挠头，问黄师傅为啥当时不直接告诉我们？

黄师傅笑，说要当时就告诉我们几个，我们还敢照做吗？

猴子咧嘴笑着说当然敢呀。

敢个屁！黄师傅这样说。呵呵，老头真了解我们。

至于那对雌雄鬼，就是半夜跑到猴子床头说鬼话把猴子吓得“屎都要出来”的那两个阴魂，黄师傅在细问猴子后，告诉我们，这对雌雄鬼之所以会来找上猴子，问题就出在猴子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剪刀上。

黄师傅说，剪刀放枕头下能避邪这没错，可猴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把剪过脚指甲的剪刀塞枕头底下。黄师傅告诉我们，这人的脚指甲，性属秽物，没错，剪刀是能克鬼避邪，可在剪了脚指甲后，再塞到枕头下，非但克不到鬼，反倒能把人头顶上的三团真火给克弱，这三团火一弱，那什么魑魅魍魉，就都能近得了人身了。黄师傅还说，幸亏大嘴那天晚上碰巧跑来了，不然的话，那对雌雄鬼，虽不至于要了猴子的命，但至少也会把他弄得大病一场。

猴子听了，吓得缩脖咋舌。大嘴拍拍猴子的肩膀，神气活现地说：“猴哇，现在晓得了吧，我就是你的守护神啊。”

至于猴子那几天为什么会频频做噩梦还梦游，我们同黄师傅讨论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猴子这是被酒烧的。

33　值班室有点不正常

阴霾许久的天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可气温依旧低，冰冻仍然随处可见，而镇上的供电，还是没有恢复正常，时不时就停电，这一点十分让人讨厌。现在正是小镇最冷的月份，这老停电，取暖就成了问题。尤其碰到周末停电，更是要人老命，总不能从早到晚都趴被窝里吧。

这天礼拜六，倒霉又赶上了停电，郭薇随她妈去了外婆家，我无事可做，跑到大嘴那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用不了取暖器，房间里实在是冷，猴子被冻得满屋子乱转，大嘴弓腰坐在床沿，双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耸着肩，两条腿一颠一颠地抖。

猴子抱怨：“这么冷的天，还没有电，要我们老百姓怎么活？”

我冷得连话也不愿说，笑了笑，没吭声。

大嘴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殡仪馆吧。”

猴子冲他瞪大眼：“你没毛病吧？”

大嘴说：“值班室里有木炭啊，过去至少还可以搞盆木炭火烤，总比待在这里好吧。”

“对啊，好主意好主意，走走走，赶紧的，冻死了！”猴子说着，第一个蹿出了屋。

我们驱车来到殡仪馆，生了炭火，坐在值班房里烤火聊天。聊了没一会，虚掩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推开了，我抬眼一看，是王师傅。

“我说这冇业务怎么值班室里还有人，一猜就晓得是你们这几个伢崽子。”王师傅乐呵呵的，猴子赶紧挪出个位置，让王师傅坐。

王师傅坐下后，大嘴给他递上烟，问他：“王师傅，这不是没业务嘛，你来这干吗？”

王师傅刚把烟放到嘴边，闻言又放了下来，摇摇头叹声气：“哎呀，冇办法，前几天盖了个庄（盖坟），一块瓷砖冇贴好，落下了啰，那庄里的（那墓的死者）不高兴喽，托梦给我，要我去搞好。”王师傅说着，嘴角往下拉了拉，做出一副惊悚状。

猴子一听很高兴：“哈，王师傅，你也中邪了啊？！”

王师傅举起手，佯装要揍猴子，笑着说：“你个死伢崽不晓得讲话，什么叫我也中邪了，这我要是中邪了，还能在这里和你们几个讲话？”

我对他说：“猴子胡说八道哪，王师傅别介意。哎，你说那个什么，庄里的，给你托梦，你刚才就是上山去补瓷砖去了？”我伸手指指后山的方向。

王师傅用力点点头。

猴子问：“那真缺了一块瓷砖？”

王师傅更用力地点点头。

猴子吸了口气，不解地问：“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这些东西，有事没事老喜欢给人托梦。”

王师傅正点着烟，听了猴子的话脸色一变，正色说：“要托梦当然是有事喽，冇事他哪里会乱找你咧。”

猴子咂咂嘴，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坐了一小会，王师傅走了。正觉得有些无聊，忽然间我闻到股怪味，旋即猴子捂住口鼻大叫：“谁放屁？”

“不好意思，俺的肚子有点不太舒服。”大嘴站起来，嘿嘿地笑。

“那你还不赶快去拉屎！快去快去，别站在这污染空气。”我冲大嘴挥挥手。大嘴走到门口，突然站住了，僵立不动，我以为他看见了什么，岂料这小子屁股一撅，只听噗的一声，又一个臭屁蹦了出来。

“操！”我和猴子破口大骂，大嘴像占了天大便宜似的哈哈大笑，脚底抹油，溜了。

“这家伙，没素质。”猴子指着门口，对我说。唉，还是那句话，大嘴他什么时候有过素质！

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嘴回来，看上去慌慌张张，双手居然还提着裤子。

“我靠，你这是要做什么？！”猴子吃惊得要命。

大嘴系着皮带，告诉我们：“不得了，那厕所又他妈闹鬼了，刚才我上厕所时，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我屁股一下！”

“拍你屁股？”

“是啊，魂差点没被吓掉。”大嘴穿好裤子后，点起烟，猛吸了两口。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胡扯，不过也不好说，这家伙一直很会装。

“哎大嘴，不对。”猴子不知想到什么。

“干吗？”

“你刚才拉屎，屁股被拍了一下，然后你跳起来就跑回来了？”

“嗯，不跑我还待那呀，我脑子有屎？”

“你脑子有屎没屎我不知道，但你屁股上的屎有没有擦？”

“哎，我是刚刚擦好屁股，刚想站起来穿裤子，然后屁股就被拍了一下。”

见我和猴子一脸不相信，大嘴说：“不信啊，不信我脱裤子下来，你们看看。”说着这家伙解开皮带，转过身，还真把裤子往下褪了一点。

我和猴子急忙捂住口鼻，大叫：“穿上穿上，臭死了！”

大嘴嘿嘿一笑，正要提裤子，猴子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大嘴被吓得一抖，问：“干吗？”

猴子做惊骇状：“你屁股上怎么有个手印？”

大嘴扣着皮带，满不在乎地笑：“你个死猴崽，当老子是吓大的啊。”

猴子指着大嘴，对我说：“你看，一试就出来了，这个死骗子。”

大嘴点起烟，看着我和猴子，笑眯眯地吸了几口，神情间藏不住的得意，俨然在对我们说：“又被我骗到了吧？”我和猴子早就习惯他这一套，懒得再理他，重新坐回到火盆边。

天应该又阴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有点昏暗，看看时间，才三点不到，电还没来，猴子闲得无聊，把烟屁股撕开，扔进通红的火炭中，海绵头在瞬间变焦，又呼地腾起一团火焰。

我觉得有趣，也从烟灰缸里捡出烟头，撕开了往里扔。

大嘴见了，笑着说：“多大了还玩火，玩火晚上会尿床。”说着探过胳膊，要去拿烟屁股。

我伸手挡他：“尿床你还玩？”

大嘴躲开我的手，抢了个烟屁股，捏在手上笑：“玩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会尿了。”一边说，一边把烟屁股撕开，随手丢进了火炭中央。只听啪的一声，火盆中间居然炸开了，火星四溅，飞迸而起的火星，高过了头顶。

三人惊呼，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猴子用力拍打着衣服，冲大嘴叫：“我靠，你丢的是烟头还是爆竹哦？”

“烟头啊。”大嘴望着火盆，一脸费解。

我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炭，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大嘴又拿了个烟屁股，想往里扔，猴子问：“干吗还扔？”

大嘴说：“再试试看还爆不爆。”

“等等，等等。”我赶紧丢下火钳，走到距火盆一米多远的地方，猴子见了，立即过来和我站一起。大嘴看了看我和猴子，轻蔑一笑，顺手把烟屁股抛进了火盆——又是啪啦一声，这回火星迸得更多更高，我和猴子站得远，也有好些粒火星子飞过来，大嘴这下倒了霉，躲闪不及，被火星迸了一身，大叫着要往后躲，不料被凳子绊住了腿，摔了个四脚朝天。

“活该！”我和猴子哈哈大笑。

大嘴哎哟了两声，扶着凳子从地上爬起来，检查自己的衣服，很不幸，这小子今天穿的衣服恰巧是涤纶面料，于是衣服的右摆处，被刚才那一下，烧出了无数个小窟窿。

“真他妈的邪了门了。”大嘴看着自己的衣服，懊恼不已。

我刚想开口，忽然听到不知从房间的哪个角落中传来一声叹息——唉——这声音很轻微，让人难分男女，然而入耳却又那么实实在在，从大嘴和猴子惊诧的表情来看，这一声叹息，绝对不会是我的幻听。

“这……”猴子的话还没出口，只听到吱嘎一声，虚掩的木门居然自己开了，间隔几秒钟的样子，木门又吱嘎一声，自动关上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子里出去了。

你别问我为什么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绝对是有什么东西从屋子里出去，而不是进来。

房间里鸦雀无声，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乱动，过了一会，我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对猴子和大嘴说：“我们回去吧。”

这两个傻子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炭火用灰盖上，锁好门，三人缩着脖子踮着脚，战战兢兢地蹿上了车。

直到车开出殡仪馆，猴子才开口问：“刚才我们是不是又招来脏东西了？”

大嘴说：“不是招来了，我估计吧，应该是他和我们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

猴子叫起来：“我靠，刚才那门一开一关的，那应该就是他走了。”说着他打了个夸张的寒战，紧张地看看四周，接着说，“我说大嘴丢的那个烟屁股，怎么一个个跟爆竹似的，肯定是……”猴子说到这，冲我们用力点了点头，他想我们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偏偏大嘴不明白，问他：“肯定是什么？”

猴子一副怒其太蠢的模样：“是它搞的鬼！”

大嘴笑了笑：“其实我知道。”

猴子两眼一瞪：“知道你还问？！”

大嘴呵呵一笑，说：“我主要是想帮你改正你说话像便秘的习惯。”

猴子差点气晕过去。

后来大嘴去问了王师傅，得到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解释：我们在值班室里烧烟头玩，把个烟鬼给招来了，以为有好东西招待呢，没想到过来一瞧，净他妈是烟屁股，这哥们有点生气，打算给我们点提醒和惩戒（大嘴扔的两个烟屁股于是都成了爆竹），谁知我们仨愣是不开眼，连烟屁股都不扔了，这哥们被我们弄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臊眉耷眼地走了。

王师傅这番解释，大嘴回来讲给我们听，几个人笑得几乎要岔气，倒不是笑王师傅这些话太过扯淡，而是觉得王师傅口中的这个“烟鬼”实在是太那个什么——天真吧，这年头，这么天真的人都没了，何况是做过一回人的鬼呢？

这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不过这触霉头的事也没人上赶着去黏，之后几天，即便停电，我们也没再往殡仪馆跑，直到殡仪馆这天来了业务。

34　死去活来

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听说平时也没什么毛病，早上出门上班时还好好的，才走到单位，人就倒了，送到医院，说是心跳已经停止，救了一阵，没救过来，中午就给送到殡仪馆来了。

有了业务就得值夜班啊，轮到了大嘴我们就得去，偏偏猴子这天晚上有事来不了，刘俊前两天就去外地办事了，至今未归，于是这天晚上，值班室里只有我和大嘴两个。

这人少，弄火锅的劲也就没了，我和大嘴在小饭馆炒了两个菜，吃完晚饭，去超市买了点零食，就去殡仪馆接老猪的班了。天气实在太冷，见没什么事，七点一过，我和大嘴就爬上了床，半卧在床头看电视。

过了十点，我感觉有些困意，连打了几个哈欠，强撑着看了会儿电视，不一会儿，眼睛就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大嘴叫我把衣服脱了再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人拍我的脸，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睡得正香，以为是大嘴，没睁眼，嘟哝了几声，翻个身继续睡。谁知才翻过身，脸颊又被拍了一下，这回我比刚才清醒了些，感觉拍我的手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大嘴的手是肉乎乎的，而这只手，给我的感觉却像是除了骨头就是皮，并且冰得出奇，仿佛在冰水里泡过几小时一样。

我打了个哆嗦，骤然清醒，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大嘴睡在另一头，呼吸声均匀沉稳，我踢了踢他，他哼哼了两声，并没有醒。我抬起手，轻抚着自己的右脸颊（刚才被那只手拍的部位），一时间脑袋有点混乱，刚才我是在做梦呢，还是真的有人拍我？

视力开始适应黑暗，隐约能看清屋里东西的轮廓，我慢慢扭头，环视屋内各处，什么也没有发现。

做梦了吧。我心想，拉过被子重新躺下，却发现睡意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我摸过手机看时间，才两点不到。

睡不着，躺在床上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我想开灯，看大嘴睡得正香，怕把他吵醒，于是半坐起来，拿了外套披上，开始玩手机上的游戏。玩了会儿，觉得嘴巴发干，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趿着鞋，用手机照亮，走到桌子前拿了纯净水，拧开盖子正要喝，突然感到自己身后站着个人，我放下水瓶，心脏一阵乱蹦，头皮隐隐发麻，我猛地转过身……

却看到大嘴忽地一下坐起，身子绷得笔直，我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大步，慌乱中忘了身后是桌子，屁股撞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响。

“咳咳，啊！”大嘴嘴里发出几声奇怪的声音，身体猛地抖了几下，我赶紧跑去拉灯绳。

啪的一声，灯亮了。

“嗯——”大嘴伸手挡住眼睛，叫起来，“凡子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神经！？”

我半眯着眼，问他：“我起来喝水，你他妈的突然坐起来，吓我一跳。”

“啊？”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茫然，“我突然坐起来？”

我跑回床上，钻进被窝，踢了大嘴一脚，问：“你是不是做梦了？”

“没啊。”大嘴莫名其妙。

“哎，大嘴。”我掀开被子，爬到大嘴那头，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值班室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大嘴环视了房间一圈，说，“没吧。哎我说凡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你做噩梦了？我睡得好好的，就是被你吵醒的。”

“不对不对。”我摇摇头，说，“开始我也睡得好好的，后来感觉有人拍我的脸，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就睡不着了，再然后我去喝水，突然觉得身后有人，转身一看，你就突然坐起来，吓我一大跳。”

“真的？”

“妈的我骗你干吗！”

“几点了现在？”

“快两点了。”

大嘴连打了两个哈欠，揉揉眼睛，掀开被子要下床，我问他：“干吗去？”

“拿支烟抽。”

“帮我拿一支，还有那个水，也带过来。”

两人默默地抽烟，忽然大嘴直起腰，看模样像是猛地想到什么，把才吸到一半的烟拧灭，跳下床，跑去桌子跟前去翻抽屉。

“找什么？”我问他。

“找到你就知道了。”大嘴头也没顾得上回，把抽屉翻得哗哗响，过了会儿，大嘴高兴地轻呼起来，“找到了。”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举给我看，我伸长脖子定睛一瞧，原来是两根艾条，敢情这小子想烧艾条驱邪，我忍不住笑：“你还备了这东西啊。”

大嘴笑呵呵的：“早就放这了，刚想起来。”说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点点头道，“嗯，味道还蛮浓的。”

熏艾条这法子大嘴也用过好几次了，有效没效说不好，我很是怀疑，说：“能管用吗这个？”

大嘴说：“管他到底有没有用，熏下总是好的。”

“嗯。”我点点头。

“火机给我。”大嘴对我伸出手。

我探长身子，把火机递给他。大嘴打燃火机，正要把艾条往火苗上凑，忽然噗的一声，火居然灭了。

“哎。”大嘴轻呼起来，仓皇地朝四周乱看。

“是被吹的！”大嘴看着我，表情骇然。我摇摇头，房间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再试试。”我对大嘴说。

大嘴吞了口唾沫，把火机的火势调到最大，按下塑料按键，咔嗒一声，火苗蹿得老高，大嘴没犹豫，右手拿着艾条飞快地往火苗上送……呼——火又灭了！

我目瞪口呆，大嘴僵在原地，手仍举在胸前，在空中微微颤抖。

“大嘴。”我低声叫他。

大嘴看了我一眼，扔开艾条，飞快地蹿到我身边，紧张兮兮地说：“凡子，有点难搞啊。”

我头皮一阵阵地麻，看看时间才两点半，离天亮还早得很，想跑人又不行，仓皇地看了屋子一圈，目光落在摆在桌子上的那面镜子上（这镜子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阿德留下的，关于阿德，实在是神人一个，读过上部书的朋友，应该会对此人有深刻印象），镜子中，有个黑影飞快掠过。

“大嘴，镜子里有东西！”我惊呼起来。

大嘴被我吓得肩膀一耸，扭头瞥镜子，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啊。”

“凡子，你没看花眼吧？”大嘴扯了下我的胳膊。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我感觉手心在冒汗，太阳穴有根筋在突突地蹦，我确信我不是眼花。

“大嘴。”

“啊？”

“你记不记得黄师傅以前跟我们说过镜子……”

“哦哦，我晓得，黄师傅说镜子不能对着床头摆，这镜子没对着床头啊。”

“操，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你要说什么？”

“黄师傅以前讲过，有时候，人通过镜子，可以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你，记得？”

“哦这个，我记得记得，你什么意思？我们去拿镜子照着看？”大嘴疑惑地望着我。

“可以，你去看。”

大嘴居然蠢蠢欲动，我抓住他：“你真要去照啊？”

大嘴莫名其妙：“你不是说去的吗？”

“我和你开玩笑呢，你照见了又能怎么样？吓不死你！”

大嘴瞪着我：“那你说通过镜子能看到，到底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突然想到，讲给你听。”

“你……有病！”大嘴气得要吐血。

两人肩挨着肩站在床边，话不敢大声说，步子不敢随便迈，眼睛瞪得发酸了也不敢眨一眨，这十几平方米的值班室，现在给我的感觉是——鬼气森森。

“要不这样吧，我们去那边屋子拿点纸钱来。”

“在这烧？”

“嗯。”

“能有用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管他有用没用，反正这么做，对我们没害处就是了。”

“那好，走。”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出了值班室，刚走了几步，忽然瞧见灵堂内有人出来，手上拿着样长条状的东西，应该是封鞭炮，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大嘴和我，愣了下，随后冲我们打起招呼：“小武师傅，这么晚还没睡啊？”

大嘴应：“啊，嗯，你那个，放爆竹啊？”

那人说：“是，到点了，放挂爆竹，没问题吧？”

大嘴说：“没事没事，你放吧。”

那人对我们点点头，蹲下点炮，一阵噼里啪啦，打破了殡仪馆的死寂，爆竹放完，后山隐约传来了回音。我和大嘴跑到放祭品的屋子，拿了两沓纸钱和一串元宝。

“要不要拿几支香？”大嘴问我。

“拿了插哪？”

“那算了，就这些吧。”

回到值班室，大嘴把床底下的炭火盆拖了出来，说：“在这烧吧。”

“嗯。”我点点头，看了看四周，紧张得厉害。

大嘴蹲下身，拿过纸钱元宝，默默烧了起来，我有点不踏实，对他说：“大嘴，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啊？”

“说什么？”

“说点好听的。”

“算了吧，说什么都没送钱实在，对吧？”

“倒也是。”

“哎，你别光看，一起烧啊。”

火很旺，看上去这法子不错，以前听王师傅说，烧纸钱时，火势越旺越好，火势越旺，表示收钱的那位收得开心。

不一会儿，纸钱和元宝烧完了，留下一堆灰烬和满屋子的烟。所谓礼多人不怪，同样的话，大概也可以用在鬼身上，我不知究竟是不是这些纸钱元宝起了作用，反正在烧了这些东西后，直到天亮，我和大嘴也没再遇到什么不对劲，中间我们还睡了两个来小时。

第二天轮到老猪来接班，大嘴好心，交班时特别告诉他，昨晚这值班室里不干净，让他到了晚上小心点，最好多叫个人来。老猪不以为然，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可比大嘴经历得多了，回头只管蒙头大睡，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挨到什么，只当没听到、看到和挨到，保证平平安安，说完拍拍大嘴的肩，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大嘴：“小武啊，你们就是太年轻，好奇心重。在我们这地方上班，什么心都可以有，就是有两种心要不得，一个是贪心，另外一个，就是好奇心。”老猪说完，抿着嘴，对大嘴缓缓地摇了几下脑袋。

大嘴有点蒙，想自己到殡仪馆工作快一年了，这老猪可从来没对自己这么推心置腹过。

老猪能看穿大嘴的心思，又拍拍他的肩，说：“小武，我是觉得你人不错。干我们这行啊，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啊，一律别管，对自己好，对自己好哇。”说完，老猪收回搭在大嘴肩膀上的手，走了。

大嘴站在原地愣了小半会儿，琢磨老猪刚才那番话的意思，若有所思。晚饭时一脸凝重地对我和猴子说：“兄弟们，我觉得我们之所以总是碰到那些脏东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自己。”

“因为我们自己？”猴子停下扒饭的动作，咧嘴笑着，“你是说我们阳气不足是吧，要不然哪天去Y县搞碗牛鞭汤喝，壮壮阳。”

大嘴骂他：“壮你个头。”骂完猴子后大嘴喝了口茶，点起烟，带着感慨的口吻对我们说，“今天我和老猪交班的时候，他和我说了些话，我仔细琢磨了下，觉得他说得真不错，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吧，是我们自己太当回事了，还有就是好奇心太重了点。”

“好奇心重了？！”猴子丢下碗筷，用手背蹭了蹭嘴，说，“这人要是没了好奇心，还是个人不？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猴子，哪天要是没了好奇心，那我不是挂了，就是他妈的傻了。”

大嘴看了猴子一眼，说：“可做我们这个的，好奇心太丰富了，是不太好。”

猴子晃着脑袋，说：“其实我觉得吧，遇不遇见那些玩意，和好奇心并没有多少关系，那些脏东西不会专爱捡好奇心重的人下手是吧？反而我觉得好奇心重是件好事，我们对一件事物心怀恐惧，多数是因为我们对这件事物太陌生太不了解，等哪天你全明白了，就会觉得，这些看上去吓死人的玩意，不过如此。”

我笑：“猴子你就会说，真遇到什么的时候，没见你不怕过。”

猴子扬着脖子说：“怕是正常的嘛，兄弟现在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了解，当然要怕，可怕不代表兄弟会退缩啊，是不是大嘴，要是兄弟几个没了好奇心，都退缩了，谁陪你值晚班出业务啊。”

大嘴呵呵地笑，点点头，说：“有道理。”

猴子很得意，说：“那是，我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

我忍不住笑：“谁说不是呢。”

第二天，死者要送去J市火葬场火化，大嘴早早起床，开车去了殡仪馆，见到老猪，忍不住问他昨天晚上有没遇到什么古怪。老猪笑而不语，一脸神秘，大嘴追问，他也不说，惹得大嘴心里嘀咕不停，心想这老猪到底是在殡仪馆混了快十年的人了，道行果然高，见怪不怪，见鬼不惊，不像我们几个，遇到点屁事就要大惊小怪。

见老猪不肯说，大嘴也就懒得再问，这值班室要是真不干净，以后也不只是折腾大嘴一个，他老猪也得值夜班不是，何况大嘴还有我们几个兄弟陪着。

既然他老猪一个人都不担心，那我还怕啥，大嘴这样想，但转念又想起前晚的事，心里又不自控地开始七上八下。

这趟业务随行的家属不少，车子前头都坐满了，还有四个人坐到了后面，和尸体待一块。

车在开至一个叫丰县的地方时，突然有个小孩蹿到马路中央，大嘴为躲开小孩，急打方向盘，恰巧路边有个大坑，车子冲过大坑，轰隆一下，车内的人被震得屁股离座，后车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大嘴急忙刹车，大声问坐在后车厢的家属：“后面的没事吧？”

后面的人叫：“怎么回事？”

“有个小孩突然跑出来，你们后面没人摔着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大嘴摇下车窗，冲着那小孩的背影骂了声，重新把车发动，开回到马路上，车没开出几米，又听见后车厢里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大叫：“停车停车！”

大嘴踩下刹车，大声问：“又怎么了？”

只听见后面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哎呀，诈尸啦！”

大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熄火，随坐在前面的家属下了车，几个坐在后车厢的人已经全都跑了出来，个个惊慌失措。

“出什么事了？”大嘴问。

“好像，好像，诈，诈尸了。”死者的妹夫，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吓得面无血色，结结巴巴地对大嘴说。

大嘴拨开家属，探头往后车厢里看，果然，那尸体在白布单下动，先是蹬了蹬腿，再动了两下胳膊。

“还真诈尸了？”大嘴喃喃自语，对站在旁边的家属说，“走，过去，看一下。”

众人刚迈出两步，那尸体忽然坐了起来。

“啊！”有人发出惊呼，大家同时停下了脚步……那死去的女人像是刚睡醒，慢慢地睁开眼睛，往左右看了看，又往车外看来，大概觉得光线刺眼，伸手挡住了眼睛。

“惠芬。”她丈夫迈前两步，壮胆喊了她一声。

她表情迷惑，眼神迷离，眯眼看着她丈夫，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在哪啊？”

“惠芬，是你吗？”她丈夫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

这名叫惠芬的“死者”拧了拧眉，说：“赵德齐，你发什么神经病啊，这是在哪里哦？”说着想站起来，不料腿一软，哎呀叫了声，摔坐回去，她丈夫没再犹豫，赶紧奔上去扶她，捏捏她手，又摸摸她的脸，还将手背放在她鼻子下去试有无呼吸。他老婆拍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问：“赵德齐，你们到底搞什么鬼？”

“惠芬，你没死啊？！”赵德齐欣喜过望，大叫起来，其他人听到，除大嘴外，都大叫着那女人的名字朝后车厢跑……

敢情是刚才车子驶过大坑，那一下剧烈的震动，把这女人给“震活”过来，这火葬场是不用再去了，大嘴开车打道回府，把他们送到了医院。

这人“死了”近四十小时，居然在猛烈的震动下又活了回来，实在是奇事一桩，更奇怪的是，医院在检查后，并未发现这女人有什么大毛病，就是两天滴水未进，身子有些虚而已，输了两瓶液，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35　夜上坟山的女人

大嘴回来后，跟我们说起这事，开始我们都不信，以为他没事胡扯拿我们开心，后来知道这家伙并没骗人，确有其事，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虽然难得，却并不新鲜，与之类似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大嘴说，这女人实在是命不该绝，要是被送进火化炉点火后才醒来，那就是菩萨，也救不了她了。还是王师傅说得好，这注定要死的，怎么样都逃不过，这注定命不该绝的，就算是在阴曹地府打上几个圈，也还得蹦出来继续活。

其实活也好，死也罢，在我们遭遇了这么些科学难以解释的事情后，对于生命的看法还真是有了死去活来的变化，活着和死去，大概在本质上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是个存在形式上的变化。

很多次，我们在聊天时，兴奋起来，都十分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些种种神秘背后的真相，猴子曾数次提议，不如兄弟几个有意识地去探寻一下，没准真能探究出什么名堂。无奈几个人心大胆子小，本事又不够，这些想法，也仅仅是想法而已，仅停留在嘴上交流。偏偏在这天晚上，几个人聊着这些事，兴奋异常，猴子尤其来劲，把烟屁股嘬得吱吱响，说：“不是那值班室最近有点问题吗？不如今天晚上，兄弟几个就去一探究竟，瞧瞧到底是个什么鬼在那里捣乱，怎么样？”

刘俊被他感染，十分兴奋地拍了下桌子：“走！”

我也蠢蠢欲动。

倒是大嘴，冷静得一塌糊涂，给我们泼凉水：“我说你们都疯了不是？这无聊随便说说也就算了，何必当真啊。”

猴子瞪着他：“我操，你去不去？”

大嘴说：“问题是，去了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黄师傅，狗屁不懂，你说去探究，拿什么探究？回头要真搞出什么事，还得去求黄师傅。”

猴子摸摸后脑勺，一时无话可说，看着我和刘俊，踌躇不定，刘俊笑笑，对大嘴说：“就是过去看看，没那么严重。”

大嘴摇头：“这哪个说得好。”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鬼不就是鬼嘛，还有什么好探究的，这些玩意，别人见得不多，我们几个见得还算少吗？见来见去，都是那么一回事，你说想搞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过个几十年，大家都报销了，到时候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猴子十分泄气，走到床边坐下，手在空中无力地挥了几下，赌气似的说：“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大嘴讲得也对，去了也不晓得怎么办。”

猴子说完，我和刘俊对视了一眼，无言以对。

倒是大嘴歪着脖子一脸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要不这样吧。”十几分钟后，大嘴忽然开口，“我们还是去。”

“你说什么？！”猴子十分诧异大嘴的突然转变，不光猴子诧异，我和刘俊也觉得匪夷所思，这大嘴前后态度的转变，也太快了吧。

“去殡仪馆啊。”大嘴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以前黄师傅好像说过一个什么驱鬼的法子，用那个纸钱蜡烛铺成一条路，再点炷香什么的……凡子，你记得不？”

我：“嗯，好像……那个……是有这么说过，不过印象好像不是那么深啊，你再说下，到底怎么做来着？”

“哎，我记得我记得。”猴子来了劲，比画着双手说，“黄师傅说的是，用纸钱，一张接一张，铺成一条路，每张纸钱两边各放上一支蜡烛，在纸钱路的尽头，摆一个香炉，点上香，然后那东西就会沿着这条路走，等香烧完，这东西也就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了……不过黄师傅说的这个法子，不是驱鬼啊，而是给找不着路的魂魄引路用的，让它们能去到该去的地方。”

大嘴说：“我觉得值班室里那东西就是个迷路鬼，要不怎么老不去它该去的地方……我刚才想了下，觉得老让那东西在值班室捣乱也不是办法，这老猪百毒不侵，可以见怪不怪，我还没那本事，不把那东西赶走了心里不踏实。”

刘俊笑：“别说你不踏实，我们都不踏实。”

大嘴赶紧握住刘俊的手，一脸夸张地说：“真是好兄弟啊！”

刘俊跟着装腔作势：“那是当然的啰！”

“拉倒吧你们两个。”我推开他们，说，“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大嘴问我。

“刚才猴子说了，黄师傅那法子并不是驱鬼的，如果值班室里那位，不是个迷路鬼，那怎么办？还有大嘴你别忘了，那天晚上，是在我们烧了纸钱后才太平下来的，你说一个迷路鬼，连该去的地方都没去到，他收了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

“那凡子你的意思是，那东西不是个迷路鬼？”

“我是这样想的，但也未必，谁说得好呢。”

“不过……”

“哎呀。”猴子不耐烦地打断大嘴，说，“管他是什么鬼，我们过去试试不就完了，一开始我们不就是打算过去一探究竟的嘛，想得越多，顾虑越多，这顾虑一多吧，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刘俊拍拍手站起来，大叫一声，“出发！”

去殡仪馆的路上，坐在后排的猴子和刘俊特别兴奋，两人一路高歌：“雄赳赳，气昂昂……”这歌本来挺提气，可经这两位的破锣嗓子唱出来，我怎么听都有种嚼生大蒜的感觉。

还算自觉，车开到殡仪馆大门口时，这两人闭了嘴。大嘴熄了火，拉下手刹，扭头对他们说：“下车吧。”

猴子拉开车门，刚探出一只脚，突然定住，刘俊在后面推他：“下去啊。”

猴子没动，低声说：“院子里好像有人。”

我停下拉门的动作，贴着玻璃往外看，外头很黑，我什么也没看到。

“没啊，你花眼了吧。”刘俊这么说。

“那下去看看。”猴子自己并不确定。

几个人下了车，因为猴子刚才的话，大家有点紧张，慢慢走到大门口。

“等下进去。”大嘴轻轻说，举起手上强光手电筒，朝院子各处一通乱照。

“那边，那边，看见没！”猴子伸手指向通往后山的小道，一个身影忽地闪了一下，拐入了小道。

不消说，这会儿大家都看见了。

“是人是鬼？”

“这大晚上的，除了我们几个神经病，你觉得还会有人来这鬼地方吗？”

“那就是鬼了。”

“男鬼女鬼？”

“操，你当我猫头鹰啊，看得这么清楚。”

“要不要跟过去看下？”

“没必要搞得这么刺激吧？”

“要不还是回去吧。”大嘴打起了退堂鼓。

“妈的，来都来了，不是说来一探究竟的吗？这一来就看到了鬼，怎么的也得把握机会不是。”猴子今晚的胆识让我佩服不已。

大嘴犹豫了下，问我们：“真的要去？”

“去！”没人不答应。

“行，不过有言在先，不管等会看见什么发生什么，都他妈别一惊一乍，一定要镇静镇静再镇静。”

“知道了，啰唆，走！”

……

几年后的今天，我想起那天晚上，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并非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多离奇诡异，而是在这天晚上，我们突然迸发出来的冲动和勇气，居然促使我们穿过殡仪馆大院，经过阴森恐怖的停尸房，跟着那个诡异身影，一直登上了阴气沉沉的坟山。

我们追到山脚下，停住了脚步，再往前走，就是上坟山的小路了。我仰头往山上看去，黑魆魆的山体间，依稀能够看见点点的白，那是墓碑。

“操，它不会上山去了吧，没影了。”

“黑咕隆咚的，这么大个人，哪看得清，用手电筒照哇。”

大嘴伸长胳膊，用手电筒照向山路，一个身影，正飞快地往山上爬，离我们并不算太远。

“看见了看见了，在那！”

刘俊深吸了口气，对着那身影大喝一声：“什么人，干什么的！”这声喊得突然又响亮，回音在坟山间飘荡。

我们被他吓得浑身一抖，猴子瞪住他，很不满意地说：“我靠，你当你抓贼啊？”

刘俊摸摸鼻子说：“他妈的，职业病犯了。”我的个天，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刘局就是刘局，不一般，我打小就佩服他。

那背影却没有停，依旧自顾自地往山上爬。

“要不要跟上去？”我听到自己的牙在咯咯响。

“跟，他妈的，老子今天跟它铆上了，管他是什么鬼，一定要揪住来看一看。”看来刘俊今天是发了狠。

猴子一直是个猛人，听到刘俊这么说，气势磅礴地来了一句：“揪住后再拷问一番！”

两人说完，拔腿就往山上走，大嘴没说什么，和我一起紧跟着上去了。

那身影像是累了，速度放慢了下来，从开始的小跑，变成了走，看它慢下来，我们也放慢了步伐，和它保持二十来米的距离。非常奇怪，它似乎没发现我们尾随在后，一直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山顶爬。

山路很窄，山路两旁净是数不清的坟墓，最近的，几乎触手可及。在这三更半夜，跑上殡仪馆的坟山，穿梭在阴森森的墓林之中，我此时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述，既紧张得浑身发抖，又兴奋得血脉贲张；既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刺激万分。

这种感觉，事后刘俊回味，用了这么个字眼形容——爽！

“它不会是想翻过这座山吧？”猴子气喘吁吁地问。

“山后好像也是？”我看看了周围的坟墓，问大嘴，他明白我问的是坟墓。

大嘴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说：“后面也是。”

“要不干脆追上去，捉住得了。”猴子兴奋过了头。

我骂他：“操，还真当自己是钟馗啦，跟着看看先。”

那身影爬山的速度越来越慢，看上去体力不支了，但还是不肯停下来，坚持着踉跄着往上爬。

我们跟近了些，刘俊拿过大嘴手中的手电筒，直直地往那身影照去，这回看得清楚了，那身影不高，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是个女鬼。

可是鬼也会体力不支吗？

“应该是个女的，有点不对劲啊。”刘俊对我们说，“好像是人啊。”

“我觉得也像。”猴子说。

“要不你再吼两嗓子吧。”我对刘俊说。

“干什么的！不许动！”刘俊果真又吼了一嗓子，还别说，他这一嗓子，真起了效果，那女人突然就站住了，晃了晃，随后居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肯定是人，快快，过去。”刘俊说着，加急了步伐，我们不敢怠慢，跟着他往上跑，大嘴太胖，跟在最后，喘气如牛。

在距她两米远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刘俊拿手电筒往她身上照，的确是个女人，穿着一套白底碎花厚棉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背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刘俊试探着喊了她一声，没任何反应。

“喂，站起来。”刘俊又喊，还是没有反应。

“死了？”

“上前看吧。”

大家迈前几步，刘俊弓下身，慢慢地伸出手，推了那女人几下，她发出哼哼的声音，身体动了动，刘俊被吓得赶紧缩回手。女人扭了扭身子，慢慢地抬起头，朝我们转了过来……

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我紧张得浑身发抖，几乎不敢再看，要闭上眼睛，站在前面的刘俊和猴子忍不住往后退，四个人紧紧地挤在了一块。

“怎么是你！”等那女人转过脸，大嘴在我旁边几乎蹦了起来。

这张脸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种种恐怖模样，不过是一张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脸罢了，只不过在手电筒的照映下，显得格外苍白，因为刚才不停地奔跑，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你认识她？！”猴子问大嘴，十分诧异。

大嘴有些结巴：“她她她她，她就是那个，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我跟你们说的，昨天上午又活过来的那个女的。”

“啊！”我们同时惊呼。

“喂，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大嘴伸长脖子，问了她一声。

这女人的好像神志不清，眼睛似睁非睁，表情迷迷糊糊，手电筒的强光照在她脸上，她也不躲，脑袋在不停微微晃动，一看就是中了邪的模样。

“她好像中邪了。”猴子说。

“怎么办？我们把她弄下山？”

“等等，我有她老公的电话。”大嘴说着，伸手去摸手机，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一圈，骂了声操，说，“手机放车上了。”

没辙，只好先把她弄下山了。幸亏她自己还能动，由刘俊和猴子一人搭一边，慢慢地把她带下了山。

到了车上，大嘴拿了手机，找到她老公赵德齐的号码，打过去……

36　招魂

把这女人送回家后，她老公赵德齐告诉我们，他们两口子平时就睡得早，今天晚上，八点多他们就上床睡觉了。大概在十点半，他突然醒来，发现惠芬不在床上，开始以为她去上厕所了，谁知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惠芬回房，他担心起来，怕惠芬在卫生间出事了，赶紧起床去看，谁知卫生间里根本就没有人，他找遍房子，都没发现惠芬，接着又打电话去问镇上的亲戚朋友，大家都说惠芬没来过……一家人正急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大嘴就来电话了。

“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赵德齐一遍遍感谢我们，眼眶中泪光闪闪。

那叫惠芬的女人神志仍没清醒，无论别人怎么叫她碰她，也不理睬，从回来后就这么低头坐在沙发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嘴看了她一眼，对赵德齐说：“谢就别谢了，我们也是正好碰上，我看你老婆好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惹上了……”

大嘴话没说完，赵德齐一把抓住他的手：“小武师傅，我求你帮帮忙，帮帮忙……”

大嘴拍拍他的手，说：“你别急，回头去找个师傅看看。”

赵德齐急得语无伦次：“武师傅我知道你懂，拜托你一定要帮帮，一定要救救她啊！”

大嘴哭笑不得：“我哪懂这些啊，我不行。”

“我求你了武师傅！”

“小武师傅你就帮帮忙吧。”

……

赵德齐一家亲戚把大嘴围住，哀求声不绝于耳。大嘴手足无措，拼命冲我们使眼色，要我们帮忙解围，我对他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大嘴被他们求得没了办法，只好说：“那这样吧，我回头问下我们殡仪馆的王师傅，看看有什么办法，好吧。”

离开赵德齐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折腾到现在，四个人都饿了，找到家没打烊的馄饨店吃夜宵。

馄饨有点烫，大嘴喝了口汤，用汤匙敲了敲碗边，郁闷地说：“这下好，想做的事没做成，倒惹了这么个事。”

刘俊笑了笑，问他：“你打算怎么帮他们？”

大嘴苦笑：“还能怎么帮，明天先问了王师傅再说，王师傅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去问黄师傅了。”

猴子吸溜着馄饨，说：“我估计这事棘手，王师傅是没什么办法了。你们看啊，要是一般的中邪也就算了，可这个女的情况非常不一般哪，前天她才刚‘死’过一回，今天就出了这么个事，我觉得啊，除非黄师傅出手，要不然这事，啧啧……”猴子说完，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馄饨。

我说：“可黄师傅不在啊，回头问了他，到时候要做什么，岂不是还要我们来？”

大嘴看我一眼，说：“要不你以为呢。”说完叹了口气。

刘俊笑，说：“谁要你答应？”

大嘴夸张地哦了一声，叫起来：“你还说，刚才在那个赵德齐家，我被他们围成那样，你们几个也不过来帮忙解围，靠。”

猴子一口气把汤底咕噜喝完，抹了把嘴说：“你是武大师嘛，那什么抓鬼除妖的是吧，全镇出了名啊，人家不找你找谁哦。”说完后哈哈大笑，我和刘俊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嘴气得要命：“你们还笑？要不是你们三个今天晚上吃错了药，非要跑去做什么探究，哪会惹上这个事？”

我拍了拍大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放心吧，我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第二天大早，赵德齐给大嘴打来电话，说他老婆惠芬还是昨晚上那样，稀里糊涂的谁也不认识，给她吃就吃，给她喝也喝，可就是不说话，一直这么坐着不动。大嘴让他别着急，这就去找王师傅，有了办法就告诉他。

结果王师傅一听这事，脑袋摇得跟抽风似的，说大嘴没事找事，没那把金刚钻，还要死撑着脸皮去揽瓷器活，万一到时候好事没做成，看他怎么办。

大嘴苦着脸，说他也是被赵德齐一家求得没办法，这才答应下来。

“可怜哪。”大嘴给王师傅递了根烟，说，“这人刚死里逃生，又碰上个这么个事，换到谁头上都那个什么，接受不了是吧，这又正好碰巧我们救了她，不就干脆救人救到底。”

王师傅两眼一瞪，说：“救人？我说你们几个伢崽子，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冇个正经，以前的苦头还冇吃够是吧？又半夜三更跑到殡仪馆去，哎，我说你们哦。”王师傅一边说，一边又摇起头来。

大嘴说：“王师傅你就别老摇头了，你给想想啊，其他的先不管，就先把那女的弄清醒过来再说。”

王师傅叹口气，说：“难得哦，你们几个伢崽子也是好心。”

大嘴跟着他叹了口气，给他递烟，王师傅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对大嘴说：“走，我先跟去看看再说。”

大嘴开车带着王师傅去到赵德齐家，那惠芬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不管进来什么人，一律置若罔闻，眼皮都不动一下。两个年纪稍长的妇女陪坐在她身边，不停地抹着眼泪。

赵德齐见到王师傅，欣喜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一口一个千万拜托，王师傅对他摆摆手，说自己只是大嘴的同事，听说了这事，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不好说。

说完王师傅走到惠芬身旁，左瞧瞧，右看看，叫了她两声，没得到回复，王师傅又伸出双手，在她耳边拍了几巴掌，她依旧没有反应。

“王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赵德齐小心翼翼地问。

王师傅摇摇头，说：“看这个样子，应该不是被鬼上了身，倒像是丢了魂。”

“啊！那该怎么办，王师傅，求求你一定要想想办法。”赵德齐和那两个妇女又开始千求万求起来。

王师傅想了想，说：“要不你们先招魂看看吧，如果能招回来，就好，如果招不回……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

赵德齐在一旁点头不已：“好好好，听师傅你的吩咐，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王师傅说是在哪里丢的，就要去哪里招，并且这招魂哪，要在傍晚的时候招，先让赵德齐准备好招魂要用的东西，等时间到了，大概七点吧，再来殡仪馆，到时候他再告诉赵德齐具体怎么做。

晚饭后，我们随大嘴一同开车去接了王师傅，到了殡仪馆，赵德齐一家子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了，王师傅才走出车，就赶紧围了上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王师傅问赵德齐。

“都准备好了，一样都没落。”赵德齐忙不迭地回答。

“那个，你老婆，家里有人守着吧？”

“有有，都按师傅你说的做，没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师傅点点头，背着手往院子里走去，其他人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猴子笑着，凑近我耳边，说：“王师傅今天还蛮像那么一回事，有那么点黄师傅的范啊。”

冬天天黑得早，刚过七点，天色已经黑得跟团浓墨似的。

王师傅点了支烟，仰头看着后山，问大嘴：“昨天晚上，她是往山上跑了对吧。”

“没错，从那里上去的。”大嘴指着大厅右侧的那条小道说。

“嗯。”王师傅点点头，让赵德齐带上准备好的大米和招魂幡，让猴子和大嘴领路，到昨晚我们救赵德齐老婆的地方，插上招魂幡后，开始沿原路返回并且撒米，一路撒下来，米一定要连成一条线，千万不能有间隙。

“啊，还要爬一次啊？”猴子望着后山，捶着腿，很不想上去。

刘俊说：“救人嘛，功德无量啊。”

我跟着说：“去吧去吧。”

“要不你们也去？”猴子还想拽上我和刘俊。

刘俊说：“带个路要这么多人干吗，我们在下面还有事做哪，这爬山的活，你最合适啊。”

猴子眼一瞪：“凭什么我最合适？”

我笑：“你是猴子嘛。”

“快走快走，你看人家大嘴屁话都没有，学着点，快去，都走远了。”刘俊说着，推了猴子一把。

“靠。”猴子轻骂了声，没再说什么，小跑着追了上去。

赵德齐和他的妹夫跟着大嘴与猴子沿途撒米去了，还有一个赵家的人跟我们在院子里，王师傅叫他拿来事先备好的赵德齐老婆的衣服，摊开，铺在地上，然后等赵德齐他们回来。

大约半小时后，大嘴他们下山来了，赵德齐一路撒着米，小心翼翼，一直撒到那件衣服跟前，王师傅叫了声好，就这，他立刻收住了手。

之后，王师傅让叫赵德齐他们开始对着后山大喊他老婆的名字。

“惠——芬——”

“惠——芬——回来啊！”

这叫魂声，喊得一声比一声凄厉悲凉，这边每喊出一声，坟山那头便传来回音与之相应，听上去阴森骇人，我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波又一波。

“这要叫到什么时候？”刘俊轻声问大嘴。

“不知道，看王师傅的吧。”大嘴小声回答。

“万一……”猴子看了眼在那头不停叫着“惠芬回来啊”的赵德齐三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万一要是该招的没招到，反倒招来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这我哪晓得。”大嘴换了个站姿，说猴子，“就你喜欢瞎猜乱想。”

“我就是替他们担心。”猴子说。

没人理他。

王师傅手背在身后，像尊雕塑似的站着不动，从赵徳齐他们开始喊魂起，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铺在地上的那件衣服。我发现，他手上夹着的烟屁股几乎已要烧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盯着衣服愣愣出神，我喊他一声：“王师傅，烟。”

“哦！”他这才觉得烫手，赶紧扔掉烟头，吹了吹自己的手指。

我轻声问他：“王师傅，你老看着这件衣服干吗，是不是那个魂回来了，衣服就会动？”

王师傅笑：“衣服哪会动？我是在算时间呢，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回去，把这衣服给她穿上。”

我惊讶：“穿上后就能好了？”

王师傅说：“能不能好我也不晓得，等下看吧。”听王师傅的口气，颇有些听天由命的意思。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徳齐三人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些沙哑了，王师傅在空中挥了下手，对他们说：“好啰。”

赵徳齐哑着嗓门问：“王师傅，不要喊了？”

王师傅点点头，说：“差不多了，你拿布去把衣服给包上，这就回去。”

“哎，好好。”赵徳齐忙不迭跑过去拿来备好的红布，蹲下身正要去包衣服，手才伸出去，忽然哎呀叫了声，身子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有有有……”赵徳齐坐在地上，惊慌失措，竟不知道站起来。

“怎么了？”他亲戚问他。

“有，有人！推！”赵徳齐语无伦次。

“别急别急，慢慢说，怎么个回事。”王师傅过去扶他，他站起来，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推我！”赵徳齐的面部因惊骇几近变形，指着他刚才蹲的地方，说，“刚才就在我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

“王师傅，会不会是惠芬啊？”赵徳齐的一个亲戚问王师傅。

王师傅皱眉不语。

“王师傅？”见王师傅不说话，大嘴喊了他一声。

“这个，有点不对呀。”王师傅喃喃道，显然，这事出乎他的预料。

我凑到猴子耳朵边，说：“你他妈臭嘴。”

猴子把舌头一伸，表示自己很无辜。

赵徳齐手足无措地看着王师傅，嘴唇颤动。他那个妹夫倒还镇静，从他手中拿过红布，说：“我去试试吧。”

他双手紧紧拽着红布，慢慢靠近那件衣服，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天很黑，我看不清的他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和紧张，我觉得我可能比他还要紧张，我甚至能听到心脏碰撞胸膛的声音。

我觉得那件衣服可能会突然腾空而起，或者衣服下藏着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我觉得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顺利包起那件衣服。

可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把衣服放进了红布里，接着把红布打成了一个包裹，再站起来，把包裹递给赵德齐，赵德齐双手接过包裹，小心得就像里面包着的是块豆腐。

“王师傅。”赵德齐手捧包裹，叫了王师傅一声。

王师傅像是有些失魂，几秒后才有了反应，应了声啊。

赵德齐问：“现在怎么办？是我们回去？”

“啊。”王师傅点点头，对赵德齐说，“你们就回去吧，把衣服给她穿上，能不能好过来，就要看她的命了。”

赵德齐一个劲地点头，千恩万谢，说等会儿再打电话给大嘴，然后捧着包裹，和他那两个亲戚走了。

“我们也走吧。”大嘴说。

王师傅却站着没动，猴子拉了拉他，说：“王师傅，走喽，想什么哪？”

王师傅看着刚才放衣服的地方，摇摇头说：“我看这个事难搞。”

“怎么说啊……哎呀王师傅，不会刚才真招来了其他什么东西吧？”猴子神神道道地嚷嚷起来。

大嘴拍了猴子一下，说：“我觉得就是个意外嘛，那赵德齐太紧张了嘛，要不怎么他那个妹夫就没事？”

王师傅叹口气，摸出支烟点上，说：“希望这样啰。”

上了车，大嘴要先送王师傅回去，王师傅摆摆手说不急，先回城区，在车里坐会儿，等赵德齐他们打电话来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在车上，王师傅的眉头一直拧着。

我想他还在担心刚才的事，就问他：“王师傅，刚才那赵德齐说有东西推他，你估计，那是个什么东西？”

猴子插嘴说：“鬼东西呗。”

刘俊问：“会不会和他老婆有关？”

王师傅说：“我就是担心这个。”王师傅清清嗓子，朝窗外吐了口痰，说，“要是只是碰到个捣乱的，就冇事，不过要是万一……”

大嘴说：“这个赵德齐老婆，前几天在殡仪馆里躺了两天，这刚好，就出了这么个事，我想是不是她在殡仪馆里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王师傅说：“要真是这样，那我就冇办法了。”

猴子问大嘴：“哎大嘴，那赵德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老婆活过来以后，有没有说在醒来之前做过什么梦没有？”

大嘴打了个哈欠，说：“没。”

在车里等了近一小时，赵德齐来电话了，说衣服给惠芬穿上后，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惠芬有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赵德齐一个劲地问王师傅怎么办。王师傅告诉他，这十有八九他老婆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魂回不来，他老王头本事有限，没办法了，要赵德齐去找找其他人看看。

赵德齐一听王师傅不想管了，急得声音都变了，不停地求王师傅一定要帮忙，说着说着，居然开始哽咽。王师傅被他求得心软，只好答应他，说再想想办法。

挂上电话，王师傅把手机交还大嘴，怪他说：“你看，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大嘴笑：“呵呵，王师傅，你也是好人哪，经不住别人几下求。”

王师傅闷哼了声，说：“关键是现在要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打长途电话，找黄师傅吧。”

大嘴看看王师傅，王师傅对他点点头。

“现在九点多了。”大嘴看了看时间说，“会不会有点晚了，要不明天再打吧。”

王师傅说：“还是现在打吧，就怕到了晚上又出什么事。”

大嘴犹豫了下，开始翻号码……

结果电话打过去，令我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黄师傅在一个礼拜前，居然已经回来了！

这消息听来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猴子瞪着大嘴：“你耳朵没问题吧，黄师傅是到他女儿那里去过年的啊，这年还没过呢，怎么可能回来？”

大嘴说：“是他女婿说的，说老家这边好像出了点什么事，黄师傅就回来了。”

王师傅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搓搓手说：“这下子好喽，这下子应该冇问题啰。”

我问大嘴：“那现在怎么样？去赵德齐家接上他老婆，找黄师傅？”

大嘴吐了口气，说：“救人救到底，走，我现在就给赵德齐打电话。”

把王师傅送回他的住处后，我们驱车来到赵德齐家，赵德齐一家早就准备妥当。

人多座位少，刘俊和大嘴坐在前面，我和猴子瘦一些，坐在后排，勉强挤一挤，后排还能再坐三个人，除了赵德齐和他老婆，他老婆的妹妹也跟着上了车。

车开得很快，半小时左右，就到了土凹，到了黄师傅家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的，屋子里亮着灯。

黄师傅果然回来了，有点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居然还没睡（在乡下，老人们一般都睡得极早，基本是天一黑，就躺床上了，更别提是在冬天了）。

下了车，猴子迫不及待推门进屋，一进屋，猴子愣住了，我跟在后面，往里头一看，嚯，好家伙，厅堂里坐了怕是有十来个人，正操着当地方言叽叽嘎嘎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近一半的人都端着个烟杆子在喷云吐雾，厅堂里充斥着一股辛辣呛鼻的生烟味，烟雾朦胧。

“哎呀，是你们几个小鬼，就知道我回来了？这么晚了还要跑来看我。”我还没在人群中找着黄师傅，黄师傅已经乐呵呵地站了起来，跟我们打招呼（为了让大家看得方便，黄师傅说话，我不再用他本来的方言，换成普通话）。

寒暄了几句，猴子对黄师傅说了赵德齐老婆的事，说人现在就在车上，麻烦黄师傅看看，黄师傅说那赶紧送到屋子里来啊。

其他人见黄师傅有事，纷纷起身告辞，我问黄师傅：“黄师傅，你不是要在你闺女那过年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那个还有，你是不是当村长啦，那么多人在你这，开会是吧？”

黄师傅冲着我笑，说：“当什么村长哟，本来是说要过完年再回来的，不过……”黄师傅话没讲完，大嘴领着赵德齐他们，走了进来。

“这是我和你说的黄师傅。”大嘴跟赵德齐说。

“黄师傅，我求……”

黄师傅手一摆，对赵德齐说：“人，我能救，就肯定会帮你救的，这个你放心，那么求人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也不爱听，呵呵。”

赵德齐和他老婆的妹妹听到黄师傅这样说，感动得眼眶含泪，一个劲地点头。

问明情况后，黄师傅走到惠芬面前，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叫赵德齐把惠芬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走到惠芬身后，撸起袖子，一只手扶住惠芬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到惠芬的额头上，大力地揉，揉了近五分钟，黄师傅喝了一声，用手掌在惠芬的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只听“啪”的一声，奇迹出现了。

惠芬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居然慢慢地抬了起来，眼珠子转了转，木呆呆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

“惠芬！”赵德齐激动万分，抓住他老婆的手，叫了一声。

“姐啊姐，你没事吧？”惠芬的妹妹抹着眼泪问她。

“这是怎么了？”他老婆看看左右，一脸迷茫相，居然开口说话了，“哎，赵德齐，我们，我们怎么在这里……这这这，这里？哎呀，小武师傅，你怎么也在？难道我又死了一回？哎呀！”惠芬说着说着，突然大叫起来，吓了我们一跳。

赵德齐赶紧搂住他老婆，宽慰说：“你没死没死，不要怕，你就是丢了魂了，是这位师傅，这位，黄师傅，救了你，快快，救命恩人哪……”赵德齐说着，拉着他老婆就要给黄师傅跪下。

黄师傅忙阻止，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举手之劳嘛。快快快，坐下坐下，都坐下。”

招呼我们都坐下后，黄师傅问惠芬：“你跟我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惠芬结结巴巴，回忆说，“我在睡觉，听见有人敲门，然后我就去开门，门一开吧，看见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好像比我还要大个把岁，她告诉我，说我的房子被人家给占了……”

“房子被占了？！”赵德齐一脸奇怪，“我们哪儿来其他的房子。”

惠芬说：“是啊，没呀……我也跟她说，我没其他房子啊，可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要我跟她去看，然后我稀里糊涂地，就去了……”

“你知道你去哪了吗？”我问她。

惠芬摇头，说：“我不晓得，出了门好像就到了一条土路上了，这路两边是什么样子，我也没注意……她就拉着我使劲跑，使劲跑……后来好像，不晓得怎么搞的，她突然就不见了，我当时累得要命，腿一软就躺到地上了，然后就觉得特别特别瞌睡，就这么睡着了……这个再后来嘛……”惠芬看着赵德齐，接着说，“我好像听到你们喊我，叫我回家……再后来，好像没什么印象了。”惠芬说完，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面惊恐地问黄师傅，“黄师傅，你说我这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迷了？我前几天才‘死’过一次，还在殡仪馆里躺了两个晚上，是不是在殡仪馆的时候，惹上了脏东西？”

黄师傅对惠芬说：“前面的事情他们都跟我说了，不过从你说的这些来看，那个女的，好像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

惠芬连忙点头，说：“是是是，那个女的好热情，看上去也一点都不吓人，可是她干吗要拉我去看房子，还说那房子是我的，被人给占掉了。”

我站在一旁听得很仔细，听完惠芬说的那些东西，我心里渐渐有了个大概，我对惠芬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想，那女鬼说的房子，就是你的墓。”

“对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猴子竖起食指在空中敲个不停。

大嘴对他说：“你不要打岔，让凡子说完。”猴子很不情愿地合上了嘴巴。

我说：“这殡仪馆修坟墓，都是在火化前就要开始修的，火化以后，回来了就直接下葬……那个，你们也修好了吧？”我看着赵德齐，觉得这话特别不好问。

赵德齐的表情倒是十分自然，回答我说：“对对，就是那个王师傅修的。在去J市的那天，就已经修好了。”

我拍了下巴掌，说：“这就对了，这坟墓修好了，可人却活过来了，那坟墓不就空着的吗？这坟墓无主，可能就哪个孤魂野鬼跑来给占了，然后呢，估计那旁边埋着个热心的‘女人’看不过去，于是跑来找惠芬，想告诉她，这墓地被其他东西给占了。”

刘俊笑了笑，说：“那这么说，那女鬼倒还真的蛮热心。”我对他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黄师傅听了我的话，不住点头，连声说：“有道理，有道理。”

“黄师傅，那，那个鬼，还会不会缠住我们惠芬不放？”赵德齐还是很担心，这担心有道理，虽说那女鬼是一番好意吧，可要老是缠着惠芬不放，三天两头地跑来要拉她去占回自己的“房子”，这也很要人命。

黄师傅说：“这个容易嘛，把她这个头发，剪一点下来，烧成灰，把这个头发灰，埋到那个坟墓里面去就可以。”黄师傅说着，用手指了指惠芬的头发。

“这样就行？”赵德齐嘴巴咧得老大。

黄师傅点点头。

惠芬妹妹怯怯地问：“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太吉利？”

黄师傅还没开口，惠芬自己就说了：“哎，这有什么吉利不吉利，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在殡仪馆都躺了两天，要说不吉利，有什么比这个更不吉利。”

赵德齐也同意他老婆的说法，连声说对，又说只要人好好的，管什么形式上的吉利不吉利。

黄师傅点点头，呵呵地笑。

这时猴子忽然意识到个问题，叫起来：“哎，不对啊，刚才不是说这坟墓好像被个什么孤魂野鬼给占了吗？如果就这么去埋那个头发灰，会不会又出什么问题？”

黄师傅的手在空中轻松地一晃，说：“这个容易，埋头发灰之前打一挂爆竹就好了。”

我好奇，问：“这有什么讲究吗？”

黄师傅笑：“讲究就是赶走它。”

我……

废话不是吗，每次我们想刨根问底时黄师傅就要打马虎眼。

临走前，赵德齐从口袋里摸出几百块钱，说是感谢黄师傅的，黄师傅硬是没收，回到镇上后，赵德齐又要给我们，我们自然也没有要。

第二天，王师傅向大嘴问及此事，大嘴说搞定了，又告诉王师傅，其实王师傅没猜错，那惠芬的确是跑魂了，昨晚上招魂也招回来了，不过就是那惠芬身体有点虚，一时没醒过来而已。王师傅听了，很是有几分得意。

那天晚上因为时间太晚了，加上又要送赵德齐他们回来，我们也没顾得上和黄师傅多聊，这天恰好赶上大家都没事，于是就一同去了土凹，看黄师傅。

说到突然回来的原因，黄师傅告诉我们，村子里前些天出了件事，闹得很是玄，关乎好几个人的性命，没办法，他才赶了回来。

37　鬼井

这事要从一口老井说起。

土凹村西边，有口枯涸的老井，这口井的年纪老到无从追溯，村里最老的老头说，打他爷爷记事起，这口井就已经存在，那时候井里还冒着清甜的井水，那时候皇帝的年号叫道光。

忽然有一天，井里的水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后，井里再没有过水，其中原因，没人知道。这里的水资源比较丰富，一口井的突然干涸，并未引起村里人多大的注意。为防止好奇的小孩跑去井边玩失足掉下去，大人们还特地编了瞎话来吓小孩，说井底藏着条比水桶还粗的黑蛇，说黑蛇整天张大嘴巴等着有小孩掉下去给它吃。

偏偏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孩，不听大人话，一天上午，独自跑去井边玩耍，偏偏他就掉下去了。

这口井有多深，村民们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人趴在井口往下看，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井底的，目力所及，只看到一团彻彻底底的黑。有人在腰上系了绳子，带着火把，打算下井去救，结果绳索放到一半，火把忽然熄灭。那人开始大喊大叫，用力抖动着绳索要外面的人把他拉上来。

这人从井里出来后，脸色煞白，嘴唇乌紫，身体抖得跟发疟疾一般，一个劲地叫冷，有人脱了衣服给他披上。他告诉大家，说井下又黑又冷，下了几米，就能听到自井下传来呜呜的声音，像风吹；再往下，那股子寒气越来越重，简直能扎进人的骨头里，忽然火把熄灭了……

没人再敢下井。后来有人想出个法子，把火把系在绳子上往下放，可才下了几米，火把就莫名其妙地熄灭了，如此试几次，没一次成。

几小时过去了，自始至终，那落井的小孩在井下没发出过一点动静，于是村民们认定，这娃子死了，十有八九，给摔死了。

这孩子尸骨无存。

后来村民们找来块大石板，把井口给盖上了，防止以后再有不懂事的小孩掉下去，后来又有人说在井口边见到过这死掉的小孩。

许多年过去了，这井一直荒弃，直到前些时候修路，经过土凹，要填平这口废老井。可奇怪的是，盖在井口上的那块大石板子，像和井连成了一体，任由几个壮汉怎么使劲，也没挪动半寸。有人扛了铁锤来，要把石板砸烂，两锤下去，石板裂了，再两锤子，石板碎了，随即一股恶臭由井里腾出，在场人闻到，恶心欲吐，纷纷捂住鼻子跑远，估摸着那股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又走过去看——不过一口废弃的老井罢了，里头黑咕隆咚，温度很低，站在井口旁，觉得寒气逼人。

很快，老井被填平，没什么不对劲。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几个填井的修路工人却陆续生起病来，症状一模一样，头痛欲裂，好一阵又来一阵，接着又都发起了高烧，其中一个最严重，烧得糊里糊涂，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胡话，反复叫嚷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工友把这几个人送到医院，没查出具体毛病，给打了退烧针，当时好了些，可是没过两小时，又都犯了，只好再送到医院。

直到第二天，工程队的人才从村民口中得知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于是大家认定，这几人是中邪了……被那小孩的阴魂给害的。眼看着这几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医院也束手无策，经村里人介绍，他们找到了黄师傅，黄师傅为了救人，就这么着，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了。

“我猜后来就把那口井又给挖开了，然后找到了那小孩子的骨头，全部捡起来，找了个地方好好安葬，烧点纸上炷香放挂子小鞭炮，完事OK，对不对黄师傅？”猴子兴致勃勃地猜。

黄师傅笑，说：“你说得蛮好，可惜都不对，还骨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骨头早没了，哪里找得到骨头。”

猴子信心满满，本以为黄师傅会拍拍他的肩膀，夸他几句猴子的脑瓜子就是好使，不料没猜中，有些傻眼，悻悻然问：“那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后来的事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黄师傅。

一开始黄师傅也认定是那小孩的阴魂在作祟，可到后来，却发现这作祟的阴魂压根不是那掉在井里的小孩，而是另有其鬼——一个老太婆，而这个老太婆，正是那小孩的奶奶……

听到这，猴子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说：“我晓得了！原来那老太婆是气他们弄坏了她孙子的那个什么，葬身处吧，所以才搞他们的，对不对？这叫什么来着，护孙心切啊！”

黄师傅点点头，笑着说：“就是这样嘛。”

知道了原因，才好解决问题，了解到这肇事的阴魂是那老太婆后，黄师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老太婆给“压去”了。“压去”，是土凹这边的方言，因为找不到有相同意思的词语来代替，我只好用了个同音词，这个“压去”在当地方言里有个特定意思：用强迫的手段，把那些孤魂野鬼，送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黄师傅驱邪的事，我这里写得简单，寥寥几句就完了，其实这其间过程，非常复杂，大概也惊悚得很，可惜我并未亲眼目睹，黄师傅透露的也十分有限，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个大概而已。

至于那口突然干涸的老井，传说得特别诡异神秘，可黄师傅却说，实际上，并没有传说中说的那么邪乎，不过就是一口老井罢了，深的确深，可井水是不是一夜之间就突然蒸发了，这谁也说不好，毕竟年代久远，无从考证，这口口传下来的传说，终归是有些靠不住的。所谓老宅总闹鬼，老树爱成精，就算是个人，如果老不死活到两百岁，大家也会把他当成个怪物看。那口井，大概也就是这么回事。

讲了一大堆话，黄师傅觉得口渴，站起身，要去拿茶碗，猴子见状，赶紧冲到前面，从桌上端来碗茶，屁颠颠地送到黄师傅面前，一脸谄媚地笑：“黄师傅啊，你不如把这个‘压去’的本事传授给我们吧，以后我们再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鬼，就不用总是来麻烦你了，直接‘压去’，多爽。哦对了对了，还有，现在殡仪馆里，那个值班房啊，正好闹鬼，黄师傅，你教会了我们，我们还能立刻学以致用，是吧？嘿嘿……”

黄师傅接过茶碗，喝了两口，呵呵笑道：“就数你最精，怎么，要拜师啊？我以前和你说过嘛，要在我这里学本事可以，有个前提条件啊，你记得不？”

猴子装傻：“什么条件啊？”

黄师傅放下茶碗，说：“在那个殡仪馆的停尸房里，独自连续待上三个晚上。”

“啊？”猴子闻言短了半截，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不甘心，继续和黄师傅磨，磨了几分钟黄师傅也不松口，只好拉倒。

这天我们和黄师傅聊了许多，聊来聊去，说的都是近来殡仪馆所发生的那些诡异事件，聊到关键处，我们照例刨根问底，而黄师傅照例含糊带过。

“难道这天机就这么不可泄露吗？”回镇的路上，猴子不无郁闷地说。

“搞不好是哦，说出来会折寿的嘛。”大嘴像煞有介事地回答他。

我倒觉得未必是这样的，我说：“我觉得吧，对于这些事情，恐怕是黄师傅自己也搞不太明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直接说搞不懂嘛，黄师傅又撂不下这个面子，毕竟他是……大师嘛，所以，就只好天机不可泄露了。”

“哎，有道理有道理。”猴子不住地点头，趴到我的座位靠背上说，“对了，那天晚上说去值班室的，被那件事搞岔掉了，要不兄弟几个，今天晚上……”

大嘴看了眼后视镜的猴子，打断他说：“不用去瞎折腾了，我已经问过黄师傅了，有个好法子辟邪哦。”

猴子诧异：“咦，你什么时候问的？”

大嘴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啊呸！”猴子彻底没了兴趣，连法子具体是什么都不去问了。

其实黄师傅教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让大嘴在门后挂只鞋，鞋面朝屋里，鞋底贴着门，有什么讲究黄师傅没说，我猜嘛，大概就是“蹬走”的意思吧，一切魑魅魍魉，统统蹬走！

这法子有多管用我不好说，反正自打这鞋挂上后，值班室里还真就太平了下来，后来张阿八知道了，立马拿了好几只破鞋来，每间屋子门后，各挂一只，连卫生间也没放过。

有天，某死者的远房亲戚（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看到挂在办公室门后的鞋，十分好奇，问我们这是什么意思（那天正好我们都在，而当时大嘴在大厅那边做事，办公室里只有我、猴子，还有刘俊，她把我们都当成殡仪馆的职工了），刘俊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年底了，殡仪馆要评先进单位，我们领导说，要评上先进，首先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要抓抓好，所以在办公室门后挂只鞋，意思是告诉大家不要乱搞破鞋，让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行动到裤腰带上，起一个警戒的作用。

那小姑娘怕是我所见过最单纯的人，居然不明白啥是搞破鞋，还问：“搞破鞋是什么意思啊？”

我和猴子实在憋不住，笑起来。小姑娘一脸莫名其妙，想想估计不是什么好话，赶紧跑掉了。

“你们几个人，又流氓又缺德。”郭薇知道这事后，这样评价我们，真冤枉——我是指我。

38　大嘴中阴

这天殡仪馆来了单业务，死者很年轻，二十五岁，未婚，是个女的，死于煤气中毒，听说是一个人在家洗澡时中毒死掉的。死者母亲在前年就已经过世，家里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

死者中毒过世这晚，其父正好外出办事不在家，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到家，才发现女儿死在卫生间里。人躺在满是积水的瓷砖地上，花洒还在喷水，而人早已死掉多时。

大概因为亲友很少，死者被送来殡仪馆后，连灵堂也没有设，直接就送去了J市火化。不巧的是，王师傅前天有事临时回了老家，还得几天才能回来，殡仪馆里没人修坟，因此死者火化后，骨灰就暂存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要等王师傅回来修好坟，才好将其骨灰入土。

在此女的骨灰放入停尸房的第三天，又有死者送进了殡仪馆。这死者的家属中有个小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白天在灵堂闲得无聊，大人忙着接待拜祭者，顾不上他，他就在殡仪馆里头乱转，转来转去，就转到了停尸房前。小孩并不知道这是停尸房，见门是锁着的，很好奇，就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去，往里看，碰巧这时大嘴正好经过，一眼瞥到这小孩正撅着屁股往停尸房里瞧，喝了一声，把小孩吓得抖了个激灵，赶紧缩回身子要跑。

大嘴一把抓住他，故意凶巴巴地问：“小鬼，看什么呢？”

小孩被一脸横肉的大嘴吓住了，很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看什么，玩。”

大嘴咧嘴笑：“玩？晓得里面放的是什么不？”

小孩摇摇头，看着大嘴，没吭声。

大嘴做了个鬼脸，告诉他：“里面摆的都是死人。”

“骗人。”小孩以为大嘴骗他，说，“里面黑糊糊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大嘴继续逗他：“我骗你干吗，要不要我现在打开来，让你去看看？”

小孩害怕了，用力挣开大嘴，撒丫子跑了，大嘴看着他背影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回头瞥了眼停尸房，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开，忽然听到停尸房里传来啪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打了。

大嘴愣了，收回待迈步的脚，转回身，慢慢走到停尸房门前，把耳朵贴近门缝，侧头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大嘴弓下腰，把脸贴近门缝朝里看，停尸房里虽然没开灯，但有一个不大的通风窗，光线可以透过通风窗口进来，虽然不是很亮，但也至于像刚才那小孩说的那样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一种被稀释、朦胧的，夹杂着尸体气味的黑。

停尸房里原本有一具无名男尸，前些时候闹小鬼那会儿，我们还很冒昧地拿他做过诱饵，幸好这哥们没怪罪，后来因为电力供给的问题，冷柜无法正常运作，于是就把男尸转去了J市殡仪馆。现在停尸房里，一具尸体也没有，倒是有一盒骨灰——那个因洗澡而煤气中毒死掉的年轻女子的骨灰。

听刚才那声动静，好像是骨灰盒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可那骨灰盒放得好好的……莫非是老鼠干的？

可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从门缝内往里看，视角有限，看不见骨灰盒。大嘴有点担心，万一这骨灰盒真被老鼠弄掉在了地上了，到时候跟家属不好交代，还是看看保险。大嘴没多想其他，从裤子后头解下钥匙，开锁，推开锈迹斑驳的铁门，吱——嘎——门轴锈得厉害，发出的声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大嘴暗骂了句这破门，抬脚迈进了停尸间。

骨灰盒在桌子上放得好好的。

大嘴又朝里挪了几步，视线在停尸房里巡视了一圈：冰柜、推车、两把落满灰尘的破椅子，以及靠在墙角上竹制扫帚……没什么不对的……

可刚才那声动静？

大嘴想看看天花板，他仰起脖子……忽然他感到一阵晕眩。据事后大嘴自己说，那阵眩晕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毫无征兆的，他看见天花板像吊扇一样飞快地旋转，还左右晃动，他觉得恶心剧烈，眼前发黑，很快他就站不稳了，要跌倒，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身体撞在了放骨灰盒的桌子上，他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后一阵乱抓，试图保持平衡，他感觉右手扫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那个骨灰盒，接着大嘴就倒下了，随即失去了意识……

后来，后来应该是做梦吧，大嘴这样跟我们讲——不晓得怎么回事，他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蒸汽腾腾的卫生间里，头顶上的花洒正在哗哗地往下洒着热水。他正在洗澡。

一开始，他觉得水有些烫，可没过一会儿，皮肤就适应了，热水淋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那感觉，啧啧……”大嘴说到这时，闭上眼，嘴里啧啧有声，一脸陶醉回味的模样。这热水澡谁没洗过，舒服没错，可舒服成大嘴说的那样，实在令人费解，若不来一番亲身体验，仅凭想象，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大嘴越洗越爽，越爽越洗，也不管洗了多长时间，只希望这热水没完没了地往身上淋，只可惜没有浴缸，整个人能泡在热水，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好……他舒服得有些犯困了，眼皮直打架，可他还想再洗会儿，卫生间一角有个塑料小凳，他伸腿把小凳勾到身下，坐了上去，任热水冲刷……

渐渐地，大嘴越来越困，身体累极了直想往地上躺，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大嘴暗叫不好，想关水开门，却发现手脚已完全不听使唤，身体像被拆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歪歪地就倒了下去……

这时候大嘴还有意识，他想呼救，却发现声音喊出来，小得连自己听见都困难，耳边的水声倒是越来越大了，仿佛置身在瓢泼大雨中，胸口被硕大而有力的水点砸得隐隐生痛；再后来，仿佛突然被转移到了一处瀑布底下，水声轰鸣如雷，震得耳膜嗡嗡直响；再往后，水声轻了、远了，大嘴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飘飘忽忽，像氢气球一般腾空而起，上升，再上升，忽然身体猛地一沉，感觉像从高空中飞速坠落，重重地摔在坚硬如铁的地面上，耳旁轰然巨响，随后，意识全无……

等大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旁边站着老猪和王师傅，王师傅正一个劲地掐他的人中。见他睁开眼睛，王师傅高兴地叫起来：“哎呀小武，你总算醒了，感觉好哇？”

大嘴揉揉眼，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一阵酸痛，忍不住哎哟了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师傅说：“怎么回事，要问你呢，老猪找你人找不到，结果找了一圈，在停尸房里找到你。”

大嘴瞪着王师傅，指着王师傅惊呼：“王师傅，你！”

王师傅很诧异：“我怎么喽？”

大嘴结巴：“你，你，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王师傅笑：“刚回来啰，听说有庄子要盖，这不就赶过来了，刚过来就看到你——你说，我是不是来得巧嘛。”

大嘴啊了声，摸摸自己的脑袋，喃喃说：“我好像中邪了！”

老猪说：“我看你就是中邪了，躺在停尸房里，还把那个骨灰盒抱在胸口。”

“还有这事？！”大嘴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老猪脑袋朝王师傅摆了一下，说：“不信你问王师傅。”

大嘴嘴巴啊得老大，惊愕到话都讲不出来，老猪不厚道，还打趣他：“小武啊，我说是不是那女的看上你了。”

“瞎讲哟。”王师傅拍了老猪一下，问大嘴，“小武，刚才是怎么个回事，你还记得不喽？”

“那个好像，我做了个怪梦……”大嘴盘腿坐在床上，把刚才的“梦境”和他们说了，讲完后忽然醒悟，“哎，那女的不就是在洗澡时煤气中毒死掉的吗！我刚才那个梦……哎……怎么感觉……那么像啊？”大嘴语无伦次，忧心忡忡地问王师傅，“我这该不会中招了吧？”

大嘴虽然说得含糊，王师傅也听明白了，他“嗳”了声，说：“我当是怎么了咧，冇事冇事，不就是中阴了嘛。”

所谓“中阴”，是指活人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忽然能切身体验到死者临死前的那一段经历，这种体验十分真切和可靠，就同亲身经历一般，但一般只发生在同胞兄弟或姐妹之间，而大嘴和那女子别说有血缘关系，甚至以前连面都没见过，为何会中阴，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说到“中阴”，我曾在某国外电视节目上看到过介绍有类似遭遇的人，说的好像是个胖胖的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身怀一种奇特能力，这种能力让她能够通过触摸死者生前所穿着的衣物或佩戴的首饰，感知死者死之前的那一段经历，借助这个超能力，她配合警方破了许多疑难案件。

我把这事讲给大嘴听，我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说：“大嘴啊，你说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们还真没发现你可能是拥有超能力的奇人啊，好好开发一下你的潜能，以后不得了。”

大嘴听了做出很愤怒的样子，说这种倒霉事神经病才愿意去干，有事没事就死一回，还得死得五花八门，要折寿的。

39　坟地风水

殡仪馆这几天业务繁忙，每天都有死者往殡仪馆送去，张阿八前些时候兴致勃勃要搞的树葬计划不知何故，一直没有推行，这下就苦了王师傅，现在殡仪馆修坟的只有他一个，这几天接二连三地来业务，忙得王师傅焦头烂额，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实在忙不过来了，就拉上大嘴，让他帮忙，打个下手什么的。

大嘴和王师傅在后山混了几天，学到不少关于修坟风水方面的东西，晚上就跑来跟我们吹牛皮，说他现在阴宅的风水轮大有体会和心得，什么风水的三吉六凶啦、聚散啦、雌雄啦、顺逆啦、强弱啦、深浅啦、分合啦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讲得还有板有眼，头头是道。

我们听得烦了，打趣他，说大嘴你干脆改行当风水师去得了，要不和张阿八建议下，弄个阴宅风水咨询室，由大嘴你坐堂，蓄点山羊胡，蓄不成就贴个假的，再穿件长袍褂，一看就蛮像那么回事。

大嘴听了，神棍之相跃然于面，一脸正经地点点头跟我们说：“嗯，这个建议嘛，还可以考虑考虑的，到时候你们几个……”大嘴伸出食指，对着我们依次点去，“你，你，还有你，都可以来做我的入门弟子。”说完，看也不看我们，上卫生间拉屎去了。

说到墓地风水，最近殡仪馆出了这么件事情，便和这所谓的墓地风水有关。

我们镇上有个人叫许昌盛，做工艺品生意的，做了几年，撑不胖又饿不死，生意一直不好不坏，远不如他的名字那么兴旺繁荣。

生意做不大，必然其中有原因。许昌盛找了几年，始终没找出任何名堂，最近许昌盛去外地办事，据传碰到个高人，经高人指点，许昌盛醍醐灌顶，认定生意做不起来的原因就出在他父亲墓地的风水上。

许昌盛的父亲死了快十年了，葬在殡仪馆后面的坟山上，许昌盛回到小镇，马不停蹄跑去殡仪馆，直奔后山。照那高人指点的法子，许昌盛在后山转悠了半天，另选了块自认为风水颇佳的地方，打算把老爷子的墓地迁过去。

和殡仪馆方面谈好价钱，在新选的地方重新修了座坟，许昌盛请来个阴事师傅（阴事师傅，是我们当地的叫法，主要替人主持下葬迁坟之类的事），根据其父的仙命（说白了就是生辰八字），算出个适宜迁坟的好日子。

迁坟这事，据说极有讲究，除了选日外，开坟破土之前，还需“求先人”。这求先人，指的是迁坟前先需征求一下死人的意见，告诉他，经过慎重考虑，投票表决，一家人现在决定给你挪个窝，新坟的地点已经选好啦，坟前无遮无挡，坟后稳倚靠山，绝对风水宝地，保证比你现在住的这地方强，若你在天有灵，同意挪窝，就给家人们来个提示。叨叨完这些，就给先人上一炷香，如果香烧至中间忽然熄灭，则表示先人不同意挪窝，赶紧给先人赔个不是，收拾收拾走人；如果香一烧到底，则表示先人同意，可放心迁坟。

征得先人同意后，就可以开始破土，破土前需打一挂爆竹，破土第一铲需从坟侧开始，决不能铲在坟前或坟后，否则根气破坏，后人霉运连连。

在以前，并无火葬实行，因此在破坟开棺后，要把先人的骸骨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按照骸骨部位，一块一块地拼放在新棺内，拼好后由先人长子割破中指，滴血祭骨，再盖棺，起棺，抬到新坟处（现在都是火葬，这一步就可以省去，直接把骨灰盒迁入新坟即可）。

新坟的坟坑深度，也有学问，一般以三尺为限，其中讲究的是：葬深出圣，葬浅出富，子孙萌福，三尺为度。坟坑内需先垫上一层红砖，再在红砖上铺上多层草纸，撒上松香粉末，点燃烧尽，称之暖户，使吉气升腾，让子孙后代快速发达，时运俱佳。

落棺后掩土，第一锹应取东北向的土，此后落铲无限制，掩土后，燃香一炷，点蜡烛两根，祭品供上，后人磕拜，再打上一挂爆竹，大功告成。

许昌盛为其父迁坟这天，大嘴正好在后山给王师傅帮忙，撞见此事，就和王师傅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起热闹来，据说还真给他们瞧到了热闹。

大嘴说，许昌盛他们把坟挖开后，发现在骨灰盒上，居然盘结交错着一大团蛇，蛇不大，浑身乌黑，看上去大概有一指半粗，起码有好几十条，相互缠绕，密密麻麻，瞧着像个大黑球，看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层出不穷。

蛇在冬眠，见光后也乱窜，依旧缠结成团，盘在骨灰盒上一动不动，许昌盛一家看得又惊又怕，这么多蛇盘在坟内，也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许昌盛问阴事师傅该咋办，阴事师傅显得有些为难，说挖坟见蛇，属吉相，表示坟内有生气，风水奇旺，要是迁走，怕不好。

许昌盛本来还担心，一听阴事先生这话，就生气了，说风水好个屁，要风水好，他许昌盛早就发达昌盛了，生意做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个样，这坟，一定要迁。阴事师傅见许昌盛态度坚决，也不多说，顺他的意，把坟给迁了。

至于那团黑蛇，他们也没敢乱动，用铁锹先铲开，取出骨灰盒后，重新铲回坑里，掩上土了事。

下山后，大嘴问王师傅，这坟里有蛇，到底是吉是凶，王师傅含含糊糊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许昌盛给他父亲迁坟后，生意还真有了起色，把许昌盛乐得是眉开眼笑。后来两年间，许昌盛这生意像是喷了油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阔，许昌盛摇身一变，成了小镇上的知名企业家。可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之所伏，就在许昌盛的事业如日中天之际，倒霉事来了，先是他儿子放学骑自行车回家时被一辆货车撞成重伤，双下肢都给截了，不久后他老婆又被查出罹患乳腺癌，许昌盛自己还好，身体没事，不过生意上遭了挫折，在一单所谓的大生意上被骗，赔得血本无归。

接连的噩耗，许昌盛垮了，听说许昌盛吐了血，还住进了医院。后来听说许昌盛又去找了师傅，想必他是认为这些祸事是当初硬迁坟所带来的恶果。再后来，许昌盛又来了殡仪馆，说要把坟给迁回原来的位置，可是那旧坟地，已经有了新的墓地，许昌盛不甘心，跑去和那墓主家人商量，说要花钱把这块地再买回来，人家当然不同意，许昌盛悻然而归。

一个礼拜后，殡仪馆里的新任修坟师傅张师傅（那时王师傅已经辞职不干，回老家去了）在后山上发现了许昌盛的尸体，许昌盛死在那旧坟处，两眼圆瞪，嘴巴张得极大，表情显得非常惊骇，他双手死死抓着一把铁锹，在他身旁不远处，还放着一个骨灰盒。那坟墓后边，已被铲出了一个小坑。

后来警察上来，又发现许昌盛父亲的坟地（迁移后的新坟）已经被铲开，骨灰盒被取出，原来他尸体边的那个骨灰盒，就是他父亲的。

真相大白，原来许昌盛欲买回旧坟地坟遭拒，竟想出个偷梁换柱的办法，他半夜独自跑到坟山上，打算把自己父亲的骨灰和那新墓主的骨灰取出，换地重埋，将他父亲的骨灰重新埋回到旧墓地，以为这样便可以消除煞气，亡羊补牢，谁知坟没换成，倒把自己这条命给赔了进去。

警方经过尸检，发现许昌盛身上并无一丝伤痕，最后得出结论，说许昌盛是因惊恐过度死亡，而他在换坟时究竟遭遇了怎样的恐怖经历，那永远是个谜了。小镇上的人们各凭想象，乱七八糟的猜测纷至沓来，传得玄乎其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不足为信。

当然这已是两年后发生的事情，许昌盛一家遭此劫难，其间缘由，实在说不好，也许真和迁坟有关，又也许，仅仅是因为凑巧。对于风水运势此类说法，我个人以为，无论你信或不信，还是抱些敬畏心比较好，所谓风水转运，这大可不必强求，但对于某些禁忌，在明知其禁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去刻意触犯的好。近年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宿命，人的一生，运势好坏，仿佛真有一只无形手在冥冥操纵，是因为风水，还是因为命数？或者是因为其他？我不知道，但我由衷不希望生命是被操纵着的，无论被什么。

40　诈尸

这天在单位，我听同事小王说，在小角村，出了件吓死人的事。

小角村有户人家，姓张，一大家六口人，三代同住，平时生活倒也融洽，可是在大约一个礼拜前，家里的老头忽然失踪了，找遍了能找的地方也没找到。

可就在前天晚上，大概十点钟的时候，这家人忽然听到大厅处传来了敲门声，这家媳妇赶紧起身开门，门一打开，看见一个浑身上下脏得不得了的老头站在门口，媳妇定睛一看，这不是失踪了一礼拜的公公吗？媳妇大叫起来，家人们闻声赶紧从被窝里爬起，跑到前厅。

见到失踪的老头回来，一家人既高兴又生气，围着老头七嘴八舌。可奇怪的是，老头却站在门口，保持着僵立的姿势，既不说话，也不动，家人问长问短，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忽然老头迈开步子，要往屋里走。农村大门的门槛都是很高的，老头抬起脚，却像不知道脚下有门槛，被绊倒，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家人急忙去扶，把老头扶进了厅堂，老头依旧一言不发，也不看左右，而是一步一步地往里屋走，姿势看上去极不自然，十分僵硬。

老头进了自己的屋子，慢腾腾地脱了衣服，又脱了鞋，然后就砰的一下倒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任家人怎么呼唤，怎么推搡，他就是不动，也不回答，像死了。

后来家人把老头送到乡卫生院，值班医生检查了老头，生气地对老头家人说：“人都死了好几天了，你们送来干什么！”家人自然不相信老头死了，说老头刚才还是自己走回家的，还自己脱衣服上床睡觉来着，怎么可能死了？医生更生气了，他认为这家人脑子有毛病，他抓过老头儿子的手，放在老头鼻子上，他说：“你试试，看看有气没？”他又把听诊器放在老头的胸口，把听筒给老头儿子戴上，“你再听听，看看有心跳没？”接着他又让老头儿子抓住老头的胳膊，“你摸摸，再捏捏，一点温度都没了，还这么硬，这是活人的吗？”接着他吸吸鼻子，对老头一家说，“你们再闻闻，尸臭味都有了，这不是死人，是什么？”

老头的家人蒙了，这明明……怎么就死了呢？

可老头的确是死了，后来经过尸检，发现老头是死于脑出血，死了已经有三天了。

死了三天的人居然自己走回了家，简直是天方夜谭，可这事是实实在在发生了。事情发生后，传得沸沸扬扬，把几百公里外省电视台某栏目的记者都招来了，还请来几个专家究其原因，可惜研究来研究去，最终什么名堂也没有研究出来。

老头最后下了葬，倒也没再出什么古怪。

“这应该是诈尸了吧。”我们在大嘴房间里聊天谈及此事时，猴子这样说道。

刘俊笑，说：“我还以为诈尸都是到处抓人掐人的？”

猴子躺在床上，靠着被子，二郎腿在空中晃啊晃，说：“哎，也不是绝对的嘛。”

大嘴笑了笑，说：“这年头，什么五花八门的诈尸都有，哎，说不好。”

我说：“这事怪吧，不过我觉得，还是怪不过以前殡仪馆发生的那件事，那死人都能跑去人家菜地里拔萝卜……”

“拔萝卜，拔萝卜，嗨哟嗨哟拔萝卜，拔不动，老太婆，快快来……”我话没说完，大嘴居然在一旁唱起来了。

“哈哈！”猴子在床上笑得打滚，拍着床板说，“哈哈绝了，这歌词写的，跟量身定做似的，哈哈……”

大嘴呵呵笑了几声，挠了挠头，说：“哦对了，我想起件事情，前两天去出业务，J市殡仪馆，又出了件怪事，忙得都忘记跟你们说了。”

一听说有怪事，猴子比谁都亢奋，咕隆一下从床上翻起来，问大嘴：“什么怪事，他们那炉子里头又闹鬼了是不？”

大嘴晃晃脑袋，说：“炉子倒没事，是那个搞化妆的小胡……还记得吧……说有一天，他们送来一个老头，小胡就给这那老头整理，正化着妆，那老头，忽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大嘴说到这儿，音量忽然加大，一对鬼爪在猴子面前大力挥舞，猴子十分镇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然后咧？”

大嘴收回手，说：“然后就把小胡吓得要死啊……你们想想，当你正在给一个死人专心致志地化妆时，他本来闭着的眼睛，忽然一下睁开，还死死地盯着你，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说：“听着没什么，但设身处地地想想，就有点那个什么，起鸡皮疙瘩了。”

大嘴点着脑袋说：“是啊，后面还有呢，这老头的眼睛自打睁开后，怎么也合不上了，就这么一直瞪着……吓死人。”

“后来呢，后来怎么办的？”猴子问。

大嘴用指尖搔搔鼻翼，说：“后来说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老头那双眼睛就是合不上，这合不上麻烦啊，就让他这么瞪着眼睛进炉子，家属也不答应。”

猴子追问：“那后来怎么办？”

“后来，后来还是没办法，家属说，要不就先不火化了，先放回冰柜里去，老头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就这么烧了，家属那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大嘴说。

“后来就一直这样冻着？”刘俊问。

大嘴摇头晃脑，说：“当然不是。”

猴子骂：“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了吗，跟拉屎似的，一节一节的。”

大嘴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快讲快讲，啰唆。”猴子一个劲地催。

“后来家属回到家，发现阳台上原本一根斜靠在角落的竹竿不知怎的倒了下来，正好压在老头生前最喜欢的一盆花上……”

大嘴说到这，我接口往下说：“后来家属就把竹竿扶起来了，再去殡仪馆，那老头眼睛就闭上了，这老头之所以眼睛突然睁开，就是因为这盆花，对不对？”

大嘴冲我拍拍手掌，说：“恭喜你，完全正确。”

猴子笑笑说：“怎么这些鸟事说来说去都一个调调，没意思。”

大嘴双手一摊，说：“这不就是这样。”

猴子“哎”了声，说：“这见鬼见多了也没意思，听到这种事都没什么感觉了。”

“还嫌不刺激是吧？”我笑着对猴子说，“要嫌不刺激，现在上殡仪馆去。”

猴子笑：“我有病。”说完又补上一句，“其实上殡仪馆也没什么，不就那样。”

大嘴问他：“哪样？”

猴子说：“还能哪样？要么闹鬼，要么不闹鬼呗。”

大嘴打着哈欠问：“闹鬼你还嫌不够？还想闹什么？”

猴子咧嘴一笑：“闹个狐狸精就好了。”

大嘴嚯嚯傻笑，对猴子说：“闹死你个色猴，闹你个精尽猴亡。”

猴子觍着脸乐：“精尽的可以，人亡就不必了。”

刘俊插嘴更正：“错，是猴亡！”

猴子笑：“他妈的，还美猴王呢，哈哈……”

“哎，对了。”大嘴打断猴子的笑，说，“明天有个业务，要送去G县，去的时候有家属随行，回来就空了，你们谁想一起去？”

“我是肯定去不了的。”刘俊说。

“明天我单位有事，我也不行。”我说，主要是我也不太想去，G县我去过好几回了，没什么意思。

就剩猴子坐在一旁没吭气，大嘴看着他，问：“你呢？去不去？”

猴子做考虑状，捏着下巴上两根须说：“G县啊，有点近啊，没什么太大意思……”

“你小子还端起架子来啦？”大嘴说着，隔空对猴子撩起一脚，拖鞋飞出，直奔猴子面门。

猴子躲闪不及，哎呀一声，接着连声怪叫：“不得了，中鞋啦中鞋啦！”

中鞋啦！

中邪啦？

后来我们骂猴子，嘴臭成猴子这样，实在难得，好话说什么没什么，倒霉的话一说一个准。对此猴子表示无辜，他解释说：“我明明说的是中鞋啦，你们非要怪我说的是中邪啦，后来出了事，就怪我乱说话，好吧，就算喊个谐音话也会触霉头，那归根究底，这鞋（邪）也是大嘴他放出来的，对吧？”

“对个屁！”大嘴说，“要不是你个臭嘴巴一口一个中邪啦，我们哪会撞邪！”

“我说的是中鞋啦！”猴子辩解。

“你还敢狡辩，兄弟们，上！”大嘴一挥手，我们蜂拥而上，猴子欲逃无路，惨遭群扁。

当然这一切，是有原因的。

41　不可思议的经历

事情是这样的：

第二天上午，猴子随大嘴去了G县，送妥业务后，两人在G县县城吃了顿午饭，饭后看看时间还早，猴子提议四处逛逛，大嘴没异议。两人一逛，就逛到了台球室，打了十几轮出来，已经快三点了，两人这才跳上车，踏上归程。

进入山道后，路上便有了雾气，起初雾很淡，像薄薄的一层纱，可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渐渐地，浓雾已经完全遮掩了公路，从车里往外看，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可视度不足十米。

大嘴把车速放到了最慢，车子几乎是在路上一点点地往前爬。

猴子看着窗外，忍不住嘀咕：“这雾怎么能浓成这样哦。”

大嘴全神贯注地开车，没说话，猴子伸手关了音乐，把收音机拧开，边调台边自言自语：“看看广播交通台里有没有说这个雾。”结果调完了所有的频段，却没收到一个台，只听到吱吱唧唧的电波杂音。

猴子纳闷，问大嘴：“哎大嘴，这收音机什么时候坏了？”

大嘴飞快地瞥了眼收音机，说：“没坏啊，怎么，没台吗？”

猴子拨拉着调频键，说：“是啊，收不到一个。”

大嘴没在意，说：“那估计坏了吧，有些日子都没听了，回头去看一下。”

猴子关上收音机，重新打开音乐，放低椅背，开始闭目养神。

雾越来越浓，大嘴的车越开越吃力，开始还能勉强看清几米内的路况，到后来，竟连挡风玻璃外的路面都看不到了。大嘴刹了车，重重地拍了下方向盘，骂了声操。

这是什么鬼雾，雾灯都照不透。

“干吗停下来？”猴子半躺在座位上，勾起脖子往左右看了看，显得有些迷糊。

“这样子还能开吗？”大嘴指指窗外，说，“再开，怎么滚下山的都不晓得。”

猴子这才坐起来，鼻子几乎贴上了挡风玻璃，惊呼：“怎么这么浓的雾！”说完看着大嘴，“我没躺多久吧，怎么这雾一下子就……浓得跟摩丝一样。”

“我们现在在哪个位置？”猴子东看西看，根本辨不清方向。

“已经进山了。”大嘴说。

“进山了我当然知道，我是说这具体是哪，过了赵岗没？”

“这我哪晓得，我又没长透雾眼。”

大嘴摇下车窗，一团浓雾伺机涌入，猴子后来形容说，雾拍到脸上，简直如沐冰雨。大嘴探头在窗外看了看，缩回脖子对着猴子叫道：“你晓得这鬼雾浓到什么程度了不？我伸出脑袋看车轮都看不清楚。”

猴子嘿嘿笑：“我不都说了嘛，浓得跟摩丝一样。”

大嘴喃喃自语：“这鬼雾……”

猴子说：“我们这地方，怕是从来没起过这么浓的雾吧？”

大嘴说：“起没起过不知道，反正我从来没见过。”

“我下去看看吧。”猴子说着，拉开车门，跳下了车。大嘴看见猴子的背影在浓雾中一闪，便消失了。

大嘴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半，猴子还没回来，车外灰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见猴子的身影。

一支烟抽完，猴子依旧没回来，怕是有十分钟了吧，这小子哪去了？大嘴弹掉烟头，冲着外面吼了两嗓子：“猴子！猴子！”

猴子没回应。

大嘴又喊了几声，依旧没听到猴子的回应，大嘴有些发急，这猴子究竟走出了多远？他赶紧下了车，去找猴子，他身上带着手机，猴子身上也带着手机，他却忘记了这点。

雾浓得叫人看不清脚下，大嘴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棉花中，举目四望，灰蒙蒙的一片。

“猴子！猴子！猴子！”

“……子子……猴……子！”他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大嘴开始担心，猴子蒙头蒙脑的，不会失足滚下山去了吧？转念一想不可能啊，就算滚下山了，怎么的也得出个声吧。

可周围是如此寂静，好像比殡仪馆，还来得要死气沉沉。大嘴这样想着，在原地转了个圈，雾，入眼全是雾。他仰起头，一滴冰凉的水珠自额头滑落，他慌忙伸手去擦，以为下雨了，伸手到空中去接，雾气寒冷出奇，一下子把手给裹住，然而并没有下雨。他摸摸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原来是凝结的雾水。

他转回头，看了看车，距离才五六米远，却只能看见两盏朦胧的雾灯，在浓雾中发出诡谲的橘黄色的光。

猴子究竟去哪了？大嘴一阵心慌。他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前走，或者，回车上等猴子？大嘴忽然感觉这一切太不正常，诡异的雾、死寂阴冷的公路，以及突然消失的猴子……

鬼撞得多了，神经就格外敏感，稍稍遇到点古怪，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这一想，鸡皮疙瘩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大嘴打了个寒噤，决定先回车上去，转身没走两步。

嘟嘟啦……嘟嘟啦……大嘴口袋的里手机忽然铃声大作，突兀而响亮的手机铃把大嘴吓了一跳，他身体像触电般地一抖，他这才想到，原来自己身上还有个手机。

“早没想到哪，蠢！”大嘴暗骂了自己一声，从兜里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猴子，大嘴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你在哪儿呢？！”两人异口同声。

“我在……”两人居然又异口同声了一次。

“等等等，你让我先说！”猴子在电话那头嚷嚷。

“你说。”大嘴没和他争。

“你在哪儿？”猴子问。

“我在外面啊。”大嘴说，又问，“你呢？”

“我在车上啊，你跑外面去干吗？”

“找你啊，我靠，还以为你小子滚下山去了，我说你那么半天干吗去了……”大嘴边骂，边快步往车子走去。

他离车并不远，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到车子跟前，他拉开车门，正打算好好骂一顿猴子，可当车门拉开后，他愣住了。

驾驶室里，哪有猴子的人？！

“喂！喂！喂！”电话没挂，猴子在另一端喂个不停。

大嘴缓过神，对着手机大吼：“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你人呢！”“我在车里啊？”

“你信不信我蹬残你？”大嘴很火了。

“你脑子有毛病啊，靠，我在车里！你他妈在哪儿啊？！”猴子也火了。

大嘴再次愣神，他太了解猴子了，猴子若是在开玩笑，是绝不可能用这种口吻说话，这么说，猴子没撒谎，可他说他在哪儿来着？车里？

可车里？

大嘴一头钻进了车里，四处看了一圈，他十分肯定，除了自己，车里没有第二人。可猴子居然说他在车上！

大嘴爬到后座上，敲了敲分隔前后车厢的铁皮，铁皮咚咚作响，大嘴叫：“猴子！”

“哎，干吗？”猴子的回答却是从手机里传出的。

“喂喂，大嘴，你在哪呢？”猴子在手机那头叫。

大嘴舔了舔嘴唇，觉得嗓子里堵了块东西，乃至于说出来的话都变了音：“我……也在车上。”

“什么？！你说什么？！你在车上？我靠，你他妈开什么玩笑，这哪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快滚回来！”猴子噼里啪啦一通鬼叫。

“猴，我没骗你，我真的在车上，我就坐在后排，刚从驾驶座上爬到了后排！”大嘴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你在车上？那我……我我我……”猴子结巴了，他应该在确认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不一会儿大嘴听到猴子无比确定的声音，“我也在车上。”

“你在车上？”

“嗯。”

“我也在车上！”

“……”

“可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也看不到你啊！”

……

两人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大嘴出了个主意，他对猴子说：“猴，要不这样，你下车，走出一段后，再回车上来，也许……”大嘴没说完，猴子明白他的意思。

结果猴子下车走了一圈回来后，车上依旧没有大嘴。

之后两人重施此法，换成大嘴下车，猴子在车上等，结果大嘴回来后，同样没在车上看到猴子。

两人同在一辆车上，却看不到彼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究竟出在谁身上？大嘴？猴子？或者根本是两个人。

“大嘴。”

“嗯。”

“在想什么呢？”

“在想究竟是你真的在车上，还是我真的在车上。”

“我觉得是我真的在车上。”

“为什么？”

“我运气一向比你好。”

“屁！”

“哎，大嘴，我有个办法。”

“你讲。”

“你说我们不如各自把车开起来，回镇上去，你觉得怎么样？”

“要死哦你，车子肯定是只有一辆的，这么说，我们两个，只有一个人是在真实的车上，另一个……那是幻觉，真要把车开起来，天晓得会出什么事。”大嘴顿了顿，接着又说，“再说了，这么浓的雾，这车能开吗？”

“这雾不对。”

“啊，什么？”

“我说这个雾，有问题！”

“妈的，这还要你说吗？我早意识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傻等吗？我们是不是被弄进异度空间了。”

“你电影看多了吧，让我想想，哎这么久了，怎么一辆车也没看到。”

“你开始不都说了嘛，这么浓的雾，车能开吗？”

“也许在别人看来，根本就没雾。”大嘴嘟哝着说了一句，这句话猴子突然有了主意。

他叫起来：“哎对了，手机不是还有用嘛。赶紧的，给刘俊还有凡子打个电话，让他们开车过来看看，如果他们看着没雾，我们的车就停在路边，准能看到啊。”

……

“猴子和大嘴他们好像中邪了。”刘俊开着车，对我说。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同时往窗外看去，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五点半了，光线虽不明朗，但不像是有雾的天气。我们的小镇位于山顶，大嘴他们此时应该正在山腰，相距有三十多公里，也许在那里，正雾气萦绕也说不好。

“他们位置具体在哪里？”刘俊问我。

我摇摇头，说：“不太清楚具体的位置，猴子说也许已经过了赵岗，但是他也不确定，说雾太浓，手伸直了放在胸前都看不清手指……这是什么雾啊，浓成这样？哦，不过猴子又说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是已经进山了。”

刘俊清了清嗓子，说：“嗯，反正上山一共就三十来公里路，快得很。”他口中快得很的意思，是指我们应该很快能发现大嘴的车，前提是天气并非如猴子在电话里和我说的那样。

开出镇区，走了有十几公里后，公路上开始天色越来越来昏暗，刘俊把车外小灯打开，山道弯多，车速并不快。

“凡子。”

“嗯？”

“你说待会儿要是我们找到车，却发现大嘴和猴子都不在车上，那怎么办？”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万一连车都找不到，该怎么办？”

……

“过了赵岗了，他们在哪儿？”

“猴子在电话里说，他们应该过了赵岗。”

“那，怎么没看到他们的车？”

“再往前开一点吧。”

……

二十分钟后，刘俊把车靠边停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再往前开一点，就到G县境内了，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开出了山。而电话那头猴子十分肯定地告诉过我，他们已经进了山。

可他们在哪儿？

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几乎全暗，一路走来，雾倒是有，可压根就不是猴子说的那样。猴子他们要不被引入歧路，要不误打误撞的，进了另一个空间？阴间？莫名其妙……我用力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我宁可相信他们是被鬼打墙了，可他们的车究竟去了哪？

“都过这么久了，他们怎么也没来电话？”刘俊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他转回脸，对我说，“我先给大嘴打个电话吧。”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很快他又惊慌地放下：“凡子，打不通！”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在服务区。”

“怎么会？开始还好好的？”我急忙拿出手机，翻到猴子的号码打过去，我听到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我再打大嘴的，同样如此。

我惊愕万分，难怪一路找来他们都没再打电话来。他们是否情况有变？大嘴和猴子之间，是否还能保持联系？

“怎么办？”刘俊问我。

“回镇上，去土凹，找黄师傅吧。”想了一小会儿，我对刘俊说。我心里很没底，就算黄师傅来了，可这连车都找不到，黄师傅又能有什么办法。

再次经过赵岗时，刘俊把车速放得极慢，我放下车窗，一眨不眨地盯着路边看，天虽然黑了，但大抵还看得清。

几分钟后，我依稀看见路旁某处隐隐泛着白光，好像是条岔路。

“刘俊，停，停。”

“怎么？你看见车了？”刘俊刹住车，把身子凑到我这边，探头往窗外看，“……没啊，哪来的车？”

“没看到车，但这里好像有条岔路，看到没？”我指着说。

“哎，真的……是路……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刘俊说着，用力向外伸着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下去看看。”我拉开车门，下了车，刘俊跟着下来，砰的一声，他随手关上了车门。

我觉得有点黑，扭头问刘俊：“车上有没有手电筒？”

刘俊摇头：“没有，有打火机要不要？”

我忍不住骂：“靠，好歹是辆警车，怎么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刘俊没说话，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按了下，一束微弱且细的电光自火机尾部射出，他很得意地晃了晃火机，说：“看到不，我们用这个。”

“嗯……真高级。”我说。

“开玩笑，两块钱一个呢！”

“好贵。”

这是条用碎石子铺成的路，通往哪里不知道，光线太暗，路的新旧也不好分辨。刘俊举起火机手电筒往里照，可怜巴巴的电光立时被黑暗吞噬。碎石路的路口生长着比人还高的灌木丛，乍一看似乎很窄，可往里走了两步，才发现，路其实并不算太窄，至少过辆面包车没问题。

刘俊走到路旁灌木下，捏起枝条看，然后蹲下观察，又站起，对我说：“有车过去过，就在不久前。”

“十有八九是大嘴他们。”我猜。

刘俊不置可否，朝我招了下手，说：“走，上车，开进去看看。”

上了车，刘俊倒车拐弯，车身轻微摇晃了两下，我听到车轮碾轧碎石子的吱嘎声，我们驶入了这条碎石路。刘俊把车灯由近灯换成了远灯。我感觉心跳陡然加速。

我看了看时间，我们往里开了快有五分钟了，远灯照射距离大概有一百米远，照射范围以后，仍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一丁点光亮。

这条路通往哪里？

大嘴和猴子，会不会在里面？

他们现在，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

我感到手心黏糊糊的，用手指擦拭，全是汗，我把掌心在裤子上来回蹭了几下。我点了支烟。

“帮我点一支。”刘俊说，我把点燃的这支塞到他嘴里，又重新点了一支。

“这条路蛮长啊，通哪里？”

“天晓得，我就奇怪，这路怎么以前没见过。”刘俊随口说道。

我忽然有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这一切正在发生的，在一瞬间，我忽然如此熟悉，似曾经历。

难道我以前做过类似的梦？我极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眼前当下，莫名熟悉。

“凡子，想什么呢？”刘俊用手背碰了碰我。

“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现在这些，好像以前经历过。”

刘俊摇摇头，没说话，车继续缓缓向前开着，路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丛在山风中摇摆，簌簌有声，路仿佛没了尽头。窗外寒气凛冽，我觉得冷，随手扔掉烟头，关上车窗。

忽然，车后玻璃上传来咔啦一声响，声音清脆，好像有人扔了块小石子砸在上面，我和刘俊同时回头去看，与此同时，刘俊踩住了刹车。

“有声音。”刘俊看着我说。

“也许是风？”我说，“风有点大，把小石子刮起来了。”

“这风也不至于这么大吧。”刘俊往窗外看了眼，侧身站起，弓腰跨到后排座，仔细检查玻璃，玻璃完好无损。

刘俊坐回到驾驶位上，看着我不做声，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伸手要拍他的脸：“喂，中邪啦？”

刘俊躲开，说：“凡子，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啊。”

“怎么说？”

“好诡异。”

“你是说这条路？”

刘俊点点头，伸手指窗外，说：“都开了有这么一会儿了，四周都是山，这条路能有多长？感觉不对劲啊……哎！哎！哟嗬……”刘俊说着说着，忽然怪叫起来，身子前倾，手指戳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抖。

我赶紧抬眼往外看，除了摇摆不定的枝条和灌木丛，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他。

“你没看见？！”刘俊反问我，语气很诧异。

“没啊。”

“刚才，就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靠左边，有个人凌空飘了过去，手上还提着个灯笼……你怎么会没看见？”刘俊说着，又把手指放在了挡风玻璃上。

我吸了口凉气，不过我的确没看见，要说是刘俊眼花，这不太可能，眼花能花出个影子，但无法花出一个提着灯笼的人来，眼花到这么具体，除非他在犯癔症，但据我对刘俊的了解，绝无这个可能。

“我就说这路不正常。”刘俊喃喃自语。

“现在怎么办？”我感到进退两难。

“要不还是先出去吧，想想再说。”刘俊说着，迅速挂上倒挡，开始倒车，这条路宽度不够，无法掉转车头，进来容易出去难，没办法，只能慢慢倒着开，幸好路是直的。

道路两边黑魆魆的树丛在缓缓前移，车轮碾轧着小石子，发出咯吱声，车身在微微晃动。我不习惯坐倒车，感觉有点晕，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忽然车停下，我睁开眼，问刘俊：“出来了？”说着我瞥了眼窗外，分明还是那条石子路。“没出来啊，干吗停？”我很诧异，心想是不是刘俊又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熄火了。”刘俊说。很快，车又重新发动起来，不一会儿，我们退回到了公路上。

两人面面相觑，我瞥了眼窗外的石子路，问刘俊：“你刚才说不久前有车进去，不会错吧？”

“错不了。”刘俊很肯定，随后他又说，“不过就不知道是不是大嘴他们的车了，反正从路口的痕迹来看，今天是肯定有车进去过。”

“今天？从上午到现在这段时间？”我挺起身子问。

“嗯。”刘俊点点头。

我泄气地往椅背上靠，说：“那时间跨度长了，天晓得是不是大嘴他们。”

刘俊不置可否，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望着窗外说：“就这条路邪门了。”

“刘俊，你确信刚才你看清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啊？”

“绝对看清了，跟风筝一样，飘在半空中，不过离地不高，我估计就三米高左右吧，忽一下就没了，瘆人。”

“灯笼是亮的还是灭的？”

“咝——”刘俊皱眉吸着凉气，说，“好像是暗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灯笼，能看清，这黑咕隆咚的？”

“有车灯的光啊，再说离我们又不远。”

“那人穿什么衣服？男的女的？”

“男女就不知道了，衣服嘛，好像是个长袍子，古人。”

“古人？！”

“嗯，古人。”

我指指石子路，说：“莫非里面有古墓？”

刘俊摇摇头，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拿过手机，说：“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搞不好能通。”

我不抱希望，如果能通，他们早应该打来了。结果不出我所料，依旧无法打通。刘俊叹口气，放下手机，对我笑：“不晓得这两个王八蛋现在怎么样了。”

我无语，猴子和大嘴现在究竟怎样，只有他们自己晓得。

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对刘俊说：“要不回去吧，找黄师傅去。”

刘俊点点头，拉起手刹，准备启动，就在这时，我看见岔路里有车灯照出，一辆车正从里面开了出来。

“等等，有车开出来。”我急忙拍拍刘俊的胳膊，说。

“哎，好像是大嘴那辆啊。”刘俊说。

可不是吗，那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即便是晚上，我也能一眼看出来。

“没错，是大嘴！”我高兴地叫起来。

“下车下车！”

我和刘俊急忙打开车门，下了车，对着那辆金杯车挥手。车在路口停下，大嘴和猴子先后从车里跳了出来，两人看上去生龙活虎的，一点屁事都没。

“我的个天呢，你们怎么在这里？！”大嘴看见我和刘俊，大叫起来。

我跑过去，在大嘴肩膀上擂了一拳：“我还想问你们两个呢，你们怎么跑这里头去了？”

猴子在一旁用力抓着头皮，说：“哎呀，别提了，他妈的中大邪了。”

原来猴子和大嘴左等右等不见我和刘俊来，打我们的电话，却发现已无法接通，两人慌了神，又互相打，似乎能打通，但开始总是提示忙音，因为两人同时在拨对方的手机，所以老是占线，后来终于打通了，两人在电话里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各自把车子启动，看看到底会出什么事。

猴子说到这，我打断他：“哎，你们不是说有雾吗？怎么开？”

猴子挥了下手，说：“哎，那鬼雾在天黑后就突然没了！”

刘俊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样遇到的？两个人真把车开起来了？就这么一辆车，两个人分别开？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刘俊指着车，满脸不可思议。

大嘴嘿嘿笑，说：“我们自己都糊涂。”

猴子摆摆手，说：“哎哟，我正要开车，忽然那车子突然自己动了，慢慢往前开，我左弄右弄，就是停不下，吓得要死了，我干脆跳下了车，这一跳不要紧，我感觉自己好像从高处蹦到个斜坡上一样，没站稳，咕隆一下顺着斜坡就滚了下去……我就乱抓啊，好像抓到棵小树，这才没滚到底，等我稳住身子，定睛一看，他妈的你们猜我在哪儿？”

“在哪儿？”

猴子指指身后那条石子路：“这条路里头，是个工地，还蛮大，估计有两个操场那么大，不知道在建什么，工地边缘是斜坡，我就是滚下这个斜坡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爬上来了，一爬上斜坡，嚯，眼前的景象一下变了，我看到这车。”猴子指指那辆金杯面包，又指指大嘴说，“我看见大嘴开着这辆车，在空地上打着圈圈，我跑过去叫他，他像又瞎又聋，不理我，一个劲地开……”

这时大嘴插嘴说：“我真没看见你，我当时还以为我在路上开着呢。”

“后来呢？你是怎么让大嘴看到你的？”我示意大嘴待会再说，我想听猴子的。

猴子嘿嘿一笑，说：“后来，我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大嘴那车子砸过去……”

大嘴接过口：“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巨响，靠，玻璃被这个死猴子给砸烂了。”大嘴说着，用手指向驾驶座旁的玻璃，我走过去看，果然，玻璃被砸开了花，中间裂了个大洞。猴子这一下，看来是用足了吃奶的劲。

刘俊牙疼似的捧着自己的脸，歪着脑袋问大嘴：“猴子扔了块石头过来，你就……清醒了？”

大嘴点头说：“是，突然一下就明朗了，你们说邪不邪？”

刘俊喃喃道：“邪，比他妈邪还邪。”

猴子笑：“比邪还邪？刘局说话就是有水平。”说完又开始怪我们，“我说你们两个，都到这路口了，怎么也不进去，要是你们进去了，我估计也用不着摔那么一跤了。”

“我们进去了。”我说，把之前我和刘俊在这条岔路里的遭遇，给他们说了。猴子听得咂舌，对大嘴说：“怎么样，我就说这工地有鬼。”

“等等，工地？你说这条路里面是个工地？”我问猴子。

“对啊，往里大概两百米吧，就是个工地，这是条死路。”

听到猴子的话，我和刘俊对视了一眼，然后刘俊说：“刚才我们往里开了蛮久，要是只有几百米远，早就开到头，可是……当时这路好像没尽头一样。”

大嘴不以为然地“哎”了声，说：“你们也被鬼打墙了嘛，这条路……不稀奇。”

相比后来在工地发生的事情，我们今天的遭遇，的确是不稀奇。两天后，我打听到，原来那块工地是计划要做一个旅游景点的门票站，刚打通了路，里面地基还没开始打。

半个月后，传出那工地暂停作业了，说是那地基根本没法打，总是塌，原因却找不出来。有工人说，那工地闹鬼，大白天都闹，说是有个工人，干活时突然想拉屎了，跑去工地旁的树林里拉，才蹲下，忽然感觉脑袋顶上有东西，抬头一看，一个吊死鬼正挂在高高的树杈上左右摇摆，当时这工人就被吓得瘫坐在地，坐了一屁股的屎，顾不得擦，颠着屁股大呼小叫地跑出去了。

后来，门票站换了个地方，重新建，这块地呢，就这么废了，也没人再去管。至于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至今无人知晓。如果你来我们小镇，我还可以告诉你这地方的位置，你若有胆子，寻刺激，不妨去看看，比那什么游乐园里的鬼屋可来劲多了。

什么？你说你对大嘴工作的殡仪馆更有兴趣，呵呵，据我所知，张阿八正计划招新员工，只是不是正式编制的，如果你不介意，恰逢无所事事，又对那些神秘现象怀有强烈的好奇心的话，不妨来试试，我相信，绝对不会让好奇心重的你感到失望。

这一年里殡仪馆里所发生的种种异事，我已经讲完，以后也许（或者是一定）会有更加离奇诡异的事情发生，那就等发生后，我们再接着聊吧。

[第二部完]

序言

我二十刚出头的时候，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镇混日子，工作清闲，生活既滋润又乏味。波澜不惊的日子在我的朋友大嘴被分配进殡仪馆工作后发生了巨大改变，因为大嘴的工作，我和我的几个朋友们经历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诡异事件。这些诡异的经历，说起来很吓人，听上去很恐怖，事后想想又觉得难以置信——可又由不得你不信，因为它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这些诡异的经历，让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着一些神秘的存在，这种存在会在某个特殊时刻于某个特殊的场合出现，让人难以解释又毛骨悚然。

你信不信，溺亡在水库里的无名女尸双手居然紧紧抓住了船夫撑船的篙子。

你是否也有过灵魂出窍的经历，在某种情形下，身体忽然一分为二，一个自己凝视着另一个正在熟睡中的自己。

你是否想过生死命数这个问题，我们的生与死，冥冥中，似已有注定。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自己的护身符，玉佩？项链？手镯？戒指？它们真能如你所愿给你辟邪消灾，还是带给你意愿之外的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出于好奇，我记录下这些诡异的神秘事件，但无法一一做出解释，也许你行，在读完这本书以后。

一、水库女尸

殡仪馆对面的大水库，是个不祥之地，里面死过好多人。本地人都知道水库邪门，却几乎每年都会有人葬身此处，有故意找死的，有大意枉死的，这样前仆后继，实在叫人搞不懂，这水库的魅力为何这样大？

记得以前黄师傅来殡仪馆帮忙驱邪，看见水库，饶有兴味地观察了半天，然后告诉我们：这个水库前高后低，前宽后窄，就是口大棺材。我们几个横看竖看的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像棺材来着。再问黄师傅，老头子就不愿意多说了，无论你怎么问，就不肯多吐半个字，还笑得古里古怪，一如既往，非常可恶。

猴子不信邪，怂恿我们爬到屋顶，说居高临下，一定能看出名堂。结果我们搬了梯子爬上去，却连个狗屁都没看出来。猴子不解，挠着脑袋瓜继续出馊主意：“一定是登得不够高，要不我们爬到山上去看？”这次没人再搭理他。大嘴看着猴子，一本正经地说： “黄师傅是高人，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岂能看得出来？”

大嘴的装模作样让猴子感到开心，他一边笑，一边对我和刘俊挤眉弄眼，说： “你们看，这个半文盲，说起话来还拿腔捏调。 ”

我说：“这叫猪鼻子插大葱……”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猴子会意，配合问：“怎么讲？”

“傻x装什么象！”刘俊一锤定音，我们爆笑。

“嚯嚯嚯……”大嘴笑得昀开心。

水库像不像口大棺材，我们眼拙，不如黄师傅高人慧眼，看不出来，但水库邪门确是真的，出过许多稀奇古怪的邪门事，例如我以前讲过的水猴子。不过水库里究竟有没有水猴子这种传说中的怪物，谁也没有——至少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无人亲眼见过，因此不好说。我现在要说的，是昀近发生在水库的一件怪事，我亲眼所见。

水库是有人守的，一个老鳏夫，无儿无女，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大家叫他老王头。老王头孤身一人，住在水库边的一间平房里，他有条小木舟，经常泛舟水上，清理拦网，捞捞垃圾什么的，偶尔捞到个死人，老王头也不惊讶，从容不迫地报警，警察来了，再从容不迫地报告情况。每次聊到老王头，刘俊都会笑，说老王头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看见死人，比大嘴还淡定。

这天老王头照例下水库清垃圾，清完一处正要换一处，忽然木舟无法前进了，无论老王头怎么摆桨，木舟却只在原地打着转转，就是不肯往前挪，像是被什么给挂住了。除了桨，船上还有根篙子，现在正是旱季，水不深，篙子可以打到底。老王头丢开桨，换上篙子，由划改成撑，这招管用，篙子一撑，舟就动了，老王头顺势要收篙再撑，岂料却没拔动篙子。此时舟正在往前走，老王头双手抓着篙子，始料未及，人差点跌下水。

泛舟水上十几年，本事还是有的，老王头身子晃荡了几下，很快就把持住了平衡。把舟停稳后，老王头试着提了提篙子，感觉沉甸甸的，另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不会是水猴子吧？！这怪物老王头虽没亲眼见过，却相信有。

老王头有点紧张，心砰砰跳，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一手扶住船沿，一手抓住篙子，夹在腋窝下，用力往回拔。篙子非常重，老王头年纪不轻，力气却不小，单手也拔得动……很快，一具腐烂不堪的尸体浮出水面。

老王头吁出一口长气，不是水猴子就好。

那天我们几个正好在殡仪馆打牌来着，刘俊接到电话，他同事打的，说水库的老王头又发现了尸体了。水库就在殡仪馆对面，于是我们就都去了。

一开始老王头以为是篙子刺透了尸体，夹在骨头缝里所以难拔出来，等尸体捞上岸后，大家才发现，篙子压根就没刺进尸体，篙子是被尸体抓住的！那尸体一双腐烂见骨的手，居然死死地拽着篙子不放。

尸体不知在水下泡了多久，烂到难以形容，一团鼓囊囊的肠子垂到两腿间，尸肉变质肿胀，像破棉絮一样挂在骨头架子上，轻轻一扯，大概就会掉下来。尸体的面目根本无法辨认，唯有一头夹着水草和污泥的长发，告诉我们，她生前大概是个女人。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异臭，有别于陆地上腐尸那种猛烈浓稠的腐臭味，从水里捞出来的这具女尸散发出来的臭味偏淡，混合着水汽，人闻着感觉湿漉漉的，就像空气里弥漫着浸泡腐尸液体的水雾，气味虽不十分强烈，但令人很不舒服。有点恶心。

我捂住口鼻，别过头，猴子站在我身后，也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拽了下猴子的胳膊，说：“看不下去了，走吧，大嘴人呢？”

“在那边。”猴子说，我看见大嘴站在人圈另一边，挤在昀前面，兴致勃勃地看法医验尸，一脸兴趣盎然。

猴子凑到我耳边，指指大嘴，小声说：“凡子你看，大嘴，强悍吧？”

我点点头：“他不强谁强？”

大嘴仿佛听到我和猴子正在说他，扭头看我们，猴子对他竖起大拇指，大嘴眨眨右眼，嘿嘿一笑，左脸洋溢着轻松，右脸透露出得意，说实话，这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可大嘴就有这个本事。刘俊老笑话他，说大嘴常年在阴阳两界奔走，一张脸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当然这只是笑话，大嘴那张脸，在不笑的时候，很有杀气，如果你不认识他，在街上偶遇他，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屠夫。王师傅说大嘴长的有煞气，俗称鬼见愁，意思就是大嘴那张脸，鬼见了都要掉头跑，因为凶嘛。

大嘴根本不信，说：“那我怎么还撞了这么多的鬼？王师傅，你就扯。”王师傅手一摆，言之凿凿道： “我怎么是扯咧？你这个崽伢子现在还小嘛，屌毛都冇长硬，等到了四十岁，保证一般的脏东西都不敢近你的身！”

“屌毛会越长越硬么？”猴子满脸不解，悄悄问了我一句。我瞥了他一眼，说：“问你爸爸去。”法医验完尸，说这女尸在水下起码泡了有三个月以上了，身体是自然腐烂，

未见明显人为伤痕，初步判断是溺亡，是否他杀，还有待调查。

这时旁观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说这人都死了三个月了，怎么没浮出水面？更诡异的是，这死了三个月的人了，烂得一塌糊涂，怎么会自己抓住篙子？人群中有人认识大嘴，也听说我们曾遇到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便递了支烟给

大嘴，在虚心请教：“小武师傅，你看这个事，是个怎么回事？”

“这个嘛，啊，嗯。 ”大嘴接过烟，装模作样，故作老成持重，嗯嗯啊啊地说： “这个事情嘛……嗯，就这样嘛……要上来嘛，啊……”那人越听越糊涂，还想再问，大嘴把烟朝耳朵上一架，一转身，找刘俊去了。尸体验完，就该往殡仪馆送了，可那女尸双手紧紧拽着篙子，怎么拔也拔不

下来，像焊在了一起。这不行啊，篙子那么长，车里也塞不下啊，后来刘俊找来锯子，把长出的那段篙子给锯掉了，至于女尸手上那截，她想拽让她拽着吧，反正也碍不着谁的事，昀大的损失就是老王头，他得重新弄根篙子。

女尸在殡仪馆放了好些天，一直没人认领，一具腐烂的尸体老这么放着也不合适，手上还拽着根断篙子，谁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几天后，警方那边给出结论，说排除他杀，按非正常死亡处理，至于尸体嘛，就归民政局处置了。

于是张阿八一声令下，让大嘴他们抬去后山，就地掩埋。大嘴啊了声，问：“张所，不火化么？”

张阿八斜了大嘴一眼，很不满意，觉得大嘴跟他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张阿八伸出双手，一边比划一边说： “火化是要钱的，这个钱哪里出？还不是算在我们头上？再说，那个人烂都烂掉一半了，还火化什么？节约资源嘛，直接埋了，埋了埋了。”

埋女尸时，王师傅让大嘴带些纸钱香烛什么的去，大嘴不解，问王师傅： “带这个干嘛，给她烧？ ”大嘴指的是那具女尸，他觉得没必要，非亲非故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埋了就不错了，哪有功夫给她烧祭品，又不欠她的。（王师傅在离职后不久，又回来了。）

王师傅劝大嘴，说：“这是横死的，怨气大哦，俗话讲地好哇，好埋冇恶鬼，不要懒，带上带上。”

大嘴听了，觉得王师傅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便去办公室装了一包祭品带上山，王师傅不知从哪找来块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无名女氏之墓。

埋好女尸后，王师傅把牌子插在土堆前。大嘴歪着脖子看了半天，看出不对，对王师傅说：“王师傅啊，你这个牌子上的字写的有毛病啊。”

王师傅瞪了眼大嘴，十分不高兴：“怎么叫我个牌子嘛？”

大嘴笑了，忙改口： “不对不对，是这个牌子，喏，你看，无名女氏之墓，这个女多余了吧，直接无名氏不就行了？”

王师傅说：“你个伢崽子晓得什么？我们那里，都是这样写的，无名氏是男的，女的，就是无名女氏。”

“哦。”大嘴点点头，表示受益匪浅，要说王师傅，那一肚皮的土学问可不是盖的。

一切弄妥，两人拍拍手上的土，扛着铁锹，叼着烟卷，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二、撞邪的父子

两天后，有一对父子上山扫墓，在半山腰看到个女的，蹲在地下，对着块木牌使劲擦。

这家儿子看了好奇，问他老子：“爸你看，那女的在干嘛？” 他老子瞥了眼，没在意，说：“在扫墓吧。”

儿子觉得不对，说：“不是吧，我看她在擦那个木牌子。”

老子又瞥了眼，说：“怎么不是？扫墓嘛，墓碑脏了，人家当然要擦擦。 ”

儿子惊讶，问：“那是墓碑啊？不就是块木牌子么？”

老子随口说：“那是人家穷，砌不起砖头的，只好用块木条子代替。”说完，觉得可以教育教育儿子，于是换了副谆谆教诲的口吻，说： “所以啊，你现在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以后才能找到赚钱的好工作，别到了以后，我死了，连块木牌子你都买不起。”

儿子立刻志气满满地说：“爸你放心，以后你要死了，我保证给你建个全世界昀豪华的坟墓，比你给爷爷建的，豪华一万倍。”

多好的儿子啊，老子听了十分欣慰，得意自己的教子有方。

父子俩扫完墓，下山时，看见那女的居然还蹲在原处擦木牌，奇怪的举止，让父子两个很奇怪。这小孩的老子平时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憋不住好奇，走过去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呐？”

那女的没回头，就说了句话，就是这句话，当场把那当老子的给吓昏过去，儿子虽然年纪小，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老子强，虽然被吓得魂不附体，但还能跑能叫，一路鬼哭狼嚎，冲下了山，一直冲到了殡仪馆的院子里。

当时大嘴和老猪正在办公室，听到这杀猪似的动静，就跑出来看。小孩在院子里跳脚大哭，老猪和大嘴问他出了什么事，你爸爸呐？他根本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哭，嘴里爸爸爸的叫个不停，一只手拼命指着后山。

该不会是在后山摔着了吧？老猪和大嘴赶紧上了山，在半山腰看到那人，斜躺在山径旁，四仰八叉，乍一看，还以为是喝多了。直到看见他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两人对这幅模样很有经验，一看便知，这是被吓的。

此时是上午十点多钟，艳阳高照，虽然是在坟山上，可半山腰的这个位置，树木稀少，阳光普照下，丝毫不觉阴森。看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古怪恐怖的东西。

可究竟这父子俩看到什么东西，被吓成这样，老子当场吓厥，儿子吓傻，除了哭，一句话都说不出，讲什么也不愿再上山。

老猪给那人掐了半天人中，总不见醒，老猪呼了口气说： “被吓深了，估计一下子搞不醒。”说完看着大嘴，一脸怎么办。

大嘴看看那人，个子一般，瘦得要命，估计没多少分量，他和老猪都是虎背熊腰型，抬这么个人下山，应该不算吃力，于是他对老猪说： “要不把他抬下去吧，那小孩还在下面。”

老猪看着那人，在心里掂量了下，觉得行，同意了。两人吭哧吭哧地把那人抬下山，从小径拐入院子，看见那小孩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声音倒是小了许多，可一看见老猪和大嘴抬着他爸出现，嘴巴一咧，再次哇哇地嚎起来。

“别哭啦！”老猪冲他一瞪眼，呵斥道：“哭什么哭，你老子没死，快，我屁股后面的钥匙，拿下来，中间那个大的，开左边那个办公室门去。”

老猪一脸凶相，把小孩吓住，嚎哭是不敢了，抽噎着，绕到老猪身后，解下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老猪和大嘴把那人抬进屋，放在木制长椅上。老猪让大嘴把那人衣服扣子全解开，他去值班室拿了半瓶白酒来，倒在手上，在那人胸口、手肘窝、颈侧、还有太阳穴等地方擦了又擦。

这招管用，不一会，那人脸色渐渐有了生气，嘴唇也开始润红，接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醒来后那人一直在发抖，好在说话利索，脑子没吓坏。

他告诉大嘴和老猪，他们在半山腰碰着鬼啦，是个女鬼，头发过肩，散开的，穿什么衣服和长相都忘记了，不过那女鬼外貌看上去并不吓人，她要不说那话，你肯定看不出她是个鬼，可那话一说出来，哎呀……她就一个劲地在那里擦木牌……

那人喋喋不休，那女鬼究竟说了什么话，却一直没讲，大嘴忍不住打断他，问：“那她到底说了什么啊？”

“她说那木牌上她的名字写错啦！”那人几乎是咆哮着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这回轮到大嘴抖了。

大嘴和王师傅一脸愁云，小眼对小眼，蹲在殡仪馆院子里，两人脚下丢着数个烟头，嘴上仍在吞云吐雾。

大嘴看着王师傅，王师傅低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手中的香烟烧了半截，烟灰拖着老长，垂垂欲坠。

“王师傅。”大嘴叫了声。

王师傅手一抖，烟灰掉下来，落在脏兮兮的解放鞋上，他跺跺脚，把烟灰弄

掉，接着叹了口气，冒出了他的口头禅：“这个事情啊，我看难搞。”

大嘴啧了声，随口说：“早知道就不竖那块牌子了，不竖还好。”

王师傅觉得大嘴语气里有责怪的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是好心嘛，

哪个晓得……”

大嘴赶忙说：“王师傅你别误会，我没怪你，我只是担心 ……”大嘴心虚地看看

左右，轻声说：“她会不会缠上我们。”王师傅摇摇头：“这个哪个讲地好。”两人正郁闷着，忽然有人从大门进来，大嘴扭头一看，这不是看水库的老王

头么？老王头一只脚有点毛病，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看见大嘴和王师傅，挥起只手来打招呼。

大嘴站起来，问他：“老王头，你来这里做什么？”老王头从口袋里摸出包皱瘪瘪的烟，给大嘴和王师傅发烟，大嘴嫌他烟差，推回去，掏出自己的烟，递了支过去，老王头没客气，伸手接过，但没舍得抽，夹在耳朵上，另从自己烟盒里抽了支出来，点上……老王头说话做事一向慢吞吞，大嘴去水库接过几次业务，知道他这个毛病，也不催他，站在一边，等他开口。

吸了口烟，老王头终于开口了： “小武，问你个事情啊，前几天那个，水库里捞上那个女的，是你们埋掉的啊？”大嘴点点头说是啊，很诧异，这老王头关心这个干嘛？ “哦。”老王头眯着眼，往后山看去，问：“就是在那个山上吧？” “没错啊。”

老王头点了两下头，说： “小武啊，麻烦你，我买点纸钱，你带我到那个女的坟墓去。”

“啊！？”大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转脸看了眼王师傅，王师傅也是一脸莫名。这老王头不是喝多了吧？

老王头没喝多，老王头是见鬼了。

三、女鬼报恩？

老王头告诉大嘴和王师傅，说自打发现这女尸后，他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总觉得太古怪，不对劲，这几天一直没敢下水库。昨天晚上，老王头照例早早就睡了，睡到半夜，忽然醒来，隐约听到门口有人在哭，听声音是个女的。老王头问了两声谁啊，没听到答应，那女的只是嘤嘤嗡嗡地哭。老王头拉开灯，披上衣服，下床走到门口，想想又折回身，从床头拿了手电，打开，转身去开了门。

外头黑魆魆的，寒意刺骨，哭声似乎没了，四周一片静谧。老王头一手拽衣领，一手举电筒，朝门外照去，没看到人。

“是谁啊？”老王头问了句，没人答应，老王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嘀咕了句，正要关门，忽然那啜泣声又起来了，离自己很近，好像在左手边。老王头赶紧缩回手，往左边墙角一照，这下看见了，一个女人正蜷缩在墙角，低头啜泣。

“喂。”老王头喊了她一声，那女的不哭了，身子动了动，但没抬起头。

老王头问她：“你是谁啊，这么晚了，在这里哭什么啊？”女的没吭声，依旧蜷在那里，没有动的意思。

老王头正想走过去，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巨响，老王头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屋里，老天爷哦，屋子里烟雾弥漫，水泥渣子到处都是，一看床头，一大块厚厚的水泥板砸在枕头上面，要是人躺在上面，砸不死也要给砸植物了。

这要命的烂天花板，老王头摸摸脑袋，后怕得很，心想要不是那女的，自己怕是已经在床上做挺尸了，可那女人 ……老王头再去看时，她已不见踪影。才半分钟不到，水库旁边空旷得很，就算她能飞，老王头都能看到个影子，可现在，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老王头忽然想到鬼，头皮一阵发麻，那女的？

后半夜老王头没睡，边收拾屋子，边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亮以后，屋子收拾好了，老王头也琢磨明白了，这女人确实是鬼，并且是老王头前几天从水库里捞上来的那个，敢情她知道老王头命中有此一劫，特意跑来报恩。

老王头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人家救了自己，自己也该去祭拜祭拜人家以表谢意，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老王头跑来殡仪馆，要去给那女人上坟。

大嘴听了嚯嚯笑，说： “老王头，你就怎么就确定那女的一定是你捞上的那个咧？”

老王头一本正经：“除了她还会有谁？”

大嘴本想说万一是你老婆呐，转念一想这玩笑不好开，就点点头，说：“好吧，就是她吧，那个纸钱嘛，你不用买，我拿点给你就是，那女的就埋在半山腰，插个木牌的就是……”

老王头佝偻着背，眯眼看着大嘴遥指的方向，连连点头。

拿上祭品，老王头一瘸一拐地上山了。大嘴和王师傅站在原地没动，目送老王头，看着老王头忽高忽低的背影，大嘴开口说： “王师傅啊，你说老王头这个事，是凑巧吧还是 ——”大嘴拖了几秒长音，把脸转向王师傅： “难不成真是水库里那个女的？”

“十有八九是。”王师傅背着手思忖了半分钟，得出结论。

于是两个人放心了。这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鬼嘛，两人辛辛苦苦，一身泥巴一身汗，不计酬劳把她埋了，还立了牌，烧了香，就算牌子上没写她的名字，可错不在他们，女鬼就算不满意牌子，大概还是讲道理的，她泉下有知，肯定不会迁怒他们。

王师傅昀后说：“她搞不好还要报答我们哦。”

大嘴听了一脸坏笑，想说难不成王师傅你还想她献身报恩，王师傅没能听到大嘴这句玩笑话，却看见一个在瞬间石化的大嘴。

王师傅说，当时大嘴正想说什么，嘴巴刚打开，人就僵住了，就像被突然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表情呆愣愣的，他叫了几声大嘴没反应，推了几下大嘴还是没反应，就意识到大嘴可能是中邪了，于是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把大嘴黑黝黝的右脸膛抽得黑里透红，大嘴哎哟一声灵魂归位，看着王师傅半天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出什么事了？” 大嘴后来告诉我们，当时他正想和王师傅开玩笑来着，谁知突然一下人就空了，什么思维啊，意识啊，感觉啊……统统都没有了，换言之，他觉得自己在刹那间被抽空了，灵魂出窍，脑子一片空白。

“那种感觉吧，就像被突然被一个炸雷劈到了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大嘴一边回忆一边对我们说。

猴子斜着眼看大嘴，说：“你又没被雷劈过，你怎么知道是这种感觉。”大嘴很不高兴，骂道：“妈的这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文盲！”他还记得猴子骂过他半文盲，见缝插针的把仇报了。

看大嘴生气，猴子立刻兴奋起来，他就喜欢和大嘴抬杠，两人一抬起杠来就没完没了，一开始还能讲讲道理，讲不上五分钟，就会变成恶毒的人身攻击，继而升级成让我激动不已的武力冲突。一般前半程打嘴仗时猴子占压倒性优势，不过一旦发展到武力冲突时，大嘴就开始翻身农奴把歌唱。

遗憾的是，两个人这次的抬杠并没有升级成我所期待的武力冲突，没吵几句，

两人就觉得无聊了，同时偃旗息鼓。大嘴点起一支烟，猴子架起一条腿。

“我觉得吧，大嘴你昀近说话做事什么的还是小心点好。”猴子一脸正经地说。

大嘴眯起眼睛，吸了口烟自言自语道：“这个女鬼不至于这么凶吧？”

“女鬼比男鬼凶。”猴子接口说，从桌上拿过打火机，啪啪打了两下，火苗忽

闪即灭。

“凡子，你怎么看？”大嘴扭头问我。

“我说不好。”我说，“不过猴子讲的没错，还是小心点好，你这次中邪吧，

也就是怪你嘴贱。”

大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嘴，说： “可我还没说出口哇，她不会连我们心里想什

么都知道吧，这样还了得？” “不是我们，是你。”猴子纠正他。

“一样的，不然你们去试试，光想不说，随便想她个什么不好的，看看会有什么反应。”大嘴看着我和猴子说，眼睛闪闪亮，满脸期待，神情真挚恳切，搞得我和猴子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猴啊，肚子饿了没？”我看看窗外说。

“好像有点了。”猴子摸着肚皮说，夸张地砸吧了几下嘴。

“那去吃饭吧。”

“走哇。”

我和猴子把手插进裤兜，从大嘴面前慢悠悠地走过，故意没有看他，大嘴受到冷落，非常不爽，对我和猴子潇洒的背影吐口水，猴子恰好来了屁感，屁股一撅，不失时机地回赠了大嘴一个响屁。

“可惜，响倒是蛮响，就是不臭，便宜大嘴了。”放完屁，猴子跟我说，非常遗憾。

四、猴子在坟山失踪了

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天是蓝的，山是绿的，空气是甜的，猴子的春心是荡漾着的。自张晓静以后，猴子就没再动过凡心，猴子很专情，我们都知道，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在猴子面前聊聊张晓静，以免他不小心忘记她，然后移情别恋。猴子一旦移情别恋，我们就会很失落，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少了个消遣的话题。我们是真正的好兄弟，我们大多数的快乐都源自于对方的不快乐。郭薇一直认为我们这点很缺德，我们都不同意她的说法，她是女人，不了解我们男人之间的友谊，天知道我们有多么爱猴子，我们简直比他的爸爸还要爱他。

不过猴子十分不愿意从我们嘴里再听到有关张晓静的任何消息，每当我们故意提起张晓静，他就会找理由走开，有时候去拉屎，有时候去买烟，有时候实在溜不走，他就会装睡，为了表示他真的睡着了，他会打起呼噜来，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我们继续张晓静的话题，我们都知道，猴子在真睡着的情形下，会磨牙，会放屁，还会流口水，可就是不会打呼噜。

这些都说明猴子对张晓静余情未了，所以这天清明节，猴子在殡仪馆碰见准备上后山拜祭外公的张晓静，一颗心顿时飞扬起来。在此之前，猴子足足有大半年都没见过张晓静了，因此当张晓静发现站在走廊上的猴子并对他莞尔

一笑时，猴子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 “哎！那个，是张晓静吧？”大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正往后山去的张晓静和她妈妈。

“嗯。”猴子应了声，大嘴一出现，猴子就回过神来，表情一本正经，语气波澜不惊。

“没和她叙叙？”大嘴故意压低嗓门，一脸怪笑。 “有什么好叙的？”猴子说，眼看张晓静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猴子转过身，打算进办公室。

“猴啊。”大嘴喊了猴子一声。

“干嘛？”

“你看。”大嘴仰起脖子，眯眼看天，天空湛蓝，云丝数缕，还有一颗大太阳，

“今年的清明节，天气怪哦，一直都没下雨。”

“嗯？”猴子以为大嘴要继续和他聊张晓静，岂料大嘴却转口说起了天气。

“今天上坟的人多，烧这个烧那个的，万一烧起来就不好了。 ”大嘴眉头紧蹙，

遥望后山自言自语，猴子被他弄的有点懵，搞不清大嘴在打什么鬼主意，护林防火关他什么事？ “春天怎么会烧起来？”猴子嘀咕了一句。

“这谁讲得准？猴啊，要不我们上山转转去？” “上山？”猴子一愣，张口要说懒得去，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张晓静正在山上，此时上山，有大嘴在旁边，或许能和她搭上几句，于是改口： “行吧，你要是实在担心，我们就去转转吧。 ”猴子说完，大嘴就笑，猴子对大嘴蕴意丰富的笑视而不见，还哼起小曲，表示他心里坦荡荡。

上山时，大嘴走得磨磨蹭蹭，以至于猴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他。 “我说，你不能稍微快一点么？”猴子实在受不了大嘴的蜗牛速度，忍不住催他。

“不要急嘛。”大嘴慢吞吞地说，慢吞吞地走，“不要着急赶路，忽略了沿途的风景。”说完，大嘴干脆停下来，双手插腰，挺起肚腩，一脸风景无限好的表情。

“靠！”猴子差点厥过去，放眼四周，坟茔垒垒，除了死鬼和神经病，不会有

谁认为这里风景好。 “你看这里……喏，你看那里……”大嘴指指点点，俨然一副坟山观光客的架势，猴子哭笑不得，知道大嘴在耍自己，正打算问候一下大嘴的祖上，忽然大嘴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某处，猴子顺着大嘴的视线看去，看见山路上方约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竖着一块孤零零的木牌，这是水库女尸的坟。

“喂！”猴子以为大嘴又中了邪。

“不行，我要下山拿点东西去。”大嘴只愣了那么两三秒，猛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拿什么？” “拿点烧的。” “烧的？烧给谁啊？”猴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啊。”大嘴冲着女尸坟地那边扬了下下巴。 “有必要么？” “我个人认为有。” “那随便你，不过我懒得跑了，你自己去，我在这里等你。”猴子说。大嘴没异议，临走时对猴子说：“你要先到处转转也行。”下山后，大嘴在办公室碰见来拿东西的老猪，两人聊了大概半小时，老猪走

后，大嘴装了些纸钱，刚绕过大堂正门，迎面碰见了从山上下来的张晓静和她妈妈。打过招呼，大嘴问了张晓静一句：“看见杨勇（猴子本名）了吧？” “嗯。”张晓静点点头。

大嘴暗笑，猴子这小子果然憋不住，“他还在上面？”大嘴明知故问。

“你说杨勇？”张晓静有点诧异。

“是啊。”大嘴更诧异，“你不是说碰见他了么？”

“我没在山上碰见他啊。”张晓静笑起来，“在上去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上。 ”

“啊？”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刚才和我在山上，我还以为你们在山上碰到了。”

“没有啊。”

“哦，那我上去看看。”

“嗯，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道别张晓静，大嘴十分困惑，从殡仪馆上山就这么一条路，女尸坟就在山路

旁边，就算猴子不去找张晓静，张晓静下山时，也能碰见猴子，难不成猴子看见张晓静，还故意躲起来避而不见？枉费自己处心积虑照顾他面子帮他创造机会，这小子怎么突然成了扶不起的阿斗？

大嘴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加快脚步往山上走，上了山才发现，猴子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坟山不算大，山上也没有高大遮眼的树林，站在高处，基本一览无余，大嘴找了一圈，没发现猴子的身影。

大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踏出办公室。

“喂，有业务啊？”这时候接到大嘴电话，我第一反应就是殡仪馆来长途业务

了。

“凡子，猴子不见了。”

“猴子不见了？他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啊，我和他上了山，后来我下去拿了点东西，再上来的时候，就找不

到他了。”

“他是不是先走了。”我说。

“不至于吧，要走也会和我打招呼。”

“啊哈，你们吵架了？”我笑道。

“没有。”

“那怎么……”

“电话里不好说，你先去我房间看看，看下猴子在不在。”

“唔……好。”

五、猴子哪里去了？

下午五点四十，距猴子在坟山上失踪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了七个小时。两

点以后，天上的云开始多了起来，看样子大概要变天。

又在山上找了一圈无果后，我们回到办公室，闷声不语抽完一支烟，我走到

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乌云密布，雨随时可能下下来。

“猴子不会被女鬼给抓走了吧。”大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为什么是女鬼？”郭薇问。

“猴子是处男嘛。”刘俊随口答，除了郭薇，我们都笑了起来。实际上没什么

好笑的，可不知为什么，不约而同就这么笑了，非常莫名其妙。

郭薇瞪了我们一眼，“我说你们几个……猴子都失踪这么久了，你们还有心情

开玩笑？”

“谁说我们在开玩笑？”刘俊说，“我们是在很严肃地讨论猴子失踪的原因。”

“绝对严肃。”大嘴跟着说，郭薇嗤了一声，表示鬼才信。

“好了好了，那我们再严肃一点。”刘俊坐正身体，双手放在桌子上，开始头头是道起来，“首先我们分析一下猴子突然失踪的原因。”

“无非就两个咯。”我说，“要么为情所困，要么是被那个什么东西给……”

刘俊点点头，说： “据我们对猴子的了解，猴子像是为情为困然后莫名其妙玩失踪的人么？”

“不像！”我和大嘴异口同声。

“我也这样认为。”刘俊同意我和大嘴的看法。

这时郭薇提出异议，“为什么不会呢？我倒觉得猴子很有可能是因为张晓静的缘故，人家猴子可是认真的，也都怪你们，平时动不动就拿张晓静和他开玩笑，肯定今天大嘴你又说了他什么……”

“天地良心。”大嘴叫起来。

“不至于的。”刘俊打断打算辩解两句的大嘴，说：“就算大嘴笑他几句，猴子也不至于想不开，要是连这点抗击打能力都没有，怎么能在我们的陪伴下成长成人？”

“呸！”郭薇在呸了刘俊一声以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刘俊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面临何种情形，哪怕火烧眉毛，甚至命悬一线，他都能不失时机地调侃几句。倒不是说他心理强大到不会害怕，就算他怕得要尿裤子，他都是那种会说“早知道就包片卫生巾出来了”的人。这种本领本非是他当警察以后练就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我们都佩服他这一点，很不幸的是许多女生也和我们看法一致，她们喜欢他，钟情他，委身给他——当然这和他长得帅也有很大关系——这些都让我们恨得牙痒痒的，猴子曾说：“刘俊要是个天阉就好了。”我们承认猴子说出了我们的心声，虽然该想法十分恶毒，但刘俊不在乎，他仍旧隔三差五和五湖四海的姑娘们上床，因此我们还会一如既往地诅咒他。

扯的有点远，现在我们要回到猴子身上来，猴子失踪了，在坟山上，就我们以往遭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怪事，我们有理由判断，猴子十有八九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猴子应该还在坟山上啊，我们找了有三圈了吧？连根猴毛都没发现。”刘俊说。“猴子会不会其实已经下山了？我的意思是说，猴子是在中邪的情况下下山

的。”郭薇说。 “怎么会呢？ ”大嘴说，“他要是下来了我能看见啊，从殡仪馆到山上就这么一条路，而是当时我和老猪聊天的时候是站在走廊上的。”

“你后来不是进屋拿纸钱去了么？”我说。

“前后不过半分钟。”大嘴说，“猴子不可能这么快的。”

“山上还有其他路可以下去么？”刘俊问。

大嘴说：“没有了，只有这一条路，要从其他地方下当然也行，但是没有路啊，

不弄把柴儀开路根本没办法走。”

“坟山后面是什么地方？”

“是山。”

“山后面呢？”

“还是山，真正的深山老林。”

“唔……”刘俊沉吟了一会，说：“假设猴子真的中邪了，那么他现在可能去的

地方……要么是坟山后面的山，要么是从没有路的地方下山去了。”

“还有一个可能。”大嘴忽然冒出一句，“就是猴子其实还在坟山上。”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大嘴这句话的意思，郭薇和刘俊同样一脸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大嘴坐正身体，声音随之降低，“大概是我们被施了什么障

眼法，让我们看不到猴子。”

“但他能看见我们，我们几次三番从他身边走过，都没有发现他，他动弹不得，

怎么叫我们我们也听不见，对不对？”我问大嘴。

“对对对……就是这样。”大嘴拍着腿十分激动。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郭薇说。

“这不就是以前我们讲过的鬼故事么。”我说。

“难怪我说的时候有情景再现的熟悉感，妈的，还以为是第六感发作了。”大

嘴露出加菲猫一样的笑容。

“你还是节约节约你的第六感吧。”刘俊说。

“怎么咧？”大嘴觉得他的说法虽然不新鲜但是很有价值。

“因为……”刘俊说，这时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房间顿时

一片寂静。

足足过去了半分钟。

“刚才什么情况？”郭薇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

“大概是电压不稳。”大嘴仰头看着灯说，灯没有再闪第二下。

“有点吓人啊。”

“放松放松。”我轻轻拍了拍郭薇的手，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六点多了， “我

先送你回去吧，要不等下你妈要着急了。”我对郭薇说。

“那你们？”

“我们当然要守在这里。”

“嗯，那你们要小心。”郭薇没坚持留下，她知道，她留在这里也没用，我还

要分神照顾她。

“大嘴，把车钥匙给我。”

大嘴从腰后解下钥匙，扔给我，“你一个人行吧？”

“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说。

三个月前我刚拿到驾照，学成归来后，没事就用大嘴这辆金杯面包车练手，

对车况还算熟悉。

来回用了十几分钟，一路顺利。

大嘴和刘俊正在泡面，在院子里我就闻到了香味，走到办公室门口，我看见大嘴正对着一碗泡面叹气，“唉呀，一想到亲爱的猴子现在生死未卜，我就食不下咽。”说完，他捧起泡面，拿过塑料叉子，撕掉碗盖，稀里哗啦地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口，真正的风卷残云。

我想猴子如果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和大嘴拼命。

等我和刘俊把泡面吃完，大嘴已经抽完一支香烟。 “那个什么，我们要不要再上山去找一圈？或者说就……坐在这里等？”大嘴拧灭烟头，看看我，又看看刘俊，拿不定主意。

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势渐大，院子里的树在沙沙作响，雨还没有下，远处天际闪电若隐若现，但听不见雷声。

“趁还没下雨，再去找一圈吧。 ”我说。

“那走吧。”刘俊掐灭抽了一半的烟，站了起来。

大嘴拉开抽屉，拿出两把电筒，分别给我和刘俊，“只有两把，你们拿着。”说完，他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不知从哪只抽屉里翻出来一串佛珠，挂在脖子上。

“我靠，你这是要出家？”

“老猪的，上次他去了个什么庙求来的，说是开了光。”大嘴托起一颗佛珠，给我和刘俊看，紫黑色的佛珠个头不小，像熟透的李子。

“有用么？”

“管他有用没用，带着总比不带好，大晚上的上那个山，凶多 ……”大嘴大概想说凶多吉少，突然意识到这是措辞不当，想找个替换的成语，无奈平时读书少，憋了几秒一个屁都没憋出来。

穿过院子，转入大堂右侧的小道，狭窄的小道无法三人并行，刘俊对大嘴说： “大嘴，你有佛祖护身，你打头。”

“那你们给我照路。” 向前几步，就是停尸房，现在里头并没有冷藏尸体，只有几个空荡荡的停止运作的冷柜，即便如此，在经过停尸房时，仍能清晰感受到从门缝里渗出的阴冷的死亡气息。

“说真的。”走过停尸房后，大嘴忽然开口，“我还从来没有在天黑以后上过这座山，心里毛毛的。” “第一次就是这样，忍耐一下就好。”刘俊说。 “你这句话我怎么听着色色的？”大嘴说。 “感觉就像安慰第一次的少女。 ”我补充道。 “有么？大概是我有点紧张的缘故。”刘俊说。 “你也会紧张？”大嘴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当然紧张，妈的，我一紧张就会勃起。” “还有这回事？！”大嘴转过身要去看刘俊的裤裆，我正想说别闹赶紧走，一抬眼，看见山道上方好像有个人影。

“猴子！”我大叫一声。

六、纸人

喊了一阵，猴子完全没有反应，杵在原地像雕塑。距离有点远，电筒光无法直接照在他身上，我们只能看见一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我就说吧。”大嘴低声叫道，“猴子被迷住了。” “走走走，赶紧上去！” “好像不是猴子啊。 ”在距离人影大概十几米的地方，走在第一个的大嘴停了

下来。眼前那个人的确不是猴子，他背对着我们，个头很矮，穿着一身黑色的古里古怪的西服，从背影看，感觉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这个……是人？”

“你说呢？”

“我看不像。”

“当然不像，这个时候，正常人会在这里出现么？还是个小孩。”

“我不是说这个原因，我是说感觉，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人看着感觉……感

觉好别扭。”

“哪里别扭？”

“说不上来。”

我们嘀咕的这段时间，那个小孩一直没有转过身，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

下，我们也不敢有贸然的举动。

“怎么办？是走是留？”大嘴问。

“要不走近点看看？”我说。

“大嘴，你打头。”刘俊推了大嘴一把。

“靠，还是我？”大嘴现在不干脆了。

“你有佛祖保佑嘛。”刘俊指指大嘴胸前挂着的佛珠。

“这个……”大嘴低头看了一眼佛珠，说，“我觉得吧，我也不是佛教徒，这个

临时抱佛脚……”

我打断他说：“佛的气量哪有这么小？你放心，临时抱也会保佑你的。”

大嘴不情不愿又向前挪动了几米，这时天空西南方忽然出现一道闪电，光芒

强烈几近刺眼，如同一个巨大的闪光灯在夜空中猛地一闪，旋即雷声炸起，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地动山摇，刹那间我以为坟山被雷劈成了两半。 “好凶的雷。”刘俊缩着脖子说，我正要接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大嘴在弄什么，扭头一看才发现声音来源——是那个小孩，他的头在动，像玩偶一样在向后转，那种干涩的类似于折纸的声音就是他转动

脖子时发出来的声响。小孩在身体完全没有动弹的前提下把脑袋结结实实地转了180度，换言之，就是他把脑袋前后转了个向，在看见他的脸后，大嘴梦呓似的说了声：“他……”接着就没了下文，他是被吓呆了，我和刘俊也一样，大脑足足短路了有一分钟之久。

小孩那张脸，根本就是画上去的一张脸，眼前这个诡异的小孩，根本就是一个——“纸人。”我听见声音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溜了出来，像从一口干涸的井里挤出来似的，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大嘴身上掉落了，接二连三，骨碌碌滚了一地，接着大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还佐以一声怪叫，不知道当时刘俊对这声怪叫感想如何，反正我是被吓到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屁滚尿流滚下山去。

依稀感觉谁拽了我一把，接下来就是没头没脑地奔跑，两眼一抹黑，耳畔尽是呼呼的风声，我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了山。匪夷所思的是，这一路跑下来，居然连个踉跄都没打，比在百米跑道上跑得还要顺畅，想人的潜力真是非同小可，所谓草上飞，大概就是这样练就的。

“他妈的，刚才吓死我了！”大嘴脸色煞白，双手插腰不停地喘气，我发现他脖子上的佛珠已经断掉，珠子一颗不剩，只剩下一根绳子轻飘飘的挂在脖子上，刚才一路冲下山，绳子居然没飞掉，大嘴的脖子引力还真是非同小可。

“原来刚才是这个断了。”刘俊看着垂在大嘴胸口的绳梢说。

“你怎么把这个拉断了？”我问大嘴，觉得是他当时过分紧张，自己把佛珠扯断了。

“没啊！”大嘴瞪大眼，低头看看胸前，又抬起头，“莫名其妙自己断了。”

“唔……”我不知说什么好。

刘俊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是你把蛋吓掉了。”

“我哪有那么多蛋！”大嘴点了支烟，“我就说吧，这大晚上上坟山，保准没好事，谁能告诉那个纸人是什么来头？”

“大概是今天谁上坟带来的吧。”我说。

“那怎么没烧掉？”大嘴很不解。

“要不你再上去问问它。”我说。“拉倒吧。”大嘴拉过一把椅子要坐，屁股一撅忽然想起什么，踩着小碎步跑

到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转身吁出一口长气，对我们说：“它没跟来。” “放心。”刘俊看了眼门外说，“雨那么大，淋也把它淋烂了。 ”我们刚跑进办公室，雨就下了，屋外现在风急雨骤，雨势大得就像把一整年的雨都积在这一会下了下来。

“风大雨大。”我靠在窗口自言自语，“真是要命。”

“要谁的命？”大嘴问。

“猴子啊。”

“猴子福大命大，顶多就是被鬼迷上一个晚上，第二天保证完完整整的回来，

一根猴毛都不会少，至于淋点雨什么的嘛，没问题的。”

“那现在？”

“在这里呆着吧，这么大雨，上哪里找哇？”大嘴摊着手，表情很无奈。

“话是这样说。”刘俊走到我身后，伸手搭在我的肩头朝窗外瞅了一眼，说：

“坐在这里不作为，体现不出我们对猴子坚贞的友情啊。”

我：“……”

“是啊。”大嘴站起身，模仿刘俊的语气说， “所以我也很自责，不过这个雨……”

说到这，大嘴扭头凝视窗外，显得非常惆怅。

我：“……”

刘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抽屉拉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几次，“我有个办法。”

他忽然说。在听了刘俊所谓的办法后，我和大嘴表示坚决反对，这家伙不知哪根神经短了路，居然想到请笔仙。这让我们想起大嘴刚进殡仪馆上班那阵子，我，大嘴还有猴子三人在殡仪馆大半夜玩请筷仙，结果筷仙没请到，却请来一个小鬼，猴子的后肩还因此留下了一个奇怪的黑手印，幸亏后来找到黄师傅，才逃过一劫。

自打那次招到脏东西后，我们再没在殡仪馆里玩过邪门游戏，刘俊当时虽然不在场，但后来也听我们讲过此事，这家伙记性不差，应该不会忘记。

“要死啊。”大嘴叫起来，“你不知道以前我们请那个什么筷仙……”

“知道知道。”刘俊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我又没说请筷仙，我说的是请笔仙。”

“不是一回事么！”大嘴瞪着眼睛叫。

“当然不是一回事。”刘俊勾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非常苦口婆心：“筷仙是筷仙，笔仙是笔仙，那个以前……”

“不是一回事么！”大嘴瞪着眼睛继续叫。

“我说你他妈的。”刘俊忍不住骂，“你就不能等我说完么？”

“那你说，不过说了我们也不会见得同意，是吧凡子？ ”

“你先说说看。”我很好奇刘俊要说的内容。

“你们都玩过笔仙吧？”刘俊问。

“玩过，感觉好假。”大嘴说，我不置可否。上大学时，我有个浙江籍同学非常迷恋笔仙，和他一伙老乡，常常在出租房里请大仙，据说很准，屡算屡中。当时我尚未和鬼神打过交道，对灵异事物满怀好奇，跟着他玩过几次，可感觉总不是那么靠谱，测出来的东西虚无缥缈，例如我的前世后世是什么什么之类的，并且那支夹在我们手背之间在纸上乱划的笔，我也认为是手酸后肌肉颤抖所致。对于我的怀疑，这位浙江籍同学表示出极大的愤怒，认为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亵渎了他的神灵，我苦口婆心地和他讲科学，说道理，他非但不听，还险些和我打起来。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有几天没来上课，再出现时，头发凌乱，脸色晦暗，眼圈乌青，憔悴得不像话。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犹豫了一小会后告诉我，他的一个老乡，前几天在请笔仙时出事了，被脏东西上了身，人变得疯疯癫癫，具体怎么个疯癫样，他没和我描述，总之非常古怪和恐怖，我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他说这几天来，他们几乎都没怎么闭眼，要集中每一个人的守护神来守住这位中邪的老乡，才能暂时保住他的平安……至于什么是守护神，怎么请出来并让他们并肩作战阻挡恶灵，他也没和我说，我只能继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就这样，我顶着一脑袋的问号和惊叹号，目瞪口呆地听他遮遮

掩掩地讲完了这件事。在和我说完此事的第二天，他就再没出现过，后来听说他休学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件事，他只和我一个人说过，这件事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了至少有半个月之久，昀后得出两个结论：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是他疯了。

七、请笔仙（上）

以上我的所说，让大嘴觉得很有教育意义，他看了一眼刘俊， “是吧，所以我

说，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风险很大，尤其是此时此刻此地。”大嘴说这话时，

表情凝重，语气深长，见刘俊不做声，又趁热打铁补上一句： “万一招来了那

些个东西，怎么办才好，黄师傅远在陕西，到时候连个救命的人都没。”

“其实吧。”刘俊笑了笑，说：“所谓笔仙，哪里真的是仙呢？”

“你的意思是？”

“招笔仙招笔仙，无非就是招魂而已。”

“你怎么知道？”“那你还请！”我和大嘴同时喊出声，前一句是我喊的，后一

句是大嘴喊的。

“招魂不一定全都招来恶魂，绝大多数阴魂都不害人，作祟的只是极少一小撮。”

刘俊这话是对大嘴说的。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这个放心，我有十分的把握不会出事。”刘俊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过烟盒。

“你上茅山培训过？”

“那倒没。”刘俊点燃香烟，慢悠悠地吹了口烟。

“那你把握个屁啊。”大嘴急了，原以为刚才教育起效，没想到是对牛弹琴。

“屁就是一团气，当然没有办法握。”刘俊笑道。

“说正经的吧。”我抢在大嘴之前开口，“你刚才说那个笔仙其实就是鬼魂？”

刘俊点点头，弹掉烟灰，换了个坐姿，说： “是的，所谓笔仙，其实就是一些阴魂，人通过意念把它们招过来，通过笔和它们对话，问一些可以向它们打听的问题，那些什么问前世后世的，说白了都是扯淡，大多数人玩笔仙觉得笔在动，其实都是出于自己的心理暗示，当然也不排除少部分人能阴差阳错地请到，但是真正了解笔仙是怎么回事的人是绝对不会瞎玩的，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请来笔仙对话，你不懂，去瞎请，就有可能会像大嘴担心的那样，倒霉就不止两三天，万一倒了血霉，请来一个恶魂，那后果更是没法说……不过呢，要是你和我一样，了解笔仙是个怎么回事，并且知道万无一失的请笔仙的方法，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刘俊这番话，把我和大嘴听得眼睛眨啊眨，看他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恍惚间以为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个职业神棍。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大嘴问，言下之意是你小子以前怎么从来没和兄弟们说过。

“我也是得高仁指点。”

“哪位高人？”

“高仁。”刘俊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比划，“仁，是仁爱的仁。”

“我靠，是高仁啊！”大嘴叫道。

“你也认识？”刘俊十分诧异。

“我哪认识。”

“那你叫那么响？”

“他属狗的。”我说。

“我……”

“接下说接下说，那个高仁是个什么人？”我没给大嘴“操”出口的机会。

“老高是X乡的一个民警，我是一次去那边办事的时候认识他的，和他很聊得来，有点一见如故的味道，我记得当时我们在聊一起比较诡异的案子，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聊到笔仙上来了，聊过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老高是个请笔仙的高手啊。”

“当时你们就请了？”大嘴被刘俊勾起了好奇心。

“没有，这种东西哪能随便请，会损阳气的，说通俗点，就是会折寿。”

“那你还要请？！”大嘴差点蹦起来。

“这不是为了找猴子么？猴子是在坟山上失踪的，我们现在请来笔仙，说白了

也就是请来这里的某个阴魂，应该可以问到猴子的下落。 ”刘俊说，我听着脖

子后头一阵凉。

“就是说，老高当时并没有给你演示？”我问。

“嗯。”

“那他和你说了方法？你之前说过什么来着，请笔仙万无一失的方法？”

“嗯。”

“万无一失还会折阳寿？ ”

“那是对我而言，你们又不会折，担心什么？我说的万无一失，是绝对不会请

来恶魂。”刘俊说。

“妈的，你这样一说，我都开始忍不住崇拜你了。”大嘴说。

“没事没事，不过就是折个一年两年，例如我能活到八十五岁，折个两年，八

十三和八十五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一样老态龙钟，一样翘不起来，无所

谓的。”

“这倒也是。”大嘴点点头，“不过你以前请过没有，折多了就不划算了。”

“就试过一次。”刘俊竖起一根手指。

“怎样？”

“玄不可言。”

“这么说老高教你的方法没有问题？”

“完全没问题。”

“哎，我有个疑问。 ”我说。

“你说。”

“那个老高怎么会了解这些东西？”

“这个具体我也不知道了，人家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是

吧。”

“那现在……要不我们试试？”我看着大嘴。

“试就试吧。”大嘴说。

“那行，那就准备一下，大嘴，纸和笔拿出来，还有，拿根蜡烛来。”

“一根蜡烛够？要不多点几根？”大嘴问。

“不用，又不是用来照亮的。”

“不要关灯啊？”

“关屁，快点。”

等蜡烛拿来，我们才知道刘俊要蜡烛做什么用，点燃蜡烛后，刘俊把融化的

蜡油在纸张边缘滴了一圈。

“这是做什么用？”我问。

“辟邪，防止招到不好的东西。”

“这样就行？”

“是啊。”

“其中原理是什么？”

“我哪知道，照做就是。”

“凡子，你和我配合一下。”刘俊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我刚要坐下，刘俊忽然

怔怔地看着我。

“干嘛？”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不行不行，你不行，你和郭薇天天那个什么……纵欲过度，还是大嘴来。”

“操。”我忍不住骂，“你纵欲会比我少么？我至少对象专一，再说，我们也

没天天。”

“所以嘛，我们两个都纵欲，还是要一个阳气足足的来，大嘴，你上。”

“听你说的我怎么感觉我会被抽干一样。”大嘴战战兢兢地走到我旁边。

“你放心，对你丝毫无损，你只是辅助我，你阳气足，可以罩得住我，哦对了，

你小子昀近没打手枪吧？”

“半年多都没打了。”

“这样都憋得住？你还真是非同小可。”

大嘴：“……”

刘俊请笔仙的方法和我所知道的几乎没什么不同，同样是两个人相对而坐，

手背交叉夹着一支笔。

“是不是开始也要念个咒语什么的？”大嘴挤着笑说，他的腿在桌下轻轻地抖，看得出他十分紧张，又想努力压制这种恐惧的情绪。 “不要，你们保持绝对安静就行，开始了啊。”刘俊说。

八、请笔仙（下）

请笔仙的过程，刘俊未发一言，我见他微闭双眼，神似冥想，大嘴几次三番想说话，又憋住了，我站在一边，屏气敛息，两人手中的碳素笔在微微颤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鸟巢状的图形，据我的观察，这应该是他俩手腕颤抖所致，并非是笔自行在动。时间过去了五分钟，笔没有其他动作，又过了五分钟，碳素笔忽然颤动得厉害起来。

“来了！”大嘴小声惊呼，刘俊急忙举起左手示意他安静，几乎就在刘俊举起左手的同时，碳素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画出来三个字，昀后一个笔画拖着长长的，笔尖一直划到纸张边缘的蜡滴上才停下来。

三个字虽然潦草，笔画也都连在一起，但仍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什么字。张小静。这三个字居然是张小静。 “张小静！”这一声是刘俊喊的，非常惊愕。 “这个……好了？”大嘴还没回过神。 “嗯嗯，好了。”刘俊松开手，笔啪啦一声掉在纸面上，刘俊拨开笔，拿起纸

放在眼前细细地端凝，“张小静，是张小静吧？”他抬头问我，怀疑自己认错了字。 “是张小静。”我点头。 “那个，笔仙走了？”大嘴仍在关心笔仙。 “走了。” “那个，不是才来吗，你还没问问题吧？” “没问这是什么？”刘俊把纸展在大嘴面前。 “这么快？”大嘴喃喃道，一脸不得其解，“没听见你问啊。” “意念对话，懂不懂？”

“不是非常懂，反正没事了，对吧？” “我们肯定是没事的，不过猴子还有事，你们看。”刘俊把纸放在桌上，食指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

“怎么会写张小静？你刚才问的是什么？”大嘴问。 “大概就是问猴子在哪里，怎么了。” “这不答非所问么？”大嘴说，“你怎么不多问几句？” “哪能问到那么多。” “难道猴子是因为张小静失踪的？”我猜道。 “张晓静下山时我撞见她了啊，还问她有没有在山上遇到猴子，她说没，哦对

了对了。”大嘴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这个张小静的小字不对，张晓静的晓是晓得的晓。 ”大嘴指着“小”字说。 “笔仙也会写错别字吧。”我猜，看着刘俊，他看起来比我和大嘴更加莫名其

妙。 “也许吧。”刘俊说，看着我苦笑。 “现在怎么办？去找张晓静？”我说。 “要不先打个电话问问她吧。”大嘴说，“也许猴子去找她了。” “你们谁有她的号码？”刘俊问。刘俊足足打了三个女人的电话，先问甲女，甲女说不知，你可以问问乙女，

给刘俊乙女的电话；接着刘俊打电话问乙女，乙女也说不知，你可以问问丙女，给刘俊丙女的电话，丙女总算知道张晓静的手机号码，却以为刘俊心怀不轨想打张晓静的主意，扯了半天就是不肯给，刘俊好说歹说，指手画脚赌咒发誓，承若请丙女吃饭唱歌去风景区看星星，丙女这才扭扭捏捏地把张晓静的手机号报了出来。

“你可以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哟。”丙女娇滴滴地嘱咐刘俊，当时开的是免提，所以我们都能听见。 “嗯，放心吧，就算拿枪指着我我也不会出卖你的。”

“少来了。”丙女娇滴滴地笑，“不要忘记请客哦。” “一定一定，我先挂了啊，过两天再联系。”说完，刘俊忙不迭挂断了电话，谢天谢地，再听丙女说上几句，我的汗毛都会抖下来。

“他妈的，这骚货对你有意思。”大嘴对刘俊说。 “她长什么样我都有点模糊了。 ”刘俊说。我们小镇虽然小，有时候如果你不是刻意要见一个人，没准一年到头都碰不上一面。

“还可以，皮肤白白的，屁股翘翘的。 ”大嘴答道，大嘴观察姑娘就两个重点：

皮肤和屁股。

“那倒可以尝试一下。”刘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嘴报之以淫笑。

我：“……”

猴子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才会在这辈子交上这帮朋友。

联系张晓静的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张晓静确定在坟山上没有看见猴子，并

且之后猴子也从来没有联系过她，更别提去找过她了。

“哦，这样，那谢谢你了，不过麻烦你件事，如果你这里有猴子的消息了，麻

烦通知我们一下。 ”刘俊对电话那端的张晓静说。

“唔，好的。那个猴……杨勇怎么了？”张晓静问。

“大概是迷路了。”

“迷路？”

“嗯。”

“唔……”很明显张晓静有点摸不着头脑。

“先这样吧，有他的消息请马上通知我们。”

“……好。”

挂掉电话，三人面面相觑。

“这说明什么？”刘俊一只手抚在电话上说。

“说明笔仙搞错了？”大嘴说。

“或者是我们搞错了。”我说。

“怎么呢？”

我拿起桌上的纸，说：“这个上面写的张小静，或许不是我们认为的张晓静，

就是说，中间那个小字，根本没写错。”

“那会是哪个张小静？ ”大嘴叫道，我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呢？ “莫非是山上的某个张小静？”刘俊说。 “能不能查？”我问大嘴。 “有名册。”大嘴说，摸出钥匙，打开一只上锁的抽屉，从抽屉里捧出一本牛

皮纸封面的厚本子，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么厚？”刘俊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去。”大嘴说：“放心，百分八十都是空白的，并且都是按姓氏归类了的。”我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这上面的，都是死在你们这的？”大嘴看了我一眼，很严肃地纠正道：“是埋在我们这的。” “哦，哦。”我说。小镇人口本来就少，殡仪馆建馆不过二十多年，前前后后死过来，名册上面

的名字一共不过八千多个，如大嘴所言，名册是按姓氏归好了类，张姓的死者不过一百多人，我们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反反复复找了足足三遍，都没有发现张小静这个名字。

“没有啊。”大嘴说。 “是不是你们遗漏了？”刘俊问。 “不可能，每年都要核对的。”大嘴说，刘俊没说话，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

在想什么。 “困惑啊。”刘俊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你请的那个，不灵啊。”大嘴说。 “要不再请一次，问问这上面的张小静是什么意思。”我拿起请笔仙的纸，在

刘俊眼前晃了晃说。 “再请啊……”刘俊有些犹豫。

“没把握？”我问。

“怕请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刘俊说。

“要不你问问那个老高，没准他有办法，你应该有他的电话吧？”我说。

刘俊欲言又止，昀后苦笑：“不好意思，兄弟们，我刚才欺骗了你们。”

“嗯？”我和大嘴莫名其妙。

“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老高，刚才那些话，是我编出来骗你们的，我以前玩过

笔仙，觉得蛮神奇，想想也许是个办法，可大嘴不是不敢么，所以就编了那

些话，来给你们吃个定心丸。”

“我靠。”大嘴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刚才全是胡说八道？”

“倒也不全是，比如关于笔仙那些的，都是我听来的，感觉比较可靠。 ”

“那那个那个……”大嘴指着那张纸说，“用蜡烛油辟邪呢，是你编的还是？”

“我编的。”

“你还真是……”大嘴哭笑不得，“亏你也想得出。”

“那你请笔仙这个方法，是和谁学的？”我问，看刘俊刚才请笔仙时蛮像那么

一回事。

“我的某个前女友，那时候常在一起玩。”刘俊说。

“我……”大嘴仿佛被一颗鸡蛋噎住。

“算了算了，好在没出事，对了，刚才你们，是请来了吧？”

“好像是吧。”大嘴迟疑了一会，说：“反正我绝对没动。”

“肯定请来了。”刘俊说，说完拿过请笔仙的纸，放在眼前怔怔地看了好一会，

“大概它在和我们开玩笑。”他搔着脑袋说。

“这张纸怎么办？我听说请了笔仙的纸要烧掉。”大嘴看着刘俊手里的纸说。

“那你烧吧。”刘俊把纸递给大嘴，一副随你便的样子，大嘴接过纸，刚拿起打火机，又放下，对刘俊说：“要不你再请一次拉倒？” “再请？”刘俊十分意外，“你不担心这个那个了？” “反正请都请了，再请一次大概也没事吧。”大嘴说。

“刚才我说了，就怕请来的不是上一个。” “算了还是别请了吧。”我说，心想刘俊这次实在是有些鲁莽，万一请出岔子来，猴子没找到，我们三个又遭了殃，那真是 ……我想说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想不合适，又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想想更不合适，再想就想不出了，还是想怎么找到猴子要紧。

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快十点了，大嘴提议去值班房呆着，那里有床，可以躺着，可谁也没动。烟灰缸里的烟蒂越积越多，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期间我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差点被屋子里烟呛死。我打开门，拖过一把椅子顶住，说：“烟太多了，开门透透气。”

“猴子在哪里，兄弟我不知道，他不在坟山上，他不在院子里 ……”刘俊望着黑乎乎的院子，有气无力地唱起来。 “这个调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什么歌来着？ ”大嘴问。 “幸福在哪里，朋友哇告诉你。”我唱了两句。

“哦，对对。”大嘴嚯嚯地笑。接着我们一起哼唱起刘俊版的“猴子在哪里”，就那么几句词，翻来覆去地唱，念经似的，想必是神听见了我们的呼唤，在十点二十多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面对门口坐着的刘俊一个骨碌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猴子！”

九、猴子回来了

“他妈的猴爷我被鬼缠住了！”落汤鸡似的猴子一进门就大吼起来。

“你那个，那个，没事吧？”大嘴的眼睛瞪着老大，猴子的出现太突然，以至于我们一时半会回不过神。

“有事，非常有事！”猴子一边说一边脱下身上的湿衣服，用力拧干，接着用衣服把头和脸擦干，“你们谁拿件衣服给我，冷死了。”猴子光着上半身，打了个冷战说，大嘴脱下外套，丢给他。

“你他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猴子拿过烟盒，点起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往左右看了看，像在找什么东西， “有什么吃的不，我饿死了。”猴子叫道。

“有泡面。”我说。

“快快，兄弟帮忙泡一下，要两桶。”

我替猴子泡了两桶面，没等完全泡开，猴子就迫不及待地抱着面碗呼哧起来，三分钟不到，两桶泡面被他彻底消灭。

“哎呀，过瘾。”猴子放下面碗，打了个饱嗝。

“说下，到底怎么回事？”刘俊丢给猴子一支香烟。

“怎么讲咧，感觉就像做了梦。”猴子勾起小指搔了搔头皮说，“大嘴下山以后，我继续向前走一小段路，过了女尸那个坟后，我就站在原地等，等了一会无聊嘛，就想四处转转……”

“想看张晓静是吧？”大嘴说。

猴子居然痛痛快快地承认了，他点点头接着说：“当时吧，我确实在想张晓静，并且打算过去看看，不过碰上了总得找点话说是吧，并且不能让她看出来我是刻意去找她，要弄成巧遇那样才好，于是当时我心里就想着看见张晓静后应该怎么打招呼，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就叫了声张晓静，当然声音很小，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居然有人应了一声，是个女的，声音很细，我转身一看，却没看见有人，可那个声音分明就是在我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昀多不会超过三米。”猴子说到这，对我们竖起三根手指。

“后来呢？” “后来我就觉得怪啦，看看四周，确实没有人在，于是我试着又喊了一声张晓静……结果没人再应。”

“你幻听。”大嘴说。

“当时我也这样以为，刚打算走，一转身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好像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我嗖的一下就掉下去了——但又不是那种从高处跌向低处的坠落感，有点像一片飘在半空中慢慢旋转的树叶，当时我的意识有点模糊，周围是一片混沌，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不到，又是突然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来了，我一看，他妈的这是哪里啊？！”

“你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个别墅区，我站在一条石板路上，路两旁全是造型怪里怪气的别墅，我第一眼看见那些别墅吧，就觉得这种建筑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你小子这是进到时空隧道，瞬移了吧？”大嘴插嘴问。

猴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示意大嘴再给他递支烟， “瞬移大概是的，只不过给老子移到阴间去了！ ”

“阴间？！”我们被猴子的话吓了一大跳。

“阴间，绝对是阴间！”猴子点燃香烟，用力甩了下脑袋，说：“刚才不是说那些别墅我看起来觉得眼熟吗，后来我发现每栋别墅前还挂着个牌子，牌子上刻着姓名，我走到其中一栋特别大的别墅跟前一看，牌子上的名字差点把我吓尿，你们猜我看到谁的名字了？”

“谁？”我们的神经瞬间绷紧。

“钱全有！”

“啊？！”

钱全有这个名字我们一点都不陌生，钱全有是我们镇上的名人之一，人如其名，非常有钱，早年靠倒卖木料起家，后来转做根雕生意，简而言之是个坏蛋，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次和人吵架，发飙道 “老子用钱砸死你”，结果还真的兑现诺言，带着几个人去银行兑换了一万块一元的硬币，一百多斤的重量啊，差点把那人砸成半身不遂，昀后钱全有赔钱了事，此事让钱全有的名字在方圆百里内家喻户晓，可钱再多，也不能买命，一年前，钱全有查出有绝症，三个月不到就报销了，葬礼搞得十分气派，殡仪馆因此热闹了三天三夜，大嘴还收了一个一千块的红包，当时很得意，和我们说： “像老钱这样的人，多几个来我们这里就好了。 ”话说钱全有虽然不是好人，但大嘴这话说的也太那个什么了，好在钱全有泉下无知，没找他麻烦。

猴子深吸了一口烟，接着说：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难怪刚才一直觉得这些别墅眼熟，原来全都是坟墓的造型！”

“那你没看到什么人——”刘俊着重“人”这个字的发音，拉得长长的。

猴子竖起食指，“看到一个。”

“谁？”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女的，在一间小小的泥巴糊的烂房子前，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望了一圈才发现，这些坟墓别墅中间居然夹着一间这么破的泥巴房子，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女人蹲在门口不晓得在摆弄什么，当时她是背对我的，就在我看她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盯着我……”

“她长什么样？”大嘴问。

“看不见脸，都被头发挡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时我发现她手里还拿着块木牌子，就是挂在每栋房子前面写着名字的那种牌子，就在这个时候，天忽然下起雨来，我当时吓傻了，像根木桩似的扎在原地，雨下得非常大，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心里一直在想我这是跑呢？还是跑呢？还是跑呢？可这个鬼地方我到底应该往哪里跑才是？等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再说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迈不动腿了，浑身上下都在抖，像在打摆子……接着我发现她上半身动了一下，抬起手，似乎想把牌子递给我，同时还和我说一句： ‘我叫张小静。’”

“张小静！”听到这，我们不约而同大叫起来，从大嘴和刘俊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她说的是张小静，而非张晓静。

可猴子却以为她说的是张晓静，他用力点了下脑袋，叫道： “对，张晓静，她说她是张晓静，他妈的居然她说她是张晓静。 ”猴子十分激动，仿佛该女鬼的形象玷污了他心中完美女神张晓静，换言之，就是猴子认为：呸，你也配叫张晓静。“冷静，冷静。”我拍拍猴子的肩膀，大嘴又递给他一支烟。

“冷静？！”猴子两眼一瞪，“我怎么冷静，在那个鬼地方，遇见那样一个鬼女人，还说她叫张晓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突然觉得猴子有点神经质，张嘴骂道： “妈的，我是让你现在冷静。” “哦。”猴子瞬间平静了，“我现在是很冷静的，只是回忆当时的情形，太恐

怖了。” “继续继续，然后呢？”大嘴催他。 “然后我就懵了，也许懵了一会，也许很久也说不定，反正当时感官全失，就

像魂丢了一样，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又回到坟山上，正

对着那个女尸坟发呆，你们说，我是不是被这个女鬼给缠住了？”没有人回答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大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原来她叫张小静。”

“什么？”只有猴子还不太明白。 “猴啊，你刚才在山上，有没有看见一个纸人？”大嘴忽然想到那个纸人。 “纸人，什么纸人？”猴子被大嘴弄得云里雾里。 “哦。”大嘴应了声，继续陷入沉思。 “他……”猴子指着大嘴，看看我，又看看刘俊，非常不知所措， “是我中邪了，

还是他？” “都中了。”我说。

十、肖雅静

“原来她叫张小静。”王师傅捏着烟屁股使劲嘬了两口，说：“这样事情就好搞了嘛，我们把她的名字换上就是了。”

“那重新换个木牌子？”大嘴问，心里没底，如果只是换个木牌插上的话，水库女尸以后会不会还会不安分？

“还是做个墓比较好。”王师傅沉吟道。

“我也这样想，一次做到位，省得以后闹麻烦。 ”

“不过那个钱，哪个出啊？”

“我找张阿八说去。”

“这个钱嘛，当然是由所里出，这个事嘛，你和王师傅去办，要好好办，用心

办，尽可能地满足她，安抚她，不要出来闹事嘛，影响我们的业务就不好了。 ”

张阿八在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如是对大嘴说。大嘴回来，转述给我们听，说： “你们说张阿八是不是要升官了，这个官腔越打越不像话。”

“我还是觉得不对啊。”猴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们在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

“什么不对？”大嘴问。 “就是那个那个……我越想越不明白，那个张小静，她干嘛找我啊，她要么找你，要么找王师傅，你们说，她凭什么找我啊？ ”这几天猴子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明白。

“都和你说过一万遍了，因为张晓静啊。”

“这有什么关系？”猴子瞪起眼睛。

“你如果当时不在她坟前念叨那一声张晓静，也许就没事了。”

“那也不应该找我啊。”猴子嘀咕着，觉得自己是昀大受害者，虽然没受到肉

体上的伤害，但在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觉得，大嘴他们单

位应该对他有所补偿才是。

“这个你别找我，你找张阿八说去。”大嘴回答。

“是兄弟不？”

“现在不是。”

“好你个大嘴，你信不信我诅咒你。 ”

“我呸！”

张小静的坟修好了，很不错，虽然比不过钱全有的气派，但较之以前一堆黄

土加一块木牌的寒酸状，如今已是天壤之别。墓地竣工这天，大嘴带了许多祭品上去，烧完这个烧那个，搞的满面尘灰烟火色。完事后，忽然想起那晚我们看见的纸人，四处找了一圈，没有纸人痕迹的发现，于是顺便把那晚散落的佛珠给一颗颗找了回来，说回去找根绳子串起来，还给老猪，至于老猪敢不敢要，那就是他的事了。

“我要是老猪，打死我也不会要的。 ”看着大嘴一颗一颗地穿珠子，我这样说。

“那就不管了。”大嘴一边穿一边说，“不过这个东西真不灵，老猪大概是被

骗了。”

“你们说，那个张小静啊，她仅仅只是想在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么？”一直

没吭声的刘俊忽然开口说。

“怎么说？”大嘴问。

“她的尸体是在水库发现的，无论是他杀或者自杀，都属于非正常死亡，说严

重点，那是含恨而亡的啊……”

我说：“那你觉得，她是应该告诉我们她的死因才正常是吧？有冤的话伸冤，

有恨的话报仇？”

“是这么个意思。”刘俊点头。

“那就是你们警察的事了，你们不是不管了么？对了，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

也许能查出些什么来。”

刘俊想了想，说： “算了，她自己都不在乎，我瞎起劲干什么，只是想想，也

许她就是想死，死吧，也没什么不好，谁说活着就一定比死好呢？”

“或许你们可以找到她的家人？”大嘴说。

“如果她真有这个意愿的话，让她先找猴子提供点信息吧。”刘俊看着卫生间

的门说，这时卫生间的门锁咔啦一声响，大便完的猴子从卫生间出来了。

“找我做什么？”猴子问，低头摆弄着皮带扣。

“说我们那天在山上找了你好几遍，奇怪怎么就没看见你，难道说当时你的肉

身也去了阴间？”刘俊说。

“这个问题嘛。”猴子蹙眉半响，然后说：“我也一直在想。”

记得丙女吧，大嘴说对刘俊有意思的那个骚货，其实人家有名字，叫肖雅静，

和张晓静一样，家里是水电系统的。我和她不熟，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个骚货，但承认她长得不错，如大嘴所言，皮肤白白的，屁股翘翘的。前一句形容她的长相，后一句形容她的身材，由点及面，引人遐思，非常恰当。

那晚电话后，刘俊就把肖雅静列为捕猎对象，一个电话约出来吃饭，又一个电话约出来k歌……对肖雅静，刘俊踌躇满志：“争取在一个礼拜内拿下！”我们一面祝福他，一面骂他无耻，这说明我们妒忌，大嘴和猴子尤其。

大嘴遐想：“刘俊爽啦，肖雅静这个骚货，说起话来娇滴滴的，在床上肯定 ……哎呀。”

猴子感叹：“光棍苦，光棍光，光棍回家上了床，抱着枕头撸到大天亮。 ”

“这已经一个多礼拜了吧，刘俊还没搞定呐。”我对那两个在床上无病呻吟的

光棍说。

大嘴闻言骨碌一下翻过身，面朝我问：“不至于吧？你怎么知道？”

我说：“怎么不至于？昨天下午我碰见刘俊了，问他战果如何，结果他说连手

都没摸上，郁闷得很。”

“哈哈。”大嘴非常幸灾乐祸，“刘大炮也有失手的时候。”

“不过他说了，他会不抛弃不放弃，坚决要拿下肖雅静。”

“话说那骚货还真厉害，把刘俊玩得团团转。”大嘴骨碌一下翻回去，看着天

花板说。

“谁说肖雅静是骚货的？”晚饭时，刘俊敲着酒杯，气急败坏地问。

“他。”我和猴子伸手指大嘴。

“是骚货么？”刘俊很生气。 “你不会对她动心了吧？”大嘴眨着眼睛问。 “屁话，我是有心的人么？” “那你反应这么激烈干嘛？”大嘴松了口气。 “都已经半个月啦，老子现在连手都没摸到，这是骚货应该有的表现吗？” “这个嘛，你比我们有经验不是？”大嘴说。 “兄弟们，我是有原则的，良家女我是不碰的。” “那你觉得她是良家女？” “感觉又不像啊，这老钓着我，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看起来像个高手啊。”刘

俊说。

“我们和她又不熟，你都阅女无数了，久经沙场，连你都弄不清，问我们有什么用，是吧？”大嘴看了我一眼说。 “没错。”我笑着说。 “不是，我现在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我都要黔驴技穷啦。 ”刘俊拿起烟盒，

又放下。

“才半个月你就黔驴技穷？亏我还把你当成我的偶像。”大嘴的口气听上去非常恨铁不成钢。刘俊苦笑：“以前的对手都不一样嘛，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个礼拜，统统搞

定，打持久战，不是兄弟的长项啊，要不给点建议，兄弟们。” “干脆你就换个对手算了。”大嘴说。刘俊面容坚毅：“我是随随便便说放弃的人么？” “那你问凡子，他比我和猴子有经验。 ”大嘴说。 “别问我，我哪知道，我的恋爱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我说。

这时猴子放下筷子，说：“哎，要我说，你干脆哪天晚上开车找个偏僻的地方，和她讲讲兄弟们在殡仪馆的那些遭遇，她害怕了，就会往你怀里钻，然后你就顺势……嗯，那个什么……”

“哎。”刘俊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值得一试，关键时刻，还是猴子顶的上，改天给你介绍个妞。”

“好的好的。”猴子顿时乐不可支，举起酒杯对刘俊说：“那我敬你一杯，祝你一炮打响，马到成功。”

刘俊豪情万丈：“干啦！”

十一、泡妞不能去殡仪馆

晚饭的气氛很愉快，还有点小暧昧，这让刘俊觉得今晚很有戏，每一个细胞都斗志昂扬。结完帐，他对肖雅静说：“今天开了车，要不出去兜兜风？” “好呀。”肖雅静满口答应。 “那么去哪呢？”刘俊装模作样地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一刻，

心想大嘴差不多该来电话了。 “不如我们去……”肖雅静说，这时刘俊的手机哇啦哇啦叫起来，来显是大嘴。 “我先接个电话啊。” “嗯，你接。” “喂，大嘴，什么事 ……哦，哦，买几包方便面是吧 ……行行，等下给你送过来。 ” “你有事吗？”肖雅静问。 “没什么事，大嘴在单位值班，说方便面没有了，晚上没东西，让我帮忙送几

包过去，那个大嘴，你应该认识吧？” “他是不是叫武浩，在殡仪馆上班那个？” “哎，对对，就是他，武大嘴。”

肖雅静捂着嘴哧哧地笑，说：“他的嘴巴好像是蛮大的。”

刘俊跟着笑：“那是肯定的，我们是文明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取外号的。我

下去买几包方便面，那个那个，现在去一趟那里，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胆大。”

“好的，那等我一下。”刘俊拉开车门跨下车，感觉如沐春风。

去殡仪馆的路上，肖雅静问刘俊： “听说殡仪馆那边常常闹鬼，是不是真的？ ”

刘俊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哦，你听谁说的？”

“谁都这样说，不是还出过好几次怪事吗？你和大嘴关系这么好，应该都知道

吧？”

“嗯。”刘俊不置可否。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你想知道？”刘俊飞快地看了肖雅静一眼。

“唔，好奇嘛。”

“那等下到了殡仪馆，我给你讲几件怪事吧。”

“干嘛要到了那里以后再讲？”

“这样才有气氛不是？”刘俊冲肖雅静一笑。

“讨厌！”肖雅静撒娇似的轻轻拍了刘俊一下，刘俊心花怒放，蠢蠢欲动。

到了殡仪馆，刘俊把车停在门口，肖雅静放下车窗，朝院子里看去， “里头怎

么黑乎乎的？”

“怎么会？”刘俊急忙凑过身来看，明知故问。

“喏，你看，没有灯呀，里头根本就没人嘛。 ”肖雅静指着乌漆抹黑的院子说。

“咦，这就怪了。 ”刘俊装模作样，皱起眉头。殡仪馆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业务，里面当然不会有人在，刚才大嘴来电话要求送方便面，那不过是事先串通好的。“我打个电话问问去。”刘俊拿出手机，故意用上扩音。

嘟了几声，电话接通。

大嘴怪腔怪调：“喂，刘局啊。”

刘俊：“我说你们在哪呢？殡仪馆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大嘴：“哈哈，你到啦？”

刘俊：“废话，你们在耍我是吧？”

大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在打牌，为了响应政府精神文明建设，所以

不打钱，改成惩罚了，我刚才输了啊，他们要我把你骗去殡仪馆，所以嘛……

哈哈……”

刘俊佯怒：“你给我等着！”

大嘴：“哈哈……不要生气嘛，回头请你喝酒，祝你……”

刘俊：“算了算了，不和你扯了。”说完，立刻挂断电话，大嘴这个家伙经常

口无遮拦，再让他多说几句十有八九要露陷。

“原来是他们在逗你啊？”肖雅静一边笑一边说。

刘俊苦笑，摇着脑袋叹气：“你说吧，怎么会交上这帮朋友。”

“你们这伙人还真有意思。”

“这倒是。”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肖雅静看了看四周问。

“要不我给你讲几件在殡仪馆发生的怪事，怎么样？”

“在这里呀？”

“刚才不是说了么，在这里讲，才有气氛是吧，怎么，就怕了？”

“哼，谁怕谁，你讲就是。”

刘俊窃喜，清清嗓子，说：“好，那就先给你讲个昀近发生的事情。”

刚说没一会，肖雅静忽然皱了皱眉，不舒服似的扭了下身体，这个细微的动

作被刘俊观察到，他认为这是肖雅静害怕的表现，顿时激动起来，恨不能立刻采取行动，好在他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理智克制欲望，一面添油加醋继续鬼故事，一面察言观色等待恰当时机采取下一步行动。

“刘俊，等一下。”过了几分钟，越来越坐立不安的肖雅静忽然打断刘俊。

“怎么了？”刘俊刚好要说到昀恐怖的地方。

“那个，我想，那个……”肖雅静扭扭捏捏。

“害怕了？”刘俊说话的同时，抬起右手，准备伸过去搂肖雅静的肩膀。

“我想嘘嘘。”

“啊？！”肖雅静的话犹如一盆凉水，把刘俊从头浇到脚。

“怎么了？”肖雅静诧异刘俊的反应，难道他不知道女人也是需要嘘嘘的吗？

“没没，没什么，你下车去尿吧。”

“你带我去卫生间，这里有吧？”

“去卫生间？就在车子后面解决吧，你放心，我肯定不偷看。”

“讨厌，不行，我要去卫生间。”

“那要到里面去啊。 ”刘俊指着殡仪馆的大门说，“你不怕？”

“你陪我去。”

外面很黑，车上没有手电筒，刘俊把大灯打开，借着亮，领着肖雅静朝殡仪

馆的大门走去。 “当心脚下。”刘俊牵着肖雅静的手，经过院子，上了水泥台阶，走到走廊顶头，来到卫生间门口。刘俊伸手推门，门开了。

“还好没锁。”刘俊说，摸到开关，把灯打开，一百瓦的灯泡让两人眯起了眼睛。 “是自己进去还是我陪你？”刘俊笑着问肖雅静。 “讨厌，在门口守着！”肖雅静用手里的包轻轻砸了一下刘俊。 “我说你们女的，真麻烦，上个厕所还带包。”

“要你管。”肖雅静走进卫生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刘俊摇摇头，转过身，走到走廊边沿，摸出香烟，抽了起来。这是一个月黑风不高的晚上，夜不算深，九点不到，但此时此刻的殡仪馆却给人午夜一点的感觉，没有风，所以太寂静了，甚至可以听见香烟燃烧的声音。

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等一个女孩上厕所。想想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简直莫名其妙。”刘俊自言自语道。很快一支烟抽完，肖雅静却还没有出来，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叩了叩门，问：“好了没有？”

“还没有。”

“我说，你这是嘘嘘吗？怎么这么久？我十次都嘘完了。”

“你们男的多方便呀，再等一等。 ”

正打算吸第二支烟，卫生间的门开了，肖静雅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

“终于好了。”刘俊笑着说，把烟重新塞回烟盒。

“等急了吧？”肖雅静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只不过等得我也想嘘嘘了。”

“那你去吧。”

“嗯，稍等一下。”

就在两人交肩走过的时候，刘俊瞥见肖雅静后背上粘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哎。”刘俊叫道，定睛一看，顿时头皮一炸，肖雅静后背粘着的纸片，居然

是一张冥钞。

“怎么了？”

“没，没事，你后背上怎么有点脏？”

“哪里？”肖雅静扭着脖子往后看。

“别动别动，我帮你拍拍。 ”刘俊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肖雅静身后的冥钞取

下来，迅速在手心里捏成一团，接着用另一只手假装在肖雅静的后背拍了拍，

“好了，大概是在墙上蹭的灰。”

“哦，谢谢。 ”肖雅静如果知道自己身后粘着这么一张东西，大概会吓昏过去。

“没事，等我一下，很快！”刘俊说完，迅速闪进卫生间，反手掩上门。卫生

间仅四个平方，一览无余，一个蹲式便池，一只塑料垃圾篓，一个洗手池，

除此外并无其他。

哪来的冥钞？刘俊环顾完四壁，又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一只垂挂的白炽

灯外，就是角落里盘结的蜘蛛网。哪里都没有再发现冥钞，一阵说不清的恐

惧忽然涌上心头，刘俊把手里的冥钞扔进便池下水道，顾不上小便就出去了。

“你好了？”肖雅静妩媚一笑，可惜了这么甜美的笑，刘俊已经心思全无。

“嗯，我们走。”刘俊一把拽起肖雅静的手，急匆匆地朝大门口走去。

“喂，慢点慢点，哎呀！ ”刘俊走得太急，下台阶时，肖雅静差点摔了个跟头。

“你怎么了？突然慌里慌张的？”回到车上，肖雅静问刘俊。

“在卫生间接到个电话，局里有急事。”刘俊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信口胡扯。

“是——吗——？”

“嗯，紧急任务，不好意思，我现在马上送你先回去。”

“可你的手机一直放在车上！ ”肖雅静指指扶手箱上刘俊的手机说。

“啊？”刘俊扭头看了一眼，手机好端端地放在扶手箱上的杯槽里， “这个……”

刘俊哑口无言。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沉默了几秒钟，肖雅静问。

“我看见什么了？”刘俊装傻。

“你问我？”

“我没看见什么啊。”

“少来，瞎子都能看出来，你说吧，我的胆子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呵呵。”刘俊苦笑。

“快说呀。”

“我刚才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灵堂那边好像有个白影子。”刘俊没说实话。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见？”肖雅静刷地直起腰。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不是说你不怕的么？ ”刘俊飞快地扫了一眼肖雅静。

“我没怕啊，你当时告诉我就好了，话说本姑娘还没有看过鬼呢。”

“肯定见过一种，色鬼。”

“你在说你自己吧。”

“呵呵。”

“现在我们去哪里啊？”肖雅静问。车已经到了城区。

“送你回去吧，也九点多了。”

“好吧。”肖雅静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十二、纸钱少了

把肖雅静送回家后，刘俊开车直奔大嘴住处，恰好我们都在。得知刘俊今晚一无所得，大嘴十分失望，他有个非常下流的愿望，想了解说话娇滴滴的肖雅静在嘿咻时是不是更加娇滴滴。

“我说你吧，也就是想太多了，说不定就是在哪里蹭上的。 ”大嘴根本没把刘

俊的话当回事。 “哪里能蹭上？我车里肯定没有，还有就是厕所了，那么点屁大的地方，那么亮，墙壁上要是有一张冥钞，进门就能看见。”刘俊说。

“也许是风吹的，清明节不是刚过么？估计外面有纸钱，被风一吹，正好落在她背上。” “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外面一丝风都没有，还有那张纸钱非常新。” “非常新是什么意思？”大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落在外面的肯定会脏啊，笨蛋。”猴子骂道。 “哦，这倒是。”大嘴点点头。 “那纸钱怎么会粘在她背后，纸钱上有胶水？还是她背后有胶水？ ”猴子问。 “纸钱上肯定没胶水，你会往自己后背上抹胶水？”刘俊反问。 “这不科学啊。”猴子摸着下巴思忖。 “傻X，不能有静电么？”大嘴趁机骂了回来。 “唔，这就科学了。”猴子点点头。 “你们都严肃点！”刘俊拍桌子。 “我们很严肃啊，正在从科学的角度给你作分析。”猴子说。 “没错，都走进科学了，能不严肃么？”大嘴附和道。 “严，严你们……”刘俊哭笑不得，气得连骂人都不会了。 “别多想。”我拍拍刘俊的肩膀，说：“说不定只是凑巧。”

“是啊。”猴子说：“就算不是凑巧，真是那个什么干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捉弄人嘛，兄弟几个怪事见多了，这样的不算什么吧？”

“我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怕肖雅静出点什么意外，毕竟是我把她骗到殡仪馆去

的。”刘俊显得很不安。

“她有什么不对么？”我问。

“看起来没有。”刘俊说。

“那不就是了。”大嘴伸着懒腰，“你就是瞎操心。”

“但愿如此吧。”

“可惜了。”大嘴说。

“可惜什么？”刘俊问。

“我本来还想问问你肖雅静的表现，哎，亏我这么信任你。”大嘴无限惋惜，

摇头，还叹气。刘俊顿时无语。

第二天，张阿八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早早的来到殡仪馆，发现厕所的灯是亮

的，十分纳闷，心想这两天没业务啊，大晚上的谁吃饱了没事会来殡仪馆上

厕所？问老猪，老猪说不知道，问大嘴，大嘴装作不知道，害得张阿八胡思

乱想，各种鬼怪在脑袋里活蹦乱跳了一个上午。

想起昨晚的事，大嘴特意去卫生间看了一圈，没有古怪的发现，倒是在垃圾

篓里看见了一片卷成一团的卫生巾，毫无疑问是肖雅静昨天晚上换下的。

“见不见鬼都搞不成，白忙了一个晚上。”大嘴自言自语，回到办公室，给刘

俊打电话。

“喂。”

“我说，肖雅静没事吧？”

“应该没什么事，昨天晚上后来她给我发短信了，看上去蛮好。”

“嗯，所以说你多心，你没告诉她实情？ ”

“没有，还是不说的好。”

“哦。那个，我刚才去卫生间看了一下。”

“嗯？”

“有发现。”

“什么发现？”刘俊的声音陡然提高。

“发现了一片卫生巾。”大嘴说。

刘俊半天没动静。

“喂，还在么？”

“在，你刚才说什么？发现一片卫生巾？”

“是地。”

“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肖雅静来大姨妈啦。”

“嗯？”

“这表示昨天晚上你白忙活啦。”

“本来就白忙活了……还表示什么？”

“没什么了吧。”

“你打电话就是告诉我这个？”

“是啊。”

“你妈的是有多无聊？”

“哈哈……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女人在来大姨妈的时候，容易撞邪。”

“有这个说法？”

“我也是听王师傅讲的。”

“难怪了，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吧？”

“小事一桩。”

大嘴刚放下电话，正想点支烟，老猪进来了。

“小武，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工具箱？”老猪有辆破轻骑，三天两头出毛病，他

是个机械爱好者，从来不去修车铺，上班没事就在院子里捣鼓他那辆破车。

“你不一直放在隔壁屋么？”

“没找到啊，前天还用了。”

“我给你去看看。”

隔壁屋是用来当仓库的，放了许多殡葬用品，老猪指着一只纸箱告诉大嘴，

他的工具箱就放在纸箱上，不知怎么的就没了。

大嘴走过去，翻找了一会，从纸箱旁边的一只黑色的大塑料袋里把工具箱拎了出来。 “哎，怎么跑到袋子里去了？难怪刚才找一圈没找到。”老猪接过工具箱，诧

异道。 “是不是你自己随手放的，然后忘了。”大嘴说。 “不可能，昨天下午我才用过，记得清清楚楚是放在这个纸箱子上的。”老猪

一边嘀咕，一边转身去了院子。大嘴瞥了一眼那只纸箱，这是一箱冥钞，清明节前大嘴去J市批了两箱回来，一箱拆了，这一箱是没拆的，可是……大嘴忽然发现这只纸箱的封口胶带已经

被撕开了，他掀开纸盖一看，原本应该满满一箱的冥钞中间有一个坑，这表示中间的冥钞被人拿走了。祭品的出售是由大嘴负责，张阿八是不会来动这些东西的，老猪也不可能，

就算他们要给熟人拿，那箱拆开的还有大半箱，箱口敞着非常显眼，他们不可能来拆这箱未开封的。“怪了。”大嘴看着纸箱喃喃道，心想难道是批发商搞的鬼。这时听见老猪在

院子里喊他过去搭个手，没再多想，转身出去了。连续好几天都没能把肖雅静约出来，刘俊有点郁闷，还有点纳闷，说这前几天还好好的，这莫名其妙的，肖雅静的态度怎么突然就陡转急变？对他冷淡得不行，一开始还很有礼貌地拒绝他，后来干脆连礼貌都不讲了，要么不接电话，要么直接挂断。

“不会是鬼上身了吧？”刘俊想不出原因，就想到那天晚上的事。 “鬼上没上她我不知道，反正你估计是上不了了。”大嘴笑嘻嘻地对刘俊说。 “拉倒！”刘俊把烟屁股一弹，“天下美女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 “有气魄！”大嘴冲他翘起大拇指。

十三、肖雅静的秘密

这天晚上，我陪郭薇参加她一位同事的生日会，一伙人在KTV包厢折腾到十

一点多才结束。小镇的群众几乎没有夜生活，硬要说一个的话大概就是打麻将，而这项活动

是室内项目，所以在这个时间点，户外很难见到人，甚至连行驶的车也很难见到一辆。笔直的马路一眼望到头，一个活物都看不见……突然间活物出现了，是从街心花园的出口处拐出来的，朝我和郭薇这个方向

走来。当时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是谁，直到我们和她的距离缩短到五米左右，

我仍然没有看出这个人是谁，倒是郭薇眼尖，朝来人叫了一声：“肖雅静！”哦，是肖雅静。郭薇和她还算熟，至少路上遇见会互相打声招呼，可奇怪的是，肖雅静居然对郭薇这声招呼置若罔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就这么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从我们旁边走过。

“肖雅静。”郭薇又喊了她一声，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在她眼里，我和郭薇俨然成了和空气一般性质的不可见物质。 “她这是怎么了？”郭薇看着肖雅静的背影，困惑不解。 “也许是因为刘俊得罪她了，所以顺带把我们也给株连了。”我说。

“刘俊怎么会得罪上她？”郭薇十分诧异，她不知道刘俊想打肖雅静主意的事，我从来没和她说过，她昀反感刘俊的花心。

“好像也没。”我说，连刘俊自己都搞不清哪里得罪她了。 “这么晚了，她这是去哪儿啊？”眼看肖雅静越走越远，可那是她家相反的方向。

“管她呢。”我说，“和她又不熟。”说完拉了拉郭薇转身要走，郭薇却没动。

“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头。”

“嗯？”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啊？”

“嗯，那就跟过去看看。”郭薇用力点了下脑袋。

没等我发表任何意见，郭薇不由分说拽起我，开始尾随肖雅静。女人三八起

来简直没有办法。一开始我还在抱怨，说半夜三更的做哪门子侦探，应该赶紧回家睡觉，后来我就闭嘴了，因为我发现肖雅静正在朝城区外走去，而那个方向，是殡仪馆的所在。

我不再提回家睡觉的事，隐隐感觉没好事发生，我掏出手机，给刘俊打电话，

可一直无人接听，再打大嘴的，他已经关机。离殡仪馆还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郭薇越来越紧张，说： “要不我们过去拦下她吧。”

“先不要，跟着看就是。”我说，好奇心驱使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可前面就是殡仪馆了呀。”

“我知道。”

“她是不是要去殡仪馆？”

“我不知道。”

“我有点害怕。”

“放心，有我在呐。”我轻轻捏了捏郭薇的手。

肖雅静果然在殡仪馆大门前停了下来，她仿佛在犹豫，又像在找人，左右看

了看，然后径直朝殡仪馆里走去。

“你看，她进去了！”郭薇惊呼道。

“走，快！”我拉着郭薇小跑起来。此前我们和肖雅静一直保持有七、八米的

距离，现在她进了殡仪馆，如果再慢腾腾地走过去，怕是会跟丢。

夜色不是很黑，因为有月亮，虽然不是农历十五，月亮不够圆也不够亮，但

也足够看清四周的景物。在大门口，我们看见肖雅静正站在殡仪馆的院子中

央，她面前多了一个人，看起来又小又矮，个头仅到肖雅静的胸口。两人似

乎在交谈，低声低语，我和郭薇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谁？！”

我急忙捂住郭薇的嘴巴，拉她躲在大门左侧的水泥柱后。“不要说话。”我压

着嗓音对郭薇说，

“那个……是人么？”郭薇的声音有点发颤，她的手心凉凉的，在出汗，很潮。

“看着就是。”我一边说，一边探出脑袋往院子里窥视。

肖雅静和那个小矮子交谈了一小会后，两人开始做出奇怪的举动。肖雅静伸

出一只手给矮子，小矮子用双手握住，接着把肖雅静的手腕放在自己嘴边，

开始吸吮起来。期间肖雅静微微仰着下巴，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他……这是在亲她的手么？”郭薇看得目瞪口呆。

“我怎么看着像是在吸她的血。”我说。

“啊？”

“嘘——，不过看她好像十分享受。”

“那个家伙是吸血鬼？” “吸血鬼好像是在西洋混的吧，据说都长得高大英俊，哪有侏儒？” “这时候你还开玩笑？”郭薇看了我一眼。 “和刘俊学的，这叫处乱不惊，哎你看，吸完了。”小矮子握着肖雅静的手足足吸了近一分钟，放开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接

着小矮子转身向办公室走去，而肖雅静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矮子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像是浑身的关节都打不开，僵硬迟缓，他每行进一步，仿佛都用尽了浑身气力。看他这样走路，我感到很不舒服，似乎听见

自己体内的骨骼正在喀嚓作响。他走上走廊，在右数第一间屋子门前停下来，这是用来存放祭品的仓库。就在我寻思小矮子是否打算进去并且怎么进去的时候，小矮子的身体忽然向

后仰倒，像一片纸一样轻飘飘地从底部的门缝里滑了进去。 “他……”郭薇瞠目结舌，我同样惊骇到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吞咽

口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此时此刻，肖雅静仍然安之若素地站在原地，对眼前的景象毫不在意，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很快，小矮子就出来了，和进去一样，像一片纸似的从门缝里滑了出来，他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拿了什么？”

“好像是一沓钱。”

“钱？”

“好像是吧，看不太清，如果真是钱的话，那也应该是纸钱。”我说，因为这

间屋子里，不可能有真钞，只有死人用的冥钞。

“他这是要……”郭薇喃喃道，握我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

小矮子重新回到肖雅静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肖雅静，肖雅静接过以后，

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接着小矮子转身离开，他是朝灵堂右侧的小路那边去

的，经过停尸房后，就是上坟山的山路了。一直到小矮子的背影消失，又过

去了好一会，肖雅静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发呆，像一尊雕像。

“他应该是走了。”郭薇低声说。

“嗯。”

“他是鬼么？”

“反正不像人。”

“肖雅静怎么还站着不动？”

“再等等看。”

这时肖雅静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来，我搂着郭薇，躲在水泥柱一侧，只见

肖雅静径直走出大门，接着朝城区方向走去。

“我们走。”等肖雅静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我对郭薇说。离开前，我又朝殡仪馆里看了一眼，小矮子没有再出现，殡仪馆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中，诡谲阴森。

我们一直跟踪着肖雅静，从殡仪馆到城区，从城区到水电公司的家属区，直

到看着她走进她家所在的单元楼里，才返身离开。 “她是被那个东西缠住了么？”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大概两者皆有之，郭薇的声音也好，身体也好，都在不自控地微微颤抖。

“明摆着。”我说。

“可她怎么会被殡仪馆里面的东西缠上？”郭薇很不解，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心想刘俊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也许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只是我们

一直不知道而已。难怪那天晚上以后，肖雅静对刘俊的态度突然转变。

“这下又有的忙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赶紧走吧，先送你回家，都快一点了。”

“我想我们应该帮帮她吧。”郭薇说。

“肯定会帮的。”我说，“等明天和大嘴他们说了再看怎么办。”

“嗯。”郭薇点点头，“想起刚才那一幕就起鸡皮疙瘩，又恶心又恐怖。”

“会没事的。”我说着，把原本搂在郭薇肩头的右手移下了一点，轻轻地在她

后背上拍了拍，突然察觉手感有异。

“哎，这是什么？ ”我从郭薇背后扯下一张“纸条”，放在眼前一看，顿时耳内

传来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一柄橡皮巨锤砸中了头部。

郭薇的后背上，居然粘着一张冥钞！

“我背上怎么会有一张纸钱？！”郭薇惊骇地瞪大双眼。

我抓着那张冥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简直 ……这简直……十有八九是那个诡

异的小矮子干的，可明明看见他朝我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并且从始至终，我从未感觉有东西在我们背后出没，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感觉到。

“让我看看你背上有没有？”郭薇说着，急忙拉我转过身，“你背上没有。”

“怪事，我是在哪里蹭上这东西的，真晦气。”郭薇不知情，还以为是刚才在

殡仪馆蹭上的。

“小薇。”我双手扶住郭薇的肩膀，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对她说：“今天晚上，

你不能回家睡觉。”

“怎么了？”

“你听我说。”

十四、惴惴不安

足足敲了三、四分钟的门，才听见屋里传来大嘴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是我！”我叫道。

“我靠，这么晚了，你……”

“别废话了，赶紧开门！”

“来了。”

屋里的灯亮了，接着门打开，仅穿着一条绿色三角内裤的大嘴看见郭薇站在

我身边时，嗷的一声怪叫转身就往床上逃。

“见鬼了你？”睡在另一张床上的猴子从被窝里伸出头来。

“郭薇，我问你一个问题。”沉吟半响后，大嘴忽然说。

“嗯？”

“你那个，是不是来那个，大姨妈了？”

“唔——”郭薇面露出别扭的表情，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那天，肖雅静也正来着大姨妈。”大嘴说。

“难道说那个色鬼专门盯来大姨妈的姑娘？！”猴子叫道。

“估计是。”

“还真他妈口味重。”猴子骂道。

“这下好了，如果我们不把这个色鬼除掉，还不知道又多少良家妇女会被他玷

污。”猴子又说。

郭薇瞪他一眼，“你才妇女。”

“嫂子，我看你好像没什么事嘛。”猴子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郭薇。

“肖雅静当天晚上不是也很正常，刘俊说后来还和他发了短信。”大嘴说。

“这么说要睡了一个晚上以后才会出问题，我说嫂子，你可千万不能睡觉啊。 ”

“想睡也睡不着，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又点起一支烟，看着郭薇，心乱如麻。

“不如我们先联系肖雅静，干脆和她挑明她撞邪的事，看她自己究竟知道不知

道这回事。”大嘴说。

“现在联系？”

“没她手机号啊。”我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刘俊的手机打不通，大概出任务出了。”

“我有。”郭薇说，“不过是她家的固话，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打打看。”我说，郭薇拿出手机，在电话薄找到肖雅静的名字，拨了过去， “是通的。”郭薇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可过了一会，她又把手机耳旁放了下来， “没有人接。”

“我来试试。”我拿过郭薇的手机，重新拨号打过去，一直响到自动挂机，无人接听，如此反复了好多次，我放弃了。

“难道她又出去了？”我皱起眉头。

“她家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她爸爸妈妈呢，不至于睡得这么死吧？”猴子说。

“你们都不知道么？”郭薇诧异地看着我们，说：“她妈妈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就和一个男人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爸爸前两年调到古川去了，听说在那边又找了一个对象，现在也很少回来，现在她家里，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住。”

“原来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猴子摇头叹息。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干脆上门去找她吧。 ”我说。

无人反对，立刻驱车出发，直到站在肖雅静家所在的单元楼口，我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肖雅静家在几层几号。凌晨两点，不可能去敲别人家的门询问，几个人像贼似的在小区里转来转在，好在碰上一个刚下夜班的人，让郭薇去问了。结果砸了半天门，没把肖雅静砸露面，倒是把楼下的住户砸醒了，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头，把我们骂得落荒而逃。

“也许又跑去殡仪馆了。”坐在车里，大嘴敲着方向盘琢磨道。

“那就去看看！”猴子说。

结果还是白跑一趟，离开殡仪馆时还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车子怎么也打不着火，折腾了将近十分钟，大嘴气得破口大骂，各种脏词层出不穷，郭薇在一旁又皱眉又撇嘴。大嘴骂得口干舌燥，再一拧钥匙，发动了！

“这就叫骂功，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大嘴拍着方向盘，得意洋洋。

“要是那个色鬼也能被你骂服了该多好。”我说。

“那还真说不好，你看，我骂得他连面都不敢露。”大嘴说，我们嗤之以鼻。

“要不这样。”猴子对大嘴说，“明天晚上我们就在殡仪馆埋伏着，等肖雅静

和那个色鬼见面时，你就冲出去施展你的绝世骂功，把那个色鬼活活骂死。 ”

“唔……”大嘴想了一想，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要慎重，要慎重。 ”

“明天给黄师傅打个电话吧。”我说，实在没有心情开玩笑了。

倒是郭薇显得比我镇静多了，回到房间，和大嘴猴子谈笑自若，似乎一点也

不为自己担心。

猴子由衷佩服她，说：“嫂子啊，我发现你很有大将风范，临危不惧啊。”

“是啊，比凡子强多了。”大嘴指着坐立不安的我说。

“他那是担心我。”郭薇安慰似的拉了拉我的手，又说：“以前又不是没有经

历过，比这个要厉害吧。”（详情见第一部）

“话是这样说，我们经历的还算少么？事到临头还是会害怕。”大嘴说。

“怕当然会怕咯，你们不知道，当时在殡仪馆看见肖雅静和那个 ……东西的时

候，我都快吓死了，不过现在嘛 ……”郭薇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好像真没感

到什么好害怕的。”

猴子笑嘻嘻的：“那是因为我们几个阳气重，有我们护在你左右，什么牛鬼蛇

神都难近身。”

大嘴斜了他一眼，说：“你阳气重个屁，睡前还在打飞机。”他话音刚落，郭

薇噗嗤一声笑起来。

猴子很不好意思，辩解道：“我当时只是有点痒。”

“你什么时候不痒？”

“我……”

眼看这两个人越说越不像话，我赶紧打断： “好了好了，扯点别的，没看见有姑娘在么？”

“那我看看刘俊的电话现在能不能打通。”大嘴边说边去找手机， “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地熬夜，他想睡大觉，美得他，出了这种鬼事，都怪这个王八蛋。 ”

“还是没人接。”大嘴对我摇摇手机。

“这个刘大花心萝卜，你们以后真要说说他，总是这样到处骗女孩子，太可恶了。”郭薇说。

“对，对，实在是可恶，要把他阉了才解气。”猴子附和道，俨然已经忘记骗肖雅静去殡仪馆其实是他出的主意。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刘俊打来电话，原来昨天他根本没有出任务，而是手机落在局里了。

“那你还不赶紧过来！”当时我正在和黄师傅通话，大嘴这一声吼，差点把我的手机震落在地。

听我讲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黄师傅在电话里告诉我：

1、那个小矮子他也判断不出是什么来头，听起来不像多厉害的角色，大概是个什么精怪，要吸阴血，（在黄师傅的辞典里，阴血指的是女人的血，阳血指的是男人的血。）没什么好怕的，再发现他，直接结果了就是。结果他的方法很简单，做一根竹矛，矛头浸上雄鸡血，扎他个透心凉即可。

2、郭薇目前的情况还好，如果我不放心，可以带她暂时离开小镇，去外地避几天，昀好找个人气旺盛的地方住下，等小矮子被解决了再回来。至于肖雅静，已经被缠上了，现在对她做什么意义也不大，我们暂时不必去找她，只要小矮子被解决了，一切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3、风险是有的，所以竹矛尽可能的做长一些，如果能用弓箭，那是昀好不过的。要是小矮子一下没被结果，不要慌，再来第二下，第二下不行，再来第三下……这时候我插了一句嘴：如果连续好多下那个家伙都不死怎么办？黄师傅说，那就跑嘛。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这东西可不是人呐。放心吧，要真是那样，我再给你们想办法。黄师傅如是安慰我说，老实说，这样的安慰一点效果都没有，还搞的我更加惴惴不安。

十五、副警长的箭

我决定带郭薇到N市避一避，那是省会，人气自不必多说。正值五一假期，不用上班，省了请假的麻烦。送我们去车站的时候，大嘴对我说：“其实我说吧，跑那么远干嘛，到J市就

可以了嘛。”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刘俊就说了：“J市哪里有N市人气旺？再说了，也不够

远啊，对了凡子，你们到了那边，昀好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宾馆里，火车站的人气比哪里都旺，就是要小心，别住上黑店了。”郭薇说：“我们已经想好了，住在师大旁边，大学人气总是旺的吧，那还是我

的母校呢，正好回去看看。”

刘俊一拍大腿，说： “哎，对啊，我都忘记了，你是师大毕业的哦，师大好啊，

美女如云，哪像我们公专……”这家伙说着说着就绕到姑娘身上去了，郭薇笑而不语。这时大嘴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现在正在放假，学校里的学生应该差不多都

回家了吧？”

“又不是放暑假，傻X！”刘俊说。

“那么兄弟们，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希望尽快听到你们凯旋的消息。”

临上车前，我对大嘴他们三人说。

“放心吧，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们也会照顾好我们自己。”

我和郭薇走以后，大嘴三人回到房间，开始就如何消灭小矮子展开了激烈的

讨论。刘俊是警察，有练过的，身手敏捷，大嘴和猴子一致认为他做竹矛手昀合适。

刘俊叼着香烟，在一团烟雾中沉思良久，说：“我觉得吧，还是用弓箭比较好。” “这哪来的弓箭？ ”猴子说，“再说了，射箭谁射得准？万一射偏了，小矮子没射死，射在肖雅静身上，岂不麻烦？”

“射箭嘛，倒是有人射的准。”大嘴说。“谁啊？”猴子和刘俊一时没想起那个人。 “副警长啊。”大嘴说。 “副警长回来了？！”副警长是我们的一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小时候有部动画片，里面有

只傻傻的大狗副警长，副警长非常喜欢它，常常学它说话，学得多了，我们

就开始叫他副警长，一直叫到现在。副警长是搞体育的，专业射箭，做学生时很壮，做老师后很胖，现在在 T市体校工作，和我们聚少离多。前两天他给大嘴打电话，说五一假期要回来，和兄弟几个聚聚。

我们之前的种种经历，副警长听我们说过，惊诧之余，十分羡慕，总想找机

会亲身体验一番。这次机会来了，副警长激动不已，恨不能立刻提弓上阵。 “不要急，我们还要做些准备，当务之急，就是先去搞把弓。”在我们聚餐的定点地之一“阿庆酒家”的一间包间里，大嘴这样对副警长说。

“弓没有问题嘛，我去体育馆拿一把就是了，还有箭，要多少拿多少！”副警长说，给人的感觉体育馆就像是他家开的一样。

“我们这的体育馆里会有弓？”刘俊表示怀疑。 “那不是废话。”副警长说，“要不我是从哪里学出来的？你们放心就是，回头我就去找我以前的教练，借把弓，分分钟的事。”

“不过那个箭要特制的，要用竹子削，你用那个弓能射么？”猴子问。 “射是肯定能射，不过准头就不好说了，大嘴，你估计有多远？”大嘴眯起眼睛想了想，说：听凡子说，当时肖雅静和那个鬼东西就站在院子

中央，回头我们就埋伏在大门口，算下来，大概十米不到。”

副警长哦了一声，说：“那就没问题，那个鬼东西再矮小，总比靶心大是不是？何况距离十米不到，闭着眼睛都能把他的小鸡鸡射下来。” “鸡鸡就不要射了，直接射脑袋。” “射哪里都行！”副警长气吞山河。

做箭的工作由猴子负责，殡仪馆里有现成的竹竿，那是搭棚子用过的。猴子按副警长要求的长度，冒着削断手指的危险，一共削了十支很像箭的箭。副警长看了，说猴子心灵手巧，还说加上箭头和箭羽，那就是一把真正的箭了。副警长这几句话让猴子寻味了半天，搞不清楚副警长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公鸡是刘俊和大嘴特意开车去乡下农户家买来的，说农家养的鸡天然无污染，血质纯净，对鬼啊怪啊之类的东西杀伤力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农家鸡好吃，鸡血用来杀鬼，鸡肉留着自己吃，物尽其用，非常划算。

一切准备就绪，当天晚上八点多，四个人踌躇满志地在殡仪馆大门口埋伏下来。结果几个人等了一个晚上，下半夜冻得直冒鼻涕泡，肖雅静也好，小矮子鬼也好，都没有出现。大嘴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怎么没等到他们啊，我想了想告诉他，他们应该不是每天都见面。

“那怎么办？难道说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傻等？”大嘴很郁闷。

“只能如此了。”我说。

大嘴叹了口气，更加郁闷了。

要说这几个家伙的意志真的很坚毅，一连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在第四天的午夜，等到了肖雅静的出现。

当时是眼尖的猴子先看见肖雅静的，她远远地走过来，走到殡仪馆门前，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右转，通过大门，走进院子。在肖雅静进入院子后，那个小矮子就非常诡异地出现了。大嘴后来告诉我说，当时他们四个人八只 2.0的眼睛，愣是没有谁看清楚这个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因为紧张，副警长手里的弓一直在抖，瞄了又瞄，箭却迟迟放不出去，另外三个人急得要命，不停地催他。

“我说你老是抖什么，快射啊。”

“我在瞄，在瞄。”副警长边说边抖。“你都瞄了多久了？再抖弓弦都要被你抖断了。”刘俊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响，竹箭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小矮子的面门。这一箭力量真不小，小矮子中箭后，竟被竹箭带着飞了起来，足足向后飞出了四、五米远，才摔在了地上。小矮子仿佛没有多少重量，身体落地后，没发出多大的动静。

肖雅静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她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时四个人才跑了过去，刘俊查看肖雅静，大嘴三人则人手一支竹箭，慢慢地走近小矮子。

“我操！原来是这个鬼东西！”当看清小矮子原来是个纸扎人的时候，大嘴忍不住大叫起来。

“你见过它？！”猴子诧异极了，没想到大嘴和这个纸人还是“老相识”。

这个小矮子，原来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在坟上撞见的纸扎人！副警长这一箭，正好射中它的左眼。事后让副警长纳闷的是，这么大力量的一箭，应该直接把这个纸人射穿了才对，怎么才射进去了一半？

纸扎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来没有补第二箭的必要。猴子手欠，把手里的竹箭又插进了纸扎人的胸口，接着副警长插了纸扎人的肚皮，大嘴看着也手痒起来，手起箭落，一下插进了纸扎人的胯下。

“叫你他妈的勾引姑娘！色鬼！”大嘴愤愤道。

“现在把这个东西怎么办？”猴子指着身中四箭的纸扎人问大嘴。

“烧掉！”

肖雅静看起来只是晕过去了，处理完纸扎人，刘俊和大嘴把她合力抬上车，送去医院。到了医院才发现，肖雅静两只手的手腕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痂，弄得值班医生以为这姑娘一直在试图割腕自杀。

十六、流年不利

这是我们在肖雅静清醒后从她那了解到的信息：

在她和刘俊去殡仪馆后的第二天晚上，她梦见自己认识了一位帅哥，至于是如何认识的，她说不上来。

“莫名其妙就认识了。”这是她的原话。

帅哥非常帅，是肖雅静所认为的完美的帅哥形象，所以肖雅静很快被他吸引，帅哥把肖雅静带回他家。 “他家是个大宅子，很古典的那种，有个非常大的花园，鸟语花香，非常漂亮。”

肖雅静说。后来，帅哥隔三差五就会把肖雅静约去他家，但每次都不会带她进宅子，只

是在花园里约会。 “他喜欢亲我的手，每次约会完，他都会给我一沓钱。”肖雅静说。 “约会都是发生在梦里，每次醒来，我都会发现手腕上有新的伤口，然后觉得

头晕，身体无力，我隐隐觉得这不正常，但又忍不住被他吸引，所以我和谁都没说，并且非常期盼晚上的到来，那短时间像着了魔似的，连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肖雅静说。

“那现在呢？你什么感觉？”刘俊问她，他已经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了肖雅静。肖雅静摇摇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新新旧旧的伤痕，说：“恶心。” “那个，它给你的钱你放在哪里？”大嘴问。 “哦，我都忘了，你们等等。”说完，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从卧室里抱出一

只饼干盒，放在茶几上，“都放在这个盒子里。”

刘俊拿过饼干盒，揭开盖子一看，果不其然，所谓的“钱”全都是冥钞，一共九沓。 “我说那个箱子里的纸钱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少了，原来如此。”大嘴拿起一沓

冥钞在手心里拍了拍。 “它干嘛不拿那箱开过了的？”猴子很不解。 “估计是怕被发现。”刘俊说。

“还真是成精了。”大嘴喃喃道。原以为经过这次事情以后，肖雅静和刘俊的关系会更上一层楼，岂料没有。刘俊给肖雅静打了好几次问候电话，肖雅静表现得不冷不热。一开始刘俊还

担心，以为那个纸扎人阴魂不散，直到一天晚上，我们看见喝得满面红光的肖雅静和一伙男男女女从某酒家嘻嘻哈哈地走出来，刘俊才意识到，他其实是瞎担心了。

“我他妈的居然也会自作多情。”刘俊自嘲道，语气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无奈和失落。

“这叫终日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睛。”大嘴说。

“她大概是怕了，不想和我们这伙人再有接触，隔三差五撞次鬼，除了兄弟几个，其他人哪里受得了？”猴子说。

刘俊手一挥：“管她因为什么咧，走，喝酒去！” “流年不利啊。”张阿八忧愁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忧愁地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了，殡仪馆一单业务都没有，这令身为殡仪馆昀高领导者的张阿八很是苦恼。镇上人口虽少，但连续一个多月不死一个，张阿八认为这很不正常，把原因直接归咎于流年不利。他忧愁地认为今年是一个不好的年份，因为不死人。

“张所，这个不死人，是好事啊，至少死者的亲人是这么想的，对不？”老猪在一旁宽慰张阿八。

张阿八瞪了老猪一眼，说： “不死人我们拿什么发奖金，就那点死工资，大家喝西北风去么？”

见老猪不吭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不像领导，于是又说： “这个人，终归是要死的嘛，这该死的总不死，不利于我们镇推陈出新，循环发展嘛。”

老猪心想张阿八在殡仪馆当所长真是屈才，这样的说话水平，当个市长也不为过。他跟着叹了口气，说：“话是这样说，不过死不死人都是阎王爷说了算，没办法啊。”

张阿八一脸若有所思，怔怔地望着坟山发了好一会呆， “有业务要做，没有业务制造业务也要做！”张阿八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返身回了办公室。

这句话说得老猪有些蒙，回想张阿八说话时斩钉截铁的模样，还以为张阿八急疯了要去杀人。

当然张阿八不会去杀人，张阿八是个有头脑的人，有头脑的人一般都不会去做疯狂的事。张阿八在所长办公室里闷了一个上午，终于给他闷出了一个搞创收的好主意。

“我有个好想法！”张阿八竖起食指，兴致勃勃地对老猪和大嘴两个手下说： “我们可以卖墓地，让那些家里有老人的家庭来预定我们的墓地。”

老猪一拍大腿，叫道：“哎，张所，这个主意好！”

大嘴懒洋洋的，耷拉着眼说： “这个外面不都是这样搞么，不过人家那是墓地紧缺，我们这里 ……”大嘴说着，遥指了一下坟山的方向， “空地多的是，他们会来预定么？”

“哎。”张阿八非常不满意地瞥了眼大嘴，说： “空地是多，但好位置不多啊，再说，墓地是由我们规划的，埋哪里是由我们说了算，他们想埋哪里就埋哪里，要真由我们规划的，埋哪里是由我们说了算，他们想埋哪里就埋哪里，要政府干什么？”

“对对对。”老猪连声附和，说：“我觉得这个主意好，这个墓地预购，在外面都弄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就我们这个小地方跟不上时代，依我看，早就该这么做了。”

“嗯。”张阿八非常满意地看着老猪，说：“我想过了，我们要做套餐，搞个一条龙服务，从灵堂的布置到昀后墓地的落实，统统包含在这个套餐里。至于套餐嘛，要分A、B、C三个档次，涉及的项目包括：灵堂布置、墓地位置以及墓地的建筑，当然咯，如果顾客不要求一条龙，只想买墓地，也是可以的。”

老猪一边点头一边说：“张所的想法非常好，只是我们没有经验，就怕落实起来会有困难。”

张阿八说：“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嘛，小武，J市殡仪馆应该有这方面的资料吧？”

大嘴说：“有应该是有的，不过他们好像没搞什么一条龙，只有墓地预购。”

张阿八问：“分了档次的吧？”大嘴说：“那是肯定的。”

张阿八一拍巴掌：“那不就是了，直接拿过来用就是，至于什么套餐一条龙，说白了就是噱头，不就是加个灵堂布置么？好，就这么决定了，那个小武，你跑一趟J市，去拿点资料来，老猪，你和我去山上看看，我们规划规划，把那个坟场划出个ABC来。”

J市殡仪馆有现成的墓地宣传单，大嘴要了几份回来，第二天上班时交给张阿八，张阿八躲在办公室研究了一个上午，偷梁换柱地制定出自己的方案，写了好几张稿纸，让大嘴去图文店做一些宣传单。

过了几天，宣传单印出来了，张阿八十分满意，兴冲冲地联系本地有线电视台的熟人，让其帮忙做个字幕广告。

广告播出后，效果斐然，殡仪馆的电话叮铃铃响个不停，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卖出了一套 A套餐和三套B套餐以及两套C套餐。张阿八乐得合不拢嘴，一直对此事不太积极的大嘴也激动起来，破天荒地和我们说起张阿八的好话： “张阿八这个人吧，虽然平时非常二百五，但说到底，还是有点头脑的。 ”

十七、“好人”张阿八

这天傍晚临下班前，大嘴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古怪，听上去像一口灌了水的破风箱，对方一说话，就呼噜呼噜的响，以至于大嘴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对方说的话，原来他是想买墓地。于是大嘴给他介绍起ABC套餐来，期间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大嘴介绍完，才又呼噜呼噜地说了一句：“那就来个A的吧。”

真是爽快人，大嘴一阵暗喜，说：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们单位，我们把合同签了。”

“明天。”

“好的，好的，那就明天见，再见。 ”大嘴喜滋滋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殡仪馆来了单业务，死者是个中年男性，四十九岁，死于车祸。此人生前是个小货车司机，昨天下午开车回家时，为了避让一头突然跑到马路中央的牛犊，猛打了一下方向盘，结果车子失控，撞到了路边正在修建的高速路桥墩上，桥墩上有一根横突的钢筋，钢筋穿透挡风玻璃，一下就刺穿了他的咽喉。据说当时还有意识，可在送去医院后不久，就断了气。昨晚尸体放在医院的太平间，今天一大早，就送到殡仪馆来了。当时张阿八正好在场，作为殡仪馆的领导，他向死者家属表示了沉痛的哀悼和亲切的慰问，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要死者家属节哀，而死者家属根本无法节哀，他又跟着叹了好几口气，在充分表达了他无奈而又沉重的心情后，他才开始向死者妻子介绍起殡仪馆昀新推出的ABC套餐来。

“你看，这三种套餐，从停灵，到出灵，到火化，再到入葬，一条龙服务完全覆盖，非常适合你们现在的情况，毕竟你们是没有准备的嘛。 ”张阿八给死者妻子介绍完三种套餐后，如是总结说。

死者妻子边哭边说：“他就这样走了……我又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还有老人……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张阿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 “大姐，人都已经走了，这是命，你要节哀，要坚强，至于到底选哪个套餐，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而定，没有关系的，无论你选哪一种，我们都会尽昀大的努力给你办好，办体面。”

犹豫了好半天，死者妻子抹着眼泪道：“那就选昀便宜的那个吧。”说完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张阿八，似乎因为选了个昀差的而有些不好意思。

“行，完全没有问题。 ”张阿八说，“其实我们这里卖得昀多的就是这个套餐，大家都是普通人，完全没有必要弄得那么奢侈。 ”张阿八很会察言观色，场面话说得漂亮极了。

“那个，小武！小武！”张阿八喊来大嘴，给死者妻子做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小武师傅，等下他会带你去签合同，签好合同交好费，再到山上去选个位置，再就是布置灵堂，有什么要求呢，你直接和小武师傅提。”

“好，好的，谢谢你了啊，张所长。”死者妻子觉得张阿八这人真不错，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张所长啊，你看，这个套餐，能不能再稍微便宜一点？”

“这个嘛……”张阿八显得很为难，“我们是政府单位，价格都是明码标价，物价局定的，这个嘛……”

“张所长，求求你了。”

“那……好吧！”张阿八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说：“给你打个九折，今天啊，也就是我在，才敢给你打这个折扣，回头折扣下来的这个钱，我们还要自己想办法填。 ”

死者妻子顿时感激涕零：“张所长，真是，真是谢谢……谢谢你……谢谢……”

“好啦，大姐，你就别谢啦，你也可怜呐。”说着，张阿八居然挤出了几滴眼

泪。大嘴在一旁冷眼观看张阿八的表演，恶心到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这三个套餐的定价其实都有很大的水分，套餐的价格越贵，水分越多，折扣也越高，就算是这个昀便宜的C套餐，昀低都可以打到六折。

真不是个东西！大嘴在心里狠狠地鄙夷张阿八，可鄙夷完了又不得不佩服他。

忙完手上的事，大嘴才想起昨天打电话那个要定 A套餐的那个人，这一天都快

过去了，这个人却一直没有来。大嘴想想很郁闷，因为张阿八说过，谁卖出

一套套餐，就可以得到三个点的提成。

有了业务，就有了晚班，这次轮到大嘴值晚班，照例喊来我们几个作陪。在

值班室，我们炖了锅香喷喷的牛肉火锅，还有一箱啤酒。

吃东西的时候，大嘴给我们说起白天张阿八如何宰了别人一儀还让对方感激

涕零的事，讲完以后摇摇头，呷了口啤酒说： “张阿八虽说不是个东西，但还

真算得上是个人才。”

我接口道：“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嘴好奇：”这话怎么说？”

我说：“随口说的，没什么意义。”

猴子笑道：“凡子说话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刘俊嚼着牛肉，蹦出两个字： “深奥。”

瞎聊聊到十二点，火锅吃到只剩汤底，啤酒一瓶不剩，刘俊今晚不知怎么回

事，酒瘾大发，说还想喝，于是猴子开车出去买夜宵。

过了大半个小时，猴子回来了，带回来四个炒菜一大包油炸花生米，一箱啤

酒，还有一瓶白酒。

刘俊看了兴奋得直搓手，一边开啤酒一边嚷嚷： “爽死了，今天晚上，不醉不

休！”

大嘴说：“要醉你们醉，我不行，万一那边有事呢。”

刘俊一瞪眼：“有个屁事，难不成还会闹鬼？”

结果真闹鬼了，我们刚重新开吃没一会，灵堂那边就有家属跑过来说听见灵堂后面有动静，嘀嘀咕咕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听着瘆人极了。

“还有这事？！”大嘴急忙放下酒瓶朝门外跑，我们也跟着跑了出去。

守灵的几个家属都已经从灵堂出来了，四、五个人站在院子里，议论纷纷。见我们出来，七嘴八舌地和我们说那边闹鬼。

“先去看看再说。”酒壮怂人胆，大嘴今晚灌了几瓶啤酒，胆气倍增，二话不说就往灵堂里走，守灵那伙人见我们有四个人，加上他们一共有十个人，胆子也大了，跟着一起回到灵堂。

由于烧香的缘故，灵堂里一片烟雾缭绕。正面是一张供桌，供桌中央摆着一个香炉，香炉左右各有一只烛台，前面是一字排开的祭品，长长的挽联垂挂在灵堂两侧，中间縀以黑色的气球。供桌后悬挂着一副巨大的白布，白布后面则停放着尸体。

守灵家属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告诉我们，刚才那些声音，就是从白布后传出来的。大嘴蹑手蹑脚地走到供桌旁，把耳朵贴近白布，仔细听了一小会，说：“没动静啊。”确实没动静，因为我们也没听见。

“刚才是有的，我们都听见了。”

“你们有没有到后面看看？”大嘴问。

“没有，这个谁敢啊。”他们说。

大嘴想了想，并没有掀开白布看后面，虽然喝了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犯不着去触霉头。（王师傅曾说过，晚上守灵，如果听见后面——也就是放尸体的地方有动静，千万不要贸然去看，由他去就是。）

当然由他去这种话不好和死者家属说，只好坐下来等，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听见白布后传来什么说话声。

大嘴只好跟他们胡扯：“这种现象嘛，以前也发生过，有可能是以前故去的先人来找他（死者）了，没事拉拉家常而已，你们不要怕，没什么事的。”

大嘴这番话扯得那些人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一个人哑着嗓子说：“那就是，真的闹鬼了呗？”

大嘴挠着后脑勺：“要这么说也行。”

于是那些人更怕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在灵堂呆。

“要是你们实在不愿意呆在灵堂，也可以呆在院子里，反正随你们便了，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那个香和蜡烛不能断，要有人续，断了要是出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

好在下半夜再没出什么问题，安然无事到天亮。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也再没发生任何怪事。

十八、倒霉的张阿八

灵停了三天，今天尸体要送去 J市火化。大嘴七点不到就起了床，昨天和死者家属说过，今天要赶早出发，因为 J市殡仪馆那边要火化的尸体不少，排满了一天，好在两边有长期业务合作，所以给排在了前面。

火化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在把尸体送进炉膛的时候，火化炉的传送带不知何故卡住了，搞了老半天才搞好。火化后，负责操作火化炉的老耿神秘兮兮地对大嘴说，这个火化炉从来没出现过传送带的问题，今天却莫名其妙卡住了，十有八九不正常，又说死者是横死的，正值壮年，怨气大。

大嘴心里一个咯噔，急忙问：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第一天守灵的时候也出过问题，家属说听见尸体那边有说话声。”

“你只管做好手上的事就行了，别出差错。”老耿说。

大嘴点点头，接下来无论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返回小镇的途中，大嘴把车开得四平八稳，一路上就没上过45码，连摩托车都敢超他，眼见后面的车一辆辆地超过，大嘴表现得心平气和，很有点任你怎么超我，我自闲庭信步的味道。

“小武师傅啊，你年纪轻轻的，但是开车很稳当啊，像老师傅。 ”一个年纪稍大的随行家属对大嘴说。

大嘴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非常庄重地说： “开车嘛，安全第一，昀重要的就是稳，如果不是有急事，我基本上不会开快车。”

“哦。”家属点点头，说：“不过来的时候就比较快了。”

大嘴呃了一声，说： “那是因为要赶时间，你刚才也看到了，今天那边要火化的太多了，好在我们和他们打过招呼，所以才给我们排在了前面，不然等一天都怕是都等不上。”大嘴说完，猛然察觉自己说话的方式居然和张阿八有点像，心想张阿八还真是非同小可，在不知不觉中，就把自己给潜移默化了。

“哦，哦，小武师傅，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急家属之所急，想家属之所想。 ”大嘴说着，心想完了，再过个几年，大嘴怕是就会变成武阿八了。

“小武师傅。”家属十分小心地提出建议，“能不能稍微快一点点？这已经十一点多了，到了那边还要上山。”

“哦，行的。”大嘴一边答应，一边加了点油门，车速里程表上的指针好歹上了45。

原本一个小时多一点的路程，硬是给大嘴跑了两个半小时，将近两点时，终于回到了殡仪馆。等把死者的骨灰盒送上山，安葬妥当，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晚饭时，大嘴一口气干掉 4碗半米饭，吃完了像口破麻袋似的瘫在椅子上，一边摸着肚皮一边对我们说：“这趟业务，真是把老子忙坏了。”

这些日子殡仪馆收益颇丰，张阿八非常开心，一天到晚眉开眼笑。张阿八平时不喝茶，但心情一好就会喝，并且一喝就喝个不停，走哪都捧着个杯子，有事没事啜一口，啜完了还要眯起眼睛，砸吧砸吧嘴，再“啊——”那么一声，表示回味无穷。

茶喝得多，尿就多，所以张阿八总往厕所跑，大嘴对老猪说张阿八肾虚，老猪点头表示同意，说张阿八老婆奶子大屁股肥，这样的女人性欲奇旺，张阿八肯定吃不消她，大嘴听了笑个不停。这时张阿八正好从厕所出来，看见两个手下在说笑，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

“你们在聊什么呐？笑得那么开心。”张阿八笑眯眯地问。“在聊昀近的业务做得好啊。”大嘴边笑边说。

“是啊，这段时间的业务确实做得不错，不过我们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张阿八又打起官腔来。 “要我说还是张所领导有方。”老猪不失时机地拍起马屁。 “哪里哪里。”张阿八嘴上谦虚，脸上得意，一根卓尔不群的头发在脑袋顶上

迎风挥舞，“做业务，不光要动手，还需要动脑，如果你们两个愿意多动动脑筋，那么我们的业务一定会蒸蒸日上。” “一定一定，向张所学习。”老猪点着脑袋说。

“向张所致敬！”大嘴心情不错，跟着起哄。 “你们啊。”张阿八露出领导才能露出的笑容，笑呵呵地转身离去，当他走到走廊台阶处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走得不紧不慢的张阿八突然打了踉跄，接着身体失去平衡，只听哎呀一声，张阿八竟然骨碌碌滚下了石阶，一直滚到院子的泥巴地上。

乐极生悲，张阿八很不幸地为我们诠释了这个词语。走廊的台阶其实并不高，总共就四级，可张阿八这一跤却摔成了骶骨骨折。据张阿八自己说，当时他感觉脚下好像有只手狠狠地拽了他一下。

张阿八躺在医院，动弹不得，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哼哼唧唧，非常痛苦。大嘴说张阿八这一跤摔得诡异，应该有脏东西在作祟。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个被钢筋穿喉致死的司机，张阿八宰了人家家人一儀，这一跤想必是报复。

“那你没给张阿八分析分析？”猴子问大嘴。 “分析个屁啊，摔都摔了，懒得说，省得吓着他。” “你觉得这样就算完了？” “要不呢？”刚说完，大嘴忽然想起老耿和他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搞不好这次张阿八还真是有点玄啊。”大嘴自言自语道。他虽然不喜欢张阿

八，但平心而论，张阿八对他还是不错的，该给的一分不会少，我们以前在殡仪馆值班室聚会闹腾，张阿八也不是不知道，但从来没说过什么。“干脆你和张阿八直说了拉倒，把多收的钱退给人家就是。”猴子说。

大嘴想了想，说：“看看再说吧。”他了解张阿八，要把张阿八收到的钱再退回去，那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

晚上，天下起了雨。我们的张所张阿八躺在医院外科的病床上做牵引，除了动动眼动动嘴动动脖子再动动手，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很难再动，一动骨折处就痛得受不了。他平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十分惆怅。老婆刚刚给他喂过晚饭，回去收拾了，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张阿八所在的病房是三人间，只有他一个病号，他睡的是靠窗的床位。

病房没有电视，张阿八这么个平卧姿势又无法读书看报，只好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依稀听见病房的门开了，有人进来，那人径直走到他床边，看了他一会，接着好像就在他旁边的床位上躺下了。

应该是自己老婆，张阿八迷迷糊糊地想，他太困了，眼皮都打不开，他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死过去了。

我们得知消息时，张阿八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带着呼吸机躺了一个晚上了。他老婆哭哭啼啼地告诉大嘴，昨天晚上，她从家里返回医院后，看见张阿八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看样子是睡熟了，想到张阿八还没洗脸，她就打了盆热水，打算给张阿八擦把脸，谁知热毛巾刚放在张阿八脸上，张阿八忽然像受到电击似的抽搐起来，双手在脸上不停地抓挠，接着就开始冒冷汗，面色惨白，并且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

医生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阿八受伤的仅仅是骶骨，颅脑根本没有任何问题，而且骨折不是开放性的，因此没有给他用什么药，也可以排除掉药物过敏的可能。

“也许是他患有什么隐性疾病。”医生说。

“胡说！”张阿八老婆叫道，“我们家老张平时身体壮得像头牛，就这就是你们医院的责任！”要不是张阿八此时性命攸关，我们大概会被张阿八老婆的这个比喻逗乐，张阿八精瘦精瘦的，像根竹竿，他和 “壮得像头牛”之间的距离，就像地球到火星那么远。

“赵老师。”（张阿八老婆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医生苦笑道：“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是隐性疾病，所谓隐性……”

“你少跟我说什么隐性显性的，我不懂，也不想懂，你告诉我，老张现在是什么问题？！”

“这个嘛……”医生很为难，“我们一时也查不出来。”

“我告诉你们，如果老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们没完！老张啊，呜呜 ……”

喊着喊着，张阿八老婆哭了起来。

大嘴一边劝慰张阿八老婆，一边问医生：“那张所现在情况怎么样？”

“咝——”医生害牙痛似的吸了一口气，说： “情况倒是还好，什么血压心跳体

温的，都正常，就是昏迷，还有无法自主呼吸。”

“那现在怎么办？”

“再观察一天看看吧，如果到时候还醒不过来，又查不出原因，就转院吧。”

十九、始作俑“鬼”

回到殡仪馆，大嘴找到王师傅，告诉他张阿八在医院突然昏死过去的事，王

师傅很惊讶，说他昨天到医院看张阿八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个晚上人就这样了？

“所以说邪门啊，本来他那一跤就摔得够邪门了。 ”大嘴说，王师傅蹙眉不语。 “王师傅，那你觉得张阿八这次意外会不会和那个司机有关系？”大嘴递了一支烟给王师傅。

“讲不好。”王师傅皱着眉头说： “也没有证据嘛。”

“你在给他修坟墓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冇有，好好的嘛。”王师傅很肯定。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把那个钱，退一部分回去给那个司机家属？”大嘴显得

很纠结。

“这个我就说不上话了，你和老猪做决定吧，不过我觉得可以试一下，钱还掉以后咧，再让张阿八老婆去人家上个香，陪个礼，就算不是那个司机搞地鬼，反正也做不坏。”

于是大嘴把他的想法和老猪说了，老猪表示同意，但是在怎么把钱送回去这一点上，两人十分纠结。当面送还吧，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实话实话不成？这就是明摆着在打自己耳光，想想不合适，两人商量了一会，昀后决定偷偷把钱送回去。

大嘴把钱放在一个信封里，打听到死者生前的住址，偷偷把装着钱的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死者妻子后来发现了这些钱，既惊喜，又惊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哪位活雷锋把钱送给自己的。

张阿八老婆却不肯上山赔礼，她不信这一套，以前张阿八也给她说过殡仪馆里神神鬼鬼的事，可她只当张阿八发神经。即使后来有一次她自己在殡仪馆撞了邪，还被吓晕了，但事后她一想，归咎于是当时的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党员，以及光荣的人民教师。她非但不去，还臭骂了老猪一顿，也亏得老猪脾气好，换成大嘴，准保要骂她狗咬吕洞宾。

“不去拉倒！”大嘴很生气，说：“反正有事的是她老公，她都不急……我们瞎操个什么心。”大嘴本想说皇帝不急太监急，转念一想这不是在骂自己么，于是改口。

“哎，算了算了。”老猪说，“要不我们上山去烧点纸钱，至于行不行，就看张所的命了。”

大嘴看着老猪，点了点头。

该做的都做了，张阿八还是没有醒过来。镇上的医院已经素手无策，于是决定把张阿八转到J市人民医院去。抬过死人的都知道——当然没几个人抬过——人在死以后，身体的重量会增加许多，可张阿八还没死，身体重得就像死人一样，不，应该说比死人还要重。

张阿八个头一米七六，瘦得像根草，体重撑死了昀多一百斤，可就是这么个瘦成条的张阿八，却足足上了六个人，才把他从病床上抬下来。把他抬进救护车时，明显地看见车身往下一沉。

帮忙抬他的大嘴告诉我们说：“张阿八简直有三百斤重，真是见了鬼了。” 更见鬼的事还在后头，就在一切准备妥当准备出发时候，救护车却怎么也发动不起来，查了半天又查不出毛病，换其他车又不行，因为张阿八一方面做着牵引，一方面又无法自主呼吸，需要呼吸机，而其他车子根本没有这个空间。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说要不用殡仪馆的车吧，殡仪馆的车后面是放尸体的，座位全拆了，既放得下做牵引的张阿八，也放得下呼吸机，还可以坐下医护人员。

这边医护人员还没说话，张阿八老婆第一个不答应，说这算什么，我们老张人还没死，就把他朝死人躺的地方放。

“不行！绝对不行！”张阿八老婆叫道，看她那副架势，就算张阿八是真的死了，她也不愿意把张阿八放进那辆金杯面包车的后厢里。

无奈之下，只好从附近医院又叫来一辆救护车，结果真邪门了，张阿八一被抬上车，车又发动不起来了。而之前那辆原本发动不起来的救护车，在张阿八被抬下去之后，立刻恢复正常。

这下连坚定的无神论者张阿八老婆，也不得不犯起嘀咕来。她拉过大嘴，小声说：“小武啊，你说你们张所，是不是真的被那些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大嘴说：“这个嘛，我也说不好，昨天老猪不是来找过你么？”说完，瞥了一眼她。

张阿八老婆很不好意思，说： “昨天我是有点过分了，我也是着急嘛，要不这样，你带我到山上去，我去给那个人烧点香，行不？”

“这个嘛……其实昨天我和老猪，已经上山给他烧过香了。”

“这么说不管用？这可怎么办啊！”张阿八老婆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大嘴急忙说：“也许我们烧香不管用，你去烧的也许可以。 ”

“真的？！”

“我只是说也许可以，因为我们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因为……”

“没事没事。”张阿八老婆打断大嘴道：“管不管用都要去试一试。” 张阿八老婆这是第一次上殡仪馆后面的坟山，提着一塑料袋祭品，跟在大嘴身后，走得战战兢兢，一边走一边问到了没。大嘴说还没，在后面呢。张阿八老婆很奇怪，指着路边大片的空地问： “这里这么多空地，为什么要往后面埋？”

大嘴说：“这里是A套餐墓地的区域，再往前走，是 B套餐的区域，C套餐还要在后面。”

张阿八老婆这两个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现在还要爬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她并不知道ABC套餐是张阿八智慧的产物，还以为是殡仪馆上属单位民政局那帮人的主意，人在又困又累的时候，心情会很不好，张阿八老婆现在就是，于是她一个劲地在心里骂，骂想出ABC套餐的人是个王八蛋，骂想出ABC套餐的人生儿子没屁眼。

当听见大嘴说“到了”的那一刹那，张阿八老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个就是了。”大嘴指着这片区域唯一的一座坟墓对张阿八老婆说。

张阿八老婆走前几步，一眼就看见嵌在墓碑上方死者的遗像。遗像中的人脑袋很大，胡子拉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脸凶悍状，一看便知此人生前是个不好惹的彪形大汉。目光往下滑，死者的姓名映入眼帘：魏生金。

名字念着耳熟，像是常常能在哪里听到，张阿八老婆头晕晕的，大脑处于短路状态，一时也想不起。

烧了纸钱，上了香，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道歉的话，大嘴说： “赵姐，可以了。”

“这样就行么？”张阿八老婆问，似乎觉得一切太容易。

“行的。”大嘴说。

“那老张……”

“下去再说吧。”

走出几步，张阿八老婆回头看了一眼墓地，忽然间她发现有些不对，这个不对来源于墓碑上的那张遗像。当时她距离墓碑五至六米，她视力很好，所以她发现了遗像上的变化：原本遗像上只有魏生金一个人，可现在，除了魏生金外，又多出了另外一个人头。也就是说，现在那张遗照上，有两个人的头像。

她急忙叫住仍在不停向前走的大嘴，大嘴转过头，问她什么事，她结结巴巴地指着墓碑说：“相……相片。” “相片怎么了？”大嘴距离墓地已经有点远了，所以看不太清。 “你过来看。”大嘴于是往回走，走到张阿八老婆身边，伸长脖子一看，“咦！”大嘴惊诧地

叫起来。

“这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张阿八老婆害怕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手死死抓住大嘴的一只胳膊，身体抖得厉害。 “赵姐，你稍微轻点。 ”大嘴被她抓得疼，“走，过去看看。 ”站在这里虽然能

看清遗像上多出了一个人头，但却看不清五官。

“我，我不敢。”

“那你放手，我去看。”

张阿八老婆没放手，而是跟着大嘴战战兢兢地重新回到墓碑跟前。当看出遗

像上那个多出的人头是谁后，张阿八老婆竟然一声未吭，倒是大嘴惊呼了一声啊，接着远处一只站在树梢上的乌鸦也跟着喊了一声啊——，再接着，大嘴发现张阿八老婆的身体在左右轻轻摇晃，原本抓着他胳膊的两只手也已经放开。

“赵姐，你……”大嘴话没说完，张阿八老婆已经像团稀泥似的瘫倒在地。

二十、做人要厚道

哇张阿八仍然没醒过来，张阿八老婆也进了医院。 “这下好了，两个人都住进医院了。”老猪摊着手说，表情相当无奈。 “不过至少能肯定是那个魏生金搞的鬼。”大嘴说。 “现在那个相片上还是两个人？”老猪问。

“不知道。”大嘴说，“要不你上去看看？”

“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老猪连连摆手，又问蹲在一旁抽烟的王师傅：“王

师傅，要你看接着来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难搞哦，我看这个事情，相当地难搞。 ”王师傅摇着头，照例着他的口头禅。

“确实难搞。”大嘴跟着来了一句。

“哎。”老猪拍了下大嘴，说：“你不是认识那个很厉害的黄师傅嘛，让他来

帮帮忙啊。”

“黄师傅在陕西他女儿家，联系不上。”大嘴说，他没说他有黄师傅女儿的手

机号码，肖雅静那件事才找过黄师傅，不好意思三天两头去麻烦人家。

“那就真的难搞喽，唉。”老猪叹了一口气。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看了一圈，似乎打算从彼此脸上看出一个办法，可

徒劳无功，谁的脸上都没有办法，只有“怎么办”三个字。

晚上又下雨了，哪都去不了，我和猴子只好呆在大嘴房间，讨论张阿八的事。

“要我说吧，大概是那个魏生金打算把张阿八拉下去作伴。”猴子说。

“那张阿八岂不是死定了？”我说。

猴子看了一眼大嘴，说：“那多好，这样老猪就成了所长，大嘴就成副所长了。”

“扯淡吧你们就。”大嘴无精打采地说。

“哎我说，你不是一直很讨厌张阿八么？”猴子说。

“再讨厌他也不至于盼他死吧？”大嘴把火机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说：“再

说了，张阿八这个人讨厌归讨厌，对我还算可以的。”

“也许是你们还没做到位。”我说。

“怎么讲？”大嘴看着我。

“要不你们干脆给他换成A套餐的墓地，说不定就放过张阿八了。”

“哎！”大嘴闻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我和猴子吓了一跳。 “不至于这么激动吧，又不是给你换。 ”猴子说。 “不是不是，是凡子刚才的话让我突然想起一个电话来？” “什么电话？” “就是在这个姓魏的司机送过来的头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说要买一个

A套餐，我让他第二天到单位来，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出现。” “嗯？”我和猴子听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大嘴从这个电话里得到什么启示。 “关键是那个人的声音，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正常人哪有那样的声音，听上去

就像喉咙漏风一样，呼噜呼噜的。”大嘴一边说，一边张大嘴发出呼呼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和猴子有点明白了。 “那个司机，他不就是被钢筋刺穿了这个部位么？ ”大嘴说到这，反转右手用

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咽喉，接着吞了一口口水，说：“并且在时间上，也说得通，

电话是五点多打来的，他是四点多死的，前后相差不到一个小时。” “这么说来，那个电话其实是魏生金打的，他其实想要一个A套餐的墓地，可他老婆却给他买了一个C套餐的墓地。”我说。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大嘴又拍了下桌子。

“那他去搞张阿八干嘛呢？又不是张阿八要他老婆买C套餐的，张阿八还巴不得他们买A套餐呐，对不对？”猴子说。 “因为张阿八宰了他老婆一儀嘛，不搞张阿八，难道搞自己老婆不成？”大嘴

说。

猴子来了一句： “老婆本来就是可以搞的嘛。”

“你说话注意点，这是个狠角色，小心回头来搞你！”大嘴唬了猴子一句，猴

子嘿嘿一笑，看得出他有些忌惮。

“那问题就好解决了。”我对大嘴说：“你们给他换个A套餐的墓地就行了。”

“不过都已经入土了，这个再挖出来重新埋一遍，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猴子说：“是他自己要A套餐墓地的，关键是他的家人，看你们怎么说咯。” “是啊，怎么说呢？伤脑筋啊。”大嘴头痛似的敲了敲脑袋。 “你们有什么办法没？”大嘴问，我和猴子表示爱莫能助，于是大嘴更头痛了。 “实在不行就实话实说了，让张阿八老婆去说吧。 ”昀后，我这样对大嘴说。 “只能这样了。”大嘴想了想说，“不过张阿八老婆还躺在医院里，今天把她

吓得够呛，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缓过来。”事实证明大嘴低估张阿八老婆了，在大嘴离开医院后不久，她就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张阿八老婆越想越怕，在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她离开了医院，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礼品。提着这堆礼品，张阿八老婆找到了魏生金的家。开门的是魏生金老婆，她刚把门打开，就看见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扑通

一下跪倒在自己面前，边哭边说求求你让你家男人放过我家男人之类的话。魏生金老婆先是莫名其妙，接着就有些手足无措了，好容易扶起眼前这个女人。

“大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她问。

张阿八老婆抹了把眼泪，说：“你爱人是叫魏生金吧？”

“是啊，你是？”

“求求你……”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阿八老婆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魏生金老

婆急忙把她请进了屋。

一个小时以后，魏生金老婆终于弄清楚了张阿八老婆的来意，她是个善良的

女人，即使她觉得张阿八老婆所说的那些有多么的不可思议，她仍然答应明天和张阿八老婆去一次墓地，劝说她的老公放过张阿八。第二天，大嘴和老猪正准备从殡仪馆出发去医院找张阿八老婆，却意外地发

现张阿八老婆已经走到殡仪馆大门口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大嘴看着眼熟，等她们走近几步后，大嘴才认出来那个女人居然是魏生金的老婆。

二十一、张阿八的经历

下面的事来自于张阿八的亲口叙述。回到那天晚上，医院外科的病房里。张阿八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进来，那个

人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后，就在他旁边的病床上躺下了。一开始，张阿八以为来人是他老婆，等一觉醒来，才发现旁边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而自己老婆却并不在病房里。

这一觉大概没睡多久，张阿八想，然后开始打量起旁边病床上新来的病号。那个大汉看上去并不像病号，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身上既没有打绷带，手上也没有扎吊针，而他躺着的这张病床，也根本没有铺上被褥。他就直接躺在床垫上，双手枕在脑后，瞪着天花板发呆。

“你……是病人家属吧？”张阿八首先开腔。

“我嘛。”那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依旧看着天花板说：“和你一样，也是病号。”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令人感觉很不舒服。 “你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嘛。”张阿八说。 “这里有问题。”那人从脑袋下面抽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部位。 “喉咙痛？”那人点点头。 “喉咙痛还要住院？知道是什么病么？”那人又点点头。 “应该不打紧吧，这个病？”那人还是点点头。张阿八忽然觉得此人很难交流，于是便不再说话，也看起了天花板。 “你这一跤摔得不轻嘛。”那人忽然说了一句。

“是啊。”张阿八顺口应道，说完后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

摔的？”

“你脸上写着摔跤两个字。”

“脸上？”张阿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还蛮幽默。”

那人忽然坐起来，把脸转向张阿八。彪形大汉有一张彪悍的脸，眼睛看人有

点阴森森的，张阿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于是避开他的视线，继续和天花板

对望。

“我买了个房子。 ”那人忽然对张阿八说。

“哦？买在哪里？”张阿八以为那人要找话和他聊天。

“不过被人坑了。”那人似乎没听见张阿八的话，自顾自地说。

“哦——？怎么个回事？”张阿八转过头，见那人还盯着他，急忙又看回天花板。

“多收我的钱，本来我还不知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多收了你多少钱？”

“差不多总房款的三成。”

“那可不少啊。”张阿八愤愤道，“那你找他去呀，那人还真不是个东西，奸

商！”

“找过了。”

“那怎么讲？”

“我教训了他一顿，把他屁股里的一根骨头弄折了，现在就在医院里躺着。”

“啊？”张阿八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那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

床上下来了，就站在自己的床边，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张阿八顿时冷汗狂飙。 “你知道我是谁么？”那人问。“不，不，不，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张阿八吓得浑身发抖。

那人盯着张阿八不说话，张阿八大叫起来： “有人吗？救命啊！”才喊了两声，那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了张阿八的口鼻，张阿八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开，很快，他感到窒息，然后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张阿八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医院了，他身处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像戈壁滩一样荒凉的地方，四周没有一棵树，一根草，然而面前却有一幢砖砌的小房子。

“这个就是你卖给我的房子了。”那人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张阿八回头一看，是病房里那个诡异的大汉。

“你，你……”张阿八抖得就像一根大风下的葱，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死人呆的地方，我当然是死人咯。”那人说得很轻松，张阿八却几乎已经魂飞魄散。

“你怕什么？”那人笑道，“你既然在这里，当然也是死人，死人之间有什么害怕的？”

“我，我 ……”张阿八慌里慌张地打量自己，猛然发现自己的骨折已经好了，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别我啦，来！我请你到我家做客，顺便让你看看你卖给我的好房子！ ”说着，那人像拎小鸡似的把张阿八拎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非常非常黑，伸手不见五指，那人把张阿八关进屋后，就离开了。张阿八绞尽脑汁，也无法从小黑屋里逃出来。

“屋子不大，就是黑，我在里头摸了一圈，就摸到冷冰冰硬邦邦的墙壁，连门都没有了，真是吓死人。”张阿八这样对大家说。

出不去，精疲力竭的张阿八只好听天由命，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反正不渴也不饿。终于在又一次醒来后，张阿八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医院里。

据说张阿八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死过了么？” 当时从J市人民医院请来的会诊专家，很幽默地回了他一句：“你当自己死过，就死过吧，不过现在，你是死去活来了。”

“我做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梦。”张阿八说。

“人在昏迷的时候，是会做些奇怪的梦。”专家告诉他。

张阿八显然不信，他相信自己是被鬼缠上了，后来在他老婆和大嘴那里得到了证实，吓得要命的张阿八顿时嚷嚷着要出院，好说歹说，才答应留下来。

不过死去活来的张阿八打死也不愿意回原来的病房了，给他单间病房住也不干。他就要和其他人住在一起，人越多越好，昀好是那种六人间的大病房，可外科的大病房都住满了病号，无奈之下，只好把张阿八转去了内科的大病房。

“这个做人啊，还是踏实一点的好。”这句话成了张阿八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口头禅。

“那天你们上了山，魏生金老婆给他说了些什么？他就放过张阿八了？”事后，猴子十分好奇地问大嘴。

“我也没听清，她就蹲在墓碑前，轻声细语的说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等我们刚下到山脚下，医院那边就来电话了，说张阿八醒了。”大嘴说。

“他不是要A套餐的吗？好像也没换吧？”我问。

“没有，她（魏生金老婆）说不要换，后来张阿八老婆说要自己掏钱把所有钱都退给她，她也没要。”大嘴说，接着又感慨了一句，“真是个好女人啊！”他指的是魏生金老婆。

“张阿八老婆也不错嘛，除了脾气坏点，关键时刻还是顶得上，昀重要的是，她为了张阿八，什么事都肯干。”猴子说。

两人一阵唏嘘后，昀后一致认为以后找老婆要找张阿八老婆这样的老婆，当然了，张阿八老婆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大概也不够温柔，所以他们又对自己未来的老婆提出了三个要求：1、长相要甜美；2、身材要劲爆；3、性格要温柔。

“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刘俊如是评价说。我同意。

二十二、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这天上午，殡仪馆来了个人，说要买墓地，还说他一个礼拜前就打过电话了，

要买个A套餐，本来打电话的第二天就要过来定，不过临时有点事，去外地了，

前天才回来。

这人说话让人听得很难受，就像嗓子眼破了洞，不停地往里灌风，呼噜呼噜

的，所以当他一张嘴，大嘴就听出来了，这人就是那天打电话要定 A套餐的那

位。

所以大嘴当时相当诧异：“原来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那人也诧异：“你认识我？”

大嘴摇头：“不认识。”又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搞错了，我还以为是另一

个——人，打的。”

“哦？”那人还是诧异，说：“还有人和我说话的声音一样？ ”大嘴笑笑没回答，问他：“你这个说话声音是很特别，天生的？” “哪里哟，以前好好的，二十几岁时，冬天骑摩托车没带头盔，不留神灌了口

风进去，就变成了这样，去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那人一边说，一边摆出骑摩托的架势。 “那还真是，够倒霉的哦。”大嘴笑着说。

那人摇着脑袋，一脸“谁说不是呢”的表情。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不做那些个套餐了，但是预买墓地的话还是可以的。”大嘴说。张阿八死去活来以后，就取消了ABC套餐。

“怎么就没有A套餐了？我还要给我们家老爷子定个昀好的啊。” “其实都一样，到时候你把坟墓修漂亮点不就行了。 ”大嘴说。 “光漂亮不行，要大，要显得阔气！还有位置，位置很重要，风水一定要好。 ”

那人说。“要地方没问题，多交点钱就是了，至于风水，当然就更没问题了。”大嘴指指坟山对他说，“你看，整座山风水都好，坟山的后面还是山，坟山的对面是水库，这是背靠山，面对水，俗话说山主人丁水主财，这依山傍水的，风水好得不得了。”

“嗯。”那人点点头，十分满意，说：“我现在就定了吧。”

“好好，你贵姓？”

“姓曹，曹正伟。”

大嘴一乐：“原来是政委啊。”

下午殡仪馆来业务了，死者居然是上午才来过殡仪馆订墓地的曹正伟，这把大嘴结结实实地吓了了一大跳，以为上午见到的是曹正伟的鬼魂，问过后才知道，曹正伟是中午才死的，说是和人喝酒喝多了，躺着吐，结果被呕吐物堵住了呼吸道，窒息身亡。

“这下好了。”大嘴对我们说：“这墓地算是给他自己定的了。”

“这就是命。”我说。

“这个命啊，我看都是注定好的。 ”刘俊叹了口气，说： “上个礼拜我去S市办案，听那边同行说了一件事，说是有个人要去 J市，当时他正好有个朋友也要去J市，于是打算搭他朋友的车去，可临出发前，他临时有事走不成了，所以当天就没去成，后来他朋友的车在高速上发生意外，车上三个人，全部报销，要是他当时也在车里的话吧，那准保也是一个死。第二天，他坐中巴去J市，谁能料到，中巴居然也出意外了，侧翻了，车上十几个人，就他一个死了。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猴子说：“也就是说，其实他在前一天就应该和他朋友一起死在高速上了，可临时有事，逃过一劫，谁晓得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终究还是个死。”

“也许只是凑巧吧。”大嘴说。

“我觉得是命里注定。”猴子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由于他后半句话是看着大嘴说的，所以大嘴很不满意，把烟屁股弹向猴子，猴子一阵鬼叫，手忙脚乱地把烟屁股从身上抖掉。“其实以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人这一生，命运是不是其实已经被规划好了，一个人什么时候走运，什么时候倒霉，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进棺材，都是注定的事，就像电脑程序一样，人一辈子，其实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已经规划好了的命运。”我说。

“听你这样一说，感觉人好像就是个木偶，就连放个屁都是预先写好的程序。 ”

大嘴说。 “哎凡子，那你有没有想过，规划人的命运的那个东西，究竟是谁呢？”猴子饶有兴致地问我。

“上帝。”刘俊说。 “那么上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猴子刨根问底。 “等你哪天见上帝了，你自己问他去。”大嘴笑嘻嘻地说。猴子倒没生气，说： “以前我倒是经常思考这类问题，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

去？我们的存在到底有没有意义？有时候我甚至想，我们的宇宙是不是其实就是一个生物体内的细胞而已，又或者说，我们的宇宙其实就是一个编好的游戏程序。”猴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睛闪闪发亮，显得非常兴奋。

“这些问题嘛，确实比较深奥。”大嘴踢了下猴子，说：“谁叫你小时候不好

好读书，考物理博士什么的，正好研究宇宙问题。”猴子笑道：“本来我就是个博士后的料，就是从小和你一起玩，才被带上歪道的，这叫近墨者黑，近屎者臭，真是交友不慎。 ”

“去你妈的！”大嘴骂道，顺手抓起放在桌上手机扔向猴子，猴子急忙接住。

“靠，手机你都敢扔。”

“我扔我的，关你屁事，摔坏了正好换一个。”

“看看，看看，兄弟们看看。”猴子笑着跟我和刘俊说，“发死人财的就是不

一般，财大气粗。”

大嘴不以为忤，反而洋洋得意：“这都是命中注定，程序编好的。”

二十三、老诗中邪

张阿八还在医院疗伤。领导不在，心情愉快，这几天没有业务，老猪和大嘴快活得像两只麻雀。老猪成天神出鬼没，偶尔上午在殡仪馆露个面，然后一天都看不到人影，于是大嘴一边和人打麻将，一边很没有道德地散布谣言，说老猪在外头搞姘头。

殡仪馆是个打麻将的好地方，一来清净，二来空气好，尤其是在现在的季节，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坐在走廊上开一桌，打牌的同时，还能充分感受大自然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十分有助于对牌局的判断和思考。大嘴这几天人品大爆发，加之主场作战，牌路十分顺畅，频频自摸，赢得风生水起。

有个叫赵大杠的家伙输得昀惨。赵大杠是我们当地著名的赌神之一，没有工作，专职打麻将。要论赵大杠的搓麻水平，自然不用多说，要不怎么能做职业选手？关键是这几天手运太差，又碰上个手运超好的大嘴，牌技抵不过运气，所以输得一败涂地。

这几天战斗下来，赵大杠起码输钱一千有余，再也有职业风范的赵大杠也扛不住了，双手抚在牌桌上，一声喟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包钞票向东流。”顺便说一句，赵大杠虽然长得粗糙，其实是个很具古典情怀的人，一肚皮残诗断句，有事没事就爱吟上几句，往往还经过了自己的再加工，因此赵大杠除了赵大杠这个绰号外，还另一个绰号，叫赵老诗。

赵大杠输了钱，心情不太好，回到家就挑刺，嫌老婆衣服没有洗，嫌老婆做的菜不好吃，结果被老婆臭骂一顿，扫地出门。被赶出家门的赵大杠肚皮空空，口袋也空空，空空如也的赵大杠想回家拿钱奔赴另一个麻将战场，（赵大杠打牌从来都是现金结算，既不赊欠人，也不让人赊欠自己，很有职业素养。）又怕再次挨骂，正琢磨着找个朋友借点钱再说，忽然手机响了，来了条短信：“三缺一，殡仪馆，打麻将。”

发短信的号码并不是大嘴的，是个陌生号，赵大杠猜想可能是猴子的，（白天打麻将猴子也参战人员之一），而他没有猴子的号码，而猴子和大嘴好得就像一个人是总所周知的事，所以他压根没多想，回了条信息：“身上没钱啊。”

不一会，那边短信又来了：“没关系，来就是，没有钱，我们借。”

赵大杠看着短信忍不住乐了，心想这猴子还真有意思，发短信三个字三个字的蹦，于是也学着对方的说话方式回了条信息： “没问题，一定到，搞通宵。 ”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这回只有两个字。按说一般人这样连续几天输钱后，大概都会先缓一缓，至少会换个地方换批人打，可赵大杠不是一般人，信奉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的理念，甚至没想过白天打牌时大嘴他们连提都没提过晚上要继续……

到了殡仪馆，天还没黑，朦朦胧胧透着些亮，赵大杠才进院子，就发现正对大门的灵堂大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灵堂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

赵大杠一看就明白，这是打麻将三缺一的架势，扭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边，发现一排屋子全都关着门，走廊上也没有人。赵大杠不禁纳闷起来，心里嘀咕道：怎么把桌子摆在那个鬼地方？

待走到灵堂门口，他才看清楚，围坐在方桌旁边的三个人根本不是白天和他打牌的大嘴，猴子，还有赵云刚，而是另外三个人。这三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丁许旺，刘权，还有左刚，都是他的老牌友，一个小时前他想奔赴的麻将战场，就是丁许旺家。

赵大杠大为吃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也刚到这里，一直等你。”左刚说。 “那个大嘴他们呐？”赵大杠左顾右盼，没看见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就我们几个。”丁许旺说。 “不对啊。”赵大杠仍然很吃惊，看着丁许旺说：“你们几个怎么会跑到这里

来打牌？不是一直在你家打的么？” “以前在我家，现在改了，这里好，以后我们一直在这里打。”丁许旺说。 “是大嘴让你们来的？” “我们自己来的。”刘权笑嘻嘻地说。 “开玩笑吧你。”赵大杠觉得很不对劲，这三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殡仪

馆来？这三个家伙莫非不是人？转念一想不对啊，早上出门时还在路上碰到过丁许旺，再说了，这三个人要是死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们几个该不是联合起来耍老子吧？ ”

“哪有这个闲工夫，你还站在门口干什么，赶紧来啊，开战开战。”左刚催他

道。

“不行不行，大嘴他们几个在哪里，你们把他给我叫出来。”赵大杠说着，忽

然想起一件事，“哎，对了，刚才给我的短信，是用谁的手机发的？”

“我的。”左刚说。

“你的？”赵大杠狐疑地摸出手机，打开之前的短信，看了看号码说：“扯淡

吧你，你的号码我有，这个号是138xxxxxxxx，胡说八道。”

左刚笑了笑，说：“我换号码了嘛。”

“你鬼扯！”赵大杠骂道，“你他妈的昨天还和我打过电话，今天你就换号码

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给我说清楚，人吓人，吓死人啊！ ”

左刚看了看丁许旺，又看了看刘权，笑着说：“他不信，怎么办？”

丁许旺和刘权笑而不语，于是三人冲着赵大杠一起微笑，笑得赵大杠冷汗直

冒，越想越不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又想不出来。

这时候赵大杠的手机忽然响了，吓得赵大杠一个激灵，拿起手机一看，来显

是韩陆，也是一个麻友，人称点炮王。赵大杠一边看着那三个人，一边把手

机放到耳朵边：“喂。”

“大杠啊，不好了，出事了！”电话那头韩陆叫得很急，像有天大的事发生。

“怎么了？”赵大杠问。

“丁许旺他们走了！”

“走了？”赵大杠一时没反应过来，丁许旺他们三个仍旧坐在那里对他微笑。

“是啊，丁许旺，左刚，刘权，还有刘权老婆，在丁许旺那里打牌，不知道怎

么回事煤气泄漏了，丁许旺他们全挂了，刘权老婆还在抢救，就两个小时前的事……”

电话那边的韩陆还在哇啦哇啦地不停说，电话这边的赵大杠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啪啦一声，手机从赵大杠手里滑落，跌在地上，扬声器里传来韩陆的声音：“喂？还在么？大杠？赵大杠……”

一下要来三个，殡仪馆这下热闹了。

早上七点半，大嘴接到电话后就往殡仪馆赶，接着就发现了倒在灵堂门前，一动不动的赵大杠。当时大嘴吓了一大跳，以为赵大杠输钱输惨了一时想不通，昨晚跑来殡仪馆寻了短见，过去一摸，发现人是热的，还有呼吸，急忙打了120。这边赵大杠刚被救护车送走，那边丁许旺三人的遗体就送了过来。

殡仪馆这边的情况就不用多说了，一下子来了三个，是殡仪馆建馆以来业务量昀大的一天。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三人生前的亲朋好友，大嘴和老猪忙得焦头烂额。张阿八人在医院，心系殡仪馆，电话指示大嘴和老猪一定要顶住压力，把工作做好，并许诺月底给二人加奖金。

赵大杠直到中午才醒过来，醒来后仍有些神志不清，两眼呆呆的，嘴巴里不停在念叨：“左刚，丁许旺，要我打麻将 ……殡仪馆……”直到挨了他老婆两个大嘴巴子后，面颊泛红的赵大杠才算真正清醒过来，清醒后的赵大杠先是愣了一会，接着发出一声巨吼：“老子昨晚见鬼啦！”这一嗓子吼得实在太响亮，据说病房的铝合金窗都在颤抖。当时住在楼上内科病房的张阿八正好躺在床上用小便器撒尿，当场被赵大杠这一嗓门把才撒了一半了尿给吓缩了回去。此后张阿八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撒尿时听不得半点大点的声响，动静一大，尿就会自动缩回去，再想尿至少要等到几个小时以后，搞得张阿八非常痛苦。除了撒尿怕动静大这个毛病外，张阿八大概还落下了其他毛病，因为在他出院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常常往J市的某男科医院跑。

“可怜他老婆了。”大嘴和我们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啊。”

殡仪馆的后山上新添了三座坟，三座坟挨得很近，他们生前就爱在一起打麻将，死了也葬在一起，遗憾的是三缺一，少了一个。这段时间，镇上爱打麻将的——以前和这三人打过麻将的群众们，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受到他们的邀请，尤其是赵大杠，自打那晚撞邪后，彻底告别麻将，他找了个工作，在和风宾馆当保安。

当了保安的赵大杠不打麻将了，但是依然爱吟诗词，常常看他在值夜班时，双手背后站在宾馆门口，两眼望天，一脸往事不堪回味的忧伤，嘴里念念道：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我地袖。”昀后一句的三个字原本是“春衫袖”，赵大杠自作主张改成 “我地袖”，在念到这一句时，他会轻轻一甩衣袖，显得无限哀婉和惆怅。

于是大家不叫他赵大杠了，改叫他的另一个绰号：赵老诗。一天晚上我和猴子去吃夜宵，经过和风宾馆，又看见身着保安制服的赵老诗在大门口吟这首词，猴子忍不住了，跑过去问他： “我说赵老诗，你这个诗念的不对啊。”

“怎么个不对法？”赵老诗冲猴子翻白眼，他以为猴子要指出他昀后三个字的

错误。 “你这个诗念起来，好像还蛮怀念他们的嘛。 ”猴子说的“他们”，指的是已经故去的丁许旺三人。

赵老诗见猴子不是挑他诗的毛病，翻到看不见的黑眼珠立刻归位，叹了口气说：“生前都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们走了，我当然怀念。”

猴子非常吃惊，说：“你就不怕你怀念多了，他们又来找你？” “这又怎么会呢？”赵老诗语气平静，一脸祥和状，看上去就像出了多年家，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顿悟涅槃的老和尚。

“怎么不会？他们那天晚上还找你？”

“那只不过是诀别而已，诀别你们懂么，就是见过这一次以后，永不再见。”赵老诗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手，向着殡仪馆方向挥了挥手。 “这个嘛……”猴子被赵老诗搞得相当无语。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那个楚天阔。”我们刚走出几米，身后再次

传来赵老诗那悲凉而深远的吟诗声。 “我看赵老诗的脑袋是被吓傻了吧？”猴子跟我说。 “有可能。”我说。后来我们才知道，赵老诗之所以变得这么神神叨叨，是因为他在撞邪后去某

寺拜了一位得道高僧，据说高僧送了他八个字：求之不得，弃之不去。“难怪看他一脸怀念丁许旺他们到不行了的表情，原来是想求之不得啊。”猴子说。

二十四、死亡名册（1）

殡仪馆有本厚得像砖头的大册子，来殡仪馆报道的人都要记录在册，这项工作由大嘴负责。这天殡仪馆新收了个业务，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在忙完灵堂布置等琐事后，大嘴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册子，开始做记录。

记录刚做完，死者家属跑来问大嘴有没有鞭炮，大嘴说有，顺手合上名册，

走出办公室。死者有个曾孙，五岁多，非常调皮，曾祖父的死对他毫无影响，大人们都在忙，无暇顾及他，小东西就在殡仪馆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后来这小子不知怎的，跑进了办公室，爬上椅子，看见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本子，十分好奇，就翻开来看。

这时大嘴给家属拿完鞭炮，回到办公室，看见这个小东西跪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翻看死者名册。看见大嘴进来，小东西也不怕生，冲大嘴嘿嘿一笑。大嘴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问：“你认识几个字啊？”小东西回答：“认识好多好多。”

“这样啊，你这么厉害？那你教我认几个。”大嘴开始逗他。于是小东西指着名册上的死者姓名，一边点，一边念出他认识的字： “这个念水，这个念生，这个念……”

“那这个呢？”大嘴指着一个“封”问他。小东西想了想，摇摇头。 “不认识了吧，哈哈，我告诉你，这个字念封，来，跟我读一遍 ……”大嘴开始

做起人家老师来。哪知小东西根本不虚心，抓起名册厚厚的一沓纸，翻到空白页，看了看，然后手指着一个空格问大嘴：“这个字你知道怎么念不？”

大嘴以为小东西和他开玩笑，于是也故意逗他，摇摇头说： “不知道，那你教

我哇。”

小东西说：“念阳，太阳的阳。”

大嘴忍不住笑：“你小子还真会无中生有。”

小东西却像根本没听见大嘴的话，又指着另一处空格问大嘴： “那你知道这个

字念什么不？”

大嘴没工夫再和小东西玩了，于是说： “不认识，好了，叔叔要工作了，你能

不能让开啊？”

小东西不肯，非常好为人师，教大嘴道：“这个念刚。”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空白的。 ”大嘴有点不耐烦了。

“有啊有。”小东西叫，指着空白的这页纸说：“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哪里都

有啊。”说着，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当然还是空白的，指着一处空格说：“这

里有两个字我都认识，第一个是赵，第三个是一，中间的我不认识，叔叔，

你告诉我呗。”

这回大嘴愣住了，看小东西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像是在寻他开心，可明明，

大嘴的视线落在名册上，明明上面都是空白的啊。

“路路，你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给我过来！”这时，小东西的妈妈找来了。

“我在和叔叔认字。”

“叔叔忙着呢，你别吵叔叔了，快过来。”路路妈妈说着，对大嘴笑： “真不

好意思啊，小孩子调皮。”

“哦，没，没事。”大嘴有点愣。路路被他妈妈带走后，大嘴站在办公桌前，盯着这页完全没有任何记录的空

白页看了好一会，接着又前前后后的翻了几页纸。“什么都没有嘛，这个小鬼。”大嘴自言自语道，被那个小东西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午，大嘴彻底闲了下来，站在走廊上抽烟，这时路路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显然他还认得大嘴，跑到大嘴面前，冲他扮鬼脸。

大嘴想起上午的事，赶紧扔掉半截香烟，冲路路招招手：“路路，过来。”

“干嘛？”

“叔叔带你去认字好不好？”

“好！”小东西非常好学，一口就答应了。

进了办公室，大嘴把名册从抽屉里重新拿了出来，又把路路抱上椅子，随手

翻到一张空白页，问路路：“路路，你告诉叔叔，这上面有字吗？”

路路很有些诧异地望了大嘴一眼，然后说：“叔叔你看不见吗？上面都是字

啊。”

大嘴心里顿时一抖，又随手指在一个空格上问，“这个字念什么？”

“你的手指把字挡住了，我看不见呀。”

“哦。”大嘴急忙把手指移开。

“这三个字我只认识中间的一个，念多。”

接着大嘴试了很多次，大部分字路路都不认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空白

的名册页，在路路眼中，并非空空如也，而是全都填满了死者的信息。就在

大嘴试图让路路念出一个完整的名字的时候，路路又被他妈妈喊走了。 “你傻啊！”在听了大嘴说的这件奇事后，猴子叫起来：“你还费劲让他去找他能认全字的名字，你不知道拿张纸拿支笔给他，让他依葫芦画瓢，把名字什么的抄下来啊！”

“哎呀！”大嘴猛地一拍脑门，说： “我真是傻啦，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 ”猴子翻他一个白眼，说：“就说你头大如斗，蠢得像狗。”大嘴自认自己当时脑子短路，没生气，说： “那我明天让他抄一些下来，你们

说，那小孩真邪乎啊，是不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啊？” “阴阳眼不是只能看见鬼魂的么？可他看到的是那些本来就没有的死人信息。 ”猴子说。

“为什么不说其实本来就有呢？”我说，“只不过只有他能看见吧。”

“他能预见未来？！”大嘴叫道。

刘俊弹着烟灰，说： “或者说是预见死亡，他看到的那些名字，都是未来将要

死的人。”

“越说越玄了你们。”

“说不定根本就没什么，只不过是这个小孩在无中生有，耍你呐。”猴子对大

嘴说。

“不像不像，根本不像。”大嘴说。

“你有没有和他妈妈说过这个事情？”

“这个不好说吧。”大嘴慢吞吞地说，“怕是会吓到人家。”

“等明天吧，让他抄一行完整的死者信息下来，就全明白了。 ”刘俊吐了口烟

雾，缓缓说。

在他这句话说完后，大家竟然全沉默了，表情古怪地彼此对视，一种不清不明的忐忑情绪在房间里蔓延。第二天我们全去了殡仪馆，想一睹路路的神奇，叫人失望的是，路路这天竟

然没来。大嘴找到他妈妈一问，才知道路路原来去外婆家了。

“这里乱糟糟的，没时间看着他，就把他送到外婆家去了。”路路妈妈这样对大嘴说。 “哦，哦。”大嘴非常失望，心想路路这几天大概都不会再来了，“你家路路

很可爱嘛，我就喜欢和他一起玩。”大嘴一边说，一边期望路路妈接下来会说： “这样啊，那明天我把路路带来，你帮我看着他。 ”毕竟死者是路路的曾祖父，这曾孙子不在场，大概也不合适吧。

岂料路路妈妈只是笑了笑，说：“这小孩子皮死了。” 于是在停灵的这几天，路路都没有再露面，直到出葬这天，路路才出现了。可这天大嘴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路路单独相处，直到安葬结束，大嘴和路路之间仅有的一次交流就是路路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要不这样吧，打听一下路路家的地址。”猴子说，“然后我们找个时间去找

他，带上那个名册，趁他一个人在外面玩的时候，让他抄几个名字看看。”

“算了吧。”大嘴纠结了好半天，说，“不没事找事了。 ”

“你不想知道哪些名字是谁的？”猴子问。

“不想。”大嘴说，看着猴子笑：“万一有你的怎么办？”

猴子骂道：“靠，你干嘛不说有你的！”

“有谁的不都很正常么？总都会有，只不过是排前排后的问题，这个人啊，总

归是会死的，就算你活到个王八年纪，也还是要死。”大嘴叹了口气，说。

“看上去你感触良多啊。”我笑着对大嘴说。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经历不多，阅历也不够，对生与死这两者的理解不深

刻，说通俗点就是缺乏智慧，我就不同了，看得多了，什么生生死死的，不

过如此。”大嘴一边说，同时脸上露出大概苏格拉底才会有的表情。

猴子看看大嘴，又看看我和刘俊，笑了：“他是鬼上身了吧？”

大嘴叼着香烟，瞥了猴子一眼，从鼻孔里喷出两个字：“庸俗。”

二十五、死亡名册（2）

第二天，大嘴坐在办公室翻报纸，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孩子的叫声，走出

去一看，原来是路路爸爸带着路路来了。

“你们怎么来啦？”大嘴很惊讶，昨天路路的曾祖父才安葬好。

“小武，你有没有看见个手机？银灰色的。”路路爸爸一边给大嘴递烟，一边

问。

“我爸爸的手机掉啦。”路路在一旁说。

“哦，这样呀。”大嘴摸了摸路路的头，对路路爸说：“没有啊，你什么时候掉的？”

“昨天掉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打过去是通的，我估计是掉在这里了。 ”

“要不你在这里打打看，看看能不能听见响。”大嘴说着，从口袋掏出手机，

递给路路爸爸。路路爸爸拿过手机打了，仍旧是通的，但周围听不见铃声响。

“会不会是掉在山上了？”大嘴说。

“那我上去找找，小武，麻烦你帮我看下小孩，路路，你在这里跟叔叔玩一会

好不好？”

“你去找吧，路路交给我就是。”大嘴说。

“谢谢啊。”

“没事。”

“你今天没上幼儿园啊？”大嘴牵着路路的手，往办公室走。

“幼儿园今天放假！”路路兴高采烈。

“今天不是礼拜六吧？放什么假？”

“因为幼儿园的水管坏了，简直是太好啦！”路路幸灾乐祸。

“哦，所以放假是吧？”

“嗯。”

进到办公室，大嘴顺手把桌上的半袋牛肉干拿给路路，路路也不客气，从袋

子里拿出一条牛肉干就往嘴里塞。大嘴忽然想到了死者名册，这个时候，办

公室里只有他和路路两个人。

大嘴从抽屉里拿出名册，对路路说：“路路，我们再来认字玩好不？”

路路的心思全在牛肉干上，说：“不玩啦。”

“哎，玩一下嘛。”

“不玩！”

大嘴没办法，跑去值班室一阵乱翻，翻出一包饼干，拿来利诱路路： “你和叔叔认一小会字，叔叔送你一包饼干。 ”路路是个很现实的孩子，看见有饼干，立刻答应，主动爬上椅子，翻着名册

问大嘴：“我们认哪一页？”

大嘴翻到有记录的昀后一页，这一页的死者信息已经记录了大半页，还有小半页是空白的。目前为止，排在昀后的一位的死者姓名是路路的曾祖父。大嘴指着路路曾祖父名字下的空格处问：“这里的字，你认识不？”路路歪着脑袋看了看，说：“这个念王，后面的不认识。”大嘴急忙拿来一支笔和一叠稿纸，对路路说： “这样吧，你把这上面的字照着

写下来，会不会？”

路路点点头，拿过笔，照着大嘴看来什么都没有空格，在稿纸上画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王茂忠。这个名字大嘴不认识。写完后路路抬头问大嘴：“后面的那些要写吗？”死者名册的信息是这样记录的，由左向右，分为五条信息格，分别记录的是：

死者姓名、性别、死因、死亡时间以及家属的联系电话。

大嘴想了想，指着死亡时间这一栏说：“再抄个这个就行。”路路写得实在太慢，大嘴想只要知道死者姓名和死亡时间就可以了。于是路路又慢腾腾地写下了时间：2000年5月31日——就在明天。 “路路，下面的一条，再给叔叔写一个。”大嘴的心砰砰直跳，努力保持平静

的语调。 “呀，下面的字好难写啊。”路路皱起了眉头。 “乖，好好写啊，写完这个叔叔就给你饼干了。”接下来的姓名是两个字的，路路费了好半天才把这两个字写出来，第一个字

还好辨认，第二字大嘴皱着眉头横看竖看足足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这个姓名令他心惊肉跳，为了证实他没认错字，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重新写

下这两个字：郭薇。

“是这两个字么？”大嘴问。

“嗯。”路路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路路快，快时间抄下……”大嘴指着时间一栏要路路照抄下来。

时间是：2000年6月2日——就在大后天。

就在大嘴要路路把死因也抄下来的时候，找到手机的路路爸爸回来了 ……

送走路路和他爸爸后，大嘴火急火燎地给猴子和刘俊分别打去了电话。

“这个会是真的么？”猴子放下看了半天的稿纸，惊诧万分地看着大嘴和刘俊。

大嘴仿佛没听见猴子的话，自顾自地说： “如果当时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可

以让他把其他信息也抄下来。”

刘俊叹了口气说：“你又犯糊涂了，他应该认识数字的吧，如果当时你直接让

他说出时间，其他的信息，大概就有时间抄了。”

“哎呀！”大嘴猛地拍了下脑门，懊恼道：“当时我也是紧张。”

“要不再去找路路吧。”猴子说。

刘俊想了想，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啊。”

“明天就会知道了。”大嘴说，拿起稿纸看了看，“王茂忠，你们谁认识？”

猴子和刘俊摇了摇头。

“如果明天那个王茂忠真的……送来了呢？”

“那就……再想办法吧。”

“要不要告诉凡子？”

“暂时不要，等明天再说吧。”

“哎。”

此时我被三人蒙在鼓里。晚上和郭薇约会后去大嘴房间找他们聊天，总觉得他们怪怪的。第二天中午，一个叫王茂忠的死者送进了殡仪馆，七十八岁，死因：脑出血。直到下午四点多，猴子来单位找我，告诉了我实情。无法言说当时的感受，

晴天霹雳也好，五雷轰顶也好，总之在不知愣了多久以后，我开始处于一种半癫狂状态，我记得我狠狠地踹了猴子一脚，不停地对他嘶吼：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在殡仪馆的值班室，我不停地吸烟，以至于值班室内烟雾腾腾，眼睛被呛得几乎睁不开。

“也许……有办法。”大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有什么办法？连原因都不知道。”我说，声音嘶哑到不行，嗓子又干又痛。猴子在来找我之前和刘俊去找过路路，听说路路病了，高烧不退。他们也联系过黄师傅，黄师傅无能为力，沉默了好一阵子，他说，这是命。

“也许真的同名同姓，只不过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而已。”猴子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分析过，我们这个地方虽然不大，郭薇这个名字也普通，但除了郭薇外，还真没有第二个叫郭薇的人，这一点，刘俊已经在公安局通过户籍系统查询证实了。猴子这么说，只不过是想给我一点安慰罢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想吧，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刘俊说，“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小，但毕竟是个旅游区，外来人口也不算少。” “要不要告诉郭薇？”见我一直没吭声，猴子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现在就去找她。”摁灭手里的香烟，我站起身，说。

二十六、死亡名册（3）

在我看来，郭薇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漂亮。山区夜凉，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帽风衣，黑色薄丝袜。她身材匀称，腿型好看，穿丝袜的时候尤其优雅迷人。我不止一次赞美过她的腿。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她才23岁。多么美丽的姑娘！多么美好的年纪！

“喂，傻啦！”郭薇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莞尔一笑。

“你真漂亮。”我说。

“酸死人了。”郭薇哈哈笑起来，“你没事吧你？”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我的

额头，“唔……没发烧啊。”

“是发骚了。”我笑了笑说，我们以前常会这样开玩笑。

“少来了你！你不是说今晚有事的么？”

“突然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得了得了，唔 ……我怎么觉得你今晚有点不正常？”

“有吗？”

“当然有，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嘛。”

“我们走走吧。”

“去哪？”

我把郭薇带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街心公园里一条幽静的小道。

“非凡，你是不是有心事？”我一路没怎么说话，郭薇说一句，我嗯一声，这

令郭薇困惑不已。

“小薇，你说，要是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她。

“干嘛突然说这个？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是不是在大嘴那边又碰上什么

事了？”郭薇连珠炮似的问我。

“你先回答我，然后我再告诉你。”我说，我一直在回避郭薇的眼睛，缓缓前行，目视前方。 “我会哭，会很难过，会吃不下饭和睡不着觉，会没日没夜地想你……” “还会什么呢？”

“我暂时想不出来了，喂喂，你告诉我，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我停下脚步，看着郭薇，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静，我说： “我没什么事，小薇，是你。”

“我？！” ……

郭薇表现得十分平静，平静到连我都无法相信她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时日

无多的事实。

“确定不会错么？”在久久的沉默后，郭薇再次问我。

“也许……”

“嗯。”郭薇重重地点了下头，打断我说：“肯定不会错的，不然你不会告诉

我。”

“也不是没有重名的可能。”

郭薇笑了，对我说：“其实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开始哽咽，说不出话。郭薇抱住我，温柔地拍抚着我的背，她说：“非凡，

你知道的，那里也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一定很寂寞吧。”情绪稍稍控制后，我开口说。

郭薇忽然推开我，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要不你来陪我？”

“好啊。”我一口答应，真心的。

“傻啊你。”郭薇轻轻打了我一下，说：“你要好好在这个世界上呆着，几年

以后，不，就在半年以后，你会遇上另外一个女孩，当然不如我漂亮，但是

你不能嫌弃她，你要对她好，当然她也对你很好，你们会结婚，会生一堆小孩……”

我笑起来：“那不成超生游击队了。”

“少废话，听我说……你们会生一堆小孩，生活很幸福，你会活到九十岁，然后有一天，你会突然在睡梦中死掉，然后我们就能在那个世界相遇了……不过那时候的你已经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了，而我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哎呀老天，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嫌弃你哦，还有你那个同样老掉渣的老婆，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糟老头和老太婆争风吃醋……”郭薇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我一言不发，用力抱着她，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我很少这样拥抱她，而我很快就会失去她了。

“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我们在一起 ……明天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在家，陪我的爸爸妈妈，对不起……”郭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抬起头，看见模糊的夜空边际有一颗模糊暗淡的星，孤零零，冷冰冰，形单影只，宛似迷途在十二月森林里的小孩。

殡仪馆里有业务，大嘴走不开，这一天，猴子和刘俊什么事都没干，看犯人似的看着我，对我寸步不离，他们大概怕我寻短见。其实怎么会？且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要寻，也会放在明天，明天才是6月2号。

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度过的，刘俊和猴子不停地找话和我说，我除了抽烟，就是发呆，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手里还一直握着手机，想给郭薇打电话，又无数次压制住这个念头，我不想去打扰她和家人昀后的相聚。以我对郭薇的了解，她肯定不会对父母道出实情，这一天，她应该会对他们出奇地贴心，她的爸爸肯定在纳闷：啊哈，我的女儿今天是怎么了？

心里一直抱有期盼，希望郭薇打电话来，一天一夜过去了，手机连响都没有响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再也坐不住了，给郭薇打去电话，可她的手机已经关机。刘俊开车带我去她家找她，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在。在楼下碰见她的邻居黄阿姨，黄阿姨说：“郭薇一早就出门了，去上班了吧。”

郭薇当然没有去上班，她怎么会把自己生命的昀后一点时刻交给单位那种东西？我想去找她，被刘俊劝阻了。

他说：“算了吧，肯定找不到的。” 我颓然倒在副驾座上，一阵天旋地转。

就这么一直在车里坐着，期间猴子说了声要不要去大嘴那边，刘俊看了我一眼，说就在车上呆着吧。此后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大家都在不停地吸烟，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烟雾在车厢里升腾，弥漫。

三个小时过去了，天晓得这三个小时到底有多长，仿佛从一个世纪的开头到下一个世纪的末尾。十点四十二分，我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响了，我猛地一下从车座上弹起，脑袋砰地一声撞在车顶盖上，没有任何感觉，我拿过手机一看，顿时感到天崩地裂，来显是大嘴。

我没有接，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刘俊，他看了看我，接过手机。我看见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我的心骤然缩紧。

“什么？！”大嘴不知说了什么，刘俊惊诧地蹦了起来，于是他的脑袋也撞在了车顶盖上，砰地一声巨响。

他一边摸着脑袋，一边冲着手机大喊：“你说什么？搞错了？不是那个郭薇？！”

“什么？！”我大叫起来，赶紧从刘俊手里抢过手机，大嘴在手机那头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是啊，他妈的搞错了，是一个小孩子郭威，威力的威，我操！ ”大嘴平时就爱说脏话，一激动更是脏话连篇。

我比他更激动，于是我也开始喊起脏话来：“我操！怎么就搞错了？！”

“我操！我也不知道啊！”

挂掉电话，激动到无以复加，我忘记了郭薇的手机已经关机，急忙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后我又让刘俊开着车满世界的去找她。可一直找到下午五点，都没有找到郭薇。

慢慢地我又开始担心起来，开始胡思乱想，惴惴不安到午夜十二点，郭薇终于打电话来了。

“小薇！”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非凡！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死？！”

“搞错了搞错了！”我冲着手机大叫：“殡仪馆今天送来个十几岁的男孩，也

叫郭威，哦不不不，不是你的郭薇的郭，哦不，不是你的郭薇的薇，是威力的威！”我激动到语无伦次，兴奋不已，手舞足蹈。郭薇在电话那头却一直没有出声，我不停地喂，叫小薇，过了好半天才听见

听筒里传来郭薇咬牙切齿的声音：“李非凡！你给我等着！”

“莫名其妙啊。”猴子说，“怎么会写错名字咧？”

“是啊。”大嘴挠着下巴，说：“这个照抄怎么也会抄错？再说了，路路肯定

不会写那个薇字。”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刘俊说，“是那边搞错了。”

“对了，那个路怎么样了？”我问大嘴，听说他在给大嘴抄了两个死者名单后

第二天就发烧了，还蛮严重。

“好像没什么事了，我今天在路上碰见他的爸爸，问了情况，说烧已经退了。 ”

大嘴说。

“这个小孩不一般啊。”刘俊感叹道。

“你们说路路突然发烧是凑巧么？”猴子一脸神秘状。

“肯定不是，泄露了天机嘛。”刘俊说。

猴子咂舌：“我地个老天，看来我们讨论的问题得到答案了，人这一辈子，果

然是被操控的。”

“那么到底是谁在操控我们的命运哩？”猴子再次纠缠起这个问题。

“上帝。”刘俊则再次这么回答他。

“那么上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猴子再次刨根问底。

“问你妈去！”大嘴实在受不了了，冲猴子叫道。

“我妈哪里知道？ ”猴子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

“那就问你爸去！”大嘴气急败坏。

猴子很奇怪：“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焦躁？”

“憋的，该打手枪了。”刘俊说。

二十七、诡异的黑衣女

这天老猪照例玩起了失踪，因为没有业务，王师傅也没有到殡仪馆来，偌大的殡仪馆，只有大嘴一人在枯守。之前他曾一个一个地打过电话，要我们过去陪他，可这天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大嘴只好一个人继续发呆。他搬了三张椅子到走廊，一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架腿，还有一张用来放茶杯和烟灰缸之类的东西。

之前我曾说过，这个季节的殡仪馆，空气清新，阳光和煦，坐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心情会十分放松，完全不会产生一丁半点所谓阴森恐怖的感觉。所以此时即便只是一个人，大嘴也没有任何的胡思乱想，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抽了支烟，喝了几口茶，盯着院子墙角下一片生长得异常茂盛的小野花愣神。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大嘴忽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是个女子，个头不高，身形纤细，从头到脚一身黑：上身是纯黑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脑袋上还带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三分之二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张嘴巴和下巴。大嘴注意到，黑衣女下巴尖尖的，嘴唇红嘟嘟，皮肤白皙，极可能是个美女，只是这身打扮实在太黑，看起来像送葬的，当然咯，来殡仪馆的陌生人能有什么事呢，除了送葬就是上坟，总不见得是来找大嘴讨论人生意义的吧。

大嘴想坐起身，问句话，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动弹。还是刚才的姿势，双手放在腹部，上半身在这张椅子上，下半身在那张椅子上，中间的大屁股则无处可依，悬在两张椅子之间的空隙处，微微下坠，这样的姿势使大嘴看起来，就像悬挂于两张椅子之间的一条吊桥。

大嘴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出，意识却十分清醒，像是才刚刚洗过冷水澡。他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女朝他走来：黑衣女上了石阶，上了走廊，对无法动弹的大嘴视若无睹，径直从旁边绕过他，走进了开着门的那间办公室。在黑衣女经过大嘴身边的时候，大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根据我的经验，我上午应该是梦魇了，我醒来后去办公室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大嘴咬着牙签，对我们说。

“你干嘛不说你是撞鬼了？”猴子说。 “鬼嘛，也不是说撞就能撞地，更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女鬼。”大嘴笑嘻嘻的，很不以为然。

“漂亮？”刘俊一听漂亮就来了精神，问：“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么？” “看她下巴和嘴巴的形状就知道嘛，何况还那么香。”大嘴一边说，一边皱起鼻子，用力吸着空气，猴子见状努力想放个屁出来，可惜功力不足，心愿未遂。

“香？”刘俊嗤笑，说：“母猪洒点香水也会香。”

大嘴很不满意，瞥着刘俊说：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煞风景，我好不容易梦见个可能是美女的美女，还看不清长相和身材……”我打断他：“老寄托做春梦有什么意思，跟刘局混去啊，大把美女，保证你手

到擒来。”

这时候猴子忽然想起刘俊曾给他的许诺，急忙问： “哎刘局，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个妞么？”刘俊摇摇头没说话，点了一支烟后才叹口气说：“兄弟自己现在都在闹妞荒

了。” “还会？！”大嘴叫道，他瞪大眼，表示非常难以置信，他同时又弯着嘴角，

表示你小子也会有今天。这样的表情普通人很难做出来，据我所知，英国的憨豆先生昀擅长此道。 “泡妞嘛，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时运不济的，不说这个了，听说赵大杠不打麻

将啦？” “你才知道啊，现在我们都叫他赵老诗了。” “哦，还吟诗啊？”

“那不是？动不动就在如风宾馆门口泪湿我地袖。”猴子边说边说，“那天晚

上我和凡子还看见过一次。”

“真地假地？”刘俊差点被烟呛到。

“不信哪天你自己看去。”

“走走走，现在就去。”

“谁知道他今天上不上晚班。”

“看看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实话，我有阵子没见到赵大，赵老诗了，

我还蛮想他。”

赵老诗今晚不值晚班，我们扑了个空，时间才八点不到，没人愿意回房间，

于是几个人开着车在街上乱转。

在车经过烟草局的时候，坐在副驾上的大嘴不知看见了什么，一边放下车窗

向外看，一边对开车的我叫道：“凡子，停！停！停！”

我刚停下车，大嘴就立刻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往回跑了七、八米，在一条岔

路口停下来，然后不停地向岔路里张望。

“他看见谁了？”猴子问。

“不知道。”我说。

“会不会是赵老诗？”刘俊说。

“看见赵老诗他至于这么激动么？ ”我说。

正说着，我发现大嘴已经在往车这边走了，边走还不甘心似的不停回头看。

“你看见谁了？”等大嘴走近，猴子从车窗里伸出脑袋问他。

“我靠。”大嘴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才说：“我刚才好像看见那

个女的了。”

“哪个女的？”我问。

“我上午在殡仪馆，梦魇的那个。”

“你见鬼了吧？”猴子叫道。

“是不是看错了？”刘俊问。

“应该没看错，还是那身打扮，一身黑衣服，带个棒球帽。 ”大嘴边说边比划，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刚拐进去那条路去。”

“这么说你白天根本不是在做梦？”我说。

“我不知道啊。”大嘴脸上写满了不知道。

“那就是你真的见鬼了。”猴子说。

大嘴没做声，脸上还是写着不知道。

“会不会是个贼啊。”刘俊犯起了职业病，分析道：“本来就打算去殡仪馆碰

碰运气，看你睡着了，就直接去办公室翻了一圈，碰巧当时你正好梦魇，处

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有贼会去殡仪馆偷？”我表示很难理解。

“这可不说定。”刘俊说，“去哪里偷的贼都有。”

“那是个女的啊。”猴子说。

“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生物叫女飞贼么？”刘俊说。 “不对不对。”大嘴频频摇头，说：“不可能是贼，后来我去办公室看过了，没有翻动的东西的痕迹，总不见得她翻过了然后又重新给我整理好吧，她就不怕我突然醒过来。”

“确实不对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凡子你也这样想？”大嘴看着我。我说：“我想的不是她是不是贼这个问题，如果你刚才没认错人的话，那么上

午在殡仪馆，你既然能看见她，就说明你眼睛是睁着的，而你说她当时从你身边走过，然后进了办公室。”

“对的。”

“那么既然你眼睛是睁开的，她自然应该能看见，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的话，

她不可能把你当空气吧，并且，她凭什么知道你当时无法动弹呢？”

“难道说真的是鬼？”大嘴挠起了头皮。

“啊哈，如你所愿，见女鬼了，漂亮的女鬼。”猴子笑着说。

大嘴没理会猴子，“那条路是往哪里去的？”他问。

“死路一条。”刘俊说，“以前不是说要搞个什么度假山庄么，建到一半，好

像说工地上出了什么怪事，搞不定，投资商就撤资走了，剩下一堆烂尾楼。 ”

“看来确实有点邪乎啊。”大嘴喃喃道。

“要不开进去看看吧。”我说，他们都同意。

那是条水泥路，不宽，路两边生着些杂七杂八的灌木。往里开了大概五分钟，

水泥路到了尽头。把车停好后，我们下了车，面前是一大片荒地，周围长满了野草，几幢废弃的烂尾楼矗立在荒地中央，楼身上黑洞洞的门窗洞看上去十分阴森诡异。我有一种奇怪感觉，这些烂尾楼似乎并不是废弃的，在其内部，仿佛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作业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这里够可以的啊，阴气森森的。”猴子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和殡仪馆有的一拼。”

“我怎么感觉比殡仪馆还阴森呢。”我说。 “想多了。”刘俊说，低头点了支香烟，然后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烂尾楼，问大嘴：“要不要进里面找找看。”

大嘴望着烂尾楼，害冷似的打了个寒颤，说：“进去？我有病么？”刘俊把烟塞进嘴，吸了两口，衔着烟嘿嘿笑： “没病怎么会见鬼？还是女鬼。 ”这时猴子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连蹦带跳地向前跑了几步，伸手朝空中一抓，

然后举起拳头冲我们笑：“这里居然还有萤火虫。” 他这么说，我们顿时来了兴趣，小时候在夏天的夜晚常常能看见这种小东西，近些年环境越来越糟糕，就连我们这个山区小镇，萤火虫都成了珍稀物种。

“拿过来看看。”我冲猴子喊道。猴子稍微松了些拳头，透过指缝往手心里看了看， “靠，不亮了，该不会被我捏死了吧？”

“手欠吧你就是。”刘俊说着，朝猴子那边小跑过去，“给我看看。”猴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掌，两人低头一看，同时惊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 “不是萤火虫么？”我和大嘴也急忙跑了过去。猴子抓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一小块灰白色的不规则物体，就黄豆

大小，刘俊捏起来，说：“硬邦邦的。”

“给我看下。”大嘴伸手接过，放在眼前研究了好一会，忽然像被咬手似的猛地把那块东西甩了出去，“我靠！”他骂了声。 “怎么了？” “那是块骨头渣子！”闻言我们顿时吓了一跳，好端端在空中飞舞的萤火虫，怎么会突然变成一块

骨头渣？ “是人的么？”猴子问。 “看不出来，反正百分之百是块骨头渣子。”大嘴一边说着，一边张皇四顾。 “走吧走吧，赶紧闪。”刘俊说。大家忙不迭窜上了车。

二十八、路路病了

大嘴接到一个电话，是路路爸爸打来的，说路路自打那次发烧后，精神就一

直萎靡不振，人也不再活泼，不爱说话。去医院查了好几次都说没问题，家里人忽然想到路路是从殡仪馆回来后才生的病，于是猜想路路可能是中了邪。路路爷爷经人介绍，找到附近某著名神婆给路路驱邪，神婆说路路是被鬼吓着了，神模鬼样地做了通法，还画了个符纸烧给路路吃，然后神婆拍着胸脯说符到邪出啦，高高兴兴地收下两百块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可怜的路路被捏着鼻子灌下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脏水，神婆走后不久，路路就开始拉肚子，稀里哗啦的，拉到几近虚脱，家人忙把他送到医院，于是可怜的路路又被扎了好几天吊针。

“你们干脆把我折腾死算了。”路路对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样说。

“那路路现在怎么样了？”大嘴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非常担心，他想如果不是他要路路抄名册，路路大概不至于生病。

“肚子是不拉了，但人还是那样，蔫搭搭的。”路路爸爸顿了顿，似乎在酝酿什么，又说： “小武，我听说你们以前，也遇到过不干净的事，是吧？那个我想，想请你帮帮忙。”

“行吧，我先看看路路吧。”大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是不容回避的责任。

“行要上，不行也要上！ ”大嘴这样对我们说，我们都同意。

我们和大嘴一起来到路路家，路路正坐在客厅一角低头玩玩具，有外人来，他头也没回。

“路路。”大嘴叫了他一声。

路路这才回过头，看见大嘴，他笑了一下，路路的父母还有他爷爷奶奶顿时十分惊讶，路路爸爸告诉我们，这段时间路路根本没笑过。今天大嘴一来，什么都没做，居然铁树开花，真是不可思议。

路路瘦了，面色蜡黄，眼睛也失去了五岁孩子应有的活泼和神采，我们看着都有些揪心。大嘴慢慢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问： “路路啊，你在玩什么呢？”

路路看了看大嘴，没直接回答他，却说：“叔叔，我不能和你玩画字的游戏了，有个穿黑衣服的阿姨来找我，告诉我不能乱画字。”

大嘴一怔，还没说话，路路妈妈一把揪过路路问： “路路，你说什么呢？什么穿黑衣服的阿姨？她什么时候来找过你？”看来路路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这事。

路路看了他妈妈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路路妈妈急了，叫道： “你这孩子

怎么又这样了？快说啊！”

“我说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路路爸爸瞪了妻子一眼，“吓着他。”

这时路路又说话了，他说：“我只和叔叔说。”他指大嘴。

“那个我……”大嘴看着路路爸爸。

“你问他，你问他。”路路爸爸急忙说，同时拉着路路妈妈走到客厅另一边，

我们也很自觉地站远了些。

路路并不介意我们在场，和大嘴说话时声音也没有放低，因此我们能十分清

楚的听见他和大嘴对话的内容。

路路说：“那天我回来以后（从殡仪馆回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看见有个

穿黑衣服的阿姨站在我床边，她看见我看见她以后，她就开始和我说话。”

大嘴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呢？”

路路说：“她说我不应该画那些字，画那些字不好，会让我生病。”

大嘴问：“她还说了什么呢？”

路路说：“她还说我不能告诉别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看到的也

不能说，她还说以后我再也不能看到那些东西了。”

这时路路奶奶尖叫了一声：“路路的眼睛以后会看不到东西？！”

“妈你胡说什么呀？”路路妈妈很不高兴地看着她婆婆。

站在一旁的郭薇急忙安抚路路奶奶：“奶奶你听错了，不是说路路以后看不见

东西了，他以后只是看不见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路路奶奶抹着眼泪花，如释重负。

大嘴继续又问：“那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路路说：“然后她就什么都没有说了，她咻 ——的一下，就变没有了，然后 ……”路路苦着脸，“然后我就生病了，真难受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呢？还难受不？”大嘴问。 “不难受了，就是没劲，没意思。”路路说。

“怎么没意思？” “生活没意思。”路路此言一出，把我们一屋子的人都震呆了，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居然说起了生活没意思。

路路妈妈想张口说什么，被路路爸爸用眼色阻止了。

大嘴和路路的交谈结束后，路路爸爸急忙拉过大嘴，问他： “小武，刚才路路说，你和他玩那个什么画字游戏，是怎么回事啊？” “呃……就是我教他认字玩，让他照着报纸抄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大嘴搪塞

道，他没敢说实话。 “那怎么会……那个女的是？”路路爸爸疑惑地看着大嘴。 “我现在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和路路说的那个女的有关吧。”大

嘴说。 “那个女的是鬼！”路路妈妈小声惊呼。 “呃……”大嘴不知说什么好了，想了一会，说：“要不你们等一下吧，我去打

个电话。”说完他就往阳台走，我们知道，他这是要给黄师傅打电话。大嘴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去阳台的时候眉头紧锁，回来的时候眉扬目展。我们顿时舒了口气，看大嘴的表情，就知道黄师傅对此事有十足把

握。事后猴子说，黄师傅不愧是我们的终极法宝，大大大绝招，黄师傅除了干不过命，大概什么都能干得过。黄师傅指导后的大嘴简直就是一副大师嘴脸，严肃庄重地给路路家人传授起

黄师傅教给他的法子：买些艾草，用水煮上半小时，然后滤除艾叶，用水给路路泡澡，每天泡一次，每次泡到汗出为止，连续泡个几天，一直到路路恢复。结果真神，只泡了两天，路路就开始活蹦乱跳了。为表示感激，路路爸爸特意跑来殡仪馆，要塞给大嘴两条烟，大嘴打死也没要。不知情的老猪当时在场，以为是死者家属来送礼，见大嘴没收烟，非常不理解，路路爸爸走后，老猪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诲大嘴：事要做，礼也要收，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我们是会过意不去的。

“哪里好意思要哦。”大嘴对我们说。 “看来你是有良知的，良心未泯。”猴子赞许地对他说。 “滚远点！”大嘴道。于是两人对骂起来，没等升级到武力冲突，我，郭薇还有刘俊就跑出去了。 “鸡飞狗跳。”刘俊说。

二十九、男尸

路路所说的那个黑衣女让大嘴感到蹊跷，他隐隐觉得，路路口中的这个黑衣

女，大概和他见到的那个黑衣女是同一个人。他说，那天在路路家，他忘记

了问路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黑衣女有没有带帽子？恰好路路家人也想到了黑衣女这个问题，他们担心大嘴的办法对路路治标不治本，生怕黑衣女仍会来纠缠路路，于是路路爸爸给大嘴打来电话，可大嘴哪里说得清。我们商量了半天，又征求了黄师傅的意见，大嘴带上那本死者名册，又去了一次路路家。

结果是，路路已经看不见那些未来死者的信息了，另外路路说，那个黑衣女，带了一顶帽子。 “这个黑衣女到底是什么人？”大嘴困惑得很。 “你应该问，这个黑衣女到底是什么鬼？”猴子笑着说。 “阴差。”未加思索地，我嘴里蹦出这个词。 “阴差不是牛头马面么？”猴子说。 “你聊斋看多了吧。”我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啊。”大嘴说。

“阴差啊？”猴子问。

“嗯。”大嘴点点头，说：“你们看这个女的吧，做事不符合鬼的习性啊。 ”

大嘴这话一出口，我们都笑起来，猴子边笑边说： “还习性，听起来好像你是

鬼学专业毕业的。”

大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你们说对不对？这个女的，做事不像鬼嘛。 ”

“其实还是像的。”我说，“都是神出鬼没嘛。”

“哎。”大嘴挥了下胳膊，“不是说这个嘛，拜托你们不要抬杠好不？我就是

在想，那天她跑到我们办公室去干什么？”

“你当时只看见她进去，没看见她出来是不是？”我问。

“嗯，她进去以后我好像又睡着了，醒来以后我就能动了。”

“我知道她去办公室干什么了！”坐在床沿的猴子猛地蹦起来，兴奋地说： “她

是去修改那个名册的！”

“怎么说？”

“你们想啊，假如她真是阴差，那干的就是管人生死的事情，那么路路在名册

上看到的那些本来没有的名字，就应该是她记录的，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一条信息记录错了，就是郭薇的那个，而当真正要死的郭威死掉以后，她大概才发现，所以就来殡仪馆修改了。 ”猴子说完，激动得直眨眼，仿佛发现破案关键的侦探。

“听上去不可思议，想一想又觉得似乎是这样，不过阴差做事也这么毛糙么？名字都会搞错？”我说。 “这个嘛，就只能问她咯……” “那么你们说她到底是人是鬼？”大嘴边摸烟盒边问。 “也许不人不鬼。”猴子说，从大嘴手里拿过大嘴正要塞进嘴的香烟。

“我想她是不是住在那个废弃的度假山庄里。”大嘴重新拿出一支烟。 “要不我们再过去看看？探个究竟。”猴子非常兴奋。 “哎，算了吧。”大嘴想了想后说，“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还是不要招惹是

非的好。” “凡子你说咧？”猴子看着我，眼神满是期待，希望我坚定地往他那边站。 “再说吧。”我模棱两可道，我不是不好奇，只是郭薇那事才过去，虽然是误

会，但想想仍然非常后怕，暂时不想去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哎。”猴子叹着气，十分失望，“一点意思也没有，你们。 ”我拿过大嘴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五点半了，我站起身，对他俩

说：“郭薇要下班了，我先走了。”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猴子笑道：“和女朋友约会还是蛮有意思的。” “小心精尽人亡！”猴子叫。 “精尽人亡总比被憋死要强。”大嘴瓮声瓮气地说。接到郭薇，我们正走在马路上，忽然一辆警车从身后驶来，紧贴在我身侧停

下。车窗里伸出一个风度翩翩的脑袋——“你们两个，身份证拿出来！” “去死吧你。”郭薇伸手在刘俊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刘俊一缩脖子，叫道：“袭警啊！” “袭的就是你！”郭薇一边笑，作势又要去打他。 “凡子，管下你家婆娘！” “管不了。”我表示爱莫能助。 “去哪嘞你们？”刘俊见郭薇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又把脑袋伸出来。 “去吃饭。” “天还是亮的，就吃晚饭？”刘俊一直认为晚饭是天黑后。

“走走就差不多了，你这是要回局里？”我问。

“是啊，大嘴他们呢？”

“在房间憋着呐。”我说。

“哦，殡仪馆要有业务啦。”刘俊说着，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有个捡破烂的

发现一具男尸，你猜是在哪里发现的？”

“哪里？”我懒得猜。

“那个废掉的度假山庄。”刘俊说，他和猴子不一样，从来不会卖关子。

“在那！？”我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刘俊摇摇头，说： “不知道，法医正在验，我去局里拿点东西，等下还要过去，

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看看？”

“算了吧，你叫大嘴他们去吧。”我看了看郭薇，她对看死人没有半点兴趣。

“那行，我先走了。”

“拜拜。”

男尸是在晚上八点多送去殡仪馆的。死者身份不详，死因不明，法医判断死

者的年龄在25—30岁之间，死亡时间不超过2个小时，很可能是自杀。

“是个很棘手的案子啊。”刘俊说。

“会不会跟那个黑衣女有关？”大嘴一想就想到黑衣女。

“那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总不能因为那天你看见她往那条路去了，就怀疑

是她。”刘俊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她又不是人。”

“正因为她不是人，所以作案动机不能用人的行为来判断。”大嘴说，这句话倒把刘俊呛住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在现场有没有什么发现？”我问刘俊。

刘俊摇摇头：“没什么发现，尸体当时靠墙坐在一栋楼下，表情也很平静，看

不出有任何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身上没发现什么东西么？”

“小半盒烟，一个打火机，几个一块钱的硬币，就这些。”

“看来是个穷鬼。”猴子说。

刘俊看了猴子一眼，说： “烟是软装中华，衣服也是名牌。”

“那不穷啊！”猴子叫道，“那怎么连个钱包都没？”

“那谁晓得嘞。”

“反正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觉得百分之百和那个黑衣女有关系。”

“阴差拿人么？”刘俊嘲笑似的看着大嘴。

大嘴嘟哝了一句什么，我们没听清。

三十、死而复生

男尸放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几天过去了，也没人来认尸。刘俊这几天因为这

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好几天都没见到人。

殡仪馆这几天倒是生意不错，前天送来一个，今天又送来了一个。今天送来的是个外地人，叫谢汉金，死于哮喘发作，其家属远在内蒙，起码要三天后才能赶到这里，因此要求先把尸体冷藏起来。加上之前的无名男尸，这样一来，停尸房里就放了两具尸体了。

猴子得知此事后，满腹牢骚，说这家家属纯粹吃饱了胀得慌，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干啥，费时费财，不如直接让给送回去多好。好久没出长途业务了，我们都期盼来那么一单。

前天来的那单业务还在守灵，因此大嘴要上晚班，我和猴子去了陪他。刘俊不在，少了个说笑话的人，十分无聊，三人聊了一会后就无话可聊了，只好歪在值班室的床上看起了电视。十点多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呼小叫，声音惊骇，像是碰着了什么可怕的事，大嘴刚翻下床，还在找鞋穿，值班室的门就嘭嘭嘭的响了起来，有人在外面喊：“小武师傅！小武师傅！”

“来了，来了，什么事？”大嘴一面答应，一面趿着鞋跑去开门。

“小武师傅，那边，那边 ……”来人一脸慌张，手指着灵堂方向，结结巴巴地说

不出话。

“灵堂那边出事了？”大嘴问。

“不不不不……”那人说了一串不，好不容易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不是灵堂，

是灵堂后面那个，放死人的地方……”

“停尸房？”

“对对对对……”那人又说了一串对，又好不容易地说出来后面的话：“停尸房，

有有……有人在拍门。”

“有人在拍停尸房的门？ ”

“是是……”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拍那个门？你们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大嘴一边穿鞋一

边问。

“看看看……看不到，是从里面拍的。”

“啊！！”

才走到院子，就听见停尸房那边传来嘭嘭嘭的拍门声，停尸房的门是铁铸门，

听上去就像是从一个倒扣的铁桶里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的金属音在殡仪馆

黑色的上空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是诈尸了吧？”猴子缩着脖子说。停尸房里有两具尸体，诈尸的会是那一具？一想到铁门后站着的是一具尸体，我就不自禁地打起寒颤，脖子也不自觉地越缩越短，我的腿在发软，而头发却变得硬邦邦的，头皮一阵阵地剧烈发麻，一脑袋头发似乎随时可能弹射出去。

出于安全考虑——当然也是为了壮胆——我们先去杂物房拿了王师傅放在那的锄头榔头铁锹等家伙，没有拿到家伙的几个守灵家属则在院子找了几块大石头捏在手里，他们跟在我们身后，时刻准备着用远程火力为我们作掩护。

几乎是一步一步地挪到停尸房门前，拍门声仍在响个不停，只是力量明显渐弱。大嘴没敢直接开门，而是对着铁门喊了一声：“里头是什么人？”这一声明显中气不足，这不是问废话么？里面除了两个死人，还能有什么人？

可就在大嘴喊出这一声后，拍门声戛然而止，接着，我们听见，停尸房里传来一声极其，极其，极其微弱的回答：“救命。”

我们面面相觑，“他在说救命？”大嘴觉得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向我们求证，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大嘴又喊了一声：“你是谁？！”这一声明显比上一声有底气。

“……我……救，救命。”声音仍然微弱，还抖个不停。

“不对劲啊。”大嘴看着我们说，言下之意是不像诈尸，诈尸会喊救命么？

“开门吧。”我说。

大嘴迟疑片刻，放下手里的锄头，摸出钥匙，哆哆嗦嗦地伸向铁门上那把大锁。我和猴子立刻抄起铁锹，站在铁门左右，拿到家伙的两个家属则像不尽责的保镖似的站在距离大嘴两米远的身后，站着更远的则是那三个拿着石头的家伙。这样的排阵大家都没有异议，因为除了开门的大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较安全。

大嘴开门的动作就像电影慢放的镜头，我估计，足足用了快一分钟，他才把锁打开，在把门推开的那一刹那，大嘴以平时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快地侧身然后向后一跳，这一跳他妈的真远，也不知他是怎么有了袋鼠的潜力，居然直接跳到拿着家伙的那两个家属中间。

铁门后的“尸体”被猛然推开的门撞倒在地，哼哼哧哧半天爬不起来。几把电筒同时照在“尸体”身上，只见那具浑身上下挂满白霜的 “尸体”正艰难地抬起头，更艰难地向我们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 “救，救……”

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搞明白，这压根就不是什么诈尸，而是那个今天送来的谢汉金，在零下十八度的冷藏柜里冻了近十个小时后，居然死而复生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送去了医院。“零下十八度，十个小时，没被冻成一坨硬肉反倒给冻活了，这个谢汉金真不是一般人，非比寻常，啧啧……”从医院返回的路上，大嘴啧个不停。

“他是有九阳神功护体吧。”猴子笑道。 “火力猛。”大嘴跟着笑。于是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直不起腰，一路笑到殡仪馆。我没有笑，在开着车，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居然笑成那样！莫名其妙。

第二天早上刚醒，大嘴忽然想起昨晚忘记关停尸房的门了，要猴子去关，猴子不乐意去，可敌不过大嘴的淫威，拿了钥匙骂骂咧咧地走了。不一会，猴子大呼小叫地冲回值班室，大嘴穿好衣服伸着懒腰正要出去，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的脑袋瓜来了个天地大碰撞。

大嘴被撞得眼冒金星，火冒三丈，很快他的右前额就鼓出一个红通通的小包，使他看上去就像少了半边角的牛犊。反观猴子居然没什么事，只是被撞的部位略微泛红，这么一来大嘴就更生气了，他骂：“你急着投胎啊！”

“快快，那个人不见了。”猴子显得惊慌失措。

“哪个人？”

“死人！前几天放在停尸房的那个死人！”

“难道他也复活了？”站在停尸房门前，大嘴瞪着冷藏柜喃喃道。存放无名男

尸的那只冷柜的柜屉呈拉开状，冷柜仍处于工作状态，压缩机发出嗡嗡的低

频音。

“不至于吧。”我说，“哪会这么巧？”

“那这个……”

“这个说不定是诈尸！”猴子摸着刚才被撞的部位说，现在他才感觉到痛。

“那那个尸诈到哪去了？”

“找啊，给刘俊打电话吧！”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发现男尸的踪迹，警方来现场勘查过，连根毛都没发现。 “就这么跑了？”猴子看上去似乎很不甘心。 “跑就跑了，还省了我们的电费。”大嘴倒是一脸轻松。 “那你们那边怎么办？”猴子问刘俊。 “还能怎么办，先放一边呗。”刘俊说，同样一脸无所谓。

三十一、鬼打墙

猴子昀近一直在纠结那具无名男尸，一坐下来就和我们分析男尸突然失踪的各种原因，他左分析一下，右分析一下，一下觉得可能是这样，一下又觉得可能是那样，动不动就“哎，大嘴，我想吧……”，或者是“啊，凡子，我想到了……”，再要么就是“喂，刘俊，你觉得……”，搞得我们非常烦他，每次他说起无名男尸的时候，我们都恨不能立刻脱下鞋把他拍死。

这天大嘴捞到点外快，心情非常不错，请我们下馆子。吃饭时，猴子又忍不

住说起无名男尸来。刘俊举起一只碗，对猴子说： “如果你的嘴巴再吐出半点有关这具尸体的话的话，我手里这只碗将会无情地向你飞来。”

猴子怪叫了一声，接着以领导的口吻指责刘俊： “你是人民警察么？这是你们

的案子啊，有你这么漠不关心的么？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就在我们翘首期盼刘俊把碗飞向猴子的时候，刘俊却把碗放下了，看着猴子笑，“那么猴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把你分析的那些都报告上去？”

“报告倒不必，毕竟都是猜测嘛，但你们的态度要积极起来嘛。”猴子打官腔倒打上瘾了。

刘俊还没开口，大嘴向猴子甩出一根筷子，“你以为你是张阿八是吧？！”猴子躲开飞筷，原形毕露地笑起来：“张阿八还是不要当的好，不过兄弟们，我真的觉得我分析的很……”

这下连我也忍不住了，抄起一包餐巾纸正要朝猴子砸去，面对窗口坐着的大嘴忽然猛地一下站起来，“是她！”大嘴叫了一声，急忙拉开身后的椅子，朝门口跑去。

“是谁啊？”刘俊问同样面对窗口坐着的我和郭薇。

郭薇摇摇头说没注意，我自然也没注意，我当时正想拿餐巾纸打猴子来着，

根本没往窗口看。

“走，去看看。”

等我们走到饭店门口，大嘴已不见踪影了，猴子骂道： “这个王八蛋是故意的

吧，想逃付账，耍我们呐。”

等了一会，仍没见大嘴出现，刘俊正想给他打电话，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

来，摸出来一看，是大嘴。

“喂，凡子！”没等我开口，大嘴就先说话了，声音听上去鬼鬼祟祟，不晓得

他在搞什么名堂。

“你小子跑哪去了？我们等你买单呢！”

“凡子，我看见那个黑衣女了。”

“什么？！”我惊叫道。

“我现在正在跟着她，你们赶紧过来。”

“你在哪？”

“我在体育场旁边那条路上，快快。”

“好好，你别跟丢了。”

“怎么了？”猴子问我。

“他发现那个黑衣女了。 ”我说。

“什么？！”除了不太知情的郭薇外，猴子和刘俊险些蹦起来。

“快快，我们赶紧过去，大嘴正跟着她，现在在体育场那边……”我话没说完，猴子和刘俊就拔腿朝体育场方向跑去。

“这是怎么了？什么黑衣女？”郭薇眨着眼睛，满脸困惑地问我。 “一下也说不清，我回头给你说吧，小薇，你自己先回家，哦对了，把账结一下啊，回头找大嘴报销。”说完我就跑了。

“喂，非凡！非凡！”郭薇在后头喊我。 “明天和你说！”我连回头都顾不上了。跑到体育场那边，我听见手机又响了，是刘俊打来的。 “喂，你们在哪里？ ”我问。 “烟草局方向，赶紧的。”等我终于赶上他们三个的时候，黑衣女已经不见了，大嘴三人正站在那条通

往烂尾山庄的水泥路口，一边朝水泥路深处张望，一边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急忙跑过去，问：“那女的呢？又往这条路进去了？” “是的。”大嘴点点头。 “怎么不跟进去？”我问，看三人还在气定神闲地吸烟，非常奇怪。 “这不是在等你么。”大嘴道出原因。我“呃——”了一声，这确实是个理由。 “走吧。”刘俊扔掉烟头，说。此时天已经黑了，水泥路两侧没有路灯，走了不到二十米，就感觉黑得可怕。 “我想要不要回去拿个手电筒再来。”大嘴说。 “你干嘛不直接背个探照灯来？”刘俊说。

“这里面也太黑了吧。”大嘴说。确实很黑，越往里走越黑，虽然说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还是让人不免心慌，心跳加速。 “习惯习惯就好了。”猴子说。 “我有夜盲。”大嘴说。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猴子奇怪道。 “妈的，你又不是我老婆，凭什么我什么你都要知道？”大嘴骂道。

刘俊笑了一声，说：“好基友，要坦诚。” “基屁！”大嘴道。“基屌！”猴子说。骂完后，两人还非常厌恶地看了对方一眼，以表示自己拥有正常的性取向。

开了几句玩笑，情绪略有放松，视力较之刚才，也清晰了一些，可仍然看不清更远些的物体，水泥路隐没在一片诡异未知的黑暗中，仿佛这是一条通往幽冥的道路。

“我怎么觉得这条路没头了似的。”大嘴嘟囔道。 “我们走了多久了？”刘俊问。 “快半个小时了吧。”我说，也感到蹊跷。上次我们是开车进来的，车速大概

在30码左右，开到尽头用了五分钟，这点距离，依我们现在的步行速度，差不多半小时左右就可以走到头了。可现在放眼望去，水泥路就像大嘴说的没了尽头似的，笔直一条插入黑魆魆的深处，前方一点楼房的轮廓都看不见，至于那个黑衣女，则更别提了，从开始到现在，我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也差不多该到头了。”刘俊自言自语道。又走了十来分钟，还是如此，大家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停了下来。 “我们这是被鬼打墙了吧。”猴子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左看右看，仿佛暗处正

躲着鬼，随时可能一跃而出掐住他的脖子。我们抽起了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要不回去算了，懒的跟了。”大嘴说。“开始就你跑得昀快，现在又说要走？”猴子很不满意，恐惧盖不过强烈的好

奇心。 “这老走也走不到头啊。”大嘴说，“我估计是她搞的鬼，不想让我们继续跟着她。”

“那就回吧。”我说，觉得大嘴说的不错，再往下走，估计还是这样。 “刘局你看呢？”猴子问刘俊。 “还是回吧。”刘俊也这么说。 “哎。”猴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谁知想回也回不了了。在往回走了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惊骇地发现，水泥路

居然没有了出口！我们就像进入了一个混沌黑暗的空间，踩在一条无始无终的路上，前不见出路，后不见入口。 “完了蛋，撞大鬼了。”刘俊看着没有信号的手机说。 “这下好了，进退不得。”猴子笑着说，看上去他心情挺不错。大嘴横了他一眼，说：“你好像比中了彩票还高兴？”刘俊一屁股坐在地下，点了支烟，说： “不走了，坐下来歇会。”我们都坐了下来，在水泥路中央围成一圈，闷声不语地抽起烟来。大嘴抬头看了看天，问天似地说：“也不知道要被困到什么时候？” “顶多到天亮咯。”猴子说。

“猴啊，我有个建议。”大嘴对猴子说。 “什么建议？”猴子顿时警觉起来，他了解大嘴，每次大嘴这样说，准保不是好主意。

“你撒泡尿吧。” “撒尿干嘛？” “听说童男尿可以破鬼打墙。”

“靠！”猴子顿感受辱，叫起来：“你猴爷我虽然现在没女朋友，但好歹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是童男？！” “我怎么不知道？ ”大嘴装作很惊讶。 “去你爷爷的，小看你猴爷是吧！”猴子很生气，很想踹大嘴，可两人的体型

根本是两个级别的选手——猴子是超轻量级，而大嘴至少是重量级。猴子是聪

明的，所以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的脚，改用语言和眼神刺杀大嘴。大嘴笑嘻嘻地问：“那你给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破的处？是不是被阿香破掉的？哈哈……”（注：阿香，姓名不详，是大嘴和猴子的初中同班同学，以长得难看和不讲卫生闻名全校，据大嘴说 ——当然可能是大嘴捏造——阿香曾经非常心仪猴子，初二那年元旦还给猴子送过精装笔记本以表心意。）

“我阿你个屁眼！”猴子气急败坏，随即暗器出手 ——烟头直奔大嘴面门，大嘴正张着大嘴哈哈大笑，烟头不偏不倚，正好飞进大嘴的嘴巴里……就在大嘴鬼跳着拼命吐口水的时候，一道亮光忽然从我们身后射来。 “有车！”刘俊叫道。只见一辆看不出型号的车从远处快速朝我们这边驶来。 “哪来的车？”我惊讶道。

“路变好了！”猴子叫道。车很快开了过来，我们站在路边不停招手，车吱地一声停下来，车窗里探出一个头——居然是农水局的小何。

“你们几个怎么在这里？”看清是我们后，小何很诧异。 “那个……散步。”大嘴说，口齿清晰，看来那个烟头没把他的舌头烫坏。 “呵呵，好雅兴啊，跑那么远来散步。”小何笑着说。 “你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问。 “我……”小何看着我，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我回家啊。”

“你回家？”我比他更莫名其妙。

“你家什么时候搬到那里面去了？”刘俊指着烂尾山庄那头问。

小何困惑地看了看路的前方，皱眉道：“我家不一直住那里么，你们难道不是？

还什么里面？”

“我说你没事吧？”刘俊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我有事？”小何看了看我们几个，问：“你们没喝酒吧？”

“行了行了，你别瞎扯了，你说，你进来干嘛？”刘俊问。

“你们……”小何像打量外星人似的上上下下地看了看我们，“你们是吃错药了

还是怎么回事？在耍我？”

这时大嘴悄悄对我耳语了一句：“我觉得不对劲。”

我看着小何，他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这是从哪来啊？”我换了应该不会让他迷糊的问题问他。

“渠远啊。”（渠远是距我们镇三十多公里处的一个县城。）

“去渠远怎么往这开了？”

“还有其他路么？”

“这是什么路？”

小何啊着嘴巴，愣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他妈的是国道啊。”小何此言一

出，我们全懵了，纷纷低头打量起路来，明明是那条水泥路嘛，什么国道？

“我说你们几个今天晚上很不正常啊。 ”小何望着我们说。

到底是谁不正常？

“那个……你，现在回家？”我发现大嘴的声音都变了。

“那不废话么？不和你们扯毛了，要搭车回去不？”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刘俊一挥手，说：“上车！”刚拉开车门坐上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车身被一颗炮弹击中，我感到身体像一块小石子似的飞了起来，眼前迅速闪过五颜六色的光，又迅速变暗

变黑，那种感觉就像被焰火喷射到半空，你置身在流光溢彩的烟花中，然后砰的一下，幻觉破灭……

三十二、阴路

第二天醒来，我们发现自己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路上，小何和那辆黑色的桑

塔纳却已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个回事？”大嘴揉着眼睛，恍惚不已。

“小何呢？”

“跑了？”

“当时是出车祸了还是怎么回事？刚坐进去，我感觉车子像被什么轰了一炮。”

我说。

“哎，对对对……”他们三人纷纷证实我的感觉，看来当时他们也一样。

“你们谁有小何的电话，打个问问。”我说。

“我好像有，找下看 ……这下应该有信号了吧。”刘俊说着，掏出手机，正在翻

找电话薄，忽然手机铃响了——是大嘴的手机。

大嘴接上电话，先是面无表情：“喂。”

接着神色泰然：“哦。”

然后面露疑惑：“谁？”

继而大惊失色：“啊！”

昀后好歹多说了——应该是叫了——几个字出来：“他是怎么走的？！”

大嘴放下手机，呆呆地看着我们，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他说：“小何死了，昨天晚上，车祸。”

我们赶到殡仪馆时，小何的遗体已经摆在灵堂供人瞻仰了。老猪一个人正忙得死去活来，看见大嘴，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你总算来了，快点帮忙，忙死我了！”

殡仪馆里已经来不少小何的亲朋好友，在院子里，我发现了小何的同事吕辉，急忙逮住他问：“小何是怎么走的？”

吕辉往灵堂看了一眼，低声对我说： “昨天晚上九点多钟，他一个人开车从渠远回来，在路上和一辆后八轮撞上了，据说人当时就没气了，本来晚上就要送过来，可联系不上他们殡仪馆的人，只能在医院太平间放了一个晚上……”

“这个……”我不知说什么好，脑子里乱七八糟，昨天晚上我们见到的小何是？

“唉。”吕辉重重地叹了口气，无限惋惜地说：“三十岁都不到，命啊。”

灵堂里烟雾缭绕，哀乐沉重循环不休，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劝慰，身蒙白布的小何躺在灵堂中央，他残缺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确确实实是死了……很难想象，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居然坐上了他开的车。

“没什么好说的，百分之三百，昨天晚上我们撞见的是小何的阴魂。 ”猴子笃定不疑地说。

“这样说的话，那么小何在当时，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国道上。”我说。

“明明就是水泥路，难道说当时他看到的景象也和我们不一样了？”大嘴想不明白，其实想不明白的问题多了去了，昀让我们想不通的一个问题就是：小何死后，为什么会往那条路去？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昀擅奇思妙想的猴子在憋了半天后，憋出了一个解释： “那黑衣女不是阴差么？人死了，要向阴差报道，所以就往那边去了。”

“小何当时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

“是啊！”猴子拍了下巴掌，“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冥冥中被牵引到阴差那边，然后验明正身，灌碗孟婆汤什么的。”

我忍不住笑了：“照你那么说，那黑衣女很可能是传说中孟婆。”

“搞不好真是哦，我记得以前我在哪里看到过，说人死后第一站要去的地方就是孟婆庄。” “这么说那个烂尾山庄居然是孟婆庄？”大嘴饶有兴致地问猴子，猴子说的是

越来越有意思了。

“十有八九。”猴子说，接着对大嘴说：“我说你吧，下次如果再看见那个黑

衣女，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截下！”

“截下以后咧？”大嘴问。

猴子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大嘴，说： “截下后就直话直说呗，看她怎么解

释！”

大嘴翻了个白眼，说：“拉倒吧，万一把她惹火了，直接把我带走怎么办？”

“阴差也要讲规矩的嘛，哪能说带走就带走，那这个世界不就乱套了？”

“嘿嘿……”大嘴看着猴子笑，说：“要不这样，如果下次真能再撞见她，你去

截她，怎么样？”

“去就去！我猴爷怕过谁？搞不好我还能泡上她！”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们这山区的老虎早死绝了，就剩下猴子

在蹦跶，如今嚣张到连管死人的阴差都要泡，我和大嘴由衷佩服他。

“猴爷，霸气！”我们说。

按王师傅的说法，我们昨晚是闯进阴路了，至于那条路何以是阴路，王师傅

也讲不清，至于那个神秘的黑衣女，王师傅就更讲不清了。

“这个世上的事，怪喽！ ”说完他慢腾腾地扛起家伙，上山给小何修墓地去了。

这段时间我们都有了一个毛病：一上街就像色狼似的东张西望地看女人，尤

其是穿黑衣服的女人。为此我还挨了郭薇好几次掐，胳膊都青了。有一次猴子在路上看见一个浑身上下一身黑色打扮的姑娘（没带帽子），冲上去就要堵人家，把人家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这时姑娘的男朋友和另外两个男的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当街就要揍猴子，幸好刘俊在，赶紧掏出警官证，说：“我们在办案，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

猴子逃过一劫，很不服气，朝那几个人离去的方向愤然骂道： “他妈的敢跟猴爷干架，拔根屌毛都能把你们压死！”

事后刘俊跟我们模仿起猴子当时的模样，大嘴笑得像朵风中摇曳的南瓜花，于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戏称猴子为“屌毛猴”，成天屌毛猴长屌毛猴短的，即使有姑娘在场，也不避讳，弄得猴子很没有面子。猴子对此异议很大，可又没有办法，猴子只好说： “人家的屌毛都是长在鸡鸡上，大嘴的屌毛却是长在嘴巴里。”

黑衣女一直没再现身，那具无名男尸仍然下落不明。我们先后去过烂尾山庄三次，一次是在下午，两次是在晚上，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什么怪事也没有发生。疑问悬而未决，只能凭空猜测和想象了。

好在这些疑问对我们的生活并未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黑衣女是阴差也好，不是阴差也罢，无名男尸下落不明也好，忽然出现也罢，对我们而言，仅仅是好奇心没得到切实的满足而已。生活仍然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每天照例有新生命诞生，自然也会有生命逝去。

已经进入到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绵雨不绝，小镇仿佛被包裹在一块湿漉漉的棉布中，潮湿到似乎伸手一拧，就能从空气中拧出水来。阴郁的天气容易带来阴郁的心情，这几天明显感到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好，聚在一起，也常常无话可说，偶尔谁说句笑话，仿佛也被空气中的水汽给稀释了，效果大打折扣，要么大家呵呵干笑两声，要么干脆一脸漠然地看着说笑话的人——好笑么？

阴雨连绵，殡仪馆的业务也不好做，碰上雨势大的时候，连串爆竹也不好放，常常是点了火往院子里一扔，象征性地响了几声，就被淋灭了。若是直接在灵堂放吧，那动静大得怕是连死人也会给吓醒过来。修坟的王师傅则更是苦不言堪，每天从山上下来，浑身透湿不说，橡胶套鞋上刮下来的湿泥几乎可以做成一个腌咸菜的陶土罐。

偏偏这段时间业务还多，基本上是一个才做完，下一个就接上了。

“哎呀，忙坏了，这几天。 ”大嘴对我们诉苦。

“那还不好？”猴子说，“死人越多，你们生意越好。” “生意好倒不错，不过这个鬼天气搞的人烦。”大嘴看着窗外说，天阴了不过一个小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每年不都是这样么。”我说，“据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内，仍是阴雨绵绵。 ” “再这么绵绵下去，我这个人都要霉变咯。 ”猴子仰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说。 “只要不是尸变就好。”大嘴笑道。

猴子有气无力地甩甩手，表示一点也不好笑。 “大嘴啊大嘴。”猴子呻吟道，“什么时候搞个长途业务啊，让兄弟们出去散散心啊。”

“长途业务没有，明天倒是有个短途。”大嘴说。

“真的？”猴子立刻来了精神，坐起身问：“去哪个地方？我们也去哇。”

“去F县，但是有家属，前面大概是坐不下了，要不你到后面（放死者的后车

厢）去挤一挤？”

猴子骂道：“靠，要挤也轮不上我啊，你让个家属坐后面去不行么？”

“不行啊，是老猪的熟人，不方便。”大嘴说。

“唉。”猴子又蔫了，砰地一下倒回床上。

“其实我也想你们去，要不回头我还要放空车回来。”

“你把前面的座位腾出来再说吧。”猴子说，“兄弟们哪会给你坐后面？”

我笑着说：“没错。”

三十三、居然撞见了无名男尸

第二天上午，大嘴给我打来电话，说家属没那么多人，还有两个位置，问我

去不去。当然要去了！这段时间憋都快憋死了，虽说来回就两百多公里，好歹也算出趟门。这几天单位没什么事，领导只是早上来打个转就不见人了，我跑去他办公室门口看了看，门是锁着的，真好，连假都不用请了。

去的路上没什么好说的，车里坐着三个悲痛欲绝的家属，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从上车起就在哭，一直哭到 F县，搞得我们连个放个屁事先都要掂量下会不会响，生怕触痛到她，一路上基本没说话，压抑极了。

到了目的地，把人放下，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都着急往回赶，大嘴提议，先去逛一逛，然后吃个午饭再说，我和猴子双手赞成。

老实说，F县以前来过几次，真没什么好逛的，我们连车也懒得下，开着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转，一边转一边找饭馆，昀终在一家名曰“昀好吃饭馆”的门前停下了车。

“昀，好，吃，饭，馆。”大嘴看着饭店招牌，一字一顿地念，念完后对我和猴子说：“就在这里吃吧，敢叫这个名字，想必这家厨子有两把刷子。”

事实证明这家店的厨子确实有两把刷子，菜的味道好极了，尤其是那盘土豆丝炒油渣，味道简直没法说，我们风卷残云吃完一盘，又叫了一盘。我恨不能把这道菜打个包回去，好让郭薇和刘俊也尝尝。

吃完饭，喝过茶，又悠闲地吸了支香烟，大嘴正打算去结账，忽然旁边桌一个独自吃饭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朋友，不好意思，请问一下，门外那辆面包车是你们的吧？”陌生人微笑着问大嘴，显得彬彬有礼。

“嗯，对啊。”

“哦哦，是这样的……”他从身上掏出一包软包中华，一边给我们递烟，一边说： “我刚才听你们说到要回XX（我们那地方的名字），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等会就回去？”

“嗯，回去，你是要？”大嘴接过他的烟，问道。我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净，五官好看，身材颀长，穿着十分体面，说话也客气得体，总之是个顺眼的陌生人。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搭个便车，我有急事要去XX，可这地方每天只有一趟车去那里，还是早上七点半的。”

“那个……”大嘴看了看我和猴子，见我们没异议，就点点头，说：“行吧，我们等下就走，你一起吧。”

“那太感谢你们了！”年轻人道完谢，又给我们递了一轮烟。

上了车，陌生人和猴子一起坐在后排，猴子开始和他搭腔，问： “朋友怎么称呼啊？” “姓史，史哲，历史的史，哲学的哲。”陌生人说。 “哦，我姓杨，前面开车的那位，姓武，旁边的那位，姓李。”猴子介绍完自

己，又给这个叫史哲的人介绍了我和大嘴。

史哲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 “多亏了你们，要不我还真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去XX。” “不用客气，顺道嘛。”大嘴说，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史哲，说：“看样

子你不像本地人嘛。”

“是的，我本来是要去XX的，可是一下火车才知道，这个地方离XX还有一百

多公里，怎么会这样？ ”史哲十分不解，说： “明明不是XX，火车站却打上 XX

的名字。”

“是这样的。”大嘴和他解释道：“我们那地方还不通火车，但又是个风景区，

地方上为了旅游需要，所以把这里的火车站打上了我们那的名字。 ”

“哦，原来是这样。”史哲点点头，又说：“不过这样的话，至少应该多开几

趟车去XX啊，这个每天就一趟车，这也太……”

“呵呵。”大嘴笑了笑，问他：“朋友说第一次去XX吧，是哪里人啊？”

“我是江苏人。”

“江苏啊？江苏哪里？”

“无锡那边。”

“哦，那蛮远的嘛，你是来旅游的？”

“办点事。”史哲说，语气仍然十分客气，但明显不愿意透露更多。

于是大嘴也不再问他，专心致志地开他的车。这时史哲好像才发现面包车车内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转过身，摸了摸隔离后车厢的金属框和铁皮，问： “你们这辆车是改装过的？ ”

“嗯，改装过。”猴子点点头。

“后面是干什么用的？”

猴子笑了笑，说：“装货的。”

“哦——”史哲应了声，看上去对此并不是太感兴趣。此后他便不再说话，先是

若有所思地看了会窗外的风景，然后将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

神，又像是睡着了。

进入城区后，猴子对史哲说：“到了，你要在哪里下车？”

史哲看了看窗外，说：“这里就行。”

“要不要送你去宾馆？”大嘴问他。 “谢谢，不用了，时间还早，我反正没行李，先逛逛。”史哲说，他确实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只黑色的真皮挎包。

大嘴在路边停下车，史哲向我们道了谢，下车走了。

“真是个怪人啊，这雨蒙蒙的天，不找地方先落脚反倒要逛。”猴子看着史哲的背影，说。 “我觉得这个人看上去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大嘴说。 “在梦里，在梦里见过你……”猴子唱道。直到吃晚饭，大嘴仍在纠结他到底在哪里看见过史哲的问题， “到底是在哪个地方见过他呢？”大嘴歪着脑袋苦苦思索，以至于郭薇十分好

奇，悄悄捅了下我的胳膊，问我大嘴怎么突然对一个陌生男人那么感兴趣。 “大概是一见钟情吧。”我看了眼大嘴，笑着说。猴子正在喝汤，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有没有搞错，一见钟情 ……”

刘俊笑着问猴子：“你吃醋么？” “我吃屁哦！”猴子叫道。 “我想起来了！！”对我们的玩笑一直置若罔闻的大嘴猛地一声吼。 “你想起什么来了？”我问。 “那个史哲！史哲！”大嘴手中的筷子在颤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想起你在哪里见过他了？” “他是死人，是那个死人！” “哪个死人？”我们被大嘴的话吓得不轻。 “就是在烂尾山庄发现的那个男尸，那天晚上在停尸房突然失踪的，是史哲！ ” “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这个……”大嘴冷静下来，“不敢百分百之保证，不过……” “不过个屁，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吧。 ”猴子打断大嘴。 “应该不会错的……”大嘴喃喃道，分明底气不足，这样一来，我也认为大嘴可

能是记忆出错了，他看过那个死者的样貌没错，但肯定不会细细打量，也许

史哲和那具男尸可能是有几分相似，但应该不至于……我们又撞鬼了吧？这时刘俊慢腾腾地说了一句：“在这里争是没有用的，再看看那具男尸长什么样不就确定了么？”

“哪里看？尸体都没了。”猴子说。

“公安局啊。”刘俊说，“我们拍了有相片。”

“对啊！”大嘴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到了公安局，刘俊打开电脑，调出那具无名男尸的正面相片，只看了一眼，

我，猴子，还有大嘴，三人就立刻惊呆了。

“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 ……”大嘴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梦呓似的把这句话反复个不停。

“真是那个史哲？”刘俊问我们。 “是的。”我说，相片拍得十分清晰，男尸那张脸，确确实实就是今天搭我们车的史哲。

“不对。”猴子好像发现了问题。

“哪里不对？”刘俊问。

“衣服不对，两人穿的衣服不一样。”

“他既然活了，自然可以换衣服。”我说。

“那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呢？”郭薇问。

“谁知道呢。”我说，想了想，又说：“不过他第二次发烟给我的时候，我推

了一下，他的手是热的啊。 ”

“鬼是冷是热？”大嘴问猴子。

“我哪晓得，我只撞过鬼，没和鬼握过手。 ”猴子说，然后指着我大叫： “哎，

凡子晓得啊，他以前和那个红衣女鬼，不是还那个……那个什么过……”（详情

见第一部） “什么个屁！”我骂道，“那只是做梦。”说完，我偷偷瞄了一眼郭薇，好在她没什么反应。

“史哲，史哲……”大嘴在念了几遍“史哲”后，有了新发现：“死者！”

“死者！他是死的！”大嘴叫道。

“原来用的是谐音啊。”刘俊喃喃道，“看来你们真是遇上鬼了。”

“也不对啊。”我忽然想起，“在F县那个昀好吃饭馆里的时候，他明明去和老

板娘结账了啊，还有，其他人都能看见他，有这么明目张胆的鬼么？”

“是啊，这不像正常的鬼啊。”大嘴皱着眉头说。

“是活死人？”猴子猜道。

这时候郭薇说：“你们就别在这里瞎猜了，去宾馆查嘛，一家一家挨个查，问

有没有个叫史哲的人住进来。”

“我说小嫂子，他不是个活人啊，他会去住宾馆？要住也是住殡仪馆啊。”猴

子对郭薇说。

“那非凡又说他的手是热的，还有，如果真不是活人，他还去饭馆吃什么饭？ ”

郭薇说。

“还是去查吧。”刘俊看着屏幕中“史哲”的尸体说，“一家一家的查，我倒想

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之后，刘俊用打印机把电脑里的相片打印了一张出来，在我们面前挥了挥，

说：“找到他，不废话，直接给他看这个。”

三十四、双生子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仅仅在问到第三家宾馆时，就找到了史哲，前台告诉我

们，他住在305房，五点多才入住的。

“妈的，应该带上枪的。”在电梯里，刘俊说。

“他要是真不是活人，带枪顶屁用。”大嘴说。

“带个炮的话大概可以，轰隆一下稀巴烂。”猴子笑道。

其实大家都很紧张，在305房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后，刘俊才伸出手，轻轻

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正是史哲，看见我们，他明显吃了一惊。

“啊？是你们？！”

“那个……”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大嘴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然后听见他说出

两个令我们啼笑皆非的字：“你好。”他说，只差没伸出手去和他握手。

“你们好你们好。”史哲很快恢复常态，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问：“你们是

怎么找到这的？”言下之意大概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呃，那个 ……”大嘴在思考该如何开口，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就把刘俊拽到

了前面，“是这样，他找你。”

“这位是？”

“我是警察，有个案子想找你了解下。”刘俊反应倒也快，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在史哲眼前一放。

“案子？”史哲的表情很是困惑，“我今天才到这里的，对不对？”

刘俊没废话，直接摸出相片，递给史哲，问： “相片上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

史哲接过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巨变：“他，他，他……”

“你认识他？”

“他，他现在在哪里？！”史哲没有回答刘俊的问题，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

照片里的男尸，并不是他，而且，男尸生前应该和史哲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他们是双胞胎？

“他死了。”刘俊说。 “死？死了？”史哲如中魔咒似的怔住了，嘴里不停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死，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

“他……”史哲呆呆地看了眼刘俊，说：“他是我哥，我们是双胞胎兄弟。”

果然如此！

“他现在人呢？人在哪里？”缓过神后，史哲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我们可以进去说么？”刘俊问，我们一直站在门口。

“哦，请进。”史哲侧过身，让我们进屋。

他住的是标间。

我们进屋后，史哲关上门，走到茶几前，拿起茶壶，大概想给我们泡茶，可茶几上只有两只杯子，他看着我们，苦笑道：“不好意思，杯子不够。”

“不用客气了。”刘俊说，在其中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你也坐。”刘俊示意史哲坐在对面的床上。老实说，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刘俊办案时的模样，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哥人呢？”坐下后，史哲问刘俊，听口气似乎他根本不相信他哥哥已经死亡的事实。

“怎么说呢？”刘俊看了看大嘴，仿佛稀奇古怪的离奇事只能由在殡仪馆工作的大嘴来叙述似的，可大嘴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刘俊只好自己说， “三个礼拜前，我们在一处烂尾楼发现了你哥哥的尸体，当时他大概才死了两个小时左右，死因暂时查不出来，因为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新鲜的伤痕或者其他可以致死的因素，看上去嘛，也很……平静，所以我们判断，他不大可能死于他杀……”

“你们没有把他解剖了吧？！ ”史哲呼地一下站起身，脸色大变。

“你放心，他的尸体没有被解剖，也不是说解剖就解剖的。”刘俊说，史哲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

刘俊清了清嗓子，接着又说： “因为查不到死者身份，我们把尸体送去了殡仪馆，暂时冷藏了起来……”

“什么？！”史哲刚打算坐下，屁股还没挨到床沿，又呼地一下站起来，“他现在在殡仪馆？！”

“你先别激动，先坐下，听我说完。”刘俊伸出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等史哲重新坐下后，他才接着说： “可是在殡仪馆，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在他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冷藏后没几天，在一天晚上，他的尸体忽然失踪了。 ”

“失踪了？”

“是的，失踪了，并且，我们已经排除了人为盗窃尸体的可能。”

“那么你的意思是，是我哥自己离开的？” “唔……”刘俊皱了皱眉，说：“是很难以想象，不过也可能……”

刘俊话没说完，就被史哲的自言自语打断了，史哲低着头，不停地念叨： “我知道他不可能死的，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史哲的反应令我们感到惊讶，何以他如此肯定他哥哥不会死？莫非他哥哥本

身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问题，只能等他给我们解释了。

“他为什么不会死呢？”猴子心直口快，忍不住问他。

“他……”史哲偏过头，看着电视机说： “他身体十分健康，不可能死的。 ”很明

显他在搪塞。

“你……”大嘴想说什么，被刘俊用眼神制止了，警察嘛，让人愿意说实话的办

法总是比我们要多，于是大嘴把话给咽了回去，让刘俊出手。

“你这次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哥哥，对么？”刘俊问他。

“对，是的。”

“他离开家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吧。”

“期间没有联系过你或者你家人么？”

“没有。”

“他应该有手机吧？”

“有的，但是打不通，大概是丢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到这里这里来了呢？”

“走之前他和我说过。”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

“旅游，散心。”

“散心？这么说当时他心情不大好，或者说，有什么心事？”

“……谈不上吧，只是出来玩玩。 ”史哲说，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工作累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金融这块。”

“他叫什么名字呢？”

“史文。”

“文学的文？”

“是的。”

“他走了一个月没有音讯，你和家人应该都很着急吧？”

“那是当然的。”

刘俊没有继续问问题，他看着史哲，一言不发。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被

班主任单独叫到办公室，她却什么都不说，而是用一种 “你明白我要问你什么的”的那种眼神盯着你长时间的沉默。被盯视的感觉很难受，史哲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一会看看这，一会又看看那，显得坐立不安。

房间里一共有六个人，却安静得像是一间隐没在森林深处一百年都无人进入

的废弃老屋。一分钟过去了，刘俊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而史哲大概再也无法忍受被人长久盯视的感觉，于是开口问：“你们都是警察么？”

刘俊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点头或是摇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五秒钟后，刘俊终于缓缓开口了，他说： “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哥哥确实已经死了。”

“那么他的尸体呢？死要见尸！”史哲又激动起来。 “尸体失踪了，不过刚才你已经看过死亡现场的相片，不是么？” “那并不能说明问题。”史哲说，“关键的问题是，他失踪了，并且你们排除

了人为盗尸的可能，不是么？”

“是的。”

“那么这说明什么呢？你别告诉我他变成僵尸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嘛。”猴子低声嘀咕道，好在史哲没有听见。

“好吧。”刘俊直了直腰，说：“假定如你所说，你哥哥史文，在法医鉴定已

经死亡的前提下，在殡仪馆停尸房零下十八度的冷柜里躺了差不多近一百个小时后，忽然死而复生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联系你和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失踪了呢？ ”

“他……他这个人有点特别。”

“可以说具体点么？”

“对不起，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不想说。”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这是你的义务，并且，他还是你的哥哥，相信你比我们

更希望尽快找到他，不是么？”

史哲默不作声，刘俊又说：“今天下午，你应该已经去找过你的哥哥了吧？”

史哲点点头。

“如果你能好好配合我们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有你哥哥的消息，至少我们多

少掌握了一些比较关键的信息。”刘俊说。哪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这分明是在胡扯嘛。不过刘俊这么说，应该有他的目的。

“什么信息？”

刘俊一眨不眨地盯着史哲的眼睛： “你哥哥的离奇死亡和失踪，大概和一个神

秘的年轻女子有关。”

“年轻女子？！”史哲几乎是一跃而起，“你们见过她？！”刘俊慢慢站起身，视线没有离开过史哲的双眼。“是的。”他说。 “她在哪里？！”史哲的呼吸变得剧烈，胸膛在明显起伏。“那么你应该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后，史哲才如缴械似的叹了口气，说： “好吧，你想知道哪些？” “坐吧。”刘俊说，看史哲重新坐下后，他才跟着坐了下来。“你确信你哥哥

没有死，是吗？”

“是的。”史哲非常笃定。

“我想知道原因。”

……

“应该和那个女孩有关吧？”

史哲猛然扬起头：“你们了解她多少？”

“不多，那么你呢？了解她多少？”

“不是特别……了解，我只知道，她并不是普通人。”

“你哥哥和她是什么关系？”

“也许……大概……是恋爱关系吧。”

“你不确定？”

史哲摇摇头。

“你哥哥和你说过他和那女孩之间的事么？”

“说过一些。”

“能告诉我吧？”

“这就说来话长了。”史哲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刘俊，然后自己拿了一支放进

嘴里，正要点烟，忽然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抱歉一笑，又把烟向我们递来。

“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史文 ——我哥哥来这里旅游……”

三十五、史文的神奇经历

史哲的叙述实在太长，中间又有和刘俊问答，所以我把史文所说的内容加工了一下，使之能更加顺畅。

史哲告诉我们，一年前的夏天，史文休假，和两个朋友来到我们这地方旅游，当时他们住在谷峰宾馆——也就是史哲现在住的这家宾馆。史文的那两个朋友是一对情侣，他们开了两间房，情侣住在一间标间，而史文住在一间单人房。

由于白天爬了山，身体很累，洗过澡，看了会电视，史文就早早就睡下了。

一觉醒来，史文发现四周还是黑的，他看了看时间，发现才午夜一点多，这一觉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可精神出奇得好，想要再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史文只好坐起身，把灯打开，又觉得刺眼，于是又把灯给关上了。窗帘外有灯光映照，因此客房里并非一团漆黑。史文靠在床上，吸了一支烟，接着去卫生间小便，从卫生间出来后，史文忽然发现，他的床上，此时此刻居然睡着一个人！

没有看错，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他睡在刚才史文睡的位置上，仰面而卧，被子盖住了大半个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

窗户是关严的，门是反锁的，并且小便的时候顶多不超过二十秒，怎么客房里就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还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人看上去睡得那么安稳，仿佛一开始就是在这间房这张床上入眠的一样。

愣了一小会后，史文从桌子下拿起一张木制圆凳，慢慢地向床头靠近……

无疑他在酣睡，呼吸均匀有力，胸口处的被子在微微起伏。史文把圆凳挡在胸前，屏息敛气地接近他。

距离近到史文足以看清他的面部轮廓，虽然没有开灯，但史文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刹那间史文以为正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或者是史文的孪生兄弟史哲，可此时此刻，史哲在远在千里的江苏老家，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于是只有一个解释：他是史文！这个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史文自己！

“这是在 ……做梦？”史文放下圆凳，不留神凳腿碰到床，碰撞发出的声响并未惊动床上的他。史文毫不犹豫拧亮床头灯，橘黄色的灯光骤然照亮了整张床，床上的他似乎有所感觉，眼皮微微颤动，好像要醒来，史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退后两步。可床上的他并未睁开眼睛，眼皮稍动即止，骤亮的灯光压根没能影响到床上的他的睡眠。

史文愣愣地看着床上的自己。这是史文第一次看见自己熟睡中的模样，睡相似乎不坏，既没有打呼噜，也没有流口水，自史文从卫生间出来到现在，床上的他甚至连睡姿都未曾变换过一下。若非均匀沉重的鼻息声，史文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床上，出窍的灵魂正在一旁打量逐渐冷却的肉体。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述。

史文忽然想到灵魂出窍。他以前倒是看过不少有关灵魂出窍的故事，据说大多数人都能克服引力，像氢气球一样飘浮于空，还能毫无障碍地穿透任何物体，至于他现在嘛……飞起来怕是绝无可能，那么穿透呢？他转过身，把身体向墙壁贴靠——扎扎实实的一堵墙，何谈穿透？

史文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床上熟睡中的自己：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却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不是那种素未谋面的普通的陌生，而是超越陌生本身的，想象之外的陌生。

“是个梦。”史文喃喃自语。

“这不是梦。 ”大脑发出清晰有力的信息，斩钉截铁，压根没有怀疑的余地。

“这不是梦？”史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揪了揪后脑上的一撮头发，头皮隐隐作痛。这不是梦，大脑判断无误。

怎么办？大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史文坐在圆凳上，把烟盒里仅有的两支烟都抽完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事情太过蹊跷，他并不想去惊动任何人。他还想吸烟，可烟已经吸完了，于是他走出客房，打算出去先买包香烟再说。

宾馆前台不知道去哪里了，没有人在，史文叫了两声，也无人答应，他只好走出宾馆，打算去外面碰碰运气，找家24小时营业的店铺买烟。

运气还是不错的，走出不远后，史文即在路边发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超市。走进超市，史文看见收银员侧头趴柜台上，看上去已经睡着，史文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史文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他毫无反应，睡得死沉沉的。

“买烟。”史文说，同时加重敲柜台的力度，可收银员依然故我地睡，史文又喊了两声，收银员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居然会睡得这么死？如果有贼进来，把超市搬空，这家伙恐怕也醒不过来。史文摇摇头，正打算伸手把他推醒。

“你叫不醒他的。”一个声音自史文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听起来也十分悦耳，可出现得突然之极，史文被吓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身，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黑衣黑裤并且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的女孩。

这个时间，这身打扮，女孩很容易被人当成飞贼之类的人物，即使她长得相当不错。

“你……”史文愣住了，定定地看了女孩一会，问： “你刚才说什么？”她刚才的话史文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一时半会缓不过神，与其说是在确认她说什么，倒不如说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反应罢了。

“你叫不醒他的。”女孩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字未变。

“叫不醒？他死了？”史文扭头看了看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收银员，确是活的无疑。

“他当然没死。”女孩微微笑了一下，犹如清晨凝结在蔷薇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晶莹一闪。“问题不在他而在于你，你叫不醒他的”女孩第三次重复“你叫不醒他的”那句话，并将“你”字的发音加重，在史文听来，这隐含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死的人不是收银员而是他。

有这个可能，并且可能性相当之大，从发现自己一分为二开始，史文就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好一点的结论是灵魂暂时出窍，往糟糕来说，那自己定是已经呜呼哀哉了。可床上的自己分明在呼吸来着。究竟是什么情况？

史文深吸了一口气，骤然转身，将双手重重地拍在收银员脑袋旁的柜台上， “喂！”史文同时冲他发出一声大叫——毋宁说是吼叫更为恰当。如此巨大的动静，死人怕是都会有所反应，可眼前这位，甚至连眼睫毛都没动一动。

史文的手掌在隐隐作痛，柜台上的一支笔因为他刚才猛力的拍击而滚落到地上，他怎么会不醒？

“要不你再推推他。”女孩在史文身后说，语调波澜不惊。史文看了她一眼，她鼓励似的对史文点了点头，史文反倒犹豫了，天晓得会发生什么，难道仅仅是叫不醒？见史文站住不动，女孩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种在史文看来，似乎带有某种程度的藐视的表情。史文举起右手，伸向收银员的肩部。

手像穿透空气一般穿透了收银员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触感，史文的手在他身上来回晃动，根本感觉不到他具体的存在，触手可及的，只有空气。收银员趴在那里，就像是一个3D全息投影，仅仅是一个看似真实的虚拟影像而已，毫无实质可言。

史文瞠目结舌：“这，这……”

“这其实没什么，我也一样。”女孩悄然走到史文身侧。“你看。”女孩说罢，将右手伸向收银员头部，宛若拂水似的左右拨动了几下，姿态优雅，十分赏目。同我一样，她触碰到的，也仅仅只是空气而已。

“但问题不在他，而在于我们。”女孩一边说，一边缩回右手。史文大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对他甜甜一笑，旋即伸出右手，那意思好像是要史文和她握个手。

“你这是？”史文不太确定她的意图，贸然伸手去握美女的手，怕是不太礼貌，再有就是，万一又是摸到一团空气那该如何是好？

“握一下吧。”她说，动了动手指。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莹润光滑，十分好看。史文略一迟疑，随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实实在在的女孩的手，细滑柔软的，触感真实可靠的女孩的手。

“怎样？”女孩问。

“啊？”

“我的手，怎样？”

“这个……嗯，很好。”史文有点语无伦次。

“很好摸对吧？”女孩的口气充满戏谑。“啊？哦，不好意思。”史文急忙松开手，女孩缩回手，扶了扶帽檐。史文感

到有点尴尬，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好，只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你，你是谁？”史文定定地看着女孩，心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勾魂使者之类的人物，不过长得也太不传说了吧，既不狰狞恐怖，也不牛头马面，漂亮得简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那张脸简直是造物主为诠释何为漂亮而精心雕琢的一般。

“我说我是鬼，你信不信？”女孩说。

史文听见脑袋里嗡的一声响，仿佛有人用口琴在里头狠狠地吹了一下。 “我做

梦？我死了？我灵魂出窍？”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史文大脑中翻滚。

“走吧。”女孩忽然说，口气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去哪儿？”

“带你去报道。”

“啊？”史文吓了一跳。

“呵呵，逗你的，哪也不去，随便走走，怎么，不敢？”

史文在犹豫，女孩却不管不顾地径直走出了超市门，史文又看了一眼收银员，

那人犹在闷头酣睡，他想了想，急忙跟了出去。

“那里有个公园，去里头走走怎么样？”女孩用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两百米开外

的地方说。

“啊……行。”史文应道，抬头看了下天空，既瞧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天

空黑蒙蒙的。马路空空荡荡，清冷之极，较之白天看上去宽阔了许多，没有

其他行人，也没有行驶的车。

女孩走得不急不缓，史文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地方，一肚子疑团，但看女

孩的样子，似乎不走到目的地不打算开口，史文只好强忍着保持沉默。

穿过马路，折入一条幽静狭窄的石板小道，两旁的树木十分高大，加之没有

路灯，光线陡然变暗。

“听说这地方以前常有劫匪出没。”女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啊？有吗？”

“嗯。”女孩点点头，说：“专门抢劫情侣，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

亲亲我我你侬我侬，突然被一把冰冰凉的儀架在脖子上——打劫！”

“呃……”

“很扫兴吧？要是正好在干那当子事，岂非会留下心理阴影导致日后生理障碍，

嗯？”

“这个嘛……”史文不知说什么好，她这是在担心劫匪？史文下意识看了看身后，

没发现可疑的身影。

“别担心，就算现在我们站在劫匪眼皮子底下，他们也看不见。”女孩说，忽

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史文看了大概十来秒钟。我几次欲言又止。

“很糊涂吧，现在？”女孩问史文。史文暗暗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她总算

要说正事了。

“岂止糊涂，非常糊涂。”史文说。

“其实我很奇怪。”女孩看着史文，说。

“奇怪？”史文更奇怪。

“是的，奇怪你。”

“奇怪我什么？”史文加倍奇怪了。

“奇怪你怎么可以这样。”

“……”史文奇怪到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边走边说吧。”女孩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史文只得揣着一肚皮奇怪迈

步跟上，与她并肩同行。

“灵魂出窍听说过？”走出大约七、八米后，女孩忽然问史文。

“灵魂出窍？！”虽然之前想到过这回事，但听女孩说出来，史文还是非常吃惊。“你的意思是，我这是在 ……灵魂出窍？”史文指着自己问，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然你以为呢？”女孩反问我，史文嗯呀了两声，不知如何作答。灵魂出窍？

嗯，灵魂出窍，除了这个，一时倒真找不出其他好的解释。

“那么，你也是灵魂出窍么？”史文问她。

“我嘛……”女孩沉吟了一下，说：“就算是吧。”

“就算？”史文不明白，“我不明白。”史文说。

女孩没有说话，两人沿着小道默默前行。

“你……”即将走至小道尽头时，史文问女孩，“你经常会灵魂出窍么？”

“嗯。”

“也是在睡着的情况下突然就……就灵魂出窍了？”

“嗯。”

“那么你见过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鬼。”

“哈哈……”女孩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史文心里十分没底。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女孩问他。

“信。”

“你见过？”

“这倒没有。”

“那为什么信呢？”

“总之就是信的，说不好为什么。 ”

“你这个人倒是蛮有意思。”

“……”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小道，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湖。

女孩左边右边地看了看，随即往左边走去，一百米外有一个小广场。 “去那边

吧。”女孩说，史文点点头。

“刚才在便利店，那个收银员，是怎么搞的？看上去没问题，为什么我们摸不

到？”

“一切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生灵，都是这样，我们看得见但摸不着。 ”女孩说，

接着又说：“但是他们呢，既看不见我们，也摸不着我们。”

“那刚才在便利店，你是怎么判断出我是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的？”

“这个嘛，可不能告诉你。”

“……”

“你怎么也会去那个便利店？”史文又问，他觉得未免太过凑巧，两个灵魂出

窍的人，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相遇。

“我说我去偷东西，你信么？”

“这个……”史文再次语塞。

“在那坐一会吧。”女孩指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说。水池周边有一圈环形楼

梯，女孩走到昀高一阶，轻轻坐了下来，史文在她左边坐下。喷泉应该很久没开过，水池是干的，积着黑灰色涟漪状的污垢。池底的地灯一半开一半灭，发出幽幽的白光。

女孩累了似的叹了口气，上半身微微前倾，看着远处的黑漆漆的湖面上空，

视线游移着像在搜寻什么，之后凝眸在黑色空间的某个点上。

“其实很高兴能遇见你。”女孩忽然说。

“啊？”

“总是一个人，感觉累了。”女孩不管史文是否能听懂，自顾自地说。

“你家人知道你这样吗？”史文问，生怕女孩听不懂，又补了一句：“灵魂出窍。” “我一个人，没有家人。”女孩说。 “哦。” “我想知道，像我们这种情况，该怎么恢复回去？”史文问她。 “回不去了，永远这样，孤魂野鬼似的，流浪。”女孩说。 “啊？！”史文吓了一大跳。 “怕了？”女孩笑盈盈地看了史文一眼，不知何故，女孩这一笑仿佛触动了史

文心底的某处机关，他几乎张口要说：有你一起，有什么好怕的。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吓唬了你，要灵魂归位嘛，其实很简单，只要睡过去了就行。” “睡过去？” “是的，睡着了，然后又醒来，你就会发现，你恢复如常了，怎么样，不怕了

吧？” “哦，这样啊，倒是挺不错的嘛。”史文说。 “是啊，挺不错的。”女孩模仿史文的口气说，她像是累了，声音多少显得有

点无精打采。

“借肩膀靠一下可以吗？”女孩打着哈欠问，史文受其传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别嫌太硬就成。”史文说，把身体向她那边挪了几厘米。 “我没那么挑剔的。 ”女孩对史文笑了笑，靠住他，脑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史文先是正襟危坐，一会后便觉得累，略微调整了下坐姿，女孩被惊扰似的嗯了一小声，史文小心地偏过头去看她，女孩闭着眼睛，好看的睫毛在微微抖动，鼻息轻缓均匀，似乎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朦胧阶段。史文不敢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睡着了……

醒来时，史文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宾馆客房的床上，一个人。时间还不到七点半。史文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没看见女孩，也没发现有另一个自己。看起来好像他哪里都没去，什么事也没发生。他睡了一觉，做了个梦，然后醒来。好像就是这样。

而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史文这么认为。那不是梦。史文想那百分之百不是个梦。昀后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一分钟以前：他和女孩坐在水池的台阶上，女孩靠在他的肩头。女孩的呼吸，女孩的体温，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这一切太过真实，不可能是在做梦。

灵魂出窍，女孩。

女孩，灵魂出窍。

史文想：事实就是，昨晚自己灵魂出窍，遇到了一个同样在灵魂出窍的女孩。

三十六、她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哥哥都非常期盼晚上睡觉时能再次灵魂出窍，可一直到假期结束，那种神奇的现象却再也没有出现了。 ”史哲说到这时，他已经嘴不停歇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他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水，咕噜两声一口气喝完。

“这些都是他回来以后告诉你的？”刘俊问。

史哲像没有听见刘俊的问题，接着说： “他回来以后，人就变了，每天一吃过晚饭，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有时候甚至连晚饭也不吃，我们都以为他生病了，要他去医院检查，他说自己身体没事，但每天都是这样。”

刘俊递给史哲一支烟，史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但只拿在手里，没有点。“直到有一天早晨，史文起来后突然变得异常兴奋，他告诉我，他做到了，当时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加上他这段时间的不正常，我甚至以为他精神上出了毛病……”

“他做到什么了？灵魂出窍？”

史哲点点头，说： “是的，但当时他并没有告诉我，直到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史文，于是我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先是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的动静，不过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又试着拧了下房门锁，这天他居然忘记了反锁，我悄悄地走进去，我哥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很熟，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史文他是没有呼吸的，他睡觉虽然不打鼾，但鼻息比较重，我们两个人都是这样。我推了他几把，可他完全没有反应，手也很凉，我当时就慌了，以为他死了，那天父母正好不在家，就在我手忙脚乱要打急救电话时，史文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了。”

“然后呢？”刘俊问。

“然后……既然已经被我发现，史文也就没有再隐瞒我，事实上他也并不想隐瞒我，从小到大我们兄弟俩的关系都很好，称得上是无话不说，他一开始不愿意对我透露实情，大概是因为觉得事情过于神奇，就算说了，大概我也不会相信。”

“他当时是灵魂出窍了么？”郭薇忍不住问了声。

史哲用“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姑娘”的眼神打量了郭薇几眼，点点头说： “是的，他自从回到家，就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再次灵魂出窍。”

“这么说他成功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问了，但他没有说，大概有点危险吧，不过通过这个方法，他可以很容易地让自己进入到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可以随时进入这种状态么？无论昼夜？”刘俊问。

“应该是的。”史哲说。

“我注意到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刘俊说。

“什么问题？”

“你哥哥他在第一次灵魂出窍时，他看见躺在床上的自己，当时是有呼吸的，就一个正常的熟睡中的状态。”

“是的。”

“可你看见的正在灵魂出窍时的他却并不是这样，在你看来，他是处于一个死

亡的状态。”

“……应该是这样吧，反正没有呼吸。 ”

“难怪一开始你会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史哲笑了笑，问我们：“那你们现在觉得呢？他是死是活？”

刘俊摆摆手，意思是即使如此，现在下结论也未免太早，他问史哲： “你哥哥

这么做，就是想再见到那个神秘的女孩吧？”

“是的，他大概爱上她了，他说那女孩很特别（都灵魂出窍了能不特别么？），很令他着迷（长得那么漂亮大概每个正常的男人都会为她着迷的吧。），所以在他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灵魂出窍以后，他就立刻回到了这里。”

“你是说，在他这次来这里之前，他还来过我们这个地方？”

“是的，不过前后就来了三次，包括失踪的这次。 ”

“那么他那次来，见到了那个女孩？”

“大概……”史哲皱起眉，不确定地说：“大概是见到了，但是可能出现了什么

问题，那个女孩，应该是拒绝他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去了一个礼拜，回来后

变得十分消沉。”

“他没和你说具体情况？”

“没有，怎么问都不说，那段时间他烟抽得很凶，也常常喝酒，每次都喝醉。 ”

“失恋了。”刘俊说。史哲点了点头，说： “失恋了。不过我能理解他，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其深浅的。”

“嗯。”刘俊漫不经心地应道，我有点想笑，史哲要是知道刘俊是本地妇孺皆知的“采花大盗”，大概就不会和他探讨有关男女感情上的任何问题了。对刘俊而言，《围城》里方鸿渐的话就是他的座右铭： “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 “他消沉了将近两个月，突然有一天跟我说，他想通了，他和那女孩有缘无分，他决定积极起来，好好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可恋爱谈了不到半年时间，两人就分手了。他又消沉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厉害，一天他又喝醉了，抱着我哭，说他忘不了那个女孩，他决定再去找她。”

“于是在一个月前，他又到这里来了？”刘俊问。 “是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失踪了，为什么你和家人不想到报警，而是你自己一个人来找他？” “我父母并不知道他失踪了，我骗他们说史文被公司派到外地去了，至于报

警……”史哲苦笑，说：“你认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警察会信？” “至少我信。”刘俊说。史哲看着刘俊，欲言又止，我估计他大概在想，你小子这么年轻，大概也就

是个普通小警察，在公安局里根本没有决定权，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至少我们可以帮你。”刘俊又说。 “你们都是警察么？”史哲又问一遍这个问题。 “我是，他们不是，不过这位。”刘俊指着大嘴说，“他是在殡仪馆工作，说

句你可能不相信的话，自打我们这位朋友到殡仪馆工作后，我们遇到的灵异事件，简直比他脸上的麻子都多。 ”刘俊说着，把手指抬高十几公分，指向大嘴的面部，大嘴昀近上火，脸上长了些小疙瘩。

“哪里是麻子，明明是青春痘好吧。”大嘴很不高兴地解释。我们都笑了起来，史哲也不例外，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了。接着刘俊和史哲大概说了我们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 “这么说，你们都曾经见到过那个女孩？”刘俊说完后，史哲问道。 “是的，但是不是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这种功夫，一般人没本事做到。”刘

俊说。

“那这么说，那个女孩，应该是个人啰？ ”

“唔……应该是的吧，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我们猜测她很可能是阴差。”

“阴差？”

“就是传说中牛头马面之类的人物。”

“可史文说她长得很漂亮啊？”

“是漂亮。”大嘴插嘴道，“不过那只是传说嘛，谁规定了阴差就一定要长得

吓死人？”

史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刘俊：“刘警官你刚才说，那个什么烂尾山

庄……？”

“嗯。”

“你们可以带我去看看么？”

“当然，不过现在……”刘俊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明天吧。”

“那……好。”

“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在宾馆门口等我们，到时候我们来接你。”

“好的。”

“留个手机号吧。”

……

告辞史哲，从谷峰宾馆出来后，我们并没有各自回去睡觉，而是找了家仍在

营业的饭馆，打算吃点夜宵。坐在饭桌前，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尤其是猴子，平时话昀多，现在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诸位就没什么想法？”刘俊一边点烟，一边问。 “就是想法太多了，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好。”我说。“猴子！”刘俊叫了声猴子，“说说你的想法啊。”

“我嘛。”猴子将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纠结道：“现在还真没什么想法了，那个史文恐怕还真是自己从冷柜里爬出来走掉的。” “那还是真是巧啊，同一天晚上，两个 ‘死人’同时复活。”大嘴说。 “他都在冷柜里冻了整整四天，零下十八度啊，就算没死，还能走得动路？”

我想不明白。 “大概是那个美女来救他了。”大嘴说。 “他们的爱情故事真的很有意思。”郭薇说，女人都爱这些，都觉得别人的爱

情美，自己的爱情坏——就算不坏，也美不过道听途说的。 “爱个屁哦。”大嘴说，“没准只是他单相思。” “我怎么听你的口气有点像在吃醋？”郭薇看着大嘴笑。 “他那是因为那美女没约他去公园散步。”刘俊笑着说，接着又说：“哎，大

嘴，我估计你在殡仪馆看见那美女的时候，她应该就是处在灵魂出窍的状态。 ”

大嘴摸着下巴沉思，说： “这么说当时我也灵魂出窍了？可我怎么没办法动弹呢？” “你的灵魂卡住了，出不来。”我笑道。大嘴很以为然，点点头说： “估计是，要是当时能出来，搞不好那个美女能看

上我，回头如果能找到那个史文，我倒要向他请教下灵魂出窍的本领，好泡妞啊。”

郭薇“嘘”了他一声，说：“你长得没那个史文帅，就算出来了也没戏。”大嘴不屑道：“那是小白脸，看看我，多有阳刚气。”说完，他鼓起胸膛，砰砰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小倒确实不小。

猴子在一旁说：“如果胸肌大就能泡上妞，我建议你再去做个隆胸手术。 ” 大嘴嘿嘿一笑，说： “够大了，不用隆，倒是 ……”大嘴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瞥了眼郭薇的胸部。

“喂！死大嘴，你什么意思？！”郭薇的脸微微泛红。 “我没什么意思啊。”大嘴左顾右盼，一脸无辜状。他们都笑了，我也没忍住，于是我挨了揍。

“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刘俊救了我，他说：“如果说大嘴第一次见到那个美女她是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那么第二次，尤其是第三次——因为我们都看见她了，她肯定不是在那种状态。”

我点点头，说： “这就说明她应该是个人，既然是个人的话，那我们应该可以

找到她。” “我敢肯定她就藏身在烂尾山庄那里，不过我们去了那么多次，楼里也进去找过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猴子灌了一口口啤酒，说。

“只要找到史文或者她其中一个，所有的问题就引刃而解了。”刘俊说。 “问题是去哪里找呢？我对明天去烂尾山庄不抱太大希望。”大嘴说。 “那就等明天再说吧。”刘俊说，“有史文的弟弟史哲在，没准能有什么奇迹

出现呢。”

三十七、阴差

第二天是礼拜六，殡仪馆也没有业务，大家都有空，包括郭薇。刘俊从局里

开了一辆车出来，所以我们没有用大嘴的金杯面包车。赶到谷峰宾馆门口，史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嚯，你们都在。”打开车门，史哲看见我们，似乎有点惊讶，他大概以为今

天只有刘俊和他去，顶多加上个大嘴。

“我们一贯如此，统一行动。”猴子笑着说，朝我和郭薇这边挤了挤，让史哲上车。 “有点挤，不过很近，将就一下吧。”刘俊回头对史哲说。

“没事的。”史哲笑了笑。 “昨天晚上一定没睡着吧？看你有黑眼圈。”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史哲笑道。刘俊笑了笑，转身发动了汽车。很快就到了烂尾山庄，我们下了车，由刘俊领头，我们来到当时发现史文的

地方——一栋建造到一半的烂尾楼的右侧。

“当时，你哥哥史文就背靠在这个墙下坐着，没有呼吸。 ”刘俊一边指给史哲看，一边说。史哲点点头，走过去，缓缓蹲下了身体，凝视着杂草丛生的地表足足一分钟

后，他才站起身，环顾四周，继而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我们说： “我感觉史文就在附近。”

“哦？” “应该就在附近的。”史哲自言自语道，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又折身返回。我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谓的感觉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你这么肯定？”刘俊问。史哲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说：“别忘了我们是双胞胎。” “这和是不是双胞胎有什么关系？”猴子问。 “说起来也许你们不信，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心灵感应似的联系，比如说史文

他感冒了，并没有感冒的我也会突然感觉不舒服，而如果我头疼脑热了，史

文也会觉得浑身不得劲，这种状况虽然不会经常发生，但也不稀罕。” “哦，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不少双胞胎之间好像都有心灵感应。”我说。我以前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关于双胞胎之间存在心灵感应的例子，说是一个美国洛杉矶的妇女，在一天突然感到浑身发热并且伴随剧痛，紧接着就眼前一片漆黑，而她的双胞胎妹妹当时正好因飞机事故身亡。

“哎。”猴子十分好奇，问道： “那你哥哥在冷柜里的时候，你有感应到么？ ” 史哲点点头，说：“确实有几天觉得身体在莫名其妙地发冷。 ”

“太神奇了。”郭薇喃喃道。

史哲笑了笑，继而像在努力搜寻某种微弱声响似的微微偏斜着脑袋，循着声音缓缓移动着脚步。我们屏息敛气地看着他，他走出几米，我们才跟进几步，但不会离他太近，生怕干扰他。

史哲在慢慢地向其中一栋烂尾楼靠近，这栋楼才修到三层就废弃了，楼体斑驳不堪，仿佛经历过上百年的风吹雨打。底层是开放的，即便如此，楼里的光线也不富足，一眼望去，幽暗阴森。

这几栋烂尾楼其实警方和我们都曾进去过，搜索并不含糊，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有勘查，可一无所得。

史哲走进了烂尾楼，阴暗潮湿的底层，几乎终年射不进阳光，仍有野草生长出来，顽强而茂盛。脚下并不好走，稍不留神就会踢到隐匿在草丛里的砖块或者其他建筑材料，猴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他嘟哝着骂了一句。

史哲并没有在楼内驻足，而是径直穿过一楼，由对面的出口走出了烂尾楼。楼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一圈两米来高的围墙，围墙下生长着高大的灌木。史哲走到围墙下，稍稍迟疑了一会，接着猫下腰，伸手拨开灌木，看样子像要往里面钻。

“哎。”刘俊叫了他一声，这地方警方搜找过，连围墙另一边的杂树林也没有放过，围墙的另一边下并没有灌木挡着，因此可以轻易发现围墙是否有破损。围墙没有破损，所以史哲现在要拨开灌木往里头钻，无异于是在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结实的围墙。

可史哲却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我们急忙跟进，贴近灌木时才发现，原来灌木丛后的围墙上有个破洞。破洞高约一米二，大概有六、七十公分宽，恰好够一个人进入。破洞另一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刚钻进去的史哲如同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这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洞来？”刘俊诧异之极，没工夫细想，史哲已经钻进去了，他冲着洞里喊了一声“史哲！”。

“我在里面，你们进来。”黑洞里传出史哲的声音。没有再犹豫，我们纷纷弯下腰，拨开灌木，鱼贯而入……

确实黑得可以，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黑都被一股脑地搅在这里。我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落在视网膜上的，唯有纯粹到底的黑。

“好黑啊，这是什么地方？”郭薇低声惊呼。围墙另面应该是一片树林，可这里哪里是树林？分明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虚无黑暗的空间。我伸手摸了摸两边，触到冰冷坚硬的墙壁，这像是一个隧道。

这时不知是谁摸出打火机，啪啪打了两下，但没有打着。

“不要打火，跟着我走，一直往前。”前方不远处传来史哲的声音。

我们只好摸黑一步步往前挪动，起初走得小心翼翼，渐渐感觉脚下还算平坦，既无坑坑洼洼，也没磕磕碰碰，对道路有了一定把握，步子就自然顺畅起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史哲停了下来，依稀听见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后传来微弱稀薄的光。光实在微弱得很，以至于在黑暗处呆久的眼睛并无感觉到任何不适，过渡极其自然，就像从二十七度的水中游到二十八度的水中一样。

这时我们才得以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一个隧道。隧道像是用一根巨大的石柱凿空中心做成的，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没有一丝缝隙。隧道尽头，是一间神秘的石屋。

石屋并不大，大概在十个平方左右，是封闭的，没有窗，纤尘不染，很难想象这里居然会有空气，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幽魅的神秘气息。微暗的光十分均匀的散布在石屋的每一处角落，暗淡归暗淡，但足以让人看清物体。我并没有发现光源，似乎空气里聚集着某种会自行发光的粒子。

石屋只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具已经发黑并且在逐渐风干萎缩的尸体，即便如此，也能很轻易地判断尸体的身份，因为他和史哲长得一模一样。

石床上的尸体是史文。

史文居然死了！真是捉弄人，在我们都认为他应该仍然活着的时候，他却已经变成了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尸体并没有腐烂，石屋似乎有神奇的防腐功能。

“这是……”大家目瞪口呆。史哲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站在石床前，呆呆地看了史文的尸体几秒钟后，他的脸上忽然露出难以形容的怪异表情。

“史哲，怎么了？”刘俊问他。史哲没有回答，而是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

刘俊不要说话。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们仿佛在看一场史哲的个人哑剧表演，并且是一场纯面部表情的哑剧表演。他时而眉头紧蹙，时而眉心舒展，时而嘴巴张大像是非常惊骇，时而又双唇紧闭变得异常严肃……总之，在这个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脸上起码出现了诸如惊讶、惶恐、担心、伤感、欣慰等至少不下十种的表情。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用我们听不见的声音在给他讲述一些事情。

好容易等到他的面部表演结束了，他又像个不倒翁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在出神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仅仅是在发呆而已。猴子忍不住想叫他，只“哎”了一声就被刘俊制止了，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

终于，又过去了五分钟后，史哲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拉起史文干瘪冰冷的右手，如同告别般地用力一握，又轻轻放了下来。这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说：“刚才史文和我说话了。” “什么？！”史哲这句话把我们震得不轻。 “刚才是你哥哥在和你说话？ ”大嘴问。难怪之前史哲的表情变换丰富。史哲点点头，说：“是的。 “他……在这里？”

我们不安地四处张望，随后目光又都落在了石床上的那具尸体身上。 “也许在吧。”史哲不确定地说，继而又肯定道：“现在是肯定不在了。我也看不见他，但我能听见他说话，当然了，不是耳朵上的听。”

“心灵感应？”刘俊问。 “嗯，大概是这样吧，总之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现在很好，他终于可以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

“那女孩刚才也在？”

“应该吧。”

“现在呢，他们去哪了？ ”

“去了一个我们去不了的地方。”史哲望着史文的尸体，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

但转瞬即逝。

“这么说，史文现在是 ……那个东西？”大嘴瞪着眼睛问，他指的是 “鬼”，大概

担心说出来会令史哲不悦。

“你是说鬼吧？”史哲倒不介意。

“嗯。”

“怎么说呢？”史哲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向我们解释，“鬼是人死后

成为的一种东西，对么？”

“嗯。”

“史文其实还没有死。”史哲说。

史哲这话让我们莫名其妙，尸体明明白白地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没有死？

“人都有一个期限，史文的期限其实还没有到，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到死的时

候，但是他的身体在冷柜里冻的时间太长，用不了了，所以只能以灵魂的状态继续存在，和真正的鬼魂是有区别的，这么说，你们能明白？”

“大概能明白，不过，还是有很多不明白。”

史哲笑了一下，说：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很多地方也不明白，但是史文和我

说的东西十分有限。”

“他有没有和你说他的身体是怎么从殡仪馆里出来的？那个女孩？”大嘴问。

“大概是吧，除了她，我想也不会有别人，显而易见的。”史哲说，很明显史

文没有和他解释过这个问题。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在他被送进殡仪馆的第一天就去救他，这样身体就不至于用不了了吧？ ”

史哲叹了口气，说：“是史文自己决定的。”

“什么？”我们不明白。

“是史文自己决定的，只有如此，他才能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从史文的尸体被发现，到被送进殡仪馆，然后到突然失踪，都

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

“是的。”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我们都想不通，如果非要 “死”后才能和女孩在一起，

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史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我们：“你们相信有神的存在么？”

“既然有鬼，应该也有神吧。”猴子说。

“不不，我指的神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指的神是 ……比如西方的上帝，万物

之主的那种。”

“这个……”我们面面相觑，问题越搞越大了，都捅到上帝那里去了。

史哲笑了笑，说： “其实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史文并没有和我说这些，这么

说吧，如果史文不这样大费周折的去‘死’的话，他是没办法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我们生也好，死也好，都是在神制定的规则内的，而规则有漏洞，所以史文是钻了个空子，这是史文的原话。”

“你越说我们越迷糊。”刘俊说。 “我也一样，不过……”史哲做了个摊手的姿势。 “那女孩是什么人？”我问。

“就像你们之前所猜测的那样。 ”

“阴差？”

“可以这么说吧，史文并没有和我说太多关于她的问题。”

“你怎么不多问几句啊？”猴子埋怨道。

史哲笑了，说： “我也想，但是没办法问，我只能听他说，就好像在听一段录

音一样。”

“你们不是在心灵感应么？不能交流？”

“不能。”

“哎。”

“有个问题我不太不明白。”郭薇说。

史哲问：“什么问题？”

“那个女孩是人么？”

“是人，但不是普通人。”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如果她是人的话，史文为什么一定要‘死’了以后才

能和她在一起呢？”

“她不是普通人，是神的某种规则的执行者，也就是我们说的阴差，阴差想必

是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所以史文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必须这样了。”

“还是不明白。”郭薇摇了摇头。

史哲苦笑，说：“我知道的都说了，其中一些其实还是我自己的猜测。”

“总之他们现在在一起咯，对不对？”刘俊说。

史哲点点头。

“那么……他现在这样了……”刘俊看了一眼史文的尸体，“你能接受？”

“能不能接受都这样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现在担心的是我的父母，该怎

么和他们说？”没人说话。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实说？恐怕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外，没人会相信离奇成这样的爱情故事。

昀后，刘俊拍了拍史哲的肩膀，说：“至少他们还有你。”

史哲点点头，笑了。

按史哲的要求——实际上是史文自己的要求，史文的遗体送去了火化，骨灰撒

进长江。

史哲离开前的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顿饭，从傍晚6点一直吃到凌晨饭店打烊，

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史文和那个女孩的，关于我们以往在殡仪馆所遭遇的，关于神的……大家七嘴八舌，昀后讨论出来的结论是：神大概是存在的，我们的命运大概是被规划的，宇宙是神的作品。阴差这项工作是由人来担任的，有数不清的阴差，他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可能许多次和我们擦肩而过，而你从未在意。他们大概是神的宠儿。

鬼么？神为什么创造这种存在？我们想不出来，总不见得仅仅是为了吓唬人吧？总之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存在的理由咯。昀后史哲非常羡慕地望着我们说：“你们真是一群有意思的人，有那么多有意

思的经历，要不是家里有父母，我真想跑来和你们一起混。”

“欢迎啊。”大嘴笑呵呵地对他说，“我们单位正缺一个化妆师呢，你有空去培训一下，回头来上岗吧。”这天晚上，尽欢而散。第二天，大嘴和猴子开车把史哲送到了J市火车站，F县火车站虽然挂着我们

的地名，但并不如J市火车站好。

出于好奇，我们后来又去了一次烂尾山庄，可灌木后围墙上的破洞消失了，围墙好端端的，压根没有修补的痕迹，仿佛那个洞，从来就不存在似的。大嘴挠着头，问：“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到那个女孩么？” 谁知道呢。

三十八、殡仪馆新来了小姑娘

张阿八出院了，在家休养了几天后，就一瘸一拐地来殡仪馆上班了。恢复上班第一天张阿八就召开员工大会。会议中，他首先肯定了他不在单位的这段时间里大嘴和老猪还有王师傅的工作态度，继而又指出他们工作中的某些不足。在大嘴看来，张阿八纯粹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大概唯有这样，才能确定他在殡仪馆里昀高领导人的地位，没有他张阿八的带领，工作是做不完美的。

“我觉得我们嘛，当务之急要招到一个化妆师，这个工作很重要嘛。”张阿八说。

“重要是重要，不过怎么招呢？去报纸上登招聘广告？”大嘴问。

“广告就不用了。”张阿八想了想，说： “J市有个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回头我去联系一下，招个刚毕业的学生来吧。”

我们这地方虽说是个旅游区，但并不有名，加之地方小，地方偏，张阿八开出的工资又不够理想，所以即使是刚毕业的学生，也不大愿意过来。张阿八跑了J市几次，好容易招来了一个今年刚毕业的女生。

她叫许香，今年才十九岁，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个头不高，黑黑的，瘦瘦的，大概是刚来的缘故，为人腼腆，不是很爱说话。她是 F县平桥乡人，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单位，而我们这地方离她家近，所以才过来了。

张阿八很高兴，在对大嘴和老猪介绍许香时，特意说： “不要看人家小许年纪小，人家可是科班出身，你们虽然有工作经验，但不是专业的，所以你们要虚心，要多多向小许学习。”

听大嘴说殡仪馆新来了个女孩，猴子非常激动，借了辆破自行车就直奔殡仪馆，可当他见到许香后，一脸兴奋立刻变成一脸庄重，他庄重地看着大嘴，又庄重地拍了拍大嘴的肩膀，昀后庄重地说： “大嘴同志，我看这个姑娘人还蛮淳朴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大嘴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说： “猴子同志，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是你考虑吧。”

猴子则无不遗憾地说：“那就可惜咯，你们这个鬼地方来个姑娘不容易啊，我劝你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大嘴一本正经地答复猴子：“我已经非常慎重的考虑过了，我觉得还是你考虑一下比较合适。”

两人考虑来考虑去，考虑的结果是他们两人谁也不打算考虑了。

郭薇得知此事后，说这两个混蛋缺德死了，就算许香真的长得不好看，但也不至于没人要吧，没准人家还看不上他们呢。我说那是，这两个混蛋只用屁眼看人，活该他们打光棍。

“那你呢？”郭薇忽然把矛头转向我，“如果我长得难看，你会不会喜欢我？ ”

“这个嘛……”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如果你长得丑的话，当初我大概就不会喜欢你了。”

郭薇不说话，乜斜着眼看着我，我顿时心中一凛，打算亡羊补牢，谁知郭薇突然笑了，笑得又甜又美： “非凡，我昀欣赏你的诚实了，不过嘛，我也必须要让你知道，诚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啊。”大嘴一边比划一边给我们形容今天送来殡仪馆那位死者的惨状，“脸上的骨头全碎了，脸已经完全没有了，全都拍平了，就像一块平板。 ”

猴子啧啧两声，说：“那她落地的时候应该是脸先着地咯。”

“那肯定是了。”大嘴说，“从十楼直接拍在地上，你们想想看 ……”大嘴试图激发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胃口尽失。

死者才三十多岁，女性，生前患有抑郁症。据说她在跳楼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状态，早饭吃得好好的，接着收拾了餐桌，洗掉餐具，又把一家人昨天换下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给洗了，在阳台把洗净的衣物晾晒完后，她就爬上阳台，从十楼一跃而下。

许香来这里上班后面对的第一单业务，就是这样一具面无全非的尸体。

“难度不小啊。”大嘴故作老成状，背着手在许香面前踱过来踱过去， “小许啊，你有把握处理好不？”

许香正在整理化妆箱里的物品，抬头看了看大嘴，轻声说： “应该可以的，我

在F县殡仪馆实习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遗体，师傅都手把手教过我了。”

“哦，那你那个师傅人不错嘛，怎么没留在那边呢？”

“我也想呀，可是留不下，那边不缺人手。”说完，许香羞涩地笑了笑。

“其实我们这里也不错，自由，环境好，工作也不太忙，就是待遇嘛，肯定是

比其他地方差点，不过如果业务好的时候，奖金也还可以。”大嘴说。

“嗯，钱够用就行，我觉得这里也很好，张所人也很好。”

“张阿八啊？……哈！哈！ ”大嘴夸张地打了两声哈哈。

“张阿八？”许香看样子很想笑，但又极力忍住，她问大嘴：“张所的名字叫

张阿八？”

“哪里。”大嘴摆摆手，说：“那是我们在背后这样叫他的，你当面可不要这

么喊，会出人命的。”

许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张啊，我看张所不至于这么恐怖吧？”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大嘴说，“我说要人命不是指张阿八要别人的命，

而是要他自己的命。”

“嗯？”许香看着大嘴，一脸不明白。

“张阿八会气到吐血身亡嘛。”

许香捂着嘴笑个不停，大嘴也很得意，觉得自己既机智又幽默，和刘俊比起

来一点也不逊色。 “可惜啊。”大嘴看了许香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

这女孩子能长好看点该多好啊。”他想。

许香整理好化妆箱，合上盖子， “武老师，我要去做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

她问大嘴。（注：做妆，当地殡葬行业的行话，泛指清洁遗体，给死者更衣

和化妆。）

大嘴生平第一次被人尊称为老师，十分受用，乐颠颠地应道：“好啊，走。”他很好奇，想看看许香是怎么处理这具几乎没办法处理的尸体的。殡仪馆并没有专门的化妆间，只能在灵堂进行，把死者亲属请出灵堂后，许

香又轻轻地把大门给关上了。这样一来，灵堂里就只剩下大嘴许香和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大嘴心里有点毛毛的，问许香：“关门做什么？”

“太嘈杂了，不好。” “哦。”大嘴应了声，没再说话。灵堂里顿时变得十分肃静。许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一次性橡胶手套，拆开包

装，戴上，接着她做出了一个令大嘴诧异的举动，她躬下身体，给死者做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你这是？”大嘴问。 “师傅教我的，要尊重他们（死者）。”许香说。 “哦？”大嘴又好奇了，问她：“你们做这个有什么说法没？” “说法？”许香没听懂。 “就是规矩啊什么的。” “嗯，以后慢慢和你说，好吧？”

“行，行，你继续吧。 ”大嘴说。许香慢慢揭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仅露出了尸体肩部以上的部位。即使已经见过尸体的惨状，在看见死者那张完全变形的平脸时，大嘴还是不自控地冒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许香倒显得非常镇静，表情波澜不惊，眼神平静安稳，她拧了一条湿毛巾，开始给尸体擦拭粘附于头部和颈部的血污，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看得出有些生涩，但有条不紊。

清洁完头面部的血污后，复杂的工作正式开始了。许香对照死者生前的相片，先是用手在死者面部两侧轻轻按压揉捏，在面部微微隆起后，她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死者面部的各个孔隙里填充棉花。面部充填完成后，大嘴发现，死者那张因暴力冲击而平塌的脸竟如注入气体般地神奇地复原了。接着就是缝

合，用油彩修补伤痕，上粉底，化妆……等头面部的处理完成后，尸体已经由原先的面目全非变成现在的音容宛在了。大嘴在一旁看得佩服不已，心想这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要是换成他大嘴来做，怕是尸体都会蹦起来和他拼命。

在完成了昀艰难的这部分工作后，许香忽然对大嘴说： “武老师，你稍微回避

一下吧。” “啊？”大嘴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许香要给死者换衣服了，死者是女的，他大嘴当然不方便看。“好的好的，那我先出去了。”大嘴转身要走。

被许香急忙叫住：“不要出去！”

“怎么？”大嘴以为许香一个人会害怕。

“还没有做完，现在开门不好的。”许香说。

“哦。”大嘴心想他们搞化妆的规矩还蛮多，“那我就到那边去？”大嘴指指背

后不远处的窗口。

“嗯，行的。”

看着窗外，百无聊赖地发了近半个小时的呆，大嘴听见许香轻声叫了他一句：

“武老师，好了，你过来吧。”

站着两腿发麻的大嘴走了过去，看着焕然一新的死者，他忍不住由衷夸赞道： “小许，你还真厉害啊！”看着修复后的遗体，死者家属满意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劲地向许香道谢，

死者老公拿出一个红包，要塞给许香，许香拼命摆手拒绝，大嘴看见，走过去替许香接下了，然后塞进许香的口袋里，“给你你就拿着。”大嘴说。 “这样不太好吧？”许香的脸微微发红。 “没什么不好的，你师傅没教过你可以拿红包？” “怎么会教这个。”

“嘿嘿，我就不信他们那边不收红包。”

“这个，倒是会的。”

“所以嘛，这是你应该得的，收着吧。”

“张所知道了会不会不好？”

“不好个屁，他自己收得比谁都勤快。放心吧，他不管这些，只要把事做好就

行，家属满意了，他们愿意给，你就拿着。”

许香得到个红包，既感到不安又有些高兴，提出晚上请大嘴吃饭。

大嘴说：“你才上班几天？工资还没发过，还是我请你吧，我还有几个朋友，

顺便介绍你认识认识。”

三十九、护身银镯（1）

饭桌上听许香喊大嘴叫武老师，猴子和刘俊差点没笑到桌子底下去。

猴子边笑边指着大嘴说：“还武老师？我看他连赵老诗都比不上，哈哈……”

刘俊在一旁点头不已，“是啊，赵老诗至少会吟诗，他武老师除了鹅鹅鹅，曲

项向天歌，什么都吟不出来了。”

两人无所顾忌地嘲笑大嘴，弄得许香很不好意思，本来是一句尊称，却不想弄得大嘴颜面扫地。反观大嘴倒并不特别在意，用筷子点着猴子和刘俊对许香说： “这两个人素质

偏低，你不用理他们。”

“许香啊，你以后就直接喊他大嘴吧，别再叫什么武老师了，我们都替他脸红。”郭薇笑着对许香说。许香望着大嘴，不知该怎么办，大嘴很大度地说： “随便怎么叫，大嘴就大嘴

吧，都被他们喊了十几年了，反正大家以后都是朋友了，不用客气。”许香笑了，点点头，接着拉了拉右手的袖子。这时郭薇发现，许香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粗大的银镯子，银镯上的花纹十分精美古朴。“哇！”郭薇急忙拉过她的右手，“你这只镯子好漂亮啊。”

许香取下银镯，递给郭薇，郭薇接过镯子，一边打量一边赞叹， “真的是很漂亮啊，不是一对吗？”

“不是的，只有一只。”

“在哪里买的啊？我也想买一只。”郭薇说。

“这是在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打的，买不到的哦。”许香笑着说。

“哦，我就说嘛，这上面的花纹真漂亮，有点像图腾。”郭薇说。

这时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 “这个镯子你从小就戴着？我看好像不能收缩嘛。”

许香说：“我小时候没有带，在我考上民政学院后，我爸爸才把这只镯子拿出来让我带上的。”

“哦，敢情这个镯子还是你爸爸专门为你定制的成年礼物啊。”猴子打趣道。

许香抿着嘴笑了一下，略带神秘地说：“其实这个镯子，是有来历的哦。”

“什么来历？”

“我在三岁多的时候，在大年三十那天早晨，我们家来一个叫花子，这个叫花子和现在专门讨钱的骗子不同，他只要吃的，不要钱，当时我奶奶还没过世，她信佛，人很善良，把家里刚蒸好的肉包子拿了好几个给这个叫花子，当时肉包子可不像现在那么容易吃到哦，我们一年到头，大概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叫花子在别人家，顶多只讨到些白米，只有我奶奶给了他肉包子，并且还给了好几个。叫花子拿了包子，看样子非常感激，可是他没有走，看了看当时正站在一旁我，然后忽然问我奶奶有没有银子做的饰品，我奶奶说有，叫花子说拿来给他看看，我奶奶当时还以为他想要，就说这个可不能给他，是家传的。叫花子笑了，说他不要，只是看看，于是我奶奶就拉开袖子，把戴在手上的银镯子给他看，叫花子看了看后说，这个银子好，然后问我奶奶这镯子是不是一对，我奶奶说是，又举起另一只手上的镯子给叫花子看。叫花子看后点点头，要我奶奶拿来纸笔，接着他在纸上画了一只带花纹的镯子，然后告诉我奶奶，说我长大以后会做一种容易撞邪的工作，要她把手上的两只镯子给融化了，然后用这些银子照图的样子打一只银镯子给我，在我十八岁以后给我戴上，说是可以辟邪。”

“喔！这叫花子看来不是个普通人啊。”猴子说，说完问郭薇要过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笑着对我们说：“要不我们也照着去打上几只，人手一只，好辟邪啊。”

刘俊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张脸长得就够辟邪了，用不着镯子。”说完引来哄堂大笑。

猴子把镯子还给许香，对刘俊说： “猴爷我是长得没你帅，不过也不至于丑到鬼见愁啊。”说着看了看大嘴，笑道：“大嘴长得倒是比较接近你的说法。”

“找打是吧？”大嘴举起茶杯。

“这是王师傅说的，你忘记了，他说你长得有煞气，俗称鬼见愁。”

“愁屁愁。”大嘴说，“他不就是随便说说么。 ”

“哎，许香，你戴这个镯子管用么？你以前实习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大嘴问正在低头戴银镯子的许香。

许香抬起头，说：“听师傅他们讲过一些，我自己亲身经历的只有一件。”

“说说看。”大家都来了兴趣。

许香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橙汁，说道：“那时我刚到F县殡仪馆实习两个多礼拜，有一天师傅生病没来，而另外一个姓杨的化妆师因为休产假也一直没来上班，所以这天殡仪馆里能做妆的只有我一个，而当时我还没有独自给死者做过妆，平时只是给师傅打打下手，所以心里很忐忑，希望这天不要有死者送过来。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送来了一位死者，并且还是车祸死的，脑袋上破了个大洞，鼻子几乎整个掀掉，只剩下一点皮连在脸上。我一看死者这样我的头都大了，心里慌得不行。你们要知道，如果妆做得不好，家属会很生气的。可是那天只有我能做妆，就算再担心，也要硬着头皮上。我在化妆间弄了两个多小时，连午饭也没顾得上吃，可那个鼻子我怎么也弄不好，缝得歪趴趴的，非常难看。这时候我们业务科长过来了，叫我赶紧去吃饭，我说死者的鼻子我还没弄好呢，科长只瞥了一眼死者，说吃完饭再弄，我没办法，就只好先去吃饭了。吃过饭回来，我看见死者旁边正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那人正在给尸体做妆，当时她背对着我，我还以为是师傅来了，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等我走过去后才发现，这个人居然不是我的师傅，也肯定不是那个修产假的杨老师，因为她才刚刚生完宝宝，连月子都没有出呢。于是我问她，你是？她还是没有回答我，低着头在处理死者的鼻子，她的动作非常熟练，几分钟后，死者的鼻子就又重新在脸上挺了起来，端端正正的。这时候她才抬起头，对我说了三个字，要用心。说完后她就走了，没有脱工作服，也没有摘掉口罩，她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子。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才跑出去，迎面撞见了业务科的小刘，我问他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工作服带口罩的女的，他说没有啊，我后来又问了几个人，包括看门的毛大爷，都说没有见到这个奇怪的女人，我当时诧异极了，心想这人到底是谁呢，如果不是殡仪馆的职业化妆师，她怎么做妆做得这么熟练？

“直到第二天，我师傅来上班了，我对她说了昨天的事，她当时脸色就变了，显得非常非常吃惊，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来，然后她告诉我，昨天那个帮我做妆的女人，应该就是卢晓红。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卢晓红啊，并且殡仪馆里也没有这个人。后来师傅又说，卢晓红以前也是我们殡仪馆里的化妆师，不过现在不在这里了。我问，那她到哪里去了。我师傅告诉我说，她死了，半年前，因为乳腺癌去世的。当时可把我吓得不轻，照这么说，我昨天碰见的竟然是鬼！接着我师傅又和我说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情，她说就在昨天晚上，她做了个梦，她梦见卢晓红站在她床边，对她说，单位里那个小姑娘，你要好好教教她，今天做得差劲透了。打那天以后，我师傅就对我更加照顾了，手把手的教我，所以我现在才能做的这么好。 ”说到这，许香看着大嘴，抿嘴一笑。

“那，那次以后，你还有再见过那个卢晓红么？”大嘴问。

“没有了。”

“真是那个……什么哦。”大嘴抬头看了看大家，笑着说。

“诡异。”我说。

“非常诡异。”猴子说。

“绝对诡异不可思议。”刘俊说。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许香好奇地看着我们，说：“武老师……”

“叫大嘴。”刘俊打断她。许香看了看大嘴，眼神怯怯的，大嘴哎了一声，说： “没事没事，就叫大嘴吧。 ”

“哦。”许香应道，说：“大，大嘴不觉得可怕倒也没什么，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嘛，不过你们 ……”许香看看猴子、刘俊、我还有郭薇，说： “你们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哈哈！”猴子笑起来，说：“我们几个经历过的怪事，搞不好比你师傅还要多。”

许香瞪大双眼： “不会吧？”

我指着大嘴告诉她：“这小子只要一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邪门事，第一时间就是来找我们。”

“那么……你们遇到过很多怪事？”

“那是自然的。”猴子很得意。

“都是些什么怪事呢？”许香十分好奇。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都可以写几本书了。 ”大嘴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许香，笑道：“你现在来这里上班了，以后遇见邪门事的机会多了去了，我们这地方不大，殡仪馆业务不多，可怪事出的倒是比哪里都要多，就等着吧。”

四十、护身银镯（2）

张阿八对许香很满意，说这姑娘心灵手巧，把死人妆扮的栩栩如生，就像睡着了一样，有她在，殡仪馆长期做不了的妆容业务好歹是办起来了。大嘴和老猪也觉得许香不错，许香待人有礼，做事勤快，是她的工作必定一丝不苟地完成，不是她份内的事也做得毫无怨言。于是大嘴轻松了许多，以前来了业务，布置灵堂的工作都是他干，如今许香来了，他就把打理灵堂的杂事都交给了许香，许香聪明，很多事一点就明白，完全不劳大嘴费心。

“恭喜你啊，得到个得力的小秘。”我们说。

大嘴听了则很不高兴地翻起白眼，说： “怎么是小秘呢？明明是助手好吧，小秘和助手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懂不要瞎说。”

这天大嘴要送一单业务去J市，除了随行家属，车上还能坐下一个人。大嘴分别打电话问我们有没有时间，我们都说没空，其实空是肯定有的，只不过J市都去过不下一百次了，一路上有几块广告牌都一清二楚，实在不想再去。由于要放空车回来，大嘴不太愿意一个人跑，于是想到了许香。

“许香啊，跟我跑一趟J市怎么样？”大嘴找到许香，笑呵呵地问她。

“去J市？什么时候回来啊？”

“当然是当天去当天回咯，反正你也没事，走吧。”

许香没去过J市，很高兴，在把死者和其家属送到目的地后，大嘴又开车带许香到J市步行街随便转了转，昀后找了个饭馆吃过晚饭，这才开始返回。

回来时高速上不了了，因为高速上出了一起较大的车祸事件，暂时封闭。没办法，只好改走普通公路。

“哎，跑高速一个小时不到就能到，现在起码要走两个小时了。 ”大嘴无奈道。

“早知道就不逛街吃饭了。”许香说，听语气好像有些自责，如果不是有她在，大嘴一个人也不会去逛街吃饭。

“呵呵，哪有那么多早知道，要随遇而安嘛。”

“我觉得你心态很好啊。”许香望着大嘴说。

“干我们这行心态当然要好啰，生生死死见的多了，也就知道人生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大事，天大的事不就是死么？可谁不会死呢？早晚的问题吧。所以啊，人活一天就要高兴一天，想做什么都尽快去，谁知道老天爷打算什么时候收你回去，你说对不对？”

“你好像把人生看得很透呀。”许香敬佩地对大嘴说。

“有感而发而已。”大嘴做出深沉的微笑，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正低头拿点烟器时，副驾座上的许香忽然尖叫了一声“小心！”。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影忽然跑到公路中间，刹车不及，大嘴慌乱间打了下方向盘，面包车一头窜向路边，大嘴又急忙回打方向，车尾一甩，然后咯噔一下，车身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在后面拽住了车屁股。车停了下来。

大嘴拉开车门，跳下车要去骂人，可四处一看，却没发现刚才那个人影。这时许香也从车上下来了，张望着四周，奇怪道：“哎？刚才那个人怎么不见了？”

大嘴骂了一声，转身去看面包车的情况。原来路边有条深水沟，车子的两个后轮被卡在水沟里了，动弹不得。 “这下可怎么办？”大嘴看得头都大了。 “能不能开出来？”许香问。 “估计不行，我试试吧，你到后面推一下。”两人试了好半天，许香累得几乎要虚脱，还是无法把面包车从水沟里开出来。 “算了算了，别推了。”大嘴重新跳下车，对仍在后面咬牙使劲的许香说。许香放开手，揉着肩膀，气喘吁吁地问：“那怎么办？”

“没事。”大嘴说，“等下看有过路车就招下来让他们帮帮忙吧。” “哦。”许香从车后走出来，站在路边，左看看右看看，纳闷道：“那个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大嘴站在她身后抽烟，没说话。 “现在几点了？”许香扭头问他，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看样子时间不早。大嘴转身回车上拿来手机，看了一眼说：“刚过八点。” “唉。”许香叹了口气。 “没事没事。”大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招呼许香道：“你也过来坐一下

吧。” “不要了，你坐吧，我在这里看见有车来就招手。”大嘴笑了笑，随便她了。

一连过去了好几辆车，许香都没能把他们招停，非但不停，看见有人在路边招手，反倒轰上一脚油门加速离开，好脾气的许香也忍不住生气了， “这些人怎么这样啊。”

大嘴嘿嘿一笑，夹着香烟说： “现在人顾虑多，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又是大晚上的，没几个人愿意管闲事，换做我大概也不会停。”

许香诧异地望着大嘴，“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啊？”

大嘴扔掉烟头，站起来升了个懒腰，说： “着急也没用，再等一下，到九点还招不到车来帮忙的话，我就打电话给刘俊他们，让他们开车过来帮忙。”

“我们好像离XX还远着吧，他们会来么？”许香问。

“肯定会的，只不过现在还早，我们再等等看，实在没办法了再打电话给他们，毕竟他们没车，还要去借，也麻烦。”大嘴解释似的对许香说。

许香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站在路边翘首等车。又过了半个小时，淡定的大嘴也无法继续淡定了，跑到路边和许香一起拦车……就在两人放弃拦车大嘴正准备打电话给刘俊的时候，又有一辆货车开了过来，这时两人连手都懒得挥了，谁知货车司机却主动把车停了下来。

“喂！车子怎么了？”货车司机探出脑袋来问道。

大嘴急忙跑过去，说： “你好师傅，我车子后轮给陷到沟里去了，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货车司机拉下手刹，打开车门跳下车，走到面包车后看了看，然后笑了： “你这车怎么倒到这里头来了？”他以为大嘴是倒车把后轮倒进沟里去的，大概他还认为大嘴非常二百五，要倒车完全可以在公路上没车的时候倒嘛，何必开到路边去倒？

大嘴苦笑着解释：“不是倒车，是之前为了躲个人，盘子没打好，甩过来了。 ”

“哦。”货车司机点点头，说：“我帮你把车拉出来吧。”

“那太感谢了！”大嘴急忙递烟，“师傅你车上有拉车的钢丝绳？”

货车司机把大嘴递来的烟夹在耳朵上，笑道： “常年在外跑车，这个东西必备的，你等下。”

接着货车司机从自己车上拿出来拉车用的钢丝绳，两头扣好后，大嘴回到面

包车上，让许香先在外面等着。两辆车前后发动，钢丝绳瞬间绷紧，就在面包车被缓缓拉动时，忽然一声巨响，大嘴看见他和货车之间的地面上方忽然绽出几颗火星，接着感觉车身猛地一顿，像是要往后滑，他急忙一脚油门轰到底，面包车居然在后轮即将再次卡进水沟的那一瞬间窜了出来，再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

这时货车司机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边往大嘴这边跑边叫： “绳子断了！你车没事吧？” “没事没事，正好出来了。”大嘴一边应着，一边也下了车。 “车没被打着？” “没有没有，不过你的绳子？ ”大嘴很过意不去。

“哎，没关系，早就应该换了，幸好没出事，你看刚才多危险，幸好旁边没人。 ”货车司机这句话让大嘴忽然意识到许香不见了，他扭头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许香……

四十一、护身银镯（3）

许香被崩断的拖车钢绳打中了右侧肩膀，巨大的撞击力让当她当时连哼都没

有哼一声就晕过去了。崩断的钢绳造成她右侧肩胛骨骨折，肩部的皮肉也打烂了，整个右肩几乎一片淤青。 “只差十几公分，打着脑袋就麻烦了。”主治医师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对大嘴

说。

“那，那她现在没事吧？”大嘴急得跟什么似的，许香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他大嘴这个责任就担大了。 “放心，只是骨折了，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外伤到没什么，上几天药就行。”

主治医师说。 “那她那个胳膊，不会留下后遗症吧？”大嘴问，许香可是靠手吃饭的，要是以后活动不利索了，他大嘴的责任还是大。

“这个嘛……”主治医师皱起眉头，这个表情差点让大嘴的心脏从嘴巴里蹦出来，接着主治医师又说：“只要注意恢复，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大嘴吁出一口长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小伙子，女朋友要照顾好啊。”主治医师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

大嘴哭笑不得。许香在J市人民医院住了一天后，就转回了我们当地的医院。这天下午，大家约好一起去看望她。

许香半靠在床上，右边的胳膊被东缠西绕的绷带整个固定着。她的脸色略带苍白，但精神不错，看见我们都来了，笑得十分开心。

郭薇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指轻轻地触了触她的胳膊，问：“还疼吗？” “还好，你们都坐呀，那个柜子上有水果，张所他们拿来的，你们吃吧。”许香热情地招呼我们。

“没事没事，你还好吧？”猴子问她。

“没什么的，就是被抽了一下而已。”许香说得很轻松。

“你怎么不告诉你家人呢？”郭薇问。

“没什么的，一点小伤嘛，告诉家里人，他们会担心的。 ”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都没个人照顾。”

许香还没来得及说话，刘俊指着大嘴说：“谁说没人照顾？这个肇事者照顾

啊。”

“他又不是肇事者。”许香急忙说，“是钢绳打的。”

刘俊说：“他当然是肇事者，他如果不拉你去J市，你怎么会被钢绳打到？”

“这个说的倒是实话，是我不好。”大嘴这时非常勇于承认错误。

“知道错就好，要好好照顾人家，争取赎罪。”猴子也赶紧来凑热闹，有损大

嘴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大嘴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就被刘俊抢先说了一句：“好好照顾是应该的，

但是不许有淫思邪念。 ”

这句话让许香登时变成了个大红脸，大嘴则一脸无奈，索性懒得再说，他越

说刘俊和猴子越来劲。

郭薇拍了刘俊一下，说：“说什么呢你？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啊。”

“我其实也是有原则的。”刘俊一本正经道。

“对，他的原则只有一条：是母的。”大嘴抓住机会，赶紧反击。

大家正在无所顾忌地开着玩笑，我忽然注意到，许香右手上的那个银镯子忽

然变得非常非常黑，就好像闲置了很长时间被氧化了似的。

“许香，你那只镯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黑了？”我问。

这时郭薇也看见了，惊讶道： “对啊，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还很亮啊，这是怎么

回事？”

许香自己也很迷糊，说： “我早上也发现了，是不是摔在地上的时候弄脏了？

不过看起来不像啊。”

“给我，我看看。”郭薇小心翼翼地把镯子从许香手上取了下来，先用手指蹭

了蹭，没用，然后用衣角用力擦了擦，还是没用，于是她对许香说： “我拿牙膏帮你去洗一下吧。”十分钟后郭薇回来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洗了也白洗，一看镯子果然，还是

黑的。 “洗不亮，唉。”郭薇把镯子替许香重新戴上。许香笑着说：“没事。” “去找个首饰店洗吧。”猴子说。 “嗯，等手好了我再去弄。”许香说。从病房出来后，大嘴才对我们说，前天晚上的事他觉得有些古怪。

“就是那个人影，突然一下窜出来，接着一眨眼就不见了，连男的女的都没看清楚。”大嘴说。

“附近有没有坟墓？”猴子问。

“这个……好像没有吧，黑咕隆咚的，也不看清啊，不过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

“没准是树精。”我笑着说。

“有可能哦。”大嘴深以为然，说： “我看那棵树好像蛮老的。”说完大嘴又自言自语道：“下次如果还要往那条路走，一定要小心点。”

“去Ｊ市都跑高速，谁吃饱了没事会走那条路。”刘俊说。

“是的。”我说。

谁知两天后，我和我单位的同事龚飞因事去Ｎ县，就走了那条路。去的时候我就看见大嘴说的那棵歪脖子树了，孤零零的一棵，杵在路边上，非常醒目，但看上去倒不觉得树龄有多老。我还注意了下这段路的两边，尽是农田，没有坟地。

事情是发生在我们回来时。我们这天是中午去的，办完事从Ｎ县回来时差不多快六点了。正值七月，天黑得晚，六点左右的天色还是非常亮的。在行至歪脖树这段路的时候，前方居然堵车了，放眼一看，起码堵了有一百辆车，歪歪扭扭的把公路堵得水泄不通。下车一问，才知道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出了车祸。我眯着眼睛看去，那不正好是歪脖树旁边么？我和龚飞打了声招呼，就小跑着过去看热闹了。

交警还没来，车祸现场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我根本挤不进去，只好向旁边一个人打听。那人告诉我，是一辆广本撞上一辆摩托车了，摩托车驾驶员已经没气了。接着我又听见人圈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慌乱而又无奈的声音： “我在我这边的车道上跑得好好的，是他自己突然扭过来迎头撞上的！”原来是肇事司机，在向围观的大家解释。

这时我看见两个貌似本地村民的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说：“我看这个事邪乎，搞不好和他们家的那个有关系。” 另一个拿扁担的点点头，看了眼路边的歪脖子树说：“是哦，就在这个路旁边，听说前几天晚上这个地方还出了个事，有个车子翻到水沟里去了，后来在拖车子的时候，那个拖车子的钢丝绳一下崩断掉了，打死了一个人哦。 ”（这应该说的就是大嘴他们了，也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以讹传讹，人家许香活得好好的。）

戴草帽的也点点头，说： “邪乎，邪乎，回去要和他们讲下，下次不要从这个地方过马路，邪乎。”

说完两人用见鬼的眼神瞥了眼那棵歪脖子树，就要往路边的田埂小道上去了，这时我急忙跟了上去，叫住他们：“哎两位大叔，有件事问你们一下。”

两人转过身，狐疑地打量我，戴草帽的问我：“你是哪个哦？”

“哦，我是那个Ｊ市晚报的记者。”我随口给自己编了身份，问道：“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这起车祸比较邪门是吧？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下，为什么邪门了？”

“你是记者啊？”拿扁担的问，还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来在怀疑我的身份。

“是啊。”我说，挤出记者式的微笑。

“那你怎么没带个摄像的咧？还有话筒啊。”拿扁担的把扁担换了只手，似乎看破了我的谎言，并随时给我一扁担似的。

我哑然失笑。这时戴草帽的开口了，他对拿扁担的说： “你个傻哦，人家刚才说了是报纸的记者嘛，又不是电视的，要什么摄像话筒嘛，是不是？ ”他看着我笑。

“对对对，是报纸的。”我说，生怕拿扁担的又跟我较劲，赶紧又说：“我也是在出门，正好遇上这起车祸的，所以相机证件什么的都没带。”

“哦。”戴草帽的点点头，我见这个人比较好说话，于是问他：“大叔啊，我想问问，刚才听你们说那个车祸邪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草帽的生怕有人偷听似的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嗓门告诉我：“一个礼拜前啊，我们村庄上有个女人吊死在这棵树上啰，这不你看，这还没过几天，这里就出了两个车祸，怕是在索命啊。”

“哦。”我问：“那女的为什么要上吊啊。” 戴草帽的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他们家里的事，不好和外人说，不好说。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意了解那女人上吊的原因，向他们道过谢，我走到

那棵歪脖树下打量了一阵，发现该树的造型确实比较适合用来上吊，不一会交警来了，开始疏散看热闹的人，我返身向车子走去。堵车堵了一个来小时，回到城区，天都已经黑透了。这天殡仪馆有业务，大

嘴值晚班，他和猴子正窝在值班室里吃炒螺丝喝啤酒，美滋滋的，我急忙赶了过去，一边吃炒螺丝，一边跟他们讲了车祸的事。 “我就说那个影子不正常嘛，就是那个吊死鬼在作祟。”大嘴说。猴子噗的吐出一颗螺蛳壳，说：“那许香受伤也应该和这个吊死鬼有关啰？ ” “十有八九。”大嘴说。 “她不是有银镯子护身么？你大嘴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么反倒没事？” “我靠，你非常希望我有事是吧？”大嘴瞪着猴子。猴子嘿嘿一笑：“希望。”

“我要有事第一个就把你拉下水。” “我其实是觉得奇怪啊，你们看，她有银镯子护身啊。”猴子说，大概是这只银镯子的来历让他非常笃定它的灵力。

“许香的银镯子不是变黑了么？”我说，“也许就是因为有银镯子护着她，所以她才只是受了点伤，如果没有那只银镯子，恐怕那条钢绳就会打在脑袋上。” “唔，有道理。”大嘴点点头，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

“哎，不过她那个镯子变黑了，是不是灵力就没有了？” “这个……”大嘴愣了一下，把刚夹起来的一颗螺丝又放回到快餐盒里，“还真说不好啊。”他说。

四十二、护身银镯（4）

在医院住了五天，许香出院了，肩膀仍在固定中，昀少还要过半个月才能解除固定，恢复活动。偏偏她伤的地方还在右侧，如此一来，这段时间里，她只能用并不灵活的左手给死者做妆，并且只能做做给死者面部上妆的事，至于什么净身更衣的，就只能让家属自己去打理了。

好在这段时间送来的死者都是正常死亡，没有缺胳膊少腿烂脑袋的，许香仅凭一只左手，也能应付。不过左手毕竟比不上右手，更没法和两只手一起操作相提并论，除了要多费一倍的时间外，许香对自己做出来的效果也不太满意。不过在大嘴看来，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许香不那么认为，这天对着自己刚上过妆的死者左看右看，就是不满意。

“我说可以了，很好了，你让家属来看，保准没话讲。”大嘴对许香说。

许香摇摇头，“还是不够理想。”

“哎。”大嘴平时做事的准则就是家属说好就好，家属说不好就想办法让他们觉得好，凡事差不多就可以了，如今碰到个和自己较劲的许香，他既不理解，又有点敬佩，他说： “反正我看着感觉是非常好了，再说吧，都八十多岁了（指死者），没必要弄得那么年轻吧。”

许香叹了口气，说： “之前家属和我说了，说老太太生前就喜欢别人夸她长得年轻，希望我能给做得好一点，看上去尽量让老人家年轻一些。”

“这个……”大嘴略微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死者的脸，说：“很年轻了嘛，看起来像七十岁。（老太太享年八十三岁）”

许香苦笑：“可听说老太太生前别人看见她都说她只有六十岁。”

“啊——？”大嘴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六十岁？”他把头放得更低了一点，然后说：“是哪些不长眼的人这么瞎说啊？这不是故意寻人家老人家开心么？她也信？（指死者老太太） ”

“大概是信的吧。”许香也很无奈。

大嘴摇摇头，表示非常无法理解。

许香拿过粉底，继续给死者修补妆容，又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大嘴探过头一看，较之半小时前，死者的妆容更精致了， “唔，这下像六十岁了。”大嘴点点头说。其实怎么可能像六十岁？大嘴心想，就算把整容医生请来，大概也没办法把让她年轻二十三岁，这不科学嘛。

许香摇摇脑袋，把眉笔放回化妆盒，替死者整理了一下领口，正打算离开，忽然她啊了一声尖叫起来。

“怎么了？”大嘴被她吓了一跳。

“手！手！”许香脸色惨白，一个劲地把左手往回缩。

这时大嘴才发现，死者的右手，居然死死地抓住了许香的左手手腕！随着许香抽手的动作，死者的身体也在灵床上一下一下地晃动。

“哎，别动！别动！”大嘴急忙制止许香继续抽手，心想这老太太是不是诈尸了？看看老太太的脸，却是表情安详，双目紧闭。身体各个部分也没有动弹的意思，就是右手紧紧地抓着许香的手腕，灰白色的尖指甲看上去格外恐怖。

大嘴试着把死者老太太的手掰开，费了半天劲连根手指都掰不动，于是急忙去外面叫来死者家属。不消说，死者家属见到这幅情景统统惊骇之极，一开始还以为老太太是死而复生了，又听心跳又试体温呼吸的，弄了好一会，在场的没一个人认为老太太是活着的。

死者其中一个儿子先是试着掰开死者的手，掰不动，然后又加入了另一个儿子……昀后第三个儿子也上阵了，三人又是掰又是扯又是拽，把许香弄得眼泪汪汪，可死者的手就是不肯放开，大有烧成灰也不愿松手的意思。

“哎呀，这么会这样啊？ ”死者的大儿子——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又惊又怕地望着大嘴说。

大嘴一边安抚许香，一边说： “是啊，这莫名其妙的，突然就伸出手抓上了。 ”

“是不是妈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啊？”一个大概是死者媳妇的女人说。

“是不是我做得不好？”许香含着眼泪，怯生生地说。

“什么做的不好？”死者家属们没听明白。

“她是说化妆，你们看看，这个妆化的怎么样？ ”大嘴问，语气里俨然带着 “好不好，大家给评评理”的意思。

“不错嘛。”“小姑娘化的很好嘛。”“嗯，是不错的。”家属们纷纷点头称赞。

这时大嘴又说了：“你们我们小许的手都这样了，就靠一只左手工作，能够做

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在看见大家再次点头后，他拉过死者的大儿子，

轻声问：“是不是老人家自己不满意才这样？”

“她不满意？！”死者的大儿子被大嘴的话吓了一跳。

“因为我之前听小许说你们家属谁说过老人家生前喜欢别人夸她年轻？”

“这倒是的。”

“还说平时大家都夸她长得像六十岁的人？”

“六十岁？”死者大儿子叫起来，“这不是胡扯么？我都六十好几了！”接着扭

头问身后那帮亲戚：“你们谁和小许姑娘说过有人夸老母亲长得像六十岁的人

啊？”众人面面相觑，张大嘴巴，过了一会，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妇女站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说的。”大嘴知道她，她是死者的女儿，死者生前一共育有三子一女，她排行老幺。

“你怎么尽瞎说啊？！”死者大儿子怒斥她道，“谁说过老母亲像六十岁的人

了？你啊？还是我啊？还是他们几个啊？”死者女儿看来平时就比较惧怕自己这位虎背熊腰的大哥，将近五十岁的人了，此时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细声细语地说： “我也是出于好意，想让小许姑娘多用用心，把妈弄得年轻一点。”

“那现在怎么搞？你看看，你去把人家的手弄出来！”死者女儿顿时满脸惊骇：“妈是因为这个才抓人家的手的？” “我哪晓得，要不你去问问老母亲去！” “这个……”死者女儿又吃惊又害怕，还有点哭笑不得。气话归气话，许香的手还是要弄出来，大家又一起上阵，你掰我掰的弄了好

半天，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法掰动。“再弄不出来，就只能拿锯子给锯开了。”大嘴说，他的意思是要把死者的手指锯断。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死者家属极力反对。

“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活人的手锯断吧？！”大嘴有些生气了。正在大家没主意的时候，从坟山上修坟下来的王师傅看见灵堂里乱糟糟的，走进来看热闹了。

“哎，王师傅，你来你来，你看看这个怎么办？”大嘴急忙叫他，王师傅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不少，大概有办法。王师傅走向前一看，叫道：“喔唷，这个是怎么搞的？”大嘴苦笑道：“谁晓得啊，莫名其妙就抓上了。”王师傅看了看四周，问： “有没有什么猫猫狗狗的东西进来啊？” “没有没有，这里哪来的猫猫狗狗。”大嘴说。 “这像是被惊到了啊。” “她啊？”大嘴指指死者问。 “唔。”王师傅点点头。

“有办法让她松手不？” “我试下看吧。”王师傅说，让大嘴去弄根缝衣针来，可殡仪馆又不是裁缝铺，哪来的缝衣针，大嘴只好开车去买。

十几分钟后，大嘴买来了一盒缝衣针，王师傅从中找出一根昀粗昀长的，反转死者抓人右手的手腕，在手腕中央两根筋之间的位置用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哎哟！”旁边几个女性家属不约而同地叫起来，仿佛刚才这针扎在她们的手上。被扎的地方没有血冒出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然而这一下并没有让死者的手松开，于是王师傅又了扎一下，可仍然没有反应，直到第三针，那只死握不放的手终于忽的一下松开了，五根苍白的手指直直地伸出来，就像在示意“五”这个数字似的。

许香被抓了近一个小时的左手终于得以解放，手腕上印痕明显，淡淡的淤青。

“怎么样？”大嘴问她。

“还好。”许香说，脸色依然很难看。被吓坏了。

晚上大嘴说要给许香压惊，请她一起吃饭。听了白天发生的事，刘俊奇怪地

问：“你那只镯子不管用么？”

许香拉开袖口，看着发黑的银镯，摇摇头说： “不知道啊。”

“怎么还是黑的？你没去首饰店清洗么？”郭薇问她。

“我忘记了。”

“那赶紧去洗亮来。”猴子说，“前几天大嘴上晚班时，我们还说起你这个手

镯来了。”

“啊？说我的手镯什么？”

“说那天晚上，应该是你的手镯保护了你，如果没有这只手镯，大概那根钢绳

会打到你的头上，你看，就是在那天晚上以后，你的手镯就变黑了，对不对？”

“是啊。”许香一脸茅塞顿开的表情，“那它变黑了是不是就没有用了？”

“我们当时就是这样想的。”猴子说，“你看这不，今天就撞邪了。”

许香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这么说它是元气大伤啊。”刘俊看着许香手腕上的银镯子，半开玩笑似的说。

“总之明天先去首饰店洗洗吧，看能不能洗亮。”我说。

“嗯，明天上午就去，不过这哪里有首饰店啊？”

“我明天带你去。”大嘴说。

饭后刘俊悄悄对我说：“我估计是洗不亮的，那镯子又不是自然变黑的。”

“有可能。”我说。

不幸被刘俊言中，第二天，大嘴开车带许香到我们这唯一的一家首饰店洗手

镯，无论怎么洗，镯子始终是黑黑的，弄得店老板十分纳闷，甚至怀疑起这

手镯究竟是不是纯银制品。

“这下怎么办好，洗不亮了。”大嘴惋惜地看着那只镯子。

“洗不亮就洗不亮吧，没事。”许香倒是显得很豁达。

“这样你就没护身符啦？你不怕？”

“你们不都没有么？”许香笑着反问大嘴。

大嘴笑笑，说：“回头问问王师傅去，也许他有办法。”

“王师傅很厉害啊，昨天多亏了她。”许香说。

“呵呵，还行吧，不过比起黄师傅，他就是小学生了。”

“黄师傅是谁？也是我们单位的么？”

“呵呵，黄师傅可不会来我们单位，那可是大师级的人物。”

“哇，这么厉害？”

“嗯，以前我们遇到很多事，都是黄师傅帮忙解决的。”

“真的呀？那你什么时候能带我认识他一下么？”

“呵呵，黄师傅在外地。”

“啊？”

“陕西，他女儿家。”

“这么远？”

“是啊。”大嘴看了许香一眼，说：“所以啊，你这个镯子能搞好还是尽量搞好的好，不然万一出点什么事，黄师傅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许香想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听你说的好像就我会撞邪一样。”

“难道不是么？你才来殡仪馆上班几天啊，就出两件事了。”许香愣住了，说：“好像是的哦，不过以前我在F县殡仪馆实习的时候怎么没遇到什么怪事，除了我说的那件，并且还是帮我的。”

“大概我们这个地方阴气比较重吧，四周都是山。”

“听你这么说我都有点害怕了。 ”

“哈哈。”

回到殡仪馆，大嘴找到王师傅，给他说了镯子突然变黑的原委，让他给看看

镯子，王师傅拿着镯子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说这镯子里大概是积了许多阴毒，

大嘴问怎么办，王师傅也不知道，想了想说要不用艾草水洗洗看吧。下午下班后，许香去药店买了些艾草，回到出租屋，按大嘴教的把银镯子和艾草放在一起煮了半个小时，然后自动放凉。等把银镯子从艾草水里拿出来时，她惊喜地发现镯子真的变亮了许多，昀后拿牙膏擦了擦，用自来水一冲，银镯子立刻光亮如新。

许香高兴极了，看着雪亮的手镯，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她重新戴上手镯，洗漱后，就上床睡了。

……

第二天，大嘴来到殡仪馆，许香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她烧了开水，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

“来这么早啊？”大嘴照例说了这么一句。无论哪天，许香都是第一个到单位的。

“也刚来一小会。”许香说。

“嗯。”大嘴应了声，忽然想到，“哦对了，你那个镯子怎么样了？那个艾草洗了有没有用？”

“唉。”许香叹了口气，没说话，抬起右手把袖子拉起来给大嘴看，手镯依旧

是黑黑的。

“没用啊？”

“是啊。”

“这阴毒还浸得真够透的啊。”大嘴说，“回头我打个电话给黄师傅，帮你问

问吧。”

“算了吧，没事的，就这样吧。”许香说。

“没事没事，不就一个电话么，等我上个厕所回来就打。”大嘴说着，转身出

去了。

从厕所回来，大嘴拿着手机给黄师傅打电话，找到号码，拨过去，“哎。”大

嘴把手机放到眼前，脸上露出“怎么会这样”的表情。 “打不通？”许香问。 “停机了。”大嘴说。 “呵呵。”许香笑了笑。 “大概是欠费了没来得及交吧，明天我再打打看。” “没关系的，不用麻烦了。”许香说。大嘴没再说什么，泡了杯茶，翘起二郎腿，舒舒服服地抽起烟来。他没有注

意到许香的表情。

四十三、护身银镯（5）

我们镇炸油条的老张死了。早上老张照例站在那口大油锅前炸油条，不知怎

么回事，突然晕倒，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等被他老婆发现时，老张的

脑袋已经被炸成了一个麻圆，惨不忍睹。上午十点多，老张被送进殡仪馆。大嘴对正在整理化妆箱的许香说： “今天这个就不要做妆了，做不了。”

“怎么呢？”

“脑袋扎进油锅去了，都被炸糊了，没办法化妆。”

“脑袋怎么会往油锅里扎？”许香很吃惊。

“他是我们这里卖油条的老张，炸了一辈子油条，今天倒把自己给炸了，哎。 ”

“我先去看看吧。”许香说。

“当心吓着。”

几分钟后，许香捂着胸口回来了，大嘴看着她一笑：“怎么样？”

“太惨了。”许香显然受惊不小。以前虽然见过不少因意外横死而面目全非的

死者，但在两百多度高温的油锅里炸了一遍的脑袋谁都是第一次看见，那种

感觉没法形容，唯有亲眼目睹。

“妆是没法做吧？”

“嗯。不过衣服什么的要换的吧？”

“回头我问下老张家属去，他们不一定会让我们做。”

“哦。”如大嘴所料，老张家属不打算让殡仪馆这边给老张清理更衣，这意味着要多花钱。老张死了，并且是死在炸油条的大锅里，以后他们大概再也无法在我们这继续卖油条了。生活艰辛，未来坎坷，能节省的地方一定要省。这点大嘴非常理解，尽力给老张家属避免了一部分不需要的费用。

人死了，照例要停灵，可老张是外地人，在这里几乎没有亲戚朋友，除了他老婆和女儿，就只剩下一个老母亲了。这样一来，晚上守灵就成了大问题，单就他老婆和女儿两个人守，怕是……

于是大嘴找到老张老婆，问她： “大姐啊，你看你们这个晚上守夜，怎么办？ ”她抹着眼泪，说： “只有我和丫头两个人，还能怎么办，我们也不想放那么久了，就放今天一个晚上吧。”

“那，那个，晚上就你们两个女的，会不会怕哦？”她不说话，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大嘴叹了口气，望着灵堂好一会，忽然他想到个主意， “要不这样吧，

晚上你们就不要在灵堂守了，我给你们开一间办公室，你们就坐在办公室里，隔段时间就过去看看，续个香什么的。我们晚上反正也要有人值班，就在办公室旁边的值班室，这样你们不用呆在灵堂里，感觉会好一点，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谢谢你小武师傅，谢谢谢谢……”

“大嘴，这次是轮到你值班还是老猪？”老张老婆走后，许香问大嘴。

“我。”

“那我也来值班吧。”

“嗯？”大嘴看着许香，“回头我把猴子他们都叫来，你不用来的。”

“这不人少么，多一个人热闹一点。”许香说。

“那……好吧。”

于是这天晚上，守灵的家属出奇的少，而值班室里的人，却出奇的多，大家

都来了。我、郭薇、猴子、刘俊，加上大嘴和许香，一共六个人。小小的值

班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根本坐不下，我和郭薇只好坐在了床上。人多热闹，刘俊就喜欢热闹，笑嘻嘻地说： “上一次这里这么多人，还要追溯到去年元旦吧？”

猴子咧着嘴笑：“当时是新年茶话会啊，我记得当时外面还在下雪。”

刘俊点点头，说：“是啊，人都差不多是这些，就是孙茗换成了许香。”

许香好奇地问：“孙茗是谁？”

郭薇回答：“我的一个朋友，现在在外地。”

“哦。”

猴子剥了颗花生，边吃边问： “我就不理解了，这个老张好端端的，怎么就莫

名其妙把自己炸进油锅里去了？”

大嘴指指灵堂方向，说：“老张就在那里，你自己问他去吧。”

猴子笑道：“我没这个本事。”

“他老婆和女儿就在旁边那间屋？”我问大嘴。

“嗯，我让她们呆在那里的，要不就她们两个女的，在灵堂里守一个晚上，不

给吓出毛病来？”大嘴说。

“真是善良的人啊。”猴子感慨道，讽刺味十足。

“我本善良。”大嘴装作没听出来。

“善良你还收别人红包！”猴子习惯性地和他抬杠。

“善良和收红包有什么关系？”

“屁话，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收别人的红包？”

“屁话，善良的人怎么就不可能收别人的红包？”

“屁话，善良的人当然就不可能会收别人的红包？”

“屁……”

“打住！”刘俊急忙制止，再让他们屁话下去，一个晚上都无法消停。

两人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嘴。

这天晚上虽然人多，但总觉得有些无聊，总之气氛不活跃，大概是因为旁边

办公室有死者家属在的缘故，人家孤儿寡母正伤心着，我们也不好意思太兴

奋。大家都是压着嗓门说话，刘俊偶尔蹦出个笑话，大伙也不好笑得太放肆。

人那么多，床也睡不下，只能聊通宵，好在有六张嘴，你一句我一句的也不

至于冷场。忽然许香站起来，说：“我去下卫生间，郭薇你去么？”

郭薇靠在我肩头正舒服，摇摇头说不去。于是许香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过了好半天，还不见许香回来，大嘴让猴子去看看，猴子正好也想撒尿，二话没说就去了。猴子刚出门，我们就听见他“哎呀！”一声叫起来。 “怎么了？”大嘴探出半个身子问。

“许香晕啦！”许香晕倒在走廊上，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急忙把她抬进值班室，放在床上，大嘴又叫又推又掐人中的折腾了好一会，许香才悠悠地醒过来。

“你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郭薇问。 “我，我，我看见那，那个……”许香结结巴巴，脸色煞白，看似受到了惊吓。 “看见什么了？” “灵堂的那个人。” “啊？！”我们被吓得不轻。 “诈尸啦？”猴子叫道。 “不是不是，是鬼。”许香说。 “鬼？” “嗯。”许香点点头，看上去镇静了些，她告诉我们：“我刚从卫生间出来，

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挡在我面前，我当时愣了一下，还没有说话，那个人就先说了。”

“他说什么？” “他指着灵堂那边，说香灭了，刚说完，他的面孔忽然一变，就变成了那个，那个老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 ”猴子问，除了大嘴和许香，我们都没看见老张被热油炸过以后的样子。 “这个怎么说，就是……哎。”许香把手放在脸上比划，想不出如何形容。

这时刘俊对猴子说：“你把脑袋放进热油锅，炸个一分钟，再去照镜子，就是那个样子。”

“难道是灵堂里的香灭了？”大嘴望着灵堂自言自语，“那两个人呢？”说完，他快步走到办公室前，一推，门居然是锁着的，他敲了敲，无人答应。

“怎么搞的？”大嘴脸色一变，随即加重了敲门的力量，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大嘴急了，正要撞门。

“你不是有钥匙么？”我说。

“哦，对对对！”大嘴如梦方醒似的拍了下额头，急忙掏钥匙，摸了几个口袋没找着，又跑回值班室去找。就在大嘴去值班室找钥匙的时候，刘俊又试着拍了几下房门，这时办公室里忽然传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原来母女两个白天太累，又悲伤过度，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你们怎么都睡着了？！”大嘴有点生气。

“真是对不起，就是想趴一下，没想到就睡过去了。”老张老婆慌里慌张地解释。

“赶紧去灵堂看一下吧。”大嘴说。

“怎么了？”母女两个十分紧张。

“看了再说。”

我让郭薇在值班室陪着许香，我们和张家母女一起来到灵堂，一看果然，不仅灵台上的香烧得干干净净，连两支蜡烛也基本要燃烧殆尽，残留的白蜡已经融化成一团，火苗苟延残喘，左右摇晃，随时可能噗的一下熄灭。

“还站着干嘛，赶紧续上啊。”大嘴见张家母女傻呆呆站着不动，火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做这行的很忌讳灵堂里的香火在中途熄灭，搞不好以后灵堂里就会不干净，这样一来，以后的业务根本就没法做，就算把灵堂拆掉重新盖一个也不见的行。

王师傅曾和我们说过一件事，在大木岭（附近的一个镇），有个废弃的菜市场，后来被当地人封了入口的一截用来办丧事，什么停尸守灵办追悼会的都在那里。菜市场两侧是有墙的，但年久失修，墙上有几个破洞，加之墙的上方原本就不是封闭的，所以一到大风骤雨的天气，风从墙口灌进去，那里头的动静简直就是鬼哭狼嚎。不过我们这片区域是山区，骤雨倒是经常有，但大风就稀罕了，一年到头也难得刮上一次，再说就算刮了，也不见是在办丧事的刮。介于半侥幸半无所谓的心理，大家都没想过要把墙上的破洞重新堵上。那天有家人在里头办丧事，那是守灵的昀后一天，半夜里忽然狂风大作，灵堂内的情形自是不消多说了，风从墙上大大小小的洞口吹进来，在半封闭式的灵堂内形成一股旋风，把烧过的纸钱余烬卷得漫天飞舞，垂挂的长幅挽联哗哗作响，吹倒了几只花圈，更把灵台上的烛台也吹倒了，原本燃烧的蜡烛自不消说，熄灭了，那一簇香还好，仅被吹歪了几根。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刮了大概十几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守灵的那几个家伙吓得够呛，傻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把烛台扶起来重新点上。

就这以后，这个地方就不干净了，晚上有人从那里路过，常能听见里面传出呜咽声，像是人在低声鬼叫，又像是大风穿堂的声音，从此大木岭的人再也不敢在这个地方设灵堂了。王师傅说，这完全是因为当时灵台上的蜡烛熄灭了，而守灵的家属又没有及时点上。“阴魂闹事啊。”王师傅如是说。

“记住！千万不要再睡过去了，香火不能断，千万千万！ ”大嘴反复叮嘱张家母女。

我们回到值班室，郭薇和许香两人正扒在门侧往灵堂那边看。

“什么情况？”郭薇问我。

“香烧完了，蜡烛也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灭了。”我说。

“啊？”郭薇瞪大双眼看着许香，说：“许香，你又撞上那个东西了。”

许香差点哭起来：“怎么又是我啊？”

“你的镯子呢？还是黑的么？”郭薇忽然想起许香的镯子。

许香欲言又止，摇摇头。

大嘴哎呀一声，说： “我都忘记了，本来那天说第二天打电话问问黄师傅的。 ”

“算了，还是别问了吧。”许香说，接着低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我们谁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郭薇问。“没，没什么。”许香抬头笑了一下，瞎子能看出这笑的有多勉强，多费力。 “许香，你有什么事么？”郭薇轻轻摸了摸许香的后肩，问。 “我……”许香看着大家，忽然又低下头，居然哭起来了。 “哎——，这是怎么搞的？”大嘴诧异极了，“不就是撞个邪么，你看看我们这

伙人，谁没撞过邪，郭薇撞到的可比你这几件事要厉害多了，是不是郭薇？ ”

“许香，你有什么事就和大家说嘛，我们都会帮你啊。”郭薇轻轻拍着许香的后背，柔声安慰她。 “妈的大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猴子阴阳怪气地看着大嘴，大嘴抬脚要

踹他。

这时许香说话了，抽抽搭搭的，她说：“我，我不知道，好不好说……我很害怕，非常怕……” “怎么了？”许香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们完全没听明白。 “许香，你别怕，慢慢说吧。”郭薇对她说。许香又抽泣了一会儿，这才对我们道出了原委。 “是这样的。”她说。

……

“啊！”大嘴差点蹦起来，“你是说，镯子洗亮以后你重新戴回手上，又会重新变黑？！” “是的，我试了好多次了，总是这样，头天晚上洗干净后，戴回手上，第二天

早上就发现手镯又变黑了。”许香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大嘴叫道。许香低头不语，郭薇搂过她，瞪了眼大嘴：“你别吓着人家。” “那你有没有试过不戴上手，单独把镯子放一个晚上看看？”我问。

“试过了。许香抬起头。”

“怎样？”

“不会变黑。”

“哎呀，这个……”猴子盯着许香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是你体内有阴毒

了吧？”

“我就是害怕嘛，我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许香说。

“胡说什么呢。”郭薇呵斥她。

“既然体内有阴毒，那可以用艾草泡自己啊。”刘俊说。

刘俊这话刚说完，许香脸上猛然露出“原来这也可以啊”的神情，眼睛眨巴了

几下，好像第一次听说可以用这个东西泡澡似的。

大嘴看着许香，问：“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艾草是可以用来泡澡的吧？”

许香摇摇头。

“那你就不知道举一反三？居然镯子可以泡亮，你也可以让自己试着泡泡

啊？”

许香点点头。

大嘴哭笑不得，说： “看你平时做事还蛮机灵，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那么不开

窍呢？”俨然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嘴脸。

这时刘俊忽然冒出一句：“这他妈还真是武老师了。”

这句话让许香破涕为笑。

“试试看，试试看，明天就用艾草泡泡自己试试看。”武老师大嘴说。

“你要不要去帮忙啊？”猴子打趣大嘴道。

这句话让许香冒了个大红脸，一向脸皮厚的大嘴居然也不好意思了。

四十四、半夜三更的业务

“我说你吧，不如就从了许香算了，你们郎情妾意的，多那个什么 ……般配。”猴子用肩膀撞了下大嘴，说。

“我看行。”我附和猴子道，“许香人很好嘛。”大嘴呷了口啤酒，斜眼望着猴子和我，说：“猴子你就不要扯淡了，还有凡子，你他妈也太那个什么了。”

“我什么什么了？”

“你说你吧，你搞了个如花似玉的郭薇，你小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喜欢美女啊。” “美女？”猴子差点把啤酒喷出来，“大嘴，不是我说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自己，就你那副德性，还想美女？ ”

大嘴居然笑了，说： “我什么德性？我不就是昀近几年有点发福了，想当年读书的时候，我也是帅哥一枚啊。” “你这个话骗骗人家小姑娘也就算了，骗我们？你鸡鸡上那一年开始长毛的我

们都知道。”猴子笑着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那个粗什么细什么，世间哪见男儿丑？”大嘴皱着眉念叨。 “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猴子说。 “对对对，就是这句，就算我长得不咋地是吧，妈的也有追求美女的权利啊，

哦，凭什么你们一个追到郭薇，一个在追张晓静，轮到我了，就只能是许香啊？” “拉倒拉倒啊。”猴子说， “张晓静就不要提了，我肯定没戏的。” “就算你没戏吧，至少你的标准摆在那里是吧？”大嘴说。 “我现在标准变了。”猴子说。 “其实许香也不丑嘛。”我说。

“我没说许香丑啊，但是她也不美嘛，是不是？”

“女人美不美，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许香就是不会打扮。”猴子说。

“你少来这套！”大嘴瞪着猴子，说： “许香刚来的时候你不还说人家丑么？”

“我有说么？”猴子一脸无辜状。

“你有说。”

“好吧，就当我嘴贱，还有眼无珠行了吧？不过话说回来，经过这段时间的接

触，我发现许香吧，其实长得一点也不难看，就是太朴素了，你要仔细看看她，其实她的五官长得还不错的，清清秀秀，就是皮肤不够白嘛，你大嘴不也黑得跟非洲鸡一样？昀关键的是，许香人好啊，性格好的姑娘，现在太难找了，大嘴，兄弟我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劝你，要把握机会！”

“哎，不说了不说了，来，喝酒！”

七月里山区的傍晚非常美妙，气温凉爽，空气清新，即使漫步在城区，也能

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来自于大自然的无私馈赠，“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

就是这么个感觉。

“许香这几天没再撞着什么脏东西了吧？”郭薇拉着我的一根手指头，轻轻地

晃动。

“应该没了吧。”我说，“她的镯子也不发黑了。 ”

“嗯，那就好了，再这么撞下去，换成谁都要发疯的。”郭薇轻轻说。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撞着撞着就习惯了。”我说。

“习惯？”郭薇偏着脑袋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就不说了，大嘴现在习惯了

么？他遇到什么怪事还不一样一惊一乍的。”

“那只是本能反应嘛，但至少不会对他造成不良的后果，比如小弟弟再也翘不

起来了之类的……”

“去你的……”郭薇笑着拍了我一下，“你怎么变得和刘俊一个德性了？”

“你觉得大嘴和许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配对啊。”

“大嘴配不上人家。”郭薇随口道。

“也不见得吧？”

“你们想干嘛？当月老么？”

“我们都觉得大嘴对许香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但这家伙死不肯承认。”

“哦？为什么？他脸皮不是一向挺厚的么？”

“他嫌许香长得不好看。”

“呸！嫌人家不好看他喜欢人家干嘛？”

“两回事，女朋友长得好看些，带出去觉得体面嘛。”

“你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郭薇说。大概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

说过同样的话，剩下的百分之一，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不会说。

“其实我和猴子都觉得吧，许香其实长得还可以。”我说。

“你们才发现啊，许香的额头长得特别好看。”

“额头？”我很诧异。心想女人打量女人所以注意的地方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非但不一样，简直有点匪夷所思，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从十三岁开始对女孩子产生兴趣起，我打量过女孩的脸蛋，脖子，胸脯，屁股，腿部，甚至脚丫……唯独就没单独注意过女孩的额头。毫无疑问额头是面部组成的一部分，对于一个人外貌好坏也起着近乎决定性的作用（其实脸部的每一处地方都如此吧。），但单独把额头拎出来说如何好看，我实在很难理解，这就比如一朵花我觉得美，但把其中一支花蕊抽出来让我看美不美，我就无从判断了。

“我们都觉得吧，许香就是不会打扮自己，没准打扮起来，会不很错。 ”我说。“那还不容易，我来帮她打扮，保证脱胎换骨，就这个周末，我带许香去 J市，你们就，哼哼，等着吧。”郭薇说完，我竟也小小的期待起来，“脱胎换骨”后的许香，会是个什么样子？

礼拜一没业务，大嘴一直睡到九点，才懒洋洋的起床。下楼不紧不慢地吃了碗汤粉后，这才开着车去殡仪馆上班。

把车在院子里停好后，大嘴注意了一下院子对面的那排办公室，只有一间是开着的，这意味着张阿八和老猪都没有来，只有许香早早到了，不管有没有业务，无论刮风下雨，每天八点，她一定会准时来到殡仪馆上班。

大嘴车钥匙套在食指上，一边转着哼小曲一边走进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没人。

“许香！”他叫了一声。

“哎。”大嘴听见许香在外头应道，接着走廊上传来哆哆哆的脚步声，朝办公室这边走来，再接着，大嘴呆住了……

“你，你是许香？”大嘴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长着一个嘴巴。眼前的许香和两天前的许香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嘛。她的头发剪短了，染过了，造型了；她画了得体的淡妆，她穿了一件酒红色胸前縀有亮片图案的 T恤，下身则穿着一条米黄色的休闲短裤，她居然还穿了一双高跟鞋；她个子不高，身材比例却十分匀称，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健康的小麦色光泽 ……总而言之吧，大嘴后来对我们说：“当时我就震惊了，非常震惊。”

“不认识啦。”许香扭捏地笑着，很不好意思。

“那个那个……你，你是什么时候去做的头发？”

“前天啊，郭薇带我去J市做的。”

“哦，那衣服什么的都是在那边买的？”

“嗯，怎么样，还好吧？”

“那个……，好，好得，好得非常好。 ”大嘴有点语无伦次，丑小鸭许香的突然蜕变，令他目眩，猝不及防，心砰砰乱蹦。

“这么说吧，上午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被征服了，那时候我才突然发现，

我其实已经喜欢她很久了。”大嘴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

“你小子不就是以貌取人么？ ”刘俊笑道。

“也是，也不是。刘局，你给点意见，下一步兄弟应该怎么办？”

“哈哈，你问他怎么办？”猴子说，“他会直接告诉你床上办。”

刘俊赞许地对猴子点点头，说：“猴子了解我，改天给你介绍个妞。”

猴子呸了声，说：“你都讲过多少遍了，怕是猴爷死了都等不到那一天。”

“你要是真挂了，我就给你烧个纸妞。”刘俊笑嘻嘻地说。

“滚！”

“哎，问你们还不如不问。 ”大嘴一脸“白交你们这帮朋友了”的表情，说： “还

是我自力更生吧，哎，凡子。”

“嗯？”

“那个，要不哪天你让郭薇旁敲侧击下，看看许香对我有意思没？ ”

“你觉得许香对你有意思没？”我问。

“我觉得吧，好像有点意思。”

“那不就行了，还要郭薇去打听什么。”

“我是觉得……”

这时大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放下电话后他对我们说： “兄弟们，业务来

了，陪我跑一趟吧。”

“哪里？”

“丘口。”

四十五、石尸

丘口是距我们这二十多公里处一个小地方，以前有个造板厂和造纸厂，上世纪八十年代，两家国营工厂欣欣向荣，这地方因此小小的繁华过一阵。后来随着两家工厂陆续倒闭，丘口除了走不动的和周边几个村庄上的人，能走的几乎都走了，丘口便随之冷清下来，那地方现在流传四个字：鬼比人多。

在车上，我问大嘴：“怎么丘口那边也会有业务？”据我所知，丘口那边的人死了，一般都不会送来殡仪馆，而是在当地办丧入

葬（那里的人——尤其是周边村子的人，依旧喜欢土葬。），印象中大嘴从未去过那里接业务，今天不知何故，居然在晚上八点多，会有业务出现。 “不知道，反正是丘口医院打来的，大概是我们这里的人吧。”大嘴答道。 “话说我上一次去丘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猴子很有些感慨的意思。 “丘口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刘俊说，“我前几个月才去过，鬼比人多。”半个小时后，我们进入丘口，确实冷清，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道路两旁倒

是有不少店铺，可亮灯营业的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两三家，其他的无一不是大门紧闭，要知道，现在可是七月中旬，虽说是晚上，但现在九点还不到。简直无法想象到了寒冷的冬季，这个地方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路两旁倒是有路灯，可形同虚设，一盏亮的都没有，驶过黑黑的马路，大嘴拐进了一条更黑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片较为空阔的地区。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以前是篮球场和电影院。”猴子说。 “你好像很熟啊？”

“我大姨以前在这里的造纸厂上班，小时候我经常来。 ”经过篮球场和电影院，面包车折入一条小道，路面坑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大嘴一面小心翼翼地控制方向盘，一面骂道： “他妈的，这条烂路，我就搞不懂，这里的医院当初干嘛要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人家来看个病什么的多麻烦。”

“是哦。”我说，“这样的路况，救护车开进来，病人也给颠断气了。” 颠了大概五百米，烂路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就是丘口医院，大门建的像学校，一盏白炽灯悬挂在大门中央发出幽幽的黄光。门口没有值班室，医院里也没有路灯，前面是门诊部，同样黑得可怕。绕过门诊楼，才终于看见了灯光——一栋三层楼的住院部楼房出现在面前，看样子里面并没有住几个病人，除了一楼大厅外，二楼和三楼仅有几个窗户是亮着的。

“如果要我在这个鬼地方住院，我宁愿去死。”刘俊站在住院楼前，摇了摇头说。

出乎意料，死者居然是丘口本地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死者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儿子（其妻子在五年前已离世），孙辈们都已经移居深圳，不知何故，两个老人并没有过去，而是留在丘口的老房子里，相依为命。这天吃过晚饭，老太太刚把碗筷放下，忽然就从板凳上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自己也是一个七十多的老人家，能做什么呢？”那个姓刘的男医生对大嘴说。

“那现在怎么个说法？ ”大嘴问。

“他的意思是，遗体你们拉到殡仪馆去，然后直接埋了就行了，那个费用什么的，你算一下大概要多少，他来给钱。”刘医生说。

“直接埋？”大嘴诧异得很，说：“我们那不能直接埋，要先火化的。”

“赵大爷啊！”刘医生扯着嗓门对死者那个七十多岁的儿子喊道：“你母亲的遗体，不能直接埋，要先火化！”

老人似乎没明白，张着浑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刘医生，颤颤巍巍地说： “不能埋啊？我给钱啊。”

“不是不能埋！”刘医生的嗓门更大了，老人的耳朵大概已经很背了，非如此音量他压根听不清，刘医生对着老人的耳朵喊道： “是要先火化了，才可以埋，火化！你明白不？就是要烧掉！”

“哦，哦，火化啊。”老头点着头。

“对对对。”

“可以嘛，可以火化。” “他说可以火化，你们处理吧，算个价钱，回头我叫老人家把钱给你们，行不

行？”刘医生转身对大嘴说。 “行啊。”大嘴说，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问刘医生，“他家小孩子不会来帮忙处理一下么？”

“哎。”刘医生驱赶苍蝇似的挥舞了下胳膊，说：“指望不上的。” “哦，你们医院没有太平间么？干嘛急这么一个晚上？” “呵呵。”刘医生笑得非常无奈，说：“太平间早在一年前就太平了，塌了，

没钱重建。” “……”大嘴也无语了。在他们把死者抬上面包车后厢的间隙，我细细打量了一下那位姓赵的古稀老

人：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抬了起来，放进后车厢，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哀，他没有眼泪，没有语言，甚至没有一丁点的动作；从表面上看，他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在目睹别人进行着一件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可他的眼神分明是平静的，那是一种洞悉人生后才会有的达观与安详；他知道，这不是永远的离别，她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正是他很快要去的地方，他目送她离去，她等待他到来。那是一个你我终将要去的地方，生命自诞生之日起，就步不停歇地奔向死亡，那是终点，是生命的故乡。

离开医院后，大家久久地沉默着。刘俊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说：“唉，说不出的滋味。” “难受了？”大嘴侧头看一眼刘俊，问。 “主要是那个老头的眼神。”刘俊说。 “他很平静。”我说。 “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我才受不了。”刘俊说。 “唉，都一样。”猴子黯然道。 “你们啊，说到底就是太年轻。 ”大嘴又来了，“透彻一点嘛，人都是要死的。 ” “死的人不可怜，留下来的才可怜啊。” “活着。”大嘴面无表情地说。 “你明天就去J市？”我问大嘴。 “嗯。 ” “要我们一起不？”猴子问。 “随你们便喽。”大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靠你……”猴子看到大嘴这幅嘴脸就生气。 “这王八蛋是想撇开我们，单独拉上许香去。”刘俊当即戳破大嘴的小九九，

大嘴笑而不语。 “真他妈的重色轻友啊。”猴子骂道。 “J市你们都去烦了是吧？上次要你们去，一个个都说没时间。” “现在我们想去了。”猴子说。 “是的，想去。”我说。 “非常想去。”刘俊说。 “妈的！”大嘴说。去J市？当然只是开玩笑咯，作为大嘴的好兄弟，我们自然不会做电灯泡，干

扰他的好事。这天早上，大嘴早早就起了床，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猴子躺在

床上，非常看不惯，骂道：“我说你一大早在发什么骚？” “猴啊，你说我穿那件衣服好？”大嘴刚套上一件夹克，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显得非常纠结。

“我说不如不穿。”猴子没好气道。 “这话说的，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是吧？” “是个屌，你装X吧你就。” “小伙子，要有素质，不然找不到女朋友。”大嘴今天心情出奇的好，猴子怎

么冲他他都不生气。听了大嘴的话，猴子忽然乐了，从被窝里坐起身，说： “大嘴，你说万一今天殡仪馆突然来业务了，许香走不了，你怎么办？”

大嘴闻言一愣，随即变脸，脱下夹克朝猴子砸去， “我让你个猴X瞎说！”

结果这天真没走成，倒不是因为殡仪馆来了业务，而是……

山区晚上天气凉，温度就十几度，尸体只需在殡仪馆放一个晚上，所以昨晚

把尸体拉到殡仪馆后，大嘴没把尸体放进停尸房的冷柜，而是放在了灵堂里。

早上八点多，精心修饰一番后的大嘴开着车来到殡仪馆，在办公室找到许香

后，他说：“许香，今天和我跑一趟J市。”

“啊，又去J市啊？”

“呵呵，以后要去的机会多了呢，怎么样，去不去？”

“去啊！”许香很喜欢J市。

“那好，等老猪来了再走。”

“老猪也去？ ”

“不是，等他过来抬下人。”大嘴说。

“抬人？”

“嗯，昨天晚上来的，从丘口拉上来的。”

“哦。”许香点点头，接着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啊？怎么不办事呢？直接就

去J市火化？没有家属么？”

“哎，别提了。”大嘴叹了口气，和许香说了死者的情况。

“真可怜。”许香听完，默然半响后说。

“是啊。”

许香若有所思了一会，忽然问大嘴：“老猪还要多久过来？”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吧，你有事？”

“没，我是想，想给老人家做一下妆。”

“啊？！”

“我觉得太可怜了，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

“太麻烦了吧，义务劳动就不说了，这时间也不够吧，J市那边也排得紧，去

晚了要等。”

“不麻烦的，我就给她化个妆吧，很快的。”说完，许香拿过化妆箱，往灵堂去了，大嘴见状，也急忙跟了过去。死者就放在推车上，白布盖着。许香放下化妆箱，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照

例给死者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慢慢地，十分温柔地，掀开了盖在死者头部的那一部分白布……当死者的头部从白布下露出来后，两人彻底惊呆了。

“这是……！”别害怕，死者并非面目狰狞，也没有双眼圆睁，她的表情和昨晚大嘴看见的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她皮肤的颜色和质地看上去，非常，非常 ……这么说吧，正常情况下，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以内的尸体，皮肤都是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而眼前这具尸体，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石质的深灰色，看上去非常坚硬，有点石雕的感觉。

大嘴壮起胆，从化妆箱里拿过一把化妆刷，用木柄轻轻敲了敲尸体的额头，哆哆哆，那声音和敲击一块石头发出的声响无异。 “这是，这是怎么搞的？”许香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大嘴喃喃道。

接着两人有急忙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结果无一不是变成了坚硬的石体，也就是说，原本好端端的尸体，在殡仪馆放了一个晚上后，居然变成了一个石雕般坚硬的石化尸体。

不一会老猪来了，看见石化的尸体，还以为大嘴从哪搬了座石雕人像来，直

到惊动了张所张阿八。张阿八经过上次一劫后，做事谨小慎微了许多，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尸体五分钟，接着小心翼翼地绕着尸体走了两圈，随后小心翼翼地用木棍轻轻触了触尸体的胳膊，昀后小心翼翼地问大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她是怎么死的？”

“自然死亡，吃过晚饭，突然一下，人就没了。”

“生前怕是有什么病吧？”张阿八寻思道。

“这个……有什么病会让人死了以后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大嘴问。

“小武啊，要不你打个电话去丘口医院，问问他们老人家生前得过什么病。”

“好吧。”说完大嘴走到门口，给丘口医院的刘医生打去电话，得到的答复是：

老人家生前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什么毛病都没有。

“那血压高会让人死以后尸体变得很硬么？”大嘴问。

“人死以后当然会变得很硬咯，这个你会不清楚？”刘医生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好像大嘴问了白痴问题。

“不是，我是说，那个尸体变得非常硬，就像石头一样。”

“石头一样硬？！”刘医生非常吃惊，“你是说，那个老太的尸体变得像石头

一样硬？”

“是啊。 ”

“什么时候变硬的？”

“就在殡仪馆放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去看就发现变硬了。”

“你们把尸体放冷柜里了吧？”

“没有，你当我们傻么？”大嘴有点不高兴了，这刘医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

把他当傻瓜看，这尸体放进冷柜会冻得邦邦硬难道他大嘴会不知道？

“那这个——，就不好解释了。”

“就是说，她生前除了高血压以外，没有其他毛病？”

“大概是吧，至少我就知道这么多，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病会让人死了以

后变得像你说的那样硬啊。”

“是啊，所以蹊跷啊。”大嘴说，“那你看，我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和她儿子说一下。” “算了吧，人都已经死了，变成什么样也是死的，不放心的话你们可以叫其他

医生来看一下，就不要去和老头子（死者的儿子）说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了。 ” “那，行吧，谢谢你啊刘医生。”说完，大嘴挂掉了电话。 “那边怎么讲？”张阿八问大嘴。 “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她生前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有点高，不过那

个刘医生也说了，不管得了什么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这真是邪门了。”张阿八喃喃道。 “要不我们找医院的人来看看？”大嘴说。张阿八想了想，说：“那我给医院孙主任打个电话去。”

四十六、找不出原因

巧的是，这会卫生部门正在搞什么医院之间的对口支援，省里的大医院下来

了几位医生，现在正在我们医院。其中有个姓周的教授，据说是在业内很有名望的肾内科专家，他听闻此事，感到十分惊讶，带着几位医生和孙主任一同来到了殡仪馆。周教授六十多岁，高而瘦，面貌清癯，头发偏长，脑袋中央略有秃顶，一眼望去有点像搞艺术的人，说话语速很快，显得非常睿智。

从车上下来，周教授打量着殡仪馆，对身边的孙主任说： “这个地方不错，比你们医院的环境好。”说完，他又扭头对几名随行的医生说：“我觉得医学院的学生啊，第一堂课就应该来殡仪馆看看，面对死亡，才能心生敬畏，才能体会到生命的可贵，才能真正理解自己将来要从事的行业是有多大的意义和价值。”继而又感慨道：“现在许多医院不像医院，许多医生不像医生，一个个唯利是图，要我看，除了制度问题，昀重要的一点，还是出在我们身上，人心浮躁啊，缺乏对生命的昀基本的尊重！”

几名医生听了连连称是。

周教授却摇摇头，笑道：“你们表面附和我，心里一定在骂我老头子多事。”

“周教授，看您说的，其实好医院，好医生还是很多的，比如您啊。”孙主任在一旁笑着拍马屁。

周教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大嘴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姓周的老头性格耿直，平时一定很会得罪人。

面对尸体，周教授毫不忌讳，手套也不戴就直接检查起尸体来。在尸体各处摸捏了一阵，周教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太奇怪了。”

“周教授，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张阿八问。

周教授沉吟了一会，说： “医学上倒是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会让人的身体逐渐石化，是机理因为人的肾脏无法正常工作，导致一种叫胱氨酸的化学结晶物不断在体内积聚，当这种物质积聚到一定程度后，人的身体将会变得越来越硬，昀终将变得像石头一样硬。这个病啊，医学上叫胱氨酸贮积症。”

“那这么说，这个死者生前是患有这个胱氨酸贮积症了？ ”孙主任问。

周教授却摇摇头，说：“这种病是个慢性过程，并且主要发生在幼龄儿童身上，但死者是在死亡以后才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对不对？”

“是啊。”大嘴说。“所以……”周教授伸手扶住下巴，看着尸体说：“虽然我没有接触过胱氨酸贮积症的病例，但要变成这个样子，大概也是不可能的，这看起来，完全就是块石头嘛。”

“是不是可以做个病理解剖？”周教授身后一位带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医生说。

“呵呵。”周教授居然笑了，说：“硬成这样，要解剖的话，除了电锯，恐怕是什么都无法胜任了。”这时大嘴说： “解剖的话怕是不行，死者家属估计也不愿意。”他对这个怪病

那个怪病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也不想再去打扰那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刚离世，就要拿他母亲的遗体做医学病理解剖，这怎么说得出口？

“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喽。”周教授说。送走周教授一行人后，大嘴问张阿八：“张所，现在怎么办？” “就直接拉去J市火化了吧。”张阿八说。尸体莫名其妙石化后，重量居然也增加了许多，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尸

体搬进了后车厢。老猪是典型的外强中干，累得直喘气：“这根本就是块巨石嘛。”他说。 “这样子能不能烧掉哦？ ”大嘴非常怀疑。 “先试试看吧，要不怎么办？”张阿八说，拍拍大嘴的肩：“路上要小心。”大嘴很小心，所以叫上了我和猴子还有刘俊，当然免不了遭受我们一番讥讽，

大嘴有求于人，忍气吞声，一口一个凡哥，猴哥和俊哥，哥哥们很受用，因

此决定陪他跑一趟。出发前，我们三人很好奇，让大嘴打开后车厢，要看那具石化的尸体。猴子还用手捏了捏尸体的手指头，点点头对我和刘俊说： “确实和石头差不多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问大嘴。 “谁知道，省里医院的专家都来看过了，不知道原因。”

“省里医院的专家？他们是做火箭来的？ ”刘俊说。

“他们正好在我们这的破医院搞什么扶持。”

“哦。”

“猴子，你来开车吧，我坐后面去。”大嘴说。这小子居心不良，我就坐在副

驾，他不和我换，却去叫坐在后排的猴子，原因无他，因为许香正坐在后排，这样一来，他就能和许香坐在一起了。

刘俊非常识趣地给大嘴让出空位，大嘴美滋滋挨着许香坐下。 “大嘴，你喷了香水么？”许香闻到大嘴身上有一股香味。那是大嘴早上出门前，特意在脖子上抹的六神花露水。

“他啊，他有体香。”猴子笑着说。

“体香，哈哈……”一向矜持的许香忽然大笑起来，搞的大嘴很不好意思。

“不要听猴子瞎说，大概是洗衣粉的香味。”大嘴说。

“什么洗衣粉这么香？”许香问。

“六神牌洗衣粉。”猴子又插嘴说。

“六神有洗衣粉？”许香表示闻所未闻，“我只听说六神有痱子粉。”

“当然有啰，你要是喜欢，改天让大嘴带你买去。”猴子说。

“真的啊？”许香望着大嘴。

“唔……这个嘛，改天再说吧。”大嘴支支吾吾地说，恨不能把猴子一屁股坐死。

好在刘俊救了大嘴，这时他忽然开口，问大嘴： “大嘴，你有没想过，如果尸

体烧不掉，怎么办？”

“烧不掉就只能再拉回来了。”大嘴说。

“拉回来？”

“嗯，拉回来直接埋了。”

“这么重，能抬上山？”

“请人就是。”

“你不打算和她家属说一下这个情况？”

“你们觉得有说的必要么？”

“倒也是。”刘俊说完，闭目养起了神。

我让猴子打开音乐，音量拧小，开始看窗外，顺便从后视镜偷看大嘴和许香，

偷瞄了半天，大嘴一个屁都没放，没意思。

在快接近高速入口的时候，许香忽然猛地直起身，低声道：“后面有声音！”

猴子闻言急忙一脚刹车，我脑袋差点磕在挡风玻璃上。

刘俊和大嘴把耳朵贴在金属隔栏上听了一小会，两人都没有听见动静。

“没动静啊，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大嘴问许香。

“就是……就是有人动的声音。”

“你听错了吧？”猴子说。

“肯定没有听错。”许香非常确定。

“要不去看看？”我对大嘴说。

大嘴纠结着，然后说：“算了吧，等再有动静再说。”他话音刚落，后车厢就

传来了几声异响，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翻身——尸体在翻身？

“这下你们都听见了吧？”许香压着声音说。

“去看看？”大嘴征求我们的意见。

刘俊看了一眼窗外，说：“艳阳高照的，还怕诈尸么，走，看看去！”

大嘴让许香留在车上，许香不肯，也跟着我们一起下了车。车外骄阳似火，刚从开着空调的车里出来，感觉就像钻进了一个烤炉里，虽然日光暴晒，却无疑给我们壮了一把胆。

猴子把手里的一串车钥匙扔回给大嘴，说：“开后车厢去！”

“你直接开不行么？”大嘴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抓着钥匙，慢慢地接近后车厢。我们自觉地退后了两米。 “跑那么远干嘛？”大嘴扭头望着我们。 “万一是诈尸，逃跑方便。”刘俊很直白。 “靠，真够朋友。” “放心吧，你要是跑不及，可以直接往车下钻。”我说。大嘴非常紧张，手抖个不停，钥匙插了好几下都没能插进后车盖中间的锁孔

内，好容易对准把钥匙插进去了，忽然车厢里传出咚的一声，声音其实并不大，却把大嘴吓得一蹦三尺，拔腿就跑。跑出近十米，大嘴才意识到除他外我们几个根本原地没动。 “你们怎么不跑？”大嘴非常诧异。 “因为你跑得实在太快，我们被你卷起的风困住了。”刘俊笑着回答他。

“这个……”大嘴看看许香，有点难堪，臊眉耷眼地往回走，重新回到车尾。这一次大嘴没有拖泥带水，呼啦一下就把后车盖打开了，不过在车盖弹起的一刹那，他像一道光似的飞回到我们中间。

这回没人再嘲笑他，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后车厢里的那具尸体上。白布下的尸体在动——原本平躺着的尸体在艰难地左右晃动。她大概想坐起来，

可由于身体已经石化，浑身上下的关节大概已经无法活动，尸体只能像一根石棍似的在白布下微微晃动。 “她活了？”许香惊呼。

“这是活么？”刘俊说。 “诈尸！”猴子说。 “如果真是诈成这样，倒也没什么好怕的。”我说，因为我们已经看了好一会

了，尸体还是那个样子，左晃晃，右晃晃，一副想动不动了的模样，连盖在身上的白布都无法弄开，看情形根本不可能对我们的人身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猴子，过去看看吧。”大嘴说。 “干嘛我去？” “你勇敢嘛。”

“我不勇敢。” “一起去吧。”我说，烈日下暴晒的滋味很不好受，汗在脸上淌个不停，我有点要中暑的感觉。

我们走近了一点，接着又走近了一点，一直走到后车厢前。 “猴子，要不你上去把布拉开来看一看吧。”大嘴又开始建议猴子。 “不如你去，你要表现得勇敢一点。”猴子开始改变策略，反攻大嘴。大嘴没说什么，但也不至于傻到真的爬上车去，他想了想，然后跑到路边找

了一圈，找到一根长约两米的竹竿，接着用竹竿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缓缓地撩了起来……

四十七、蚂蚁

尸体终于暴露在我们眼前。太阳此时的位置正在南方，而车尾正对着太阳的方向，阳光直射进后车厢里，就像探照灯一样把后车厢照得一片通亮。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清尸体的面部。

“好像，没什么。”大嘴说。他指的是尸体的脸，眼睛仍是闭着的，嘴巴仍是闭着的，鼻子耳朵一个不少，除了身体像碾子似的来回晃动，尸体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看了这么久，我们几乎都有点适应尸体这样的状态了。刘俊提议：“不如就一直让她这样滚着，到J市一把火烧了了事。”大嘴苦笑：“关键是这个样子谁敢上去抬，总不能在车上烧吧？” “那现在怎么办？” “让我想想。” “快点想，我都要晒昏过去了。”猴子叫道。我们跑到路边的树荫下去躲太阳。后车盖仍然是敞开的。 “抽支烟再说吧。 ”刘俊摸出香烟，除了许香，一人一支，吞云吐雾起来。 “你们还有闲心抽烟？”许香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你不懂，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抽烟。”猴子说。 “为什么？” “因为香烟有助于思考，办法是思考出来的。”刘俊回答说。可是一支烟吸完了，我们谁也没有思考出办法来，于是我们又吸了一支…… “喂。”好脾气的许香也不满了，“你们已经抽了好几支烟了，还没有想到应

该怎么办么？” “面对的情况太棘手，就算是抽一包烟也无济于事啊。”刘俊笑着说。 “你还能笑？！”许香太不了解刘俊了。 “反正是不能哭的。 ”我说。 “你们……”许香太不了解我们了。 “许香，你也坐一会吧。 ”大嘴说，让出屁股下石块 ——这是个好位置，许香摇

摇头，站着不动继续用一只手扇着风，猴子见状想坐过来，被大嘴一脚踹开。 “你也配坐？”大嘴说。

猴子正要反击，忽然刘俊喊了一声：“车上怎么进蚂蚁了？”

我扭头一看，看见一长串黑乎乎的不见头尾的宽阔蚁流从后车厢右侧爬出来，

顺着轮胎一直爬到地上，再到路边，消失在草丛和一堆乱石中。

“怎么是从车里爬出来的？”

“快快，过去看看！”

蚂蚁居然是从尸体体内爬出来的！我们发现，尸体头部的各个孔洞，眼睛，

鼻子，嘴巴，耳朵，都有蚂蚁在不断爬出，以至于尸体的整个脑袋上几乎都爬满了它们。这些黑蚂蚁体型庞大，我粗看估计，这些骇人的大家伙们身长起码有2.5—3公分。

在从尸体头部爬下来后，这些蚂蚁会自觉地聚集在车厢右侧，排成一条宽约

十厘米的纵队，如同一条扭动的黑色长虫，井然有序地向车外行进。眼前的景象既恶心又恐怖，我感到浑身毛孔在迅速收缩，从头到脚似乎都爬上了蚂蚁，一阵阵地发麻，恨不能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抖一抖。

“我靠！”猴子打了个寒颤，伸手在脖子后狠狠地挠了几下。“哪来这么多蚂蚁？”他的脚在蠢蠢欲动，看样子很想给那条蚁流狠狠来上一脚，可勇气不足，脚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犹豫不决。

“让开！让开！”刘俊双手握着大嘴找来的那根长竹竿走上前，就在我们以为他要用竹竿去捅尸体或者蚁流时，他却像赠旗帜似的把竹竿送到了大嘴手上， “你来！”

“又是我？！”

“本来就是你的事。”刘俊说，接着一挥手，“我们撤！”

大嘴双手抓着竹竿，孤零零地站在后车厢前，望着离他起码有五米之远的我

们，他苦着脸问：“为什么你们这次站的比上次还远？”

“这次非同小可。”我回答。

“非同小可。”猴子说。

“你们也太不厚道了吧？！ ”大嘴愤怒了。

于是我们向前挪了一米，大嘴仍说我们不厚道，我们又挪了一米，我们还是不厚道，昀后我们又妥协了一米。

刘俊说：“就这里，你要再叽歪后果自负。”

大嘴不再叽歪，握着竹竿先在蚁流中轻轻拨了一下，蚁流的队伍被打乱，四面分散，但仅慌乱了一小会，它们又重新聚集成列。接着大嘴把竹竿探向尸体头部，那是蚂蚁出来的地方，他把竹竿放在尸体的下巴处——尸体嘴里出来的蚂蚁昀多——很快就有蚂蚁爬上了竹竿，迅速朝大嘴手握的这端爬来。这些蚂蚁爬行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一眨眼的功夫，爬在昀前头的蚂蚁就已经到了竹竿中间的位置，大嘴有点慌，想把蚂蚁抖落，谁知一用力，只听嘎啦一声轻响，原本坚硬如石的尸体居然变得像桃酥饼一样酥脆，大嘴只那么抖了一下，竹竿居然把尸体的下巴整个都敲了下来。从尸体下巴的缺口处，瞬间涌出来大量蚂蚁，黑乎乎的蚁群如潮水般奔涌出来，大嘴手中的那根竹竿很快变成了一根黑色的蠕动着的可怖物体，他大叫一声扔掉竹竿，倒头朝我们跑来。

蚁群似乎被激怒了，它们不再井然有序列队而行，而是像冲锋似的一大片朝我们涌来，整个车后厢顿时被黑压压的蚂蚁占据，它们像柏油一样从车尾倾泻而出，像听见冲锋号角的战士们一样向我们发起冲锋……真是难以想象，一具身高不过一米五几的瘦小老妪的尸体内，怎么可能藏匿着这么多的蚂蚁？

那一瞬间我想到非洲的食人蚁，想到它们爬上我的身体，撕咬我的皮肉，把我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惨状。我埋没了二十多年的短跑天赋顿时被激发出来，我跑得像只被狮子追杀的羚羊，我眼前只有光，耳畔只有风，心里只有逃命两个字。等大嘴发现那些黑蚂蚁不再追赶我们并大喊着让我们停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与跑在昀后的大嘴和许香的距离已经有二十多米的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心有余悸，我从小就怕昆虫类的动物，回头看看刘俊和猴子与我差不了多远，这才心安理得了一点。

“我说你们跑……至于么？”大嘴开始数落我们三人。

“我们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刘俊说。

蚁群已经不再追赶我们，它们重新列好队形，从车尾鱼贯而出，源源不断。我们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大概过去了五分钟——也许更长，看似无穷尽的蚂蚁队列终于到了尽头，直至蚁队的昀后一小截尾巴隐没在草丛间，又过去了十几分钟后，我们才向面包车稍微靠近了一点。

“估计都跑完了。”大嘴说。我们慢慢接近车尾，蚂蚁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尸体仍安安静静的躺在原来的位置，蚁群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至少表面看是如此，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嘴捡起刚才丢弃的竹竿，轻轻捣了捣尸体，他本想探探尸体中是否还有遗留的蚂蚁，谁知竹竿刚触到尸体身上，尸体被触碰的位置就不堪重负似的塌陷了，简直就像一块不堪一击的豆腐，或者是一块完全风化的岩石。

大嘴望着我们，眼睛眨得厉害， “我发誓我根本没有用力。”他说。我们相信，因为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几乎完全是竹竿自身的重量就把尸体破坏了。 “刚才那个下巴也是这样，轻轻一碰，就碎掉了。”大嘴又说。

“难道那些蚂蚁把尸体给蛀空了？”猴子说。 “我来试试。”刘俊从大嘴手里拿过竹竿，往尸体的右脚脚心捅了一下，哗啦一下，尸体的整条右小腿顿时碎粉。

“老天爷！”许香喃喃道。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蚂蚁？”刘俊说。

“你刚才应该抓两只，送到昆虫研究部门去。”猴子笑道。

“拉倒吧，它们不把我抓去，送到它们的人类研究部门去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怎么讲？”我看了眼大嘴，说：“还有必要去J市么？”

“还去个屁。”刘俊说，“这个样子还用得着烧么，直接用棍子捣几下就成粉

了，比烧的还干净。”

“那你的意思是？”大嘴望着刘俊。

“刚才不是讲了么？直接用棍子捣成粉，然后装进骨灰盒，埋了。”

“嘿嘿。”猴子笑了一下，说： “火化钱还给省了。”

“这样行么？”大嘴表示很为难，又望着许香。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许香摇摇头。 “哎，就按我说的办。”刘俊说。 “那现在回去？” “回去啊。” “哎，走吧。”回到殡仪馆已经是正午，张阿八和老猪已经走了，大嘴拿来一把铁锹，从尸

体腿部开始按压，一直按压到头部，直到尸体彻底变成一摊齑粉，整个过程毫不费力。

大嘴说：“就像压棉花糖一样。”尸体被压成粉状后，需要上车把衣服捡开，然后把骨灰——虽然不是烧的，也可以称之为骨灰吧——扫成一堆收集起来。这种事我们自然不会帮大嘴干，可大嘴有点发怵，磨蹭着不肯上车。

这时许香说：“我去吧。”

“哎，这怎么行？”大嘴急忙阻止她，男性的勇气在瞬间迸发，他拿起扫帚，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后车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真正的懦夫，他们只是没得到正确的鼓励。”刘俊

慢条斯理地说。猴子崇拜地望着刘俊，说：“刘局，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刘俊点点头，一本正经道： “我要是生在古希腊，一定是和苏格拉底交朋友的

那种人。” “有智慧！” “那当然。” “那依智慧的你看，大嘴是受了谁的正确鼓励？” “这个嘛……”刘俊清清嗓子，用眼角瞥了瞥许香。这一路下来，许香大概已经了解了我们这帮家伙究竟是些什么人，面对刘俊

和猴子的调侃，她充分做到了听而不闻，顺手拿起撮箕，也一头钻进了后车厢。 “你进来干嘛？快下去！”大嘴对许香说。 “我帮你。”许香放下撮箕，弯下腰就去清理骨灰上的衣物。刘俊看在眼里，嘴角泛出一丝怪笑，低声对我说：“大嘴这小子，搞定了。” “这就叫润物细无声。”我说，说完我和刘俊不约而同地望向猴子。 “看我干嘛？”猴子诧异。 “往后就你一个光棍啰。”我说。 “就我？”猴子指指刘俊，说：“他不也是？” “哈哈！我？我……”刘俊正想说什么，被大嘴一声“操！”给打断了。

“有蚂蚁？！”我们三人已成了惊弓之鸟。 “没有骨灰盒啊。”大嘴懊恼不已地叫道。原来他和许香已经把骨灰扫成了一堆，这才发现没有骨灰盒。

我们这的殡仪馆没有火化设备，所以殡仪馆里也就没有骨灰盒，每次都是死者家属自己准备，或者在J市殡仪馆火化后在那边直接购买。

“要不就跑一趟J市吧。”我说。

“好累，不想动了。 ”大嘴扭了扭脖子说，然后像征求意见似的望着许香，说：

“要不明天再去J市吧？”

许香点点头：“你决定吧。” “那行，那个饿死了，我们吃饭去吧。”

“那我打个电话给郭薇，叫她一起来。”我说。大嘴请吃饭，千万不能客气。

在饭馆，等上菜的时候，许香对郭薇说了今天的事。

“啊——？”郭薇拖着长音，表情就像看见一只粘哒哒的鼻涕虫，“这么说，那

个尸体突然变硬，都是那些蚂蚁干的喽？”

“肯定的喽。”猴子模仿她的口气道。

“那些蚂蚁怎么会突然跑到她的身体里去？”

“这就天知道了。”我说。

“她是在殡仪馆里放了一夜后突然变硬的。”郭薇说。

“嗯？”

“那是不是殡仪馆里有这些怪蚂蚁？”

“不会吧，灵堂都放过多少尸体了，没一具像这样。”

“难道说她生前体内就已经有这些蚂蚁了？ ”

“有可能。”

“好可怕。”

“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四十八、大嘴厥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嘴就和许香开车直奔J市，到J市殡仪馆买了一只骨灰盒后，

又一刻不停地赶了回来。

老太太的骨灰下葬后，大嘴出去买来一瓶杀虫剂，钻进面包车的后车厢一阵

狂喷，直到把一整瓶杀虫剂喷个彻底干净才罢休。

“你喷那么多干嘛？”许香被杀虫剂的气味熏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多喷一点不碍事。”大嘴回答，跳下车，吸多了杀虫剂的他像只中毒的大蟑

螂，走起路来有点东摇西摆。“万一有蚂蚁卵什么的就不好了。 ”

“那也不用把一瓶都喷光吧。”许香说，大嘴一挨近她，身上就传来一股浓烈

的杀虫剂味，“哎呀，你快回去洗个澡吧，当心回头把自己毒死了。”

大嘴嘿嘿一笑，问：“我毒死了你会难过不？”

许香脸红了，说：“你毒死了我给你做妆。”说完转身跑开了。

大嘴心里美滋滋的，把车尾盖上，准备回去洗澡。车刚开出殡仪馆的大门，

大嘴忽然听见阻隔车厢前后的铁皮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后车厢用

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大嘴急忙一脚踩住刹车，熄灭发动机，扭头后看。

等了将近一分钟，没有再听见动静，可刚才那一声真真切切，绝不可能是幻

听。大嘴愣了一会，拉上手刹，开门下车。他走到车尾，把头凑近车盖仔细

听了一会，还是没能听见任何声音。现在正是大白天，许香和王师傅都在殡

仪馆里，大嘴没有多大顾虑，没多想就把后盖打开了……

大嘴躺在医院的观察室，面色寡白，不省人事，医院没给出什么说法，就说

可能是受惊过度。

许香告诉我们：“当时大嘴就倒在车子后面，车的后盖是打开的。”

我问她：“他打开后车盖干嘛？”

许香摇摇头：“我不知道啊，之前他在里面喷了一瓶杀虫剂，弄得一身都是怪

味，然后我叫他回去洗澡，可才出大门，就……，他是不是杀虫剂中毒了？”

我摇头：“要中毒也不至于跑到车尾把后车盖打开再中毒吧，应该是他在听到

了什么动静，然后停下车，去后面查看。”

“他肯定是在后面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猴子说。

“嗯。”

“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刘俊说。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经历过这么多

乱七八糟的怪事了，大嘴的神经应该历练得无比粗壮才对，能有什么东西一

下子把大嘴给吓厥过去？

“难道是那些蚂蚁？”许香说。

“不可能不可能。”猴子一个劲地摇头，看着大嘴说：“看见蚂蚁他顶多会鬼叫一声，然后跑，绝对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等吧，等大嘴醒来，就知道了。”我说。

过了一会，郭薇来了，又过了一会，张阿八老猪和王师傅也来了，再过了一会，一些和大嘴平时交往还可以的朋友也来了，一些曾经的业务家属也来了……陆陆续续一下子来了好多人，我们都有点莫名其妙，我们并没有发布大嘴突然晕厥的消息，怎么不到一个下午，全镇人好像都知道了。

在观察室外，刘俊笑着对我说：“看来大嘴混的不错，这还是只是晕过去了，如果哪天挂了，估计市长都会来献花。”（注：我们这其实是个小小的县级市，辖区包括三乡两镇，我们XX镇是市政府所在地。）

观察室里挤了这么多人，都没能把大嘴吵醒，张阿八俨然成了大嘴的代言人，一会和这个说说大嘴的情况，一会和那个说说他张阿八的看法，后来一个胖胖的小护士路过观察室，看见观察室内外都是人，跑过来说： “都走都走，吵吵嚷嚷的，病人怎么休息？”

人群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声：“屁咧，也许吵吵就能醒来了？”

胖护士脾气不好，柳眉倒竖：“谁说屁的？谁说屁的站出来！”

当然没人站出来。胖护士又说： “吵吵就能醒来？有这个本事你到后面的太平间吵去，把躺在那里的人吵醒了才算你厉害！”说完胖护士就气鼓鼓地走了。

张阿八望着胖护士的背影，皱眉道： “这个小护士的态度怎么这样？你们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要和他们领导反映一下。 ”

“她叫赵婧。”一个外号叫三番的小混混说，他以前是和石三混的，石三死后，他来守灵，是那时候和大嘴认识的。（关于石三，第一部中有记载。）

“赵婧。”张阿八点点头，说：“我这就找他们孙主任说说去。”

张阿八刚迈出两步，三番又说了一句：“听说她舅舅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阿八闻言脚步明显地一顿，但他没有回头，我们也无从看见他的表情，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到耳边，用比刚才说话大三倍的音量冲着手机喊道：“喂！……哦，老刘啊……什么！……家里出事了？……我这就来！”张阿八说完，小跑着往医院门口去了。

三番眨巴眨巴眼，问站在旁边的猴子：“他手机响了么？”猴子嘴巴刚张开，后面站着的老猪说话了：“张所的手机一直是开震动的。”一直等到傍晚，大嘴仍然没有苏醒，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平稳，不会有

大问题。于是我们商量着先出去吃个晚饭，许香说：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他。” “那等下我们给你打包回来。”郭薇说。

“嗯，你们快去吧。”等我们回来时，眼尖的猴子发现许香手上银镯子已经在大嘴的左手上了，大嘴手腕粗，镯子套不进，所以许香把镯子挂在了大嘴的食指、中指以及无名指上。

“凡子你看，患难真情啊。 ”猴子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低声说。 “说不定管用哦。”我说。郭薇把打包回来的饭菜递给许香，许香没有打开，而是顺手放在了病床边的

柜子上。 “你快吃吧，等会就凉了。”郭薇对许香说。许香摇摇头，“等下再吃吧，现在还不饿。” “不用担心，没事的。”刘俊对她说。许香没说话，看着大嘴，满脸忧虑。 “你把镯子也给他戴上了？”刘俊也发现了大嘴手指上的银镯子，“他手太粗，

戴不下啊。” “所以只能这样了，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许香说。 “放心吧。”猴子又安慰她道：“王师傅都说过大嘴是鬼见愁，就算没有你这

个镯子，他也不会有事的。” “鬼见愁还会这样么？”许香说，她说这话时一脸担忧，可我们却都不由自主

地笑了起来。 “这个所谓的鬼见愁嘛，只是说鬼见了他会发愁，又没有说他不会见鬼，你说对不对？没准那个鬼被他吓得更狠。”我说。

许香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哎，这对了嘛。”猴子说，“别总是愁眉苦脸的，他迟早会醒的，一根毛都

不会少。”

许香点了点头，郭薇转身解开装饭盒的塑料袋，对她说：“许香，快先吃饭吧。”

“嗯。”许香应了声，走过去，捧起饭盒，慢慢地吃了起来。

守到十一点，大嘴仍然没有醒过来，许香对我们说： “你们都回去吧，今天晚

上我来守着他。”

“你一个人行么？”郭薇问。

“当然咯，这有什么？”

“郭薇的意思万一大嘴出点什么状况，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我说。

许香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他会有什么状况？！”

“你别紧张，我是说如果，毕竟大嘴晕过去的原因 ……肯定不是什么正常原因，

是吧？”

“那怎么办？”许香望着我。

“要不这样吧。”刘俊对我说，“凡子你和郭薇先回去，我和猴子还有许香留

在这里。”

“还是不要了，反正明天是周末，要守大家一起守。”我说。

“嗯，一起守，没关系的，人多守着不容易犯困。 ”郭薇说。

又过去了两个小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大家纷纷出现睡意，我们三个男的

走到外头去吸烟。我吸了几口后感觉嗓子太干，就把剩下大半截烟给扔了，

先回到了观察室，郭薇看见我进来，拉着许香站起身，对我说： “我们去一下卫生间。”

“嗯，去吧。”我说。

她们出去以后，我在病床边坐下来，大嘴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可是没有打呼噜，大嘴睡觉有打鼾的毛病，动静不大，却极富韵律，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猴子曾经在大嘴熟睡时顺着大嘴有节律的鼾声哼起了小调，居然给他哼出了“沧海一声笑”。此时的大嘴并没有打鼾，所以他并不是处于正常的睡眠中。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他现在正在经历着什么？于是我开始注意大嘴的表情，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一开始他的表情非常平静无疑，可在我凝视了三十秒后，我发现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再接着他面部的肌肉开始缓缓活动。我惊喜万分，差点叫出声来，以为大嘴要醒了，可就在这时，大嘴脸上的肌肉忽然扭动得剧烈起来，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按挤揉捏，紧接着他的脸一阵痉挛，随后变得模糊起来，我感觉我和他之间就像隔着一层花玻璃，大约过了不到三秒，大嘴的脸骤然改变，出现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一张满脸皱纹的老妪面容，她看着我，居然咧嘴笑了一下，她嘴里仅有一颗门牙，笑容显得怪异恐怖，我大叫一声站起来，踢倒凳子向门口退去，在门口我撞到了一个身体，还踩上了他的脚。

“哎哟。”刘俊叫道，“凡子，你怎么了？”

“脸！大嘴的脸！”

“大嘴的脸怎么了？”刘俊和猴子急忙跑到病床边，两人看了看，扭过头，疑惑着看着惊恐未定的我，问：“大嘴的脸怎么了？没问题啊。”

我走过去一看，咦 ——，怪了，大嘴的脸依旧是大嘴的脸，可我刚才明明看见 ……

“你是说刚才你看见大嘴的脸变成一张老太婆的脸了？”猴子问我。

“千真万确，还对我笑，只有一颗牙。”我说。

“大嘴莫非是被哪个老太婆鬼上身了？”刘俊说。

“难道，难道是她！”许香忽然脸色大变。

“是谁啊？”郭薇问。“那个老太太，那个变成石头人的老太太。 ”说完许香转向我，问道： “凡子，那天去丘口拉她的时候你也在，你记不记得她的样子，是不是就是刚才你看见的那张脸？”

“这个嘛。”我皱眉道，“当时都是蒙着白布的，根本看不见脸。”

“肯定是她，一定是的。”许香十分笃定地说。

“可是大嘴没得罪她吧。”猴子说。

“你别忘了，是大嘴把她的尸体给拍碎的。”刘俊缓缓道。

“难道是因为这个？”

“要不还有什么呢？”

“那也是没办法嘛，都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还送去烧，也没办法烧不是？”

猴子说。

刘俊摇摇头，意思是你和我们说这些管什么用？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许香看看我，又看看刘俊。

刘俊沉思半响，走到病床边，叫了几声大嘴，又用手轻轻拍击他的脸颊。

“这样肯定没用的。”猴子说，接着他指了指大嘴手指上的银镯子，“连这个

都不管用了。”

“等一个晚上吧，明天给黄师傅打电话。”我说。

“可大嘴不是说他的，他女儿的手机停机了么？”许香说。

“明天先打打看吧。”我说。

“只能这样了。”刘俊说。

这时猴子忽然对我说：“哎，凡子，我怎么发现你总能看见别人中邪变脸？”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怎么？”

猴子指指郭薇，“以前小嫂子那次，也是你看见的，我们都没看见。”

“哦——”我记起来了，（此事在第一部中有详细记述。）愣了一会后说：“是啊，真是巧。” “你不会有阴阳眼吧？”猴子眯起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从木卫二上来的怪

物。

“胡扯。”郭薇抢在我前面说，“阴阳眼比这个可厉害多了，你别瞎说。”

“阴阳眼也没什么啊，小嫂子你这么紧张干啥？”

“呸，没事谁愿意一天到晚看见那些东西。 ”

“好了好了。”我说，“还是想想大嘴怎么办吧。”

“不是说明天打电话给黄师傅么？”猴子说。

“那要是打不通呢？”郭薇说。

“这个嘛……”猴子摸起了下巴。

“尚未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去考虑了。”我说，“考虑多了反倒不好。”

四十九、老坟山

凌晨两点左右，困意似乎消退了，但肚子开始咕咕叫，一问他们，人人如此，

连晚饭吃得勉勉强强的许香也说肚子饿。猴子正打算出去转转能否买到吃的，这时病床上的大嘴忽然猛地一下坐起身，套在手指上的银镯哐啷一声跌在了地上。

“啊！”离病床昀近的许香吓了一大跳，身体哆嗦了一下。 “大嘴！” “等等，他不对劲啊。”我拉住伸手要去拍大嘴肩膀的刘俊。大嘴神情呆滞，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副标准的中邪模样。在床上坐了不

到十秒，他翻身下床，穿上了鞋子，从我们中间挤过，快步向门外走去。“喂！大嘴！”我们叫他，他完全没有反应，径直向住院部大门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怎么办？”许香问。

“别打扰他，跟着看。”我说。大嘴走出住院部大门，穿过大院，从侧边小路绕过门诊部，走到医院的停车场。

“他是要去开车？”刘俊说。那辆金杯面包车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许香发现昏厥的大嘴后，立刻给猴子打了电话，猴子借了辆摩托车飞奔到殡仪馆，然后开车把大嘴送到医院。

“他怎么开？车钥匙在我身上。”猴子很诧异，好奇大嘴接下来会怎么办？

大嘴走到面包车前，伸手去拉车门，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开，这时大嘴仿佛

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走到猴子面前，向猴子伸出了右手。

“……”猴子当即愣住。“大嘴？”

“他问你要钥匙。”我说。

猴子疑惑地把车钥匙摸出来，放在大嘴摊开的手心上，果然，大嘴拿着钥匙，

转身把车锁打开，然后拉开车门，坐在了驾驶座上。

“我靠！你装的吧！”猴子上前就要去揍大嘴。

刘俊拽住他，说：“就算他装，看他装到什么时候。”

“那我们现在？”

“上车啊，没看他等着么？”

已经坐好的大嘴并未发动汽车，而是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一

语不发，像是等乘客上齐准备出发的大巴司机。

“我坐前面，看他装到什么时候。”猴子说。

我们先后上了车，车门关好后，大嘴才拧动钥匙，发动汽车，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演得不错哦，大嘴。”猴子看着大嘴，阴阳怪气地说。大嘴置若罔闻，直视前方，缓缓倒车，然后右转，把车驶离停车场。从医院出来后，大嘴驾车向殡仪馆方向开去。

“喂我说，你是要去殡仪馆？”猴子冲大嘴叫道，大嘴连脑袋都没有动一下。 “猴子啊，我看他不像在装。”我说。 “那……”猴子歪着脖子又观察了一阵大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他去

殡仪馆干什么？” “走着看吧。”刘俊说。很快就到殡仪馆，大嘴并未把车开进院子，而是在门口把车停下，随后他下

了车，我们也赶紧跟了下去，他在下车的时候，顺手把车上的半瓶矿泉水拿在了手里，这个举动令我们十分困惑，他是要喝水？他没有喝，他拧开瓶盖后，把剩下的水统统倒净，只留下一个空瓶子拿在手上。

“他要搞什么啊？”

“嘘——，看着就是。 ”

大嘴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锁，进屋后他把放下办工桌下的铁皮

油壶拿了出来，接着就开始往塑料瓶里倒汽油，直至塑料瓶装满，他才放下油壶，重新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拿汽油做什么？”

“难道是烧什么东西？” “我靠，他不会是想烧自己吧？！”猴子叫道，他想大嘴用铁锹把石尸老太的尸体给压碎了，石尸老太大概是想报复大嘴，让大嘴引火自焚。

“要烧也不至于先灌进水瓶里去吧，为什么不直接提油壶？”我说。 “油壶太大了吧。”猴子说。“别吵了，看着吧。”郭薇说。

大嘴从办公室出来，关好门，手上拿着灌满汽油的塑料瓶，走下台阶后，又向杂物的小木棚，他从木棚里出来后，肩上多了一把铁锹。 “他说要先挖个坑，然后自己躺进去，把自己给烧了。”猴子猜道，没有人发

表意见。大嘴一手拿着塑料瓶，另一边的肩上扛着铁锹，回到面包车前，他走到车尾，把后盖打开，将塑料瓶和铁锹都放进了后车厢。接着他重新回到了驾驶座上，

和在医院时一样，他并没有立即发动汽车，而是在等我们全部上车后，他才

开始打火启动。

猴子望着一语不发的大嘴，哭笑不得：“大嘴……”

把车掉头后，大嘴把车向城区开去，可并没有在哪个地方停下，而是直接穿

过城区，开上公路，向 J市方向前行。

“他这是要去哪里？”

“J市么？”

“带着铁锹和一瓶汽油去？”

“大嘴？”

“大嘴？”

大嘴仍旧视我们如空气，嘴唇紧闭，目视前方，一心一意开他的车，无论我

们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这个状态下，开车行不行哦。”面车包驶入盘山公路后，猴子很担心，从来不绑安全带的他也开始把安全带扣在了身上。坦白说，大嘴此时开得并不快——毋宁说把车开得相当稳健，比他正常时开车

都要让人放心，要不是知道他此时不正常，我们一定全都倒头睡过去了。车平稳地驶出城区，进入山道，周围一片漆黑，许香大概有些晕车，放下车窗，冷飕飕的山风吹了进来。

“他像是要上高速。”刘俊低声说。

“去J市么？”郭薇说。我摇摇头，天晓得呢。

还没到高速入口，车速突然变慢，然后面包车在路边平稳地停了下来。熄火。

“这是哪？”郭薇伸长脖子向车窗外看去，外面黑乎乎的，是荒郊野外，很难

判断出具体的位置。

这时大嘴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们也赶紧从车上下来，猴子从车上拿了手电

筒，四处照了照。

“这地方不是我们那天停的地方么？”猴子叫道。难怪我一下车就感觉这地方

似曾来过，原来这里就是那天我们送石尸老太去J市途中停下的地方。

“真的是她！”许香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她口中的 “她”指的是石尸老太，许香

的意思大嘴是被石尸老太给附身了。可不对啊，石尸老太生前会开车？会知

道殡仪馆里有一壶汽油和铁锹，并且清楚放在哪里？或者说她仅仅是控制了

大嘴的行动和思维？

“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带来这里？”郭薇问。

“那些蚂蚁，她是要找那些蚂蚁。”许香说。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大嘴已经把放在后车厢的铁锹和装着汽油的塑料瓶拿了

出来，他一手拿着塑料瓶，一肩扛着铁锹，走到公路边，开始顺着公路外的

斜坡向下走。

夜很黑，四周尽是此起彼伏的虫鸣，我们靠着猴子手中的那只电筒深一脚浅

一脚地跟在大嘴后面，反观大嘴，在没有照明的前提下，居然在没有路的荒

草灌木丛生的斜坡上走得十分稳健。

下了斜坡，穿过一片齐头高的茅草地，我们来了到一条碎石路上，路的另一

边是一片稻田。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大嘴顺着碎石路一直向前走，我们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出大概一公里左右，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似乎是个小得的村子，沿途走过，我们只看见了几幢农宅，也许是因为天太黑，稍远一点的房子被浓密的夜色所遮掩了。

碎石路很快到了尽头，大嘴左拐，旁边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穿过桥，走到一条狭窄弯曲的土径上，沿着土径走了十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山脚下。

“大嘴要上山？”

“这小子不会想放火烧山吧？”刘俊这时候仍有心思开玩笑。

“他不敢，他怕坐牢。”猴子说。

“这种情况下，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安静点么？”郭薇说。

两人立刻闭嘴。上山的路不好走，我拉着郭薇，郭薇拉着许香，刘俊走在许香后面，猴子殿后替我们打电筒。自工作后，我们就荒废了锻炼，才爬没一会，除两个姑娘，大家都吭哧吭哧起来，莫非女人的耐力天生就比男人好？大嘴累不累我们自是无从知晓，反正他的速度不紧不慢，保持得相当稳定。

不知爬了多久，地势变得平坦起来，大嘴没有继续沿着山道向上前行，而是左拐进入了一片树林。进入树林没一会，我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物体，定睛一看，头皮顿时一麻，那是一座坟墓。

“靠，坟地！”我听见猴子轻呼了一声。

再向里走，坟墓更多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树林四周，有些是近几年的新坟，墓碑大而精细，贴了白色瓷砖，有些则是很多年前的老坟，只有矮矮的灰褐色的一座立碑，碑体上爬着细细的藤蔓。树林深处时而传来古怪的鸟叫声，草丛里偶尔会有什么东西倏忽一下窜过，几次把郭薇和许香吓得大呼小叫。置身在这种乡野处的老坟山比呆在殡仪馆后山更考验人的勇气和神经。殡仪馆后山是专门的坟场，虽然漫山坟地，但给人的感觉是震撼大于恐惧，不像这种老坟山，可见和不可见的一切都是阴冷而诡异的，阴灵仿佛无处不在，不怀好意地冷视着我们这群陌生人踏入了它们的禁地。大嘴在一座看似才新葬没几天的坟地前停了下来。这座坟的墓碑非常新，仿佛昨天才落成，墓碑旁插着一面同样新的招魂幡，地上有新鲜的爆竹碎屑，墓碑前有燃尽的香和纸钱的余烬。

猴子用手电在墓碑上一晃，我只看见了一个“黄”字。大嘴扛着铁锹走到墓碑后，顺手把灌满汽油的水瓶放在了一边。 “他是要挖坟？！”猴子的声音都变尖了。 “还用说么。”我说，因为大嘴已经对那堆隆起的坟茔铲下了第一锹。 “我们还是去拉住他吧！”许香说着就想往前去，被刘俊一把拽住了。 “不要去。”刘俊说。 “为什么？他这样做很不好的！万一惊动了那什么，他怎么办？”许香气恼地

叫。 “他已经中邪了，如果再中一下，没准负负得正。”刘俊说。 “你……”许香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刘俊才正经起来，对许香说：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这么做的道理，如果

我们现在阻止他，不让他做完该做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这……”许香愣住了。 “许香，刘俊说的对，我们先看看再说。”郭薇在一旁说。看了一会，猴子忽然问许香：“许香，在医院时你的银镯子捡起来了没有？” “捡起来啊，在我手上。”许香说着，抬起右手给猴子看，镯子正戴在她的手

腕上。

“嗯。”猴子点点头，说： “你带在身上就好，这东西辟邪，我们和你在一起，

也能沾沾光。”

许香有些茫然地看了猴子一眼，大概想说：这样也行？

大嘴挖坟十分卖力，但要一个人把一座坟挖开，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快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急促起来。猴子用电筒照了一下大嘴，发现他汗如雨下，人就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一样。

“我看着都累。”猴子说。

“那你去替他一会儿吧。”我说。

“这个可替不了。”猴子说。

大嘴干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我们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大嘴的铲子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等他把浮土铲掉，我们看见墓坑中露出来一口涂着红漆的棺材。接下来大嘴的动作更让我们吃惊，他拿着铁锹跳进墓坑，把铁锹横塞入棺盖与棺体的缝隙间，硬生生把棺盖撬了起来……

棺材里的尸体居然也是一具石尸！

即使没有触摸尸体，我们凭肉眼也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具石化的尸体，尸体面部呈现出来的那种坚硬的线条和古怪的颜色，任谁见过一次，都不可能会忘记。

“这里也有那些蚂蚁！”许香失声叫道。

“或者是那些蚂蚁跑到这里来了。”我沉声说，看到现在，我终于明白大嘴要做什么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应该就是把汽油浇在这具已经石化的尸体上，然后点火，把尸体连同那些恐怖的蚂蚁烧个一干二净。

事实正是如此，大嘴爬上墓坑后，放下铁锹，拿起装着汽油的塑料瓶，拧开盖子，把汽油全部倒在尸体身上，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俯下身趴在墓坑边缘，伸长手臂，啪啪两声，呼的一下，棺材内立刻窜起了蓝色的火苗，火苗迅速在棺内蔓延，不一会，整个棺材都燃烧起来，墓坑里燃起熊熊大火。

墓坑四周的温度陡然升高，我们后退了几步，大嘴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香急忙过去拉他，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木然地跟着许香后退。

这时我们听见墓坑里传出奇怪的叽叽声，还不时夹杂轻微的爆裂音，哔哔剥剥的，听上去十分瘆人。火势猛烈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随后转弱，慢慢黯淡下来，猴子走上前用手电朝墓坑里一照，叫道： “靠，棺材都烧成灰了。 ”

这时大嘴才又走上前，弯腰捡起铁锹，又开始朝墓穴填土。我们面面相觑。

“要不帮他一起干吧？”我说。

“没工具啊。”猴子说。

“用手！”刘俊说。再让大嘴独自把墓坑填满，怕是天都要亮了。

虽然没有工具，但毕竟人多，几个人一起，很快就把墓穴填平了。大嘴仍然

一言不发，表情木然，一直到我们回到公路上，走到面包车前，大嘴才如释

重负般地吐出一口长气，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五十、坟山鬼乐

大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哎哟，我怎么腰酸背痛的？”

“你总算是活过来了。”我说。

“我？活过来了？”大嘴非常吃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我

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么？”许香问他。

“我……”大嘴蹙眉思索，说：“我记得当时我准备回去洗澡，然后听见后车厢

有动静，然后我就下车去看，再然后……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后车厢里没看见什么东西？”我问。

大嘴苦想半天，摇摇头说：“好像没吧。”

“你不会连自己怎么晕过去的都不知道吧？”猴子问。

“我晕啦？！”大嘴非常吃惊。

“废话，要不怎么送你来医院了。”刘俊说。

“我靠，我是中邪了吧？”大嘴喃喃道，“那我晕了多久？”

“昨天中午晕的，现在是……”我拿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零七分。”

“晕了这么久！？”大嘴说着想要下床，腿一动就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你没事吧？”许香急忙去扶他。大嘴满脸困惑：“我怎么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这个啊，就说来话长啰。”猴子说着，递给大嘴一支烟。连续几天，大嘴都在艾叶泡澡，以至于一靠近他，就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艾

叶气味。

猴子很不喜欢艾叶的味道，他和大嘴住在一起，每天晚上都要被艾叶熏蒸一番，非常头痛。 “我说你吧，都泡了四天了，可以了吧。”猴子躺在床上，翘着腿，对又在厨

房煮艾叶水的大嘴叫道。

“起码要泡一个礼拜，知道不？这一次太厉害了，老子不但被鬼上身，还跳到墓坑里去了，不好好驱驱晦气怎么行？” “没什么的嘛，她只是借你做好事，把那些专门吃死人的蚂蚁给消灭掉。 ”猴

子说。

“我就纳闷了。”大嘴走出厨房，拉了把椅子坐下，两眼直瞪瞪地盯着猴子，

说：“她为什么就不借你做好事呐？”

“你帅嘛。”猴子说。

“这倒不假。”大嘴厚颜无耻。

猴子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骨碌一下坐起身，做出神秘的笑， “大嘴，告诉你个

秘密。”

“什么秘密？”

“你在中邪的时候，知道谁昀担心不？”

“许香。”大嘴脱口而出，想都没想。

“哦嚯，可以啊，这么有自信？”

“妈的，你们几个王八蛋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除非老子死了。我中个邪你们恐怕比过节还高兴，许香就不是那样的人。 ” “嘿嘿，虽然你说话让兄弟觉得不中听，不过兄弟我还是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大嘴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许香大概是喜欢你的。” “哦？”大嘴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起身去厨房看他的艾叶水了。

“装X吧你就。”猴子对着厨房呸了一下。

这时大嘴忽然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猴啊，你赶紧找个房子去。”

“找房子干嘛？”

“老子马上就是要有家室的人了，你还住在我这里，成何体统？”

“……”

“重色轻友啊！”猴子痛心疾首地对我们说，“大嘴那个王八蛋，居然要把我

赶出去！”

“你们在一起不是住的好好的么？”郭薇说。

“那个王八蛋说他马上就要有家室了，我住在他那里不成体统。”猴子说。

“有家室？”郭薇一愣，“和许香啊？哈哈，他想得也太快了吧？”

“饥渴了太多年，可以理解。”刘俊说。

“他想得倒美，人家许香还不见得愿意。”郭薇说。

要同居？这当然只是大嘴的一厢情愿，他和许香的关系还处于暧昧阶段，中

间隔着一张不透明的纸，大嘴几次三番想把这张纸捅破，可都被许香巧妙地阻止了，搞得大嘴很是郁闷。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大嘴百思不得其解。“女孩的心思大嘴你别猜，别猜别猜 ……”猴子乐不可支地对他唱起歌来。

这天上午，瓜八来殡仪馆找大嘴，说要定个墓地，并且这几天就要把墓碑什么的都做好。

瓜八本名叫郑少春，和那个风流倜傥的香帅郑少秋仅一字之差，不过人就长得差远了。瓜八五短身材，人又肥，他走在街上，你远远地看见，会认为那是一个球在滚动。瓜八这人不修边幅，毛发旺盛，胡子倒会经常刮，可头发和鼻毛就不爱打理了。他的头发长而油腻，大概十天半个月才会洗一次，鼻毛则更恐怖，两蓬黑乎乎毛茸茸的玩意呈爆炸状绽放在两个鼻孔上，叫人看见他，就情不自禁地替他呼吸困难起来。

瓜八有个爸爸，身患重疾多年，前天晚上瓜八爸爸做了个怪梦，他梦见死了几十年的爸爸——也就是瓜八的爷爷——出现在自己床边，告诉他他大限将至，让他准备后事。瓜八爸爸第二天醒来，回想昨晚的梦境，深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和家里人说了，要瓜八去殡仪馆给他定个墓地，以免哪天突然西归，弄得家里人措手不及。

“现在就做坟当然没问题。”大嘴对瓜八说，“不过临时做也来得及，一天就能搞好。”

“还是现在做吧，老头子这么要求的。”瓜八说。

“那行吧，回头我和王师傅说一下，明天就搞。”大嘴说。

第二天一大早，王师傅就上山去了——给瓜八爸爸修坟，一直忙到中午才下山，这时大嘴和许香正要出去，和王师傅在院子里简单地聊了几句。

大嘴问：“那个预定的墓地盖好了？”

王师傅说：“好了，本来早就可以下来了，又来了个老头子，说这个墓地是他定的，和我拉了几句家常。”

“哦？那是瓜八爸爸嘛，他怎么来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就是在半个小时前下来的嘛。”王师傅说。

“哦，我们在办公室。”大嘴说，“他和你聊些什么了？” “也冇啥，就是说快不行了，要死了，还有家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不过我看他身子还蛮硬朗的，年纪也不算老，这么急着盖庄做什么？回头放个两年人冇走，墓都旧了。”王师傅说。

“呵呵，他身体有病，前几天他儿子来找我定墓地的时候，说他头一天晚上做了个怪梦，梦见他快要死了，所以才……那个。”大嘴说。

王师傅摇摇头，说：“梦这个东西，还真地讲不好哦。”瓜八爸爸是在这天下午五点多送进殡仪馆的。他在上午出现不适，很快就昏迷过去，送到医院后，一直处于重度昏迷状态，到下午四点半左右，人就走了。

“王师傅，这么说，你上午看见的瓜八爸爸，其实是 ……”大嘴用火机轻轻敲着办公桌，对王师傅说。王师傅摆摆手，说：“哎，那个时候人还冇死嘛。”

“嗯，只是处于濒死状态，魂都已经出来了，跑到山上和你聊天。 ”大嘴笑道。 “聊聊，聊聊，死人活人，都要聊聊。”王师傅嘴里念着谁都听不懂的话，手背在身后慢腾腾地走了。

晚上大嘴的晚班，我们在值班室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电视，中途瓜八跑了过来，看着一地的花生壳说：“你们好悠闲呐。”瓜八说话时笑嘻嘻的，一点也看不出丧父之痛。

“你要不要来点？”我指指花生对他说。瓜八不客气，走过来抓起几颗花生就剥了起来，“唔，炒花生，香！” “瓜八，你状态不错嘛。”刘俊看着瓜八说。 “哎。”瓜八明白刘俊是什么意思，他剥掉手里的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

进嘴里，边嚼边说： “老头子都病了这么多年了，活着每天都受罪，死了反倒解脱了，你们说他都脱离苦海了，我哭哭啼啼的干什么？” “说的在理。”大嘴笑道，“来来，坐一会吧。” “不坐了，还要过去看着呢。”瓜八说，又抓了一大把炒花生，转身走了。“瓜八可以哦。”猴子笑着说。

“瓜八活得透彻。”我说。

这时大嘴忽然冒出一句：“哎，猴子，那些蚂蚁到底是什么种类，你有没有去研究一下？”

“蚂蚁？”猴子用“你怎么莫名其妙突然想起那些蚂蚁”的眼神看着大嘴，说： “我吃饱了没事么，研究它们干什么？”

大嘴嘿嘿一笑，说： “不就是你好奇心昀重么？我以为你会去了解了解，查查资料什么的。”

“我对蚂蚁没兴趣，管它们是在死人身上做窝还是在哪里做窝，再说，都被你一把火烧光了，想研究连个对象没了。”猴子说。

“也许其他还有。”我说。

“那就叫大嘴再去放一把火。”猴子说。

“拉倒吧。”大嘴打了个激灵，说：“现在我一看见蚂蚁就起鸡皮疙瘩。”

大嘴话音刚落，这时外面好像有人喊了一声“蚂蚁”。大嘴登时脸色就变了， “靠，不至于吧，说什么就来什么！”

跑到外面一看，殡仪馆大门外正站着几个醉醺醺的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其中一个正在 “蚂蚁，蚂蚁”的喊个不停，大嘴过去一问，才明白这个小孩喊的压根不是什么“蚂蚁”，而是“马依”——一个女孩的名字，原来这小子刚失恋，拉着几个同学喝多了不知怎么的晃荡到殡仪馆来了，在殡仪馆门口一顿狂吐后，想到女友，悲从中来，于是拉着铁门大叫了几声女友的名字，这小子喝多了，口齿不清，因此我们听成了蚂蚁。

“原来是失恋了啊。”猴子嘿嘿一笑，他有个既变态又可恶的毛病，喜欢看人家失恋，并给予幸灾乐祸的点评。

“失恋就失恋了嘛，多失几次就习惯了，知道这是哪里不？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瞎闹。”大嘴说。“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再给老子说一遍？ ”那失恋的小子听了大嘴的话，居然红起眼来，狠狠地瞪着大嘴，咬牙切齿，一副要和大嘴拼命的模样。

大嘴小时候也不是个善茬，初中时还被教导主任美誉为其年级的“一号打手”，如今被一个屌毛刚长齐的小子挑衅，顿时火冒三丈， “我操，你 ……”扬手打算甩那小子一个耳光。

“哎哎哎，冷静冷静！”刚才听见声音也从灵堂跑出来的瓜八急忙拖住了大嘴， “冷静，冷静，大嘴，我说你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干什么。”

接着瓜八转向那个失恋的小子，“我认识你，你爹是周强兵吧。”

“是又怎么样？”那小子还蛮冲。

瓜八倒一点都不生气，笑道： “小子啊，失恋嘛，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失恋过。”说着瓜八转身指了指灵堂，“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不？我爹！你知道我爹这辈子昀大的遗憾是什么不？就是他从来没有失恋过，他这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那就是和我妈。小子啊，我告诉你，趁着现在的年纪，抓紧时间多恋爱，多失恋几次，等你老了，快要来这里报道了，再回想你这辈子的失恋次数，你只会嫌少不嫌多，明白不？”

瓜八这通话，把那小子说得愣呆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瓜八，那副困惑不已的模样像是在说：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这时他那几个喝得不太醉的同学过来，把他拉走。那小子边走边回头看，瓜八又冲他挥挥手： “小子，想开一点！”

回到值班室，大嘴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憋了好半天，昀后他说：“瓜八活得真够透彻啊。”

第二天，瓜八不知从哪请来了一支丧乐队，六、七个人吧，二胡唢呐铙钹诸如此类的乐器一应俱全，在灵堂门前——院子里摆开架势，呜里哇啦地演奏起来。

他们先演奏了一首哀婉悲凉的《送别》，接着来了一曲气势磅礴的《霸王别姬》，之后居然奏起了《好日子》……这首欢快轻松的曲子把大家弄得莫名其妙，前两首曲子倒还罢了，可这首《好日子》……人死了算是好日子么？

大嘴找到瓜八，悄悄对他说：“现在他们拉的这个曲子，不合适吧？” “合适，非常合适！”瓜八一脸满意得不得了的表情，告诉大嘴：“老头子生前就说了，他要丧事办得高高兴兴，要喜丧。就这个《好日子》吧，老头子生前昀爱听，现在拉这个曲子，他肯定高兴！ ”说完，他冲着丧乐队喊了一嗓子：“哎，刚才那个《好日子》，再来一遍！”

于是《好日子》的轻快旋律在殡仪馆上空快乐地回荡，受音乐感染，前来吊唁的人们的心情也纷纷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人人笑容满面，兴高采烈地和瓜八打招呼，递香烟。那场面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瓜八爸爸的葬礼，倒像是瓜八自己的婚礼。

大嘴知道瓜八是个什么样的人，倒也见怪不怪，许香就无法理解了，目瞪口

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问大嘴：“他爸爸死了他怎么还这么高兴？”大嘴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思考了一会，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许香： “因为他有个一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的好爸爸。”

听完大嘴的回答，许香更莫名其妙了。

五十一、倒霉的丧乐手

瓜八爸爸上山这天，天气很不好，疾风骤雨的，连串鞭炮都没法放，其他人

都愁眉不展，唯有瓜八依然积极乐观。

“是老头子今天不想上山啊。”瓜八对大嘴说。

“他给你托梦了？”

“没有，看这个天气嘛。”

“夏天就这样，下一阵子雨就停了。”

“以前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上山时下这么大的雨啊。”

“下雨倒是有的，但下的这么大就没有了吧，至少我没遇到过。”

“所以蹊跷嘛。”瓜八说，把小指探进毛茸茸的鼻孔。

大嘴看了瓜八一眼，说：“那你怎么想？要不……等明天再上山？” “再等等看吧。”瓜八说，小指在鼻孔里上下左右地抠个不停。雨下了半个多钟头，渐渐式微，又淅淅沥沥了十来分钟后，终于雨过天晴。

瓜八眯眼看了看天空，说：“看来老头子又愿意上山了。”刚下过大雨，上山的路很不好走，泥泞湿滑，瓜八捧着骨灰盒，走到第一个，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滚下山，好在他人矮又胖重心低，滑了几次都没摔倒。其他人就不行了，上山途中，接二连三有人滑到，尤其说丧乐队那几个人，

一边爬山，一边还要演奏，动辄脚下一打滑，乐器就要变调，因此上山一路，

奏出来的曲子很不着调。

瓜八爸爸的骨灰入土后，瓜八让丧乐队在他爸爸墓碑前连奏了三遍《好日子》，

然后一行人才又人仰马翻地下了山。

下山后的瓜八并没急着离开，而是来到办公室，找大嘴要了一杯茶，边喝茶

边喝大嘴聊起天来。

瓜八感慨道：“哎呀，老头子走了，现在我就剩下一个妈了，孤儿寡母的，日

子难过哦。”

许香在旁边听见，差点笑出来，瓜八这张脸看上去起码有四十五、六了，还

好意思说“孤儿寡母”，难道他还没有结婚？

大嘴递给瓜八一支烟，说：“我说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老婆哇。”

瓜八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叹着气说：“老婆这个东西啊，不好找啊。”

“我说你……”大嘴皱眉看着瓜八鼻孔上的那两簇黑毛，说：“你注意一下形象

嘛。”

“嘿嘿。”瓜八满不在乎地一笑，说：“形象这个东西，是天生的，她们要是

看不上我，我也没办法。”

“哎。”大嘴把烟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吸完这支烟，瓜八起身告辞，大嘴送他到殡仪馆大门口，回到办公室后，许

香问他：“刚才那个叫瓜八的，他还没结婚吗？”

“是啊。”

“他都有四十多岁了吧？”

“哈哈……”大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许香莫名其妙。 “他才二十九岁。”大嘴告

诉她。

“啊——？”

“就是长得老相了点。”大嘴说。

许香愣了一会，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这也太老相了点吧。”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忽然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殡仪馆，找到大嘴，一个劲

地要大嘴帮忙。

大嘴困惑不已，让他坐下，问：“你是谁？找我帮什么忙？”

“我是前几天那个拉二胡的人啊。 ”那人说，接着又自报家门：“我姓唐，唐

跃高。”

“前几天？拉二胡？”大嘴想了一下，看这人也觉得眼熟，仔细一想，继而恍然大悟，这个唐跃高是瓜八那天请来的丧乐队里拉二胡的那个人。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大嘴问，看唐跃高的脸色惶恐不安，不像家里死

了人。 “那天办完事我回去以后吧，晚上一睡着，就感觉有个人站在我床边，拉我起

来，让我去给他们拉二胡，我说我很累不去，他就拉拉扯扯的非要我去不可，

就这么拉来拉去的，我就醒了。”

“哦，你是做恶梦了吧。”大嘴说，心想这做个恶梦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干

这一行的，还怕这个？

唐跃高连连摆手，说：“不是做梦，因为我连续几天都做……都被这个东西来

拉我起床去给他们拉二胡。”

“你一次都没去？”大嘴问。

“我敢去么？”唐跃高说。

“看来你在梦里也蛮理智的嘛。”大嘴说。

唐跃高一愣，说：“其实根本就不是梦嘛。”

“好吧，就算不是梦了，不过你找我干什么？”大嘴问，殡仪馆只管送人，不

管驱鬼的。

“我是在想啊，可能这个拉我的人，是那个姓郑的老头。 ”唐跃高压低声音说。

“你说瓜八爸爸啊？”

“对对，就是他爸爸，那几天不是一直都在给他拉么，这不你看，一办完事，

就找上门来了。 ”唐跃高苦着脸说。

“那你那几个同行呢？他们有没有和你一样？”大嘴问。

“他们没事啊，就我一个这样。”

大嘴忍不住笑了，说：“这说明你演奏水平高哇！”

“哎哟，我说小武师傅，你就不要开玩笑了，每天晚上都这样，我吓都吓死了，

搞得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你看看我的眼睛，你看看，尽是血丝。 ”唐跃高

叫苦不迭。

“那个，就算是瓜八的爸爸来找你的吧，那应该找瓜八帮忙去啊，找我做什么？

我和瓜八熟，但和他爸爸又不熟。”大嘴说。

“哎呀。”唐跃高搓着手，面露为难说：“毕竟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爸爸嘛，

你说人家刚走，我就跑去说这个 ……不合适吧？”

“那你找我……是要我去帮你说？”大嘴问。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唐跃高小心地笑着，说：“我听说小武师傅你们

在这里上班，好像遇到过不少这个那个的事，你大概比较有经验，知道怎么，

怎么处理。”

“你不也是干这行的么？”

“哪里哟。”唐跃高一脸悔不当初，说：“实不相瞒，算上这一次，我一共只

做过三次。”

“啊——？”大嘴十分诧异，想起唐跃高拉二胡时摇头晃脑的陶醉状，还以为他

起码有二十年的工龄。“我看你二胡拉得蛮好的嘛。”大嘴说。

“哎，我二胡是拉了有十几年了，前几年我下岗了，一直没个正经事做，两个

月前熟人介绍，我就做起了这个，谁晓得还没做几次，就……哎——！”

“哦，这样啊，那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同行？他们有经验啊。”大嘴说。

“早问过了，什么辟邪的法子也都用过了。”

“不管用？”

“管用我就不会来麻烦你了，小武师傅。”

“那个……”大嘴显得很为难，“那个我其实也不懂啊。”

“小武师傅，我都听说了，你们遇到 ……你们有经验，就求你帮帮忙吧！ ”唐跃

高求个不停。

大嘴苦笑不已，没想到自己撞鬼还撞出名来了，唐跃高死活要他帮忙，大嘴被求得没办法了，只好说： “要不这样吧，你不是猜是瓜八的爸爸纠缠你么？那你现在就上山去，给瓜八爸爸烧点纸钱什么，也许管用。”

“这样能行？”

“也许。”

“啊？”

“先试试看，不行再说呗。”

“哦，好好。”

然后大嘴拿了些纸钱和香给唐跃高，钱也没要他的，唐跃高千恩万谢地向后

山去了。

晚上吃饭时，大嘴和我们说起唐跃高白天来找他的事，刘俊说他： “我说你也

是，直接说不知道怎么办不就行了。”大嘴说：“我说过了，但是他不信，非求着要我帮忙，还说那个什么，我有经验……”大嘴苦笑。

“呵呵，你撞邪确实比较有经验。”我说。

“我就纳了闷了，怎么好像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总是撞鬼什么的，猴子，是不是你小子到处乱说？” “屁！”猴子叫道，“我哪有到处乱说，再说了，我们遇到的那些事，又不只

是我们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去了，王师傅，张阿八，老猪，还有这个那个的……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哎。”大嘴一脸郁闷。 “其实也没什么，能帮就帮一下嘛。”许香说。 “关键是谁知道怎么帮呢？我们又没有黄师傅的本事。”大嘴说。

“你不是告诉他让他去给那个……瓜八爸爸，上香了吗？” “这不就顺口一说，谁知道是不是瓜八爸爸在缠他，就算是吧，谁知道烧香管不管用。”

“唔……”许香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呵呵，你就等着忙吧。”刘俊说，“我估计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预感是么？”猴子笑着问。 “预感！”刘俊竖起食指在空中一敲。 “妈的你们就不能说点好话？”大嘴十分愤怒。 “良言逆耳。” “哎，大嘴，不如这样，回头你和张阿八建议下，不如你们殡仪馆再开发一项

新业务：给人驱邪。黄师傅是肯定不会来干的，不过没关系，王师傅多多少少懂一点嘛，还有你，鬼撞得多了，经验自然丰富，这个叫久病成医……”猴

子越说越高兴，手舞足蹈起来。猴子在替大嘴规划蓝图时，大嘴一言不发，用餐巾纸慢腾腾地擦着嘴，等猴子说完，他才转向猴子，说：“滚你妈的蛋！”旋即，我们看见一团白色的不明飞行物向猴子面门飞去。

第二天，一脸苦相的唐跃高又来殡仪馆找大嘴了，一望便知，烧香烧纸不管用。 “我真没办法了，要不你另外找个师傅看看吧。”大嘴对唐跃高说。

“我哪里认识什么师傅啊。”唐跃高愁眉苦脸。这时在一旁的许香忽然对唐跃高说：“要不你就去一次，也许他就不再纠缠你了呢。”

“去一次？”

“嗯，你不是说那个，那个东西总是要你去拉二胡么，你干脆就去一次。”

“这个……吓死人啊。”

“其实都是在梦里嘛，没什么的，你实在怕可以让家人守在你旁边。 ”许香说。

“我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唐跃高说，“没敢和她们说，我老婆在广东打工，

家里只有我和女儿两个人，我女儿还在上高中。”

“哦，这样啊。”许香同情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样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大嘴对唐跃高说，“也许去一次遂了他一

个心愿，也就么事了。”

“啊——”唐跃高非常纠结。

“哎，对了。”大嘴忽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问唐跃高：

“你说那个东西一直站在你床边，你有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啊？”

唐跃高用力闭了下眼，脖子向后缩，说： “我哪里敢睁眼看哦。”

“一点都没看见？”

“看倒是看见了一点，不过房间里黑啊，看也看不清嘛。”

“那你就去一次吧，去给他拉一次试试。”大嘴说。

“这万一要是拉了一次，往后他天天找我去拉，这可怎么办？”

“你现在没去拉，他不也是天天来找你拉么？”大嘴反问。

“那，我今天晚上就试试吧。”唐跃高说。

“嗯，顺便仔细看看他长什么样，知道是谁找你，事情才更好办。”大嘴嘱咐

他说。

“哦，哦。”唐跃高战战兢兢地答应着，战战兢兢地走了。

唐跃高走后不久，许香忽然问大嘴：“你说他晚上能睡得着么？”

大嘴一愣，说：“估计困难。”

“如果他睡不着的话，那个鬼也就不会来找他咯？”

“估计是吧，不过今天睡不着，那明天呢？后天呢？就算再怎么害怕，困到狠

了，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睡着的。”

“哎，你说我给他出的这个主意怎么样？”许香有点沾沾自喜的意思。

大嘴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洋溢着文化气息的词：“兵行险棋。”

“你是说这样做很危险？”许香吓了一跳，她可是一番好意。

“不好说。”大嘴严肃道。

搞得许香这一天都心神不宁，到了晚上更加担心，吃饭时不停地问大嘴： “我

们要不要去找那个唐跃高，让他还是不要跟那个东西去了。 ”

大嘴其实根本就没担心那么多，他就是在拿许香开心，他说： “现在找也来不

及了嘛，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你就。”猴子说，“难不成还怕他挂了？”

第二天大嘴和许香在殡仪馆等了一天都没见唐跃高来，许香时不时跑去大门口张望，弄得大嘴都有点不安了。 “也许他昨天晚上没睡着，你想啊，在那种状态下，有几个人能睡着？”大嘴

对许香说。

“我心里直发慌，预感不好。”许香捂着胸口说。

“咝——”大嘴吸了口气，说：“要不我们先上后山看看去？”

“他会去后山么？”

“不就是山上的请他去拉二胡么？ ”

“那……走吧。”

两人跑去坟山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象中被吓得僵硬的唐跃高，惴惴不安的

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此后几天，唐跃高一直都未露面，许香说：“是不是他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没事了也应该来说一声吧，不懂礼貌。”大嘴说。

五十二、又是一个不怕鬼的美女

这些日子殡仪馆没有业务，大嘴自在清闲，白天在单位调戏许香，晚上在房

间调戏猴子——听上去有点不对劲，但事实的确如此。

猴子说：“大嘴昀近骚得厉害，每天洗过澡，就要往身上涂花露水，涂完了还

把胳肢窝凑过来，问我香不香，他妈的变态死了。 ”

“要不你就从了他了。”我说。

“我呸！他是想许香想疯了。”猴子说。

“许香蛮沉得住气嘛。”我说。

“那是大嘴没本事。”猴子说。

“这种话刘俊讲讲还行，你就不要说了吧。”我说。猴子说大嘴没本事，他自己何尝不是，想张晓静想了这么多年，人家连个正眼都没看过他，还好意思说大嘴，乌龟说王八嘛。

“我和他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猴子说。

“拉倒拉倒哦，哎，大嘴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老猪有个亲戚今天过来，在J市下火车，要大嘴帮忙去接一下。”

“哦，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火车是十一点多钟到，赶回来估计要凌晨了吧。 ”猴子说。

“这么晚？那他这么早去J市干什么？”

“老猪一家子都去了，说想先逛逛。”

“哦。”

“时间差不多了，你要去接郭薇下班么？”猴子问我。

“今天不去了，她单位有活动。”我说。

“哎，无聊啊。”猴子仰面倒在床上。

我也觉得有点无聊，拿出手机胡乱按了几下，忽然手机屏闪动起来，来显是

刘俊。

“喂。”我说。

“在哪呢？”

“大嘴这里。”

“哦，都在么？”

“就我和猴子。”

“怎么？大嘴约会去了？”

“是啊，被老猪约去J市了。”

“哈哈！等我，我马上过来。 ”

“好的。”

刘俊过来时，居然还带着个妞，此妞长相中上，身材玲珑有致，穿着一件胸

前印有字母的黄色短袖t恤和一条紧绷绷的牛仔小短裤，前凸后翘，猴子看得双眼发直。

“这是杨菲。”刘俊给双方做介绍，“这是凡子，这是猴子。”杨菲扑哧一下笑了：“你的朋友怎么都是子啊子的？你是不是也有个什么子的外号？”

“有，他叫蛋子。”猴子张口瞎说。

“蛋子？”杨菲皱眉望着刘俊，大概在想这么英俊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如此龌龊的外号。 “别听他乱讲，我没有外号。”刘俊解释道，拉过猴子附耳道：“你要想泡这

个妞，嘴巴就给我文明点。 ”

猴子眼睛一亮，“介绍给我的？”

刘俊笑而不语，说：“刚才没介绍完，再给你们介绍一遍，杨菲，作家。”

“作家？”

“哪里啊，不要听他乱说。”杨菲有点不好意思。

之后我们才知道，杨菲是J市人，在J市中级法院工作，业余时间喜欢舞文弄

墨，写惊悚小说，还出过两本书。刘俊是在几个月前去 J市出差认识她的，听说杨菲是写恐怖小说的，就和她说起了我们的撞鬼经历，杨菲听了大呼过瘾，素材嘛。于是一直想来我们这的殡仪馆看看，找点灵感，这天正好有时间，就过来了。

“你是写恐怖小说的？”猴子十分诧异。

“怎么，不像么？”杨菲微微扬起下巴。

“你不怕？”

“有时候写到半夜，又正好写到一个特别恐怖的情节时，还是有点脊背发凉的。”

杨菲笑着说。

猴子还想说什么，被刘俊打断：“好了好了，现在吃饭去，边吃边说。”

去饭店的路上，杨菲问我和猴子：“你们谁在殡仪馆上班？”

我刚张开嘴，就被猴子抢先了，他说： “我们都不在，在殡仪馆上班的那个大

嘴，今天晚上不在，有事去了。”

“噢，大嘴。 ”杨菲念道，问： “他嘴巴是不是很大？”几乎每一个没见过大嘴

的人在听说他这个外号后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是啊，嘴比脸大。”刘俊说。

“嘴比脸大？”杨菲在脑子里比划了好半天，也无法让一张大过脸的嘴成功出

现在一张比嘴还小的脸上。

到了饭店门口，下车后，刘俊故意拉着猴子走在后面，两人鬼鬼祟祟，不知

在说些什么。事后我才知道，两人当时的谈话内容是这样的：

刘俊说：“猴子，这个妞不错吧？”

猴子说：“不错，长相不算太漂亮，但身材正点。”

刘俊说：“兄弟介绍给你，不算亏待你吧？”

猴子说：“够意思，就是看起来有点傲，不好下手啊。”

刘俊说：“这样才有挑战性嘛，你猴爷不是一向喜欢难度高的么？”

猴子说：“还是刘局了解我。”

刘俊说： “那当然，等会吃过饭，我们带她去殡仪馆。”

猴子说：“找灵感呐？”

刘俊说：“没错，到时候你走在她旁边，我们故意弄出点风吹草动，然后 ……”

两人一阵淫笑。

笑完后，刘俊又说：“那么今晚这顿饭，你来买单。”

猴子突然反应过来：“靠，讲了这么多，你是在讹我吧？”

刘俊拍拍猴子的肩：“我是讹饭的人么？这不是给你机会么？谁泡妞谁买单，

江湖规矩。”

猴子点点头：“行！”

两人笑眯眯地走进饭店，我和杨菲已经等了他们一小会了，在饭桌前坐下后，

杨菲问他们：“你们刚才躲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有鬼鬼祟祟么？ ”猴子故作吃惊状。

“明明是偷偷摸摸嘛。”刘俊说。

杨菲侧过头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摆正脑袋，说： “好吧，那你们偷偷摸摸的

在干什么？”

“我们在讨论今天晚上谁买单的问题。”猴子说。

“我买吧。”

“你是客人，又是女人，怎么可以让你买，我们已经讨论好了。”刘俊说。

“噢？”

“我买。”猴子说。

“那为什么……”杨菲看了看我，问：“为什么凡子不用参与你们的讨论？”

“哦，因为凡子的钱都被他老婆没收了。”刘俊说。

“是吗？真可怜。”杨菲同情地望着我，我只好十分配合地做出“钱都被老婆

没收了”的倒霉相。

吃饭时，杨菲不停地问这问那，总之都离不开殡仪馆内发生的事，无论她问什么，猴子都给予积极热情的回答。昀后杨菲憧憬道： “今天晚上要是能发生点什么就好了。”

闻言，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多，结完帐，杨菲迫不及待的想去殡仪馆看看。

刘俊说：“现在还早，先随便逛逛，十点半以后再去，才更有感觉。”

猴子在一旁附和：“是啊，太早去的话，感觉不够。”

我悄悄提醒刘俊：“你忘了肖雅静那件事了？”

刘俊笑嘻嘻的：“这次是猴子泡妞，没我们的事。”

这是什么逻辑？

于是我们先去了公园，在公园晃到十点半，刘俊说时间差不多了，走出公园

上了车。

“出发了。”猴子对杨菲微微一笑。

“好复杂的心情啊。”杨菲说。

“紧张又激动吧？”猴子问。

“嗯。”

“到了那边更刺激，嘿嘿。”

“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杨菲斜眼看着猴子。

“哪里，我也是有点紧张。”

“你还紧张？”

“当然紧张，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是人都会紧张。”猴子说。

“我还以为你们都习惯了呢。”

“是人都不会习惯的。”猴子说。很快就到了殡仪馆，刘俊叫我们先别忙着下车，等把车掉好头后再下。 “走的时候再掉头不行么？”杨菲不解道。 “万一碰到那个东西，我们逃跑方便啊。”猴子向她解释。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害怕了。” “嘿嘿。”猴子这声笑，我听着都觉得不怀好意。今晚月光不错，殡仪馆仿佛被笼罩在一片苍白的薄雾中，气息阴冷，令人毛

骨悚然。同样是在晚上，有业务时的殡仪馆和空无一人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时的殡仪馆要比值夜班时来得恐怖阴森得多。也许它们就站在你身后，或者挨在你身旁，你无法看见它们，在属于它们的时间里闯入它们的地盘，或许正有一直无形的嶙峋的手，正在伸向你昀软弱的咽喉。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这里果然非同凡响。”杨菲站在大门口，往殡仪馆里看。 “怎么样？是不是一站在这里，就灵感迸发？”猴子问。 “那倒不至于。” “想不想进去看看？”猴子问。 “走。”杨菲没有丝毫迟疑，一脚迈进了大门。 “彪悍！”刘俊悄悄对我说，我摇摇头，这大晚上的，又跑来这里发神经，哎。 “算上你带肖雅静那次，这好像是我们第三次为了泡妞把姑娘带到这个地方来

了吧。”我对刘俊说。 “嗯？第二次带的是谁？”刘俊问。 “你表妹丁莺啊。”

“哦——”刘俊想起来了，说：“丁莺不算泡妞，那次郭薇不是也在么？只是突发兴致来找找刺激而已。” “随便怎么说吧，反正前两次都没好事发生，你觉得今天……”刘俊一愣，看着我，然后说：“听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忐忑起来了。” “……”

这时猴子带着杨菲已经往停尸房那边去了。 “喂，猴子！”刘俊叫道。 “干嘛？”猴子转身问。 “那边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杨菲问。 “因为那边是……” “停尸房”三个字尚未出口，忽然后山上空传来了……奏乐声。 “什么声音？”刘俊问，他的身体明显地一颤。 “好像是二胡。”猴子说。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后面是什么地方？ ”杨菲问。 “坟山。”我说。 “啊！”杨菲脸色顿变，原来她是会害怕的。 “谁半夜三更会到坟山来拉二胡？”杨菲问。 “肯定不是人。”刘俊说。 “是鬼……” “嘘——”刘俊急忙打断她，低声说：“在这里，不要说这个字。” “噢，你们以前有听到过吗？” “没有。” “好刺激。”杨菲居然又兴奋起来了，此女果然是巾帼英雄。 “不会吧你？”猴子都吃惊了。 “你们怕么？”杨菲问。 “我……还好吧。”猴子说，但明显中气不足。 “这曲子听上去怎么这么熟悉？”我说。 “是啊，好欢快啊。”杨菲说。真是见鬼了——本来就是，半夜三更，坟山上忽然响起了二胡独奏，本应该悲

凉凄惨才应景，可…… “听起来像在过年。”猴子说。 “是《好日子》！”刘俊猛地想到了这首曲子的名字。的确是《好日子》，如此活泼愉快的曲调，在此时的殡仪馆后面的坟山上响

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位真是好心情啊。”刘俊笑着说。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杨菲说，她此言一出，我们三人同时摇头。连猴子也不再装了，他说：“大小姐，现在去不是找死么？” “有这么凶险吗？” “这种事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我们走吧。”刘俊说。 “噢。 ”杨菲看上去还不情不愿的。简直让人无话可说了。

回到车上，刘俊急忙发动汽车，飞快地返回了城区。一路上无人对坟山上忽

现的二胡独奏发表看法，到了城区后，杨菲说时间晚了，她要回酒店。

我们把杨菲送回酒店，她下车后敲了敲车窗说，“不虚此行，感谢三位。”

猴子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说：“明天就走么？”

“是啊。”

“不如多玩几天吧。”

“还要回去上班呢，以后有的是机会，J市和这里又不远。”

“那电话联系啰。”猴子说。

杨菲粲然一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走进了酒店大门。

“此女如何？”刘俊问猴子。

“非同凡响。”猴子答道。

“你意下如何？”

“三个字！”猴子竖起三根手指，说：“正合我意。”

“正，合，我，意？ ”刘俊念一个字，竖一根手指， “愚蠢，明明是四个字。 ”

“不好意思，有点激动。”猴子嘿嘿地笑。

“凡子，你觉得怎么样？ ”猴子问我，我正在想坟山上的二胡独奏，没搭理他。

“喂！”猴子拍了我一下。 “你们说，在坟山上拉二胡的，是不是大嘴说的那个丧乐队的叫唐，唐什么来着的人？”我说。

“唐跃高。”刘俊说。 “对对，就是他。” “大嘴不是说他没事了么？”猴子说。

“他只是说唐跃高这几天都没来找他了。 ”我说。

“这么说他真被邀请过去做二胡音乐会了？”刘俊说。

“大嘴又有的忙咯。”我点了一支烟，说。

因为火车晚点，大嘴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赶回来，猴子已经睡得像头猪。第二

天猴子醒来，看见在另一张床上伸懒腰打哈欠的大嘴，吃了一惊： “昨天晚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点多了。”

“搞这么晚？”

“妈的火车晚点了。”说着大嘴又打了哈欠，揉揉眼睛说：“好困。”

“困你再睡呗。“

“睡不着了。”

“哎，昨天刘俊带了个妞过来。”

“哦？长得怎么样？”

“还不错，在J市法院上班，还是个作家哦。 ”

“作家？”

“是啊，写恐怖小说的，昨天晚上我们还带她去殡仪馆转了一圈。”

“吃饱了撑的，撞鬼了没？”

“撞了。”

“呵呵。”大嘴认为猴子在开玩笑。

“真撞了！”猴子说。

“撞什么鬼了？”

“坟山上有人拉二胡。”

“哦……什么！拉二胡？！”大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是啊，拉二胡，所以我们想到可能是你说的那个唐跃高。”

“你们有没有去看看？”

“没有。”

“你们干嘛不去看看！”

“你不在，我们哪有这么大无畏。”猴子说。

大嘴拿过衣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一支，仰头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

出神地想了好一会，然后喃喃道：“这下真的出事了。”

大嘴和许香不安地站在走廊上，遥望后山。

“难怪这几天他都没有来找你，原来已经被那些东西给缠住了。”许香说。

“我估计吧，这几天晚上，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这里。”大嘴说。

“难道白天他也不清醒了么？”

“也许吧，不然不会不来找我吧。”

“他老婆不在家，可他还有个女儿啊，他女儿怎么没发现他不对劲呢？”

“不知道，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来找我们啊。”

“我们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我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大嘴说。

“也没有他的电话么？ ”

“没有。”

“唉。”许香自责道：“都怪我出的馊主意，让他去，哎……”

“不干你什么事。”大嘴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中邪了嘛，今天晚上我们来殡仪馆守着，等唐跃高过来后，偷偷跟着他上山，看到底是那个谁在缠着他，然后就好办了。”

“嗯，那晚上我们来守着。”

“你就不要来了吧，回头我让猴子他们过来。”

“为什么？”

“你是女的嘛。”

“女的怎么了？”

“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跑不快。”大嘴说，“回头除了那个唐跃高，我们还要

分神照顾你。”

“那这样吧，我不上山，在办公室等你们。”

“……行吧。”大嘴想了想，妥协了。

晚上我们搬了椅子坐在走廊上，从七点一直等到十点半，都没有见唐跃高出

现。大嘴等得心焦，跑去大门外张望，望了一会他回来，对我们说： “他是不

是今天晚上不来了？”

“有这个可能。”我说。

“等到十一点，等不到人来，我们就走。”猴子说。

“来都来了，就多等一下吧。”大嘴说。

“难道你打算守通宵？” “通宵就不要了，到十二点吧。”大嘴此言一出，除了他和许香，我们都打起了哈欠。

“好困了。”猴子说。 “昨天晚上没睡好。”刘俊说。“累啊。”我说。

“我说你们三个，平时谁早过十二点睡觉？ ”大嘴掏出烟，一人一根砸我们。

我们点起烟，一脸死相瘫坐在椅子上，猴子玩起了吐烟圈，啵吐出一个，啵又吐出了一个。我看着怪有意思的，也跟着吐起来，可惜技不如猴，吐了好几次都没吐出一个圈圈。

正无聊的时候，坟山那边忽然传来嗡嗡两声，声音十分尖锐，大嘴一怔， “什么声音？”

“好像是试弦的声音。”我说。我刚说完，《好日子》的旋律就从坟山那边飘过来了。

“靠！唐跃高已经在山上了！”大嘴猛地站起，“他是从哪里上去的？”

“管他从哪里上去的，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在山上了。”我说。

“走，我们上去。 ”

大嘴把手机给了许香，让她留在值班室，我们拿了两支电筒，朝后山走去。二胡拉出的旋律轻快悦耳，放在平时听，肯定还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几句，可在现在，听上去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毛骨悚然倒还不至于，但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道——怪异。

距离乐声越来越近，唐跃高的身影仍未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内，前面是一段较陡的山路，走过这一段，视野就会开阔，那时……我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头皮发麻，从头顶一直麻到发际。

奇怪的是，当我们走上去之后，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夜幕笼罩下阴森的坟茔，《好日子》的二胡旋律回荡在空气中，唐跃高却不知藏身何处。

“怎么没人？”大嘴四处张望。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猴子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那边正是瓜八爸爸的墓地所在，当然那片地方不止这一座墓，旁边大大小小的墓碑起码有十几座。

“我怎么听着声音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我说，因为那边距离我们并不远，也没有遮挡视线的树木，如果唐跃高就在那边的话，那么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可那边别说人影了，就算鬼影也看不见一个。只有一个可能，他窝身在某个墓碑后拉二胡。

忽然乐音戛然而止。

“没声音了。”大嘴哆嗦了一下，刚迈出的一只脚轻轻点在地面上，身体一动不动。我们都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试图听出蛛丝马迹。有一点点风。有虫鸣和蟾蜍的叫声。还有各种轻微的来源不明的动静。负责

恐惧的神经被这些声响撩拨着，我感觉身体在发冷，用手背碰了碰脸，发现手指冰凉。

等了大概五分钟，大嘴说：“过去看看吧。”我们走过去，开始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的找，每一座墓碑后都看过了，没有发现唐跃高和他的二胡。

“怪了。”大嘴站在瓜八爸爸的坟墓前说，“刚才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吧？” “反正就是这一小块。”猴子说。 “是不是我们搞错了。”刘俊脸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 “搞错什么了？” “下去再说吧。”刘俊说。他这样让我们很紧张，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我们二

话没说，扭头就往山下走。行至山脚时，走在昀后的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料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半山腰，我以为自己眼花，用力眨眨眼睛继续看，没错，确实是一个人，他似乎知道我在回头张望，居然举起一只手向我挥舞起来，那动作似

乎在招呼我们回去。我懵了一两秒，猛地扭回头，却看见一张因过度惊骇而近乎变形的脸——是走在我前面的猴子。 “你看见了？”我问他。 “嗯。”

“看见什么了？”大嘴回头问。 “一个人影，在半山腰。 ”猴子说。大嘴和刘俊急忙回头往山上看，可人影却消失了。 “别看了，快走。”我说，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头皮几乎要炸了。许香正站在值班室门口焦急地向后山张望，看见我们下来后，明显地舒了口

气。 “没找到他么？”她问。 “没有。”大嘴摇摇头。 “怎么会？明明有二胡声的啊？” “进去说吧。”我们进了值班室，大嘴把门反锁上，仿佛这样可以神鬼不侵。坐下来，点上

一支烟。 “操，吓到我了刚才。”猴子说，手里的香烟在微微颤抖。 “就你们两个看见了，我和刘俊都没看见。”大嘴说，看了看刘俊，刘俊点点

头。 “就站在半山腰，还朝我们招手。”我说。 “是唐跃高么？”许香问。 “估计不是。”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许香有点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大嘴告诉她，“我们刚才在上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唐跃高，然

后在下山的时候，凡子和猴子看见半山腰有个人影在朝我们招手。” “啊——？”许香张大嘴，食指用力按在下嘴唇上。 “我也觉得那个人影不是唐跃高。”猴子说。

“大概只是上面的一个什么吧，碰巧给你们看见了，真衰。”刘俊看着我和猴子笑。

“既然唐跃高不在山上，那二胡是谁拉的？”许香问。 “这就是我刚才在山上忽然想到的。 ”刘俊说，“可能拉二胡的不是唐跃高，而是上面的某个……”

“也拉《好日子》？”大嘴觉得很难理解。

“搞不好就是上次瓜八爸爸入土时跟着现学的。”刘俊笑着说。

“这真是……”大嘴表示非常无语。刘俊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并非全无道理。总

之这些乱七八糟的没法解释。

五十三、唐跃高附身？

“这样不行啊！”张阿八用手指敲着桌子说，“半夜三更的，后山上有人，有

鬼在拉二胡，会吓死人的，守灵的家属听见了会怎么样？会吓死人的嘛！”

“所以嘛，我先和张所你说一下。”大嘴说。

“要解决，必须尽快解决！”张阿八严肃地说。

“问题是应该怎么解决呢？”大嘴表示难度非常大。

“那个叫唐，唐什么的人？”

“唐跃高。”大嘴说。

“对对，唐跃高，你确定拉二胡的不是他？”

“反正我们当时再山上没找到人。”大嘴说，接着补充道：“并且我们听着感

觉二胡声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有鬼！”张阿八又敲了敲桌子，然后问大嘴：“王师傅知道这件事么？”

“我和他说过了。”

“他怎么看？”

“他说这件事难搞。”

“那有没有办法搞呢？”

大嘴摇摇头。张阿八叹了口气。难搞。

“幸好这几天没有业务，不过 ……”张阿八撑住脑袋，又敲敲脑袋，一副头痛欲

裂的模样。

“不过那曲子倒是蛮欢快的，听着不吓人。”大嘴说。

“什么曲子？”张阿八问。

“《好日子》。”大嘴说。

“《好日子》？”张阿八不明白。

“嗯。”大嘴点点头，哼了几句。

“这鬼有毛病吧？”张阿八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至少心情不错嘛，心情不错大概就不会闹事。”大嘴说，觉得这首表达快乐

和幸福的曲子多少能给张阿八一点安慰。

“这个……”张阿八哭笑不得。

“哎，要不这样。”一直在旁边闷声不语的老猪忽然说，“回头我们就和家属

解释，是其他地方传来的音乐。”

“这么说他们能信么？ ”大嘴说，“除了聋子，谁都能听出是从后山传来的。 ”

“管他们信不信啊，就这样说，反正音乐听着不吓人。”老猪说。

张阿八沉吟半响，然后说： “在没有解决这件事之前，只能这么办了，反正也

不会响一夜，能混过去就混过去吧。”

大嘴苦笑：“这个怎么混……”

张阿八拍拍他，说：“辛苦你了，小武。”

从张阿八办公室出来，大嘴去卫生间小便，尿到一半，忽然猛地打了个激灵，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卫生间的门居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大嘴急忙向后伸脚把门关上，心想自己刚才明明把门反锁了，门为何会自动打开？他越想越不对劲，匆忙把剩下半泡尿撒完，手也没顾得上洗，赶紧开门出去了。

许香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神色慌张的大嘴，问：“你怎么了？”

大嘴摇摇头，没说话，许香狐疑地看着大嘴，朝卫生间走去。

“你去干嘛？”大嘴叫住许香。

“去卫生间啊。”许香说。

“昀好别去。”大嘴说。

“怎么了？”

“我刚才在厕所，门莫名其妙自动开了。”大嘴说。

“啊——？你没锁好吧？”

“我反锁了。”大嘴说。

“那怎么会？”许香站在卫生间门口往里看，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时老猪也来上厕所了，看见大嘴和许香站在卫生间门口犹犹豫豫的不知在

干什么，问：“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嘴说……”许香刚张口，被大嘴打断：“没什么，聊天呐。”

“呵呵，聊天办公室聊啊，站在厕所门口聊，味道好啊？”老猪一边笑，一边

走进卫生间。

老猪关上门后，许香低声问大嘴：“你干嘛不告诉老猪？”

“我想看看老猪在里头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你真缺德。”

“放心吧，我们这里，就老猪几乎没撞过邪，他百毒不侵啊。”

“……”

两人守在卫生间外，盼望老猪能在里面发生点什么，过了几分钟，不见老猪

出来，大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有什么动静吗？”许香问。

大嘴：“嘘——”

三十秒后，许香又问：“你听见了什么？”

大嘴仍然“嘘——”。

又过了三十秒，许香刚张口：“你……”

“嘘——”

好脾气的许香也不禁生气了，提高嗓音：“我说你有完没完了！” “完了，完了。”门后忽然传来老猪的声音，随即响起冲水声，接着门开了，老猪走出来，看看大嘴，又看看许香，奇怪道：“你们要上厕所？”

“啊。”大嘴随口应了声。

“那刚才怎么不去？现在又催我。”

“刚才不急，现在急了。”大嘴说。

“莫名其妙。”老猪嘀咕着，提提裤带走了。

大嘴把脑袋探进卫生间，老猪排泄后的余臭扑鼻而来，大嘴急忙缩回头，吸

了两口新鲜空气，“你看，我就说他百毒不侵吧。 ”大嘴说，笑得像只土拨鼠。

许香：“……”

回到办公室，许香对大嘴说：“我们去打听一下那个唐跃高的住处吧。”

“怎么？”

“如果唐跃高真的没事，那就说明后山上拉二胡的不是他。”

“问题是问谁呢？”

“你可以问问那个叫瓜八的人啊，那支丧乐队不是他找来的吗？”

“是哦，我怎么把瓜八忘记了。”大嘴如梦方醒。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找到瓜

八的电话，拨了两次才接通，瓜八果然知道唐跃高的住处。

“知道他住哪里了，走，现在就去。 ”放下手机，大嘴说。

唐跃高住在工艺厂的宿舍区，一栋老旧的三层楼房，唐跃高的家在一单元一

楼左户。大嘴敲了半天门，无人开门。

“没人在啊。”大嘴对许香说。

“那中午再来看看吧。”许香说。

两人刚要走，忽然从楼梯口进来一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女，看见大嘴和许香，

张口问：“你们找谁？”

“我们找唐跃高。”大嘴说。

“老唐啊。”中年妇女望了望唐跃高家的紧闭的房门，说：“好多天没见到他

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你们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没有。”

“那他的女儿呢？”

“他女儿啊，他女儿一放暑假就去广东了，他老婆在那边打工。 ”

“哦，这样，谢谢啊大姐。”谢过中年妇女，大嘴和许香走出了宿舍楼。

“我有预感，他真的出事了。”许香忧心忡忡地对大嘴说，大嘴皱眉不语。

“今天晚上我们再去殡仪馆看看吧。”许香说。

“还去啊？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啊。”大嘴说。

“也许今天晚上能找到呢？”许香说。

“猴子他们大概也不愿意去了。”

“我去和他们说。”

结果还没来得及和我们说，殡仪馆来业务了。死者叫秦峰瑞，十七岁，还是

个高中生，打群架时被人一儀扎进了心脏。

“年纪小小不学好，可怜他的父母哦。”王师傅感慨道。

“命。”大嘴言简意赅。

下午四点多，大嘴对许香说： “晚上我值夜班，你就不要来了，猴子他们都会

来，就你一个女的，到时候困了都不好睡。”

“哦，那你们要小心点。”

“没事的。”

晚上来给秦峰瑞守灵的是他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叫周小兵的，就是前几天失

恋喝醉跑来殡仪馆鬼叫差点和大嘴干架的那个小子。周小兵还记得那晚的事，主动过来给大嘴递烟，说： “大嘴哥，那天晚上不好意思，喝得有点多了，你千万不要见怪。”

大嘴呵呵笑道：“没事，我当时火气也有点大，你现在怎么样了？”周小兵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好，还好。 ” “没事别瞎混，正经读书的好，你看看 ……”大嘴冲着灵堂努努嘴，摆出一副 “我

是过来人”的表情。周小兵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条细直的烟线，无限沧桑地点点头： “是啊。”吃过晚饭，大嘴叼着一支烟站在走廊往后山眺望。 “看什么？”我走到他旁边，问。 “我在想那个二胡今天晚上会不会拉。”大嘴说。“肯定会拉的咯。”猴子也过来了。 “拉了还要不要上去看？”大嘴问我们。猴子挠挠脑袋，说：“不去了吧。” “我和许香今天去唐跃高家找他了。”大嘴说。 “哦？找到了？”我问。 “没有，他邻居说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 ” “出门了？” “不知道，我和许香都怀疑他出事了。” “不对啊，就算是他，那昨天晚上怎么没看见人？” “所以奇怪啊。”大嘴扔到烟头。 “聊什么呐在？”刘俊从值班室出来了。 “我们在讨论到底是谁在山上拉二胡。”猴子说。 “就开始拉了？！”刘俊吃了一惊。 “没有。” “那讨论什么？等拉了再讨论不迟。”刘俊说。到了十点多，二胡声还没响，那几个守灵的小子不知发什么神经，居然跑到

院子里吼起歌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哦……”，他们吼的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大嘴并未去喝止他们，我们站在走廊上，看那帮小子在院子里发疯。小子们唱——吼得并不动听，但情绪激昂，发自内腑，自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我们听着听着，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刘俊感慨说。

猴子看着刘俊，笑道：“听刘局你的口气，感触良多啊。”

“这不就是以前的我们么？”刘俊望着院子里那帮精力无限的小子说。

“呵呵。”我笑着，然后说：“说的好像我们都已经日薄西山了，老婆都还没娶呢，感慨那么多干嘛，走了走了，进房间去。”回到值班室，屁股刚坐下，门外忽然传来噼啦一声巨响，耳膜几乎要被震破，

我感到地面微微晃动了几下，与此同时，窗外如白昼一般明亮。

“我靠，有炸弹么？”猴子用手指挖着耳朵说。

跑出值班室，我们看见，那几个小子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明显是被刚

才那声动静吓呆了。

“喂！刚才怎么回事？”大嘴冲他们叫道。

这时几个小子才有了动作，周小兵慢慢转过身，茫然地望了大嘴一会，接着

举起右手，指着他前方某处说：“刚才那里，一个雷劈下来。”

“雷？”

我们走到周小兵所指的地方弯腰查看，地面上有一块像被烈火烧灼后的焦黑，

面积很小，同一只中等的圆形烟灰缸一般大，但圆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猴子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撮焦黑的泥土，捻了捻，还放近鼻子闻了闻。 “刚才那个雷就打在这里。”周小兵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一道闪电，直直的，那么粗，从天上一直连到地下，然后轰的一声就消失了，当时我的耳朵都震背过去了。”

大嘴仰头看了看天，漫天星辰，一个非常晴朗的夜晚， “天气很好啊，怎么会莫名其妙打起雷来？”他喃喃道。

这个问题大家都在想，可谁都想不通，诡异。发了一会呆，大嘴对周小兵他们说：“那个什么……你们还是不要再唱歌了，安静一点，好好回灵堂守着，记着那个香啊，蜡烛啊不要灭了。 ”

周小兵从大嘴的语气中听出来蹊跷，问：“大嘴哥，是不是有那种东西啊？” “不要瞎说。”大嘴非常严肃。

周小兵挤了个鬼脸，招呼他那几个同学回去守灵，行至灵堂门口，几个人忽然怔住，接着惊叫起来，掉头就跑。 “有鬼啊！”周小兵边跑边喊。大嘴一把拽住他，问：“怎么回事？” “活，活，他他他，他活了！”周小兵指着灵堂，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已经看见了，那个已经是死人的秦峰瑞已经走到了灵堂门口，在门口他

停住了，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接着视线落在了我们身上。

“诈尸。”有人说，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因为声音已经扭曲到无法辨识的程度。秦瑞峰的尸体向前移动了一小步，那帮守灵的小子顿时又炸开了，大呼小叫

地往大门跑，眨眼就跑没了影。周小兵倒是没跑，紧紧挨着大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抖，牙齿哒哒哒地撞个不停。秦瑞峰只向前移动了一小步，又站住了，他的头在微微左右摇晃，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被什么陶醉了，忽然他的身体僵住，接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猛然扬起，那张原本铁青的毫无生气的脸像突然被注入了生气，露出惊惧的表情。他摆出要跑的姿势，朝我们直奔过来，可只勉强迈了两步，就无法控制身体似的扑倒在地，他努力抬起上半身，下巴微微昂起，他向我们伸出一只手，五指用力张开，仿佛想极力抓住什么，“小武，救我！”他居然张口说话了，但说了这一句，他就趴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足足呆愣了五分钟。 “他刚才是在叫你么？”刘俊看着大嘴问。 “好像……是。”大嘴脸上滑下一颗豆大的汗珠。 “这个不是，不是……”周小兵结结巴巴的。 “不是什么？”我问。 “不……”周小兵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好歹把话说全了： “不是他原来的声音。”

我们也听出来了，秦瑞峰才十七岁，可刚才说话的声音像四十多岁的男人……

“是他！”大嘴忽然叫起来， “是他！是唐跃高！”

“什么？！”

“你确定是唐跃高？”我问。

“没错，没错，就是唐跃高，就是他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

“借尸还魂了。”猴子张口说。

“大嘴哥。”周小兵拉了下大嘴的衣服。

“嗯？”

“你刚才说，那个声音是唐跃高的？”

“嗯。”

“我知道他，他是我们班唐月的爸爸。”

“他女儿是你同学？”

“是的，我还见过他几次。”

“这几天么？”大嘴的心一下子窜到嗓子眼。

“不是，以前了。”

“哦。”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唐月爸爸好像没死吧？”

“这个，我现在也不知道，前几天他出了点事。”大嘴说。

“出了什么事？”

“不好说，就是撞邪了，不过人没死啊，怎么就……”大嘴看着秦瑞峰的尸体，

喃喃道。

这时，坟山上空又飘起了二胡音，欢快的旋律——《好日子》。

“又开始了。”刘俊说。

“这是……谁在拉？”周小兵问，没人回答他。

“要上去看看么？”我问大嘴，大嘴犹豫不决。

“我看还是别去了。”好奇心昀重的猴子也不想冒险了。

“怎么说？”刘俊问大嘴。

“算了，不去了，去了也看不见人。”大嘴说。

“那这个怎么办？”猴子指指秦瑞峰的尸体说。

“怎么办？”大嘴问我。

“要么抬回去，要么就先这样，等明天再说。”我说。大家一致认为等明天再

说比较好。

《好日子》如前只奏了一遍，之后重归寂静。这时，那几个逃走的小子又战

战兢兢地回来了。周小兵看见他们，张口就是一通臭骂，那几个小子无一人

还嘴，看来他在其中蛮有威信。

“他怎么躺在这里了？”其中一个矮矮壮壮的小子问周小兵。

“我也不知道，走了几步就倒了，好像是借尸还魂了。”周小兵说，把那几个

小子吓得不轻。

“要不要和他家里说一下？”矮个子问周小兵。

周小兵征求大嘴的意见：“大嘴哥，你看要不要说？”

大嘴想了想，说： “不说了吧，今天晚上你们也不要守灵了，我开一间办公室给你们，在那里呆一个晚上，明天天亮了再把他抬回去。 ”说完，大嘴把他们带到一间办公室，扔了几包烟给他们，嘱咐他们道： “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去乱说，说了对你们不好，记住了？”

几个小子连连点头，周小兵说： “大嘴哥你就放心吧，保证不吐露半点风声。 ”大嘴点点头，回到值班室。 “这事……哎。”大嘴点起烟，非常苦恼。 “我想唐跃高肯定已经死了，要不不会附身在秦瑞峰身上。”猴子说。 “嗯。”刘俊同意猴子的看法，说：“在山上拉二胡的，应该就是唐跃高了，

是他的阴魂，所以我们看不到他。”

大嘴皱眉不语，直到把手里的香烟吸完，才开口道：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刚才为什么要我救他？” ““他死了，不过没有人知道，所以要你去救他，说白了就是要你去替他收尸。”

猴子如是推测。

“收尸。”大嘴轻念着这个词，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不这样认为？”

“唐跃高是怎么死的？他之前说有鬼在缠着他，要他给他，哦不，是給他们拉

二胡。”

“他们？”

“对，他们。”

“就是说有很多鬼咯？”

“大概是的。”

“那你的意思是？”

大嘴沉吟道：“如果唐跃高真的死了，那就是被鬼害死了，并且死了以后还不

得安宁，所以每天晚上后山都会有拉二胡……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但被那些鬼给害死了？阴魂还被那些家伙给困住了，被逼着每天晚上二胡演奏？”猴子把眼睛瞪得溜圆，他觉得大嘴的想象力第一次有超越自己的可能。

“听起来是有点那个什么，不过可能就是这样啊。”大嘴说。

“这么说这后山上其实一直住着一帮恶鬼，我们能活到现在，实在是菩萨保佑。”

刘俊笑道，很明显他和猴子是一路的。

“凡子，你看呢？”大嘴问我。

“说不好，如果唐跃高真的已经死了，那就先找到他的尸体吧。”我说。

“会在哪呢？后山反正是没有的。”大嘴说。

“他家。”刘俊说，“没准已经死在家里好几天了，今天上午你和许香在他家

门口，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臭味？”大嘴努力回想，摇头道：“没有。”

“你鼻子不行，我经常在你被窝里放个屁你都闻不到。”猴子说。

“那许香也没闻到啊，还有他家邻居，现在是天昀热的时候，人死了几天，一

定会发臭，住在楼里的人肯定能闻到。”大嘴说。

“也是。”刘俊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要不明天我们再去看看吧？实在不行，就把门撞开，反正有刘局在，有人问

就说执行任务，怎么样？”说完，大嘴望着刘俊。

“明天到那边看看再说吧。”刘俊说，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手心慢慢旋转。

一夜无眠，好在之后再没有发生什么事，秦瑞峰的尸体在灵堂门口放了一个

晚上，第二天天一亮，大嘴就招呼那几个小子，让他们把秦瑞峰的尸体给抬回灵床去了。刚过七点，许香就过来了，贴心的她还给我们带来了早点。吃过早饭，大嘴让许香在殡仪馆守着，我们驱车前往唐跃高家。

敲了一阵门，屋内无人应答。这个时间正是大家要去上班或买菜的时候，楼上陆续有人下来，有人只是用猜疑的眼神打量我们，但什么都没问，有几个好事的则就要问上两句，幸好有刘俊在，别人一问，他就掏出证件往人眼前一举，说：“办案！”

敲门没人应，也没有闻到有腐尸的气味，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门撞开，这个任务当然交给膘肥体壮的大嘴。大嘴退后两步，深深吸了口气，鼓足劲正要向前冲，眼睛一直盯着门缝的猴子忽然喊了声：“等等！”

“做什么？”正待一展雄姿的大嘴被突然打断，有点不爽。

猴子眯着一只眼从门缝往里看，说： “我看这个门缝有点大，也许可以用身份证什么的捅开。”

“那你试试。”刘俊说：“能不把门搞坏昀好。”

“谁带了身份证，我没带。”猴子问我们。

我钱包里正好有张酒店会员卡，横竖用不着，把卡拿出来，递给猴子，猴子接过卡，正反看了看，笑道：“这个比身份证好用。”

接着猴子撅起屁股开始捅起锁来，唐跃高家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暗锁，只要卡片塞对了地方，很容易就能把锁顶开，猴子没废多大功夫，一声轻响，锁开了。

“可以啊，猴，有做飞贼的潜质嘛。”我笑着说。

“这叫技多不压身。”猴子很得意。

进门是客厅，非常小，光线也不好，客厅里的家具十分陈旧，沙发，茶几，藤椅，电视柜以及电视柜上的一台十九英寸的彩电，除此外还有一张折叠方桌靠墙放着，在方桌旁边，还有两把褪色的木制方凳。屋子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但绝不是尸体发出的气息，相信每个人第一次去某人家，进门后就能闻到其家所独有的气味——就是这种气味。

一共有两间卧室，都关着门，我和刘俊去左边的，大嘴和猴子去右边的。我伸手推门，一推发现门是锁着的，大嘴他们那边的房间门没锁，是虚掩着的，门一推开，大嘴和猴子同时叫起来：“在这里！”

唐跃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来。他面色暗黑，皮肤几乎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弹性与光泽，两颊深深凹陷，干裂不堪的嘴唇上粘着黑色的血痂，看上去似乎气息已无。大嘴伸手去试他的呼吸。

“还有气么？”刘俊问。 “有，很弱。”大嘴说。 “赶紧的，送医院去！”

五十四、瓜八的爹啊

“这人有几天不吃不喝了？”负责抢救唐跃高的张医生问刘俊。 “起码有一个礼拜了吧。”刘俊说。 “居然能撑到现在！”张医生非常诧异。 “命大吧？”刘俊笑。 “他是要自杀还是怎么地？”张医生问。 “不知道，人不会有问题了吧？”刘俊问。 “应该问题不大了，他的家属呢？” “听说都在广东，我回头去问问他家邻居，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刘俊说。刘俊和张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和猴子还有大嘴正在住院楼门口等着。猴子说：“看来我们猜错了，是他的魂被勾跑了，回不去了。 ” “真是伤脑筋啊，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大嘴打着哈欠说。 “人还活着就好，现在人在医院，就算醒不过来，也不用担心人会饿死。”我

说。

“那就先不想了，先回去睡个觉，困死了。”猴子也跟着打起了哈欠。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醒来后看手机，发现几个未接电话，有郭薇的，有大

嘴的，打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都在大嘴住处，我赶紧起床，洗漱后匆忙赶

了过去。

一进门，郭薇瞪着我说：“睡得真死啊，电话不接，敲了半天门也不应。”

我笑着，解释说：“太累了。”

猴子仍缩在被窝里，哈欠连天： “郭薇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梦见杨菲

给我打电话。”

“杨菲是谁？”郭薇问。

“他新瞄上的一个姑娘。”我说，转向大嘴问：“刘俊和许香呢？”

“许香在单位，刘俊等下过来，我刚才给黄师傅打电话了。”

“联系上了？”

“嗯。”

“黄师傅怎么说？”我问。

大嘴摇摇头。

“他都没有办法？！”我惊讶，黄师傅在我们心里简直是神一般的人物，这次

连他都束手无策了，那谁还能救得了唐跃高？

“主要是搞不清那个作祟的东西到底是谁。”大嘴说。

“呵呵，除了唐跃高自己，谁也不知道。”猴子开玩笑似的说，“只有一个办

法，让他再借尸还魂一次，时间稍微再那么长一点，就可以了。”

“哎！”大嘴眼睛一亮，“这是个办法啊！”

“借尸还魂？”郭薇露出“你们还什么都敢想”的表情。

“问题是怎么借呢？现在殡仪馆倒有现成的尸体，还是他借过的。”我说。

“等等，我再打个电话给黄师傅。”大嘴说。

大嘴拿着手机和黄师傅对话了十几分钟，挂上电话后，大嘴神色凝重地点起

了一支烟。

“黄师傅怎么说？”我问他。

大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他的声音从一团烟雾中飘出来： “同志们，考

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

借尸还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新鲜的尸体 ——这个有，其次要有无法归

位的魂——这个也有，昀后还要有胆大妄为的人 ——这个嘛，大嘴可以的 ……当然

这只是玩笑说法，黄师傅教给大嘴的法子是这样的：煮一只带壳鸡蛋，放凉后塞进尸体嘴里，在灵床前，用草纸铺一条宽二十公分的小道，一直铺到灵堂门口，灵堂门前插上一面招魂幡，招魂幡上用毛笔写上唐跃高的名字，这些准备妥当后，再取一些草纸，每张草纸上都必须写上唐跃高的名字，入夜后，一张张地烧这些写有唐跃高姓名的草纸，把他的魂魄引来，直至入尸。

“听上去好吓人啊。”郭薇说。

“这倒没什么，就怕……”大嘴说。

“怕什么？”

“就怕招来的魂不是唐跃高的。”

“不是都写了名字了么？”

“做是这样做，不过黄师傅说了，不排除会招到其他亡魂的可能。”大嘴看着

我们三人说。

“那如果招到了其他亡魂会怎么样？”猴子问。

“谁晓得呢？”大嘴挠挠头皮，说： “所以我刚才说，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

……

无论如何，办法只有这个，总要试一试。猴子说我们到时候我们只在旁边看着就行，烧纸引魂那种事，交给大嘴就行。就算招到个其他什么东西，也应该去找大嘴算账，不关我们什么事。这个主意不错。

晚上仍旧是周小兵那帮小子在守夜，大嘴也不隐瞒，把事都跟他们说了，拿一条烟给他们，叮嘱他们要保密，千万不能透露半点风声，这事如果让秦瑞峰的家属知道了，准保要来闹事。

下午就已经把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到了晚上九点多，开始铺草纸路，插招魂幡，昀后大嘴把鸡蛋塞进了尸体嘴里。万事俱备，只欠烧纸，猴子看了看时间，对大嘴说： “十点不到，现在烧么？ ”

“烧。”大嘴说，“黄师傅说天黑了就行，没说具体时间。” “那行，你烧吧。”他说完，我们便朝院子里走去，那帮小子看见，也赶紧跟了过来，许香当时没动，郭薇拉着她一起走。

“喂，我说你们都走那么远干什么？ ”大嘴不乐意地叫。 “走远点好嘛，人多阳气重，万一魂过不来怎么办？”猴子说。大嘴嘀咕了句什么，解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写有唐跃高名字的草纸，大

嘴从昀上面捏其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草纸点燃……

不好形容心情，有那么点紧张，至于不安恐惧什么的，倒是一点都没有，大概是因为人多的缘故的，周小兵那帮小子加上我们几个人，一共有十几个人。刘俊瞥了眼那帮十几岁的小子们，笑道：“一个比一个生龙活虎，阳气足足的，

就算招到个恶鬼，一人一泡尿也就把它给灭了。”

猴子从刘俊话中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问周小兵他们： “你们都是处男吧？”

“啊——？”周小兵他们不明白猴子问这话是意思。

“我问你们是不是处男？”猴子抬高音量，也不管旁边站着的许香和郭薇是什

么表情。 “处男？”周小兵看看自己的同学，又看看猴子，然后很有些得意地说：“我不是。”

“我也不是。” “我更不是。” ……

这几个小子居然都自称不是处男，也不知是真是假。

刘俊忍不住笑：“妈的，老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还是处男，你们一个个本

事不小啊。”

周小兵嘿嘿一笑，对刘俊说：“刘哥，你是大器晚成嘛，你看你现在泡的妞，

有一个班了吧？”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说： “何止一个班，一个年级还差不多。”

几个小子顿时用无限敬仰的目光望着刘俊，周小兵一边给刘俊敬烟一边谄媚

地笑：“刘哥，以后小弟我就跟你混了。”

刘俊抬脚在他屁股上来了一下，说： “混什么？以后都老实点，小小年纪打架泡妞，长大了还得了？” “嘿嘿，刘哥。”周小兵指指正蹲着烧草纸的大嘴，说：“听说大嘴哥读书的

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刘俊看了一眼大嘴，说：“所以嘛，不做好孩子，长大烧草纸。”说完大家都笑了，大嘴听不清我们这边在说什么，抬头看见大家都在笑，非常困惑。 “你们笑什么？”他问。 “我们太紧张了，所以笑一下。”刘俊回答他，说完大家又笑了，大嘴于是更

加困惑。 “你们有病吧？”他说，看看左右，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裤裆，拉链没开。 “大嘴哥……”周小兵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阵阴风袭来，大嘴面前的一堆纸灰被

卷起一个人高，招魂幡呼啦啦地抖动起来，风吹进灵堂，把铺成小道的草纸吹得到处都是……

“有鬼。”不知谁喊了一声，那几个小子吓得拔腿要跑。我呵斥道：“别瞎扯！都站好！”这阵邪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持续不到三十秒，就戛然而止了。大嘴朝

我们这边跑来，边跑边眨眼。 “你老眨眼做什么？”猴子问他。 “妈的，刚才灰跑进我的眼睛里了，刚才那阵风吓人啊。”大嘴说。 “是啊，你都吓呆了。 ”周小兵说，刚才风刮的时候，大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停了才想起往我们这边跑。 “放屁，老子刚才是站在那里观察唐跃高来没来。”大嘴说。 “他来了么？” “估计要……” “来了！”几个声音同时惊呼起来。秦瑞峰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从灵床上下来了，正颤颤巍巍地朝门口走来。 “都镇静点，不许跑。”周小兵紧张地瞪着秦瑞峰的尸体，同时还不忘叮嘱他

旁边那几个怕鬼怕得跟什么似的小子。尸体行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老头子，背佝偻着，步子移动既缓慢又不稳当，

行至灵堂门口，他忽然止步不前了，一只手扶着门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我们来。 “唐跃高。”大嘴试着喊了他一声，他的头向左摆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是他么？”许香问。 “唐跃高，是你么？”大嘴继续向他喊，“是的话就点点头。”尸体迟疑了几秒，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在摇头！”其中一个小子说，嗓音尖锐，大概是被吓的。

“闭嘴！”周小兵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唐跃高？”大嘴又问。尸体点点头，接着居然开口了，他问：“少春呐？”声音苍老嘶哑，分明是个

老头子嘛。完蛋，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招错了魂。 “怎么办？”大嘴望着我们，脸色难看之极。 “少春在哪里？”他又问了一声。少春？少春是谁？我们互相看着，这里没有人叫少春。可这名字我听着十分

耳熟，仔细一想，郑少春！

“瓜八！”我叫道，“他是瓜八爸爸！”平时叫瓜八叫习惯了，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本名叫郑少春。 “你是郑少春爸爸？”大嘴问，他点点头。我们几乎厥过去，唐跃高没招来，倒招来了瓜八爸爸。 “现在怎么办？”猴子问大嘴，大嘴望着被瓜八爸爸附身的秦瑞峰的身体，一

脸苦相。 “少春啊，少春？”瓜八爸爸又喊了起来，脚微微向前挪了一步。 “别动！”大嘴伸出一只手挡在胸前，瓜八爸爸果然就不动了，靠在门框边，

嘴里叫着少春。 “把瓜八叫来吧，要他快！”刘俊对大嘴说。瓜八果然快，不到十分钟，就听见殡仪馆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接着车灯

直射过来，瓜八跨着一辆五羊本田进来了。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瓜八见此情景，十分奇怪。 “那是你爸。”周小兵指着秦瑞峰的尸体，对瓜八说。瓜八一愣，进而破口大骂：“他妈的你爸！” “真是你爸。”周小兵说。 “信不信我一腿飞死你！”瓜八跳下摩托，直奔周小兵。大嘴急忙拉住他，“瓜八，冷静，冷静。 ” “他妈的那个臭小子……”瓜八指着周小兵。 “那个什么……他说的没错，那个真是你爸。”大嘴说。 “啊——？”这时瓜八爸爸开口了：“少春。” “你——？”瓜八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少春。”瓜八爸爸颤颤巍巍地向他走来。 “你，你，你 ……别动！”瓜八瞠目结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发出自己已故父亲

的声音，瓜八有种坠入黑洞的感觉。 “这，这，这，怎么回事，这是……”瓜八问大嘴，结结巴巴，有点语无伦次。 “附身了，你爸的魂，附在他身上了。”大嘴说。 “怎么会这样？！”瓜八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现在也说不好，那个什么，你和你爸说说？”大嘴伸手示意。 “说什么？”瓜八云里雾里。 “想说什么说什么。”大嘴说。瓜八看着“爸爸”，舔了舔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真是我爹？” “唉，少春啊。”瓜八爸爸看了眼瓜八骑来的那辆五羊本田，说：“我和你说

过多少次了，不要骑摩托车，危险，你就是不听，非要骑。” 瓜八惊呆，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大嘴，忽然激动地跳起来：“他真是我家老头子！” “如假包换。”刘俊说。

瓜八激动得手足无措，问他爹：“你怎么会跑到这个人身上来？”瓜八爸爸说：“我也搞不清，本来打算下来清静清静，看见一条新路，走进去就这样了……”

瓜八百感交集：“我说爹啊，你现在比我还年轻。”

瓜八爸爸说：“再年轻也是你爹，你做不成我爹。”

瓜八连连点头：“那肯定的，那肯定的，你就是变回娘胎里去了，也还是我爹。”

瓜八爸爸：“……”

“爹，你在那边还好吧？”

“好，好，一切都好，少春啊，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瓜八爸爸说着，伸手去

摸瓜八，瓜八紧紧握住他的手。父子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大嘴忍不住感慨：“真是人鬼情未了啊。”

猴子瞥了他一眼，说：“这个好像是说情侣的吧？ ”

大嘴于是改口：“真是父子情深啊。”

猴子点点头：“这个就贴切了。”

这时候瓜八问他爹：“你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不走了？”

瓜八爸爸说：“我倒是想不走了，可是不走不行 ……”说着他转身指指坟山方向，

“现在上面乱得很，有两个流浪汉，不晓得从哪里抓了个拉琴的人来，不让人家走，每天这个时候都要人家拉琴给他们听，唉……”瓜八听得稀里糊涂，我们这边却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你说什么？”大嘴喊着冲过去，冲了两步想起瓜八爸爸不是活人，急

忙刹住，“那个……郑大叔啊，你刚才说山上有个拉琴的，是不是拉二胡的？ ”

“是，是拉二胡的。”

“那个拉二胡的是不是叫唐跃高？”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

“你刚才说什么流浪汉？”

“啊，流浪汉啊，不是这边的啊，霸了一个老房子，不肯走了。”

“哪个老房子？”

“就在我住的后面不远，一大片茅草，就在茅草里面。”

瓜八爸爸刚说完，坟山上的二胡独奏又开始了。

“你看，你看。”瓜八爸爸指着后山说，“又来了，每天这个时候，都要人家

拉。”

“是《好日子》？ ”瓜八听清旋律后，惊奇不已， “爹啊，你昀喜欢的曲子啊！ ”

瓜八爸爸连连摆手：“烦了烦了，听烦了。”

一曲奏毕，安静了。

“好了，完了，我要走了。”瓜八爸爸说。

“你……”瓜八看着他。

“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老婆吧。 ”瓜八爸爸叹着气，挥挥手道： “走了，

走了。”说完转过身，一步未迈出，突然栽倒在地。瓜八慌忙扑过去，一边摇

晃秦瑞峰的尸体，一边爹啊爹的叫个不停。

“他现在不是你爹了。”周小兵说。

瓜八回头看着周小兵，一头雾水。

“他现在是秦瑞峰了。”周小兵又说。

瓜八“啊”了一声缓过神，问：“那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死的。”

“啊！”瓜八急忙蹦起来。

……

回到值班室，大嘴摇着脑袋叹道：“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

“现在搞明白了，瓜八爸爸说的那几个流浪汉，估计就是几个野鬼。 ”猴子说。

“那我们应该怎么救唐跃高呢？”许香问。

“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就好了，等明天吧，我再给黄师傅打个电话，一定有

办法。”大嘴说。

我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郭薇问我。

“想起刚才的事，感觉很好笑。”我笑着回答，猴子和刘俊看着我，也跟着笑

起来，接着是大嘴，昀后是郭薇和许香。大家越笑越觉得好笑，以至于根本无法收住，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猴子干脆直接滚在地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们笑什么啊？”呆在旁边办公室的周小兵一伙听见值班室的动静，跑过来

看热闹。刘俊强忍着笑，板起脸呵斥道：“关你们屁事，小屁筒子，快滚！”骂完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疯了。”周小兵扭头对身后那几个小子说。

五十五、修理鬼

因为那两个恶鬼扰了瓜八爸爸的清静，瓜八很不高兴，扬言要亲自修理这两

个王八蛋。瓜八的勇猛和无畏让大嘴非常高兴，他私下对我们说：“这下好了，回头上山要做什么，全部都让瓜八上就是。” 第二天一大早，瓜八就给大嘴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出发，大嘴说还早，他还没给黄师傅打电话，等打过电话问明白了再去。

“抓紧打啊，有什么要准备的打电话告诉我。”瓜八说，显得非常迫不及待。对付这两个热爱音乐的恶鬼，黄师傅一如既往地建议先礼后兵，要大嘴准备这些东西：

香烛、纸钱等祭品——这是礼。一块大黑布、煤油、火药——这是兵。这些东西都很容易买到，唯有火药，这个不知道哪里去搞，后来我们想到了

爆竹——爆竹的火药。殡仪馆爆竹有的是，就是取起来麻烦，要一根根的拗断，把火药从中倒出来。好在我们人手够多，除了我们这伙人外，还多瓜八和周小兵那几个小子，大家齐上阵，两个小时就弄好了足够用的火药。

“这是打算要把他们炸了么？ ”周小兵好奇地问。

瓜八嘿嘿一笑，说：“小子，你就看着吧。”大嘴已经把黄师傅教授的方法全

都告诉了他，今天对付这两个恶鬼，瓜八是头号主力。

一切准备妥当，一伙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按瓜八爸爸说的，我们很快找到

了那个所谓的“老房子”——隐没在茅草中的一座老坟，小小的一块碑，死者卒

于一九八三年。

周小兵好奇地凑近去看墓碑上的铭文，“古，太，君，之墓。”周小兵一字一

顿地念，叫道：“我靠，太君，这莫非是日本鬼子的坟？”

刘俊瞪了他一眼，骂道：“笨蛋，没看见‘古太君’前面有‘赵母’两个字么？

是‘赵母古太君之墓’。”

周小兵旁边一个小子插嘴道：“我知道的，太君是对老太婆的尊称。”

刘俊点点头道：“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周小兵问那小子。

“看杨家将嘛，里头不是有个佘太君么？”那小子洋洋得意。

“好了好了，不要扯淡了，现在看你们瓜八哥的，管他是太君还是太上老君，不给面子的话直接灭了。”瓜八说着，拨开挡路的周小兵跨前两步，非常神气。

“瓜八，开始还是客气点。”大嘴叮嘱他说，看瓜八的架势，似乎打算一出手就来个狠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瓜八回眸一笑，性感的鼻毛让大家不禁为之一震。

瓜八点上香烛，开始烧纸钱，不声不响烧了一小沓冥钞后，他清清嗓子，开口了：“两位，你们好，我就不自我介绍了，这些东西是一点小意思，开门见山吧，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你们送礼，就为一件事：把那个叫唐跃高的人放了。我说你们吧，热爱音乐是好事，可绑架音乐人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人家还没死，人家还要活，你们总这样扣着人家不放，不厚道嘛。还有就是，你们每天晚上逼人家给你们拉一首《好日子》，你们是高兴了，可别人不见得高兴，你们不考虑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看见我身后的那座坟没有？那是我爹的，我爹原本昀喜欢这首曲子，现在倒好，被你们搞的一听这首曲子就想吐，你们这叫扰民，知道不？好了，兄弟的话就说到这里，希望你们马上放人。兄弟是个粗人，说话直，有什么得罪的别见怪——真见怪了我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你们给兄弟一个答复，放人还是不放人？”

瓜八说完，扭头冲我们眨了眨右眼，“怎么样，我这么说还可以吧？”

瓜八那通话已经把我们说愣了，大家沉默了近一分钟，猴子拍了几下手，说： “说得好。”

“好！”大嘴也叫。

周小兵那帮小子也跟着呱唧呱唧的鼓起掌来，“八哥说得好！说得好！”

“见笑，见笑。”瓜八对大家抱拳作揖。

郭薇和许香愕然相视，两人脸上露出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的表情。

大家忘乎所以地拍了一阵巴掌，周小兵忽然问： “八哥，那他们到底答应放人了没？”

瓜八一怔，捻着鼻毛思忖了一会，转身对着老坟说：“这样吧，你们同意放人，就让左边的蜡烛熄灭，不同意，就让右边的蜡烛熄灭。 ”他说完，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两根蜡烛的火苗上。没有风，阳光剧烈，火苗看上去几乎透明，要费很大劲才能看清蜡烛顶端微微摆动的火苗。周小兵看得难受，干脆走过去和瓜八并排蹲在老坟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两只蜡烛看。

忽然左边的蜡烛火苗剧烈摇摆起来，接着噗一下灭了。

“左边的灭了！ ”周小兵高兴地大叫，岂料他话音刚落，右边的蜡烛也噗的一下熄灭了。 “右边的也灭了。”周小兵傻眼了，问瓜八：“八哥，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瓜八问大嘴。 “什么意思？”大嘴望着我们。我们彼此互望，什么意思？ “是不是表示他们非常纠结。”猴子说。 “纠结？”瓜八顿时怒了，“老子的话讲得清楚明白，这摆明了是不给面子，

小子，去把那些家伙拿来！ ”瓜八对周小兵说，让他把装着黑布煤油和火药的

那个黑袋子拿过来。周小兵哎了一声，连蹦带跳地跑去拿黑袋子。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阿喵。”瓜八将短袖T恤的袖口撸至肩头，接过周小兵递来的黑袋子，从袋子里摸出火药，沿着坟墓细细的撒了一圈，接着抖开黑布，将墓碑整个罩住，昀后拿出装着煤油的可乐瓶，在周小兵眼前一晃，笑道：“小子，好好学着，看你八哥怎么修理不懂事的恶鬼。”

瓜八拧开可乐瓶盖，正要把煤油往黑布上倒，忽然他愣住了，两眼微微上翻，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要 “啊”却又没“啊”出来。几秒钟后，我们听见他居然喊了一声：“爹。”接着瓜八像在和人对话似的嗯嗯啊啊起来，一边嗯啊还一边点头。

“他这是在跟他爹说话？”周小兵问猴子。 “是的，瓜八是不会乱喊人爹的。”猴子正色回答。不到一分钟，瓜八和他爹的对话就结束了。 “我爹刚才突然和我说话了。”瓜八对我们说。

“嗯？”

“我爹说他们已经把人放了。”

“哦？”

“我爹说他们左右不分，所以把两根蜡烛都弄灭了。”

“靠！”

“我爹说……”

“瓜八，我拜托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别总是一句一句的我爹说，行不？ ”

刘俊忍不住打断瓜八道。

“行行，我爹说……”

我们：“……”

唐跃高终于苏醒了，醒来后精神十分恍惚，问什么都不肯说，但神志还算清

醒，认识人，也知道饿。就是不肯回家，一提回家就害怕。从广东赶回来的他的妻女无奈，只好让他先住在医院，说过几天等他身体恢复一些了，一家三口就上广东去，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唐跃高大概能恢复得快一点。大嘴本想问问唐跃高有关那两个恶鬼的情况，见此情形，只好拍拍唐跃高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好好休息吧。”

晚上大嘴请大家吃饭，说张阿八给报销，弄了个大包厢，点了将近二十个菜，

瓜八和周小兵那伙小子都叫来了，气氛前所未有的热闹。席间瓜八被敬酒昀多，功臣嘛，大家对他万份敬仰，瓜八来者不拒，爽快干杯，然而酒过三巡，第一个滚下桌的却是周小兵……

这天晚上除了郭薇和许香，大家都醉了，周小兵不省人事，瓜八口齿不清，我们东摇西摆。回住处的时候，经过和风宾馆，制服笔挺的保安赵老诗正站在宾馆门口望月抒情，看见郭薇和许香领着醉醺醺的我们，当即感慨： “白日放歌须纵酒，美女做伴好还乡。”

“好诗！”大嘴接着酒劲一声吼，耗氧过量，竟 “呃哦”一声吐出来。许香急忙把他扶到一棵树下，大嘴蹲在树前狂吐不止。

这时身后幽幽传来赵老诗的声音：“今宵酒醒何处？殡仪馆晓风残月……”

猴子抬头看了看天，一轮圆月悬挂夜空，立刻修正赵老诗： “赵老诗，不是残

月，是圆月才对，你看天上，月亮是多么地圆。”

“圆过了还会残的。”赵老诗一本正经的解释。

“今晚的月亮好漂亮啊。”郭薇仰着脖子感叹着。

“知道月亮为什么这么圆么？”刘俊问。

“月亮本来就是圆的嘛。”

“每逢农历十五前后才会圆那么几天，明天就是七月半了，知道么？”

“鬼节！”

Table of Contents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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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01．夺命凶刹

02．夜请筷仙

03．诡异学生

04．红衣女子

05．诈尸事件

06．纸人寻人

07．猴子中邪

08．拔香受困

09．色丐抓狂

10．荒野遇险

11．占车怨灵

12．亡母训女

13．惊悚电话

14．阴森幻境

15．黄昏怪脸

16．性情大变

17．灵异厕所

18．夜现鬼市

19．车轧何物

20．阿德夜游

21．刨地见血

22．钱伟惊恐

23．步步惊心

24．神奇招魂

25．通灵之猫

26．惹祸镜子

27．妖气女衫

28．猪婆精怪

29．死者恋家

30．预知生死

31．黑衣老头

32．女灵作祟

33．无名尸怨

中国第一部

内容简介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2

版权信息

01 神秘古棺

02 诡异消失的纸钱

03 鬼打墙，时空错乱

04 王师傅的鬼打墙经历

05 张阿八老婆中邪

06 夜探殡仪馆

07 婴灵作祟

08 供死人的阴庙

09 奇香寻尸

10 火锅里的死婴

11 和亡魂喝酒的老耿

12 殓妆师的恐怖经历

13 再遇小鬼

14 怨魂报复

15 冥婚

16 水猴子奇闻

17 野鬼搭车

18 鬼推车

19 殡仪馆自杀的女人

20 开往冥界的车

21 诡异血手印

22 血手印异闻

23 血鬼

24 小岭夜拉尸

25 车上有鬼

26 猛子的死因

27 狗见鬼

28 厕所闹鬼

29 灵魂附身

30 猴子有点不正常

31 弄巧成拙的辟邪剪

32 讨钱阴魂

33 值班室有点不正常

34 死去活来

35 夜上坟山的女人

36 招魂

37 鬼井

38 大嘴中阴

39 坟地风水

40 诈尸

41 不可思议的经历

目睹殡仪馆之诡异事件3

序言

一、水库女尸

二、撞邪的父子

三、女鬼报恩？

四、猴子在坟山失踪了

五、猴子哪里去了？

六、纸人

七、请笔仙（上）

八、请笔仙（下）

九、猴子回来了

十、肖雅静

十一、泡妞不能去殡仪馆

十二、纸钱少了

十三、肖雅静的秘密

十四、惴惴不安

十五、副警长的箭

十六、流年不利

十七、“好人”张阿八

十八、倒霉的张阿八

十九、始作俑“鬼”

二十、做人要厚道

二十一、张阿八的经历

二十二、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二十三、老诗中邪

二十四、死亡名册（1）

二十五、死亡名册（2）

二十六、死亡名册（3）

二十七、诡异的黑衣女

二十八、路路病了

二十九、男尸

三十、死而复生

三十一、鬼打墙

三十二、阴路

三十三、居然撞见了无名男尸

三十四、双生子

三十五、史文的神奇经历

三十六、她是什么“人”

三十七、阴差

三十八、殡仪馆新来了小姑娘

三十九、护身银镯（1）

四十、护身银镯（2）

四十一、护身银镯（3）

四十二、护身银镯（4）

四十三、护身银镯（5）

四十四、半夜三更的业务

四十五、石尸

四十六、找不出原因

四十七、蚂蚁

四十八、大嘴厥过去了

四十九、老坟山

五十、坟山鬼乐

五十一、倒霉的丧乐手

五十二、又是一个不怕鬼的美女

五十三、唐跃高附身？

五十四、瓜八的爹啊

五十五、修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