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青春的悖论

第一部  二十岁

第一章 阿君

第二章 求学

第三章 埋没

第二部  青春的悖论

第一章 新人

第二章 多鹤子

第三章 重生

白痴

白 痴

魔鬼的无聊

石头的思念

我想拥抱海

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

盛开的樱花林下

行云流水

水鸟亭

都会中的孤岛

中庸

斜阳 人的失格

译者序

斜 阳

人的失格

后 记

青春的悖论

（日）织田作之助◎著

岳远坤◎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青春的悖论／（日）织田作之助著；岳远坤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4

（独角兽文库）

ISBN 978-7-5675-3158-1

Ⅰ.青… Ⅱ.织… 岳… Ⅲ.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3878号

青春的悖论

著  者 （日）织田作之助

译  者 岳远坤

特约编辑 宣慧敏 夏永为

项目编辑 许 静 姚之均

审稿编辑 张继红

内文设计 叶金龙

装帧设计 白咏明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 200062

网  址 www.ecnupress.com.cn

电  话 021-60821666 行政传真 021-62572105

客服电话 021-62865537

门  市 （邮购）电话 021-62869887

地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华东师范大学校内先锋路口

网  址 http: //hdsdcbs.tmall.com

印 刷 者 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 850×1168 32开

印  张 9

字  数 210千字

版  次 2015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6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3158-1/I.1326

定  价 32.00元（精装）

出版人 王 焰

第一部  二十岁

第一章 阿君

一

阿君打小就喜欢光脚。冬天也不穿棉布袜，到了夏天，尤其是洗衣服的时候，她必然要迫不及待地脱掉木屐，站到公用自来水池的水泥板上，光着脚一边乱踩，一边喊：

“哎呀，好舒服呀。”

到了待嫁的年纪，阿君依然不改光脚的习惯。就连平常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忍不住责备她：“凉！”但是阿君就是不听。她喜欢把蜗牛放在手掌中，让它顺着胳膊爬到肩膀，然后再爬到胸上，享受那种湿漉漉的触感。另外，她还喜欢在澡堂子里冲凉水澡，把凉水哗地一下子泼到自己那冒着热气的裸体上，活蹦乱跳的肢体妖冶地乱颤着，然后她会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接着，肉体一阵阵发疼。每次去澡堂她都会冲好几回。

“冲五六次凉水，好舒服的。”后来，年轻的丈夫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阿君与轻部结婚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轻部是一个小学老师，整天想着飞黄腾达，年纪轻轻的就去学什么净琉璃(冲)。当然，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讨好喜欢净琉璃的校长。他还拜下寺町(。)的广泽八助为师，又跟在校长的屁股后面，去日本桥筋五条巷后巷的大杂院，找那里的净琉璃剧本抄本师毛利金助订购学戏用的剧本。

阿君是金助的独生女。金助唯一的才能就是一天到晚弓着腰不停地抄写净琉璃的台词。他就像一扇古旧的日式拉门，整日沉默寡言，没有一点儿生气。而他的老婆就像是专门为了做针线活而来到这个世间似的，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她都是一屁股坐在昏暗的里屋，不停地穿针引线。阿君十六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得了糖尿病死了。家里没有了女主人，阿君便早早地像大人似的当起家来：做饭，做针线活，应付上门讨债的人，把父亲抄写的净琉璃剧本送到客户手中。家里虽然有一个见习徒弟，那人却有些呆傻，派不上用场。与其说他碍手碍脚的，还不如说他很可怜。

那天，阿君去上本九条巷轻部寄宿的地方送抄本，二十八岁的轻部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阿君穿着一件短和服，腿露出来有两寸，因此轻部不由得转开了视线。

“女人是祸水！”

阿君身上散发出来的热乎乎的体味让他感到窒息，他却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是，阿君第三次来的时候，他便对阿君说道：

“我检查一下书里有没有抄错的地方。你在那边等一下。”

他递给阿君一个坐垫，然后打开手抄本。

“政冈目送她远去……”他一边念着剧本，一边偷偷地瞧阿君，念剧本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他赶紧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念到“泪如泉涌……”的时候，他突然抓住阿君皴裂发红的手。阿君也不出声，这让轻部感到有些恐怖。

后来阿君曾跟轻部讲起当时的感觉：“哎呀，眼前变得忽明忽暗的，你的脸跟牛脸似的那么大。”

轻部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很不快。轻部虽然个子小，却长了一张大脸，粗粗的眉毛下面，一双大眼睛向外突出，鼻子长在厚厚的嘴唇上方，简直就像净琉璃文乐中的红脸木偶。他总是自恋地认为这是福相。但是，听人这么说自己的脸，总还是感到不舒服。

……事后，轻部从他那大大的鼻孔中不停地喷着香烟的烟雾，叮嘱阿君：

“这件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明白吗？下次再来啊。”

但是，那次之后阿君便再没有来过。轻部十分懊恼。他觉得这件事一旦暴露，肯定会妨碍他飞黄腾达。而且，他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开始整天担心阿君会不会怀孕，又害怕金助会找上门来。非常自恋的他甚至开始想象报纸上会为这件事登出以“教育者的丑闻”为题的报道。自从有了这种想法，轻部真是苦恼极了。就这样苦恼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想到一个主意：如果趁现在娶了阿君，那即便阿君怀了孕也无所谓了。想到这里，他才终于放了心。他还嘲笑自己太笨，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呢。但是，他原本打算至少要和校长级别家的女儿结婚的。跟一个抄本师家的女儿结婚，根本是连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嘛。不过，阿君的美貌让他感到些许欣慰。

一天，一个自称是轻部的同事，名叫蒲地什么的人，带着宗右卫门町友惠堂的豆馅儿糯米糕突然造访金助家，对着呆若木鸡的金助天南海北地胡扯了半天之后就离开了。金助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模模糊糊地听懂了一点，那就是姓蒲地的人有一个叫作轻部村彦的朋友，此人品行端正，名声颇佳，家世清白。

过了三天，那个叫轻部的人亲自来访。他手中拿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扇子，抹着发蜡的头发紧紧地贴着头皮。他用手挠着头，开始为自己提亲：“可否将令爱许配于小生……”于是金助便问阿君的意思，阿君说道：“我啊？我都行啦。”这似乎是她自懂事以来的口头禅。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非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一下。

第二天，金助找到轻部，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果你能入赘，那就……”

还未等金助说出“十分合适”这几个字，轻部便打断了他。“那不行。”

金助此行，简直就像是涎着脸去挨骂的。

不久，轻部就在小宫町租了一间小房子，迎娶阿君过门。他到处对同事说自己对这个老婆“基本满意”。阿君长得皮肤白皙又漂亮，而且还很能干，天不亮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忙里忙外做家务了。

“这里是地狱的三条巷，去时容易回来难。”一大早，阿君就会边干活边哼唱小曲儿。不久，轻部便以这些曲子内容低俗为由禁止她唱了。

“这些曲子没有一点儿像净琉璃那样的文学性。”他对阿君说道。他曾经参加过汉文中学教员资格考试，但是没有通过。于是，阿君便给轻部唱起木偶净琉璃戏《纸治》里的名段：

“啊，若是终有相逢日，那将是二人的死期。有情人在信中言，夜夜做赴死的准备。相思苦，魂儿飞……”

由于阿君唱得不好，轻部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决定就这样算了。

一天，轻部不在家，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阿君的面前，说是从阿君的娘家打听到她现在的住处。

“哎呀，这不是田中家的阿新么？出什么事儿啦？”

原来，这个男子是阿君娘家附近开旧衣店的田中家的儿子，田中新太郎。他说自己原本在朝鲜的部队当兵，后来退了伍，昨天才刚回来。

田中新太郎刚进她家门，便责问道：“听说你嫁人啦？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就偷偷嫁人了呢？”但是他心中却想：已经偷亲过三次嘴，还没找到机会搞到她的身子，真是亏大了。

阿君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理解他的责问是何意思。但是，看到他晒黑的脸上泛着憔悴的神色，阿君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便弄了个天妇罗(君)盖饭来招待一下他。可是他却说什么“这种东西怎么能吃”，气鼓鼓地责备阿君变心，然后便回去了。吃晚饭的时候，阿君将此事告诉了轻部。轻部将报纸摊在膝盖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当阿君说起亲嘴的事情时，轻部突然啪的一声将报纸摔在地上，然后将碗筷砸了一地，接着给了阿君一个响亮的耳光。阿君先是呆呆地看了轻部一会儿，然后突然哭了起来。大粒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榻榻米上。轻部也不管她，转身出门，心情抑郁地出去溜达了。出门的时候，他不经意间看到从阿君和服中露出的肩膀，反而觉得她现在这样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不到三十分钟，轻部便回来了。但是回到家中，却不见阿君的身影。他走到火炉边，蹲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时，外面传来哼小曲的声音：“身心煎熬……”阿君身上带着一股刚泡完澡的气息，回到了房间。轻部打了她一巴掌说：

“这女人的身子啊，在结婚前应该是神圣的，即便是亲亲嘴也……”

说到这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浮现在眼前。轻部似乎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些矛盾，于是决定简单训诫一下阿君就此了事。轻部开始后悔与阿君结婚。但是，第二年三月，阿君生下一个男孩之后，日渐变得稳重，轻部这才觉得与阿君结婚是正确的。生下来的孩子取名豹一。那时，正是歌词大意为“日本战胜，俄国战败”的歌曲风靡大阪的时候。那一年，轻部的工资涨了五块钱。

同年年底，二井户的日本桥台球俱乐部在二楼大厅举办了广泽八助师徒合演的净琉璃票友大会。听众约两百名，是一次盛会。

轻部村彦，艺名轻部八寿，当时第一次登上高台。因为是第一次登台，轻部主动请缨演出开锣戏。观众陆陆续续入场的时候，他便开始在帘子后面说唱起来。即便如此，他依然十分卖力，观众席上甚至传来了叫好声。因此，他在这次演出中获得努力奖，奖品是一个茶杯。开锣戏演出结束，他也不顾自己浑身是汗，就到台下充当大会的接待，忙里忙外。也许是这个原因，第二天他便得了风寒，卧床不起。后来病情恶化，变成了急性肺炎。虽然找了个好大夫来诊治，但是轻部还是一命归西了。阿君不停地啜泣，甚至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有那么多泪呢？人们看到阿君嘤嘤抽泣的样子，纷纷感叹不已：这样才没有枉做夫妻一场嘛。

二七那天晚上，在校长的关照下，大家又在那个日本桥台球俱乐部的二层大厅举办了追悼故人的净琉璃大会。阿君带着孩子出现在那里，听到胖墩墩的校长说唱《纸治》的名段时，竟啪叽啪叽地使劲鼓起掌来。

她将手举到脸前的样子很是显眼。人们纷纷皱起了眉头。轻部的同事在心中想着各自的妻子，脸上表现出异常不安的表情。但是，校长似乎对阿君的掌声感到很满意。

三七那天晚上，家里郑重其事地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从四国的乡下赶来的轻部的父亲，说到阿君的去向问题，板着脸提议阿君回娘家，豹一也随金助的姓，并问阿君的想法。阿君依旧说：“我吗？我都行啦。”

金助没有提出一个像样的意见。

于是，会议决定让阿君回娘家。阿君带着豹一回到日本桥后巷的大杂院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家里实在太脏了。拉门的横木上沾满了灰尘，天花板上结了好几个蜘蛛网，壁橱里全都是脏东西。阿君出嫁之后，金助本来雇了一个婆婆帮忙收拾家务，谁曾想，这个婆婆偏偏弓腰驼背，耳朵也不好使。

“此番不幸……”未等婆婆说完，阿君便将手中的孩子递给她，也顾不得脱掉自己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小滨绉绸罩衫，便开始收拾起来。

过了三天，家里焕然一新，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婆婆也只好以“乡下的儿子有事”为借口，辞工回家了。此后，大杂院里一天到晚传来“这里是地狱三条巷……”的歌声。阿君很能干。她的归来让金助感到很高兴。但是，这位父亲像乌龟一样沉默寡言。轻部死后，他一直也没有说句安慰女儿的话。

旧衣店的田中新太郎也娶了媳妇。金助带孩子去澡堂洗澡，阿君到澡堂子的脱衣处接孩子的时候，碰巧那个媳妇也来接她刚刚出生的小孩，于是两人便成了朋友。跟一脸雀斑且鼻梁坍塌的这个媳妇一比，阿君的美貌再次成为男澡堂子里男人们的谈资。有人直接对阿君求爱。“当我婆娘吧。”阿君便骨碌碌地转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格格直笑。也有人到金助那里提亲。每次金助都要问阿君的意见，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说：“我啊？我都……”

你行啊，我还不行呢。这次，金助含糊其辞地拒绝了。

难以入眠的夏夜，阿君便会想起轻部粗鲁的爱抚。见习徒弟已经二十一岁了。每当他看到阿君躺在那里，露出白皙的乳房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便忍不住要咽口水，感到欲火焚身。

岁月流逝。

二

五年过去了。阿君二十四岁、孩子六岁那年的年底，金助因为一次意外事故突然去世了。

才十一月底，大阪就罕见地下起了细雪。眼见孙子一天天长大，而金助却一天天衰老。那天，他向阿君要了五十钱(十)，领着孙子到千日前(，)的游乐园去看都筑文男一派的连锁剧(的)。回来的路上，在日本桥一条巷的十字路口他被一辆开往惠美须町的电车撞了。豹一被撞到防护栏上，捡了一条命。他手中拿着一颗不知谁给的奶糖，在人群中哇哇大哭。

一个年轻的街坊看到这副情景，叫了一声：“啊！那是毛利家的小子。”便赶紧骑着自行车去给阿君报信。阿君赶到现场的时候，已是黄昏，空中飘着雪，路上停着好几辆亮着灯的电车。金助的身体蜷曲着躺在车身下面。阿君“啊”地叫了一声，奇怪的是她却没有流泪。直到豹一用他那被奶糖弄的黏糊糊的小手抱住她的时候，她才感到喉咙发热，然后便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电车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天晚上，附近当铺的老板拿着一个大包袱来到阿君的家里。致完悼词之后，他对阿君说道：“前些日子，你出嫁的时候，金助说要给你准备嫁妆，在我这里借了一些钱。他也没交过利息，当时典当的东西已算死当，我可以自由处置了。可是，我想这东西对你可能很重要，因此我们商量了一下，便没有把这东西处理掉。我一想啊，反正这电车公司的……”

当铺老板以为电车公司的抚恤金至少会有一千块，于是带着东西找上了门。“就是这个。”说着他便把东西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本家谱和一把大刀。通过这两件东西，可以隐约证明金助是战国时代某城主的后裔，有着高贵的血统。但是，阿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件东西。她从来没有听金助说起过他家高贵的血统，当然轻部也不知道。轻部没有知道这件事便死掉了，也算是他人生的不幸之一。金助不将此事告诉阿君也就罢了，可阿君也真是的，竟然拒绝了当铺老板要她把东西赎回去的要求。“谢谢您的好意，这东西对我也没用。”然后，她便将血统的事情都忘掉了。尽管贪婪的店铺老板以利息的期限这样的理由拼命劝说，阿君也只是表现出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说：“这东西对我没啥用，我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电车公司的抚恤金只有一百块左右。阿君打算将其中的一大半分给即将辞工的学徒。从山口的乡下来的亲戚见阿君这样，十分无奈，参加完葬礼，帮着收纳了骨灰，两天后便都匆匆离开了。那天晚上，家里变得空荡荡的。

“谁？”睡梦中的阿君突然睁开眼睛，朝着黑暗问道。对方不答。过了一会儿，阿君发现是那个学徒，不知是否因为得了意外之财，学徒一下子变得不安分起来。第二天，学徒突然变得垂头丧气，不敢正视阿君，一点儿也不像个男人，或者说十分可悲。到了傍晚，一个自称他哥哥的人从老家过来接他，他这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家弟愚钝，承蒙照顾……”待哥哥打过招呼，学徒鞠了一躬，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包，说道：“一点儿心意，请收下。”然后便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悄然离开了。阿君拿起纸包一看，只见上面用抄本的字体写着“供奉灵前”几个字，里面包着阿君给他的所有的钱。他说要回老家务农，可是阿君想起他那瘦弱的身体和唯唯诺诺的性格，不禁觉得他可怜。坐在空荡荡的家中，阿君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大声给豹一唱起了一首有些哀伤的摇篮歌。

“装上了船呀，去哪里？要到木津和难波呀，那里的桥底下……”

阿君在上盐町地藏胡同的大杂院里找到一个租金五元的平房。搬过去之后，马上在门口挂了一个写着“教授裁缝”字样的小小木牌。阿君的奇怪字体让住在大杂院里的人难以辨认，那是因为受了父亲的影响。阿君会做丝绸布料和久留米产的印染棉布的裁缝手艺，虽然说不上擅长，却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教一教附近每月交五十钱学费的姑娘，这手艺已经足够。当然，她还会为街坊做一些缝补衣裳的活。

忙碌的年底，因要赶着为人缝制过年穿的新衣，阿君连续几日彻夜不眠。一天深夜，豹一突然睁开眼睛，他听到吸溜吸溜的吸鼻涕声，看到阿君正用那被冻得红红的手扒拉着火炉里的炭火。门外，霜色渐浓，夜色渐淡……看到母亲的身影，豹一幼小的心灵中也生出怜悯之情。但是，阿君是一位不能理解孩子过早体会的同情或感伤的母亲。

“阿君啊，真是倒霉哦。”即便大杂院里的邻居过来安慰，阿君也只是笑着说：“没办法呀。”轻部和金助接连亡故的不幸好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似的，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原本想听她发发牢骚，跟着抹点儿眼泪的大杂院里的女人们，悻悻然地离去了。

大阪的胡同里一般都供奉着地藏菩萨的石像。每年八月底，便会举行地藏菩萨法会。阿君住的那个地藏胡同，更是因其名字的关系，活动气氛决不输给别的地方。家家户户都会挂起花灯，附近的男男女女在狭小的胡同里一边哼着小曲：“咿呀喂儿哟，嗨哟咿呀喂，咿咿呀呀喂……”一边跳起舞。阿君硬是一下子捐出二十个西瓜，在别人的劝说下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因为阿君的加入，原本按照警察的通知应于深夜两点结束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明。

阿君依然会在澡堂子里洗冷水澡，这会儿她的皮肤比年轻时更有光泽。有人问她要不要搓澡巾。冲完凉水后，阿君站在那里，艳丽的肢体让人眼前一亮。大杂院里的女人们心中升起一种令人紧张的嫉妒。一次，她们看到阿君的脖颈，发现那上面长着汗毛，于是幸灾乐祸起来，夸张地说道：“呀，阿君呀，你脖颈上都是汗毛……”于是，阿君在从澡堂子回家的路上，便顺道去理发店剃了一下汗毛。剃刀冷冷地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间，她身体一阵颤抖。接着，剃刀在皮肤上游走，带来一种快感，让她的整个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每当那散发着香皂和化妆品香味的手捏起脸上的肌肉时，阿君都感觉自己似乎飞了起来，她想起了轻部。

那里的理发师村田总是装作一副工作需要的样子，瞄着镜子里的阿君。但是，由于从那之后阿君每个月都会来两次，村田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在一个晚上，他用报纸包着一块斜纹哔叽布料，来到胡同里，对阿君说道：“我咬牙扯了一块布料，麻烦您……”他拜托阿君为他做件衣服，然后便坐下来东拉西扯，焦急地寻找话茬勾引阿君上钩。不知阿君是否知道他的心思，她听到他讲长愿寺的和尚已经六十一岁，过了花甲之年这样无聊的话题时，也骨碌骨碌地转着眼珠子，哈哈大笑。

豹一原本在旁边睡着，突然坐起身，将两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村田。村田看着豹一，有些害怕，觉得那眼神中显露出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挑衅性。很快，他便嘲笑自己内心的怯懦，离开了阿君家。离开时，他在胡同的入口撒了一泡尿。豹一听到他尿尿的声音，一脸不安地躺下了。

三

豹一的生月早，七岁就上了小学一年级，开学典礼上他哭着跑回了家。阿君担心平常害羞的豹一，担心他以后在学校的学习，便问了一下老师。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他已在学校里打了三个男同学，还受了老师的责备。

课间，他总喜欢和女生玩。他的体格长得像个女孩，小小的脸上五官匀称，皮肤白皙。因此女老师们中有人看到他，就会突然跑过来要抱他。豹一会红着脸逃跑，以后的两三天都不敢正视那个女老师。因为他觉得自己衣着寒酸。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还没有学会体会被人疼爱的感觉，但肌肤已懂得感知冰冷的世间。

每周大概有五个同班的男同学被他打哭。作为一个孩子，他很少笑，若是哭起来却停不下来，就像对自己的哭声着了迷似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哭声之大在街坊邻里中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不知道是什么事惹他生气了，他就在胡同口井边的地藏菩萨身上撒了一泡尿。看到有人看他，他便故意尿得更慢。阿君有时也会责备他几句。

豹一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学校放学回家，阿君突然给他穿上一件刚做好的新棉袄。豹一将鼻子贴在直筒的袖子上，染布的味道扑鼻而来。这件新衣裳让爱美的豹一着实高兴，却并未让他高兴到忘乎所以。阿君与平日不同，化着浓妆。在孩子的眼中，那样子虽然很漂亮，却让人感到不解。阿君一边扯着新衣服上的线头，一边说道：“到了那边要有礼貌。”阿君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是豹一听起来却觉得母亲是在责备自己。

三辆人力车并排停在胡同的入口处，母亲的脸顿时变得面无表情。虽然豹一还是个孩子，但是也看得明白，二十六岁的母亲又当了新娘，于是他一下子感到无助起来，心情变得沮丧。他将手放在已经熄火的火炉上，像个纸老虎似的使劲耷拉着脑袋，露出白皙的脖颈，像个小老头一样坐在那里。这时，突然有人把他拉起来，将他推进一辆人力车中。一个陌生人坐在最前面的车上，母亲坐第二辆，豹一坐在最后面的车上。车夫看他独自端坐在车上，大概觉得这孩子有些老成，于是对他说：“少爷啊，您可得抓紧喽，可别掉下来。”

阿君听到这话时回头看了看。天已经黑了。

“掉不下来呀。”豹一故意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消失在黑暗当中。这时，他突然感到身体好像在往上飘，人力车飞驰起来了。天更黑了。车子经过一条寺院林立的街道，周围静悄悄的，唯有桂花的香味扑鼻而来。豹一感到头晕。晕车是其中一个原因。这让他觉得丢脸。挂在车把上的灯笼里的火光照亮了车夫的手，手背上的静脉血管显得格外粗大。小学二年级的豹一想要努力分辨灯笼上的“野濑”二字，但是由于心中憋闷，头上的血液似乎都被抽空，未能辨认出来。那天晚上，他是一个人睡的。

被子上有卫生球的味道，与平常不同，这种味道让他切身体会到母亲不在身边的寂寞。他没有哭。小小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母亲在楼下，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起。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野濑安二郎。

野濑安二郎被称为谷町九条巷最有钱的人，也被称为最贪婪的人。他放高利贷，娶过三个老婆，阿君是他的第四任老婆。今年四十八岁的安二郎对阿君一见钟情，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下了亲。

“我吗？我都行啦。”

但是，阿君这回向他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等豹一小学毕业后要供他上中学。这个条件让吝啬的安二郎感到心中如针扎一般疼痛。但是，阿君的肩膀实在太丰腴圆润了。

安二郎没有孩子，上一个老婆死了之后，他便雇了一个女佣替他做饭，有时也让她代行老婆之职。阿君来了之后，他便马上辞退了女佣，这回阿君代行女佣之职了。

“你给我好好听着！人必须得节约。”他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阿君没有一点儿财务的自主权。每天去市场的时候，他就给阿君十钱或二十钱，回来的时候还要她把找回的零钱交出来。有时候他也自己去市场，买六条便宜的沙丁鱼回来，自己吃四条，剩下的两条给阿君和豹一。自从一次去收款被人打了之后，他便雇了一个叫山谷的四十岁的男人替他到处催款。当然，山谷只是吃盒饭，安二郎甚至连午饭都没有给他吃过。山谷长得凶神恶煞的，是个光棍。一天，他当着豹一的面，一脸淫荡地说起阿君和安二郎的事，说的话不堪入耳。

“你怎么啦？少爷。”山谷吃惊地看着豹一的脸。只见豹一脸色苍白，嘴唇红得像是在往外渗血，连门牙都有些红了，眼睛里闪着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夸张一点儿说，那时豹一的自尊心受了伤。他比别人更容易受伤。豹一越发地自卑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对性的嫌恶便在此时埋下了种子。他与生俱来的喜欢跟人对着干的性格在自尊心的伤口上化了脓。他从此开始习惯斜着眼睛看人，看安二郎的眼神也变了。有时还会冲着安二郎的后背挥拳头。而母亲每天晚上都要忙着为安二郎揉肩膀。

偶尔，豹一会走到一里之外的筑港，遥望黄昏中的大阪湾，有时他看到顶着夕阳出港的汽船，会突然感到一种乡愁。有时他还会毫无理由地对着大海破口大骂。

“混蛋！”他吼道。原本以为周围没有人，没想到一个正在垂钓的男子突然回过头来。

“喂，瞎叫什么啊。”那人看他时翻着白眼，觉得他狂妄无礼，便将他打了一顿。豹一哭着走了一里半的路回了家。等他无精打采地走到夕止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便小跑起来，听到亮着灯的电车从身后追来，声音很大，他不由得害怕起来。

回到家，他发现安二郎为了省点儿洗澡的钱，正用水盆在院子里洗澡。阿君正卷着和服下摆为他搓背。安二郎洗完之后，阿君接着用水盆洗澡，安二郎一个大男人，竟然给阿君搓背。然后，轮到豹一洗了，但是他却装睡，任凭阿君怎么叫，他也不起来。

豹一逐渐变成一个忧郁的少年，一眨眼就小学毕业了。阿君再次请安二郎送他去上中学。

“我可不管。”安二郎佯装糊涂。阿君突然想起轻部曾经想当中学老师的事，一下子没了争辩的气力。安二郎打算教豹一打算盘，以后让他去给人当个伙计或者为自己高利贷的买卖算算账，收收款。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将豹一的优秀生奖状摊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安二郎叫她，她也不睡。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膝行到衣柜前，把奖状放好。安二郎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她的腰，不知所措起来。他以为阿君准备从衣柜里拿出她的东西，然后离开自己。于是，安二郎只好不情愿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不久，豹一便上了中学，但是安二郎的钱袋却丝毫未减。阿君用自己做针线活赚来的钱为豹一交学费。光靠做针线活不够供儿子上学，她便将自己的首饰或者和服拿到当铺换些钱，或者找街坊借个一块两块的小钱。人们都说，这放高利贷人家的太太还找别人借钱，真是天下奇闻。但是，实际上入学时交的那些钱也是向安二郎借的，他还打算向阿君收利息呢。整天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阿君的眼圈逐渐变黑了。

第二章 求学

一

上了中学后，豹一便到处跟人说自己有未婚妻。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反而因此被人瞧不起。那时候，他以为那样说可以为自己脸上贴金，便装腔作势地向人炫耀，而实际上，没什么本领的他那样说只是让人觉得乏味。

他经常害怕自己会被别人嘲笑。这种恐惧就像在皮肤上不断增生的牛皮癣一样，日甚一日。他总是骨碌骨碌地转着眼珠子观察自己的周围，眼神中总带着一种对世间的恐惧，生怕丢了面子。出于少年的虚荣心，他比别人更需要为自己脸上贴金。更何况，在入学考试的时候，他还经历了一次失败，那次失败对于他的自尊心来说，可以说是一次致命的伤害。

入学考试是决定命运的考试。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依然怀揣着一种异样的兴奋走进了考场。但是，过度的兴奋催生了尿意。但答案还没有全部写完，不能出去。他原想告诉监考的老师，让他中途去一下厕所，却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平常就已经认定自己是一个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的小孩。如果忍不住，干脆交上还没写完的试卷离开考场么？但是，那样的话就铁定考不上了。他捂着小肚子拼命地忍着，心神不宁，完全不能专心做题。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他敲敲自己的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却没留神小肚子，一种令人恐惧的快感突然传遍了全身。嗐，爱咋的咋的吧！他尿裤子了。接着，他便匆匆忙忙做完题，将试卷反过来扣在桌面上，慌慌张张地离开考场。结果一不小心，试卷在他离开的时候被身体一刮，掉到了桌子下面，被尿弄湿了。

考试时间有三个小时，孩子们在这期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监考老师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走到他尿裤子的地方，默默地将试卷捡了起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又回到了讲台。但是，豹一却认为那个老师是在看他的试卷上的考号，立马认定自己肯定考不上了。

但是，他却幸运地考上了，也就是说，他毫不费力地考上了中学。可这样一来，尿裤子的回忆却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开学典礼的时候，他东瞅西瞧，唯恐有人知道这件事。他觉得虽然当时是在考试，大家互相都还不认识，但是肯定会有一两个眼尖的家伙记住了他。当时监考的老师教国语，一周到豹一的班级来上四次课。每次看到国语老师过来，他都胆战心惊的，唯恐老师将他的丑事抖露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当时同学们中间流行着一种放学后玩的侦探游戏，就是尾随一个同学回家，看看对方住在什么样的家里。一天，轮到尾随豹一了。家里的房子虽然还好，但是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家是放高利贷的。当他发现有人尾随自己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赶紧从拐角的地方一溜小跑，藏进了家里。但是，却不小心把雨伞掉在了门口。

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喊声：“毛利君！毛利君！快出来。”

豹一像个犯人似的，屏住呼吸，蜷缩在二楼，用双手捂住脸，闭着眼睛。门牌上写着“野濑”二字，那并不是他的姓，这也让他感到痛苦。

从这件事上来看，为自己脸上贴金是十分必要的。但是，之前偏偏到处跟人说自己有未婚妻，这是多么失策啊。他原本以为告诉别人自己有未婚妻，别人就会觉得他家庭条件优越，却没想到这对初中一年级的同学根本没有产生效果。初一学生中，还没有那种早熟的人，会羡慕别人有未婚妻。不久，他终于意识到别人瞧不起自己了，于是下定决心要考第一名，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豹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拼命学习。想到为了给自己凑学费而每晚做针线活忙到深夜的母亲，他便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学习都不够。临近考试的时候，阿君会穿着睡衣，用托盘端着茶和点心来到他的书桌旁。这让豹一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人，即便是自己的母亲，会在半夜为自己烧水沏茶。楼下安二郎的鼾声也对豹一的学习起到了鞭策作用。但每当准备睡觉的时候，看到东方的天空已泛紫，房檐上挂着冰凌，屋顶上铺满了霜，豹一也会不由得感到一些落寞。

升二年级的时候，考试成绩公布了。豹一考了第一名。他感到非常幸福。但是，如果说极其幸福也有些言过其实。因为他担心会不会是哪儿搞错了。他又开始东瞅西瞧，生怕有人故意取笑自己。因为他对自己的脑子很没有自信。虽然全班的同学都认可他的记忆力，并心怀敬意，但是豹一根本不懂得坦然对待别人敬佩的目光。更何况，第一名这个位置，与他平常自认为糟糕的命运不太匹配。

因此，他需要经常确认自己得了第一名这个事实。他到处宣扬自己的成绩，因此大家便给他取了个“第一名”的外号。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一点儿“第一名”的威严。他突然想起母亲和尿裤子的事，看到同学便对人说：“下回谁会是第二呢？”

这一点让人非常讨厌。豹一总是像这样为自己所谓的第一名贴金，同学们都对他的做法心生厌烦，认为他不过徒有其表。

“那家伙顶多是个分数虫。”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前一天，豹一到新世界第一朝日剧场看了牧野辉子主演的电影，第二天把节目单拿进考场给大家看。

这件事传了出去，豹一受到停学一周的处分。一周过后，来到教室，班主任点完名，便马上讲了一段话，大意如下：

“我们这个班原本是学校里的模范班级，但是仅仅因为一个人破坏了班级的纪律，学校对我们班的评价便急速下滑。真是遗憾。”

啊，原来是在说我啊。——豹一敲敲自己的脑袋，伸伸舌头，缩了一下脖子，但是没有人笑。不仅如此，还有几个人对豹一的动作投来责备的目光。这种情况大大超出了豹一的预料。

终于到了休息时间，豹一使劲舔着奶糖。一般情况下，作为班长是不应该这样做的。这样果然招来了麻烦，一个叫做沼井的学生走到他旁边，故意操着普通话(，)对他说：

“就因为你一个人，整个班级的名声都被搞坏了。”

“哎呀，老师刚才不都说过了嘛。不需要你再告诉我。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有你这样的模范生在，班级不会轻易给搞坏的。”

过了三天，放学后，以沼井为首的二十多个学生围殴了豹一。豹一奋起抵抗了二十多分钟，但是结果仍寡不敌众。他特意护住自己的鼻子，却仍旧被人打伤，鼻血呼呼直流，最后他被打得躺在地上，翻起了白眼。那之后不久，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便开始了。豹一看着同学们慌慌张张埋头做题的样子，不禁觉得他们可怜，同时从心底猛然生出一种敌意。他看了一眼沼井，发现沼井也在不停地削着铅笔芯。沼井也变成了分数虫。

“可是，我也曾被人称为分数虫。我才不想让人觉得我跟沼井一样呢！”

豹一慌忙擦掉自己已经在试卷上写下的答案，然后噌噌噌地走到讲台前，交上试卷。看到豹一这么早交卷，大家都惊呆了，纷纷抬头看着他。

“怎么啦，这是？”监考老师戴上眼镜，看着试卷。

“是白卷！”豹一说完，故意挺起胸脯，摆出一副“要你们好看”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丝自尊心的满足。但是，要让自尊心得到完全满足，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他需要在第二年的三月考一个好成绩，成功升上二年级，挽回三个月前交白卷的面子。这三个月实在太漫长了。正因为如此，他实在无法将自己成功升上高年级的喜悦藏在心里。那天天气也好，樱花刚开始绽放，和煦的春风迎面吹来。豹一心情极佳，简直想吹个口哨，又想起了自己交的那份白卷。现在，同学们光是听他的声音就觉得可怕，因为他们中有留级的。

因此，全班的同学都开始讨厌豹一。但是，叛逆的他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成了敌人，因此，即便被人讨厌，他也满不在乎。有些高年级的学生见他长得好看，以一种令人可怕的媚态过来讨好他，这反而让他陷入一种奇怪的困惑当中，不知该如何回报这种爱。

三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同学间开始流行一种恋爱占卜游戏，就是用罗马字母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将两个名字中相同的字母擦去。大家在教室里公开占卜自己的爱情，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名字。受到大家排挤的豹一无聊地看着黑板，发现所有人都会写一次水原纪代子这个名字，他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豹一逮住一个成绩最差的男同学，拐弯抹角地跟他瞎聊了半个小时，把对方搞得一头雾水，终于得到关于水原纪代子的一点儿信息。知道水原纪代子是大轨电车沿线S女校的学生后，当天下午他便逃了课，急急忙忙地跑到上本町六条巷的大轨车站。但是，由于去得太早，等了两个小时，他才看到系着绿色领带的S女校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检票口走出来。然后，他终于找到了纪代子的身影。正像同学描述的那样，她拿着一个胭脂色的小包袱，脸上虽然有雀斑，但是个子很高，身材修长。豹一一眼便认出了她。而且，豹一觉得，即便没有这些标志，他也能一眼认出对方，因为对方肯定是那种表情冷冷的、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人。若是那种哈哈大笑、和蔼可亲的女孩，根本就不值得让他在这里等两个小时。

“可是，什么嘛！还S女校的校花呢，简直笑死人了。”这是豹一在看到水原纪代子的相貌后产生的想法。

但是，豹一觉得既然大阪中学的中学生们都纷纷为她兴奋不已，将她作为爱慕的对象，便姑且把她当作美女了。这只是依从了一般人的看法而已。不过豹一觉得，她的身上至少有一处闪光点，那就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眼神冷峻，虽然是近视眼，却特意不戴眼镜。正当豹一在心中想着这些的时候，纪代子正好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他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是因为懊恼。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难以将那种跟人搭讪的话说出口。

“不能因为这一瞬间而让自己的两个小时白费。”

这种数学式的思维逻辑一下子鼓舞了他。他突然摘掉帽子说：

“冒昧打扰，请问您是水原纪代子小姐吗？”

关于怎样搭讪才能显得自己既郑重其事又不落俗套，豹一想了两个小时，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纪代子听了，有些吃惊。但是，纪代子经常遇到这种事，因此没怎么表现出羞赧的样子，只是“啊”了一声，便一脸不屑地看着豹一，意思好像是在说：“反正是要给我情书，那就赶紧拿出来吧。”豹一看到对方的这种公事公办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把自己刚才想好的接下去应该说的话全忘了。他仓皇而逃，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子实在狼狈极了。

这流氓中学生，竟这么胆小。纪代子笑了，头也没回。但是，他英俊的外表给她留下了一些印象。“以这个少年的长相，要是那个谁的话，肯定想带他去奶吧请他吃三个五钱的回转烧。”她突然想起那些脸上长满粉刺的同学，“可是，我不一样。”她明年十八岁，中学毕业后，便会与在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读书的表哥结婚。像这样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看成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弟弟，也是她虚荣心的一种表现。

从第二天开始，纪代子连续三天被豹一一路尾随，从上本町六条巷直到小桥西之町。于是，最后，她多半是觉得有些厌烦，便突然回过头去，质问豹一：“有什么事吗？”豹一尾随了纪代子三天，却一句话都没说，正在为自己的懦弱感到苦恼，见到纪代子对自己采取这样的态度，他一下子又找回了自尊心。

“我不是找你，你别自恋啦。我只是在走路而已啊。”

“流氓学生！别在这里瞎溜达，赶紧回家。”

“多管闲事！”

“你这个小孩子……”纪代子说到这里，想不出更巧妙的话来，便说道：

“再乱搞下去，我要告诉教护联盟哦。”

所谓的教护联盟，是大阪府政府最近新设的一个管理校外中学生的机构。纪代子拿出这个可怕的政府机构吓唬对方，是个讨人厌的坏习惯。

“那你就告啊。要不，干脆我把他们叫到这里来？”豹一说话桀骜不驯，在争辩中占了上风。

“你的嘴还真硬呢。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不都说了吗？我不是找你。你这人，咋就听不明白呢……”豹一突然说起了大阪话，气氛稍微变得有些缓和了。纪代子微微一笑，也用大阪话说：

“没事还尾随我，真是个流氓。别再跟着我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看我帽子不就知道啦。”

“让我看看。”纪代子故意用手碰了一下他的帽子。因为，这样可以清晰地看到豹一睫毛的长度。

“是K中啊。我认识你们那里的校长哦。”

“那你去他那里告我啊。”

“我会告你的。我真的认识他。那人姓柴田吧。”

“外号叫大老鳖。”

不知不觉间，两人并排走了起来。走到纪代子家附近的时候，纪代子说：“再见。下回再尾随我，我可不饶你。”

然后，两人便分开了。

在这期间，豹一一直在想自己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两人分别的时候，对方以命令的语气对自己说了一句“不饶你”，而自己却未能予以回应。从这一点来判断，豹一觉得这次是彻底的失败。但是，没有什么比失败更能让这个少年奋发图强的了。

第二天，豹一精神十足地埋伏在路边，等着纪代子放学回家。纪代子看到豹一的身影，突然觉得讨厌起来。虽然昨天对豹一产生了一点儿好感，但是今天又遭遇他的埋伏，便不由地觉得这个少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氓学生罢了。

纪代子若无其事地从豹一身边走过。豹一追上去，满脸通红，摘掉帽子向她鞠了一躬。纪代子心想：

“虽然昨天失败了，但是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少年……”

纪代子以此为借口，决定和他一起走。实际上是因为她觉得豹一通红的脸蛋很可爱。然而，豹一就像是一个人走路似的，迈着大步向前走。他是在为自己刚才满脸通红而生气。纪代子想跟他并排走，却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

“你不能走慢一点儿吗？”纪代子哀求道。这完全不像她。

“你走快一点儿不就行了。”

这句说得好——豹一笑了。纪代子生气了，嘲笑道：

“你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一起走路啊。真是个大老粗。”豹一的脸又红了起来。他一直努力地装作习惯了和女孩一起走路的样子，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好的。

“每次当我的抗拒心理即将转变为憎恶的时候，他就会收敛自己，我们经常因此碰撞出可爱的火花。”文艺少女纪代子这样想道。另外，她还自恋地认为：“这个少年喜欢我。”她觉得如果让这个少年向她表白会很有趣，便对他说：

“你喜欢我吧。”

豹一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还没准备好应对的词句。而且，他平常不怎么读小说，对于这种场合应该如何回答，完全没有可参考的东西。“是的，我喜欢你。”这样的话，他当然是难以启齿的。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纪代子。他不喜欢说那种言不由衷的话。他吭哧了半天，才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我要是讨厌你就不会跟你一起走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这人说话真是奇怪。是讨厌呢，还是喜欢呢？是哪个呢？是喜欢吧？”说到最后一句时，纪代子的语速变快了。豹一不知该怎么说了。既然不是喜欢，那么便应该回答讨厌，可若是这样回答，那事情就全完了。

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喜欢”，但是在他心里，这里的“喜欢”是打了引号的。不过纪代子听了这句话放宽了心，觉得自己是可以喜欢上豹一的。

但是，豹一因为自己说了“喜欢”二字，便已经不想再见到纪代子了。第二天正巧是星期天，真是太幸运了。他曾经告诉自己，将纪代子弄到手之前应该每天都去见她。这天，豹一去千日前游玩。游乐园的地下室里，陈放着一具八十二岁高龄时去世的赞岐国(是)某尼姑庵尼姑的尸体。游乐场为此宣传说：“作为女性特征的乳房及其他器官形态明显，是很好的性教育参考资料。”豹一被这个宣传语吸引，偷偷摸摸地买了入场券，走了进去。内心深处对性的厌恶，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催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好奇心。正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才走进去的。

当豹一带着一种自虐式的糟糕心情走出来的时候，他意外地遇到了纪代子。“她肯定看出来我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才进去看的。”豹一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近视眼的纪代子发现对方好像是豹一，为了确认，便眯起眼睛，两条眉毛随之向中间靠拢。豹一以为她是在皱眉。肠胃不好的纪代子一直以来都有舔下唇的毛病，这时看到豹一的样子，又惊讶地以为“撞出了火花”，不由地舔了一下嘴唇。豹一看到她的这副表情，实在受不了，突然仓皇逃走了。

“她看到我那么丢丑的样子，肯定是讨厌我了。”豹一简单地断定。于是，他便失去了再见纪代子的勇气。所以，从第二天开始，他便不再去见纪代子了。

但是，纪代子两三天没看到豹一，却觉得缺了些什么。她也不清楚那天豹一在游乐场门前为什么突然逃走。

“为什么逃走呢？”她整天在想这件事。也就是说，她一天到晚都在想着豹一。“他是讨厌我了么？”异常自恋的纪代子实在受不了这一点，“之前我们的关系那么好……”

一连十天，豹一都没有出现。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了豹一，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什么啊，那种少年……”

纪代子为了让自己讨厌豹一，做了各种努力。她每天都看未婚夫的照片。她的未婚夫带着大学生的制服帽，稳重可靠，外形俊朗，堪称一位美男子。她以为每天看着他的照片，便能慢慢忘掉豹一。但是，由于看得时间太久，她开始觉得未婚夫的脸和鼻子都向外突出了。“这个脸是扭曲的。胡茬儿也太浓！”她开始这样胡思乱想。的确，豹一还是一个脸上还长着胎毛的怯生生的少年。但是，由于未婚夫经常来信，看到信中写的那些有关东京的学生生活的话，纪代子发现他的稳重可靠，与豹一之类的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大约过了两周，心中对豹一的厌恶逐渐成形的时候，纪代子突然在大轨的车站内与豹一碰了个正着。纪代子吃了一惊，然后脸上泛起绯红。她以为豹一在那里等自己。

“果然还是生病了呢。”这些日子里，这种想法一直作为一缕希望隐藏在她的心中。她忍不住微笑起来，马上便将厌恶豹一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了。但是，豹一却在心中大呼不好，想要转身逃走。实际上，他害怕见到纪代子，便一直特意躲开大轨的车站。但是，今天他却不小心从大轨的车站穿行。也就是说，这是因为他已经差不多快把纪代子忘掉了。

他想突然逃走。但是，自尊心却突然像蛇一样迅速地抬起头来，缠住了他的双脚。“此时我若逃走，必然成为我人生的污点，并为之烦恼一辈子。我一定要挽回自己的名誉。”豹一艰难地放弃了逃走的想法。但是，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挽回自己的名誉。总不能跟纪代子决斗吧。他只是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虽然下定决心挽回名誉，但是他却没敢好好看纪代子一眼，而是一直扭着头。

纪代子见豹一不看自己，心中难过，走到他身边问：

“你干吗去啦？为什么不来见我呢？是生病了么？”

她发起了牢骚。但是，豹一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且，他开始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纪代子看到他的表情，以为对方果然是讨厌自己了，心中不安起来，因此便愈发喜欢豹一了。两人像往常一样并排走着，豹一的心思却全不在这里，样子很不自然。

“今晚六点在天王寺公园见？”分别的时候，纪代子先提议道。那时流行着一首《黄昏时候格外愁》的歌。两人约好之后便分开了。

豹一故意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小时。纪代子穿着和服，站在公园的正门前，神情沮丧。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和服，系着一条兵儿带(一)，脸上抹着腮红。看上去有些孩子气，却也有几分妖娆。

“我等了你一个小时。”纪代子哭丧着脸，走到豹一身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夜幕迅速降临，四周被笼罩在瓦斯灯苍白的灯光中。小山丘的山顶上矗立着一个黑影，那是美术馆的小楼。运动场上有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男人，就像皮影戏里的人影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跑着。两人走过藤架，闻到了植物的味道。纪代子心潮澎湃。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那种触感让豹一感到难以忍受，差点儿使他跳起来。

“和女人在晚上的公园中散步，真是一件讨厌的事。”

他打算将自己的感受告诉那些长着青春痘的同学们。为了让纪代子明白这一点，他故意离纪代子很远。纪代子就喜欢这样的豹一。“这个少年害羞又敏感。”她深情地抬头看了看豹一，发现他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只有一处不像个孩子——他宽阔的额头上爆出的青筋。纪代子觉得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有着烦恼的少年。“他肯定是在为我而烦恼。”

但是，在这一瞬间，豹一却在不停地告诉自己：

“你的母亲现在正被她那放高利贷的丈夫当成女仆一样使唤！不，他还会对她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纪代子穿上和服后，更像一个大家闺秀，“这个女人肯定不会知道我的母亲为了给我赚学费，每天晚上做针线活，向街坊邻居借钱，向自己的丈夫借高利贷。不，她也不会知道，我在来这里之前，晚饭只吃了咸菜和冷饭。当然，妈妈后来又偷偷地给我弄了一个鸡蛋烧，但是我感动得没能吃下去。我的嘴里经常散发着咸菜的臭味哦。现在也很臭哦。这个女人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这个浑身散发着香水味的女人是不会知道的。我的母亲为了省钱，不在澡堂子里洗头，头发上总是散发出汗臭。”

豹一差点儿要掉泪了。但是，他赶紧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想了起来。“要是这个女人知道我尿裤子的事，肯定不会再跟我一起散步了。”正因为如此，将这个女人弄到手便能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因此，豹一逐渐意识到自己和纪代子在一起散步还是有用的。

“得说点儿什么。”

豹一突然开始不知所措起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过恋爱小说。他狂妄地以为自己将对方弄到了手，却连自己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都不清楚。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默不作声是一种十分不自然的状态时，与纪代子走在一起散步便开始让他感到痛苦起来。他想要说一些精明话，说一些明显符合自己目的的话，但是却一句也想不出来。他心中着急，心情逐渐变得沉重起来，表现出一脸无趣的样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女人讲话嘛。”他在想这样的自己会给纪代子留下何种印象。差一点儿他便开始担心自己会被纪代子鄙视。但是，看到纪代子脸上的腮红，他便一下子放下心来。因为今天纪代子的样子有些傻傻的。“我真是笨嘴拙舌。”豹一在心中自嘲。他非常喜欢“笨嘴拙舌”这个说法，并因此稍微得以解脱。其实他原本没必要有那种担心。因为，纪代子觉得豹一只要开口说话，必然说那种傲慢和讨人厌的话，因此更喜欢怯生生的沉默不语的豹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感觉自己现在无比幸福，便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根本不给豹一插嘴的机会。

爱好文学的纪代子净说一些让人肉麻的酸文。那些豹一听不懂的词语、不合时宜的花名从纪代子的口中不停地蹦出来。豹一听不懂纪代子说的词，觉得丢脸，对不学无术的自己感到生气。若非如此，他差点儿就要听得打哈欠了。

“这个女校学生纪代子比我这个中学生知道的难词还多。中学教育真是失败啊。”

豹一又开始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若是纪代子听了，肯定会感到厌烦。豹一强忍着自己的无聊。

纪代子的那些“精明的”文学语言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词汇都说完了。

道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公园，来到了镭温泉的旁边。这里是灯光混乱刺眼的新世界的边缘。

“真恶俗。我们回去吧。”

这时，纪代子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散文化了。她跟豹一说起他的朋友给她写情书的事情。豹一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

“都有谁和谁啊？”豹一问纪代子，确认了名字后，他再也不觉得无聊了。他的自尊心这才得到了满足。他央求纪代子给他看一下那些情书。

“要是你想看的话，我明天拿给你啊。”

于是，第二天的约会便这样搞定了。

二

这样的交往持续了三个月。但是，两人的关系是纯洁的。如果说两人之间存在过一种类似于恋爱的东西，那便是纪代子曾给豹一写过情意绵绵的情书，并亲手交给豹一。也就是说，纪代子无法满足于仅仅用口头上的言语来展现她的文学才能，于是她决定写成文章。之所以亲手递交，一方面她是想让豹一当场将她写的情书读出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已与人定亲，不敢大张旗鼓地通过邮局寄送。对于豹一来说，光是跟纪代子聊天就已经是一件费力的工作，因此，他从没想过给她写信。更重要的是，他害怕这情书会成为证据，变成被别人嘲笑的材料。无论什么情况，他这种担心受伤害的戒备心都挥之不去。

但是，他的自尊心已因收到纪代子的情书而得到了很大的满足。看来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到了该解放的时候了。至少，在那些给纪代子写过情书的同学面前，说多么过分的话都没有关系了。所以，接下来与纪代子的交往中，豹一多半是消极被动的。实际上，他已感到有些厌倦。只是，比起回家看继父那张讨厌的脸，与纪代子见面让他更舒心。仅此而已。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豹一也有老实胆小的一面，没有理由地放人鸽子，他会觉得过意不去。

就这样，两人的交往竟然持续了三个月。两人的关系就像后来纪代子对自己说的一样，是那种“连手都没有拉过的纯洁关系”。豹一没有理由提出进一步的要求。纪代子也没有什么恋爱的经验，而且因为出身好，所以性格谨慎。豹一则完全是一个少年。此外，她也担心如果自己主动向豹一提出那样的要求，会被嘲笑。但是，她也曾在心中骂过自己懦弱。

如果豹一向纪代子求欢，她会有怎样的表情呢？会不会表现出不愿意呢？或许有必要试一下。

诚然，豹一本是一个性格莽撞的人，若是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必要性的话，说不定会采取更加大胆的行动。然而，他无论怎样也不会这么做的。其中有一个缘故，收款人山谷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在他的内心深处顽固地扎下了根，仅仅想一下那种事，他便感觉心如刀绞。

就这样持续了三个月之后，纪代子突然不再跟豹一见面了，完全没有任何先兆。豹一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他一脸无趣，每天思考着这件事。但是，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话，就成了自己每天想纪代子了，心里觉得可气。纪代子认为他那双像鹿眼并为之着迷的眼睛中，突然泛出了与生俱来的危险目光。“岂不是万幸？”但是，仅仅如此想，他还是不能释怀。其中有一个缘故，前不久，他和纪代子一起去了回转烧店。以前每次都是纪代子付账，但是唯独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突然觉得“你要接受这个女人的施舍么？”，便想要自己付账。就在去结账时，他裤子口袋里掉出了大概二十个铜板，散落在水泥地板上。除了两个二钱面值的铜板外，剩下的都是一钱的铜板，没有一枚镍币。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如果不是钱掉在了地上，这时他肯定会故意开个玩笑，说“看，都是铜板吧”之类的，然后把账结了。那样的话，倒也像个中学生的样子。但是，钱散落到地板上后，他骤然想起了母亲阿君。纪代子吃惊地看着豹一的脸。那时她喜欢他，便马上屈膝，为他一个一个地把铜钱捡了起来。豹一觉得更丢脸了。母亲为了这一枚枚铜板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劳，但是自己却优哉游哉地跟女人去回转烧店，还把这些钱掉在了地上。仅仅想到这些，豹一就已经十分痛苦了。看到纪代子为自己捡钱，他简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因此，他决定尽量忘掉那天的事。因为每当他想起那天的事，心中便开始痛苦地呻吟。于是，当他思考纪代子离开自己的原因的时候，不管怎样都会归结到那件事情上。

“就是因为那件事，她才开始讨厌我的。”

但是，这里要顺便说一下，实际上纪代子觉得那时红着脸、一副哭丧表情的豹一比任何时候都可爱。甚至在她与表兄结婚之后，她唯独能记起的有关豹一的细节，就是当时豹一的表情。

总之，纪代子要毕业——也就是说要结婚了。当纪代子看到正式的聘礼装饰摆在房间中的时候，心一下子变了。原本她的心理年龄就比实际年龄成熟，在同学中她是最早的以结婚为傲的人。也就是说，结婚这件事是证明她的美貌的证据。即便是豹一的魅力，也无法战胜她迎接婚礼的激动心情。豹一唯独缺乏一种魅力，那就是纪代子所说的始终跟她保持“连手都没有拉过的纯洁关系”。

豹一听说纪代子是因为结婚才不和自己见面的，终于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从未经历过的奇怪的心情。他有时会有一种歇斯底里朝天空大喊的冲动，同时心中又突然像是空了一个洞似的，变得沮丧。这样难受的心情，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还没有学过“嫉妒”这个词。倘若他知道这个词，肯定会变得更加难受。虽然豹一有时厌倦和纪代子一起散步，但是想到这种二人时光将被另外一个男人独占，他便开始深情怀念起纪代子来。幸好他不认识那个男人。如果机缘巧合见过那个男人，那肯定会成为他一生中挥之不去的记忆，让他为此烦恼一辈子。

豹一想到自己并不曾特别喜欢纪代子，才稍觉欣慰。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起纪代子身上散发的味道。

三

从谷町九条巷到生玉表门筋一带，有一个逢三日、九日开集的榎夜市。而从生玉表门筋到上汐町六条巷一带，有一个逢一日、六日开集的驹池夜市。这两个街区总共有七八十条胡同。从生玉表门筋到上汐町路这条街呈L形，有八十个大杂院。另外一条街与这条街交叉，呈U字形，共有五十个大杂院，中间夹着七个。两条交叉的大街上总共有六个路口，一百多个大杂院，情况非常复杂。有的两层小楼里甚至住着四个家庭。也就是说，这些街区小巷子里的人口密度要比普通前街的高。这里是混乱拥挤的穷人街区。

但是，这是一个任凭时间流逝却没有任何变化的街区，像旧毛巾一样缺乏生气。拐角的水果店连续几代都经营水果买卖。澡堂子也没有更新换代。原本应该富于变化的药店里，墙上还挂着步履蹒跚的老爷爷几十年前的药剂师资格证。蔬菜店对面还有一家蔬菜店，多少年过去了，谁都没有搬走。一文钱果子店过去的老板的儿子已经有了孙子，他仍然一屁股坐在店里。他那卖粗点心的动作就像是历经打磨的技艺，让人觉得他应付自己的工作还是游刃有余。投机商也没有趁夜夜逃。

公立市场建好之后，这些街区的街容也没有变化。几乎没有房屋建设。木匠在这个街区里根本没有生意。所以，当小学增建校舍的时候，甚至有人每天去建筑工地瞧稀奇。收到搬迁令的一共有三户。其中一家的儿子去当了报纸递送员，老人则已退休在家，靠着养老金生活。他家的周围被木板墙包围，但是他却找人在上面开了一个小小的出入口，从那里出入自己家中。他家之所以成为钉子户，不仅仅是为了搬迁补偿款。

反正几乎没有什么房屋建设，胡同里的大杂院很多都是危房。有的人家的墙壁上破了个洞，路人都可以从那个洞里看到里面的情形。但是，即使这样，也没有看到木匠或者泥瓦匠过来修缮。最近，由于南部开始流行十钱寿司，这里寿司店的经营受到了打击，于是寿司店借着儿子娶媳妇的机会，雇了一天木匠对店面进行了改造，以后卖寿司的同时，兼营回转烧。那件事在当时就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然而，野濑安二郎一下子请木匠来干了五天活。大家惊讶不已，心想：野濑这个吝啬鬼还真下得了狠心呢。大家都说野濑这个人摔个跟斗都得捡点儿钱再起来，现在这么大兴土木，肯定是在考虑什么赚大钱的买卖呢。事实的确如此。

安二郎家旁边是一家钢笔店，只有一间小楼。他家原本代代经营和服清洗生意，但是他家那个中学毕业的儿子掌管家业之后，为了追求时髦，决定将自己的店面改造成钢笔店兼小卖部，遂向安二郎借了三百元作为本钱。安二郎确定他家的房子是私人房产后，便要求他以房子为抵押，才把钱借给他。应该还的钱连本带利很快超过了两千五百元。安二郎声称即便是街坊邻里也要明算账，因此便派了执行官到钢笔店收房，自己则去了澡堂子。钢笔店的老板怒气冲冲地冲到澡堂子里，安二郎不慌不忙，说道：“你该不会以为别人的钱是白借的吧？”说着，他将顶在头上的毛巾拿下来，又重新叠了一下放在头上。那天晚上，钢笔店老板一家便搬走了。安二郎便雇了一个木匠对这个小楼进行改造。

首先，他让木匠打通了小楼二楼的墙壁，用一条走廊将自家的二楼和那里那间能铺四张半席子的房间联通起来。楼梯保留下来，下面店面的泥地上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了一个按铃，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冷冰冰地写着“有事按铃”几个字。门口挂着门帘，另外又挂了一个“金融野濑商会”的招牌，上面写着“垫付抚恤金、养老金，收购存折，收购当票”。

除了垫付抚恤金和养老金之外，另外两种是全新的买卖。为什么要收购存折呢？比如，有人每月在大阪储蓄零存整取，但是还未到期便不能继续存了，或者虽然存钱的日期还没满，却等不及取钱的日期，要提前把钱取出来，安二郎便以一定的价格收购存折。当然，收购的金额要比存折里的存款少很多。收购了存折之后，安二郎慢慢地办好手续把钱取出来，便能大赚一笔。他从很早便盯上了这个买卖。

那么当票呢？就是以两三元的价格收购一般的当票。安二郎拿着当票到当铺赎回东西，然后再把东西卖给旧衣店或者旧工具店。若是面值五元的和服当票，便能以十二三块的价格将赎回来的和服卖给旧衣店，有时甚至能卖到二十块。因此，即便减去付给当铺的赎金和买当票的钱，也有很大的赚头。在这个到处都是穷人的街区，很多人为钱所困，不仅没有赎金，而且还要承受当铺赎金利滚利的压力，手里的当票越来越多。因此，如果只考虑眼前，看到有人愿意用钱收购自己根本无法赎当的当票，一些人肯定会心怀感激地将当票卖给对方。安二郎看准了这些人的弱点，便想着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当票，从很早之前他开始就想做这个生意了。

但是，他自己的房子根本做不了这个生意。他家的民房散发着高利贷的气息，悄悄地伫立在深巷中，还要时刻注意陌生人的出入，所以做不了这种生意。就在这个时候，用安二郎的话说，就是“正巧邻家的房子空了出来”。

安二郎也没雇人发小广告或传单，新店铺就突然悄无声息地开张了。开业当天便有人来卖当票。铃声可以传到旁边的家中。安二郎听到铃声，慢吞吞地起身，沿着走廊来到新店的二楼，走下楼梯，戴着一条只有在三伏天才摘下的黑色围巾，冷不丁地出现在顾客面前。他将客人上下打量一番后，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让顾客坐下，便开始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当票，询问当铺的地址和顾客的地址、姓名。结束这番问话后，他冷冰冰地对客人说一句“傍晚来拿钱”，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孤独无助、神情沮丧的客人一眼，便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回到原来的房间。

他让豹一放学之后替自己接待顾客。实际上，这里二楼的房间现在成了豹一的卧室。这里听不到安二郎的鼾声，这让他感到庆幸，但是那铃声却让他受不了。因为即便在学习的时候，听到铃声他也要起身下楼。而且，从顾客手中拿到当票之后，还要拿给安二郎看。他很讨厌做这件事，因为无论如何都要和安二郎说话。一直以来，他都尽量避免和安二郎说话。

他觉得“这是一个双赢的做法”。他觉得自己不喜欢跟安二郎说话，那么对方肯定也不喜欢跟自己说话。但是，安二郎只是把豹一当成阿君带来的一个累赘，根本不会理会豹一这个孩子对自己的怨恨。至少，他并没有像豹一想象的那样深入考虑过豹一的情绪。管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只要少吃点儿饭，安二郎便不会有什么怨言。管他在中学里表现如何，反正又不是自己出学费。只是，最近豹一终于可以帮着家里干点儿活了，因此安二郎觉得养豹一“比养个小猫要好些”。

豹一本想求安二郎不要让自己去当铺跑腿。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得向安二郎低头。他不想这样，所以便一脸生气的样子，不情愿地去了当铺。当时正是他因纪代子的事情心情沮丧、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倒霉时期。走路的时候，他都觉得所有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正在嘲笑他。来到当铺的附近，每当看到当铺的门帘时，他更是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生怕有人看到自己走进当铺。

“你的母亲为了给你交学费，进过这家当铺的门哦。”他这样告诉自己，才终于走进了当铺。但是，即便如此，他仍旧每次都故意装成当铺老板亲戚家的孩子。

“野濑老板做了好生意，我们这边可就完蛋了。要是没有死当，我们就赚不了钱。可是你们的生意简直就像防洪堤，不让典物变死当。”当铺里的小伙计学着大人的腔调这样说道，然后又问豹一，“你们家发了大财，是有钱人家，你这大少爷就没有必要亲自干活啦！”

豹一听了很生气，但是觉得那个小伙计说的主要是安二郎的坏话，便没有反击。他在外面等着小伙计从仓库里把典物拿出来，这时当铺老板的女儿露出头来，说了小伙计几句，便又扭着屁股走到里面去了。豹一眨巴着眼睛，目送她的背影，然后把东西包在自己拿来的包袱里。

“心中有主意，背上有东西啊。”小伙计对豹一这样说。由于手里拿着包袱，所以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痛苦。“心中有主意哦！”豹一在心中大喊，脑海中浮现出当铺老板女儿的身影。

“那个姑娘是为了取笑我，才满不在乎地走出来的。的确，中学生进当铺是值得一看的新鲜事呢。”

豹一回想着那个姑娘往里面走的时候，她的和服腰带左右颤动着，就像是一副嘲笑的样子。“怎么那样走路呢？纪代子走路就不会那么难看。”这时，他又突然想起了纪代子。于是，自尊心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有必要把那姑娘弄到手。”他不由得下定了这个决心。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从现在的悲惨情绪中解脱出来。但是，豹一并没有将这个愚蠢的决定付诸行动，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足以让他以更聪明的方法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一天，豹一突然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肯定是要挨骂了。”豹一给自己壮了一下胆子，但还是被吓得脸色苍白地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坐吧。”

“咦，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豹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想，倘若校长打算让自己当个纪律委员什么的，自己可不干。

“你打算考高中吗？”

校长的问题很意外。最近教室里曾经发过升学志愿调查表，因为到了四年级要决定毕业后的去向。他在调查表上写的是不打算升学。这是因为他觉得母亲供自己读初中就已经很吃力了，因此即便自己想升学也不能去。

“啊，倒不怎么想……”

“为什么呢？”校长问。但是，豹一却未能回答，因为他不能跟校长说明自己现在的境遇。

“没有为什么啦，就是不想上。”

“那可真是可惜啊。”校长停顿了一下，说出了实情。他的说明是这样的。有一个慈善家想要出钱资助大阪府穷人家的子弟上学。当然，他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仅限于品行端正的优秀学生，还要在四年级的时候通过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而且，仅限于入学考试很难的一高和三高。通过考试的人将分别前往东京或者京都的私塾。这个慈善家希望大阪府的各中学为他推荐合适的人选。于是，豹一便成为候选人之一。

“这么说，给我贴上了穷人家孩子的标签啦。”豹一心想。校长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想了一下，找到了答案。

“他知道我经常晚交学费啊。”豹一觉得丢人，脸马上变红了起来，恨不得赶紧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同时他也生起气来。“我才不要别人的施舍。还仅限于能考上一高或者三高的优秀学生。他以为自己是在养良种犬或赛马么？”

豹一虽然生气，但是想到自己被列为候选人之一，至少说明校长认可他优秀的成绩，因此心中稍觉安慰。校长好像看穿了豹一的心理，故意刺激他，说道：

“你不想上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虽然还有别的候选人，但是在咱们学校，能在四年级的时候顺利考上一高或者三高的学生，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豹一的自尊心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满足，脸上甚至不由得泛起微笑。但是，他慌忙板起脸来，问道：

“候选人都有谁和谁啊？”

“有你们班的沼井和四年级F班的播摩。”

听到了沼井的名字，豹一便坐不住了，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哎呀，沼井也打算接受资助啊。要是沼井没考上，而我却考上了，那才是世间最让人开心的事呢。”想到这里，原本便敏感易变的豹一突然想要考高中了。反正又不用母亲准备学费。而且，中学毕业便回家的话，不是在家里让安二郎使唤，就是去商场当营业员。“进了私塾，便不用再看安二郎的那张脸了。”豹一就这样决定了。但是，他没有马上对校长说自己想去。刚说了不想去，这时又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请求对方让自己去的话，那就有点儿太轻率，也太不知羞耻了。

“既然校长先生您这么说，那学生就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他这样说道。这就是豹一的不可爱之处。但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母亲商量一下。

“是吗？那你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吧。尽量上啊。光读个初中就不读的话，太可惜了。”

“我也这么认为。”

回家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跟母亲商量：“儿子是否应该接受别人的资助去上高中呢？”阿君听了，说道：“我都行啦。你自己拿主意。”但是，她又加了一句：“别去太远的地方。”

于是，豹一便决定去京都的三高了。第二天，他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既然校长您这么说，那我一定会努力通过考试，为我们K中争光。”听到这个阴阳怪气的答复，校长却感到很满意。

“虽然你并不能算得上品行端正，但是你学习成绩好，所以我才决定推荐你。好好干！”

豹一满脑子都在想沼井的事，猜测他是会考一高还是考三高，因此校长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

从那天开始，豹一便开始发奋用功读书了。心里有了干劲，自尊心也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等我带上高中学生制服帽的时候，去见一下纪代子也行。”他想道，“但是，说不定她会知道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的来源。”

所以，虽然第二年的四月，豹一便考上了三高的文科班，但是他还是觉得没脸去见纪代子。

四

吃完晚饭之后，豹一便溜溜达达地走出了秀英塾。出了秀英塾就是神乐坂，但是豹一故意避开神乐坂，途中拐到吉田山的山路上去了。因为神乐坂那边一家咖啡店的女服务员在两三天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过他。

“哎呀，看啊看啊，走过来的那个三高生长得跟个小孩儿似的。”

豹一才十七岁。他一直在意自己年龄小。很少有人这么小便考进三高，他常常因此感到自我陶醉，但是他仍然不乐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孩子。他想要留点胡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头子，但是胡子却一点儿都没有要长出来的迹象。最近脸上终于长了两个青春痘，因此他感到很高兴。“十七岁上高中就是优秀生么？真讨厌。”比起上初中的时候，他变了很多。以前他为了考第一，费了不少力。但是，所谓的优秀生，不就是记忆力稍微好点儿的分数虫的代名词么？他看到那些与自己同在秀英塾起居的三高生，便再也不相信有什么优秀生了。私塾里的学生共有十个人。他们都是从四年级考上来的优秀生。但是，他们都只是脑子笨的勤奋学生而已。也可以说他们的记忆力好，但是像他们那样吃饭的时候都在背诵，记不住才怪呢。在教室里总是看老师的脸色。听老师讲个拙劣的笑话，也要记笔记。老师讲课讲累了，闲聊一下，便有分数虫问老师：“这个题目考试的时候会考吗？”而且，他们个个都唯唯诺诺，不敢破坏一点儿私塾的规矩。虽然有时他们也打破安静，唱一唱宿舍之歌，但那也不过是因为考上三高太高兴而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兴奋而已。

“首先秀英塾这个名字就让人讨厌。”

这里虽然名为私塾，却没有教师，只有三年级的中田在这里代行塾长之职，监督塾生，不时地将他们的表现报告给大阪的“出资人”（豹一是这么称呼那个资助者的）。但是，私塾里的规矩却很严格。

比如禁止赞助生在私塾外面饮食，也不能在学校的会馆喝咖啡。当然，午餐必须是从私塾带去的。而且，不是每个人带自己的便当，而是大家去上学时轮流将一个盛有十人米饭的饭桶和一个盛着菜的锅背到学校去。用包袱将饭桶和菜锅包起来，背着上学校的那段路，比从当铺回来的那段路更让豹一感到痛苦。

如果是短艇部的住宿生半开玩笑似的把饭桶背到学校，即便是故作天真，给人留下的印象也会好些。但是，受人资助的赞助生背着这些东西去上学，简直就像是家犬叼着自己的餐具到处走，可怜又丢脸。这可能是出于“出资人”的喜好，没有办法，但他让大家这样做简直就像是在到处宣传“他们在接受我的资助”。赞助生按照规定不去会馆，被人看作道貌岸然的伪善者。一天，豹一发现了这一点后，便大胆地到会馆去喝了杯咖啡。

另外，赞助生晚饭后的散步时间限定为一个小时以内。非特殊情况，赞助生在晚上七点之后不得外出。

“或许，我有义务破坏这个规定！”豹一走在吉田山的山路上时，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于是，他的身体异样地颤抖了一下。这是他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情时产生的一种兴奋。

“但是，为什么我要有那种义务呢？”

由于还没有产生将这个决定付诸实施的勇气，他又对自己发出这样一种带有狡辩味道的疑问。是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和那些被人称为伪善者的其他赞助生混为一谈么？还是因为自己不想讨好塾长？——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满意。总之，他是一个不懂感谢“出资人”的忘恩之徒。到目前为止，他只感谢他的母亲。

“对！”豹一突然小声说，“我之所以感到自己有义务破坏规定，就是除了我之外谁也不敢破坏规定！”

想到这里，豹一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山上可以看到远处四条大街上的灯发出的清辉，在京都特有的春霭中闪烁着。

“对，去四条大街。去那里的话，一个小时应该回不来。破坏规定的时候到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豹一摘掉带着白线的制服帽，塞进藏青色海马毛上衣的口袋里。“什么啊，这种帽子。”

除他之外，所有的赞助生都以自己是三高生为豪，即便去澡堂子都舍不得把制服帽摘下来。看到他们这种样子，豹一在心里瞧不起他们。比别人的虚荣心更胜一倍的豹一却对这个象征身份的制服帽满不在乎，说明他也够奇怪的。而且，在京都还有比三高生更受欢迎的人么？他把挂在腰间的毛巾也摘了下来。

“这是什么迷信啊。难道是三高生特权的象征么？”

也就是说，他打心眼里讨厌那种特权。

豹一走下吉田神社长长的石阶，来到校门前。往门卫那边一看，发现那里贴着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片，便走进去取了信。信是母亲寄来的。他怕塾长知道此事，便总是让母亲把信寄到学校。果然，里面有两张五元纸币，紧紧地贴在信纸上。母亲不知道怎么汇款。阿君知道豹一在私塾中除了学费和书籍文具费之外每月只有一块钱零花钱后，便时常将自己给人做针线活赚来的钱寄给豹一。因此，豹一从来不缺零花钱。但是，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感到一种针扎般的心痛。

豹一站在空空的操场上，将纸币从便签上揭下来，塞进口袋里。他决定以后再读信。因为他有点儿害怕读母亲的来信，但是他却给自己找借口说这里光线太暗，看不见字。

操场角落里的学生宿舍相对比较安静，大家好像都吃完晚饭去散步了。校庆纪念日的纪念活动快要开始了，大家都静不下心来，每晚都到京极或者圆山公园去，号称举行新生的欢迎会。豹一非常羡慕他们的自由。

豹一突然回头，发现月亮已经迅速地从东山上升起，仿佛在引诱豹一那颗年轻的心前往明亮的街区。左手边的叡山上，缆车发出的点点灯光闪闪烁烁，比大学里钟楼上的灯还要亮。校园里的樱花树上，樱花已经落尽，散发着新叶的清香。豹一驻足在昏暗的操场上，这时，突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豹一扭头一看，发现是同班的赤井柳左卫门。原来赤井柳左卫门住学校的宿舍啊，豹一突然想到。

因为赤井的名字很奇怪，所以他最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是，豹一却是因为别的事才注意到他的。那是因为赤井在教室里笑得最大胆最大声。而且，他不是和别人一起笑，而总是在谁都不笑的时候突然大声笑起来。比如，当他看到老师在讲台上使劲忍住哈欠的时候，他便会笑起来，吓大家一跳。豹一觉得，要做到这一点，上课的时候就不能做笔记，得认真观察老师的举动。有一天，豹一终于找到机会，正要笑的时候，却被赤井领先。为此，豹一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前一天的德语课上，赤井也是突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教室。豹一因此记住了他。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赤井脸上堆着微笑的褶皱说。豹一在此意外遇到赤井，一下子高兴起来。

“我在想要不要去逛街呢。”

“去呀么去京极，回呀么回吉田，这里是四条街的沥青路。”赤井像唱歌似的说，“我也正想去呢。要不一起去吧？”

“走。”

豹一看到赤井，觉得自己今晚的计划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走出学生宿舍旁边的小门，两人沿着电车车道，朝近卫大街的方向走去。豹一一边走一边问道：

“你为何不与大家一起去散步呢？”

赤井听了，突然直起腰来，昂首挺胸地走着，恨恨地说：

“我讨厌宿舍里的那些家伙！”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僵硬的微笑，接着说：

“我昨天被宿舍里的那些家伙打了一顿。他们说我穿雨衣就是狂妄。”

的确，赤井现在也穿着一件紫色的雨衣。

“我们三高生也没有道理非要穿黑色的斗篷，腰间挂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穿着高跟的木屐，粗野地大声叫唤，玷污优雅的京都啊。所以，我才故意穿了雨衣。他们那种粗野的做派并不是发自本心的。那都是出于虚荣心。他们只是到处打着三高生这块招牌，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身份而已。你也没戴帽子呢。你也是有优点的。”赤井这样高声说完自己的想法，然后又说了句“我也摘掉”，便把帽子摘掉了。豹一看到赤井在学自己，自尊心一下子膨胀起来。

两人拐向荒神口方向。赤井依旧一个人兴奋地说着：

“他们说什么入乡随俗。这一点我也知道。但是，他们之所以随俗，是因为他们懦弱。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那微不足道的虚荣心。都是些连猪都觉得恶心的家伙。”

豹一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沼井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他突然对赤井产生一种亲近感，感觉他就像自己的血亲一样。那时自己被同学打了，现在赤井也被打了！但是，来到府立第一女高学生宿舍前面的时候，豹一突然变了脸色。因为赤井突然问他：“你身上有钱吗？”豹一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应该为这句话生气。赤井是不是明明知道秀英塾的赞助生每个月只有一块钱零花钱，才故意这么问的呢？

“你要是笑话我穷，我可饶不了你。”豹一心想。

但是，听了赤井下面的话，豹一的疑虑一扫而光，心中舒畅起来。

“我今天没有钱，也没有东西可当。我想把这件雨衣当了，可是现在我必须得穿着。要不然那些家伙会觉着我害怕他们便入乡随俗了。你身上要是有钱的话，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了。”

豹一的脸微微泛红，说了句“有啊”，便将手伸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摸了一下母亲寄来的纸币。

“我爹说学生身上有钱不是什么好事，根本不给我寄钱，愁死我了。”赤井说着，丝毫不脸红。

“我爹可奇怪了。他给我取个柳左卫门的名字我也就忍了，可是实在受不了的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总是大摇大摆地来学校听课。这样一来，老师就会让我背课文。我想到老爹在后面看着我，一紧张就根本背不出来。班上的那些家伙知道我爹来教室听课，都嗤嗤地笑。于是我就更紧张了。老爹就蹭蹭蹭地走到我的座位旁边，用手指捅我的后背，问我为什么没背课文。这应该是老师说的话啊。老师也很为难，表情变得很奇怪。真希望他别再来了。可是，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大摇大摆地来听课了。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老爹又来这里，这样的话，我上课根本没心思听老师讲课。”

“没来过三高么？”豹一半是出于安慰地问。赤井听了，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狼狈，说道：“因为太远了。”豹一突然想到，那个人该不会就是赤井的父亲吧。入学典礼上举行宣誓仪式的时候，教导主任G老师就学生的赤化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训话。G老师操着浓重的东北方言，大家完全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G老师训话结束之后，坐在后面家属席的一个绅士突然站起来，额头上露出青筋，说道：“您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完全听不懂您刚才说了什么。学生们和我们这些家属都很担心，也很困惑，请您再简单扼要地概括一下主要内容。”有人喊“混蛋！坐下！”，有人大笑，也有人鼓掌。豹一怀疑那个绅士可能就是赤井的父亲，于是便问了一下。没想到赤井竟然一脸沮丧地说道：“对，那是我老爹。”豹一看到赤井的表情，觉得赤井之所以行为古怪，可能就是因为受他父亲的影响。这么说来，赤井的父亲也有鲁莽的一面。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赤井可怜起来。

“但是……”豹一心想，“不管怎么说，赤井的父亲在用他独特的方式爱着赤井。但是，我现在的父亲呢？他现在巴不得我被学校开除，让我替他去当铺跑腿呢。真不知道谁更不幸。”

两人走上寺町二条的镒屋点心铺二层的咖啡馆。这里原本是一个安静的咖啡馆，没有留声机，客人进门还要换上拖鞋。但是，由于三高的学生们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又唱又跳，变得特别喧闹，所以豹一和赤井故意避开那些人，在一个可以从窗子里看到东山的角落里的桌子边坐了下来。赤井叫来女服务员点了咖啡，看着她离开时的背影，问豹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闹吗？”

“这里是一个优雅的咖啡馆，他们才故意这么闹的吧。”豹一一边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吵闹的家伙，一边说。

那些喧闹的人中，其中一人走到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桌前摘掉帽子，软塌塌地低下头，用一种谄媚的声音了句“哎呀，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然后又回到伙伴们当中，继续喧闹起来。

“这也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这个咖啡馆一直都是三高生的据点，而且这家老板的儿子也是三高理科乙班的学生。他们觉得要是不闹一下便划不来。刚才那个女服务员，你看到了吧？她叫阿驹。大家都喜欢她，所以才故意喧闹的。安安静静地向人表达爱意，人家都不见得接受，这么闹就更不行啦。”赤井说着，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的确，赤井说的那个“阿驹”的确好像是大家爱慕的对象。豹一也看得很清楚，大家都一边闹一边偷偷地瞧她。其中还有人故意装作喝醉的样子，要上去抱阿驹。阿驹便格格笑着，迅速地躲到里面，然后再出来。连阿驹的那种动作都让豹一感到生气。但是，豹一决定牢牢记住阿驹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驹，只见她刚进去不久，便又端着茶来到自己的桌前。她仍然红着脸，豹一却抠着鼻子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人离开了那里。出来的时候豹一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发现正好过了一个小时。看到已经过了规定的外出时间，豹一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步子也轻盈多了。“抽吧。”赤井拿出一根罗宾牌香烟递给豹一。豹一抽了起来，但是由于是第一次抽烟，他一下子被呛到了。

“这么劲儿小的烟也呛啊。”豹一听到赤井这么说，便对自己说道：“好，走着瞧吧，过不久我就抽重型香烟给你看看。”他瞪着眼睛问赤井什么样的烟劲儿更大。

“罗宾十钱一包，绮丽香烟也是十钱一包，却比绮丽好抽多了。”赤井一副很精通的样子说道，“驹鸟那边有罗宾。喂，要不我们去驹鸟吧。可是，那里也有很多三高的家伙。正宗会馆肯定也有很多。那我们去哪儿呢？”

豹一正打算从三条大街拐向京极，赤井便喊着“等一下”叫住了他。豹一停下来，不知道他准备去哪儿。赤井对他说了句“从这里穿过去”，便拉着豹一，显然是有目的地从三条大街的街口走到一家叫樱井屋的文具店里面。狭小的店里有很多休学旅行的女学生正在买信封和信纸。赤井拉着豹一拨开女学生，穿过店里，来到通向京极方向的入口。赤井见豹一一脸惊讶，便红着脸说：“来这里是我的乐趣，微不足道的青春。”然后，他便用一种翻译外文书似的语调说：“樱井屋充溢着旅情。那里有故乡的味道。喂，对吧？”

豹一心想，赤井这家伙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便没有理他。这时，赤井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其实，前不久我妹妹也来京都修学旅行了。但是，她那个家伙，说起自己没能在樱井屋买信封，竟然哭起来了。”

既然是赤井的妹妹，那肯定长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个子高挑，眼窝深陷，长相吓人。豹一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微笑，心中变得温暖起来。这或许就是赤井所说的旅情吧。妹妹到哥哥所在的京都修学旅行这件事，意外地给豹一带来了一阵温暖和感动。那种感觉，就像晚上坐火车的时候盯着车窗，脸颊感受到一股晚春傍晚吹拂的温暖湿润的春风。

“你知道我妹妹为什么没能买信封吗？”赤井突然一本正经地问。还没等豹一回答，他便说：“因为我把妹妹地钱都卷走了。”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赤井，突然伸出长舌头，哇的一声发出一声怪叫。豹一吃惊地看着他，只见他就像草裙舞的舞者一样妖冶地舞动着双手，咚咚咚地踢打着地面，不停地吐着舌头。如果那里不是泥地，说不定他会躺在地上打滚。行人吃惊地看着他。但是，赤井的神经发作很快便停止了。狭窄的京极大街上，到处是杂乱无章的小卖店、食品店、电影院和戏园子，赏花灯笼的红色灯光和电影院的海报这样的东西，将这条大街装点得十分俗气。赤井走在这条大街上，突然紧张兮兮地说：

“我好像每隔三天就会像这样发作一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到丢脸的事情时就这样，对吧？”豹一说。他也并非没有这样的经历。

“对，好像是得了脑梅毒。”赤井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又一脸担心的样子，声音沮丧地告诉豹一自己最近去了某个地方“解放了一下肉体”，那个女的很脏。所以自己可能染上了梅毒，梅毒病菌现在好像已经扩散到大脑里去了。

最后，他又故意用悲壮的语调说道：“我的青春已经变得肮脏！”豹一突然对赤井的这种放荡无耻的生活产生了兴趣，但是却觉得他说什么“我的青春”之类的话，是在故弄玄虚。

所以他冷冰冰地顶了一句：“要是害怕的话，不去不就好了。”

“对，对。”赤井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附和道：“我可没有担心。梅毒也不是那么容易传染的。昨天我翻了一下医学书，要五年到十年才能扩散到大脑呢。我的脑子现在还是健全的。”他否定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赤井虽然很了不起，但是太喜欢夸张地跟人讲自己的事情，这是他这个人的缺点。总之，他总爱表现自己的颓废。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跟人说。”

豹一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自己和赤井的不同之处。但是，实际上豹一原本也非常在意自己的行动产生的效果，和赤井没有太大的区别。正因如此，他才想要抗拒赤井式的心中的虚荣。豹一无意识地对赤井这面镜子中映照出来的自己生了气。

“对，看起来是健全的呢。”豹一的言语中带着一点儿讽刺。

赤井敏感地察觉到了，便夸张地说道：“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鄙视我的行为。但是，肉体的解放其实是一种非常自然的事。与其在不自然的行为中躲躲藏藏，还不如大胆地投入自然的怀抱。即使弄脏自己也罢。因为，那才是青春。那种没有勇气像我一样付诸行动的家伙，表面上是鄙视我，实际上是沉溺于自己的懦弱。”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豹一心想。但是，事实上他没有能力像赤井那样讲道理。因此他认定“这家伙这么喜欢辩解，是因为胆小”。他在心中发出冷笑，沉默不语，感觉自己终于从赤井给自己带来的压力中解脱了出来。

“这家伙这么拼命地表现自己，我却对我今晚的计划只字未提。”

豹一通过这样的自我暗示，为自己的沉默找到了意义。但是，豹一本人没有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沉默，是因为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困惑当中。他正被赤井的亢奋吸引，与之产生了共鸣却又羞于表达出来。他觉得毫无意义地与赤井一起兴奋，大声喧嚷什么“青春啊青春”的，会十分丢脸。也就是说，他对自己年轻的心所渴望的东西变得谨慎起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就像是陶醉于美丽的风景却又羞于表达，便在面对那风景时产生了焦躁的情绪一样。现在让他感到焦躁的正是赤井身上洋溢的青春活力。表白是青年人特有的行为，豹一却羞于启齿。也许有人觉得他这种容易冲动的人却对别人的兴奋感到焦躁，这是非常奇怪的。但是，其实豹一的兴奋当中多少夹杂着一些算计。所以，他便总爱在别人青春洋溢的兴奋当中寻找算计的蛛丝马迹。

赤井看到豹一丝毫没有与自己产生共鸣，便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他灌醉。因为他觉得豹一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他想法的人。这时，他们正好来到京极大街的前段。赤井走在前面，拐向花游小路的方向。

“这条小路就像玩具箱似的，我很喜欢。我每次来到京极大街，都会横穿樱井屋和花游小路。”

赤井这样说着，横穿过花游小路，来到四条大街上，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路。京极大街后面的这条小路上，人力车夫倚在快要倒塌的寺院墙壁上，面无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等着生意，醉汉倚着电线杆不停地呕吐。这条小路的尽头，有一家正宗会馆。两人走了进去。

那里也到处回响着三高生的宿舍歌，歌声嘈杂。《红色在燃烧》这首歌简直被他们糟蹋了——豹一心里想着，跟在赤井后面，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服务员端来酱煮螺丝和酒壶。

“你会喝酒的吧？”赤井把杯子递给他。

“哦。”豹一暧昧地回答，但实际上他还没喝过酒。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不会喝，所以一口气喝干了赤井为自己斟的那杯酒。酒很苦，他慌忙拿筷子夹起了螺丝。

“喂，你也得给我斟酒啊。”豹一听赤井这么一说，慌忙为他斟酒，动作十分笨拙。赤井在这方面好像很熟练，一口气把酒喝干，表现出酒很好喝的样子。豹一一脸崇拜又惊讶地看着赤井，不知不觉间自己酒杯里的酒又满上了。这一杯依然很苦。豹一就这样连续喝了七八杯，每次都觉得酒的味道苦得让人想吐。他拼命地夹起螺丝放进嘴里，依然不能消除那苦味。豹一怀疑自己的脸色难看，为了掩饰自己，便一边说着“这些家伙真闹”，一边伸手拿了赤井的一根烟，抽了起来。但是，他的胸口更加难受了。

“那些家伙可是很能喝酒的哦。你却喝这么点儿酒就难受，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豹一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喧闹的学生。这时，他看到一个学生一边喊着“喂，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学长？”，一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我是你们的学长。”一个穿着西装的四十岁左右的瘦弱男子这样说，脸上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

“那你是哪一期的？”那个学生傲慢地将手插在裤子的布兜里，说道。

男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说：“我就是学长。我说是学长有什么不对？”

“那你说你是哪期的啊？”

男子没有回答。豹一觉得这个男子肯定是为了讨好三高生，对他们说过什么“好好干，诸位，我是你们的学长！”之类的话。豹一觉得他“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那个男子像政府里的下级官僚一样，惴惴不安的态度实在可悲。但是，比起这个男人，他更瞧不起那个学生。那学生肯定是看到那个男子穷酸的衣服，看穿对方假装学长的身份，才大胆冲上去的。

“若自称学长的人穿一身上好的衣服，仪表堂堂，这家伙肯定点头哈腰地去敬酒了。”豹一心想。

“说不出来吧？走着瞧吧。再瞎说你是我们第三高中的学长，我可不饶你。”那个学生就像是跟犯人说话似的吼道。

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于是，他变得更加得意起来，环视了一周，说：“我是国立第三高级中学第六十期学生山中弦介！”

最后，这学生亮了一个相，瞥了一眼那个神情沮丧、小声嘟嘟囔囔的男子，回到了座位上。突然，豹一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打雷般的声音。

“三高生怎么啦？”是赤井。

“谁？是谁在大吼……”刚才的那个学生在对面吼道。

“是我！”赤井这样说着，正要站起来，豹一制止了他。

“交给我。”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边叫嚣“谁有意见就站出来试试”，一边走到外面。这时，豹一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一种异样的东西从胃里冲了上来。他两手扶着墙，吐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差点儿就要倒下，心想：“没有人出来啊。”“算了！算了！对方也是三高生。”不停地传来别人劝阻的声音。玻璃门里面烟雾蒙蒙，人影蠢动。豹一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剧场最后面的座位上看着远处的舞台。全都吐出来之后，他倚着墙蹲了一会儿，突然变得精神起来。

豹一看见谁都不出来，开始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动很愚蠢。刚才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想让赤井抢先，另一方面出于对那个装模作样逞英雄的学生感到愤慨，因此才站了出来，没想到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

“幸好出来的正是时候，没人看到我吐酒，唯独这一点是极幸运的。”豹一想开后，又打开了正宗会馆的玻璃门。与刚才的那个学生四目相对。豹一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赤井正在和坐在对面的两个长相优雅的男子交杯换盏，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

“别打架了。”豹一刚一坐下，其中一个人便对他说道，将酒杯递给他。那人虽然鼻子很大，但是长相还好。另一个男人为自己倒了酒，他下巴很尖，但是长相也还不差。两个人长得虽然很显年轻，但其实好像都已四十多岁了。

“你脸色不好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赤井说道。这是因为吐酒的关系，但是豹一怕被看出来，内心隐隐地希望对方会以为自己这样是出于兴奋。因此，他将那个陌生人给自己倒的酒一饮而尽。

那些吵闹的家伙豪情万丈地喊着“第三高级中学万岁！昭和六年校庆纪念日万岁！”，粗鲁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些家伙在名片上也会印上国立第三高级中学第几期吧？”豹一说。

“真刻薄啊。你们也是高级中学的学生吧？”听豹一这么说，那个大鼻子与尖下巴互相看了一眼，毫无意义地笑了起来。豹一面露愠色。

“别摆出这种表情嘛。看来你们俩都是急脾气。他们年轻，你们也年轻。刚才吓了我一跳。一个人大吼一声，另一个人便马上跑了出去。配合真默契。我喜欢你们这一点。”

豹一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进行这样的点评，想要赶紧离开，便对赤井递了个眼色。但是赤井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时，尖下巴说：“怎么样？吃点儿？”他指着自己桌上的螺丝让豹一吃，见豹一坚持不说话，便又说道，“不用客气，其实这东西是可以无限续盘的。”

看到他那洒脱的样子，豹一稍觉中意。过了一会儿，大鼻子对尖下巴说道：

“怎么样？和这俩学生一起去噶尔腾(怎)吧。”

“好啊。他们很有意思也很可爱。”

于是，他们大包大揽地替豹一他们结了账，然后用稍微客气一些的语气说：“如何？一起去吗？”

“去哪都行。他妈的！”赤井大声吼着，走到一脸严肃、默不作声的豹一旁边，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去吧，多有趣啊。噶尔腾就是祇园(去)，在德语里面，‘园’不就是噶尔腾吗？”

“我要回去了。”豹一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是想把我们当成他们的酒肴取乐对象罢了。真讨厌。谁要给他们逗闷子啊。赤井这样讨好他们是为哪般啊？豹一心想。

看到赤井一边嚷着“他妈的，他妈的”，一边呵呵傻笑，豹一使劲瞪了他一眼。这时，大鼻子说道：“为什么？去吧。难道你怕了？难怪，你还是年轻啊。”

豹一听别人说自己年轻，自尊心一下子受到巨大的伤害。

“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跟我们来啊。”

豹一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们走出正宗会馆，穿过一条小路，沿着四条大街朝圆山公园的方向走去。前面的拐角右手边有一个有名的茶楼，四人从那里拐弯，走进一扇格子门。四名艺妓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看到豹一，说：“哎哟，好可爱的公子哥啊。家是哪儿的？”

豹一扭着头，一脸不高兴地回答：“大阪。”他只要一动弹，就可能再次呕吐。

“哟，大阪啊。我老家也是大阪的。好了，唱起来吧。”

于是，几个艺妓便唱起了《浪花小调》或者叫《道顿堀之夜》的那首歌。当然，豹一没有唱。

一小时后，他摇摇晃晃地与赤井一起离开了那里。他神情恍惚，甚至未能在分手时和另外两个人打招呼。两人走进南座剧场旁边的一家乌冬面馆，吃了一碗青鱼乌冬面，豹一总觉得面条有一种油渣的味道。

出来的时候，赤井说：“借我点儿钱。”豹一从口袋里抓出一张五元纸币，递给他。

“要不要一起去啊？”

“不！”豹一大声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大概知道赤井要去哪里。可能是宫川町的妓院。他的那声“不”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刚才的酒席上他突然感到难受，就让一个艺妓带着自己去了洗手间，却冷不防被亲了一口。那种感觉就像是鼻涕虫在嘴唇上爬，又像是叼着烤橘皮。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恶心。

“那我去了啊。别鄙视我。”赤井说完便转身离开，消失在河边的黑暗当中了。

豹一穿过圆山公园，走到知恩院前面，沿着昏暗的坡道，朝下方平安神社的方向走去。然后，从冈崎公园堂旁边走到圣护院，走上神乐坂，回到了秀英塾。大学里钟楼的时针指向了十点。豹一觉得自己尽到了义务，突然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疲惫，便马上在地板上铺上被褥，钻进了被窝里。资助生都老老实实地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睡着了。但是，黑暗中，塾长中田的眼睛还放着光。他从豹一的口中闻到了“恶臭”。中田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将豹一破坏私塾规定的事情报告给大阪的塾主。但是，由于豹一的行动过于大胆，搞不好会被归结为自己这个塾长的工作失误，因此他决定日后找机会再去报告。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以这个人的性子，以后不会老实的！中田这样寻思着时，那边豹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五

不久之后，到了五月一日校庆纪念日。从熊野神社到百万遍的柏油路两边，到处都贴着海报。面向校园的教室的墙上，贴着写有各班班级名称和化妆舞队标题的海报。每张海报正中，都印着三高的校徽——樱花里面写着一个“三”字。上午十点半，校庆典礼和纪念演讲结束以后，化妆舞队的表演便马上开始了。他们还雇了乐队。各班经营的模拟店鳞次栉比。起初校方反对各班在文化节上经营模拟店。但是，在学生会的争取下，方案终于通过。平常大家都说学生会无能，没想到却在这种时候意外地发挥了作用。

豹一觉得自己应该去鄙视一下宿舍的创意装饰大赛。以他复杂的心理，是不会坦白说自己想去看的。破鞋、烂布和抹布等东西挂在宿舍门口，垂到人们的头可以碰到的位置。其中的一块红色的布条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滨口雄幸氏三高时期爱用之兜裆布”。

“好蠢啊。没有必要连滨口雄幸的兜裆布都抬出来供奉吧。”

豹一这样想着，弯腰走了进去，这时咣的一声，响起了铜锣的声音。每当有人走进来的时候，便有人在传达室里敲一下铜锣。

“又不是不卖座的戏园子或鬼屋……”豹一心中这样想着，开始按照北宿舍、中宿舍和南宿舍的顺序参观各个房间的装饰。来到南宿舍第五个房间的时候，豹一看见门上贴着一个题为“打虎”的创意装饰海报，但是房门却关着。大家看到房门紧闭，以为这也是装饰的所谓创意之一，便一脸无趣地离开了。因为前面有的房间海报上写着“西田哲学”，进到里面一看，大家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绝对无”，别的什么也没有。但豹一没有理睬海报，敲了一下门，喊道：

“赤井！赤井！”

“谁啊？”是赤井的声音。

“是我啊，毛利啊。”豹一说完，赤井为他打开了门。他走进去一看，发现赤井赤裸着身子穿着一套用纸箱做的盔甲，腰间还别着一把竹刀，明显是一身打虎英雄的装束。

“哎呀，原来是你打虎啊。打给我瞧瞧？”豹一惊讶地问。

“其实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我说真人站在这里的话更有味道，便提议大家轮流站在这里，没想到轮到我的时候，才发现穿上这个是这个模样。所以，虽然我站在这里，却关上了门，谁也不让进来。好冷啊。你有烟吗？”

豹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哪里会有这么弱不禁风的打虎英雄啊？可是，看到这些，自早晨以来他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赤井接过豹一递给他的烟，说：“还没开封啊。”

豹一觉得稍微有些难堪。香烟是带着，但只是随身备着，想不起来抽。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他问：“那老虎呢？”

“没有找到合适的装饰，因此便由站着的打虎英雄偶尔发出几声嗷嗷的虎啸。我这提议好奇怪啊。”赤井苦笑着解释，又对豹一说在有人来替班之前自己离不了宿舍。于是豹一对他说了声“回见”，便离开了那里。豹一走出学生宿舍，来到新教学楼二层自己班的教室里，从面朝操场的窗子里看下面化妆舞队的表演。当时豹一的文科一年级甲班的化妆舞队表演正要开始，因此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豹一因为自己的表演提议被人否决，因此没有参加。每个人都有义务提出一个建议，他一边担心别人说自己伪善，一边按照规定提了个建议：进行化妆舞队的表演需要每个人交一块钱的费用，如果将这些钱收起来就是五十元，不如用这五十元买些面包，然后大家将这些面包抬到操场上，围着操场转一圈，再选出代表将面包送给敬老院，这样的话，比那拙劣的化妆舞队表演更有效果，既有意思又有意义。豹一不怕别人反对，他根本不在乎。但是，当时一位老师的儿子——班长根室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发出了阴险的目光，他絮絮叨叨地说：

“我觉得毛利君的提议不妥。我不知道毛利君提出这个建议是何意图，但是如果我们班因此被校方盯上，那会很麻烦。”

由于他的反对意见颇具针对性，因此豹一不高兴了。

“盯上是什么意思？竟敢把我当成危险分子。”

很多人表示赞同根室的反对意见，他们都是家住京都的学生。结果，班级决定跳一种叫做《酋长的女儿》的无聊裸舞。豹一站起来表态自己不参加。

赤井也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裸舞更为不妥”，决定不参加。

当豹一正往窗外看时，一个有着黝黑脸孔的人慢吞吞地走进教室。那是野崎。

“你不去参加化妆舞队表演吗？”豹一问。

野崎的眼睛在眼镜框里眨巴着，他用浓重的大阪话红着脸说：“我参加不了。我没参加练习。”

啊，原来是他啊。豹一想起了他的名字。野崎是一个非常健忘的家伙，上课的时候经常忘记带课本，所以三天两头地把自己的书桌和旁边豹一的书桌并在一起，对豹一说：“能让我看看不？”每次他都一脸可怜的样子。他还对豹一说：“你家也是大阪的吧？要是回大阪的话，我把月票借给你。”他每天在大阪和学校间往返。

“那你怎么办啊？没有月票……”

“我在京都等着，你到了大阪就马上把月票给我速递过来就行了。”

那这期间就一直等着么？野崎超级善良的脾气让豹一感到惊讶。他不仅上课忘带课本，有时上自然科学课，要与别的班一起上，他还会忘了去合班教室，经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来的教室里。老师点名翻译德语课文的时候，他会一下子翻译起后面两三页的课文，听得大家目瞪口呆。他在橄榄球社团待了一个星期左右，便因为大家觉得他总是故意不来参加练习，被开除了。豹一猜测他现在之所以不参加表演，大概也是因为忘了化妆舞队表演的练习时间而被排除在外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现在不参加者又多了一位，豹一十分高兴。

“我长得黑，所以我讨厌那首唱什么‘即便长得黑，在南洋也是美人’的歌。”野崎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我今天本来想捯饬一下，刮了刮胡子，可是刮完之后却忘了抹点儿东西，皮肤现在还疼呢。”

豹一见野崎连这种事情都能满不在乎地说出来，便一下子喜欢上了他，也喜欢上了他的大阪腔。豹一想起自己总是特意模仿普通话，一股学生腔，不禁觉得有些惭愧。平时听野崎说话，豹一总是很缺乏耐心，此时不由得感到惭愧。想到这里，豹一忽然觉得和野崎在一起是一件令人感到快乐的事。

很快，《酋长的女儿》化妆舞队表演开始了。那是一个很无聊的舞蹈。

“真差劲儿。”听豹一这么说，野崎也说：“是啊，好差劲儿。”

“这是所有的表演中最差劲儿的一个吧。”

“是啊，是啊，最差劲儿的。”

《酋长的女儿》表演结束后，又进行了五六个化妆舞队表演，最后学生们一起跳了起来。一百多个学生都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兜裆布，手里分别拿着铃铛、铜盆或大鼓。当豹一看到学生的队伍拨开人群，陆陆续续地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故意转开了视线。他认为那些人就是想显摆自己，在大家的注视中得意洋洋，做出那些粗鲁的动作来博人眼球。

“他们的笑容简直像假面一样。他们需要的是观众的鼓掌。”

此时豹一对他们的评价也是刻薄的。而且，豹一自己不也一直在追求观众给自己的鼓掌么？但是，他却没有发现这样的自己。

“嗨哟，嗨哟，一下过了半年，嗨哟哟……”表演者的歌声响个不停。

群舞开始的时候，赤井回到了教室。

“你……”豹一问他为什么没有参加表演。

“感冒了，没意思。而且，我这么瘦，怎能去丢人现眼呢。”赤井说道。

不久，化妆舞队的表演全部结束了。学校根据老师们的投票公布了大家的成绩。《酋长的女儿》得了倒数第二名。活该！——豹一心想。

校长开始致闭幕词的时候已是傍晚，校园里暗了下来。同学们唱完《红色在燃烧》，散会之后，举行了拉拉队队长的推举会。大家在校园里燃起篝火，在傍晚的夜色中打开酒桶，吼起了拉拉队之歌。新任的拉拉队队长站在讲坛上慷慨陈词，说什么不能输给一高之类的话，一些感情丰富的人听得感动得哭了起来。拉拉队员们开始奋起招新。校庆纪念活动结束后，学生们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纷纷想去闹市街区继续玩乐。但为了拉拉队的推举会不至于冷场，必须阻止他们。最近功利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太多，让拉拉队感到头疼。新生是拉拉队的希望，也容易劝服。他们看到豹一、赤井和野崎三人在宿舍门口东张西望，便将他们拦了下来。拉拉队委员大概是见豹一长着一张娃娃脸，穿得像个新生，上衣的袖子很长，便觉得他软弱可欺，对他吼道：

“你们要是不参加推举会，我可不饶你！”豹一的自尊心被他那种威吓的态度刺伤了。

“就不！你们不是整天说自由是三高的传统么？我们就不想参加，你们怎么能强迫？”

实际上，最近豹一也总被人拉去充当拉拉队员，比如棒球队的练习时间，他便经常被拉去敲鼓，枯燥乏味，早就已经烦透了拉拉队。但是，他对高年级的学生这样说话未免稍微有些失礼。

“你再这么傲慢我就揍你！”

“你揍啊！”

于是豹一便被揍了一顿。后来，当豹一听说那个揍自己的人经常出入镒屋点心铺的时候，眼中闪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不久，大家便纷纷传言豹一和“镒屋”的阿驹开始约会了。

六

用赤井的话来说，豹一和阿驹的约会不过是过家家。总之，赤井轻易地就断定了豹一是个胆小的家伙。如果豹一知道赤井的这种想法，或许会采取一些别的手段证明自己并不胆小。但是，即便如此或许他也没辙，因为他实在是太不懂恋爱了。阿驹倒也还好，心中漠然地想着“我是个独生女，他是个独生子”之类的事儿。但是，豹一却完全没有要模仿的恋爱偶像。若是知道的话，他这个虚荣的小子或许会觉得按照那个恋爱偶像行事，采取潇洒的行动会很有趣。当然，在他脑中顽固地扎根并滋长的某种对情欲的厌恶，肯定会阻止他失足乱来。总之，他是一个赶不上潮流的人。不管是多么愚笨的人，都不需要倾注多少热情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做到的事情，之于他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需要爱的驱使，但是在爱的面前他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困窘。因为自己从未被人爱过。他深信自己从未被人爱过。

豹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与阿驹约会。原本他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让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满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自己开始与阿驹约会也是从这一点出发的，但是却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他原以为自己与阿驹约会被人看见的话，自尊心便能得到满足，但是没想到这回，自己的自尊心却因为约会被人看到而受到了伤害。

一天，两人在植物园附近约会的时候，被从北园町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同班同学桑部看到了。豹一突然紧张起来，试图在桑部的眼神中估算此事产生的效果。然而，桑部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看了一眼阿驹和豹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便与他们擦身而过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两个人。豹一看着桑部按着铃铛离去的背影，觉得桑部刚才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他看阿驹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在说：竟和这种女人……”

豹一看了阿驹的侧脸一眼。在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可能在豹一的眼里显得好看。阿驹长得很漂亮。但是，这时她在豹一的眼中，却远没有她在“镒屋”的二楼被三高生盯着看的时候那么漂亮了。而且，她解下围裙后，系成大鼓形状的腰带软塌塌的，上面的金鱼花纹也显得低俗。烈日下，阿驹鼻子旁边的白粉被皮肤渗出的油脂化开了。而且，她一直盯着豹一的侧脸，由于太高兴而变得不知所措，羞赧的脸色很难看。豹一开始认为阿驹丑陋了。这时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啦啦队员们都迷恋着阿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桑部的眼神。而且，他第一次与赤井一起去“镒屋”的时候，阿驹的表情和动作就没有给他留下好印象。

“和这么丑的女人约会，一点都不像我的风格！”

豹一想到这里，突然不想和阿驹约会了。但是，他们的约会依然拖泥带水地持续到暑假前。豹一其实是一个胆小之人，他没能强行推掉与阿驹的约会。

第二学期开学了，高等学校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来到“镒屋”，但是唯独豹一一直没有出现。阿驹感到意外，有时发现自己的脸上因掉妆变得难看，就慌忙补一下妆。

“男人两个月不见一个女人，便会把她忘掉么？”阿驹这样自我安慰，却对豹一恨不起来，“他是高等学校的学生，前途远大，不把我当回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豹一的三高生身份在这种时候意外地起到了作用。豹一利用两个月的假期，终于离开了阿驹。对于这件事，他稍微感到了一点儿自责。他觉得自己把阿驹当成满足自己自尊心的工具，有些对不起她。只有想到身边的同学时，豹一心里才会感到一点儿欣慰。

“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干脆利落地与女人分手。他们总是那么藕断丝连，哭哭啼啼的。”

比如赤井，他这半年以来不就一直去找同一个女人么？为了那个女人，赤井不能按时交住宿费，被赶出宿舍，便在鹿谷租了个房子，搬到了那里。但是，他忘了房租是后付的，把家里给他寄来的钱全都用在了那个女人身上。到了月底该付房租的时候，野崎见他困难，便缓交了自己的学费，先替他交上房租。野崎以此为契机，不再每天从大阪过来上学，他与赤井住进了同一个出租房。而且，好脾气的野崎没能拒绝赤井的邀请，在一天晚上与赤井一起住在了宫川町。

“这就是青春。在肮脏中发现美才是真正的青春。”赤井又不负责任地卖弄起他的青春论。野崎也不知听懂没有，晃动他那黝黑的脸庞，点了点头，怯懦地说：“嗯，是呀，青春呀。”他似乎觉得自己听不懂赤井热情洋溢的话，便是对不起他。

野崎好像只要和赤井或豹一一起去四条大街，就得去宫川町。要是到了可以看到宫川町的八尾政大楼喝啤酒，他便会认定今晚肯定要去宫川町。这样，他便开始一个劲儿地想着怎样准备钱。他已经向京都的两家亲戚借了很多钱，几乎都不能再向他们伸手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当。意识到这点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对不起赤井所说的青春。而且，对于每晚都要转身拒绝这种青春、独自回去的豹一，他也感到一种歉意。有一晚，走出八尾政之后，野崎吞吞吐吐地开口问：

“赤井，钱怎么办呢？”

“嗯，是啊。可是，今晚也不是特别想……”野崎听赤井这样说，一下子懵了头，开始重新思考赤井的青春论。

“只要你不介意，我会想办法的。”野崎说。

“你有办法？”

野崎听赤井这样说，才终于释然，表现出一脸高兴的样子。

“有啊。”

“是吗？那我在哪里等你呢？”

“你在维克多咖啡馆等我。”野崎脸上表现出责任重大的样子，随即开始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为赤井筹钱。

一天，野崎突然失踪了。前一天晚上，野崎和赤井一起住在了宫川町。但是，由于他们住了一晚上却没钱付账，野崎便将赤井留在那里当人质，自己出去筹钱了。但是，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也没有回来找赤井。那家的女佣到学校找到豹一，拿了钱过来，赤井才终于被放了回来。从那之后，野崎连续三天没回出租房，两人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第三天的早晨，他们到了学校，发现野崎神情沮丧地坐在教室里。由于还没有上课，他们便将野崎叫了出来，走进近卫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野崎留下赤井当人质，走了出去，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筹钱。之前向三家亲戚借钱，拆了东墙补西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每次都先还五块再借十块，但是这次他手里连那五块都没有了，因此再借钱是不可能的。他也想过去找房东借一点儿，但是现在他们两人的房租都没交，之前借房东的钱也都还没有还，这个办法也是绝对不可行的。更何况昨天夜不归宿，今天更没脸去找房东借钱。他想豹一的身上可能会有些钱，但若是去之前借也就罢了，现在自己是从宫川町回来的，根本没脸去见他。此时的野崎，眼睛布满了血丝，黝黑的脸孔显得有些苍白，脸上都是油脂。他觉得自己没脸去见英俊的豹一。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当。他想坐着京阪电车回大阪问家里要钱，然后再马上返回京都，但是想到经营木材屋的父亲前不久刚因糖尿病卧床不起，便没敢回去。他怕自己在看到父亲消瘦的脸庞后，会忍不住向他坦白自己平日在学校的所作所为，或者向母亲要了钱后，忍不住跑到厕所里哭上半天，耽误了回程的时间。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在京极的大街上，瞪大眼睛期待碰到一个熟人。他甚至想起前不久自己为了借一个钱，在京极大街上走了三个来回的事儿。当时他身上只有十四钱，肚子开始饿了，还想喝点儿咖啡。最后，他决定到“明星”咖啡馆点一个十五钱的热蛋糕，这样的话店里还可以赠送咖啡，一举两得。但是，却差一钱。他便在大街上来回走，希望能碰上一个熟人。

他在“明星”咖啡馆门前来回经过了六次，每次都忍不住看一眼陈列柜中的那个热蛋糕样品。他告诉自己，也可以去“利普顿”咖啡馆喝一杯十钱的咖啡，或者去吃乌冬面，但是他仍然忘不掉那块热蛋糕。他想起将软软的暖暖的热蛋糕整个塞进嘴里时的那种感觉，便不由得流出口水。蜂蜜味的，黄油味的……吃完各种各样的蛋糕，再喝一杯苦咖啡，那该多么惬意啊。

野崎想到这里，再也受不了了。正好一个陌生的三高生从他身边走过，他便叫住人家，问：“对不起，能借我一钱吗？”

对方一脸疑惑，拒绝了他：“没有！”

他差点儿哭了起来。“我为什么这么穷呢？大哭一场吧。”——越是想见谁的时候便越是见不到。他又想起了那时的事情，于是突然想去吃热蛋糕了。他站在京极大街的正中间打开钱包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三十钱，便走进“明星”咖啡馆，吃了热蛋糕，然后从那里走出来，沿着京极大街走到三条大街，再沿着河原町大街朝四条大街的方向折返。接着，野崎沿着四条河原町前面的小路向左拐，走进“维克多”咖啡馆，坐在最里面的一个昏暗的包厢里，有意无意地看着那里一个叫做八重的女人。

八重总是从围裙的袖子中露出白皙的胳膊，显得青春而有魅力。他这时突然想起赤井曾经说过，八重之所以在这店里的三个女人当中干活最积极、最引人注意，说明她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就在这一瞬间，赤井的那张线条分明的瘦削的脸孔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果不赶紧把钱送过去，赤井这个家伙说不定又会乱花钱，到时欠的钱就更多了。

这时，留声机里响起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一脸严肃地听着音乐。虽然在这里坐立不安，但是即便出去也不知道去那里弄钱。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直坐在那里，直到交响乐全部结束。从那里出来之后，钱包里已经一钱都没有了。从长崎屋前面经过的时候，野崎突然走了进去，想吃海绵蛋糕。他要了一杯粗茶，坐在向阳的窗边，一边喝着，一边茫然地看着四条大街，心想：“算了吧。”连吃海绵蛋糕需要的十二钱都没有，这让他感到非常伤心，也很生气。他再次穿过京极大街，走到寺町大街，每看到一家旧书店就往里面瞅一眼。在一个叫做京屋的旧书店中，他发现了赤井一直想要看的让-考克多(克)的《雄鸡和杂馔》，打算记下这家店和书价，便先问了一下价格。要是现在自己身上有十五块钱的话，就能把那本书买下来，拿给赤井，然后两人一起去“维克多”咖啡馆，一边读书一边听赤井给自己讲他的音乐观。后来，野崎躺在御所(的)的草坪上，重新思考弄钱的方法。但是，不知不觉间便打起盹来。自己正在打盹，因为昨天睡得太少，所以现在太疲劳，甚至直累得开始磨牙。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又听到别人的脚步声，便睁开眼睛，就这样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小时瞌睡。突然，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磨磨蹭蹭的了，赶紧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深蓝色的马海毛料裤子，湿漉漉地贴在屁股上，十分难受。

他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屁股，一边走出御所，两脚自然而然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沿着丸太町的电车道来到熊野神社，野崎很快就看到了大学的钟楼。来到近卫大街时，能清楚地看到表盘上的字，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原本跟赤井说马上就回去的，但是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野崎感到浑身就像被刀割一般难受。

接着，他从近卫大街转到吉田银座，走进一条通往锦林路的杂乱的小胡同里。那里有一家他常去的当铺。那个当铺的格局像个旧衣服店，门口的陈列柜中出售着已经变成死当的鞋子。

“野崎先生，今天要当什么东西呢？”

听当铺的伙计这么问，想了想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当的。最后他突然脱下身上的毛衣和帽子，加上身上的钢笔和银制纪念章，总共换了两块五十钱。没想到自己还能弄到钱，野崎一下子高兴坏了，立刻从近卫大街坐电车到了四条巷的河原町，走上长崎屋的二楼，吃了海绵蛋糕。另外，还喝了红茶。在祇园站转车的时候，野崎曾在石头台阶底下买了一包樱花牌香烟。此后，他茫然地坐在长崎屋的二楼，一直待到把香烟吸光。

这时，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半。他接着到京极大街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见天色已晚，野崎突然想到赤井还在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己呢，他该不会生气吧。野崎想哭，但是他努力告诉自己，你都已经二十岁了，便使劲把泪忍了回去。

这时的野崎心里感到很沮丧，他安慰自己说：反正现在拿钱过去也已经晚了，反正也没脸见赤井了，弄到的钱也没有了。这样一想，稍觉心慰。但是，唯独那种被追赶的感觉始终沉重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脸落寞地在夜晚的大街上彷徨，野崎心想自己肯定是不能回鹿谷的出租房的。把赤井留下当人质，自己怎么好意思优哉游哉地回家睡觉呢。于是，他进了两次咖啡馆，两次乌冬面馆，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路上行人渐稀，野崎开始害怕起来。他沿着一条昏暗的小路，有气无力地走到七条内滨，住进了一家便宜旅馆的隔断房。可是他一会儿想，这就是赤井所说的“颓废”，一会儿又想“我已经堕落到没得救了”，或者想起赤井的脸庞，怎么也睡不着。

泪水打湿了枕头，思来想去间天就亮了。然后，他离开旅馆，像条野狗一样在大街上彷徨，装模作样地扮成一个流浪汉。但是，他心想，其实用不着装，自己就已经很像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了。赤井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野崎感到脊背发冷。想到赤井现在正因没钱付账而被扣留，而自己却在流浪，两者也许没什么区别，便一直走啊走啊，一直走到筋疲力尽，就像是在尽自己的义务似的。最大的收获是因此记住了京都的地理情况。当他在一条脏兮兮的后巷里看到一个美艳白皙的女人时，便小声自言自语：今天算是赚了，这是我今天一天中最大的幸福。

夜深后，野崎再次回到便宜旅馆。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然后，天明之后再到处游走。就这样过了三天，所有的钱都花光之后，野崎有一种想死的心，摇摇晃晃地走出便宜旅馆，来到学校。看到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便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教室里……

野崎笨嘴笨舌，问一句答一句。虽然详细情况说不太清楚，但是从他的回答大概可以推测出上面这些情形。赤井听说了大概情况之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起这两天自己一边担心一边生气地到处找野崎，觉得自己很傻。

“你的青春就是流浪！”赤井终于说出了他的青春论，但心中却无奈地想，“总而言之，这家伙太健忘，不靠谱。”

但是，豹一却因这件事儿觉得野崎身上有着无穷的魅力，和野崎的友情迅速升温。

“我总是在为自己的自尊心找立足之地，心浮气躁。但是，野崎却能为了一杯咖啡，便悠然地坐在那里。多么不同啊！我比他可怜多了。”

豹一能够这么想，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他将自己的生活方式与短跑运动员冲刺时的丑陋表情进行了对比。“真是同一种丑陋的紧张表情。”

他已经放弃了考第一名的决心。然而，实际上照他现在这样下去，连升入高年级都很困难。

七

走进校门之后，右手边有一个叫作贤德馆的古建筑。那里正在召开教师会议，确定今年留级的学生名单。三月初的京都，仍然很冷。即便点上火炉，空荡荡的房间也很难暖和起来。每当有人站起来去上厕所时，一股刺骨的寒风便嗖的一下子吹遍整个房间。年老的教师们将手揣进裤子的布兜里，不停地跺着双脚。今年比往年更冷，据说是明治某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初春。火炉好像发生了一些故障。教师们要是从早晨到晚上一直坐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实在是不一般地能忍耐。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会议进行得很快。往年为了确定一个学生的升留级，有时会花上整个半天的时间讨论。但是，今年决定一个学生的升留都花不了十分钟。如果考虑每个学生一辈子的命运，那实在是会讨论个没完没了。以往每年都对以分数决定升留级这种办法持怀疑态度的教师，今年也采取了绝对信任的态度。

豹一、赤井和野崎三人的升留级问题，不到十分钟便确定了下来。教师们将三人放在一起进行审评，非常简单。听到三人的缺勤次数都超过了学校规定时，有的教师甚至匆匆起身出去小解了。而且，他们品行差，成绩也不好。尤其是德语成绩非常差。

“你觉得呢？H老师。”有人问教德语的H老师。H老师如果说“让他们再上一年德语课吧”，那豹一他们就没有升级的希望了。

“哎呀，我是没有意见的啦。升级留级都行啊。”H老师这样说完，微微一笑。

“三个人都留级吧。”

“嗯，三人都——”H老师高兴地点了点头，好像感到很满意，因为他突然想起昨晚毛利豹一来找过自己。

当时，他把豹一带到书房便马上问：

“你有什么事啊？”

“啊。”豹一实在有些难为情。H老师看到他红着脸的样子，觉得他有些可爱。他以前去德国留学的时候，曾见过一个这种样子的中学生跟人比赛喝啤酒。这家伙肯定不太能喝，肯定是那种在姐姐的结婚典礼上舔个两三杯酒便开始摇摇晃晃要哭出来的孩子。

“我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放下过算盘，忙着算分数。有什么事你赶紧说。”

“啊，就是那个分数的事。”

“分数这事没办法，改不了。”

“不行么？是这样吗？”豹一差点儿要站起来。他不喜欢向人低头。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其实，从早晨开始，他便与赤井、野崎三人分头去拜访老师。H老师平常就不喜欢赤井，野崎的成绩好像也很差，因此便由三人当中成绩相对较好的豹一去拜访H教授。现在任务还没完成，不能就这样回去。

“实际上，我想问一下赤井和野崎的情况，他们的德语成绩好像很差，第二学期相对还好一些，但是第一学期的成绩不好。其他科目都勉勉强强过了及格线，但只有老师您这个课的分数……可能会因为德语的分数留级。您能不能给他们提一下分数，让他们及格呢？”

他努力把自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H老师，发现H老师正笑容吓人地看着自己。H老师是因为听到豹一说他们第二学期的成绩好，觉得好笑。两三天前，H老师批改试卷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三个人的答案完全一样。他认为赤井和野崎肯定是抄了豹一的答案。因为这三人当中只有豹一的德语成绩稍微好一些。H老师首先给豹一打了零分，然后给其他两个人直接打了上学期的分数。这样一来，三个人两个学期的平均分都不及格。他之所以给豹一打零分，是想在升留级会议上帮他们一把。

H老师拼命忍着笑说：“你是说想让我多给赤井和野崎打点儿分么？”

“啊。”

“那你呢？”

“我……”H老师看到他一脸自信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他实在忍不住，低下头，装作认真看成绩的样子，然后故意用阴沉的声音说道：

“可是，是你的成绩比较差啊。”

“啊？”不出所料，豹一一脸惊讶。

“赤井三十八分，野崎三十七分，你三十六分。你的成绩最差。”

H老师回想着豹一听自己说完成绩后无精打采地离开时的样子。他带来的礼品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也十分好笑。对于三人的友谊，H教授感到欣慰。他想，如果升级的话，就让三个人都升级，只剩下一个人太可怜了。如果豹一的分数有可能留级，那就到会上帮帮他们，让他与另外两个人一起升级，或者让三人一起留级。但是，由于三人都超过了规定的缺勤次数，会上决定让三人都留级，他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

“毛利也有成绩好的科目，他是秀英塾的学生。”有人说。在大家的心目中，秀英塾的学生等同于优秀学生。

“这么说，这个毛利不是一般的偷懒啊。”有人这样回答。

“那么，三人一起留级？”

“没有异议。”

大家本来都知道，秀英塾的学生如果留级的话，出资方将停止为其提供学费和生活费。但是，当时谁也没有想起这个规定。于是，三人一起留级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确定了下来。

三人看到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张小纸条，知道留级的结果之后，赤井提议大家赶紧去找一下班主任老师。他们来到位于下鸭的老师家门口，老师穿着和服走了出来，站在那里说道：

“真同情你们。但是这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我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缺勤次数摆在那里……”老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其实他也是主张让他们留级的其中一人。有的老师见班主任老师提议自己班上的学生留级，甚至皱起了眉头。

他们在门口站着说话，三人谁也没能把自己的请求好好跟老师说一下，便傻乎乎地匆匆告辞了，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京极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只有赤井一个人兴奋不已。豹一的心情相对平静。如果确定留级的话，他免不了要被赶出秀英塾。那样的话，也就要和三高的生活说再见了。从一开始，他便不想来央求班主任老师。野崎非常沮丧，哭丧着脸。

赤井和豹一非常明白野崎的心情。如果说这次留级都怪野崎，也未尝不可。野崎一直在笔记本上记着三人的缺勤次数。两人谁也没有怀疑他的记录。野崎说他们最多还可以再缺三次课，于是三人便稀里糊涂地又旷了三次课。后来才知道野崎记错了次数。缺课的次数正好超过了规定三天。除此之外，还发生过下面这种事情。

第一天考试结束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去了京极，在三条大街的“立顿”茶馆秘密商议明天的考试对策。那天考的是德语，他们抄了豹一的答案，感觉总算能够及格，因此红茶喝起来也十分好喝。红茶中的柠檬散发着浓浓的冬日香味，他们都因为睡眠不足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是，第二天的考试科目是历史。他们都没有课堂笔记，想复习也没办法。赤井说历史老师在升留级会议上的评审非常严格，三人都变得郁闷起来，一连喝了三杯红茶。但是，野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说自己可以到三高的前辈校友那里去借一下去年的笔记。三人一下子感觉历史考试就像已经考完了一半似的，便去松竹座看了电影。从松竹座出来，野崎便要去借笔记。赤井还想在这附近多溜达一会儿，便与野崎约好时间在“维克多”咖啡馆碰头，然后一起回出租房。豹一先走一步，看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在赤井的出租房里点上火等待他们回来。三人这样商量好之后便分开了。

豹一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去了赤井的出租房，不停地往火炉里塞报纸，但是炭却怎么也点不着。房间里仍然很冷，全都是烟。按照豹一的性格，他是不会去找房东借火的。报纸也都已经用完了，豹一垂头丧气，埋怨自己太笨。这时，他突然想起香烟的吸嘴，就把吸嘴放进炉子里，那东西上面有蜡，一下子便着起火来。他赶紧把头朝火苗伸过去，不停地吹，炭便慢慢地被点着了。这番折腾正好用了一个小时。但是，两人却还都没有回来。豹一一脸不高兴地倚着火炉，有气无力地等着，开始伤心起来。

过了两个小时，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赤井一个人满脸通红地回来了。

“就你自己吗？”赤井一边吐着酒气一边说，“野崎那个家伙，等了他很久也不见个人影。让我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我觉得肯定又和以前一样，就没再等下去，在京极喝了酒就回来了。”

由于考试期间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杀气，赤井也一反常态，显得怒气冲冲。没有笔记，也没法复习，两人便闲聊起来。夜渐深，野崎还没有回来，两人已基本上准备放弃明天的考试，越聊越高兴。就在这时，野崎拿着笔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这时已经十点多了。

“哎呀，赤井，原来你回来了啊。”两人见野崎一脸疑惑地这样说，十分奇怪。

问了一下他才知道，原来野崎果然是不小心弄错了约定的时间。赤井前脚离开，他后脚进去，心想“赤井怎么这么慢啊”，一直等了一个半小时。他原本也想先行一步回去，但是一方面害怕赤井之后赶过来找不到自己会着急，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独自在寒冷的夜晚走回鹿谷太孤单，便决定一直在那里等着。

“笨死了，你问一下八重我来没来过不就成了？”赤井生气地说。

八重没有将自己来过的事情告诉野崎，这也让赤井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是，实际上是野崎的存在感太微弱，他每天都和赤井一起去喝咖啡，八重却没有注意到他。

三人终于打开笔记，开始复习。野崎想起因为自己的缘故浪费了四个小时，就感觉实在荒唐，提不起精神。

“野崎，别那么垂头丧气的。”豹一安慰道。但是野崎一脸茫然，不停地苦恼自责。野崎的这种心情也传染给了其他两人，最后三人便特意沿着沟渠来到银阁寺的车站附近，喝了些咖啡，还是没能好好学习。豹一决定放弃考试，先回了秀英塾。野崎和赤井走到出町，又喝了几杯咖啡，准备熬夜复习功课。但是，回到出租房后，两人仍旧一个劲儿东拉西扯，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要熬夜了。因此，三个人的历史考得很惨。而且，还为这影响了心情，后面的考试也都考得不好。

所以，如果说这次留级都怪野崎也未尝不可。但是，两人看到野崎也知道这一点，心情很差，也就都没提这事。

三人来到京极，首先去了“立顿”茶馆，然后又去了“维克多”咖啡馆。从那里出来之后，他们又去了长崎屋的二楼。豹一每到一处，都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了，便深情地环视一下周围。他们毫无意义地在京极路上走来走去，走累了之后，便茫然地站在街角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往哪儿走。常去的店都已经去过，三人站在十字街头，思考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每个人都一脸茫然和忧郁。他们想去看电影，逐一列出最近上映的电影，觉得都没有意思。最后，赤井无奈地提议再去一次“维克多”，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三人又一次先后走进了四条河原町的巷子。

“一天去两次有点儿不好看啊。”对八重有些意思的赤井有些扭捏地说。

“是啊，不好看，一天两次。”野崎有气无力地说。他喜欢“维克多”咖啡馆那个长得最丑，以至于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女孩，这个他从未否认过。对了，野崎好像还有点儿喜欢“立顿”茶馆收银台里的那个像怪物一样高大的女孩。所以，离开“维克多”后，他们又去了一次“立顿”。他们就这样打发着时间，很快就到了傍晚。他们思考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京极后巷的牛肉店吃了日式火锅。豹一这才对他们说道：“我要退学了。”两人问他理由，他向他们解释，按照秀英塾的规定，如果留级的话，将会被停止学费和生活费的资助。

“以后再也见不着你们了。”豹一说到这里，眼眶里突然变热了。刚才他便一直在想，虽然三高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至少在这里认识了赤井和野崎。

“那也没有必要退学嘛。”赤井说完，一脸严肃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说道，“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们去拜托共济会，找个家教的工作。然后，你也来和我们一起住一个房间，你就能省下房租。对吧，就这样，就这样。”

“是啊，是啊，当家教就行。我们三人一起住，多有意思啊。”野崎也说。豹一很高兴。听到别人如此议论自己的贫穷，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丢脸。但是，他从三高退学的决心却没有改变。

见豹一退学的决心不会轻易改变，赤井和野崎落寞地喝起酒来。酒过三巡，有了醉意，他们便开始破口大骂自己的学校。他们还要在这里再待三年。因为今日之后便要分别，三人一直在京都的大街上走到深夜。最后，赤井和野崎要去宫川町，豹一跟着他们，拐入南座旁边的一条黑暗小路去送二人。走到一栋房子门口时，看到许多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华丽的和服坐在那里。豹一便在那里与二人道别。女人们的眼睛里浮现出无力的笑容，看着这边。豹一从南座前面坐上电车回了秀英塾。

那天晚上，豹一便收拾好行李，早晨叫了搬运公司托运。中午，豹一在“维克多”与赤井和野崎会合。然后，在两人的目送中，他在四条大桥坐上京阪线电车，回了大阪。

第三章 埋没

一

阿君听说豹一退了学，说：“也不用退学嘛。可要是你不想上了，那就别上了。”阿君依然还是以前的阿君，但一段时间不见，她已苍老了很多，眼窝已经明显凹陷。

她现在虽然才三十六岁，但是从眼角的皱纹看，却好像已经超过了四十岁。头发一点儿也不柔润，显得干枯。豹一觉得这是做针线活累的，因此在他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便不由得落下泪来。想到他昨天还在高中里吊儿郎当地混日子，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优哉游哉地与赤井和野崎一起玩乐的那些日子，突然变得像是遥远的往昔，甚至都不会再出现在脑海中。若是突然想起来，便觉得对不起母亲。现在豹一已经完全接受了退学的事实，而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豹一原本以为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由秀英塾供给，便不再需要母亲做针线活赚钱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不仅仅是因为阿君要给豹一寄零花钱。豹一上初中的时候，阿君曾向安二郎借过钱。借款虽然已经还清，但是安二郎却说：“我算了一下，还差三百块呢。这也是因为咱俩的关系，我已经让了很多利息了。”他总是会把阿君做针线活赚来的钱卷走。因此，阿君为了攒钱给豹一寄生活费，费了不少周折。

豹一听说了这些事情，心想：“这是什么夫妻啊。这样还算是夫妻么？”他差点儿要劝母亲跟安二郎离婚。但是母亲却没有任何怨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豹一看了，越发觉得母亲可怜。但是，即便自己和母亲一起离家出走，也找不到能安身立脚的地方。每天早晨报纸来了之后，豹一便赶紧看上面的就业信息版。白天他一边与卖当票的顾客交涉，一边偷空写简历。他楷体写得不好，写一份简历就要废掉十几张纸。一共写了十几份简历，却没有收到一个面试通知。寄回简历的算是好的，大部分都没有任何回音。豹一觉得自己十八年的人生被糟蹋了，心里感到很凄惨。这时，他倒没有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而生气，而是开始没有自信，觉得自己会找不到工作，心情变得失落沮丧。终日坐在店里的桌边，托着腮，看着那个写着“野濑商会”几个白色文字的门帘，忍着困意等待顾客上门，豹一慢慢地竟觉得自己像是放高利贷的二掌柜了。这让豹一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也没有心情改写退回来的简历，便将那些被手摸脏的简历又寄往别处。他这时的心情，真是难受极了。

一天，他看到一个制药公司招聘广告文案，虽然明知自己写不了广告文案，却勉强做了三份文案与简历一起寄了出去，没想到一周后竟然收到了面试通知。想到自己的文案通过了，豹一心里高兴，心想自己或许还是有些文采的，又突然想到以前赤井写小说给三高的《岳水会杂志》投稿却未被录用的事情。这时，豹一开始坐立不安，担心自己在面试的时候会落选。

面试那天，他一大早就起了床，也没心思好好吃早饭，便赶到位于玉造的制药公司，这才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突然觉得提前半小时出现不太好，便在门口折返，走进附近的一家五钱咖啡馆，看墙上张贴的演出海报，或者抄写报纸上的就业信息，好打发时间。到了九点，他准时走到接待处，拿出明信片，一个可爱的前台女招待把他带到了二楼的一个简易的接待室。女招待走出去之后，一个留着很长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眼神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随后坐在椅子上。

“你也是来应聘的？”

“啊。”豹一暧昧地回答。

“收到面试通知的，就咱俩吗？”

那人见豹一不回答，又接着说：

“听说还有别的接待室，肯定还有人等着面试吧。这座楼还真大嘞。——会录用几个人呢？”那人说话的语气十分亲昵。

“是啊，会录用几个呢？五六个，还是——招聘启事上写的是录用数名呢。”豹一不由得这样回答。

“给多少钱呢？六十块？要是没这么多的话，咋养家呢？”

“是啊，大概有六十块左右吧。”豹一的回答有气无力，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说实话，就是六十块也不够养家哩。俺家有两个娃，现在东西又这么贵。”

“是吗？两个啊。”

“嗯。有两个呢，马上就有第三个了。但是，据说这个公司对员工奉行家族主义，应该不会让员工过不下去吧。只是，得拼命干活。”

“哦，家族主义啊。”豹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像野崎，不由得苦笑起来。豹一见那长发男子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神经质地抖动着膝盖，突然觉得他之所以这么不停地说话，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豹一坐在房间里，一脸茫然地等人来叫自己去面试，但是没有人进来。

“等这么长时间啊。”长发男子小声说。

豹一这才突然感到浑身有了力气。“像这样等待，才是你的命！”豹一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没有特定对象的敌意，困意一下子消失了。而且，那之后又等了一个小时，他已经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当接待员走进房间来叫豹一去面试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如果露出生气的样子，面试的成绩肯定不好。”他甚至开始这样告诫自己。

“我先去了。”他跟长发男子打了个招呼，便跟在女招待的后面走到走廊里。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他推门进去，七八个面试官的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么多人啊。”豹一感到眼前一亮，差点儿忘了鞠躬。他慌忙低下头，向前走了两三步，不小心脚踢到了一把椅子。

“搞砸了，倒是像我的风格。”他心里生自己的气，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他意识到这时自己的脸已经变得通红，恐怕会显得很难看。他觉得这很丢脸，忍不住面露愠色，抬起头来。其中一个面试官看到他的那副样子，便马上在便条的“不录用”上画了一个圈。

“为什么穿和服来面试呢？”又一个面试官责备豹一穿着随便。刚才脚尖撞到了椅子上，疼痛还未消失，豹一便皱着眉头回答道：“因为没有西装。”豹一说着，随即又在心里嘀咕：“看来着装是不能太随便啊。”

“高等学校的制服总是有的吧？”

“啊，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

“为什么退学呢？”

“因为没意思。”

“你该不会是赤色分子吧？”

“不是，我留级了。”

“原因呢？”

“因为不用功。”

这时，所有的面试官都已经确定不录用豹一了。不知小公司会怎样，但是这样的大公司可不敢雇用这样的人。即便他广告文案写得好，又是从初中四年级考上三高的优秀生。但是，在面试官做决定之前，豹一就已经做好了不被录用的心理准备了。

“辛苦了，结果日后通知。”一个考官对豹一说。

这时，十二点的钟声正好响起。等了三个小时——豹一心想。一个毕恭毕敬的男子将豹一送出门。他一边在走廊里走着，一边心想：那个长发男子可能还要再等一个小时，等到他们吃完午饭。

一星期后，豹一收到了未被录用的通知。信封里附有他们公司销售的药品样品袋。豹一心想：“果然是奉行家族主义啊”，便把那个药品袋扔进垃圾桶里，又开始写起了简历。第二天的报纸上，那家公司的广告文案招聘启事又登了出来。

二

阿君见豹一因为找工作的事情着急，便说：

“不用你去干活啦。”豹一听母亲这么说，越发着急起来。每天早晨听到报纸送到家的声音，他便睁开眼睛，起身将报纸拿进被窝里，眼睛瞪得像个盘子一样大，盯着就业信息版，发现合适的招聘启事，便寝食难安。他这才知道原来找工作这么难，心中感到有些恐惧。

一天，他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如下：“招聘调查负责人。学历年龄不限，要求有行动力。某财阀直营公司。本日上午十点在中央公会堂二层别室面试。”于是，他便赶到中之岛的中央公会堂，这才发现所谓的“调查负责人”只是一个体面的幌子，实际上他们招聘的是人寿保险的推销员。但是，对方仍以豹一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他。

“再大一岁就好了。明年再来吧。明年我们想想办法。”一个代理店店长模样的人说。

“这么肯定我一年都找不到工作么？”

豹一心里生气，但是突然想到一两年都找不到工作的其实大有人在，便觉得自己听到对方这样说或许应该感激才对，于是垂头丧气地走下了昏暗的公会堂的楼梯。

回去的电车很挤，不时被乱冲乱撞的人踩到脚。每当被人踩到的时候，豹一便心情低落，心想：“我连人寿保险的推销员都当不了。”于是，便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用另一只脚悄悄地触碰一下被踩的那只脚。但是，回到家之后，他却发现《日本榻榻米报》社寄来了记者录用的通知。

第二天，他便去了位于胜山路的《日本榻榻米报》社。在电车上，他不停地把那张用淡蓝色的墨水潦草地写着“欲录用，详情面谈”几个字的明信片拿出来看。他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录用自己，为此感到担心，虽然车上有空座，他却一直站在那里。在胜山路四条巷下了车，豹一来到一条混凝土路上。这里就像是新开发的区域，路两侧杂乱地排列着一些小卖店和矿业事务所。他沿着这条路走到胜山路八条巷的生野女学校旁边，却没有找到那家报社。一路上建筑物的门牌号也不连续排列。于是，豹一又折回去，在国营铁路的高架桥下向北拐，他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民房，门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日本榻榻米报社”。格子窗上面的遮阳棚上也有那几个字。

打开门，水泥地面的右侧有一个约四张半席子大小的房间，地上铺着木板，窗边放着两张桌子和椅子，后面有一个资料架，前面还有桌子和椅子。这样才总算让这个木地板的房间有了办公室的样子。水泥地的后面有一扇格子门，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厨房。木地板房间的里面，往上走好像还有一个里间。

豹一叫了一声，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她一只眼睛发着光，紧紧地盯着侧方，好像是一只假眼。豹一将手里的明信片拿给她看，女人便让他坐在木地板房间的椅子上，自己去打开里面的门，咚咚咚地从那里的楼梯上了二楼，然后很快又走了下来，说：“请上二楼。”

豹一正想要脱鞋，这时她用京都话说：“穿着就行，没关系。”

上了二楼，豹一看到一个男子正盘腿坐在窗边，披着一件单和服，正在桌前奋笔疾书。见豹一上楼，他便回过头来，将玻璃笔(了)夹在耳朵上，指着榻榻米上的一张藤椅子，说：“快，请坐这边。”

那个男人不仅个子矮小，而且很瘦，脸色不好，大概将近六十岁的样子，打扮显得十分寒碜。嘴角留着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更加穷酸。和服敞开处露出的胸上都是皱纹，青筋突出。

“我是社长。”他说完便轻轻地坐在藤椅子上，眼神迷离地看着豹一，然后又马上转开了视线。

“百忙之中……”

听豹一这么说，他便马上接口：“哎呀，我可真是忙坏了。不管怎么说，年纪不饶人啊。稍微写点儿什么东西，脑袋就发昏。原本社里有两个员工，但是其中一个因病辞职了。另外一个员工在我这里已经干了十几年，今天去跑销售了。编辑就我一个人。最近我想找个人替我分担一半工作，便找了你。怎么样？你愿意干吗？”

“只要我能做，定当……”

“哎呀，你肯定没问题啦。从三高退了学，真可惜啊。服兵役了吗？啊，对，你才十八岁啊，是啊。”

工作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月工资四十二块，年底发一次奖金，为月工资的百分之十到十二。双方谈定之后，社长便说起《日本榻榻米报》社的业绩，但是豹一没怎么听进去。

第二天九点到了报社，社长突然让他在邮寄用的封条上写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连续写了三个小时，一直写到中午。其间不仅要写订报读者的名字和地址，还要写那些榻榻米店的名字和地址，好给他们免费寄送宣传用的样刊。速度很慢，每一张寄给榻榻米店的封条上面都要写上某某榻榻米店的字样，日文中“榻榻米”的写法笔画太多，豹一实在有些受不了。豹一看着用六号字体密密麻麻印刷的榻榻米店名单，不停地叹气，工作中抬头看了好几次挂钟。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一共写了四百张。因为比一开始确定的张数多一点儿，心中才稍微有些高兴。但是，他很快又觉得这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快感，觉得无聊起来。

“去吃午饭吧。”

听到里间传来社长夫人的声音，豹一松了一口气，走到外面，来到胜山路八条巷，在一家饭堂和工人们一起吃了一顿十二钱的午餐，然后便躺在咖啡馆的长凳上，像死过去一样。到了一点，又回到报社继续写封条。夕阳照进房间，豹一的额头上闪烁着汗珠。右手很疼，甚至感觉有些不听使唤。豹一沮丧地看着自己中指上粉色的笔茧，心想要是社长一年到头让自己写封条的话，那可真是受不了。

“工作原来如此无聊啊。”这倒是让豹一感到十分意外。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干着这个枯燥乏味的工作。到了三点的时候，社长夫人给他沏了一杯茶。他贪婪地喝了起来。这时，社长穿着一件兜裆布，光着身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这里光照充足，受不了吧？过几日就挂个帘子。——怎么样，写了几张？”

“六百张左右吧。”

“真快。比得上专门写封条的买卖人了。”

豹一觉得对方在夸奖自己，便微笑着说：“写封条还真累啊。”没想到社长却说道：

“明天开始我就让你做些别的工作。我给你发工资光就让你写封条，那太不划算了。要是请专门写封条的人来写，一天能写一千多张，还便宜呢。”

豹一有些生气，同时也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那天他写了一天封条，五点之后在厨房洗了洗手，说了一句“我回去了”，便疲惫不堪地回了家。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想到自己今天也要工作一整天，豹一便感到害怕起来。他茫然地坐在被窝里，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想起了纪代子和“镒屋”的阿驹。他九点准时到了报社，社长让他整理账本。收到汇款单，便在入账本上写上金额、名字和名目，如果是订阅费便在订阅者名簿上写上订阅的日期，如果是广告刊登费则在另外一个名簿上写上该事项。若是订购单行本，则将订购的单行本打一个小件包裹，送到猫间川的邮局。若订阅费到期，便寄送事先印好的催缴费的明信片。每寄送一张，便要在催缴名簿上写上日期和姓名，还要写上有无回信。另外，还要在邮票名簿上写上“一钱五厘邮票一张，催缴明信片用”等字样。除此之外，支出账单上也要写上“一钱五厘催缴用支出”。总之，每做一件事都要在三四个账簿上做各种记录，还要从印台上拿各种印章盖戳，把豹一搞得晕头转向。

哪怕是用一张五厘的邮票，也要像衙门里似的，在各种账簿上登记。社长的吝啬非同一般，豹一感觉糟糕极了。有一次，豹一翻看支出簿的时候，看到了员工月工资支付的字样，便特意查了一下，发现员工的工资三年只涨了三块钱。不知为什么豹一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那天下午，他不小心在明信片上贴了一张三钱面值的邮票，结果被社长看见了，严厉地责备他：“真浪费！”豹一听了，慌忙地想要把邮票揭下来，社长却说“不能乱来”，随即拿着明信片去了厨房，浸在水盆里揭下邮票，然后回到豹一面前，说：“一定要小心啊。邮票要这样揭才对。”豹一好大一会儿都没能抬起头来。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豹一到报社上班后不久，一个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绉绸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他抬头看了看挂钟说：“啊，迟到了五分钟。这个表是慢的，对吧？”然后走到豹一后面的座位上，用嘴吹了一下桌子上的灰尘，跟豹一打了招呼，“我是营业主任园井，请多关照。”豹一慌忙回头，低头致意。

“我出差了，昨天刚回来。”

园井才三十出头，但是脑袋已经秃了一半。蛋形的脸上泛着油光，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这个报社只有一个社长，两个员工，但看园井脸上的神情却分明在向人炫耀自己是这里的主任。豹一却并未觉得好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天这么热，您真是辛苦了。”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低三下四的。

“哎呀，不光是热啦。攒的工作实在太多，真的受不了。”园井喘着粗气说完，往上推了推眼镜，“好，加足马力，好好干活！手头上堆了好多工作啊。真是忙死人。”他不时咣当咣当地拉着抽屉，或者哗啦啦地翻账簿，表现出一副真的很忙的样子。

“毛利君，帮我贴张邮票吧。”园井说着，递给豹一一张明信片。豹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楷，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豹一心中感叹：能把这些字认真写完，可真有耐心啊。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园井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年，又想起他三年只涨了三块钱工资。

直到中午，园井都没有停下来抽支烟，一直在整理账簿或者写催交订阅费的通知书，正午的钟声响起，他才骑着自行车回附近的家中去吃午饭。豹一从咖啡馆回来的时候，看到园井已经在拿着尺子设计广告版的版面了。

豹一看到园井这么能干，总是感到他在背后盯着自己，因此也不敢疏忽偷懒。天气异常闷热，时间就像是停止了似的。他摊开报纸，开始做剪报，经常在不知不觉间便犯起困来，这时，他就会无意间开始浏览报纸的家庭生活版。如果突然听到园井在身后发出声响，便慌忙哗啦啦翻几下报纸，无意识地拿起剪子。有时突然回过头去，豹一会发现园井正用吸水纸吸着尺子旁边过多的墨水，或在干些别的什么。园井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社长正在二楼光着身子写新闻稿，夫人在里间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打盹，或者一边抽烟一边茫然地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的小猫，没有人盯着园井。但是为什么园井要这样努力工作呢？豹一不解。

这一天，社长和园井到印刷厂去校订文字去了。豹一正在写封条，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请豹一替她写封信。

“毛利先生，对不起，可以请你给我写封信吗？”

在大津的一家餐馆上班的朋友给她写了一封信，询问她的近况，于是她想请豹一为她写一封回信。

“怎么写呢？”豹一问。

“我希望你能把我心中郁积的……不，所想的，都原原本本地给我写出来。”

接着，她便详细地开始讲起了她的身世。

她原本在大津的餐馆当服务员。前年社长的妻子去世之后，她便来做了填房。当然不是什么不正当关系。他们是通过媒妁之言正经相亲结婚的。她之所以决定和年龄与自己相差二十岁的社长结婚，是因为媒人告诉她社长经营报社十年，攒了五六万块钱，而且没有孩子。这些是她动心的原因。社长已经六十多了，也没有几天活头了。她便起了贪心，觉得很快便能弄到遗产，结果结了婚才发现，社长依然精力旺盛，而且又吝啬又善妒。这些倒是还能忍受，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是两人虽然结了婚，但是他却不跟自己登记，而且在园井的劝说下，又领养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做养子，来继承家业。那个养子偏偏是园井的侄子。社长去世之后，遗产必然全部归养子，一切将任由监护人园井安排。

“到时我一分钱也拿不到。这也就算了，关键是直到现在，钱都归他管，我去市场买东西还得经过他的同意。对了，你知道吧——”社长夫人突然眯上不是假眼的那只眼睛，说道，“前不久这里还有一位菅先生。他怀疑我跟他的关系不正常，醋意大发，把他赶了出去。我现在真打算随时离开这里。”

把夫人的这些牢骚写成文章，真的很难。

“收到信好久了，我都没回信。我家既然是做文字生意的，不能连封信都写不了啊。请你帮我都写出来。我也不能去拜托别人。”

豹一听她这样说，有些不知道怎么是好，但是突然明白园井为什么会那么努力工作了。这时，他突然感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想要赶紧逃离这里。但是，他却没有勇气这么做。帮社长夫人写完信之后，他开始继续写封条。辞掉这里的事情，也找不到别的工作。豹一忍不住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第二天，报纸印刷出来之后，便要寄送出去。每份报纸一共有八张，首先要按照页码两张两张地放在一起，然后再把每份报纸叠起来，在上面缠上封条，用糨糊粘上。报纸一共四千份，若在傍晚之前不能寄送完毕，便赶不上发行日期，社长、社长夫人、园井、园井夫人和豹一五人一起上阵。豹一按吩咐负责叠报纸，但是要将八张报纸整齐地叠起来，也需要很大的力气。还没有叠到一百份，手掌上的皮就已经被磨破了。豹一发现窗边有一个牛奶瓶，便拿过来压折痕，这样就稍微轻松了一些。叠到一百份之后，豹一把报纸堆在地上，然后穿着拖鞋在上面踩折痕。他一脸沮丧，一会儿前踩踩，一会儿后踩踩，一边踩，一边茫然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因为是分工协作，所以一刻也不能歇着。豹一忙得晕头转向，连哈欠都没时间打，突然想起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还以为自己是个记者，简直就是工人嘛。）

他想到中午可以休息一会儿，心里才稍微感到些许安慰。豹一心想：等钟声一响，就赶紧跑出去，到咖啡馆喝一口冰咖啡，然后躺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但是，到了中午也没能休息。他不得不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继续工作。

“别客气，吃吧。”

社长每说一句，自己都得一一道谢。豹一觉得自己真的好可怜。下午的阳光像往常一样执着地照了进来。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眼睑往下流，简直就像在流泪。豹一不知不觉间大声唱起歌来。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若非如此，恐怕无法做完这件机械性的工作，但是要像动物一样大声吼叫，也着实让他感到难堪。

突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种身体像飘在空中的甜蜜快感突然消散，眼前亮了起来。他好像站在那里打起了盹。醒来的那一瞬间，手就条件反射似的开始叠报纸。

“现在可不是打盹的时候，打起精神来。”

这时，豹一突然想将牛奶瓶摔碎在地上，甩手不干了。

“受到这样的侮辱，还想继续在这里干下去么？这里不仅令人讨厌，还侮辱人。”豹一的眼中发出许久不曾出现的光芒，瞪着房间里的一切。但是，看到忙着往封条上糊糨糊的社长夫人时，豹一眼中的这束光一下子消失了。他看到社长夫人头上那枯燥的头发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离开这里，暂时又要失业。那你还有什么脸面对母亲呢？”豹一握紧手中的牛奶瓶，压起报纸的折痕，“想到母亲，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一直以来，自尊心是他进行所有行动的动力。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地将这种自尊心抹杀。

“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少——”豹一本人也对自己的点头哈腰惊讶不已，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三

月底，报社按照实际工作的天数发了工资。去掉电车费和中午的饭费，就剩不下几个钱了。当豹一从社长的手中接过一个用写烂的旧信封做成的工资袋，看到上面写着“毛利君”几个字的时候，心头不禁涌起一种屈辱的感觉。

“我一直卑微地忍着，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么？”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受不了。“不，工资不是问题。忍气吞声地工作就是我的义务。”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当他把这些钱拿回家给母亲的时候，母亲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像你这样脾气不好的孩子，也能好好工作啊。真是太难得了。”

“是呢。”豹一笑着用大阪话说。

“发了工资，给自己去买身西装吧。”

“不用，没事。穿这个就行。”

之前他一直穿着高等学校的制服上班，就改了一下上面的扣子。他原本就是个爱面子的人，非常清楚那样穿很不好看。但是，他却觉得自己不能乱花钱，一直忍着。由于母亲不停地劝说，他便决定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订做一套西装。

豹一穿上条纹衬衣，系上一条土气的领带，把上衣的两个纽扣都扣好，便颇有些上班族的样子了。他第一次穿成这样赶到报社时，紧张得浑身都是汗。社长看见他的打扮，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哎呀呀。”社长当时只穿了一件兜裆布。

穿着新置办的西装上班，豹一觉得很难为情，便以天热为由，上下班时把上衣脱下来搭在肩上，这才感觉心情舒畅了很多。但是，笨手笨脚的他总也打不好领带，走路的时候总是不时地用手摸一下领结。因此，无论是谁都能非常容易地看出其中的端倪：他要么是一个爱美的男子，要么便是一个刚开始穿西装的人。

“第一次穿西装的心情，就像是在办丧事的日子去理发一样。”

好长一段时间，西装的事情一直无法让豹一释怀。无论是坐电车，还是走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别人的西装。也就是说，他总是会盯着那些比自己年纪大的人，也就是上班族。

他经常根据外表给别人下结论。比如：“那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晚上睡觉时好像不把裤子压在被子下面。”自然而然地，豹一的内心也越来越像个上班族，想法也越来越复杂了。如果非要说这些变化当中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那便是他不会再站在帽子店的橱窗前挑选草帽了。

天黑之后，他无精打采地回家，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

“身心俱疲，身心俱疲。”豹一常常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在三高上学的时候，汉文老师曾经说他“你身心俱堕落”。有时，在无意间，他会想起当时老师说的那句话。当时他听了老师的评价，还在教室里哈哈哈地笑。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时的朝气。

他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周日的到来，就好像在拼命地游泳，想要早一点儿到达终点。但是，有时周日赶上报纸邮发日，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沮丧。这样的话，周日也不能休息，要叠报纸一直叠到深夜，再把报纸装到二轮拖车上送到邮局去。第二天，他也没有勇气去申请补休。一连工作了两个星期，终于等到一个休息日，他便去曲艺社听相声，在那里毫无意义地哈哈大笑，那样子真是可悲。到了月底，他偏偏又在心中悄悄地期待社长给自己加薪，那样子便越发显得可悲。他觉得自己干活如此卖力，连自己都感动不已，而且自己写的新闻稿比有着多年写作经验的社长写得还好，因此心中便隐隐地有了一种期待，以为社长或许会给自己加薪。但是，社长还是那么吝啬，依然会为了一张五厘(的)的邮票而勃然变色。由于豹一经常浪费稿纸，因此别说加薪了，社长还想随时找个借口少发他一些工资呢。

“社长完全没有必要假惺惺地发慈悲涨什么一块钱的工资，不上不下的，让人傻乎乎地高兴一番，还不如干脆永远别涨工资呢。”豹一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到了月底接过工资袋后，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一下工资袋，期待万一能多发几块工资，可每次都感觉自己遭受了侮辱，心中暗暗地生社长的气。不过，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现在的样子。“你也变成了一个庸俗的人啊。”

豹一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原谅的人。他曾经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却没有想明白。他从来没有奢侈地享受过工作的乐趣。一上班他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写封条。因此他感到每天的工作都既枯燥又乏味。唯一的期待也就是涨工资了。他的不幸还在于他没有所谓的同事。报社当中只有社长、园井和他三个人。园井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年，早就习惯了，已经放弃了对涨工资这件事的期待，而且他有一个更大的野心，并因此而干劲十足。也就是说，在报社中没有人如此拼命地想要涨工资。结果，豹一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可以说他始终是在自己开辟职场道路。

“一点儿工资也不涨，简直就是侮辱人。”豹一总是这样想。

如果周围有人总是在期待涨工资的话，他便不会关注工资的事情。

一年半以来，豹一总是不长记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社长给自己涨工资。“这次再不给我涨工资，我就辞职。”他对自己这样说完之后，半年已经一晃而过。现在豹一已经开始彻头彻尾地鄙视自己了。每天都实在无聊，他便准备策划一个有关本国榻榻米史的特辑。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隐隐地期待这个特辑可以在报纸上连载，得到社长的认可，好涨点儿工资。这样的方法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可耻。

他已经对自己完全失望，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朝气和精神的人，就像一条旧毛巾一样。但是，二十岁的他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儿年轻人的活力，那就是他还能够经常鄙视自己。也就只有这一点了。而且，有一天，他的年轻活力终于发挥了作用。

那天是邮发日。因此，他的心情比平常差。只是，他有一个期待，那就是希望看到自己苦心撰写的《本国榻榻米史》第一次连载登报。但是，印刷出来的报纸上，却找不到那篇连载的踪影。

豹一也不好意思向社长抗议，责问他为什么不刊登自己的文章，便红着脸，慌慌张张地把视线从报纸上转开了。

“是没采用呢？还是转到下期刊登呢？”正当豹一心情失落的时候，印刷厂又送来大概一百份另外印刷的报纸，说是特别刊。豹一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本国榻榻米史》，而且文章的大标题十分醒目。

“原来还有特别刊啊。”豹一若无其事地问了一下社长。

“嗯，有啊。”社长一边搅着铝盆中的糨糊，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别跟外人说啊……”然后他跟豹一解释了其中的原委。原来，近来政府对报刊的管制越来越严，不能随便增加广告的版面，社长便另外印刷了一份所谓的特别刊，减少广告的版面，增加新闻报道的版面，提交给政府或者报刊审查机构。

“你去拿两份特刊，送给大阪府的特高课。辛苦你啊。”

“现在马上吗？”豹一条件反射似地回答。当然，声音中带着怒气。

“嗯，现在马上，可以吗？”

“不可以！”他的回答铿锵有力，夸张一点儿说，一年半以来的怨气与怒火终于爆发了。豹一自己也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他觉得在辞职的那一瞬间就应该发出这样的声音。自己辛苦写出来的报道，却被社长当成替补放进审查用的特刊中。愤怒让豹一的决心更加坚定。看到社长那张黑瘦的脸孔，他不禁感到同情，但是在这种不公正的待遇面前，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考虑这些同情的因素了。

“为啥？”社长这才把视线从糨糊上转开，看到豹一那张铁青的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噌噌地跑上了二楼。

“毛利君，怎么啦？”园井声音里带着惊讶，而且故意放慢了语速。豹一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正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马上跟着社长上楼，辞掉工作。

“这样磨磨蹭蹭的，若是错过了机会，就太难看了。”他这样想着，正想上楼时，社长从楼上走了下来，递给豹一两张市营电车的车票。

“太荒唐了。竟然以为我是因为在乎电车车费才不想去府厅的。”他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

“请允许我辞职，就在今天。”语气平和，彬彬有礼，豹一感觉十分舒畅。

“为啥？这么突然？”

豹一讲不出一个较好的理由，而且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那里，便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出去的时候，他故意粗鲁地用力关门，发出巨大的声响。走出四五米，豹一回过头去，看到门上挂着的那张《日本榻榻米报》社的招牌，忽然觉得它很寒酸。那间脏兮兮的民房也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他又突然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心里难受起来。他有气无力地小声自言自语：“至少这一年半以来，这个地方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有了安身之处。自己辞职之后，编辑就只剩下社长一份人了。他又要一边说自己头晕，一边独自做报纸的编辑工作了。”这时，社长的那满是皱纹的瘦弱胸脯和他那支快要坏掉的玻璃笔突然浮现在豹一的脑海中。只有当想到“社长用那种不正当手段攒了五六万块钱”时，豹一才觉得心里轻松多了。他抬起头来，朝着胜山路四条巷的车站走去，可是很快又变得垂头丧气了。虽然走到了车站，却没有心情等电车，只是毫无目的地沿着电车的车道往前走。因为天气冷，豹一走得很快。虽然刚刚与不公正待遇进行了斗争，但是心中却并未因此产生丝毫兴奋和快感。

“终于变成一个失业者了。”这种想法随之而来。豹一终于从天王寺西门前乘上了向西行驶的电车。但是，仅过了一站，便到了终点惠美须町。他没有取换乘车票，下车去了新世界，看电影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晚上。然后，他在惠美须町乘上电车，在日本桥筋一条巷换乘站下车。等待开往谷町九条巷的电车时，他突然改变主意，坐上开往千日前的电车。他暂时还不太想回家。从千日前走进法善寺，周围一下子变得昏暗。香客捐献的灯笼和佛灯的灯光朦朦胧胧地在黑暗中摇曳。豹一的心情变得抑郁起来。

他走出寺院，到了一条剧院的后巷，街道两旁有很多出租屋。这里的光线也十分昏暗，越发让豹一感到痛苦和压抑。出租屋门口等客人上门的女人不停地朝他喊：“喂，喂，来啊，穿西服的洋大哥。”豹一急急忙忙地穿过这条巷子。前方有耀眼的灯光闪亮的地方是戎桥筋。那里的光线就像水管中的水结了冰一样，只是停留在那条街上，既照不到这条巷子，也照不到更前方的巷子。但豹一却觉得那里的光线刺眼。

在那片光亮里，再具体一些说的话，是在一个小饰品店的橱窗前，有一个女人正站着往里张望。这时她突然回过头来，看到豹一的那一瞬间，两人不由得都“啊”了一声。由于事出突然，后来回想起来，豹一也不确定她到底是否发出了声音。豹一突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站在那里。那个女人是纪代子。大概是因为豹一刚从昏暗的巷子走出来，而纪代子却站在光亮中的缘故，豹一在那一瞬间觉得纪代子很美。豹一立刻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我是个失业者。”因此，他变得愈发不知所措。同时，他也担心纪代子看到自己刚从身后的陋巷里走出来，会怀疑自己刚在那里嫖过妓。

纪代子慌忙转开视线，从橱窗边走开了。豹一这才发现她身边有一个同伴。这时，纪代子的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是她的丈夫。”豹一立刻就明白了她那同伴的身份。豹一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瞧了他一眼，但是他长得实在太普通，并没有给豹一留下什么清晰的印象。也就是说，纪代子的丈夫相对于世间那许许多多的已婚年轻男子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走出五六米之后，纪代子突然回过头来，朝豹一吐了一下红红的舌头。豹一的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了伤害。他在意自己衣着的寒酸，犹犹豫豫地正要迈出脚步，朝纪代子离去的方向走。他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住纪代子的舌头。由于这种想法根本不可能付诸实施，豹一便越发感到不甘心。他悄悄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磨破的鞋底啪嗒啪嗒地发出悲戚的声响。

但是，其实纪代子心中也感到发窘。当豹一的脸突然从黑暗中出现的时候，纪代子突然觉得站在自己旁边的丈夫那张长满粉刺的脸实在太丑陋。豹一的那张脸，依然像个少女一般。他脸上那沮丧的神情，越发让人感到怜惜。而且，由于他的西装简朴粗陋，身上看不出一点儿女人气。在豹一面前，纪代子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丈夫的长相。豹一出现的时候，她正央求丈夫给自己买个手提包，却被丈夫一口回绝：“成何体统，太浪费。”丈夫虽然在政府部门工作，但是现在的工资还不足够让她随随便便地买手提包。这件事让纪代子在豹一面前感到不好意思。“那个包不就四块八十钱么？”纪代子仓皇逃离了那个橱窗，却又觉得十分无趣，便突然回过头去，冲豹一吐出了舌头。借用女学生那种天真无邪的动作向豹一示意，是纪代子突然间想到的主意。她觉得这样或许能够掩饰自己的窘迫。而且，她也在内心深处期待自己的这个动作能显示出自己的妩媚。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她吐了好长时间舌头。实际情况是，那表情实在有些糟糕，与她的年龄太不相符。

豹一并不了解纪代子的这种心境，看到她那用心良苦的表情，感到实在受不了。“走着瞧，竟敢伤害我的自尊心，无论如何，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豹一从戎桥上走过的时候，猛地扯掉上衣的一个纽扣。从早晨开始，他就很容易变得激动。这时，他突然转身朝难波的方向走去。“我要去扇纪代子一巴掌。”他野蛮地觉得自己必须教训一下纪代子。在电车道的信号灯前等绿灯的时候，他又突然想：

“但是，我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她呀。”绿灯亮了。他迈开大步横穿马路，心想：“不，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才有效果，而且需要很大的勇气。”

四

他在戎桥筋来来回回跑了半个小时，也没有发现纪代子的身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于不用在人群中打女人的脸，避免了一场不愉快。但是，与此同时，由于刚才过于兴奋，他也感到了一种失望，心里仍然有一点儿放不下的感觉。他又在街上徘徊了半天，最后神情呆滞地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欢迎光临。”

负责接待的女人声音十分轻佻。豹一吃惊地抬起头来一看，发现面前有五六张画着浓妆的女人脸，笼罩在红色的灯光中，像面具一样正朝着自己。豹一还以为这是一家酒吧，不由得回头往门口看了一下，发现柜台在入口处，女服务员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感觉这里好像也不是酒吧。但是，想到这家咖啡馆简直跟酒吧似的，豹一便突然想逃离。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最适合找一个像奶吧一样安静的咖啡馆茫然发呆。但是，他又觉得自己既然误闯了进来，如果现在偷偷摸摸逃走的话，恐怕会被人当成通缉犯之类的人，便一边气鼓鼓地听着室内的伦巴舞曲，一边在角落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那些女人一个个都穿着丑陋的晚礼服，伴随着伦巴的音乐，妖艳地扭着屁股。从她们每个人都在扭屁股来看，这可能是这家老板的命令。有人跳得就像在跳安来节舞，也有人跳得像专业的歌舞演员一样美妙。但是，不管舞姿如何，所有女人的长相都非常丑陋。豹一突然发现那些女人的视线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以为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注视，脸一下子变红了。

那些女人之所以看他，是因为他确实与众不同。他走进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走进了一家普通的饭馆子。大多男人走进这里的时候，多少都有些装腔作势。好一些的，会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板着一副面孔。而大部分人则是和着唱片的音乐迈步走到座位上。十个人当中会有六个人摸摸自己的帽子或者整整领带扮酷。和朋友一起来的人，一般都会故意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来。或者其中一个人先在女人旁边找个座位，其他人呵呵笑着跟过来。认识那些女人的人，十个里面有四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会问一句：“某某某在吗？”还有四个人会盯着那些女人的脸，默默地走进来。剩下的两个人，则非要等待那些女人对他们说“这边请”之后，才坐下来。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的。很少有人像豹一这样，进门时一点儿也不装腔作势，就像是走进一个常去的饭馆子似的，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其实，原本爱装腔作势的豹一，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已经没有了故意装腔作势的力气。因此，他的样子特别引人注目。而且，他又长得好看。总之正如她们所说的，这人与众不同。

一个将眉毛描得细细的小眼睛女人，走到豹一的桌前，碰了一下豹一的上衣，说道：“你的扣子掉了。”如果不是看到豹一脸红了，她也不会对他这样亲昵。一般年轻的美男子都脸色铁青，眼睛总盯着一个地方，总之看起来有些流氓的样子，让人首先便会想到应该敬而远之。豹一吃了一惊，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衣。两个扣子都掉了。他记得自己在戎桥上扯下来一个，但是却记不起另外一个掉到哪里了。

“回家让女朋友给缝上吧，这样不好看哦。”听她那口气，分明是想说让我给你缝上吧。但是，豹一还没有老练到可以听懂女人口气、看懂女人眼神的地步。

“哪里有女朋友啊。”话到嘴边，豹一又把话赶紧咽了回去。因为纪代子的样子突然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说自己没有女朋友，实在丢脸。而且，上衣没了扣子，也让自己显得更像个失业者了。此外，别人之所以看到上衣没有扣子，是因为自己在这么冷的天都没有穿大衣。这就是明确的证据！

“好吧，我要让这女人变成我的女朋友。”

他突然这样下了决心，实在受不了别人说他“不好看”。更何况，对方还是用东京话说的。

“怎么掉的呢？”女人仍旧摸着他的上衣。香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豹一皱起眉头心想：“简直就像是当铺里的伙计在查验我西装的布料。”他的决心变得愈发坚固了。他愤怒地想起继父过去每天都差遣他去当铺赎当的事情。紧接着，各种各样的悲惨往事接连浮上心头。“如此悲惨的我，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个女人变成我的女朋友，那就太有意思了。”

豹一一下子有了精神，心想自己没能打成纪代子的脸，可以用这件事来补偿。这样想来，这也是很值得做的。不过，豹一却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个女人变成自己的女朋友”。他突然想到一个让人脸红的粗鲁举动。但是，他实在没有胆量付诸行动。别说行动了，其实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便已经僵在那里了。

“这样可不行。好吧，等我数到一百，我就猛地抓住这个女人的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他没有说“握”，而说“抓”，这一点很符合他的性格。

“喂，你家是哪儿的？”

豹一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开始数数了。

“五、六……十……十五……二十……”

一个香烟盒的锡箔纸团突然飞过来，砸在豹一的肩膀上。

“二十七、二十八……谁干的？二十九、三十……”

豹一扫视了一下房间，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四目相对。他突然瞪了那个男子一眼，心想：“看来那家伙喜欢这个女人。”那个男子也目不转睛地瞪着豹一。女人很快注意到两人的样子，贴在豹一耳边说道：

“算了，那人是个流氓。”

豹一听到“流氓”两个字，眼神变得更狠了。由于眼睛瞪得太狠，差点儿流出眼泪来。他慌忙擦了一下眼，又继续瞪起了对方。

“好吧，我要在那个男人的面前，抓住这个女人的手！然后扑到那个男人跟前。哎呀，忘了数数了。干脆跳过去，从五十开始数……五十一、五十二……”

豹一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在伦巴舞曲快节奏的带动下，数数也变快了。

“要是数到一百，你还不付诸行动，那你就完了！一辈子都会遭人鄙视。那样你也无所谓吗？连你的母亲都会跟着丢脸。”

豹一想到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逐渐开始感觉喘不过气来。朝自己扔锡箔纸团的那个男人好像马上就要扑过来了。

“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七、六十八……”

豹一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握过女人的手。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五……”

想到对方有可能甩开自己的手，豹一逐渐失去了付诸行动的勇气。他突然出声数了起来。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

跟豹一说话的女人很吃惊，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豹一看都不看那个女人一眼，只是紧紧地瞪着那个男人。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伦巴舞曲的噪音几乎完全将豹一的声音吞噬。但是，豹一那双变得通红的耳朵却仍在继续和自己的声音格斗。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欢迎光临。”

“要一杯咖啡。”

“谢谢。”

“要一杯茶。”

豹一的声音在周围的喧嚣声中剧烈地颤抖着。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

有色电灯的光染红了香烟的朦胧烟气。豹一站在其中，眼睛里发出白光。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第二部  青春的悖论

第一章 新人

一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豹一就像念经似的，仍旧出声数着数。

他的身体在颤抖，连声音都在颤抖。

若是在以前，豹一肯定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场合，都绝不能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这是豹一给自己定的规矩。他一直都认为表现出那种忘我的兴奋状态非常丢人。首先，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应该出声的。数到一百便抓住女人的手这个想法，不能说多么聪明，但是至少要数数的话在心里默数就好了。像这样跟动物似的发出凄惨的声音，而且声音还在颤抖，实在太不成样子。

但是，豹一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这一件事，已经没有功夫去在意那些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冷静。他过于激动，以至于不再害怕和激动了。

“……九十四、九十五……”

豹一仍旧在发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声音。

“……九十六、九十七……”

想到还剩下三个数就到一百了，豹一不禁伤心起来。数到一百之后，就必须握那个女人的手。他心中痛苦万分，甚至觉得那要比失业一百次还要痛苦。

首先这是因为豹一到现在为止还从来没有握过女人的手。甚至在和朋友握手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害羞。但是，现在自己却想去握一个刚见面的女人的手，想来自己真是思虑不周。而且，豹一是坐着的，那个女人是站着的。又不能在背阴处偷偷地握手，要握那个女人的手，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趁乱握住她的手，也至少会有两只眼睛能看到——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挑衅的眼睛，就是刚才用香烟盒的锡箔纸团砸自己的那个人的眼睛。但是，豹一更担心的，是自己要握手的那个女人会甩开自己。

若是女人对自己说“你真讨厌”，然后逃走的话，今后好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因自尊心受到伤害而苦恼。不，仅是逃走还算好的。如果她“呀”地尖叫一声，那就更惨了。而且，那种可能性好像很大。豹一认为那个女人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特别的好感。不仅如此，对方的言行中好像还有鄙视自己的成分。大冬天也不穿大衣，误入一个与自己的穿着不甚相符的咖啡馆。这种男人是足以被鄙视的。更何况，女人还操着一口流利的东京话。

豹一原本认为，正因如此才值得自己去握那个女人的手。但是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想到这个奇怪的主意了。可自己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如果无法将自己的这个想法付诸行动，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所谓“赶鸭子上架”，豹一只好硬着头皮振奋起来。当然，他仍在大声地数着数。

“……九十八……”还剩下两个数。

“不能借口给人看手相偷偷地握那女人的手。”豹一突然这样告诫自己。

“……九十九……”

没有九十九点五。此时，豹一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过了一秒钟。

“一百！”

豹一豁了出去，突然伸手抓住了女人的手。对方想要将手缩回去。豹一慌忙使劲用力抓住。没想到，和她光滑的脸不同，女人的手掌有些粗糙。但是，倒是有年轻女人应有的温暖。这是豹一在握住女人的手时一瞬间的感觉。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女人的手突然开始用力挣扎。但是，豹一没有好好地看女人的脸。如果看一眼的话，他现在应该会感到无趣。因为女人非常吃惊，完全愣在了那里。但是，这也是豹一不好。突然握手，倒也罢了，但是豹一握手的方式却十分粗鲁，没有任何风趣，简直可以说成是“抓”。即便是醉汉，在跟女人握手的时候也会稍微考虑一下对方的性别，至少在握手的那一瞬间不会让骨头发出响声。但现在豹一已经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女人弄到手了。”

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豹一觉得再握着女人的手已经没有用处，便突然松开了。虽然很无聊，但是对于豹一来说，将女人弄到手这种欲望，的确仅仅通过这么简单的事情便能够得到满足。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或许多少有些过于清心寡欲。豹一认为自己完成了握手这个任务，接下来便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也不会再跟这个女人见面。对于豹一来说，那个女人此时简直就跟一条虫子一样乏味。只是，如果这时豹一看一眼女人的脸，或许会觉得自己还有一些要做的事情。——女人的脸气鼓鼓的，她显然很生气。豹一的手松开得太快，她觉得对方侮辱了自己。如果豹一看到她脸上这种生气的表情，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会误以为对方讨厌自己，决定再握一次对方的手。但是，非常幸运，豹一可以不用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刚才用锡箔纸团砸豹一的那个男人突然来到他的身边。还没等男人挥手示意女人退避，女人便已经从豹一旁边离开了。这时，伦巴舞曲也像是故意似的停了下来。换另一张唱片，需要一点儿时间。

“小子，今天第一次见面……”不出所料，对方摆出了要打架的架势，口气十分傲慢，“……你这毛头小子，竟敢到俺的地盘上撒野，真是反了你了……”男子用豹一听不惯的语调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但是，由于唱片机又响了起来，接下来说的话豹一没有听清。曲子是《红色的翅膀》。豹一发现自己此时仍十分冷静，感到很高兴。

“小子，给我出来！”男人用一种粗鲁又奇怪的大阪方言说。这句话，豹一听到了。如果把这句听漏了，那就丢脸了。豹一抓起账单站了起来。

豹一结完账走了出去，发现男子一边等他出来，一边在不停地擤鼻涕。他好像有鼻炎。

“原来是个没有一点儿气势的小混混啊。”豹一开始有些瞧不起那个男人了。

男人将擤鼻涕的纸叠起来放进和服的袖子里，然后又哼哧着喷了几下鼻息说：“跟我来！”豹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男子沿着御堂筋朝难波的方向走去。他衣着随便，穿着一件便装和服，腰间系着一根绞染的兵儿腰带，样子很像个小混混。他每往前走一步，腰带打结的地方都在屁股上摇晃一下，豹一在后面看了，突然觉得十分好笑，觉得他的屁股就像女人的屁股一样大。

两人从御堂筋拐向了南海大街。豹一默默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儿杀气，这让他感到十分困窘。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狠狠地对豹一说了一句：“跟我来！”

两人走进南海大街上的一条狭小的巷子里，那里有很多相声曲艺馆。巷子很窄，若是两人并排便走不进去。走到弥生剧场的后面，男人停了下来，擤了一下鼻涕，然后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

“喂！你小子好胆量啊，敢跟我来，也不逃走。”

“是吗？”豹一的口气像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个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有胆量。你要对我狂妄无礼，我就不饶你。以为自己长得好点儿，就敢动我的女人，你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我，道顿堀的阿胜，可跟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白脸不一样。伸过脸来，吃我一拳！”

但是，道顿堀的阿胜说完之后，稍微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伸过来。这个迟疑让豹一感到十分着急，当道顿堀的阿胜的拳头飞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等不及了。

“让我好等！”

与此同时，弥生剧场的舞台上，舞台剧《银座之柳》的大幕拉起来了，那一瞬间，二楼的观众席上发出了欢呼声。

“东银子加油！”

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东银子是主角，一个人跑到舞台的前面跳起查尔斯顿舞。但是，其实东银子是站在后排角落里的那个平胸少女，她夹杂在很多舞女之间，这时正有气无力地抬脚跳着舞。

“阿银，加油！”

银子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啊，是北山先生！”她掐着腰扭动着身子，泪水差点儿掉了下来。在二楼的观众席上不停地喊银子名字的那个人，是剧团文艺部的北山。不知道他是何时混进观众席的。

昭和年间的那些地下歌舞团通常都有这样的情况。多数歌舞团或者小丑舞女团中的舞女在入团的时候便会被迫失身。每当这个时候，文艺部的北山便会感到哀伤，喝得烂醉如泥。

东银子十七岁，一个月前入团的时候，北山看到她那像少男一样的胸部，以平常没有的威吓口吻反复叮嘱团里的男演员：“不许碰这孩子！”

“这么说来，咱们的酒神老爷是想用生萝卜当喝琉球烧酒的下酒菜喽？”

在剧团里，大家都不把北山称为老师，都叫他酒神老爷。他现在虽然才三十五六，但是由于酗酒——在东京浅草的时候喝电气白兰地(剧)，从浅草来到千日前后又喝起了琉球烧酒，因此头发完全掉光了，像个老头子。

“混账！正因为有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家伙，剧团里才都是幼稚的奶腥味，我已经受够了。”

北山话虽如此，但是不久之后，当大家纷纷传言“北山老头跟东银子搞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时，他自己也并没有否认。也就是说，慢慢地，北山也难以否认这个传言了，觉得让大家这样想反而有利于保护东银子。每天晚上剧团散场之后，他就带着银子去南海大街的木村屋咖啡馆。

银子对北山说：“北山先生喝酒，我不喜欢。”

这让北山感到十分失落。

据传言说，至今从来没对哪个女演员做过那种事的品行端正的北山，在舞台排练的时候突然忍耐不住，特意把银子带到舞台后面，长时间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银子非常不喜欢北山那么做，搞得北山很没面子。

然而，多亏了这些传言，另外也是因为北山总是盯着银子，这一个月中，银子好像平安无事。

但是，昨天晚上排练了一个晚上，北山没能抵制住琉球烧酒的诱惑，不小心去喝了酒，醉倒在千日前的金刀比罗神社里。有人便瞅准了这个机会，将银子占有了。北山得知这件事之后，非常难受，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喝酒，又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混到二楼的观众席上，不停地大声喊银子的名字。

舞台上的银子跳着舞，不时将单脚抬过头顶，听着北山的喊声，心中不禁感到惶惑不安。

北山站起身来，随着银子的舞蹈，胡乱地跳了起来，引得观众席上的人们一阵阵哄堂大笑。观众的注意力离开舞台，完全被二楼的余兴表演吸引过去了。

“跳着爵士舞，喝着利口酒(跳)，天亮舞女泪如雨。”

北山用沙哑的声音唱了起来。舞女们都嗤嗤地笑了起来。但是，银子却笑不出来。舞蹈表演结束后，银子跑进后台，垂头丧气地坐在窗边，也没有心思换下一场的衣服。她倒也不哭，只是伤心地将脸贴在窗子上。

“阿银，你干什么呢？”这时，一个舞女走了过来。她无意中看了一眼巷子，说：“哎呀，有人倒在地上。阿银，你看啊。”

银子突然像孩子似的，大声喊道：“大家快来看呀，有人倒下了。”

大家蜂拥来到窗边。

“真的呢。是打架打的吗？”

豹一有气无力地站起来，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巷子。道顿堀的阿胜早就没有了踪影。

二

在昏暗的电灯光下，阿君正在为顾客做针线活。

沿着下寺町的坡道向上开来的电车的声音和从屋外面经过的木屐声，清脆且清晰可闻，看来夜似乎已经很深了。阿君往针眼里穿着线，心想豹一今天回来得真晚。虽然有时他会因为晚上加班回来晚些，但是还从来没有这么晚过。她虽然也并没有特别担心，但是听到远处的犬吠，便又不由得想到外面寒冷的天气。安二郎是个吝啬鬼，被炉(已)里只放了一点点炭，但是即便如此，家中还是有一些暖意。

安二郎弓着背，不停地拨着算盘珠儿。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打算盘更让人高兴的事了。更何况现在是在计算借给自己老婆的本金和利息，想到这一点他便兴奋不已，也没有注意到夜已经深了。但是，反复计算了几遍之后，安二郎突然变得不安起来。他最近不仅拿走了阿君做针线活赚的钱，还把豹一交给阿君的几成工资也都拿走了，因此若是按照实际计算，现在阿君已经不再欠他任何钱，而且反而是自己从阿君那里多拿了许多。安二郎变得不知所措。如果自己以后再继续从阿君那里拿钱，就算是非法所得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借给阿君的钱利息太高太过分，因此他完全没有想到阿君能把她借自己的钱连本带利全部还清。他一个劲儿地感到遗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重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安二郎做好了心理准备，管他非法所得还是什么的，以后只有用欺骗的方式从阿君那里拿钱了。但是，自己即便能骗得了阿君，也骗不了豹一。豹一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冷啊。加点儿炭吗？”阿君说。

“说什么呢。太浪费了。你知道现在一包炭多少钱吗？”

安二郎有痔疮，所以在用电褥垫。他其实也舍不得电费，坐在上面简直如坐针毡，觉得屁股都被烤糊了。可木炭那么贵，烧完之后只剩下一团灰而不会带来什么价值，他才不会随便用呢。

“一说到冷就不停地加炭，热的时候就乱用水，这个女人太奢侈，真让人头疼。”

阿君在家用水盆洗澡的时候，仍然会冲几次凉水。凉水哗的一下子倒在阿君冒着热气的白皙裸体上，她浑身颤抖一下然后突然不动了。那妖冶性感的样子，总是让安二郎看得着迷。但是即便如此，想到那些用掉的水，他仍会感到心痛。水也就罢了，在安二郎看来，烧炭简直跟烧纸钱没有什么区别。唯有阿君那热乎乎的肌肤能够安慰安二郎悲伤的心。因为有了阿君，即便没有火炉，也好歹能够熬过寒冬。安二郎年纪毕竟大了，脚被冻得生疼，但是只要睡觉的时候穿上棉布袜，也好歹能忍得住。

“但是，那个臭小子，年纪轻轻的，却总要点被炉。”安二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豹一，“光是炭钱也不少呢。”

于是，他开始在心里默算一个月会花掉多少炭钱，结果发现的确要花不少钱。这时，一个好主意突然闪现在安二郎的脑海中。那就是让豹一付炭钱。之前光注意他上学花了多少钱，却没有想到让他支付过日子的“实际费用”。安二郎开始责怪自己太糊涂。

安二郎又开始敲起了算盘珠。首先，炭费几十钱。紧接着，水费几十钱、电费几元几十钱……算到这里，安二郎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这么一算，自己要收的“实际费用”原来有这么多啊。饭费几元几十钱、房费几元几十钱……本月合计几十元几十钱——这些钱都得让豹一付。安二郎手下的算盘珠的声音逐渐变得铿锵有力了。总共算下来，数额还真不小，连安二郎都感觉要陶醉了。于是他觉得要是从这个月才开始收的话实在可惜，想了很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应该从豹一小时候就开始收他的抚养费。但是，即便是安二郎也觉得那样做实在太残忍，便决定优惠一下，从他领工资的那个月开始收。多少算是一种体谅。但是，他决定给补收的那部分算上利息。

算到这里，安二郎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阿君！”他不由得叫起老婆的名字。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对阿君说，他赶紧想了一下，决定吩咐她做点事情。

“帮我把电褥垫的插头拔了。”如果自己站起来去拔的话，屁股就得离开温暖的电褥垫。这期间电褥垫生成的热量就浪费了。

“好啊。”阿君站起来拔掉了插头。电褥垫慢慢地变凉了。等完全变凉之后，安二郎才终于抬起屁股。痔疮突然疼了起来。

“啊，疼，疼，啊，疼！”

安二郎一副老头子的样子，撅着屁股弓着腰往被窝深处钻。“不管谁说什么，我都得收豹一的房费。”他在心中下定了决心，“别说什么我没有收钱的权力。我可是那小子的老子。老子什么权力都有。”安二郎之前一直把豹一当成一个欠债者，差点儿忘了豹一还是他的儿子。“老子拿儿子赚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啊，疼，疼！那小子已经开始领工资了。他有义务给老子交房费。这一点他肯定也明白吧。上过高中的人，连这点都不明白的话，那就是学校的教育方针出了问题。”

安二郎现在在心里摆起了当父亲的资格，对豹一上班赚钱这件事感到非常满意。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有气无力的脚步声。今天刚刚失业的豹一回来了。被道顿堀的阿胜打倒在地的屈辱到现在还无法让豹一释怀。他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大街上彷徨，一直走到将近十二点。

豹一看到安二郎穿着睡衣，心中突然憋闷，不忍多看一眼正在为安二郎叠和服的母亲。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啊？”阿君说。豹一却没有回答，匆匆地上了二楼。当然，他也没跟安二郎打一声招呼。

阿君看到豹一这个样子，突然感到很无助，但是她也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觉得“这孩子真是太不爱说话”。但是，她看到豹一的背影好像缩头缩脑的样子，心想：“得给他买件大衣。”

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最近都按照安二郎的吩咐把做针线活赚来的钱全交给了他。

“得存点儿私房钱。”阿君漂亮的眼珠子在长长的睫毛下面滴溜溜转了一下，在脑海中想象着把那些一元纸币和五十钱的硬币藏在针线盒里的情景，“买件大衣要多少钱呢？”

但是这时，阿君听到安二郎在叫她，不得不停止思考。在他们身边，被炉里的炭火已经变成了一堆白灰。

豹一现在正在二楼打着长长的哈欠。他的这个哈欠有气无力，打得超级长，连豹一自己都不禁觉得丢人，便胡乱地脱掉西装扔在一边，钻进了被窝里。被窝里点了被炉。脚边那个暖暖的东西突然映入眼帘。这一瞬间，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没回答母亲一句，心中隐隐作痛。

他不想让母亲问出自己失业的事，所以才故意不跟她说话的。当然，这只是豹一随便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也就是说，他不想说话，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这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平常，只要有安二郎在，豹一便尽量不跟母亲说话。这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习惯。虽然他在心里觉得对不起母亲，却又无可奈何。每当这种时候，他便觉得过意不去，却从来没像今天晚上这样难受。大概是今天受到的打击太大吧。他禁不住鼻子发酸，泪水一下子充满了眼眶。

想起来，豹一今天的确非常悲惨，以至于想要大哭一场。即便如此，按照豹一往常的想法，自己一个人偷偷流泪，实在是没有出息。他一直不允许自己这样软弱。但是，就算是如此好强的豹一，在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也彻底地失去了意志，失业这件事所造成的痛苦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今天的失业，原是自己主动辞职，是一次大义凛然的行动，但是现在他却突然感觉悲惨起来。

想到这温暖的被炉是母亲为自己准备好的，豹一心里难受，不由得小声嘟囔起来。

“我这是干的什么事儿啊？我失业了。真是对不起母亲啊。”

因为没人看见，完全心灰意冷的豹一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到了最后，心中的悔恨跃动起来。他开始用手咚咚地敲打起自己的头来。但是，这个动作又让他突然想起自己被道顿堀的阿胜殴打的事情。想到这个，豹一才终于决心振作起来，慌忙擦掉眼泪，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狂暴起来，回想着自己在弥生剧团后面被人打倒在地时的惨状。

“喂，豹一。”

早晨，安二郎等着豹一起床，少见地跟他打起了招呼。

“我说啊……”

下面的话没有必要写在这里。豹一的回答非常简单。

“行啊。您随便收。要不到月底您给我一张缴费单？”他的声音确实在颤抖。但是，由于想出“缴费单”这个好词，豹一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儿。

安二郎听到“缴费单”这几个字，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一点争执也没有。不过，由于谈得太顺利，他心中甚至稍微感到了一点儿不安。

“事情”谈完之后，豹一装出像往常一样去《榻榻米报》社上班的样子，匆匆走出了家门。但是，他傍晚回来时，依然和昨天一样，还是一个失业者。

三

寒风吹过冰冷的大街。豹一一副很冷的样子，垂头丧气地缩着身子，走街串巷地找工作。走来走去，也没有结果。

如果不是当时的人，是很难想象1941年时日本的状况的。当时正是报纸上所报道的“失业时代”，上面还曾经刊登过照片，说连大学毕业生都去收废纸了。一天早晨，报纸上刊登了一条三行文字的广告，内容如下：

招聘社会部实习记者一名。

应聘人员请于今日上午九点携带简历到本社接待处。

自带铅笔。

《东洋新报》社

豹一看到这条广告，比规定的时间早一个小时到了北滨三条巷《东洋新报》社所在的红砖楼房，却发现这里已经来了很多人，排了一百多米长的队，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故似的。只招聘一名员工，就有这么多失业者来排队。在深刻思考自己身处的这个社会的现状之前，豹一首先为自己不得不排在这个队伍后面而感到一阵羞耻和屈辱。他很想回去，但是现在若是逃离这里，目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他便垂头丧气地趁乱排在了队伍的后面。

接着便是毫无意义的等待。这个队伍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移动一下。人们忍不住寒冷和心中的不安，不停地跺着脚。九点过后，队伍终于开始往前挪动了，但是大家简直就像是在用脚蹭着地往前走似的，速度非常慢。据前面传过来的“信息”，好像对方要先检查应聘者的简历，只有简历通过的人才能参加后面的笔试。也有人到处对大家说，没有初中学历的人一概免谈。“这么说来，初中还是要上完的啊。”豹一好像并不觉得初中毕业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小声嘟囔道。

最后参加笔试的有一百人左右。豹一是其中之一。走进三楼的讲堂，豹一故意找了一个离出口最近的后排位置坐了下来。这样的话，考试期间，心情若是不好了，便可以马上从考场跑出去。豹一想得很周到，一切准备妥当，坐下来之后，又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考试开始。豹一心中焦躁起来。

“肯定会考这种题：请问刚才爬的楼梯有多少阶……”豹一早已对考试的结果不抱什么希望了，便一边暗自生气，一边这样想着，心情就愈发焦躁了。“光写步数就算了。可是有时一下子爬两阶，也可能算不太准确啊…….嘿嘿。”这样在心中嘲讽了一番，豹一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的高个子男人挠着长长的头发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

“让各位久等了，抱歉。嗯，实际上，今天负责监考笔试的那个人突然消失了。我想他可能去喝茶了，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到现在还没找到，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所以呢，今天的监考先由我来代替。”下面笑声响了起来，然后马上又停止了，“嗯，出于这个原因，让各位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这时，一个勤杂工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贴在讲台上的男子耳边说了几句。

“嗯，情况是这样的：我刚才说的那个人刚刚打来电话，说是去吃饭了，但是在那家店吃饭好像很费时间，暂时还回不来，想找人替他一下。也就是说，还得由我来监考。”

豹一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他这种玩笑似的“演讲”感到生气。讲台上的那个男子戴着一副眼镜，那眼镜好像挂在脸上一样，一副差点儿就要掉下来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给人的印象倒也还不差。因此，豹一没有特意站起来表示抗议。

“现在，我们的勤杂工就要发试卷了。请在空白处作答。没有时间限制。但是，你要是一直写到傍晚的话，那我就麻烦了。写完答案之后，请把试卷交到这里，然后回家就行了。结果呢……”说到这里，他大声问了一下旁边的勤杂工，“喂，是吧？”见勤杂工点了点头，他便接着说道：“——结果另行通知。嗯，然后呢，抽烟的人请自便。”

豹一正在抽第三支烟。

试卷发了下来。豹一看到上面有这些题目：

一、作文：《关于新闻的使命》

二、名词解释：

Lumpen

室内乐

A la mode

Platon

以上是试题的内容。有人为了看横着写的德语单词(上)，将试卷横过来，考场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坐在豹一旁边的座位上不停削铅笔的那个男子，看了一会儿试卷，突然站起来，故意用豹一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还不如早点儿回去呢。根本不会做，而且他们就招一个人。考了也是白考。”说完便悄悄地走出去了。然后，又有三个人似乎在学他的样子，走了出去。

豹一决定留下来把试题答完。他心中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像对不起离开的那几个考生似的。但是，如果现在出去，别人恐怕会认为他根本不会做这些题，他会被人瞧不起，于是强忍着留在了考场的座位上。做题的时候，“镒屋”的阿驹、纪代子和咖啡馆女人的样子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豹一感到心情舒畅起来。考场中的空气如此让人感到沉闷。豹一感觉一刻也坐不住，像匹逃马一样迅速地把答案写完，很快便交上了试卷。当然，他也没有检查一下。豹一觉得即便是两人当中录用一人，也不会轮到自己，他对当新闻记者这件事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实际上，这么早交上卷子，对豹一来说却是幸运的。

对在讲台上等所有人都交卷的监考老师来说，耐心等待是非常残忍的。按照总编的意思，报社已经决定只对最先交卷的十个人的试卷打分。之后交的试卷全部扔进垃圾桶。总编认为，不管后来交的试卷做得多么好，作为一个新闻记者，花那么长时间写东西都是不称职的。新闻记者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够快速写文章。那种写文章爱字斟句酌和慢性子的人当不了新闻记者。

但是，最先交卷的十个人的答案有一大半写得都很差。总编看着试卷，经常会笑出声来。总编特意把副主编叫到总编室。

“奇葩答案啊。你瞧这个，把‘Lumpen(u)’翻译成合金钢笔。”

“真能想啊。”

“还有呢。还是这个人，说‘Platon(l)’是一种墨水的名称。”

“都是文具名称啊。倒是想得周到。还有其他奇葩吗？”

“说‘室内乐’是麻将。”

“这个答案好啊。打麻将的时候，房间里的确会有响声呢。”

“他肯定觉得这个词的意思是‘室内的乐趣’吧。”

“‘A la mode( )’这个词的解释肯定也有奇葩的答案吧。”

“有啊。有人解释成菜单。啊，对了，对了，这是什么啊？‘毛德的祈祷’是什么东西啊？”

“让他们当新闻记者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应该去吉本兴业(他)试试。”

结果豹一的成绩是最好的。比如对“Lumpen”这个词的解释，豹一写的答案是：“在德语当中为‘碎末、褴褛’之意，转意为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流浪者，在日本这个词用指失业者。但是，‘Lumpen’的准确意思是指那些没有工作愿望的人，因此，比如今天在这讲堂里的人就不是‘Lumpen’。”连总编自己也写不出这么好的答案，而且颇具讽刺意味。豹一又是第一个交卷的。因此，他很快便收到了面试的通知。

四

豹一对自己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完全没有自信，因此当他收到面试通知的时候，也没能开怀大笑。他相当绝望地认为自己在面试的时候会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结果肯定会不被录用。可以说是很有自知之明。

实际上，豹一在高等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师们对他的一致评价是“态度不逊”。但是，若要在这里为豹一辩解一下，那便是豹一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曾经在老师们面前摆出傲慢不逊的态度。他只是不把老师当回事，对学校生活没有任何依依不舍，中途退了学。归根结底，在老师们看来，他是“轻蔑我校辉煌的传统”。但是，即便如此，有的老师却对豹一大为光火，认为“毛利豹一瞧不起我”，那岂不是跟豹一一样太幼稚么？豹一只是缺乏殷勤待人的态度。就算他确实显得比别人更加傲慢不逊，那也仅仅是因为他在心里有一种以谄媚他人为耻的想法。

然而，银行或贸易公司的情况且不说，反正在报社里是不太需要对人持有殷勤的态度的。至少，负责跑新闻的社会部记者是不需要的。当然，在报社中虎视眈眈地盯着领导职位，一心想着升职的那些人，比如在总编面前，应该始终表现出殷勤，但是这对一个新入职的实习记者来说是完全没用的。面试的时候，总编完全没在意豹一是如何鞠躬的。

“这家伙冲劲儿蛮大的啊。”但是，总编觉得这个完全没有关系。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劲头儿十足才是合格的。总编看到豹一因为焦躁和敏感而转动的眼珠子，心想“这家伙眼光敏锐”，便完全喜欢上了他。“偶尔和报社的打字员发生点儿小摩擦也没关系。他的男子气概大有用处。”

“你想负责什么方面的工作，说说看？喜欢去咖啡馆采访还是去舞厅采访？”这份报纸以对咖啡馆和舞厅的评论获得了读者的好评。但是，豹一的回答却让总编非常失望。

“我觉得以我的性格，不太适合到人多的地方去。我想尽量待在报社内工作。”他照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内勤吗？”总编不高兴地大声说道，“内勤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如果是校对的话，倒是还差一个人……”豹一听到校对这两个字，一下子感到脊背发冷，突然想起自己在《榻榻米报》社的那两年每天都在做校对，于是慌忙说道：

“做外勤也行。”

“是吗？好好干。那么今天你就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九点来上班。现在大家都出去了，明天我把你介绍给大家。”

豹一松了一口气。其实，报社通知的面试时间是九点，这次豹一也因平常的习惯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但是，总编却没有责备一句。豹一因此对他产生了好感。

“那我明天来上班。九点对吧？”

“是啊。”

豹一刚走出总编室，就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喂。”是笔试时站在讲坛上进行了一番奇怪演讲的那个男人。

“你被录用啦？”

“嗯。”

“今天没事吧？”

“嗯。”

“有事也没关系。一起去喝茶吧。”男人快步走下楼梯，豹一跟在后面走了下去。

一个男人站在报社的前面，仰头看着天空。

“今天天气如何？”和豹一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对他说。

“嗯，可能会下雪。”抬头看着天空的那个男人说。

“会下吗？”

“会下吧。”

在报社附近的咖啡馆坐下来之后，男人说：“刚才那个人是发行部的部长。他自称是天气预报的能手，但是不一定能说准。他的工作就是每天观察天空的样子，然后确定当天的发行量。因为要是下雨的话，零售就会缩减三成。发行部的部长也不容易啊。下雪呢？下雪会减少大概四成吧。——你带伞了吗？需要带伞啊。”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你喝什么？”

“我喝咖啡就行。”

“不要客气啦。又不是不让你付钱。”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点餐，“喂，两杯咖啡，两个烤面包。”

咖啡和面包端上来之后，男人说：“快吃吧。”他看到豹一一副吃惊的样子喝着咖啡，又说，“不好喝吧。这里的女服务员长得也不好看。”

豹一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男人的强势压倒了，故意装出一副厚脸皮的样子，盯着女服务员的脸看了半天，做出一副赞同的表情。这时，男人突然说：“别那么盯着人家看啊。”

豹一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但其实他并不是在说豹一。

“喂，美根，别那么看我啦。”

“啊，对不起。”

“不用那么盯着啦。这个人会付账的。我不会跟以前一样吃霸王餐啦……”

然后，他又对豹一说：“让你替我付钱，真是不好意思。”他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嘻嘻地抚摸着下巴，突然说道：“借我点儿钱。”

他的眼镜一副快要掉下来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怎么也睁不开。光从他的外观来看，很难想象他说话会这样直接。豹一很吃惊，却把心里话咽到了肚子里，只是说道：“需要多少？”

“五十钱就好了。”但是，当他看到豹一打开钱包的时候，又说道，“还是借我一块吧。”

最后，男人向豹一借了三块钱，说：“我做个自我介绍吧。这当然不是因为你借钱给我啊。我是社会部的土门，土地的土，大门的门，正确的读法应该是‘Tsuchikado’，但是一般大家叫我‘Domon’，都拿我当朋友(，)。”

土门开了个拙劣的玩笑。豹一在土门停顿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毛利，请多关照。”

“啊，毛利君啊。我来结账。毛利君，这钱……一年之内……你要经常催我一下啊。”土门一本正经地说。

豹一觉得对方在逗着自己玩，突然面露愠色。但是，对方看到豹一的这种表情，却把他当成一个可爱的年轻武士，说：“我更喜欢你了。你借给人钱的时候真是有魄力。”这句话让豹一更加生气了，“哎呀，要说这心情最好的时候，就是在自己借钱时遇到慷慨解囊之人，即便是只有五十钱。也就只有你会爽快地说自己有，把钱借给我。比花九十八块钱好好玩一次还有价值呢。”

“别再提钱的事了。”豹一突然说。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突然想起了放高利贷的安二郎。

“啊，这样啊。”土门的回答也很爽快。“那要不我们谈谈工作的事情吧。你是在社会部吧？那和我一样啊。反正接下来有一阵子可能得由我来指导你工作。不管怎么说，我在社会部也是个元老，比部长入职的时间还长。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是没资格当部长，其实是我不愿意当。对了，顺便说一下，我可是副部长待遇哦。喂，‘待遇’哦，不错吧。多让人高兴啊。哈哈哈。对了，所以呢，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做个名片。没有名片的记者，要么会被人当成懒蛋，要么呢，就像我这样很有能力。嗯，反正呢，媒体人是一定要有名片的。可是话虽如此，也不是说做媒体人就可以耀武扬威哦。媒体人只有在火灾现场才能耀武扬威。你记住这一点，肯定是没有错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豹一对土门的话表示赞同。

“这太好了。但是，那种耀武扬威的记者其实真是多得不得了。的确，要想耀武扬威的话，也是能够做到的。但是，咱们没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比如，我们经常会举的一个例子，说失业的新闻记者就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惨。这么看来，其实他们这些家伙之所以能耀武扬威，并非因为他们自己的人格——当然这么说有点儿奇怪啦，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的新闻报纸。也就是俗话说的狐假虎威吧。我告诉你啊，归根结底，他们是在滥用新闻记者的特权啦。”

因为土门使用了“特权”这个词，豹一对土门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共鸣。只是，土门在说这个词的时候，他在挤脸上的粉刺。不，应该说是在做挤粉刺的动作。

“口渴了。再喝一杯咖啡吧。”等新点的咖啡端上来之后，土门又开始说了起来。“但是呢，无论如何要先做好名片。长得像你这么可爱的人，即便听到警报跑到火灾现场，若是没有名片，人家不会让你进去的。人家还以为是吉三乔装改扮来见蔬菜店的阿七了呢(口)。——对不起，对不起，别那么生气嘛。哎呀，你长得真是可爱。我要是有变态爱好的话，肯定会向你求爱。你真是个美少年，实在太美了。真让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啊。那时我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豹一差点儿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豹一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美少年，但是听了只能用丑陋来形容的眼前这个土门的话，他也感到实在无言以对。土门依旧喋喋不休。

“你最好小心一点儿。像你这种美少年很危险。如果对方是女人，你可以尽情地洋洋自得，但是你要是被男人盯上了，那你的下场就惨了。太恶心了。现在这种风潮已经过时，但是以前曾经很盛行。柏拉图还是苏格拉底来着，不是说过嘛，男人的肉体比女人的肉体漂亮。看一下那些雕塑就知道了。所以呢，那些审美意识异常发达的人，比如我们的总编便精通此道，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要当心总编啊。啊，当然啦，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我总觉得总编是有那种倾向的。这是因为他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这就很奇怪。报社刚刚创建的时候正值夏天，那家伙就穿一件兜裆布到处跑——是不是有点儿奇怪啊？当然，出去到处跑新闻的时候好像倒是会穿西装的，但是在报社里写新闻稿的时候就穿一件兜裆布。他工作就是那样拼命啊。当时，社长有个女秘书，长得很漂亮，又是名门闺秀，说话的时候都是使用那种优雅的敬语。实际上，她结过婚，因为丈夫和家里的女佣搞上了，她便离家出走，成了一个没有棱角的职业妇女。就是这么回事。这位女秘书原本和总编在一个房间办公，但是有一天这位女士突然对社长提出辞职。你猜理由是什么？哈哈哈！”土门一脸高兴地笑了起来，“——理由啊，你听着，就是那个啦。哈哈哈……‘能不能让总编不要穿越中兜裆布(对)啊。’当然原话可能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反正她婉转地向社长表达了这样的意思。社长也实在感到为难，最后把总编叫过来，对他说道：‘你穿兜裆布上班哪行啊？至少也要穿一件干净的嘛。’哈哈哈。”土门笑得前仰后合，“——就这样，问题倒是解决了。但是，从他满不在乎地在女秘书跟前穿一件脏兮兮的兜裆布这件事来看，应该可以判断这家伙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对吧？若是稍微有一点点兴趣，至少也会穿一件短裤吧。那么，既然他对女人没有兴趣，那就只剩下美少年了。你觉得我的推理怎样？还算合情合理吧？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当心总编。嗯，拜托了。呵呵呵。”土门说得满嘴飞沫。

可以肯定地说，将两种语言——比如普通话和大阪话——混杂在一起交替使用的男人，精神是不正常的。土门就是这类人的代表。尤其是土门不仅语言混乱，而且说话的时候，一会儿一本正经，一会儿又不正经。总之，他说话时充满了疯狂的嘲弄，或者说具有浓厚的颓废派倾向。

这种男人往往会惹怒一本正经的人，但是在别人眼中，豹一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一本正经，所以他虽然在心中觉得对方在与自己开玩笑，但是却并没有达到怒不可遏的程度。而且，土门常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蹦出来几句大阪话，因此豹一倒有些喜欢土门这种随意的态度。

另外，土门抽烟的派头比他讲话的方式更能吸引豹一。豹一完全被他抽烟的派头吸引了，根本没有功夫生气。土门抽烟的速度非常快，匆匆地抽完三分之一，便点着下一支烟。没有一刻停下来。他好像觉得用火柴点烟太费时间，总是用一支烟点燃下一支烟。土门一会儿功夫便能把一盒烟抽完。一天才能勉强抽完一盒烟的豹一对此非常吃惊。但是，引起豹一注意的，不只是这一点。土门总是把烟蒂弄得湿乎乎的，然后，他就会一点点地揪掉烟蒂。这么抽烟时，烟丝很容易进到嘴里，所以接下来你就会看到他不时噗噗地从嘴里往外吐烟丝。然后，他就好像不想再抽那支香烟了似的，用已经被香烟熏得泛黄的手指取出下一支烟，将它点燃。土门抽烟的方式和他说话时潇洒的样子完全不同，内心的焦躁体现在他抽烟的方式中。再仔细观察，豹一发现土门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撕香烟盒。不大一会儿，桌子上就都是纸屑了。他不仅撕香烟盒，还有火柴、菜单……反正拿到什么就撕什么。

如果说土门不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不文雅，大概是最好懂的。但是，豹一却不知为何在土门的那种焦躁的态度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东西。

土门依旧喋喋不休。但是，对于在上班时间跑出来偷懒的土门，笔者就不再继续描述了。反正今天晚上土门和豹一还会再见面。

“今天晚上陪我一下怎样？”土门发出邀请，豹一未能拒绝。

“我可没办法甩开债主！”豹一先是拒绝了邀请，这时土门如此说道。

豹一不想在土门这种男人面前表现出畏缩。即便他说要带自己下地狱……而且，土门这种人是不可能去天堂的。因此，豹一就更不想退缩了。

五

那天，豹一和土门约好傍晚六点在弥生剧场前面会合。

豹一比约定的时间稍早到达弥生剧场的门前，站在那里。冬天，天很快便黑了。过了六点，土门还没有出现。豹一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盯着千日前一带杂乱的人群，不由得切身体会到新员工的悲惨境遇。道顿堀红磨坊的叶轮终于开始转动起来，染红了周围的天空。豹一站在那里继续等待，无所事事，茫然地看着红色的天空，突然，一股年轻女人的体味掠过鼻端。豹一呆呆地站在那里，三个舞女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走进了弥生剧场。豹一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发现其中一人没有穿袜子，脚被冻得通红，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土门还是没有出现。豹一实在可怜。土门不遵守时间是出了名的，跟人约会，有时迟到，有时又会来得很早。若是他来得早，便经常等得不耐烦，早早地回去，结果和没来是一样的。看来今天土门是打算迟到了——不，土门的词典里根本就没有“打算”这个词。反正看来他是要迟到了。豹一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在土门还没出现之前，笔者赶紧说一下土门的情况。

土门到处对人说自己五十岁了，其实他才三十六岁。虽然土门长着一张像是三十六岁的人的脸庞，但是却很难让人留下他已经有这个岁数的印象。总之，他一会儿看起来显老，一会看起来又显得年轻。土门本人好像总是在特意改变自己的形象，并为此煞费苦心。比如，豹一见到他的时候，他留着长长的头发，戴着眼镜。但是这并不能保证他一个月后不会剃个大光头，摘掉眼镜。夏天的时候，有时他会戴着滑雪帽出现在剧场。每年涨薪后，第二天他必然会穿着西装到报社，对大家说：“托咱报社的福，去当铺赎回了衣服。”三伏天故意穿一件冬装。然后，紧接着就会向同事借钱。

“涨工资了吧？借我点儿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沉默寡言，从来不开那种无聊的玩笑。比如在编辑会之类的场合，他会非常认真地参与讨论，总是用什么唯心主义啊，辩证法啊之类的词汇，与大家进行激烈的争论，从不妥协。据说他年轻时曾参加某社会运动。说起来，他说话时的确爱讲道理。

后来，他突然变了，变成了一个非常爱开玩笑的人。有一天，到了下班时间六点的时候，突然有闹钟响了起来。报社的员工们感到很惊讶，笑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土门不慌不忙地按停自己桌子上的闹钟，急急忙忙地下班回家了。——一般认为，从那天开始，土门就变了一个人。

首先，大家都传言土门对报社有怨言，认为他让闹钟在下班的时间响，是对某件事情的嘲讽。土门是报社创建以来便一直待在报社的元老，但是当时一个比他后进报社的人却升任了部长，大家纷纷对土门表示同情。所以，人们这样猜测也不无道理。那段时间，土门到处对人说：“我五十岁了，已然老朽。”如果土门真的有五十岁的话，那也就是说土门已经在《东洋新报》社工作了二十年，但是实际上《东洋新报》社建立才十年。这样看来，土门之所以到处对人说自己已经五十岁，是在故意嘲笑自己的元老身份。也有的观察者一语中的，说他是“破罐子破摔的五十岁”。更有甚者，说土门以前在编辑会上经常说一些所谓的进步意见，仅仅是为了升任部长，想要表现自己。但是，这种说法多少有些过分。认为一个人之所以改变了性格是因为没当上部长，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太浅薄了么？但若非如此，土门改变性格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这一点别说别人，就连土门自己也不太清楚。

反正土门变了。起初，他虽然已不再像刚进报社工作的时候那样与人进行激烈的争论，但是还是时常会说一些进步性的话语，比如“人类的幸福在于社会的进步”“有了文化我们便能幸福”之类的。但是后来，他连这些也不再说了。不仅如此，他还否定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猴子多长了三根毛就能幸福？以此类推，认为人有了文化便能幸福，是大错特错的。”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像在开玩笑。“你想当文化人吗？好，给我五十钱！我让你变成文化人。”每当他看到年轻的记者不停地谈论电影时，必然会故意说出此类的话，加以讥诮。

土门除了负责社会版的特别新闻之外，还负责电影评论版块。在他写的电影评论中，只对《金刚》之类的荒唐无稽的电影大加褒奖。而且，按照他的评论，那种没有飞机或机关枪出现的电影都是没有意思的。日本电影中，他对大都制片厂的电影情有独钟。他喜欢歌舞剧，是弥生剧团的滑稽舞剧的忠实观众。今天，他和豹一约定在弥生剧场前面见面，也是为了看滑稽舞剧。

七点多钟，土门这个瘦高个子终于出现了。

“快进去，快进去。”他让人等了半天，也不说声对不起，便急急忙忙地打头走进了弥生剧场。豹一手里没有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犹豫了一下便跟在土门的后面走了进去。“您的票……”豹一在入口处被把门的拦了下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要钱吗？那就要吧！可是，儿童半价吧？”土门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站在入口的那个女孩说。

“啊，原来是跟您一起的啊。”女孩得知豹一是与土门一起来的，赶紧抬高了嗓门说道，“二楼有请！”

“不，楼下就行。楼下好像看得更清楚一些。”

土门这样说着便撩起入口的黑色帘子，走进了剧场。舞台上，古装喜剧《浪人陋室》已经开演了。

土门和豹一刚刚一起落座，便大声喊道：“阿一！”舞台上，一个脸很长的浪人武士瞪大了眼睛朝观众席看了一圈，发现了土门后，突然将手放到头顶，一下子摘掉假发。观众们哄堂大笑。然后，那个浪人武士又若无其事地戴上假发，继续演戏。

“他叫中井一。脸长得很长吧？所以也有人叫他‘长一’(他)。他是我朋友。”土门对豹一解释道。然后他又喊道：“森凡！”

一个一脸沮丧的小个子浪人武士，斜眼看了一眼土门，给他抛了个媚眼。豹一看了一眼土门的侧脸，发现这会儿的土门一脸严肃。

乐队开始演奏探戈舞曲，中井一和森凡开始缓缓地打斗起来。剧场里突然发出一阵笑声。豹一不知哪儿可笑，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这两个浪人武士一边在舞台上打斗一边迈着探戈的舞步。

“到此为止，再见！”忽然，中井一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倒在舞台上的森凡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边说着“穷追不舍”，一边撩起和服的下摆。里面的红色贴身裙露了出来。“哎呀，失礼！”森凡放下和服的下摆，同时幕布落了下来。

豹一沉浸在表演当中，看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他突然侧目看了一眼土门，发现他却好像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豹一感觉自己被人闪了一下。“不是很有趣吗？”但是，土门是个土生土长的大阪人，虽然不知他以前怎样，但是现在的他不可能看不懂这部喜剧中的无厘头搞笑。然而，实际上这幕戏土门已经连续看了将近十遍，早就已经看腻了。土门这次来的目的是想看下一幕的歌舞剧。

过了一会儿，歌舞剧《银座之柳》开始了。土门故意抱着胳膊，但是依然表现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后排右边的第二个女孩，你可不能喜欢她啊。”土门对豹一小声说。

豹一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后排右边的第二个女孩，心头突然一紧。他记得那双脚。

刚才在弥生剧场前等土门的时候，一个少女像一阵风一样从豹一的身边走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肯定是那个少女。虽然当时豹一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但是豹一清楚地记得她的那双纤细的双脚。当时有三个舞女在他旁边经过，只有那个少女没穿袜子，双脚裸露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

“她是谁啊？”豹一忍不住问。

“东银子。”土门回答。

夹杂在很多肥胖的大脚之间，那双柔弱纤细的双脚更加显眼。它们的主人胸脯平平的，就像是一个多病的少年。轮廓鲜明的脸上，有着两圈用腮红画的不自然的圆。耳朵上的肉非常薄，简直可说是晶莹剔透。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双睫毛长长的眼睛。

她跳舞的时候一脸严肃，表情僵硬。只有那微微抿起来的樱桃小口稍微减弱了一点儿她给人的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她的这种严肃是因为在专心致志地跳舞。但是，豹一却在东银子的表情里看出了想哭的成分。他被这种冷峻的哀婉所感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东银子。

无意中，他扭头看了一眼土门，却发现土门正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奇怪！真是奇怪！”他声音沉闷地说道，下颌开始变得苍白。土门神情慌张地看着东银子的脸有好一会儿，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们走吧”，便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朝出口的方向走去。豹一跟在他的身后。

土门在出口处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舞台，发出了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说了一句：“太不像话了！”然后，便拉着豹一的手走出了弥生剧场。

六

走出弥生剧场，外面已经开始下雪。耀眼的灯光冷冷地照亮了纷纷扬扬飘落的大片雪花。夜的底色浓重地落下，白色的风在夜色中疾走。

“好冷！好冷！”土门大声喊着，飞奔进剧场对面的咖啡馆。豹一也跟了进去。

咖啡馆里面点着火炉，两人身上的雪立刻变成水蒸气裹住了全身。土门摘下沾满水雾的眼镜，露出臃肿的眼皮，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很多。

土门喝了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到柜台处，借过电话。

“喂，喂，弥生剧场吗？……”

豹一原本还在猜测他是要打给谁，没想到是往刚刚出来的那个近在咫尺的弥生剧场打。倒是很像土门的风格，豹一心想。

“让文艺部的北山接电话。……我是土门啊。土……门……《东洋新报》的……嗯，对！”

咖啡馆旁边是一个澡堂子。一个用围裙兜洗澡用品、打着蛇眼伞(啡)的女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豹一用手擦了一下窗玻璃上的雾气，茫然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变得朦胧，逐渐远去。

土门的咆哮声又传了过来，好像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接过了话筒。

“——我不跟你说那些客套话了。什么下雪不下雪的！喂，你也太不像话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便对那个女孩下手？——什么谁啊？这不明摆着嘛——对！东银子啊！别让我说第二遍。——对，就是东银子！——什么？你再说一遍！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唯独对这个东银子，我看得比说媒的还准。她怎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虽然不是温泉浴场搓澡的……但是我什么都知道。——对，就像你说的，我就是迷上她了，那又怎样？你五十岁，我也是五十岁。我也不比你小。我只是不像你这样对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下手。——什么？下手人是别人？别装蒜了！喂！想对小丑舞女下手的流氓有很多，但是只有你这个好色的老头才会对那个楚楚可怜、柔弱可爱的东银子下手。跟我装也没用。喂！她刚才一边哭一边跳呢！你这个冷血动物！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是不想看你那张老脸。你就感恩戴德吧！要是让我看见你，我非吃了你不可！你给我听好了，做好心理准备！——什么？你想见我？好啊，那我就见见你。——我现在在哪里，你好好找一下就知道了。限你半小时之内找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要是在这个时间内，我没有看到你那张脏脸，我就把弥生剧场烧了！对，我是坂崎出羽守！我要救出千姬公主！决不让你碰一个手指头！呵呵呵。”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话筒吼了半天，最后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终于挂掉了电话。“这个电话打得太长了。”土门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豹一的座位边。店里的女服务员嗤嗤地笑着。“有什么好笑的？”土门瞪了她们一眼，一口气将咖啡喝掉，自言自语道：“打起精神来！”豹一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突然醒过神来。他刚才听了土门打电话时说的话，正心情低落。

豹一为什么会心情低落呢？豹一觉得土门这种人说话不着调，没有必要仔细去听，所以一开始也没有特别用心听他说的话。但是，在土门的口中说出“东银子”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豹一感到心头一紧。然后当他知道土门似乎正在对东银子被文艺部的北山“霸占”一事表示抗议的时候，心情突然变得阴郁起来。虽然起初他试图否认这个事实，认为土门说话没个准，肯定是在瞎说，但是他越想越觉得刚才土门之所以慌慌张张地离开剧场，肯定是因为看到舞台上的东银子之后发现了什么。另外，土门的口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是看他打电话抗议的样子，却又好像有几分是真的。而且，即便勉强让自己相信土门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子虚乌有的，但既然听说了这些事，心头的阴云便开始挥之不去。也就是说，自己意外地爱上了东银子么？豹一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爱上舞台上的舞女，可以说是十分常见的事情。但是，由于豹一一向特别刚强，不管是初中时与女校学生纪代子在夜晚的天王寺散步，还是上高中时与“镒屋”的阿驹并肩而行，他都未曾感受到丝毫爱情。然而，现在，可悲的是，他却意外地爱上了东银子，这是为何呢？

仔细想一下，也并非没有原因。但是，对于豹一本人必然恼恨的这种恋情，笔者或许还是不详细说明为妙。笔者在这里仅作一个简单的说明。也就是说，豹一无意间看到东银子的那双冻得通红的细脚，心生怜爱，听了土门的那一通电话后，那段对东银子双脚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复苏，变得鲜明起来。说起来，在想到母亲和安二郎在一起时，豹一总会产生一种揪心的感觉。那种深深地扎根在他心底的痛苦，和对东银子被人凌辱的怜惜是相通的。

豹一心情沉重，将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豹一的视线变得模糊，突然感伤起来。

土门依然用那种焦躁不安的方式揪着烟蒂，突然说：“喂，别那么落寞啊。”他一脸高兴地盯着豹一。

“我在看雪。”豹一这样说着，突然感觉自己和土门的说话声好像是远方传来的口琴声。夏天黄昏的情景在看雪的豹一脑海中掠过。

“啊哈哈哈……你说你在看雪。原来如此。看来你是喜欢上东银子了。”

豹一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被人看穿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但是，虽然土门以前曾是一个敏感的人，现在他已不会没事找事地去揣测别人的心理。土门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

“喜欢也不行喽。你听到我刚才打电话了吧？东银子已经不行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到今天东银子跳舞的样子，那一瞬间我就决定放弃了。啊，我知道，东银子也被别人抢走了。呵呵呵。”土门的笑声让豹一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再喝一杯咖啡吧！”

“嗯，喝，说得好！你知道人生无常，这是你的优点。你多大了？”

“二十岁。”豹一说得铿锵有力。

“那和我差三十岁。我五十了。”

豹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土门摘掉眼镜之后，看起来不过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是，豹一的笑声很快便停止了，因为这时一个秃顶的男人头顶着雪花跑了进来。豹一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直觉便告诉他“那就是文艺部的北山”。豹一突然紧张起来，想到就是这个男人占有了银子，他便笑不出来了。豹一翻着白眼紧紧地盯着他。但是，那个男人看都没看豹一一眼，便坐在土门对面的豹一旁边，接着说：“不对，是误会！误会！”土门不答，只是说：“你还真能找到这里啊。”

“我觉得反正就是在附近嘛。”

“你是说，我打电话的声音大，你就猜到是这里了？那你现在是来听更大的声音么？”土门说罢，大声笑了起来。

豹一觉得两人这样大笑的样子很不严肃，屏住呼吸悄悄地看着他们。他们两人笑得有多高兴，豹一的脸色就有多难看。最后，土门终于停下了笑，说：“你刚才说是有误会？”

“误会，误会，大误会啊。你说我是下手人，太让我伤心了。”北山发出一种似乎很悲伤的声音。但是，他的措辞听起来就像是剧团的剧作者为演员写的台词。

“真的？”

“很遗憾，是真的。”

“原来如此。遗憾……那是谁？”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要是知道是谁，就更难受了。我只知道东银子被别人占有了这个令人心痛的事实。”

“……”

土门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呻吟声，然后突然说着“握个手”，握住了北山的手。

“下手人不外乎是那个鬓角很长的‘瓦伦蒂诺’(下)。我倒真希望下手人是你。”土门故意用一种感触颇深的语调说道。

“我也希望下手人是你。”北山说。

“他妈的！”土门说。

“他妈的！”北山说。

“心情真爽。你这酒秃子还迷恋舞女……哈哈哈……你不害臊啊？”

“呃，真有你的。”

“怎样？不害臊吗？”

“呃……”

“快，快回答，快回答。”

“这，这个……”

“快回答。怎样？怎样？”

“害臊？咱们是彼此彼此啊。你以为你自己几岁啊？”

“噢，问得好！不瞒你说，我五十了。”

“你能把真相瞒得住吗？”

“什么啊？你这个酒鬼！”

“什么！我还借给你五块钱呢。”北山刚说完，便回过头去看着刚才他一直无视的豹一，问，“你借给这家伙多少钱？”

豹一听着他们这些无厘头的问答，心里生气，没有回答。土门就替他回答。

“三块。”土门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说着，将豹一介绍给了北山。“这是毛利君，新鲜出炉的新闻记者。——这位是小丑舞女剧团的大剧作家北山老爷子。”

豹一点头说了句“请多关照”，北山瞬间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用一种陈腐的方式郑重其事地与豹一打招呼：“哎呀呀，幸会，幸会……”

不久，三个人走出了咖啡馆，朝歌舞伎剧场的方向走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原本在暗红色灯光照耀下的丑陋的千日前大街，今天也沉浸在一种湿润朦胧的光亮中，人影稀疏。豹一跟在土门和北山的后面，觉得落在脸上的雪花很冷。

第二章 多鹤子

一

《东洋新报》的总编今天一反常态，心情非常不好。

据说他家有十个孩子，今年五十六岁的他又让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他的尊容就像春团治(说)的第二代传人一样，长着比目鱼似的大腮帮子，与滑稽的大阪话十分相称。他很少叱责报社的员工。比如，即便打字员在工作上出现重大的失误，他也只是开玩笑似的说一下。“下次别犯这样的错误了。不管怎么说，我是向着你的，想骂你也骂不出口呢。”很难想象这个人在不高兴时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总编的心情不好。大家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他一边噘着嘴不停地嘟囔着，一边在总编室里走来走去。但是，大家却不知道他这是在拼命地压制自己心头的怒火，不让怒火爆发出来。有的冒失鬼甚至以为总编正在练习吹口哨。

稍后，副总编和社会部部长被同时叫到总编室。然后，当看到他们出来时的表情，大家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两人出来时均脸色苍白。

“怎么了？”有些爱说话的家伙问道。但是两人都没有回答。作为报社的领导，他们怎么好意思对部下说自己刚被总编这样训斥过呢：“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糊里糊涂地不着调。要是这样的话，干脆别干了。”此时，两人都恨恨地咬着嘴唇，在心里嘀咕着：“土门这个混蛋！”

实际上，那天大阪的报纸都在大肆报道的一件事，唯独《东洋新报》没有报道。报道的内容是电影女星村口多鹤子在奥林匹亚夜总会当了圆桌女郎。若是现在的话，这种绯闻一般根本不会被当一回事儿，或者只是小心翼翼地写一则短小的新闻报道一下。但是，当时这种事情却会被各种报纸当成头条新闻进行大肆炒作。这么说有点儿奇怪，但是当时的确可以说是夜总会文化盛行的时代。而且，据说村口多鹤子和导演之间的恋爱结果不妙，已经导致有人触犯了刑法。正如新闻标题所说，她是一个“问题美貌女星”。“奥林匹亚”的大掌柜仅仅是在利用她的名气。有的报道称仅圆桌服务的报酬，一晚就要好几百元。这也并不一定完全是夸张，因为她曾经那么有名。但是，为什么只有《东洋新报》没有对这件事进行报道呢？《东洋新报》一直以来都以刊登这种新闻为卖点，而且“奥林匹亚”又是该报重要的广告赞助商。发行部也曾特意过来嘱咐“请务必多多关照”。

总编之所以不高兴，也不无道理。但是，《东洋新报》绝非故意不报道这个头条新闻。社会部部长曾安排了一个有能力的记者前往“奥林匹亚”。社会部部长没有任何失误。于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总编。总编问：“你派谁去的？”

“土门。”

“让土门君来找我。”

但是，土门现在还没有来上班。实际上，土门昨天倒是与摄影队一起去了“奥林匹亚”，但是由于“奥林匹亚”的大掌柜为报社的记者们摆了一桌盛大的宴席，要管记者们一个酒足饭饱。当时本来不是喝酒的时候，可土门偏偏打电话叫了小丑舞女剧团的北山过去，两人喝起来没完，将最重要的采访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直喝到烂醉如泥。今天也因为宿醉没来上班。因为土门不在，总编只好把火撒在副总编和社会部部长两个人的身上。即使不是这样，总编也不会叱责土门。这并非因为土门是一个即便挨骂也不会打起精神的人，而是因为他觉得土门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记者，但最后自己却没有让他当上部长，从感情上不忍心责备他。而且，出现这么大的问题，还是应该将责任转嫁给副主编或者部长更合适。这对两人来说可真是飞来横祸。尤其是当总编用他那滑稽的大阪腔说出“干脆别当新闻记者了”这句话的时候，虽说只是玩笑，却发挥了意外的效果。他们气势汹汹地等着土门来上班。幸亏土门今天没来。

总编发了一通火之后，开始思考善后之策。从发行部前来提出抗议这件事来看，确实得为“奥林匹亚”刊登一个报道。可是，现在发也为时已晚。总之，就算要报道也得采取和其他报纸完全不同的做法。每家报纸都采访了在“奥林匹亚”工作的她，但是若自家的报纸也那么做，只不过是吃别人的剩饭。所以，总编决定对成为“奥林匹亚”头牌女郎之后的多鹤子进行一番“跟踪调查”。那么，让谁去负责这项工作呢？总编隔着门玻璃看着编辑室里面，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有的人正伏案写着《晚报》用的新闻稿，有的人正在打电话，有的人正在看报纸的合订本。没活干的人围在火炉边闲谈。总编挨个将他们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突然，他看到形单影只地站在一边的豹一。他的身姿僵硬紧张，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因此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吸引了总编的注意。他英俊的外貌中也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

“他是谁来着？”

健忘的总编一时间没有想起他是谁。

豹一入职已经有半个月了，但是由于他只是一个实习记者，从来没有承担过什么像样的工作，只是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到报社上班，无所事事。所以，总编也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豹一的存在。但是，现在看来，豹一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跟其他人不同，豹一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眼睛中闪烁着敏锐的目光。他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朝气。

其实，由于在报社从来没有承担过一件像样的工作，除了土门偶尔会找他借钱外，没有一个人会看自己一眼，豹一正对报社的工作感到厌倦，并感受到一种屈辱。他切身体会到新入员工的悲惨境遇，并夸张地感觉到每个人扫过自己的视线中都带着鄙夷。所以，豹一在报社里表现出的态度也十分不自然，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经常一边为自己鼓劲儿，一边站在角落里目光敏锐地东瞧西望。豹一跟大家保持距离，还有一个原因是报社里的桌子不够用，豹一没有坐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总编第一次注意到了豹一，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名字。

“啊，是他啊？”总编突然想起豹一就是那个新进的实习记者时，不知为什么心中产生了一种满足感。他还记得豹一当时的入职考试成绩非常好。仔细一看还是一个美少年。“用一下他吧。”因为他是个美少年，所以比较适合跟踪夜总会的女郎。总编突然想到的这种想法虽然十分浅薄，但是人们在用人的时候，往往会觉得这种浅薄的公式化做法最为可靠。

报社里的勤杂工将豹一叫到了总编室。

“你现在有空吗？”

总编吩咐工作的时候总是会说这句话。也就是说，他在用人方面非常讲究技巧。但是，这句话却让豹一感到有些不高兴。自从进入报社工作以来，绝对没有一天不是没有空的。

“啊，有倒是有……”

“那你能帮我做点儿事吗？”总编向豹一说明了一下需要他做的工作，然后叮嘱道，“这是一个重要任务，要好好干啊。”

这种时候，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工作也必然会让豹一打起精神来。所以，当听总编说是“重要任务”的时候，豹一简直高兴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我马上去调查。”豹一用了十分符合记者身份的“调查”这个词。他也对自己能说出这个词感到很满意。

“马上去？可夜总会不到晚上是不开门的哦。”

豹一听总编这么说，感觉一下子被人泼了冷水，慌忙说：“啊，那就晚上……”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无趣。越发紧张的豹一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稿子也是我写吗？”

当然，豹一原本没打算问这种明摆着的问题。或者说，他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干劲，告诉总编自己能写出优秀的稿件，才故意这么说的而已。但是，总编听了，却觉得他的意思是：“尽量让别人写吧，我还没有自信能写出好稿子……”总编有些失望，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对他说：“需要用钱吧？”然后给他写了一张现金支取单。

豹一拿着那张单子，到楼下的会计处取了钱，然后又回到二楼的编辑室，取下挂在墙上的风衣穿在身上，走了出去。总编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更加失望了。豹一的那件风衣是母亲用七拼八凑借来的钱给他买的，不是量身定做的而是现成的服装，也就是日本桥的西装店门前挂着的那种非定制的现成货。大概是尺寸不对，衣服的下摆特别长。豹一穿着那件风衣，衣服的下摆拖着地，走路的姿势显得紧张又僵硬。他的背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宝塚少女歌剧中的男性人物(然)，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新闻记者。

可笑的是，豹一并不知道总编对自己的失望，他还沉浸在被总编安排工作的喜悦当中，兴冲冲地朝着淀屋桥的方向走去。他想到刚才在总编面前说了蠢话，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重要任务”完成。豹一的心情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到了淀屋桥，他仍然无法停下脚步，一口气来到了肥后桥。

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豹一突然想到应该去买一些报纸，先读一下有关村口多鹤子的报道，他就在朝日大楼前买全了各种报纸，然后在大楼的水果店里开始从头读了起来。

不谙世事的豹一可以说对村口多鹤子这个人一无所知，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刚刚听总编说了之后才知道的。他完全不知道报纸新闻标题中的那些“罪恶的女星”或“叹息的女星”之类的字样是什么意思。可是，报道中也没有写多鹤子的详细情况。因为各类报刊过去的大肆炒作和报道中，在作者们看来，读者即便不是电影迷，也都知道有关她的那些事情，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重复解释“罪恶的女星”的意思。

豹一将买来的报纸读了一遍，最后还是无从知道村口多鹤子的“罪恶”和“叹息”是怎么回事儿。“什么罪恶嘛。”豹一轻率地小声说了一句。从报纸上刊登的村口多鹤子的照片中，完全看不出什么“罪恶”或“叹息”。在旁边标有“在接受记者采访”或者“游走在圆桌之中”之类字样的照片中，村口多鹤子的脸上都浮现着堪称妖艳的笑容，甚至让人感觉可以从那些照片中听到她的笑声。晚礼服的胸口处的那朵花，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更加美丽。豹一无法理解报纸上为什么会把她写成“罪恶的女星”或“叹息的女星”。

“胸口干吗要戴朵花啊？”说实话，豹一看了那些照片后很生气。摄影师在拍照的时候硬要被拍摄者摆出一副笑容，这也是容易理解的，但是豹一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十分鲁莽地因为一朵花而夸张地生起气来。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原本他这人就有着强烈的虚荣心，竟然会为了一朵花而生气，实在有些不合逻辑。不，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看到那些声名显赫或社会地位高而且总爱炫耀其身份的人，豹一才总爱故意找碴儿。如果将他的这种行为一概归纳为“受正义感的驱使”，那未免有些过于轻率。或许应该说是他的焦躁情绪让他任凭自己的好恶行事，而从不讲道理。要说起来，他生来就不具备一种洒脱的精神。首先，他看到报刊媒体对这个无聊（他这么认为）的女人进行大肆报道和炒作，便忘记了自己的记者身份，很不高兴。然后，他又想起自己也是一个新闻记者，不得不去做同类的事情，便感到愈发痛苦。“我的职责就是要去做这些事情吗？”接着，他顺便还在心里想道：“要是我的话，会写得更巧妙一些。”另外，追加解释一下，他之所以对那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村口多鹤子提不起劲来，也是因为他今天晚上不得不去见她。

不论从豹一的年龄来说，还是从他的性格来说，他都不擅长和任何女性交往。尤其是这个看起来十分傲慢（而且还很漂亮）的村口多鹤子，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以至于几乎一想到对方他就浑身颤抖。“这个女人肯定会瞧不起我吧？”可悲的是，还没见到多鹤子本人，豹一就胆怯了起来。他开始生自己的气。“有什么好怕的！”豹一猛地站起身来。“勇敢地去见她！什么嘛，这种女人！”

他就像一个要出门打架的男人一样，气势汹汹地从水果店里冲了出去。但是，他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村口多鹤子。

二

奥林匹亚夜总会的经理佐古五郎从昨天开始便一直穿着夸张的燕尾服，像老鼠一样忙里忙外，这都是为了村口多鹤子。大家将他称为这个夜总会的“大掌柜”，其实他实际做的事情相当于宣传部长之类的工作。他原本是个修理电器的，因为经常到“奥林匹亚”修理电器，两三年前才被“奥林匹亚”聘为电工，但现在已经高升，可以满不在乎地自称“大掌柜”了。不过了解他底细的同行都说此人不过是个老鼠一样的人罢了。

实际上，他也许的确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就完全没有学识修养这一点上来说，他作为一个宣传部长是非常合适的。那种内敛的人想都不会想到的恶俗的宣传手法，只有从电工一点点做起来的他才能做得出来。比如，聘请村口多鹤子便是如此。将名人聘请到夜总会工作，作为一种宣传手段已然成为一种常见的做法，但是聘请村口多鹤子这件事，依然让其他的同行们大跌眼镜。对于他的厚脸皮，大家纷纷感觉甘拜下风，心想：不愧是佐古。

将村口多鹤子作为一个问题女性进行大肆宣传，必然会取得良好的效果。这种宣传所具有的广告价值，大家也并非完全没意识到，但是正因为如此，就更让人感到难以下手。但是佐古这个家伙竟然做到了，大家也就只有扼腕叹息的份儿了。若仅仅是考虑一天的报酬几百块这种钱的问题，大家也不会犹豫不决。但是，村口多鹤子可是一个犯了大罪的女人啊。她不仅吃了官司，而且不得不为此退出演艺界。她与导演之间的丑陋关系，已经悄悄做了了结。人们对于这个丑闻，依然记忆犹新。虽然她最终无罪释放，但以常情推度，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至少应该少露面才好。实际上，即便是那种机敏的电影公司也想稍等一阵子再请她复出。因此，那些做事周到的同行实在不敢现在就把村口多鹤子请出来。但是，佐古却肆无忌惮地做到了。因此，难怪同行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觉得他实在太厚颜无耻。

他之所以能够做成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脸皮厚，还在于他的执着以及缜密的考虑。若非如此，村口多鹤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点头同意到他这里来工作的。即便没有发生过那个事件，大家也难以想象村口多鹤子会是一个到夜总会做陪酒女郎的女人。虽说演艺水平不算高超，但是村口多鹤子一直都被认为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女星，被称为知性女演员。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受到欢迎，出事后也就倍加受到媒体的关注，被大肆炒作。事件之后，她还写了一首诗抒发感情。因此，当陪酒女郎这事，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很明显，这件事是佐古先提出来的。当然，起初她拒绝了佐古的请求。听到佐古表明来意后，她使劲瞪着佐古，眼神中带着怨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是有着正常思维的人，都会就此放弃而不再纠缠。但是，佐古正巧缺乏这种正常的思维。

“这也是为了让你继续受欢迎啊。而且，您如果现在抽身，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复出，继续当演员了。没有必要一辈子总待在家里啊。有件事我只对您说，您可千万别对外人讲。其实我们夜总会的老板正打算收购某某影业公司，到时您就是那个公司的头牌女演员。老板说是要拍文艺电影，因此一定要请您来演才行。总之，您就把来我们这里当成参加某某影业公司的影迷见面会好了。”

佐古前后分四五次一点点向她讲了这些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让她对回归电影界重新燃起希望，真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佐古为了说服她不择手段。她的老母亲莫名其妙地被请到白滨温泉享乐了一番。家里的女佣也收到从商场里直接送过来的与她身份极不相称的商品。村口多鹤子和母亲、女佣三人一起生活，虽然最近已经十分节约，但是生活费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曾经的著名女星的生活之窘迫实在让人伤感。但是，连续两个月，“奥林匹亚”的会计每个月都会硬把一笔生活费塞给她。其数额是由女佣估算的，不多也不少，正巧是她每个月的生活费用，非常准确。

见对方将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她已经无法拒绝。当然，她也曾经歇斯底里地拒绝收受这些钱，说自己既没有要求，又没有任何理由收这些钱。但是每次对方都说着“哎呀，收下吧，收下吧”，硬把这些钱塞给她，她很生气。若佐古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却让人做这种事，她内在的修养或许会让她排斥他的这种做法。可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佐古这样的人，她也就并没一直为此感到脸红。大概女人在这种卑俗的人面前，就会像在外国人面前一样，稍微忘掉一些羞耻之心吧。反正不管怎样，她开始逐渐习惯了佐古的做法，不再那么生气了。或者可以说，她开始一边鄙视佐古，一边又微笑着听从他的劝说了。佐古终于成功了。

长达两个月的游说终于有了回报，就连佐古本人也感到非常高兴。算是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功，在多鹤子终于要出现在“奥林匹亚”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他穿上了燕尾服。而且，他竟然还在自己的胸口别了一朵和多鹤子一样的红玫瑰。但是，没有人觉得他的样子很傻。不，或者说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美丽的村口多鹤子吸引了。有的人在感叹之余，异常兴奋，根本没有心情去注意佐古打扮成什么样子。

整个策划非常成功。就连起初一直抱怨佐古为了请到多鹤子用了太多机密费的老板，看到美若天仙的村口多鹤子穿着一件纯白的晚礼服，拖着轻盈的裙摆，走进夜总会时，也一下子忘了赚钱盈利。不，即便他想起当初花的那些钱，在看到她吸引客人的盛况后，也应该没有什么怨言了。

“你给我找来一个好姑娘啊。”老板只对佐古说了一句表示感谢的话。

但是，这一句话让佐古感到心头咯噔了一下子。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多鹤子的胸部和腰部，仿佛恨不得透过衣服看到多鹤子的身体。“被盯上了。”意识到这种情况后，佐古完全不知所措了。

实际上，佐古之所以如此卖力地将村口多鹤子招聘到“奥林匹亚”，并非完全没有私心。他当电工的时候，工作服的布兜里便经常放着村口多鹤子的明星照。但是，起初他并非只迷恋村口多鹤子一个人。只要是长得漂亮的女演员，他都喜欢。当然，可能也不仅限于女演员。他只是偶然捡到了一张她的明星照而已。但是，由于经常把多鹤子的明星照从布兜里拿出来，深情地看来看去，他开始觉得她确实很漂亮，随之魂牵梦萦地迷上了她。在有声电影中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便对她更加着迷了。她那好像是勉强发出的沙哑声音，含着一腔幽怨，体现出一个成熟知识女性的深厚底蕴，刺激了佐古的好奇心。

为了请到她，他倾注了很大的热情，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此难怪当从老板的眼神中看到他对她的野心时，他会感到不知所措。想到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终都将变成为了满足老板的好奇心而做的，佐古失望极了。

虽然营业额是平常的三倍，夜总会在收益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佐古昨天晚上却一直郁郁寡欢。赚的钱又没有我的份儿。佐古想到这些收益都进了老板的腰包，就觉得自己很傻。而且，村口多鹤子还将成为老板的女人。想到这个，他心中愈发愤恨难平。

别人不知怎样，佐古唯独在老板面前抬不起头来，根本没有勇气与之抗争。可怜的佐古昨晚因无法排解的嫉妒痛苦了一个晚上，甚至失了眠。但是，今天晚上的佐古和昨天多少有些不同。他心里多少生出了一点儿与老板抗争的决心，或者说是一种反抗老板的隐秘斗志。今天他到店里看到多鹤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这种反抗心一下子膨胀起来。

“管他妈的老板不老板的。要想开除我你就尽管开吧。即便把我从这里赶走，凭我在陪酒行业的人脉也还能找到工作。而且，如果我拥有了那个女人，光靠她我也能生活得下去。”佐古想到这里，双脚自然而然地朝着多鹤子所在的客席走去。

“欢迎光临。”

佐古首先跟客人打过招呼，然后松开正在搓着的手，拍了一下多鹤子的肩膀。“过来一下。”把她叫到柱子后面。

“……”多鹤子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浓烈的香水味让佐古鼻孔里的鼻毛颤抖。完全兴奋起来的佐古忘我地靠近多鹤子的身体，脸贴在她的耳边，气息喷到她的脸上，甚至让她感到痒得难受。

“有件事我得嘱咐你。我一直不放心。我说啊，你得警惕老头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一定要注意。”

“谢谢！”多鹤子轻盈地转身，回到客人的座位上。

多鹤子一时之间并没有理解佐古所说的“老头子”是谁。但是，她也不想知道。应该警惕的不仅仅是“老头子”。所有的男人都应该警惕——昨天晚上的经历让她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甚至她对那些男人感到腻烦。也可以说特意将她叫到一边好心提醒她的佐古也是应该警惕的其中一人。多鹤子觉得佐古对自己说这些，不过是他的职责之一，因此她强抑内心的悲伤，只是工作性地听他说了一下而已。

但是，佐古却因为多鹤子的一句“谢谢”而兴奋不已。“她谢我了！她依赖我这个‘大掌柜’。”他这样想着，脸上浮现出笑容。即便像佐古这样谨慎的人，迷恋上女人之后也失了分寸。“走着瞧！”佐古在心中悄悄地对老板吐了一下舌头。正在这时，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告诉他有新闻记者来访。

“新闻记者？”佐古皱起了眉头。

他昨天就给新闻记者们发送了邀请函，并大摆筵席招待了他们。正因如此，今天各家报纸的早报都将村口多鹤子的新闻作为头条刊登了出来，且附上了照片。佐古觉得已经达到了预期的宣传效果，高兴倒是高兴，但是现在的佐古却有些想把多鹤子藏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害怕别人再拿多鹤子进行炒作。现在所有来找多鹤子的客人都是自己的情敌。他不再需要新闻记者了。

佐古咬着牙问服务生说：“哪家报社的记者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下服务生拿过来的名片，上面写着：“《东洋新报》记者，毛利豹一。”

毛利豹一这个名字，他没有一点儿印象。但是，看到《东洋新报》这四个字，他倒想起来了些什么。今天早晨，他为了读有关多鹤子的报道，一字不落地将大阪的所有报纸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家报纸没有报道多鹤子的事情。当他知道那家报纸就是“奥林匹亚”每周都提供广告费的《东洋新报》时，由于当时他还对多鹤子的宣传抱有热情，因此感到十分愤慨，马上给《东洋新报》的广告部打了电话，表示抗议。

当时的怒气现在依然残留在佐古的心中。他手中握紧名片，往入口处跑去。服务生紧追其后，指着合作商和工作人员出入的后门，说：“在这边。”

三

豹一特意在快要闭店的夜里十一点过后，拖着长长的风衣，将两手插进口袋里，出现在“奥林匹亚”的门前。

里面传来爵士乐的声音，就像是要将畏畏缩缩的豹一推开似的，在道顿堀冷冰冰的柏油地面上回荡。不知为何，豹一犹豫了几次之后，离开那个站着很多男女服务员的正门，跑到了后门。后门那边的墙上贴着写有“招聘男服务生”“勤杂工出入口”“招聘淑女”等字样的纸片，在寒风中摇曳。

那里有一个男服务生，看到豹一进门，就紧紧地盯着他，问道：“你有什么事？”他大概是看到豹一很年轻，以为他是来应聘男服务生的。像豹一这样脸色稍显苍白、五官匀称的青年是男服务生的最合适人选。

“我是新闻记者……”豹一一下子慌神了，原本应该说，“在下是报社的……”，却说了那种傻话。

“有名片吗？”

原来土门所说的“新闻记者首先要做一张名片”是这么回事啊。豹一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做好的一张很小的名片递了过去。男服务生看了一眼，说道：

“啊，这样啊？现在我就叫负责人过来，请您稍等……请坐！”

名片的作用立竿见影。男服务生突然改用敬语，给豹一搬了一把椅子，然后推开一扇外面有人群聚集的阴森森的房门。男服务生开门的那一瞬间，夜总会富丽堂皇的内部构造突然映入豹一的眼帘，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等了一会儿，一个在燕尾服的胸口部位别着一朵玫瑰花、长相猥琐的男子出现在豹一面前。

“我是佐古。”话音刚落，他便怒吼道，“你是《东洋新报》社的？”

“嗯。”豹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边回答。

“你们太不像话了。”不知是否因为看出豹一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刚出道的新闻记者，便有意欺负他，佐古一开始便摆出了一副要吵架的架势，“为什么不给我们的新闻做报道？别家都写了。你们真是不像话。只有你们家没有写。你们到底打算怎样啊？”

豹一生气了。“所以，我不是特意跑过来了吗？”豹一用语气故意强调了“特意”两个字，这样说道。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与外貌不符的锋芒，因此佐古实在没能将“今天来为时已晚”这句话说出口来。

“一个刚出道的小记者还这么威风，这样的人可能反而难对付。”佐古突然觉得如果不小心惹怒了对方，恐怕接下来会很恐怖，“像这种初生的牛犊，不顾前不顾后的，又不想捞钱，因此可能乱写一些花边新闻。”

佐古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笑容。

“欢迎欢迎，里面请！”佐古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态度变得异常缓和，说着将豹一带到了门内。

耀眼的交际场出现在眼前，刺眼的强烈光线在爵士乐的喧噪声中红蓝交错变换。豹一激动起来，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被佐古带到窗边的一张朝向道顿堀的桌子旁。

“请坐！”佐古伸手指着沙发。

豹一故意摆着架子，突然一屁股坐了下去。由于沙发里有弹簧，他差点儿被弹得跌倒在地。之前一直故作冷静，刚才的样子肯定很难看。豹一突然觉得佐古的眼睛中泛起了笑意。

佐古等豹一在沙发里坐稳之后，说了一句“请慢用……”，丢下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不知所措的豹一，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在桌子上放了一个像牙签盒一样的小玻璃杯，倒上洋酒，然后离开了。若是啤酒瓶或者大玻璃杯还好，但是在那么大的一张桌子上放那么小一个玻璃杯，这场景显得有些煞风景。豹一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幅景象，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他拿起那个杯子，把里面的液体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啊！”原来是杜松子酒。豹一顿时觉得舌头、喉咙甚至眼球都要燃烧起来了。他惊讶地低下头去，偷偷地把酒吐在地上。正在这时，衣服摩擦的声音传进豹一的耳朵里，一股温暖的女人气息隐约可闻。豹一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人优雅地站在桌子旁边。“是村口多鹤子。”直觉告诉豹一。

“哎呀，让您久等了。这位是村口女士。——这位是报社的……”站在女人旁边的佐古熟练地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这样介绍着。

“请多关照。”村口多鹤子的脸孔就像面具一样始终带着笑容，用一种沙哑却有力的声音跟豹一打了招呼。

“啊。”豹一只是暧昧地发出一种小得可怜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刚才吐酒的丑态一定被对方看到了，脸变得通红，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失礼！”多鹤子说完，在豹一对面坐了下来，脸上浮现出僵硬的假笑，明显是在催促豹一赶紧提问。

“得赶紧说点什么了！”豹一拿起桌子上的那个空酒杯，神经质地摆弄起来。

佐古看到他的样子，误以为豹一在催促自己倒酒，便转身离开去拿酒了。豹一和多鹤子留在那里，只是面对面地干坐着，谁也不说话。旋转交错的红蓝光线照亮了多鹤子敞开的衣领下的白皙胸脯。豹一不敢正视多鹤子的脸，眼睛自然而然地盯住了她的胸部。但是，这时他看到被灯光染红的胸部的静脉血管突然微微颤动起来。然后，多鹤子突然摘掉微笑的假面，皱起了眉头。豹一一直沉默不语，多鹤子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但是，豹一仍旧没有开口说话。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提问才好。或者不如说他是在胆怯害怕。

多鹤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甚至觉得豹一与其这样不声不响，还不如提出一些无礼的问题。多鹤子突然扭头朝窗外看去。“奥林匹亚”的霓虹灯的灯影在道顿堀河昏暗的流水中扭曲，不停地闪烁，呈现出一幅萧瑟凄冷的景象。“我为什么会答应到这里来工作呢？”她开始后悔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都一直想哭。若非对自身魅力有着充分的自信而且有着害怕失去人气的想法，自己怎么会如此可怜地在这里强装笑脸呢？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糊里糊涂地被佐古的甜言蜜语欺骗了。她的文化修养让她对自己在这个“绅士的交际场”中表现出来的样子进行了严厉的批判。要是老师看到自己现在像蝴蝶一样在客人中间飞来飞去，不知会作何感想？她虽然中途退了学，但也曾是广岛县某女校的学生，当时有一个非常喜欢她的老师，是紫杉派(的)的诗人。以前她曾经在电影杂志的明信片问卷调查中称自己喜欢读安德烈·纪德(的)的书。

她很想站起来离开。但是，豹一那张长着像少女一样长睫毛的漂亮脸蛋吸引她留了下来。想到他那身肥肥大大的风衣下面掩盖着一个还未成年的纤细身体，她就无法真正生起气来。她看到他连汗毛都变成了红色，努力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您是哪家报社的？”多鹤子向他表达了相当大的善意。

这时，豹一正为了摆脱这种无法开口说话的可悲状态煞费苦心，好不容易唤起自己白天读报时对她产生的愤怒。“你都不敢跟这个女人说话，真应该被人鄙视！这种女人算什么啊……见了本人才知道，不就是个半老徐娘么？”他在心中暗暗酝酿着准备跟多鹤子吵一架，眼睛里散发出光芒。所以，当他听到多鹤子先开口说话的时候，爱较真儿的豹一觉得被人抢了先，越发感到屈辱。在这种情况下，豹一不可能和颜悦色地回答多鹤子的问题。

幸运的是，这时佐古拿着洋酒瓶出现了。豹一压制住内心的痛苦，没有说出心中的那些失礼的话。

“怎么啦？《东洋新报》的记者先生，采访过了么？”

豹一听到佐古称自己为“《东洋新报》的记者先生”，便觉得没有必要再回答多鹤子的问题，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说：“嗯，采访过了。”

多鹤子听了他的话很吃惊，她的表情似乎在说：“你这个骗子！”豹一看见她的那种表情，心中十分痛苦。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来，喝一杯！这瓶酒是我私藏的洋酒，谁都没碰过这个瓶子。请您好好品尝一下。”

佐古摆出一副邀功的样子，意思是说自己没找服务生，这瓶酒是自己亲自拿过来的。他一边给豹一倒酒，一边给多鹤子递了个眼色。多鹤子会意，站起身来。

“请慢用。”多鹤子转身离去。豹一一下子慌了，忘了说客套话，只是“啊”地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喊声，目送多鹤子的背影远去。

“快喝吧。”佐古催豹一喝酒。豹一闭上眼睛，咬着牙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光，然后将玻璃杯递给佐古。

“厉害！厉害！要兑点儿水吗？”

“不用。”豹一其实想要兑点儿水，但是听对方这么说，天生争强好胜的他反而这么回答。

这杜松子酒好像质量很差，很快就上了头。豹一想赶紧趁着现在还没露出醉酒的丑态离开，便鞠了一下躬，以相对比较像新闻记者的方式说了段“百忙之中……”式的套话，然后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奥林匹亚”。

走出去之后，寒风飕飕地刮了过来。豹一冻得缩了一下肩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道顿堀的灯光突然变白，模糊起来，涌入视线当中。然后这种模糊的白光似乎变得越来越远，他的大脑中急速闪过一片红色。

豹一挣扎着从食伤胡同的狭巷中穿过，一口气来到法善寺的院子中。豹一看到一张长凳孤零零地放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有气无力地走到凳子上，瘫坐在那里，突然想要呕吐。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住地往上涌，豹一忍不住，哗哗地吐了出来。石板地面上的呕吐物上发出细微的白气，豹一看着白气，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晚上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在他附近的半空中，印着金刀比罗天王的灯笼在寒风中静静地摇摆着。

四

深夜一点过后，有些性急的捡破烂的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推着手推车出现在道顿堀大街的柏油路面上。几乎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开来很多汽车，就像来参加深夜的葬礼，排成一排。夜总会的灯光一片片地熄灭，不久，黑暗便匆匆忙忙地填满了周围。柏油路突然变成冰冷的白色，清晰起来。昏暗当中的最后一点亮光——“奥林匹亚”的灯光也逐渐熄灭，披着披肩的女招待从昏暗的前门陆续走了出来，在寒冷中缩着肩膀。一个穿着毛皮大衣的窈窕女子身姿轻盈地飞了出来，跑向五六辆车中最前面的那辆。

车门打开了。

“快请上来。”说话的人是佐古。他戴着一顶扣在后脑勺上的礼帽。

“我送您吧。”那个女人听到他的话，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哎呀，那好么？”原来女人是村口多鹤子。

“快，快，让我送您一程吧。”佐古这样说完，突然将自己的脸贴在多鹤子的耳边，别有用意地小声说道：“再不上来，老头子就来了。”

多鹤子听了他的话，在他的推搡下，匆忙钻进车里。佐古跟在后面，半弯着腰关上门，对司机说：“到帝塚山……”他这么说，多半是说给多鹤子听的。多鹤子听到佐古说的目的地是那里，似乎放下心来，安心地坐进沙发车座里。等汽车开动之后，她习惯性地拿出化妆盒照了一下镜子。眼角出现了皱纹，这是因为熬夜到深夜的缘故。“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多鹤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还有两个人的工作仍没有结束。一个是佐古，另一个是豹一。

豹一在寒风中神情沮丧地等着多鹤子从“奥林匹亚”里出来。因为与许多等着女招待回家的男人站在一起，他开始生起气来。“这算什么工作啊。”但是，当多鹤子终于出来的时候，豹一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躲在最后面的一辆车后面，尽量不让多鹤子看到自己。当然，多鹤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忙忙地上了最前面的那辆车。豹一慌忙说了一句“给我跟着那个女人的车”，等不及司机答复便上了车。风衣长长的下摆很碍事。他上车时打了个踉跄，差点儿摔倒，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多鹤子坐的那辆车。

“快追啊！”见多鹤子的车开了起来，豹一慌了神。

“要去哪儿啊？”

“要让我说多少次啊？跟着那辆车，那个女人的车。”豹一以这家伙耳背为由安慰自己，强压住内心的愤怒，“快点！”

“你再怎么着急，前面有车我也出不去啊。”

“往后退一下不就行了。”豹一终于发火了。

“往后走的话，就是去二井户了。要不您就去高津宫？”

要是在这里跟他吵起来，就跟不上多鹤子的车了。豹一服了软，说道：“求你了，赶紧跟上去吧。”这个“求”字终于发挥了作用，司机灵巧地将车从其他几辆车之间开了出去。

“我给你钱，多少都行！”真应该早点儿说这句话。汽车突然加快了速度，然后一点点地缩短了与前面那辆车的距离。豹一松了一口气，但依然向前弯着腰，连屁股都没敢坐稳。

多鹤子的车沿着道顿堀大街一直开到御堂筋，然后拐了个弯，朝着难波的方向驶去。在拐弯的那一瞬间，多鹤子抬眼确认了一下汽车行驶的方向，然后马上又拿起化妆盒照镜子。总之，她这样做，便可以不用理会佐古。汽车沿着电车道朝着日本桥筋一条巷的方向行驶。

一会儿，汽车在日本桥筋一条巷的路口拐向霞町的方向。豹一的汽车也跟在后面。

当多鹤子乘坐的汽车从霞町沿着天王寺公园旁边的坡道向上行驶的时候，佐古说道：“好冷，好冷，窗子进风。”为了防止汽车上坡时身体向后仰，佐古原本向前朝驾驶台探着身子，这时突然一边说着“得把窗子关上！”，一边侧身装出关司机旁边车窗的样子。之所以说是装样子，是因为车窗原本就是关着的。在做这个动作的那一瞬间，佐古将一张五元纸币丢在司机的大腿上，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

多鹤子心头一惊。就在这时，汽车来到阿倍野桥，原本应该往右拐才是去她家帝塚山的方向，但是汽车却突然向左拐了弯。她原本以为只是绕个道，但是没想到汽车径直朝天王寺的方向行驶起来。车轮转动的声音让多鹤子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不由得喊了起来：

“方向不对啊，司机先生！请掉头！”

但是，司机早已领会了佐古的意思，心想“这种事是常有的”，只是一脸苦笑，根本不理会多鹤子的命令。

“佐古先生！”多鹤子狠狠地瞪着佐古的脸，说：“请掉头！”

“您这是什么话啊。我又不是司机。我想掉头也掉不了啊，又不是我开车。”他若无其事地这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以此回应多鹤子的白眼。多鹤子差点儿大叫起来。但她不愧是曾经的人气女星，努力忍住内心的恐惧与愤怒，小心翼翼地盯着汽车前进的方向。

从阿倍野桥大概开了两百多米，汽车突然停了下来。司机迅速下车，走进了一家民房式的院子，那个院子的门口挂着一盏印着“清川”二字的门灯。多鹤子马上便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虽然这地方有些破旧，但是电影的布景中经常会出现几乎与这里一模一样的院子。

司机从里面走出来之前，佐古失去了平常的沉着冷静，以一种神经质的手势拿起烟卷，抽起烟来。他想到自己从当电工的时候便疯狂迷恋的这位美貌女星终于要成为自己的女人，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忍不住颤抖起来。多鹤子打算趁佐古不注意时赶紧脱身，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些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逃跑场面。

司机很快便出来了，给佐古递了一个眼色，打开了车门。佐古先下了车，一本正经地站在司机旁边，催促多鹤子下车。

情况显然不允许多鹤子始终矜持地坐在弹簧车座上一动不动。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穿着巧克力色袜子的纤细的脚伸到车外。佐古浑身哆嗦了一下。多鹤子那张苍白的脸，在佐古的眼中仍旧非常漂亮。佐古甚至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法无天的大坏事。

这时，豹一乘坐的那辆汽车发出沉闷的刹车声，缓缓地开了过来，然后停下。

“啊，不行，不能停这儿。”豹一不由得叫了起来。但是，傻乎乎的司机一心只想着追上多鹤子的汽车，当豹一这样叫喊的时候，他已经自以为理所当然地踩了刹车。

“停在这个地方，坏事了。”豹一心想，这不是故意要告诉对方自己在尾随他们么？他慌忙扯起自己风衣的下摆，想要挡住自己的脸。但是多鹤子一眼便看到了他，“啊”地轻声发出一声惊叫。

“啊，这个人……”本来是来采访，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多鹤子记住他了。“那个新闻记者！”多鹤子马上想了起来，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豹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便突然转身朝豹一的汽车跑了过去。

“可以上你的车吗？”还没等豹一回答，多鹤子便迅速钻进车里，坐到他的旁边。

她那柔软的细腰碰到了豹一的身体。豹一条件反射似的躲开了，这时一股强烈的女人香突然扑鼻而来。豹一越发不知所措，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喂，等等！等一下！”佐古大吃一惊，当他用粗俗的腔调说出这种台词一般的词句时，豹一的汽车已经载着多鹤子，在深夜的大街上奔驰起来。

豹一和多鹤子都没有让司机开车。司机只是随机应变而已。他通过豹一的表情，随随便便地认定豹一是多鹤子的情人。所以，即便两人没让他开车，他也已经“心领神会”。

五

“啊，请在这里停车。”

汽车开到一个精致的洋房跟前时，多鹤子让司机停下车。

“这里是我家……”多鹤子这样说着，从弹簧车座上起身，说：“多谢啦！”

向豹一致谢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对，让他去家里坐一下吧。”

她觉得即便是作为感谢，这样做也是有必要的。多鹤子告诉自己，不请这位特意送自己回家的人到家坐坐是十分失礼的。但是实际上，她之所以不想让豹一就这么直接回去，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她要拜托豹一不要将今晚的事情写出来登报。

“对不起，能到家里坐坐吗？虽然大半夜的，也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多鹤子这样说道。

豹一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说，感觉非常意外，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啊，不用，我就此就告辞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实际上，豹一和多鹤子坐一辆车来到这里的这一路，他都感到拘谨得很，浑身不自在。因此，他绝对不想到她家里再去体会那种令他窒息的感觉。虽然司机对豹一艳羡不已，但是这一路对于豹一来说却很漫长。汽车终于停了下来，豹一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想着还得付给司机车钱，他半道就想逃走了。

但是，多鹤子理所当然似的先将车费迅速地递给了司机。豹一曾说过“我给你钱，多少都行”，司机原本是打算向豹一要钱的，但是看到多鹤子给自己的那些钱，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男的应该也给不了这么多。”司机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收了钱，如果再载着豹一跑一趟的话，自己就吃亏了。这个女人给的钱很多，以至于司机不好意思张口再要一次车费。而且，即便自己到时再要一次车费，这个男人也不会给。到了之后，他肯定会说：“刚才那个女人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司机想到这些，不管豹一怎么说，他都不想再载他跑一趟了。

“车已经没油了。您要去哪儿啊？”

“下寺町。”

“和车库的方向相反，不行啊，请下车吧。”结果，豹一只好下了车。

引擎在深夜的空气中发出爆破声，汽车开始倒车，笨拙地转弯。

茫然呆立的豹一慌忙往后跳了一步。自然而然地，豹一便离多鹤子家的门口近了一步。

“请进吧！”多鹤子说。

豹一只好对多鹤子言听计从。他虽然很想回去，但是他知道深夜在这个地段的住宅区很难打到车，也只好放弃。“大半夜的……”刚才多鹤子应该也这样说过。但是，豹一马上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接受邀请——抓住机会完成工作。在这种奇怪的场合想到自己的记者身份，从这一点上来看，豹一还不是一个称职的新闻记者。

里面的人好像听见了汽车的声音，知道多鹤子回来了，打开了门口的灯。

“我回来了。”多鹤子说。

“您回来啦。”里面传来一个女佣的声音。门开了。

“请您先……”

豹一听言，走进门口，见女佣人低着头。看到她放在一起垂下的双手，豹一心头咯噔了一下子。那双手红红的，有些地方看起来甚至像是渗透着血丝，让人看了感到心疼。豹一突然想起了母亲，心里难受。

多鹤子让女佣把豹一带到客厅，自己去了下面的日式房间。

“回来啦？”母亲在长火盆的前面弓着背，孤单地坐在那里。

“您还没睡啊。”

“哦，正要睡呢……”母亲看上去有些慌张，“……被炉太热了，我想拿出来凉一下再睡呢……”

多鹤子看到母亲这样辩解，倒没有觉得可笑，只是感到心头一阵酸楚。昨天晚上母亲也没睡，一直等到多鹤子回来。想到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长火盆前，连哈欠都不打一个，一直等着自己回来，多鹤子便感到伤心。她本来反复叮嘱过母亲“别担心，我没事，您先睡”。但是，今天晚上她依然没睡，等着自己回来。而且，她还以被炉太热为借口，掩饰自己因为担心女儿而睡不着这个事实。母亲以前并不这样。以前因为拍电影的原因，经常很晚才回家，而且有时还会因为意料之外的彻夜拍摄，一个晚上不回家，也不用特意往家打电话，母亲总是能放心地睡下。

她当电影演员之前还当过舞蹈演员。刚当舞蹈演员的时候，有一次自己没打招呼便彻夜未归。当时她在一个女性朋友的出租房里跟朋友闲聊，不小心错过了末班车，便住在了她那里。半夜的时候，她接到一个从公用电话上打来的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当母亲知道了原委之后，终于放了心，但是即便如此，她当时好像依然十分慌张，甚至将装着原本打算用来给女儿买鞋子的钱的钱包落在了公用电话亭。一直以来，母亲只为自己担心过那一次。以后即便自己很晚回家，母亲也不再担心。因为她相信女儿。

但是，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她就开始整日担心女儿的安全。尤其是女儿开始到“奥林匹亚”工作后更是如此，比如昨天和今天。那个事件已经告一段落，母亲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肩膀，以为终于可以放心了。谁知没过多久，女儿便不得不再次出入男人出入的娱乐场。千万别再犯那种错啊。在听到多鹤子说“我回来了”之前，她一直不敢从长火盆边离开。

想到母亲这样为自己担心，多鹤子心里便痛苦不已。而且，多鹤子知道母亲为了不让自己知道这些，还在拼命掩饰她内心的担心，心里便更加难受了。

“真是的，您得早点儿睡啊。”但是，母亲并不起身，不安地观察着多鹤子的脸色。

母亲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今天有一个男性客人到了家里，不由得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这也难怪。这两年来一直没有男性客人在大半夜的时候来过这个家里。两年前曾经有过。那人半夜突然来访，多鹤子将他介绍给了她。他低头致礼，一点儿也不拘谨，“啊啊”地点头。然而，他之所以如此落落大方而不拘谨，与其说是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将多鹤子培养成了一个人气女星，不如说是他仗着自己已经占有了多鹤子的身心。矢野以一种残酷的傲慢态度，对她说：“你生了一个好女儿啊。”那天晚上他留宿在了这里。那之后他便经常来。她后来才知道，原来矢野已经有了老婆孩子，所以便以“对不住人家妻儿”为由，私下里劝多鹤子与他分手。但是多鹤子却总是说：“什么啊，没关系的。”不久，她突然发现多鹤子的身体有些异样。见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伤心地看着女儿。不久，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女儿被传唤到警察局。后来她知道了原因，心想，早知如此，即便不让女儿当演员也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但是，后悔已经太迟。她觉得这都是矢野的主意，因此对他非常怨恨。母亲始终忘不掉矢野第一次来家里时那种傲慢自大的态度。现在母亲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往楼上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她没有张口问客人是谁，但多鹤子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这种心思。

“我有客人……”她自己主动说了起来，“是报社的，说是想写关于我的跟踪报道。新闻记者真烦人……可是我不接待的话也不好。我得去见见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您先睡”，便走到隔壁的房间，脱下晚礼服，换上和服。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对不起那个年轻的新闻记者。因此，她出于美女特有的本能，开始仔细地补妆。

“让您久等了。——刚才多谢您了！”

她坐在了豹一的对面，马上发现豹一还没有碰女佣给他冲好的咖啡，就说道：“快趁热喝吧……”但是，当她发现咖啡在这期间已经完全变凉的时候，又说道，“哎呀，原来都已经凉了啊。对不起。”她在句尾用了升调，按铃叫了女佣。说话时表情和蔼可亲，让人无可挑剔。

年轻的女佣对豹一一见钟情。她不愧是电影演员家里的女佣，也很喜欢电影，个性中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气息。当看到豹一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肥大风衣进门时，大概也是由于夜色已深的缘故，她甚至怀疑这个少年是个“男装的丽人”。冷不防陷入爱河的可怜女佣惴惴不安地出现在客厅里。将咖啡杯子递过去的时候，她十分害羞，因为这样会让对方看到自己那双难看的手。

然而，如果说这个女佣有几分吸引豹一的地方的话，那肯定不是她急急忙忙间涂抹的黏糊糊的鼻头，而是那双她觉得羞于见人的通红的难看的手。即便她仅有那双手，也足以让豹一心动。那双手让他联想到母亲的手。然而，豹一却是在一栋富丽堂皇的住宅的客厅里看到的这双手。接过咖啡，豹一越发感动，突然想起在弥生剧场的舞台上跳舞的东银子的那双红红的脚。豹一突然感觉有泪水就要夺眶而出，赶紧提醒自己并不喜欢这栋房子，擦了一下泪，站了起来。

“我就此告辞了。”

好不容易给他端上了新咖啡，豹一却提出要离开。多鹤子很吃惊。

“哎呀，着什么急啊，再坐一会儿嘛……您这么快就走，我会生气的。”

她是真的生气了。而且她觉得现在就让豹一回去，自己会很麻烦，就拼命地挽留他。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可怜。豹一也很奇怪，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挽留自己。不管怎样，反正对方正热心地挽留自己。豹一决定拒绝她的挽留，毅然决然地离开，好让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夜已经这么深了……”他这样说完，便推开了门，走下了楼梯。

“哎呀，您这是要走么？”女佣出现在门口。豹一没有回答，穿上脏兮兮的鞋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他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走到住吉线的姬松巴士车站，终于打上了一辆车。多鹤子在自己离开时流露出的那种哀怨的神情，不知为何始终留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女佣送走豹一之后，装作收拾客厅的样子走进了客厅。她有些怨言。她没有想到豹一会这么快就离开。她原本认定豹一今晚会住在这里的。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和自家的女主人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却希望豹一晚上住在这里。然而，他却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她心中感到很落寞。“不跟我这种女佣人打招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仅女佣心情如此。虽然原因多少有些不同，她的女主人此时也正体会着与她相似的心情。女佣走进来的时候，多鹤子正呆呆地坐在长椅子上，一动不动。

“原来他今晚不住这儿啊。”听女佣这么说，多鹤子这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谁要住下啊？就那种新闻记者？”多鹤子嚷道。

实际上，她在挽留豹一的时候，也是觉得夜已经深了，原本想着应该留他住下的。但是，现在听女佣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不成体统了。这时，她想起豹一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夜已经这么深了”，觉得其中竟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多鹤子这才开始觉得自己在深夜和豹一一起回家这件事过于轻率，开始后悔起来。

女佣听到女主人这样说自己暗自倾心的男人，突然伤心起来。但是，她敏感地觉察到多鹤子在生气，便顺着她说了下去。

“的确是呢。那种新闻记者！而且啊，他也太狂妄了吧。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女佣并不知道豹一走的时候有没有跟多鹤子打招呼，这句话只不过是在说她自己遇到的情况。然而，对于多鹤子来说，豹一的确“不打声招呼就走了”，而且拒绝了她的挽留，毅然地离开了。

“是有什么事情让他生气了么？”

多鹤子想了想，也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她不可能想到这是因为豹一看到了女佣的那双通红的手。由于没有找到可以接受的合理原因，多鹤子愈发觉得这件事严重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而且，还没有跟他说那个最关键的新闻稿，就让他走掉了。这就让多鹤子更加感到颜面扫地。

女佣的话狠狠地刺痛了多鹤子的心。但是，她突然想起刚才女佣曾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着迷地看着豹一，心中稍微感到一点儿安慰。

“这个小姑娘在说谎。她明明喜欢那个新闻记者，却还说那种话！……对，那个新闻记者和这姑娘倒是天生的一对。”多鹤子这样想着，开始在内心深处鄙视起豹一来，“跟那种男人生气，那才叫丢脸呢。总之，那种男人也就只配跟女佣相好。”

豹一莫名其妙地不告而辞这件事，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甚至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勉强说服自己。

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第二天，她出人意外地做出了一个轻率的举动，往豹一的报社打了个电话。

六

晚报第一版的稿件截止时间是在中午。

豹一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一下子睡过了头，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豹一为了在截止时间前将跟踪报道的稿件写完，一找到坐的地方，立刻拿起一支4B铅笔奋笔疾书。

铅笔芯断了。

“杂务！拿铅笔！”

平常时候，豹一从来不敢吩咐勤杂工做事。但是现在他实在太着急，便学着老员工的语气喊了起来。可悲的是，他仍然被当成一个新进员工，而且他也太年轻。没有一个人帮他把铅笔拿过来。豹一的脸红了起来。

“喂，给你铅笔！”这时，一个男人把铅笔拿给了豹一。豹一抬头一看，发现是土门。

“啊，谢谢。”豹一很高兴。

“借我点儿钱，五十钱就行。”又来这套——豹一一边苦笑，一边将五十钱硬币放在桌子上，然后继续在草纸上写稿件。

土门一边将硬币放进口袋里一边问：“这么认真啊。这是在写什么报道啊？”问完之后，还没等豹一回答，他便笑着说：“啊，原来是村口多鹤子啊……让你替我做，不好意思啊。啊哈哈。”

豹一突然抬起头来，“村口多鹤子到底是怎样一个女演员呢？她到底做了什么啊？‘罪恶的女星’是什么意思啊？”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问，豹一觉得见到土门是个好机会，便问了一下。

“哎，你不知道啊？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还有新闻记者不知道村口多鹤子的事，真是太好玩了。而且，写那娘们儿的跟踪报道，却不知道她的事情。啊哈哈，受不了了，真是太有意思了。大早晨的，你就别逗我了。呵呵呵……”他嬉皮笑脸地笑了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你真的不知道啊？”

“嗯。”

“原来如此。那我就告诉你吧。村口多鹤子啊，哎呀，我说，可真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娘们儿。她为了能在电影里出演一个好角色，就和导演好上了。最后把肚子搞大了，大的跟糯米糕似的，然后转眼间又把肚子整回了原来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事儿被曝光后，她就不得不退出了演艺界，现在虽然长得还很可爱，但是好像始终还是忘不了赚钱，为了钱去了‘奥林匹亚’，就是这么回事啦。我可不是因为喝醉了写不了，我是真的不想写新闻捧那种女人的臭脚。啊哈哈。”土门一口气说完多鹤子的事情，然后接着说道：“可是，这是你的工作，好好写。这是你第一次写新闻稿件吧？加油写哦。那回头见啊……”土门说着便离开了。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的啊。豹一已经不想继续写下去了。实际上，他也是在捧那个女人的臭脚。他突然将自己刚刚写的那份稿件一下子撕掉了，然后在一张新的草纸上写下了一个表示页码的数字“1”。

很快，豹一便在土门的刺激下，用尖锐批评的语调写起了文章。当他写下“完”这个终止符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正午。豹一一边看稿子一边穿过编辑室，将稿子交给了总编，然后走了出来。这时，一个勤杂工走了过来，问：“你昨天晚上去‘奥林匹亚’了吗？”

豹一点了点头，“是的。”

勤杂工便有些鄙夷地说：“若是这样，那么有人打电话找你。”

打电话的人是村口多鹤子。她不知道豹一的名字，因此便让接电话的人叫一下“昨天去‘奥林匹亚’的那个人”。

豹一接过电话，知道对方是多鹤子后，慌张起来。即便不是因为这个，豹一也会不知所措。因为他以前还没有怎么用过电话，尤其是在这家报社，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电话。豹一满脸通红，笨拙地回应着。

“昨晚真是失礼了。”多鹤子闻声判断出对方是豹一后，这样说道。

“啊。”原来失礼的不是自己啊。豹一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离开时，多鹤子脸上那种哀怨的表情。

“喂，我有话想跟您说。您现在有空吗？”

“啊。”

“那我们能见一面么？”

“啊。”

“我在心斋桥的不二屋咖啡馆等您。”

“啊。”

“您能马上过来么？”

“啊，‘不二屋’对吧？”豹一已经汗流浃背，没能拒绝对方的要求。

因为自己刚刚写了一篇将她贬得一文不值的稿子，豹一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原本他便对她反感。土门的那番话更是火上浇油，让他变得更加讨厌她了。所以，豹一现在觉得过意不去，其实很奇怪。虽然已经把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反感都写进了文章里，可即便想要用这种反感来驱散自己对那个女人的愧疚感，也没有任何效果。现在他和对方不是在面对面说话，不能像往常一样，由观察她那漂亮脸蛋中透露出来的冰冷对她产生反感。最重要的是，电话里传来的多鹤子的声音，并不像平常那样低沉沙哑，而是让他感觉十分清脆温柔。

豹一放下话筒，穿着风衣飞奔了出去。

豹一走进“不二屋”时，发现多鹤子已经先到了。她带着手套，举起竖着一根手指的手，跟豹一示意。

“叫您大老远地过来……快，请坐！”豹一听了多鹤子的话，红着脸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当豹一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吃了一惊。手掌上沾着像黑色墨水一样的东西。他赶紧缩回手去，心想：“让铅笔芯末给弄脏了。”这是自己刚才拼命撰写多鹤子的跟踪报道的证据。豹一不敢抬头，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不停地用手掌擦着裤子的膝盖部位。

多鹤子问豹一要喝点儿什么，豹一回答说“咖啡”。多鹤子叫来服务生，“咖啡和点心……我要冰淇淋……冰淇淋有哪种口味的呢？”

“只有香草口味的。”服务生说。

“那就要这个吧。”点完之后，多鹤子这才开始仔细观察豹一。

这时，她不禁感到有些惊讶。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满脸通红，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脸色有些苍白，而且一脸生气的样子。他抬起头，紧盯着多鹤子。他的眼神中，甚至有一点点敌意。“这个人的脸变得可真快。”多鹤子感到很奇怪。

实际上，豹一这个人，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总是爱找碴儿，爱想得太多。说来可笑，此时的他则是因为看到多鹤子点了冰淇淋而大为生气。在豹一看来，大冬天吃冰淇淋就是做作。尤其是像多鹤子这种年轻的女人在别人面前吃冰淇淋，就更是做作。

豹一以前上学的时候，曾经在半夜与朋友赤井和野崎一起，去京极后巷的明星食堂吃过东西。那时恰好是在冬天，尤其是京都的冬天更是寒冷彻骨，他们便将椅子搬到火炉边，围着坐在那里。然后，三人便开始商量要吃点什么。一说到吃就不要命的野崎说道：“我想先吃点儿冰淇淋，从去年夏天以后就没吃过。”然后，赤井马上回应说：“我也正想吃那个呢。”然后问豹一道，“毛利你呢？”豹一听对方这样问，与其说是为了标新立异，不如说是循规蹈矩地点了咖啡。接着，他嘿嘿地笑着，看着另外两个人冻得哆里哆嗦地吃冰淇淋。看到豹一幸灾乐祸，赤井咬着牙恨恨地说：“不知道冬天的冰淇淋的味道，你就是个乡巴佬。”

这时的豹一，想起了当时的那件事。但是，当时豹一虽然被人称为乡巴佬，却并没有怎么生气。因为在豹一看来，赤井和野崎的那种“做作”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乐的“做作”，而不是多鹤子这种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做作。

豹一总是像这样爱找碴儿，难道不能说明他心胸狭窄么？大概的确如此。他的性格原就如此，这也没有办法。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因为他对事物没有一种明确的观点，缺乏人生观或者人生哲学之类的思想，所以才总是这样小肚鸡肠地表达一些零碎的意见。他仅仅凭着自己的冲动思考问题，无法按照人们约定俗成的做法行事，自尊心受刺激的程度是他行动的动力。

多鹤子看到豹一的这种表情，突然想到他昨天晚上的失礼行为。然后，她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把他叫出来。

她原本不是特别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再见一下豹一。当然，她内心深处觉得在受到昨天晚上那样的对待后，自己不能就此罢休。但是，若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便要见他，自己未免也显得太低贱。对方不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新闻记者么？想到这里，多鹤子开始强烈地后悔自己的轻率，觉得自己不应该打电话。也就是说，她觉得没有面子，甚至不允许自己承认在某种意义上被豹一吸引。

所以，现在豹一脸上的这种表情，倒是让她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对！这人昨晚对我十分无礼，我是觉得不能就此干休，才决定见他的！”这样，多鹤子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也就不再觉得后悔，不再觉得自己“低贱”或者“轻率”了。她用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豹一，开始思考该用什么话来指责他。

突然，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注意到豹一风衣上的褶皱。那件衣服皱皱巴巴的样子让人觉得豹一很可怜。而且，那风衣看起来不像是定做的，肥肥大大的，一点儿也不合身。此外，仔细一看，那身西装好像也不是冬装。领带也很寒碜，花色与昨天晚上的那条一样，但是褶皱比昨天的那条更多。

“这件风衣是谁为您挑的……”多鹤子原本想冷不防地这样问他一句，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豹一那张瘦削的脸颊忽然让她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她便没有说出口，甚至反而觉得自己想到这样的话，都有些对不起豹一。

“哎呀，不行！”多鹤子在心中惊叫起来，“我在同情他。”

这样的话，证明自己特意约豹一出来还是因为被他吸引。

她慌忙从豹一身上转开视线。就在这时，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啊，对了！”

“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有事要求他。我是要找他，求他不要写跟踪报道，才特意来见他的呀。”她绕了一大圈，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个，实际上我有事要拜托您……您能答应吗？……是昨天您说的那个跟踪报道……”

豹一心里咯噔了一下子。

“……我知道这会让您很为难，但是还是想拜托您，请不要把我昨晚遇到的事写出来好吗？”多鹤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豹一无法回答。自己刚把那篇报道写完，它现在估计已经被排成活字，可能已经开始印刷了。想到这里，豹一说：“为、为什么？”听那声音，他心情好像很沉重。但是，在下一个瞬间，豹一想起了土门说的话，便用一种挑衅似的语气接着说：

“写出来会让您为难么？”

“她肯定会说写出来会损害她的人气吧。这个女人最看重的就是人气。和导演之间出的事情，也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人气，是算计好的。”豹一这样想着。

豹一在报道中将这个女人写得一无是处，现在还这样在心中无情地鞭打她。或许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豹一想要让自己打起精神，不要对多鹤子感到过意不去。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则是因为这时服务员把冰淇淋端了上来。

“这倒不是为难……”多鹤子还没有说完，豹一便打断了她的话，“会损害你的人气吧？”

多鹤子突然低下头。

“人气？”多鹤子重复这个词时，句尾的语调降了下来。

“不是吗？”

“不是！”多鹤子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生气，她瞪大了眼睛，扬起长长的睫毛。“大家都在说什么人气、人气……”多鹤子突然用一种朗诵式的语调说话。

“我就那么在意自己的人气么？……比如我和矢野先生这件事，大家都说我村口是为了演一个好角色，才将贞操献给了矢野，说得真是过分。可是，我真的是为了那个才跟矢野先生交往的么？我难道会为了人气，为了人气杀掉自己么？……不是的。的确，矢野先生是我的恩人。但是，恋爱与这个是两回事。如果我不喜欢矢野先生的话，他再怎么对我有恩，我也不会像那样跟他交往的。那时我只是喜欢矢野先生，仅此而已。正因如此，即便是那件事，矢野先生让我那么做的时候，我也按照他说的做了。因为是我喜欢的人让我那么做的，所以我便做了。但是大家却都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人气。大家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你肯定也是这样的吧？”

她这样说完，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落寞的微笑”。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微笑是有意识地装出来的，开始烦躁起来，心想：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她在无意识之中做出了一种拍特写时常用的表情。

“但是，我绝对没有说谎。”她这样想，“至少在那时，比起自己的人气，我更喜欢的是矢野先生。”

突然间她相信了自己的这些话。实际上，很久以来，她一直在心里用类似这样的话跟自己解释往事，除此之外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别的说法。也就是说，这些说法已经成了她的定式思维。

但是，明确地将自己的这种定式思维在别人面前讲出来，多鹤子还是第一次。她原本不想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不想在这种咖啡馆中首次说出自己对“大众眼光”的抗议。尤其是考虑到对方还是一个新闻记者，一个过于幼稚的年轻男子。

但是，多鹤子看到豹一一脸惊讶，似乎在认真地倾听自己讲述，觉得自己对他说这些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的确，豹一被多鹤子的话吸引了。正因为自己的“批判”过于辛辣，很容易让人觉得有种走极端的感觉，豹一才会对她说的话产生了一种相对强烈的信任感。“土门的那些鬼话，根本不靠谱！”豹一心想。

多鹤子知道周围有很多人，不得不有意识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想到自己虽然感情激动，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多鹤子心中愈发悲伤，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豹一看到这幅情景，心里原有的立场便愈发动摇了。容易走极端的豹一突然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可是，跟踪报道已经写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反正我往报社打个电话，让他们取消刊登。”

说完，豹一连想都没想报社是否会允许取消刊登，便急急忙忙地去借电话了。

七

豹一的字写得很难看，杂乱无章。总编看得头疼，但是不管怎样还是浏览了一遍豹一的稿子。然后，他开始庆幸自己幸亏看了一下这个稿子。

“要是我没看一遍就直接送到社会部部长那里，那可真就不得了了。以社会部长这人的性子，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送去排版印刷了。”

豹一的稿件不仅写了村口多鹤子的坏话，而且揭露了“奥林匹亚”夜总会宣传部长的丑陋行径。如果这个报道刊登出来，“奥林匹亚”肯定会来抗议。虽然这样做有热点新闻的价值，但发行部的同事就会很为难。虽然总编站在编辑部的立场上很想采用这篇稿子，但他还是想尽量避免与发行部产生矛盾。而且，善良的总编还想保护一下村口多鹤子。

总编没有采用豹一的新闻稿，他觉得有一点点对不住豹一。虽然有靠运气的偶然成分，但他肯定是下了很大功夫才能挖掘到这样的材料。

“这小子果然是个可塑之才。天那么冷，却努力工作到大半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稿子未被采用，肯定会很伤心。”正当总编这样想着的时候，豹一打来了电话。

“是我，毛利。”

总编一下子没能想起对方到底是谁。听声音对方应该很年轻，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毛利是谁啊？”

“啊，那个，我是社会部实习记者毛利豹一。”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刚才我交给您的新闻稿已经送去印刷了吗？”

“还没。怎么啦？”

“还没啊？这样啊。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不要采用这篇稿子啊？”

“为什么呢？”

“啊，那个，稍微有些情况……”

“是吗？若是如此，就依你吧。”总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那你现在在哪儿？”

“啊，在心斋桥的‘不二屋’……”

“和谁在一起呢？女朋友？”

总编听了豹一意外的请求，心情变得大好，跟豹一开起了玩笑。

“那就拜托您了。”

总编听着豹一在电话那头说话，仿佛看到了他满头是汗的样子，挂断了电话。

“那家伙肯定是受了村口多鹤子的央求，他现在肯定跟多鹤子在一起。”

总编高兴地想象着自己的年轻部下如何大展身手的景象。这时，土门进来找他盖一个预支薪水的章，他几乎看都没看就给他盖上了。

打完电话之后，豹一回到多鹤子旁边，告诉她稿子已经取消了刊登。

“谢谢。让您费了这么大劲儿……”

多鹤子这样说着时，忽然想到：“从结果上来说，这人昨天晚上费了这么大劲儿都是为了救我呢。”她突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出去走走吗？”她的意思是说，一起出去散个步。

不管怎么说，多鹤子看到豹一被自己说的话感动，是十分高兴的。而且，豹一马上采取了高于自己预期的行动。多鹤子与生俱来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豹一在她的眼中简直就像个骑士。

昨天晚上豹一的一些行为曾给她的自尊心带来了巨大伤害，但是现在想来，多鹤子却很自然地觉得他之所以那样做仅仅是因为性格内敛，夜深了不好意思。而且，他离开时那种风一般的速度，也有一种骑士般的飒爽。这个曾经的女演员心中想道。

两人避开心斋桥的闹市，肩并肩沿着御堂筋的林荫路，朝着大丸百货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温柔的阳光直接洒落在两人的脸上。睡眠不足的豹一觉得光线有些耀眼，眉根缩在了一起。多鹤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强烈的光照，因此并不觉得耀眼。她看到豹一的那种表情，误以为他是在皱眉，跟自己在一起并不高兴。

她的虚荣心无法接受这一点。为了吸引豹一，她一直在本能地做出努力。走到心斋桥的时候，多鹤子对豹一说：“我们回去吧。”接着，又忍不住问，“不喜欢和我一起散步吗？”

无论在谁的眼中看来，豹一都受到了多鹤子的厚待。以当时那个年代的情形，有人即便仅仅与多鹤子并肩走在一起，都能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豹一再怎么迟钝，也从那些与自己擦身而过时不停地看自己的人的眼中看出了羡慕的神色。

“我和人气女星并肩走在一起。”

心情倒是不坏。但是，豹一不是一直都很鄙视“人气”这个词么？如今他又这样高兴，是应该说他自相矛盾呢，还是应该说他还不够成熟呢？反正如果他知道别人有这种想法，心中必然会升起轻蔑之心。大概豹一也意识到了自己心里的这种矛盾，或者是觉得不好意思，他并没有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

所以，当他听到多鹤子这样问的时候，甚至未能傻傻地开个玩笑，说句“哎呀，真是荣幸之至”之类的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可是……”最后，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多鹤子一下子变了脸色。豹一敏感地觉察到了多鹤子的心理变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是在上班时间翘班出来的，或许偶尔翘一下班也没关系吧。”豹一勉强为自己的态度辩解着。

他的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对多鹤子刚才那句问话的回答。至少多鹤子想要把这个回答理解为豹一喜欢与自己一起散步。她选择了这种理解。

总之，豹一这个勉强的辩解多少算取得了成功。多鹤子感到满意，豹一也感到满意。不管这句话被谁听到，豹一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豹一的慎重又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若是那种厚颜无耻的男人或者情感丰富的恋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故意挑逗对方，说一些“别人看到我们俩这样走在一起，会怎么想呢？”之类的话。但是豹一却始终不愿意说那种话。总之，他没有一高兴便口无遮拦，让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厌烦。因此，多鹤子和年轻的新闻记者并肩在御堂筋的柏油路上来回漫步时，并没有特别在意周围的目光。为了吸引豹一的心，她在无意识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媚态。豹一完全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但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让豹一的心情从高山跌倒谷底。

那是他们两人走到大丸百货公司大楼前面的时候。

“要是毛利先生有个妹妹，肯定会很漂亮。”多鹤子本来想要取悦豹一，但是话还未说完便突然变了脸色，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从豹一这面看去，多鹤子的侧脸变得苍白，肌肉甚至出现了一阵痉挛。豹一吃了一惊，发现一个男子正从“大丸”推门而出。

他上身穿着一件系着皮带的短皮衣，下身是一条打高尔夫球穿的裤子。此时，这个人正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豹一。在此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多鹤子。接下来，这个人一脸惊讶地站住了，又很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来，跟多鹤子打招呼。

“有一阵子没见了……怎么样？”

“……”多鹤子唰的一声拉上了手提包的拉链。手在微微地颤抖。

“我在报上看到了有关你的报道。听说你去‘奥林匹亚‘工作了？——好好干，保重。”

他看了一眼豹一，又看了一眼多鹤子。

“谢谢。”多鹤子小声说道。

男人举起手来，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啊。”多鹤子微微抬起了脚跟，却没有追上去。她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便一言不发地走了起来。

“他是谁啊？”豹一终于开口问道。

“矢野。”多鹤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豹一自然而然地想起刚才多鹤子在不二屋说过的那句话——“我喜欢矢野先生”，不免感到一阵失落无助。他还想起刚才矢野离开时对自己“居高临下”（至少豹一如此认为）的一瞥。

有一瞬间，豹一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多鹤子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倒也不必担心多鹤子看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扭曲的表情。他觉得实在是万幸。但是，多鹤子之所以加快脚步，表明她此时的心波动得厉害。她心里的这种波动直接传染了豹一，让豹一心里也无法平静。

正因刚才与多鹤子开始的亲密交往而感到有些骄傲的豹一，愈发因多鹤子的情绪波动感到伤心。更惨的是，在豹一看来，矢野比想象的更加高大魁梧。而且，他离开时是那样面不改色，凛冽的寒风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豹一觉得自己在矢野面前相形见绌。

多鹤子一言不发，豹一就这样沉浸在孤独的思考中。

“矢野看到我在这个女人身边，肯定会觉得有些好笑吧？”

嫉妒就这样一点点地潜入了豹一的心中。刚才多鹤子为了吸引豹一而在无意识中做出的努力，反而因为她现在的沉默而结出了果实。

但是，豹一见多鹤子这样一言不发，渐渐觉得自己若再这样一直跟她走下去，实在太可怜。他看着多鹤子的脸，感到她真是漂亮极了，但过了一会儿，他仍旧说：“我就此告辞了。”然后，他便突然从多鹤子身边走开了。

多鹤子看到豹一突然要离开，这才回过神来。

“啊，毛利先生。”她叫住了他，“今晚能来‘奥林匹亚’吗？”

说完，她朝着豹一所在的方向追了两三步。

寒风吹拂着他们脚下阳光直射不到的路面。

豹一答应了一声“好吧”，两人便分开了。

第三章 重生

一

想到去夜总会的话还要见佐古，多鹤子本来便不想再去“奥林匹亚”了。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说法，但实际上自己确实拿了类似预支薪水或者契约金之类的钱，那么自己便不能突然辞掉工作。作为一个人气女星，她非常清楚契约的重要性。多鹤子从早晨开始便一直思考自己今晚上应该怎么办。

但是，当她对豹一说“今晚能来奥林匹亚吗”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她便做出了决定。

若突然辞职不干，必然招人怨恨。多鹤子觉得只要自己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好。她仍旧像往常一样在上班的时间出现在了“奥林匹亚”。

但是，她为什么要让豹一来“奥林匹亚”呢？

即便是出于为夜总会的盈利考虑，要为酒馆多招揽一个顾客，但是负责宣传的佐古也是肯定不会欢迎豹一的。当然，她并不是为了招揽顾客才叫豹一来的。若说起来，多鹤子本人虽然没有明确意识到，但是有一个原因使她今天晚上不得不再见一次豹一。这绝不能说是出于个性的轻浮。将少年一样的豹一当成恋人，想想都会觉得奇怪。也就是说，她之所以想要再见豹一，是因为今天意外邂逅矢野之后心里产生了波动，她需要豹一这样一个没有太多男人味的“拐杖”来安抚。

她和矢野已经五个月没见面了。那次事件发生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过面。想见也不能见。多鹤子觉得这个社会不允许他们见面。她愿意这样想。她不愿意承认矢野是借着这个事件主动逃走的。她一直相信对方也想见自己。但是，在今天看到矢野表情的那一瞬间，她的这些想法全都落了空。今天是那次事件发生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照理说，两人原本应该感到很悲伤。至少，多鹤子当时已经伤心得说不出话来。然而，在多鹤子看来，矢野却表现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突然意识到，矢野是主动从自己身边逃走的。看他当时的样子，即便是在路边站着跟自己说几句话，似乎也要顾忌周围的眼神。他的心情多鹤子可以理解。但是，即便如此，至少他也应该对自己稍微表现出一点儿热情。正要抬脚追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头升起一股怨恨之情。她觉得对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自己，不想再追了。多鹤子意识到矢野的无情，才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曾经爱过矢野。不是为了自己的人气，而是真的喜欢。从多鹤子此时的心情来看，她对豹一说的那些爱矢野的话并不完全是一种辩解。多鹤子现在决心忘掉矢野，便是证据。与矢野相逢的那一瞬间的豹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气场都要比矢野弱小。但在当时的多鹤子眼中，由于感觉到矢野薄情，即便豹一的长相再丑陋，也都比矢野强。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多鹤子会请豹一晚上来“奥林匹亚”了。

另外，顺便说一下，多鹤子之所以决定继续去“奥林匹亚”上班，也是因为矢野转身离开时的决绝。女人在失恋时绝对不会一个人待着。即便她们为了忘掉心里的痛苦，要独自去旅行，出发之前她们一般也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不管怎么说，当晚多鹤子按时出现在了“奥林匹亚”。佐古原本也打算见到多鹤子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当多鹤子出现时，他还是不由地多说了一句：

“咦，欢迎。”这话简直就像是在欢迎一位意外来访的客人。也就是说，他曾经担心多鹤子可能不会再来，便一不小心将这种担心流露了出来。

晚上十点左右，豹一终于来了。多鹤子就像期待已久似的出来迎接他。若是豹一知道多鹤子盼着自己到来的话，肯定会觉得无趣。他也并非是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的。

整个晚上，豹一都非常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听多鹤子的话到“奥林匹亚”去。他找不到任何必须去的理由。这使他感到很为难。不知别人会怎样，反正这个自尊心强烈的男人不允许自己暗自倾心多鹤子。他在心里命令自己，如果找不到理由就不要去，但是这个命令对他却没有产生任何威慑力。他在对自己下了命令之后，依然在苦苦地寻找必须前往“奥林匹亚”的理由。突然，他想起了矢野，想起了矢野的无框眼镜后面紧盯着自己的鄙夷眼神，想起了矢野眉宇之间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强横。

豹一终于找到了理由，“对，我怎么能输给那个男人！我要让多鹤子成为我的女人！”

这是豹一一贯的思维方式。但是，豹一此时的想法中却多少掺杂着一些嫉妒。正因如此，他的这种想法才变得愈发强烈。豹一决定实践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这是他决定前往“奥林匹亚”的最好的借口。

多鹤子若是知道豹一的这种想法，想必会感到毛骨悚然。或者也有可能会觉得可笑。当然，出现在多鹤子面前的时候，豹一并没有明显地将这种想法流露出来。他虽然为自己去见多鹤子找到了一个借口，但是对于二十岁的他来说，要让多鹤子成为自己的女人，却仍然是一个相当艰巨的任务。他可以说是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了多鹤子的面前。在多鹤子的眼中，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听大人话过来拿零食的孩子。所以多鹤子心情大好，没有怠慢他。

因为工作的原因，多鹤子要不停地到处去跟客人打招呼，但是每次她离开时都会对豹一说一声：“稍等我一下。”然后便马上回来坐在豹一身边。

在所有的客人当中，只有豹一一人享受这种待遇。他完全可以为此感到高兴。但是，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我得做点儿什么！”他这样想着，却又完全想不出应该做些什么才好。他想都没有想过要向对方表白。苦心想了很久，他才终于想到可以像以前在咖啡馆握女招待的手那样握住对方的手。他突然下定决心，要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接着，豹一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正巧这时多鹤子的手并没有闲下来。多鹤子将服务生特意拿来的没削皮的苹果拿在手中，灵巧地削起皮来。当然，她是为豹一削的。笨拙的豹一连苹果皮都削不好，他看到多鹤子的样子，心里突然感觉暖暖的，一下子忘掉了自己的任务，着迷地看着多鹤子那美丽纤细的手指。

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四五天。连续三天，豹一都没能采取让自己感到满意的行动去完成任务，稍微有些心烦，但是或许这反而是好事。如果豹一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突然粗鲁地握住对方的手，那么必然会让双方都感到极不愉快。多鹤子甚至可能一下子对豹一冷淡下来。但是，若没有这种事，用多鹤子自己的话来说，与豹一在一起时的心情就像是“小溪的清流”一样。也就是说，为了忘记矢野的男人味，最好的办法便是与豹一这种内敛的少年接触。

如果不考虑豹一的那个奇怪的“任务”，两人的关系简直就像过家家一样，根本没有人觉得两人的关系奇怪。但是，这对组合在拥有美貌这一点上不分上下，的确足以让众人瞠目。其中，佐古便一直关注着他们。

这几个晚上，佐古亲身体会到豹一和多鹤子的“特殊关系”，愈发妒火中烧。正因为他被豹一抓住了把柄，也就更加生气。尤其让他气恼的是，豹一每天晚上都一直待到夜总会关门，和多鹤子坐一辆车回去。因此，他无从再次实施他那个无耻的计划。

“竟然妨碍我的计划，这个狂妄的臭小子！”

但是，和多鹤子一起回去并不是豹一的主意，而是多鹤子拜托豹一，让他送自己一程。若佐古知道了真相，没准儿会更加生气。“她迷上了这个家伙。这个狂妄的家伙！”他照样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得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不再出现在“奥林匹亚”。”他心里这样想道，但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幼稚，就犹豫起来。后来，他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理由。“那家伙妨碍我家的生意！”

若是如此，即便以后被人问起，也不会丢脸。至少别人不会觉得佐古因为争风吃醋而打了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的电工佐古，想到自己打人时的快感，不由得激动起来。但是仔细想来，佐古还有把柄握在豹一的手中。

“我不能出面，他要是把我的事写出来登报就麻烦了。”佐古决定拜托和“奥林匹亚”一直有交情的道顿堀的阿胜出面摆平此事。

道顿堀的阿胜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佐古拜托自己的事情。他根本没有必要去寻找打架的机会。道顿堀的阿胜在外面等到“奥林匹亚”打烊的时候，看见豹一比多鹤子先行一步从里面走出来，就“啊”一声扑上去，豹一也朝他冲了过去。在弥生剧场后面的巷子里，这个人曾将自己打倒在地，豹一根本不可能忘记他。豹一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但是刚刚听到道顿堀的阿胜那带着鼻音的喊声：“再敢来这家店，我饶不了你”，他便被打得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车上了，旁边是多鹤子。汽车早已开过了平常豹一下车的地方——日本桥一条巷。

豹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轻易地打倒在地的丑态，觉得还不如干脆就那样死掉算了。而且，虽然别人不知道，但是想到之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便更加感到丢脸。豹一觉得多鹤子不会再喜欢自己了，心情沮丧起来。但是，汽车开到地塚山之后，多鹤子却意外地说要让他今晚在自己家住下。

“可是……”

多鹤子见豹一犹豫起来，对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回去啊。”

她几乎是抱着豹一的身体从车里走了出来。豹一已经无法拒绝，一方面是因为他与多鹤子的肌肤直接接触，隐隐地感受到她的手、肩膀和胸部的质感，心旌变得摇曳起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将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似的对待，非常丢脸，羞得差点儿没再次晕过去。

刚才摔倒的时候只是稍微撞到了后脑勺，由于过于激动才晕了过去，其实豹一身上连一点儿擦伤都没有。摔得那么夸张，却没受一点儿皮外伤，意识到这个，豹一感到更加沮丧、悲伤。多鹤子见他这个样子，放下心来，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照顾豹一，多鹤子几乎彻夜未眠。实际上，多鹤子从出租车司机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按照司机的说法，打豹一的那个男人曾对他说过什么“不要再来‘奥林匹亚’”之类的话。司机猜测打豹一的那个男的，要么是被豹一抢走了女人，要么是受“奥林匹亚”的人指使的。多鹤子听了这些，觉得自己对这件事负有责任，便认为自己有义务“照顾”豹一。而且，她看到女佣人对护理豹一这件事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有些生气，觉得不能把这些事都交给女佣。

可怜的豹一头上被多鹤子放了一个冰枕，冷得他差点儿跳起来。豹一见多鹤子将自己当成病人，觉得不好意思，终于发起烧来。多鹤子的护理奏效了，她也为此感到疲惫不堪。

女佣见自己无法亲自照顾豹一，妒火中烧，心中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安，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担心成了现实。因为觉得丢脸而生气的豹一和因为疲惫而失去了平常大部分理性的多鹤子发生了男女之间常见的那种事情。

门外下起了小雪。

二

若是在古代，比如说在平安时代(是)，作者描述俊男美女的关系时，都要不了一页纸。但是，这两个人是现代人，又都非同寻常地自负。他们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需要前述的几个偶然因素。

既然女佣都已经想到事情可能发生，说明这种情况也是极其常见的。但是，如果没有上面的那些偶然因素，即便两人再喜欢对方，应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关系。

在两人发生关系已成事实之后，多鹤子依然有突然把豹一从自己身上推开的冲动。但是，若说想要推开对方，豹一也是一样。

豹一的精神状态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那就是不管他多么激动与生气，都不会完全失去理智。他就像一个顽固的牧师，心中藏着一种对那种事物的嫌恶。而这种嫌恶在他跟多鹤子发生关系时像一条敏感的蛇一样抬起头来。母亲的脸、东银子的平胸和纤脚，在他的脑海中若隐若现。因此，就连最享受的那一瞬间，豹一的表情也像犯了重罪似的，变得十分可怕。着迷于自己曾经嫌恶的东西——这种自暴自弃的好奇心让他差点儿想要号啕大哭。

完成任务后的自尊心的满足，在这时完全没有起到作用。由于想起了矢野，他的自尊心非但没有产生一种胜利感，反而被碾得粉碎。

“那家伙曾经占有过这个女人！”只要一这样想，豹一便足以将自己置于悲惨的状态之下，“这个女人也乐于被那家伙占有！就像这样……”他开始主观臆断起来，心中苦恼极了。

即便没有自尊心的问题，也没有什么比与感官的嫉妒一起开始的爱情更令人痛苦了。女人的魅力越大，嫉妒带来的痛苦也就越深。

可怜的豹一彻夜苦恼。尤其让他受不了的是，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嫌恶的那种事会是在违背女人意志的前提下进行的，但是现在他却意外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他对女人在生理方面的毫无抵抗性感到绝望，也难怪他会突然将多鹤子推开。

“女人真是不行！”他简直想打她一顿。

“你发誓你跟矢野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用一种哭腔似的声音，强求多鹤子。然后他又咬着牙说了一句：“你现在还喜欢矢野吧？”啪地打了多鹤子一巴掌。

在多鹤子的眼中，豹一一直有些内向、害羞，有时好摆架子，有时又十分笨拙。这时，她看到豹一如此充满激情，嘴角不由得浮现出微笑。然后，大概是出于一种无意识，她说了一句更加激怒豹一的话。

“我以前当舞蹈演员的时候，很多人像我求爱，可麻烦了。其中还有意大利人呢。”

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豹一原本不必在意，但是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你喜欢上其中的某人了吧？”

“这个么，是有点啦……只是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一个跳舞跳得很好的人。他很擅长带人跳舞，跳着跳着就迷上了。”

豹一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单单想到多鹤子曾经被数不清的男人抱着跳过舞，豹一就感到受不了。想到他们双方都曾在舞蹈中感到快乐，豹一的嫉妒之情简直达到了无限膨胀的程度。

多鹤子看到豹一如此这般，觉得自己不必再在意自己的年龄了。实际上，多鹤子虽然跟豹一隐瞒了自己的年龄，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她仍因为自己比豹一大六岁而感到自卑。但是现在，她被豹一疯狂的嫉妒感动了。矢野成熟圆滑，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一点点嫉妒的样子。有时他的绅士风度甚至让人觉得可恨。与之相比，豹一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恋爱中的男人应有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激情的人。”多鹤子心想。

如果豹一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嫉妒的样子肯定会让多鹤子感到厌倦。多亏了豹一年轻。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恋爱啊。”她心中感动地想，又对豹一说道：“以前从来没有像喜欢上你一样喜欢别人。”

她自尊心很强，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容易。她从来没对其他男人——比如矢野——说过这种话。正因为是面对豹一，她才能说出口。豹一完全可以因此感到高兴。然而，豹一听了“以前”这个词，却非常不高兴。

“以前她喜欢过多少男人啊？”

即便是不起眼的字眼，也能勾起他的嫉妒之情。而且，听到对方说“喜欢上”，他也感到十分难过。还不如说“讨厌”更让人感到痛快呢。越是想到对方爱着自己，越是因嫉妒而感到痛苦。

豹一的表情直到早晨都很难看。然后，过了早晨，他的表情便变得更加难看了。

早报上刊登了昨天晚上在“奥林匹亚”门前发生的暴力事件。

《〈东洋新报〉记者被殴，原因或为女人》

报纸上出现了这样的标题。并非每家报纸都刊登了这个消息。刊登这个消息的只有《中央新闻》。《中央新闻》与《东洋新报》的性质相同，是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因此，对方用讽刺的语调写了这篇报道。豹一坐在客厅的长椅子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着报纸。这种做派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正因如此，他才看到了那篇报道。他默默地将报纸递给了多鹤子。

多鹤子在那篇报道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马上想道：“啊，是佐古让他们写的。”

多鹤子觉得，自己和豹一变成了这种关系，佐古因为嫉妒指使人写了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实际上，这个报道是打人的道顿堀的阿胜的朋友让人写的。作者在这里要替佐古辩解一下，这件事与佐古完全没有关系。佐古才不会这样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呢。而且，报道中也出现了“奥林匹亚”的名字，这对夜总会的生意也没有什么好处。

《中央新闻》每周也都在刊登“奥林匹亚”的广告，他们绝非是为了抹黑“奥林匹亚”才刊登这篇报道的。他们的目的正好相反。

“在自从迎来村口多鹤子之后连日客人爆满的‘奥林匹亚’的门前，《东洋新报》的某记者与人发生口角，被人打了。”仅仅报道中的这些说法，便能为“奥林匹亚”起到宣传的作用。但是，多鹤子觉得报道中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又想到昨天晚上豹一被打的事情，便想多了。她不想再去“奥林匹亚”了。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她不想减少与豹一在一起的时间。

“我不去夜总会上班了。”多鹤子放下报纸说。

在此之前，豹一已经决定辞掉《东洋新报》的工作。别家的报纸刊登这样的报道，会给自家的报社带来麻烦。

“我也辞职。”豹一仿佛听到总编正在对自己说“也不用辞职嘛”一样，语气坚决地说道。

“哦？那今天我们就好好玩吧。”

“……”豹一听多鹤子这样说，脸红了起来。多鹤子看到豹一早晨的样子，觉得他实在可爱极了。但是，实际上“玩”这个带着娇媚的字眼又勾起了他的嫉妒之情，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当天晚上，佐古见多鹤子还没有出现，急急忙忙地赶到多鹤子的家中。多鹤子和豹一去看戏了，不在家。由于工作需要，佐古耐心地等到他们回来。到了夜里很晚，他们才终于回来，佐古就对多鹤子说：“不上班也没关系，您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然我多为难啊。这里的工作跟演戏可不一样，不能找人替您演。”

“哎呀，那可真对不住。”

“您这样随便说一句对不住就完事了？那怎么行啊。您明天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到底是怎样呢？”

“对不起，我要辞职。”

“啊？”佐古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嘎”的声音。

“我已经受够了。实际上，从第一天晚上开始我就想辞职了。”多鹤子看到佐古似乎想说“我们可是说好的”，对他冷冷一笑，又说：“……不，是最初的两个晚上……”

佐古大吃一惊。多鹤子继续说：“那天晚上发生过那种事后……我原本真的很想不再去上班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佐古，一点点地说起那天她被佐古强行带到招妓茶楼的事情。佐古只好离开。多鹤子将他送到门口，对他说了一句：“大半夜的，天这么冷，您辛苦了。”然后，便迅速转身，走到里屋去了。

佐古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气得浑身发抖。佐古想到多鹤子之所以匆忙地走到里面，肯定是因为里面有人在等着她，更加生气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豹一在里面等着她。

赶走佐古之后，多鹤子又回到客厅，看到豹一坐在刚才佐古坐的那张椅子上，正大口吃着多鹤子吃剩的巧克力。

豹一见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丑态，满脸通红。但是，多鹤子的表情却像是一个发现孩子偷嘴的母亲，她只说了一声“唉”。即便当时豹一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个孩子，或者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他也仍然能让多鹤子感到中意。因为，她刚看过佐古的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好了，我把那个讨厌的家伙赶走了。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多鹤子说着，坐在豹一的身边，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从昨天晚上开始便一直坐立不安的母亲被多鹤子勉强说服，去泡温泉了。除了他俩，家里现在只剩下女佣。

暗恋豹一的女佣得知豹一和多鹤子发展成她担心的那种关系后，十分失落，不停地叹息，有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多鹤子发现之后，半开玩笑地对豹一说起此事。

“你这个冤家。”人一旦陷入爱河，大概多少都会变得有些轻浮。多鹤子轻佻地这样说了一句，拧了一下豹一的膝盖。

“疼！”发出这样的叫声之后，豹一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轻浮。他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以来便一直没回过谷町九条巷的家。“回来啦？这么晚啊。赶紧睡吧。放好被炉了。”他似乎听到母亲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心里隐隐作痛。但是，豹一对多鹤子的爱，正因为嫉妒而变得越来越深。这种时候，让他离开多鹤子回家，简直是不可能的。

借用豹一偶然想起的一个词，他就这样成为多鹤子的“食客”，很快就过了两个星期。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他已经陷入爱河，那就是他对多鹤子之外的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虽然原本他便对世界上的事情都没有太大兴趣，但是至少对于那些能够刺激他的自尊心的事情，他还是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然而，现在，他的那种自尊心也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在嫉妒的煎熬中爱着多鹤子，他的自尊心一开始便已经缴械投降。

由于多鹤子并非第一次恋爱，她显得比豹一更加从容。她也不需要嫉妒谁。因此，她还有工夫去对豹一之外的事情产生兴趣。“人气”便是其中之一。

现在，她开始对每天只与豹一谈情说爱的生活感到了焦虑。如果她每天晚上去“奥林匹亚”，整天被那些无聊的男人包围，或许还能在与豹一待在一起的时间中找到慰藉，也不会对这样的生活产生厌倦。但是，每天仅仅与豹一生活在一起，好不容易在豹一身上感受到的魅力也逐渐开始变弱。要想真正体味豹一的魅力，她还是有必要混迹于“庸俗之人”当中。她想到了复出。当然，这不仅仅是出于虚荣。还有一个原因，那也是她赚取生活费的手段。

她开始时不时地表现出对人气的向往，这让豹一感到很痛苦。以他一贯的观点来看，这当然会让他感到痛苦。另外，他心中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实际上，豹一实在无法忍受多鹤子曾经爱过矢野这个事实，努力了很久才勉强让多鹤子亲口对自己说她与矢野发生那种关系都是为了人气，从来没有爱过他，而且他还这样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心里才终于觉得得到了一点儿安慰。所以，当她再次表现出对人气的向往，也就让豹一隐隐地开始担心，觉得她可能为了提升人气而不择手段。

他的这种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三

一天，多鹤子称自己有事，独自出了门。

不知为什么，豹一没能开口问她“什么事？”

于是，他便和女佣两人留在了家中。

从看着多鹤子用心地化完妆然后匆匆出门的那一刻起，豹一便感到难受，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豹一看着正在收拾梳妆台的女佣，心中想起的却是刚才镜子中多鹤子那张美丽的脸。想到那张美丽的脸的主人此时正在和某人见面，他的眉宇之间便马上生出一团嫉妒的阴云。

落日的最后一束阳光离开了窗玻璃，周围沉浸在淡淡的暮色当中。和多鹤子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豹一越发感到心灰意冷。

电灯亮了，多鹤子还没有回来。豹一决定出门到市里走走。

他乘着南海电车到了难波，从那里穿过心斋桥筋的闹市，往北走去。今天晚上的豹一与以前完全不同，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那些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男人。男人怎么那么多啊？这些男人当中，肯定有人与多鹤子一起跳过舞。另外，肯定也有人看了多鹤子的电影之后在心中产生过图谋不轨的幻想。

“我是村口多鹤子的恋人！”豹一在心里默念着，可是，他的自尊心却没有从中得到丝毫满足。不仅如此，每当豹一看到那些穿着讲究、看起来会跳舞的男人时，就会慌忙把头转到一边去。

在戎桥上，豹一突然停下脚步。

对岸的银座会馆夜总会中传来爵士乐的嘈杂乐音。宗右卫门町的青楼的格子窗上，人影在摇摆。仔细一看，那是艺妓在为客人跳舞。轻佻扭动的腰肢让豹一看后感到心里难受。河面上吹起了寒风。

再次迈开脚步，他突然被从自己旁边经过的一个女人的大衣吸引了目光，不由得“啊”了一声，顿时忘了寒冷。穿那件大衣的女人是多鹤子。

认出多鹤子之前，他首先注意到走在多鹤子旁边的那个男人正是矢野。

“……”豹一想开口叫多鹤子，却没有发出声音，连嘴唇都变得青紫了。

我要跑过去猛地打多鹤子一巴掌——这种想法突然浮现在豹一脑海中，但是他却没能付诸行动，好不容易才迈开步子，匆忙走到两人前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走了起来。豹一想到自己只能像这样拙劣地故作姿态，非常难受。但是既然装作若无其事，便只能像这样继续走下去。想到两人将从自己身后走来，他就感到后背一阵阵发烧。

他顶多能做的，只是想象多鹤子看到自己时一脸惊讶的样子，玩味自己不作为的残酷。

但是，走到矢仓寿司店前面的时候，豹一已经无法再继续装下去，突然回过头去。

多鹤子和矢野在宗右卫门町的拐角打了一辆车，正要上车。多鹤子表现出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看了豹一一眼。她早已发现豹一了。

“啊，等等，不能上车！”

豹一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自己是否这样说过。反正当他看到多鹤子要跟着矢野上车的时候，发出一种凄厉的叫声，跑了过去。这时，汽车已经开了起来。多鹤子紧紧地盯着前方，头也没有回。

豹一一脸无助，一种不吉利的想象清晰地闪现在脑海中。

“女人心，海底针。”豹一已经顾不得去想这种表达是否俗套，小声说道。

看到多鹤子从家里出去的时候那慌慌张张的样子时，他曾为之产生突然的担心。现在想来果然是不祥的预兆。豹一一反常态，心中产生了这种迷信的想法。

“她肯定是与矢野约好的。”事实的确如此。

多鹤子并非偶然见到矢野的，她收到了矢野的来信。矢野在信中说有事找她，指定了见面的地点与时间。多鹤子看到信的那一瞬间便决定赴约了。作者在这里没有必要叙述她是否曾觉得对不起豹一。反正她的脸颊变得绯红，觉得矢野当初果然不是故意从自己身边逃走的。她一心只想着赶紧出门去见矢野，根本没有功夫去想这样做是否对不起豹一。顺便说一下，一般的职业女性，只要对方不是自己特别讨厌的男人，当听到对方说有事找自己的时候，肯定都是会赴约的。越是善良的女人，越是如此。

正如多鹤子所料，矢野要跟她谈的正是工作的事。

“怎么样？你想去当个唱片歌手吗？”刚一见面，矢野便以一种事务性的语调直入正题。

目前来说，她回归电影界还比较困难，而且现在也不可能再去夜总会工作。

“以你的声音，说不定能以蓝调歌曲走红。”

“但是……”多鹤子想说自己完全没有经验。

“啊，没关系。”矢野打断了她，“只要你愿意……”

“唱片公司会答应吗？”

“嗯，我跟他们已经都说好了。怎么样？我们去见一下唱片公司的人？”

“嗯。”

两人走出牡蛎船(人)，打了一辆车。

然后，两人便去见公司的人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去见了，这不在作者要说明的范围之内。至少对于豹一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即便多鹤子去见矢野的确是为了工作或者提升人气，他现在也无法放松心情。或者说，如果他明确知道事实果真如此，在想到多鹤子为此所要承受的肉体上的伤痛后，心里会感到更加难受。他宁愿多鹤子是为了追求外遇的刺激才去见矢野的。

豹一一脸悲痛地目送汽车远去，然后失魂落魄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桥的方向走去。

过了桥，周围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豹一借着周围的光线看了一下钱包，随便走进一家简易酒吧，喝了鸡尾酒。

他很快就有了一些醉意，身子开始变得不听使唤起来。

出了酒吧，他在御堂筋打了一辆车，垂着头说：“去新世界镭温泉附近。”

还没说完，他便倒在车座上，吐了起来。

“啊，弄脏了车。”他后悔不该在车里呕吐，却也没有心情向司机道歉。此时此刻，豹一的大脑意识已经被麻痹，控制身体的只有动物的本能。

他在新世界镭温泉旁边下了车，摇摇晃晃地走进军舰胡同，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土门的声音。”

豹一掀开他曾经与土门一起去过的一家店的门帘，发现土门和北山果然在里面。从土门那种在胡同里都能听见的吼叫声来看，他一定是又在和北山进行争论。土门看见豹一，突然停了下来，一脸高兴的样子，说：

“哎，稀客！稀客！怎么啦？有一阵子没来了。啊，我不是说这里，是说报社。——不管怎样，先喝一杯。”

在这种时候意外地见到土门，豹一的心情多少有些好转，在土门的劝说下，他一连喝了四五杯。

“厉害！厉害！这样脸上就稍微有点血色了。”

土门说完之后，正在把筷子勉强从领口伸进衣服后背部位里挠痒痒的北山说道：

“哪儿呀，一点也没有啊。”大概是出于回敬的目的，北山反驳着土门，接下来，他转向豹一问，“怎么啦？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豹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苦笑道：

“我刚才在车里吐了。”

“哎呀，那可不行啊。酒是毒药。你现在喝酒还太早了，还是戒了吧。”北山一反常态，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调说道。

豹一突然感到心头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说：“嗯。”

这时，土门突然笑了起来。

“北山，你别逗他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哈哈哈……”

土门瞪了北山一眼。北山也瞪了他一眼，“噗”地笑了出来。原来他一直忍着笑，装作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豹一这才明白原来北山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生起气来。与此同时，多鹤子的事情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像针一样扎得他心痛，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喂，打起精神来。”土门突然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干吗那么垂头丧气的？贫僧完全不懂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找了那么好一个恋人，还有什么不满的？喂，我说，到底是咋了？”

“我没有什么恋人啦。”

“还敢胡说。村口多鹤子呢？拜托你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啦。我都打听过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你迷上了她还是她迷上了你。”

“我没迷上她啦。”

“那就是她迷上你喽？那你就更不像话了。”土门虽然这样说，但是马上又大声说，“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小两口拌嘴啊，对吧？”

豹一默不作声，身体动了一下。

“小两口拌个嘴，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那么闷闷不乐的。什么啊！为了那种女人不值。不就是村口多鹤子么？”

豹一听土门这么一说，突然说道：“是啊，那种女人！”然后，突然夹起一块魔芋胡乱塞进嘴里。他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万分难受。

“说到女演员，我想起来一件事。”北山插嘴道，“我有一个朋友，是给演员拍明星照的。那件事是我听那家伙说的。有一次，他要拍浴衣的宣传照片。浴衣不是不太适合冬天穿么？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那家店竟然决定在五月份拍浴衣的宣传照片。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啦。反正呢，那家伙在五月份的时候，拿着宣传用的浴衣找到某某女星，然后拿出来请她换上。原本以为那女星会去另一个房间换衣服，可是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当着那家伙的面——反正就是那回事啦。浴衣这东西，是光着身子穿的啦。如果是我，肯定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反正那家伙是吓坏了。啊哈哈哈……有些女演员可真了不得呢。”

“佩服吧？”土门插嘴道。

“我可是歌舞剧团里的人。你呢？佩服吧？”

“我见到辘轳首女妖(我)也不会吃惊的。当然我也没见过。——要说佩服的话，这家伙可能会。”土门指了指豹一。

听到对方取笑自己，豹一已经没有力气生气。北山的话让他觉得太窝心，以至于他根本没有闲心生气。

那天晚上，豹一跟着两个人在飞田妓院过了一夜。

上高中的时候，不管赤井和野崎怎么邀请，豹一都没有跟他们去过妓院。但现在他却出于一种自虐的心理，跟着两人去了。

女人说自己来自长崎县松浦郡的五岛。豹一替这个女人给她父母写信的时候，听了很多与她的身世有关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怎样？”

“已经习惯了。”

“可是刚开始的时候肯定不情愿吧？伤心过吗？”豹一问这话时的表情异常残酷，非常可怕。

但是当他知道女人已经觉得无所谓，认为这一切都是一种为了换钱而进行的劳动时，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原来他一直嫌恶的那件事，在这里只是被当成一种家常便饭，是一种日常交易。

“无所谓，无所谓！”

豹一看着洗漱台的镜子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小声说道。

“多鹤子和这个女人有何区别？”他心想。

但后来，当他在深夜的房间里，看到窗下驶过的汽车前照灯瞬间照亮黑暗的天花板时，一阵孤寂感顿时袭上心头，脑海中浮现出多鹤子的样子，豹一突然想恸哭一场。

四

早晨，豹一虽然仍旧失魂落魄，但是心终于平静下来。浓浓的夜色逐渐被天光稀释成淡紫色，然后东方的天空燃烧起来，变成了橙色。这时，豹一开始觉得自己和多鹤子分别度过的这段时间已经成为过去，躁动的心也平静下来，变得心灰意冷。

他与土门和北山分别之后，走进了镭温泉，当他倚坐在宽阔的浴池中，茫然地往身上浇水时，突然又想听一听多鹤子那沙哑的声音。

他走出镭温泉后，马上跑进公用电话亭，塞进五钱硬币，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变得紧张起来。他突然想起多鹤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美。

“接通后请讲话。”豹一听到电话交换员的声音，突然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多鹤子家的内部。接电话的人是女佣，豹一问她多鹤子在不在家。

“现在不在家……”这么说来，她昨天晚上果然没有回来。豹一突然又伤心起来。

“啊，是么？打扰了。”豹一正要挂断电话，女佣似乎听出了豹一的声音。

“你是毛利先生？你昨天晚上咋没回来呀？你没跟小姐在一起？——是么？你现在在哪儿啊？赶紧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家，好寂寞啊。”

鬼才回去呢。豹一心想，挂断了电话。若是不回帝塚山，豹一能回的地方就只有谷町九条巷了。

辞了报社的工作，而且在多鹤子家过了一段形同“食客”的生活，豹一虽然担心母亲惦记自己，却一直觉得没脸去见她，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躲着，一转眼已经过了半个月。

豹一觉得自己现在更不能回去了，感到后背都在发烧。但是，他的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朝着谷町的方向走去。这与其说是他没有地方可回，倒不如说他是因为想到了母亲那张憔悴消瘦的脸庞。豹一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消失，母亲肯定会非常着急和担心。

可是到了家门口，他却觉得没脸进门，便走到那个挂着写有“野濑商会”字样的门帘的入口，就像是要来卖当票似的，悄悄地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一个人。

豹一曾经在这里看店，负责接待前来卖当票的顾客。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冰冷地写着“有事按铃”。豹一倚着那张桌子，犹豫了一会儿，按响了那个按铃。

“哎——”

上面传来一声拉长的声音：“欢迎光临！”然后，豹一看到母亲走了出来。她本以为是有顾客，出来的时候满脸堆着僵硬的假笑，但在她看到豹一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接着，她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一种发自真心的笑容，嘴唇颤抖了起来，还流下了眼泪。她一脸高兴的样子，却又用一种责备的口气说道：

“啊，吓我一跳。原来是你啊。怎么啦这是？真是个傻孩子，哪有从这里进门的呀。快，从那边进去。”

“从这里进去不也行吗？”豹一冷冷地说。

这就成了母子二人见面时的招呼，母子情深，丝毫没有见外。

“到底是怎么啦，这么多天没回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吗？你这孩子，又不是不会写字，好歹给娘写封信啊。”阿君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这样责备着儿子。走到里面后，她对安二郎说：“豹一回来啦。”

随着咳嗽声和一阵骂声，安二郎从里面走了出来。豹一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就在这时，多鹤子的脸庞掠过了他的脑海。然后，他感到眼前燃烧起一片火焰。在安二郎的面前，他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生气的模样，一脸“随便你骂”的表情。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安二郎本来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但是，安二郎使劲忍住了。

对于安二郎来说，豹一半个月不回家也好，一个月不回家也好，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三天前到了交钱的日子，豹一没有回来，让他感到实在遗憾。本应收的房租也没能收到。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生气。安二郎原本打算看到豹一之后就把他大骂一顿，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选择了慎重行事。他清楚豹一的秉性，怕搞不好把他惹恼，再离家出走。他说话的时候特意缓和了自己的语调，以至于阿君听了都流下了高兴的泪水。

“不回家没关系，可是你得遵守规定啊。交钱的日子可已经过了啊。”这句他倒没忘了说。

豹一原本以为对方会劈头盖脸地把自己骂一顿，摆开架势准备迎战，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虚晃了一枪。

“原来如此，又提钱。”豹一不由得微笑起来。

乍一看，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美满和谐。

“我连本带利交给你。”

“什么时候交？”

“今天晚上就交给你。”

“是么？一言为定啊。”

安二郎一脸高兴。后来，看到阿君为豹一准备饭菜，他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豹一吃着母亲为自己做的茶泡饭，突然感觉脑袋一下子冷静下来，身上感到一种舒适的倦怠感，脑子一下子放空了。吃惯的咸菜有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吃完饭之后，豹一又穿上了风衣。

“去哪儿呀？”

“去报社拿钱。”

“快去快回啊。”

“没事，别担心。”豹一这样说完，走出了家门。

豹一在北滨二条巷下了电车，往《东洋新报》的大楼走去，心里感到很难受。如果不是要给安二郎钱，他觉得自己可能就不会再来要这些按天计算的工资了。

大楼前面的公告栏中贴出了当天的晚报。豹一看了一眼，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这里的员工，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会计处，哭丧着脸，语速很快地说自己上月中旬离开了报社，可是上了半个月的班，按照规定能够领半个月按天计算的工资，所以现在就过来取工资。会计问了一下他的名字，说道：

“啊，原来你的工资还没发呢？你不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褐色的工资袋递给豹一。豹一看到工资袋上写着“毛利豹一阁下”几个字，莫名地感觉自己在报社是非常受重视的，心情舒畅地看着工资袋，走出了大门，然后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整整有一个月的工资。

豹一又回到会计处，问是否算错了。

“这个，我不清楚啊。你还没有交辞呈，对吧？这边没有收到通知，就默认你没有辞职，所以就必须给你发一个月的工资。可是，多一点儿，你总该不会有怨言吧？”

“如此说来，我还没有被开除？我没请假，都半个月没来上班了。”

豹一这样问道。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真是个胆小鬼。”

豹一回过头去，见土门拿着预支薪水的单子站在那里。“你这样怎么当新闻记者啊？半个月不上班怎么可能被开除？你不是被人打得昏迷了吗？住一个月院，是理所当然的啦。”土门这样说道。

“可是……”豹一解释说自己的事情被《中央新闻》报道了，会给报社添麻烦……与此同时，土门正与会计交涉预支薪水的事情。

“我们报社可不是那种没有人情味的公司，才不会因为这么点儿事便开除员工呢。我们公司里啊，只有这个会计没有人情味。”他转过身来背对着会计对豹一说：“快去，赶紧去跟总编打个招呼。他这阵子没看见你，可寂寞了。那家伙对你有意哦，你要小心啊。”然后，他又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地与会计交涉起来。

但是，豹一却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没脸去见总编。

“好了，快去，快去。要去的话就得趁早。别让他着急。你的味道早已经传到二楼去了。那家伙早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像你这样胡思乱想，会像北山那样掉光头发的。”

豹一听土门这么说，心想：“对，我如果不去见一下总编就回去，反而失礼。即便是辞职，也得打声招呼，这样才有礼貌。”他这样想着，才终于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豹一的身上，这种刚强与懦弱正如一张纸的两面。以他一贯的思维方式，他肯定会一言不发地辞职，然后觉得这种做法让双方都难堪，觉得对方会生自己的气，自己心中也生出没有必要的对人的敌意。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合适的理由，老老实实地去见一下总编，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结果却还不错。总编一看到豹一，便笑着说道：

“怎么啦？可把我担心坏了。听说你去做了一次了不起的新闻调查啊。”

“啊，我是为那件事来向您道歉……”

总编没等豹一说完，便打断了他，“不妨，不妨。别在意。因为被别的报纸写了就闷闷不乐的，那可不行。”

“可是，被人那样写……”

“怎么写都没关系。你承认《中央新闻》的那篇报道写的内容么？怕了《中央新闻》的淫威么？难道你是《中央新闻》的内奸吗？如果不是，就没有必要理会那种报道嘛。还不如拿出自己的本事，给咱家的报纸写一篇好新闻呢。”总编的这些话，明显等于是说豹一没有被开除。

以前，豹一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就像有人看到别人就以为是小偷，豹一看到人就觉得对方要来伤害自己的自尊心，心中总是怀有一种没有必要的敌意。

听到总编操着一口大阪话跟自己开玩笑，豹一心中突然被一种温暖的氛围感染，他开始感到羞愧，觉得自己不应该每天都对人抱有那么强烈的敌意。豹一差点儿感动得哭了出来，心中暖暖的，走出了总编室。

土门在外面等着他。

“怎样？”

“没有被开除。”

土门听豹一这么说，说道：“对吧？我跟你说的都没错吧？服了吧？”

“啊，服了。”

“借我两块钱。”

看到对方又向自己借钱，豹一也觉得心里很舒服。

“嗯。”豹一轻声回答，拿出工资袋，心情完全变得轻松起来，突然想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我说啊，土门大哥，借你钱可以。可是，以前我借给你的钱，你要到猴年马月才还啊？”

他一边把钱递给土门，一边开了一个笨拙的玩笑。土门意外地听到豹一的玩笑话，一瞬间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讶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么，我先还你一点儿吧。好，先还你两块。从借款记录中给我删掉啊。”他把自己刚从豹一手中接过来的那两块钱又交还给了豹一，说：“对了，我们干脆用这两块钱去吃饭吧？”

“好，吃饭。”豹一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真不愧是土门啊。

两人走出中国餐馆时，周围已经沉浸在暮色之中。豹一并非恋恋不舍地不愿与土门分开，而是害怕独自一人封闭在孤独之中。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样？”豹一邀请土门说。

“好啊，走！”

两人来到千日前。土门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海报，将正在上演的那些电影批得一无是处。来到弥生剧场的前面时，土门问：“你知道东银子怎样了吗？”

豹一答曰不知。

土门说：“跑了，失踪了。大家对她太过分，她就从剧团逃走了。真让人伤心啊。——对了，发生了这种事，你猜最伤心的是谁？”

“是北山先生吧？”

“猜对了一半，实际上我也是。不，说不定你也是其中一个！啊哈哈哈……”豹一心情沮丧地听着土门的笑声响彻寒空。

两人又来到一个三流剧场的门前，豹一惊讶地扭过了头。那家剧场门前，挂着一张由村口多鹤子主演的一部电影的旧剧照。在那张海报上，村口多鹤子的脸被涂上了俗气的色彩，抿嘴笑着。豹一正要悄悄地走过去，却被土门叫住了。

“喂，有你情人演的电影哦。我们去看看吧。”

豹一一脸难堪的表情，朝售票处走去。

“不用买票。”土门说道。豹一差点儿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两人掀开放映大厅外的黑幕，走了进去。豹一马上听到了多鹤子的声音，看到了她的脸，看到了她那令人销魂的体态。此时，电影中的多鹤子后仰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正眼神迷离地依偎在一个男人身上。“……”

豹一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立刻有一种想要放声痛哭的感觉。对多鹤子举手投足的记忆印象太深刻，刺痛了豹一的心。此时，有两种心情在豹一的心里纠缠着：嫉妒之情让他心痛不已，再也不能看到多鹤子白皙酥胸上的那颗痣也让他觉得惋惜。豹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盯着屏幕。

他逐渐受不了了。

这时，电影中的多鹤子拿着手枪，一步步逼近一个男人。

“演得很好啊。”

土门想要小声告诉豹一自己的感想，突然扭过头去，却发现豹一已经不在了。

五

豹一走出电影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闹市区的灯光冰冷地照耀着，让人感觉有些刺眼。

豹一沿着昏暗的电车道，朝谷町九条巷的方向走着。

走到下寺町坡道下的时候，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巴士车站前酒吧的霓虹灯在不停地闪烁着。

垂头丧气的豹一抬起头来，突然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与一个脸上擦着白粉站在门口的女人四目相对。

“大哥，进来坐坐吧。”女人的眼角堆起细纹，笑着说。她的笑脸在霓虹灯光的照耀下，时而变成红色，时而变成蓝色。

豹一慌忙转开视线，心情凄凉地往坡上走去。这时，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把那个女人搞到手。”

豹一转回身，走进了那家酒吧。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走到他的旁边。

豹一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身子却不停地颤抖。在他那张孩子气的美丽脸蛋上，两种表情交互出现：一种是胆怯的，没有一点儿自信；另一种是凶恶的，含着对所有女人的嫌恶与复仇意念。豹一紧盯着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和豹一睡在了一起。

“你这个傻女人。”豹一自己引诱了人家，却又这样对女人说。他盯着那个因紧张而变得身体僵硬的女人，体味着这样做给他带来的残酷的快感。他鄙视那个女人，也鄙视自己。那个女人叫友子，比他小一岁，十九岁。她虽然还是第一次，但长得很难看。

“事已至此，咱们就不能分开了。”她声音干涩地说道，口吻有些哀怨。

豹一突然难受起来，心想多鹤子是否也曾在矢野面前表现出过这种哀怨的样子。

“别抛弃我。”友子反复说了好几次，将头埋在豹一的膝盖上。豹一感觉到一种热乎乎的液体。

豹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友子那像死人一样没有光泽的头发，突然推开了她。

从那之后，他便没有再见过友子。

三个月过去了。

一天，豹一正要穿过日本桥一条巷的马路，听到身后有一个女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去，发现友子穿着和服，姿态不雅地踢着和服的下摆，追了上来。他惊讶地停下脚步，但是由于信号灯变成了黄色，他便不假思索地快步穿过了马路，感觉自己就像在逃跑。

友子也顾不得信号灯，追着穿过马路。

“我找了你好久。”友子走到豹一身边，泪眼汪汪地说。

两人走进附近的木村屋咖啡馆。友子一边咬着苏打水的吸管，一边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了豹一。

豹一吃了一惊。友子脸上没有抹粉，脸色苍白难看。嘴唇上虽然涂着鲜红的口红，但是这却让她显得更加寒碜。脖子上围着一件低品位的红色围巾，塞进和服外套的纽带下面。

“我要给她买件披肩。”豹一突然想到。就这样，豹一和友子结了婚。

此后，他在谷町九条巷的后巷租了一栋小楼的二层，每天到报社上班。

那年秋天，豹一从实习记者升为正式的记者，因此涨了五块钱工资。友子以此为契机，劝豹一留长头发。

当豹一的头发逐渐长到可以分成三七分的时候，友子生了一个男孩。友子感觉快要生的时候，母亲往报社打了电话。

豹一就像赶往火灾现场一般，一路跑回家中。这时，接生婆已经到了。

母亲正借用楼下的厨房烧水，一看到豹一便说：

“赶紧去二楼。使劲抓住她的双肩。”

豹一跪在友子的枕边，抓住她的肩膀。友子痛苦地呻吟着，发出“啊啊”的声音。突然，她好像受不了似的，开始咯吱咯吱地咬起塞在嘴里的毛巾。

阵痛开始了。豹一紧盯着友子眼睛周围黑得有些吓人的黑眼圈。

“来！再忍一下就过去了！用力！老公也使劲抓住肩膀！再抓紧一点儿！”

接生婆的声音让豹一切身感受到了友子的痛苦，他无法正视她的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害怕极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上了楼，悄悄地坐在接生婆的旁边，低声反复念起佛来。

豹一闭上了眼睛。

“嘿哟！”豹一听到接生婆的吆喝声，睁开眼睛。友子的塌鼻梁下面的鼻孔开始变大了。就在这时，婴儿黑乎乎的头部映入了豹一的眼帘，然后，蜷缩的身体也滑出来了。

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豹一的眼睛湿润了。以前他嫌恶的那些东西，似乎都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他对女人生理的嫌恶，突然全都消失了。豹一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别来回走了。”母亲责备道。

那天是个阳春艳阳天，婴儿的哭声直冲蓝天。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便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一直持续了很久。四张半席子大小的房间中挂满了婴儿的尿布，宛如万国旗一般。

阿君一有空就跑到豹一的住处。这一天，她过来时，豹一和阿君两人正各拿着一块尿布的一头，边在火炉上烤尿布，边聊着天。

“得赶紧买个婴儿车。”

“是啊。”

“现在买婴儿车会不会太早呢？”

过了一会儿，阿君说：“再不回去我就要挨骂了，我先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悄悄拿出自己买来的婴儿玩具，放在友子的枕边，“我稍后再过来。再见。”

阿君冒着雨回了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轻轻敲打着阿君的伞。

白痴

（日）坂口安吾◎著

叶琳，杨波◎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白痴／（日）坂口安吾著；叶琳，杨波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4

（独角兽文库）

ISBN 978-7-5675-3293-9

Ⅰ.白… Ⅱ.坂… 叶… 杨… Ⅲ.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7230号

白 痴

著  者 （日）坂口安吾

译  者 叶 琳 杨 波

特约编辑 宣慧敏 夏永为

项目编辑 许 静

责任编辑 姚之均

内文设计 叶金龙

装帧设计 白咏明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 200062

网  址 www.ecnupress.com.cn

电  话 021-60821666 行政传真 021-6257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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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市 （邮购）电话 021-62869887

地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华东师范大学校内先锋路口

网  址 http: //hdsdcbs.tmall.com

印 刷 者 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 850×1168 32开

印  张 9.75

字  数 227千字

版  次 2015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6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3293-9/I.1336

定  价 32.00元（精装）

出版人 王 焰

白 痴

在那座房屋里居住着人和猪、狗、鸡、鸭子。他们不仅居住在同一座房屋里，就连各自的食物几乎都没有什么差别。这是一个如同堆放杂物库房般的变形建筑，楼下住着一对房东夫妇，阁楼上租住着一对母女。女儿怀有身孕，但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伊泽租借的房间是一个从正屋分隔出来的简陋小屋。听说这家主人的身患肺病的儿子过去就躺在这里养病。这房间十分破旧，和猪舍没什么两样，好在里面还配有壁橱、厕所和橱柜。

房东夫妇是开裁缝店的，他们既是街道上做缝纫的师傅（因此才让身患肺病的儿子住进单独的小屋），也是街道居委会的负责人。据说，租住阁楼的姑娘原来是街道居委会的一位办事员，曾经一度暂时居住在居委会办事处，除了居委会主任和裁缝店主以外，她和其他所有的干事（十来个人）结成了一种平等的男女关系，也就怀上了这当中某个人的孩子。于是，干事们为她筹款租房，让她在这阁楼上把孩子生下来。然而，世间没有什么白干的事。其中有一位干事，家里是卖豆腐的，在这姑娘怀了身孕隐居在这个阁楼之后只有他经常光顾这里。结果，这姑娘就相当于做了这男人的小妾。其他干事们知道后，立刻停止了筹款，大家主张往后一个月的生活费应该由那个家里卖豆腐的男子承担。家里卖蔬菜的、卖钟表的、家里是地主的，以及干其他行业的人，共有七八位，都不同意再支付费用（原先每人出五日元）。直到现在，这个姑娘一想起和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懊悔得捶胸顿足。

这个姑娘长着一张大嘴和两颗大大的眼珠，人却长得骨瘦如柴。她讨厌鸭子，只给鸡喂吃剩的食物，而鸭子每次看到鸡吃食都会从旁边跑过来抢食。姑娘见到这种情况总会气愤地追赶得鸭子乱跑。她挺着大肚子，翘着臀部，用一种奇怪的直立姿势奔跑，看上去就像鸭子似的。

在这条巷子口处有一家香烟店，住着一位五十五岁还涂脂抹粉的老婆子。听说她前后已经赶走了七八个情夫，现在正苦于抉择接下去是要找一个中年和尚还是找一个开店的中年男人。裁缝对伊泽说：“听说年轻的男子走后门去买香烟，这个老婆子都会卖给他们一些（不过是黑市价格），所以您也可以走后门试试看。”不巧的是伊泽的工作单位有特别配给，所以就不用找老婆子的麻烦了。(这)

而在香烟店斜对面的大米配给所的后面，住着一位拥有少许积蓄的寡妇。她有一个哥哥（工人）、一个妹妹和两个孩子。不过，她的哥哥和妹妹有一阵子却结成了夫妻关系。这寡妇心想：这样算是便宜了自家人，也就默许了这桩事。这期间，哥哥又有了其他女人。于是，他必须把妹妹安排一下，准备把她嫁给一个亲戚。那亲戚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妹妹不愿意，于是吃了老鼠药。妹妹吃下药之后，就去了裁缝店（伊泽寄宿的人家）学做裁缝。接着，她便感到不舒服，最终丢了性命。当时，居委会的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伊泽知道这件事后，非常吃惊地问裁缝店主：“唉，是哪个医生给出如此随意的诊断？”裁缝店主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反问道：“你说什么？难不成她得的不是那个病？”

这一带有很多便宜的公寓，一部分房屋里住的是小妾和妓女。这些女人共同的特点是她们都没有孩子，而且各自都把自己的房屋收拾得很干净，因此，她们受到了管理人员的欢迎。至于她们淫乱的私生活、不道德的行为等，一概不成问题，不受影响。半数以上的公寓是军需工厂的宿舍，里面还居住着一些女子敢死队(一)的成员。其中有某科某人的情妇、科长的战时夫人（自己的妻子被疏散了）、要员的姨太太，还有请了假每月只领工资的孕妇队员等。这当中有一位月入五百日元的富裕小妾，她居住着一家独立的门户，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据说，过去专做职业杀手的满洲无业者（此人的妹妹是裁缝店主的徒弟）的隔壁住的是一位指压师。指压师的隔壁住的是裁缝店主银次的一位高徒，再后面住的是一位海军少尉。这位少尉每天吃鱼，喝咖啡，开罐头，饮酒。这一带的地面挖地一尺就会冒水，根本无法挖防空洞。只有少尉挖了一个用水泥防水、比住房还要高级的防空洞。另外，伊泽每次去上班的路上有一家百货商店（木制二层楼房）。由于战争，这家百货商店已经没有了商品，处于停业中。可是，二楼的赌场每天都设赌局，有权有势的人在那里占据着几个民众酒家，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对排队的民众怒目而视。

伊泽大学一毕业就做了一名报社记者。接下来，他又成为一名纪录片的导演（还是一个见习生，没有独立导演过作品）。对于二十七岁的年龄来说，他已经对阴暗的人生多少有了一些认识，对政治家、军人、实业家和艺人的内幕多少有所耳闻，可他并没有想到由偏僻地区的小工厂和公寓所包围的商店街竟是如此这般现状。有一次，他向裁缝店主问道：“是不是战争爆发以来，人心就变得颓废了呢？”裁缝店主带着一副哲学家的面孔，平静地回答道：“不是的。怎么说呢？这一带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啊！”

然而，这里还有一位大人物，也就是伊泽的邻居。

这位邻居是一个很怪的人。他有相当多的资产，却特意选择贫民窟的这条巷子来建造房屋。这大概是出于一种奇怪的考虑，他可能极度讨厌窃贼和闲人侵入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是来访者好不容易穿过贫民窟找到这地方，进到这家院子大门，可环视一下却看不到房子的出入口，他们眼前净是一片镶着纵横格子的窗户，原来房屋的正门跟院子大门的方向正相反。总之，不绕着房子转一圈，就无法找到房门。这种结构会让闲人因束手无策而放弃原来的打算，或者在寻找正门而转来转去的时候，就会被警察识破入侵的企图而遭到管制。显然，这位邻居不喜欢俗世庸人。他的房子为两层楼建筑，有很多房间。就连“万事通”裁缝店主都不太清楚这房子的内部结构。

这位怪人三十岁上下，有一位母亲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妻子。据说，只有他母亲属于神经正常的人，但也会不时歇斯底里地发脾气。一旦对政府的配给感到不满，她就会赤足闯入居委会讨要说法，可说是附近街道上唯一的女强人。怪人的妻子是一位白痴。在某一年生活还很幸福的时刻，这位怪人就皈依了佛门，身穿一身白衣，外出到日本四国地区寻访寺庙。当时，不知在四国的什么地方，怪人遇到这个白痴女子，跟她情投意合，就把她当成老婆带回来了。这位怪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的白痴老婆就相貌来说跟他很般配。她举止文雅，就像是出身名门的小姐。她眼睛细长，瓜子脸，神情抑郁，面容俏丽，长得犹如古代人偶或能乐面具。就算两个人仅仅站在一起眺望远方，世人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非常有知识和教养的俊男俏女。这位怪人带着一副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常常给人一种因读了万卷书而感到有点疲惫，忧虑的印象。

有一天，这条巷子在进行防空演习，所有人连老板娘们都积极地参与着。只有这个怪人穿着和服便装，一边咧着嘴嘎嘎大笑，一边在旁边看热闹。过了一会儿，他换上了防空服出现了，一边从一个人手中抢走了水桶，一边发出“唉”、“呀”、“嗬嗬”等怪异的叫声。他一边打水一边泼地，折腾了一会儿，他又爬梯子登上院墙，到屋顶上发号施令，进行了一场训话般的演说。直到这时，伊泽才意识到这位邻居不正常。此人有时从栅栏处钻过来，把裁缝店主的猪舍里装有剩饭的桶倾倒一空，还顺手向鸭子投掷石块，并若无其事地给鸡喂食物，接着又突然把鸡踢开。即使这样，伊泽仍认为这位邻居是个人物，所以他们见面时，一直都平静地相互默默行礼。

但是，怪人和常人毕竟是有些不一样的。要说不同，怪人比常人本质上行事要更谨慎，待人更礼貌。怪人想笑的时候就嘎嘎大笑，想演说的时候就发表演说，一会儿向鸭子投掷石块，一会儿花上两个小时左右戳猪的头部，捅猪的屁股。不过，他在骨子里害怕别人的眼光，他总是绞尽脑汁，特别小心翼翼地将重要的私生活同他人割裂开，把房子正门装在跟院子大门相反的方向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怪人的私生活通常很少有响动，他很少对他人评头论足，过着充满理性的生活。只有当他嘎嘎大笑时，人们才觉得他和大家不属于同类人。

伊泽家和怪人家所在巷子的对面是一些小公寓，那里一年到头充斥着流水声和太太们粗俗的谈笑声。其中一间公寓里住着一对卖淫姐妹，在姐姐有客人的夜晚，妹妹就会到走廊里不停地踱步，在妹妹有客人的夜晚，就换做姐姐在深夜的走廊里行走。

怪人的白痴妻子特别安静，温顺。她总是战战兢兢地说着什么，但别人根本无法听清。即使能听清她的话，也搞不清楚说的是什么。白痴女不知道按时做菜煮饭，如果叫她做的话，她也会做。但是如果因做不好受到训斥，她就会提心吊胆，越发老出差错。所以白痴女即使去领配给物品，也只是一直站在那里，自己什么都不干，都是邻居帮她。大家都说：“她是怪人的老婆，自然也就是白痴了。恐怕大家也不应该对她有什么更高的要求。”

可是，怪人的母亲却对她极为不满，总是生气地说：“一个女人连饭都不会做……”尽管如此，仍然可说她是一个很有修养、气质高雅的老太婆。当然，她歇斯底里发脾气的时候就非同寻常，发起疯来比怪人还要凶猛。所以，在三个不正常的人当中，她的喊叫声特别出众，听起来十分吵人，很异常。白痴女胆小怕事，就连没发生任何事情、很太平的日子里，都总是胆战心惊，听到别人的脚步声也会吓一跳。然而当伊泽问候她一声时，她反而会愣愣地呆立不动。

白痴女有时也会来猪舍。怪人来猪舍时，会像进入自己家一样冠冕堂皇地闯进来，一会儿向鸭子扔石块，一会儿反复戳猪的脸颊。然而，白痴女进来时却一声不响，如影子一般躲在猪舍里，好像在暗中屏住了呼吸一样。因为这里是她的避难所。在这种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会听到隔壁老太婆如鸟叫一般呼喊“小夜，小夜”的声音。每次听到喊声，白痴女或是被吓得蜷缩不动，或是被吓得身体直打哆嗦，连站都站不稳，不得已移动身体时，她就像虫子一样，要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扭动才能挪开步子。

报社记者、纪录片导演之类的工作都是卑微的职业。这类职业的从业者熟悉的仅仅是当代的时兴事物，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要把握时代变动的节奏。在他们的世界里，不存在追求自我、个性和独创。在他们的日常会话中，比起公司职员、官员、学校教师等词汇，自我、人性、个性、独创等词汇用得更多，因为它们似乎更有开拓性。但是，这也仅仅停留在话语中，就像倾尽钱财向女人求爱，之后宿醉不起，并称这种痛苦是人间烦恼一样，毫无任何意义。他们一会儿口口声声地说“啊，令人感动的太阳旗！”“谢谢你们，日本军人！”“不禁感动得要落泪！”，一会儿在连续不断的轰炸声中不顾一切地匍匐在地，在“砰、砰”的机枪声中废寝忘食地创作。在这些人看来，如果没有高尚的精神，就根本写不出一篇具有真实感受的虚构文章，他们深信制作电影、表现战争就是这样。另外，尽管有人说因军部审查而没法创作，但他们在不需审查的方面也写不出有真实性的文章。所以，文章本身的真实性或真实感跟审查毫无关系。总之，无论什么时代，这一帮人都写不出有真实内容的东西来，只有空虚的自我，他们认定自己理应随时代潮流而为，用通俗小说作为样板来表现时代。实际上，所谓的“时代”难道仅仅就是如此浅薄而拙劣吗？颠覆日本两千年历史的这场战争和它的失败，究竟与真实的人类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民族的命运，常常因最缺乏反省的意志和一群愚民的轻举妄动，就发生了变化。如果在部长、社长面前开口说“个性”、“独创”等词汇，他们就会背过脸，摆出一副“你是一个傻瓜”的架势。如果说“谢谢你，日本军人！”“啊，令人感动的太阳旗！”“不禁感动得要落泪！”，他们就会认为是在玩弄形式主义。所谓的报社记者就是这样。事实上，所谓的时代也是如此。

有必要花费三分钟之久的时间拍摄一位师长训话的场面吗？有必要从头到尾拍摄职工们每天早晨唱祈祷词一般奇怪的歌曲的场面吗？伊泽刚这么一问，部长便突然不高兴地背过脸去，很不满地咂了咂嘴，接着又猛然回过头，“啪嚓”一声将一种贵重物品——香烟往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下去，然后怒目而视，大声训斥道：“哼，在这动荡的时代，美为何物？艺术是无能为力的！只有新闻才是真实的！”而导演们和企划部的职员们都各自拉帮结伙，彼此建立起来的情谊如同德川时代的侠客一般，他们靠人情，面子来获取表现才能的机会。他们制定了一种比公司内部的职员还要严格的等级制度，据此维护各人的平凡性，把因艺术个性和天才而引起的争霸视为罪恶，并将其视作违反行规。他们以相互援助的精神来完善、拯救才能匮乏的组织。对内这是个才能匮乏的拯救组织，对外却是酒精获取组织，这群党徒时不时地就去占领民众酒家，当每人都喝了三四瓶啤酒后，就醉醺醺地讨论艺术。他们的帽子、长发、扎领带的衬衫都是一副艺术家的派头，而他们的灵魂、秉性却比公司职员更狭促。伊泽相信艺术的独创，无法放弃个性中的独特性，因此在重视人情、面子的制度中，他不但不能静心养身，还十分憎恶那些人的平庸和低俗卑劣的灵魂。他成了一个被排挤在这帮党徒之外的人，即使他跟他们打招呼，对方也不会搭腔，其中还有人会向他瞪眼睛。有一次，伊泽断然地走进社长办公室，直接对社长说：“战争导致创作缺乏艺术性，这在理论上是必然性的呢，还是由军部的意志造成的？如果仅仅拍摄现实，那么有摄影机和两三根指头就足够了。而根据角度剪裁现实，将其构成艺术的这种特殊使命，才产生了我们艺术家——”社长听了一半，就背过脸去，极不愉快地将吸进口中的烟雾吐了出来，开始苦笑起来。这表情似乎在说：“你为什么不辞掉工作呢？你是因为害怕征兵吧？”接着，社长的面孔变得盛气凌人，似乎又在说：“只要按照公司的计划拼命做好普通工作，就能领到工资，其他的事情就不要考虑了。”最终，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只是做出一个“命令对方离开”的肢体动作。

伊泽有时甚至这样想：如果自己的职业不是最卑微的，那什么是最卑微的呢？如果能下决心入伍，从思考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就好了，那么就算挨子弹和忍受饥饿，我都满不在乎。

伊泽的公司正在制定计划拍摄《保卫拉包尔(泽)》《监视飞往拉包尔的飞机》等宣传片时，美军已经通过拉包尔在塞班岛着陆了。在《塞班岛决战！》规划会议还没有结束时，塞班岛就失守了，美军飞机开始从塞班岛起飞，飞到了日本人的头顶上。接着，公司的同仁们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热情制作了《扑灭燃烧弹的方法》、《空中自杀式攻击》、《马铃薯的加工方法》、《不应让一架敌机生还！》、《节电和飞机》等纪录片。公司接连不断地推出极度无聊的奇怪片子，拍摄用的新软片因此不够使用，能拍摄的摄影机也越来越少，可艺术家们的热情极为强烈。他们就像中了邪一样，在《神风特攻队》、《本土决战》、《啊，壮烈牺牲》等影片中倾注了澎湃的感情。可是，他们制作的片子就像发白的纸张一样无聊透顶，仿佛明天东京即将化为废墟一样。

伊泽的热情早已经消耗殆尽。每天早晨睁开眼，一想到今天又要去公司上班，他就想继续睡觉。有时晚上刚迷迷糊糊地睡着，预备警报(泽)就响彻四方。伊泽爬起来，扎好裹腿，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心想：啊，倘若辞了工作，就没有这个香烟抽了呀。

某一天晚上，时间已经不早了。伊泽只能乘坐末班电车回去，可他好不容易来到车站时，却发现已经错过了末班电车。伊泽走了很长的一段夜路，才回到自己的家里。刚一打开灯，他便发现从不整理的床铺竟离奇地不见了。以往不在家的时候，还从未有人给自己打扫过房间，或者有什么人进来过。伊泽很纳闷，打开了壁橱，只见白痴女藏身在摞起来的被褥旁边。她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窥视着伊泽的脸色，把头埋入了被褥之间。当发觉伊泽没有生气时，她好像顿时感到安心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跟伊泽很亲近的神色，不禁令人愕然。白痴女口中嘟嘟哝哝地说着话，而她嘟囔的话语跟伊泽的问话毫无任何关联。白痴女非常含混地把自己反复思虑的事情简单概括后，零零散散地讲述着。伊泽不用问就猜到大致情况，肯定是她受了斥责之后，想不开就躲到这里来了。因此，他为了尽量不让她感到无谓的恐惧就省略了提问，只是询问对方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进来的。结果，白痴女嘟哝了一些不知所以的话。之后，她挽起一支胳膊上的袖子，用手轻抚着胳膊的某处（那儿有一处擦伤），说着像“我，好痛！”“现在还挺痛的”“刚才也很痛”这样的话。白痴女把几个时间划分得很细，总之，伊泽明白了她是入夜以后从窗户上爬进来的。白痴女还说了这样的话：“由于赤脚在外面到处走动，爬进来后脚上的泥土把房间搞脏了，请原谅啊！”伊泽从她嘟哝的话语中理出思路，判断出她曾在无数条巷子里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他却无法确定地判断这句“请原谅啊”跟哪方面有关联。

深夜叫醒邻居，把这个恐惧不安的女子送回去也不好办。然而，留她在这里住一晚上，天亮以后再送她回去，又会产生误解。况且对方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结果简直难以想象。管它呢，伊泽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勇气。其实，长期缺乏情感生活的伊泽仅仅是受到了好奇心和感官刺激的驱使，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管怎样，伊泽只是将眼前的这一情况视为自己所必需面临的一个考验。他自言自语道：“今晚要保护这个白痴女，除了当下这个义务之外，无需多想什么，害怕什么！”他又劝自己说，“今晚发生这样的唐突事件，我不是也感到格外激动吗？不应感到羞耻！”

伊泽铺好两个睡铺，让白痴女先躺在了被窝里，之后关好了灯。才过了一两分钟，白痴女突然爬起来，离开被窝，蹲在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如果不是时值隆冬，伊泽也许不会关注她，他会继续睡自己的觉。可是，现在正是特别寒冷的深更半夜，一个人盖的被褥又被分为两人使用，因此令人感到阵阵寒气袭来，更加冻得瑟瑟发抖。伊泽起身打开灯，只见白痴女用手将衣领拢在一起，蜷缩在房门口，脸上露出的完全是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可逃的神色。伊泽问道：“你怎么啦？赶紧睡吧！”白痴女旋即点了点头，再次钻进了被窝里。然而，关上灯不到一两分钟，白痴女又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伊泽只好再次劝她回到被窝里：“你放心，我不会碰你身体的！”白痴女露出了怯生生的眼神，口中嘟嘟哝哝，像是在解释着什么。结果，第三次关灯之后，白痴女又立刻爬起身，打开壁橱门钻到了里面，并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伊泽对白痴女如此反复执拗的做法感到不高兴了。他动作粗鲁地打开了壁橱门说：“你没搞错吧？我那么给你解释，你还要钻到壁橱里关上门，这也太侮辱人了吧？你那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躲到我这里来呢？你这是在作弄人，不拿我的人格当回事，羞辱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受害者，够了，你别闹啦！”然而，当他想到白痴女不具备理解这些话语的能力时，便觉得与其这么毫无意义地浪费口舌倒不如给她一记耳光，叫她赶快睡觉来得有效。就在这时，白痴女显露出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嘴里咕哝起什么。听起来意思好像是：我想回去。我要是不来这里就好了。可是，我已经无家可回了啊。伊泽对白痴女的话感到惊异，对她说：“那你就安心地在这里睡上一晚不好吗？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对你的做法感到生气，你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像是一个受害者似的。你还是不要再躲到壁橱里了，回到被窝里睡觉吧！”接着，白痴女紧盯着伊泽，语速很快地嘟囔起来。“唉？你说什么？”伊泽没有听明白。不过，有一句话伊泽听得十分清楚：“我让你讨厌了！”对此，伊泽很惊异。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反问道：“嗯，你说什么？”这时，白痴女显出一副沮丧的模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大致如下意思的话：“我不该来到这里。我让你讨厌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然后，她将眼睛盯向了别处，茫然若失起来。

伊泽这才搞明白了。

原来白痴女并不是害怕他，情况完全相反。白痴女不是因为受到斥责无处可逃，才来到伊泽这里，而是因为一直对伊泽有爱慕之心。然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白痴女对伊泽产生了感情呢？他们之间的交往，至多不过是在简陋的房屋旁边、巷子里或是在路上，伊泽跟她简单地打过四五次招呼。伊泽现在想起来，就连那些事都觉得唐突，看上去无非是一场闹剧，而现在展现在伊泽面前的是只有白痴的意志力或感受力之类超越寻常人性理解的东西。关上灯后，过了一两分钟，伊泽的手并没有触碰白痴女的身体。白痴女就以为自己不讨人喜爱，很不好意思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这难道就是这个白痴真正感到悲伤的事吗？伊泽可以对这种理解信以为真吗？因为无法确定伊泽对自己的感情，白痴女才最终把自己闷在壁橱里，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为她感到羞辱和自卑的表现吗？伊泽甚至无法从白痴女那里得到好对这些揣测做出判断的言语。因此，事态究竟如何只好暂且不谈，伊泽决定把自己变成和白痴的状态。他觉得不必用是不是白痴来把人区分，因为伊泽本人也具有白痴般的率性，难道这就是人类的耻辱吗？伊泽觉得最需要的就是如白痴一样简单而率真的心灵。然而，他却把这一点抛在了脑后，陷在人间龌龊污浊的泥潭中，变得肮脏不堪，不断寻求虚假的影子，把自己搞得疲惫至极。

伊泽让白痴女睡在了被窝里，自己却坐在她的枕边，就像哄自己三四岁的小女儿入眠一样，轻抚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这时，白痴女蒙眬地睁开了双眼，眼神简直如同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伊泽格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人与人之间的爱情表达绝不仅仅只是通过肉体来完成的，人们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地是故乡。可以说，你就像那个常常居住在故乡的人。”伊泽说的这番话，白痴女是不可能明白的。所以语言究竟为何物？它到底有多少价值呢？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人类所谓的爱情是真实的。到底什么地方才存在足以付诸毕生热情的真实呢？事实上，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影子。伊泽抚摸着白痴女的头发，一种想恸哭的冲动油然而生。他痛苦地感到爱情的难以捕捉和遥不可及就是自己一生的宿命。

这场战争的结局终究会怎样呢？或许日本会战败，美军将登陆日本本土，多半日本人会死绝，这是另一种超自然的命运了，可以说，只能认为这是天意！不过，对伊泽来说，还有一个他更为关心的问题。这问题微小得令人惊异，却迫在眉睫，它常常时隐时现地出现在伊泽的脑海中，让他难以挣脱，那就是他所担心的每个月从公司领取两百日元工资的问题。这工资能领到何时呢？明天是否会因遭到解雇而流落街头呢？伊泽为此感到很不安。每个月领工资的时候，他都害怕自己同时要受到被开除的宣判。而当拿到工资袋、领到钱时，伊泽安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靠这些钱再活一个月时，他体验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幸福感。然而，当他又想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时，伊泽难受得想要哭泣。伊泽憧憬艺术，然而，他只有微尘般的两百日元的月收入。于是在艺术面前，这样的工资怎么会不成为束缚他自由、动摇其生存基础的巨大痛苦之源呢？不仅伊泽的外部生活如此，他的精神和灵魂也都受到了这两百日元的限定，明知自己的这种渺小和卑微而依旧保持泰然，这更加令伊泽感到自己的可悲。“在这怒涛汹涌的时代，美为何物？艺术是无力的！”部长的咆哮声给伊泽的心中注入了一种完全异化的真实，伊泽被这强悍而巨大的力量吞噬了。啊，日本要失败了！同胞们将像泥人般一个个地相继倒下，无数残肢断体要随同被刮起的混凝土粉尘一起飞扬，日本将要失去所有的树木和建筑物，化作一片平坦的墓地。人们能逃往哪里？人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可以钻进哪些墓穴藏身？人们会连同墓穴一起被刮跑吗？一切都如梦幻一般。然而，倘若能够幸存下来呢？对于生命的重生，对于在那完全无法预测的新世界——充满废墟的原野上生活，伊泽的内心深处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虽然那必然到访的命运或许是在半年或许一年以后，但是不管那必然到来的一天何时到来，他都觉得它的到来只是一场非常遥远的，如同发生在虚幻世界里的儿戏。区区两百日元的月薪具有强大的决定力，它遮挡住了伊泽除眼前所见外的其他事物，把他生存下去的希望彻底泯灭，就像噩梦中被勒住了脖子。伊泽才二十七岁，所有的青春热情却都被这两百日元漂白了，难道他就只能在这黑暗的现实旷野中漫无边际地徘徊吗？

伊泽需要女人。想要女人一直是伊泽最大的愿望。但是，和女人一起生活的想法却被这两百日元限制住了。如果有了女人，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等所有一切的日常消费，都会受到这两百日元的咒语般的束缚。要是和女人生下孩子，孩子也会被这两百日元诅咒，女人则会像被魔鬼附体般天天在伊泽的耳边抱怨。到那时，憧憬、艺术和希望将全部消失殆尽，生活就会如同路边的马粪一般被践踏得一塌糊涂，之后便随风飘落，不见踪影，甚至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两百日元的咒语将终日缠绕着女人，她们无法忍受卑微的现实生活，而他自己却连帮对方排解情绪的能力都没有。啊，战争！你以巨大的摧毁力、离奇古怪的公平，审判所有的一切。整个日本将化成一片废墟，人们如泥人般地纷纷倒下。这是多么虚无、多么哀伤，而又多么伟大的爱情啊！伊泽很想在毁灭之神的臂弯中酣然入睡，可空袭警报一响，他又生气勃勃地扎好了裹腿。也许，生命的不安和嬉闹才是每天的生活价值。每当警报解除后，伊泽反而会感到颓丧，绝望的失落感又开始向他袭来。

白痴女既不知道要烧饭也不会烧菜做汤，站在队列中领取配给物已经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白痴女讲话都不利落，她的心情就好像一块很薄的玻璃片，喜怒哀乐没有大的起伏。她只是在茫然和惧怕中接受别人的意志，并按照别人的意愿去行动，因此就连这两百日元的恶灵也不会藏于她的灵魂深处。这白痴女简直不就是为我而造出的一个可悲的人偶吗？伊泽和白痴女相拥在一起，仿佛飘飘然地随风行走在黑暗的旷野中，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征途。

尽管如此，伊泽仍感到这种想法有些离奇，甚至觉得不着边际，荒唐可笑。这大概是因为这个极为卑小的人的内心早已受到侵蚀的缘故吧。虽然伊泽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他总感到自己心里涌现出来的这种想法和这淳朴的爱情完全都是不真实的，这是为什么呢？与白痴女相比，本质上，那些住在公寓里的妓女和住在其他地方的贵妇们也许更有所谓的人性吧？她们的那种人性显然愚蠢之极。

我现在还怕什么，难道还是那两百日元的恶灵吗？可我现在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同那个恶灵绝缘了。难道我还在受那个恶灵的咒语束缚吗？我现在害怕的只是肤浅的世俗。这所谓的世俗仅仅是那些住在公寓里的妓女、小妾、孕妇敢死队员和说话带鼻音、发出鸭子叫一般声音的老板娘们聚集在一起，闲聊家长里短时嘴里所说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尽管我完全明白这一点，可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我一直在惧怕那些令人不解的做人法则。

这一夜很短，短得令人惊异（同时，这一夜也是一个漫漫长夜）。黑夜让伊泽觉得无限漫长。然而，不知不觉中，夜空就变得发亮了。黎明的寒气向伊泽的全身袭来，他感觉整个身子像没有知觉的石头一样僵住了。伊泽一直都坐在白痴女的枕边，只是不断地轻抚她的头发。

从那天起，伊泽开启了别样的生活。

除了家里面多了一个女人的肉体之外，也别无其他，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这一切仿佛虚幻的一般，在伊泽的身边和他的精神上没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新变化，他只是非常理性地接受这个异常的事件，就像生活中仅仅变化了一下桌子的摆放位置而已，没感觉其他的大变化。伊泽每天早晨上班，白痴女就一个人留守在房间的壁橱中，等待他回来。而伊泽一离开家就会把白痴女忘却，就好像她的存在在记忆中早已不明晰，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发生在十年、二十年前一般，感觉非常遥远。

战争不可思议地让身体健康的人变得健忘，战争所拥有的惊人摧毁力和空间变化能力让世界在一天里发生正常情况下几百年才会有的变化，一周前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是几年前发生的一般，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深埋在了记忆的最下层。伊泽家附近的公路、工厂四周的建筑物有很多遭到了毁坏，整个市区一片混乱，人们四处疏散，如飞扬的尘土一般。这也不过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然而，城市里却看不到任何对毁坏建筑物进行修整的痕迹，就像它们是一年前发生的似的。当你眺望已经被严重毁坏、彻底改变面貌的城市时，眼前是一幅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景象。白天，在伊泽这种健康人所拥有的健忘的繁杂记忆碎片中，始终朦朦胧胧地晃动着白痴女的影子。在昨天行进在车站小酒馆前的疏散队伍中，在队伍走过之后留下的半截木棒上，在遭炸弹毁坏的高楼大厦上的坑洞、大街上的废墟中，伊泽都能隐约看到白痴女的容颜。

不过，每天都会响起预备警报。有时，还会拉响空袭警报。每当警报响起，伊泽的精神就会陷入焦虑之中。他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附近会有空袭，家里会发生不可知的变化。实际上，他担心的唯一事情是白痴女会因为空袭而惊慌失措，从家里跑出去，让自己跟她的事情在近邻中广为散布。这种事让伊泽感到不安，因为对那种情况是否会发生缺乏把握，他每天都不敢在天黑下来前回家。伊泽无法消除心中这种低级的不安，对此惨境不知做过多少次毫无意义的反抗，他觉得至少应该向裁缝店主倾诉自己的秘密。可是，伊泽又对自己的这种卑劣的坦白感到绝望。究其实质，那只不过是一种试图自我欺骗的可悲手段，即被害人通过极其简单的告白来化解内心的不安。伊泽诅咒并愤恨自己在本质上同低俗的社会一样卑劣。

白痴女有两副表情，伊泽永远也忘不了。当他拐向巷口时，或登上公司的楼梯时，或从电车中的人群中走出来时，随时都会突然想起她的那两副表情。每当此时，伊泽的一切思想都会突然凝固，血液瞬间涌上头脑，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第一副表情是伊泽第一次接触她肉体时的样子。尽管这件事本身在第二天就变得好像发生在一年前一样，然而她当时的神情却一直深深地烙在伊泽的脑海里。

从那天起，白痴女成了一个每天都在准备接受伊泽亲近她的肉体的人。除此之外的生活，她丝毫都不去考虑。白痴女不断地等待着伊泽的亲近，虽然他只用手触摸过她的一部分肉体，而对白痴女来说，那就已经是肉体行为。所以看她的表情，她的身体好像时刻都准备着进行肉体行为一般。令人吃惊的是，有时在深夜，伊泽只是用手触碰到了白痴女，她那熟睡的身体就会产生反应。白痴女的肉体始终保持着生命的律动，即使在睡梦中，也一直在等候着肉体的快感。但是，醒来后，她的脑子不会想任何事情，里面根本就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白痴女有的只是昏睡的灵魂和活着的肉体！醒来的时候，灵魂在沉睡。睡着的时候，肉体在清醒，她有的只是不自觉的肉欲。这肉体在所有时间里都清醒着，像一条虫子似的做出不厌其烦的、蠢蠢欲动的反应。白痴女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具肉体而已。

白痴女的第二副表情是伊泽跟她一起躲空袭时的样子。有一天恰好是伊泽的休息日，大白天，离伊泽家不远处的地方遭受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轰炸。伊泽没有挖防空洞，就和白痴女一同钻入壁橱里，藏身在被褥后面。轰炸集中在距离伊泽家四五百米的地区，感觉房屋随着大地的震动不住地摇摆。轰炸声响起后，人的呼吸和思考全都中断了。就算是同样落下炮弹，燃烧弹和炸弹的可怕程度也大为不同，其差异如同青蛇和蟒蛇之分。燃烧弹尽管会发出“轰隆”的可怕声响，但没有落地的爆炸声，它们的声响在头顶上很快就消失了。所以，用“虎头蛇尾”来形容燃烧弹爆炸是不准确的。根本谈不上“蛇尾”，简直就是“无尾”，因此燃烧弹缺少绝对的恐怖感。然而，炸弹在降落时的声音很小，很低，就像“哗啦哗啦”的下雨声一般。但这家伙在空中划一道线落在地面时，最终会发出仿佛天崩地裂似的爆炸声。当然，很难想象仅一颗炸弹的爆炸就能给人带来强烈的恐怖感。当炸弹“吱咚吱咚吱咚”地接连在附近发生爆炸时，它带来的那种令人绝望的恐怖感，绝对会把人吓得要死。除此之处，美国的飞机还飞得很高，在人们头顶上飞过时，仿佛若无其事般发出的“嗡嗡”的轰鸣声，却像一个东张西望的怪兽在挥舞着一把巨斧猛砍。由于无法确定攻击目标，当飞机的“嗡嗡”轰鸣声从很远处传来，投下雨点般的炸弹时，人们愈发因落地的爆炸声而感到不安。等待炸弹爆炸时的恐怖感，会让人们紧张得停止言语，呼吸和思考。那天的轰炸尤其猛烈，散发出一种令人发狂的冷酷之光，让人感到一种面对死神的绝望。

幸运的是，伊泽的小屋四周由公寓楼，怪人家，裁缝店家的两层楼包围着。因此，当临近人家的玻璃被震碎、屋顶被炸塌时，他家的玻璃毫发未损，只是在简陋的小屋前的旱地上落了一顶满是血污的防空帽。伊泽虽然藏身在壁橱中，但他仍用眼睛监视着外面的一切。后来，伊泽又看了一下白痴女的脸。那是一张仿佛正在做垂死挣扎、充满痛苦绝望的脸。

啊，人是有理智的。在任何时候，人都会保持理智，做出些许的控制或抵抗。如果连一点儿理智、控制力和抵抗力都没有，那样的人该是多么可悲啊！死神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从白痴女的表情和身体的反应看，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她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流下了一滴眼泪。如果狗会流眼泪的话，那样子恐怕会同狗笑一样，看起来极为丑陋吧。因为，毫无一点儿理智控制而流下的眼泪是这么的丑陋！在轰炸最密集的时候，那些四五岁乃至六七岁的小孩子看起来都很奇怪，他们并不哭泣。他们的心脏如波浪一般跳动，嘴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眼睛睁得极不寻常。小孩子们并没有直接表达出不安和恐惧，颇为神奇的是，他们甚至比普通的大孩子更为理性，一直在平静地抑制自己的情绪。而大人们只能短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也不乏有人控制不住。面对死亡，大人们会表现出明显的不安、担心与恐惧。说起来，还是孩子比大人看起来要理性。

白痴女脸上的痛苦表情与孩子们睁大眼睛的表情完全不同。她的表情仅仅是因为对死亡而产生的本能恐惧和痛苦。这表情既不是人类所有的，也不是虫类所有的，仅仅是一个丑恶的反应而已。假设这表情和虫类的神态之间有相似之处的话，那也只能说它跟一条一点五寸长的青虫膨胀成五尺长后，不断做出挣扎的举动，眼中还流出一滴泪水的样子相似。

此时的白痴女不仅不说话，不尖叫，不呻吟，也没有了表情，甚至感觉不到伊泽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不可能表现出这样的孤独感。一男一女两个人躲在同一个壁橱里，如果是正常人的话，绝不可能会遗忘另一方的存在。正常人感到很孤独时，反而会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会感到自己很孤独。所以她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盲目的、无意识的绝对孤独的表情呢？原来白痴女的孤独是一条青虫式的孤独，一种可怜的绝对孤独。她此时的表情出于一种毫无意识的痛苦，因而表现出一种令人惨不忍睹的丑态。

轰炸结束了。伊泽抱起了白痴女。平时只要伊泽的手指一触摸到胸部，就会有反应的白痴女，这时却失去了肉欲。他抱着的这个躯体仿佛在不断地下落，一个劲地坠入无限黑暗的深渊中。

那天轰炸刚过，伊泽就出门了。在被炸弹扫平的民宅之间，他不时看到飘落下来的被炸飞的女人腿脚、肠子流出体外的女人肚子，还有被扭断的女人颈项。

那次空袭就是著名的三月十日东京大空袭(次)。伊泽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空袭后还冒着硝烟的废墟上，到处都是烧焦了的、堆在了一起的尸体，样子同烤鸡串一般，既不令人感到恐怖，也不叫人觉得肮脏。这些尸体好像被烧焦的狗。不过，活着的人并不为这些徒然丧命的生灵感到悲痛。事实上，并不能说这些人像狗一样死去了，而是恰好和狗以及其他什么东西一起像烤鸡串一样堆在了一起。连狗的境遇都不如，当然更不能算人。

如果哪天晚上燃烧弹乱纷纷地落在了自家所在的街上，白痴女被烧死了的话——会不会只是由泥土做的人偶化为尘土了呢？伊泽想到这些，竟出奇地镇静。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自己陷入沉思的身影、表情以及眼神。这太好了。我现在很从容，我在等待空袭的到来。伊泽冷笑着暗自想着。我讨厌丑恶的事物，让原本就没有灵魂的肉体烧死不是更好吗？！我绝不会杀死她的。我是一个卑鄙、庸俗的人。我没有那种胆量。可是，战争会夺去她的生命。战争的冷酷魔爪正伸向她的脑袋，我要是能抓住一点点线索也好啊。可惜，对此我一无所知。或许，这问题会在某个瞬间自然地解决吧。伊泽开始非常冷静地等待下一次空袭。

那天是四月十五日。

就在两天前的十三日，东京发生了第二次夜间大空袭，池袋(在)、巢鸭(、)、山手地区(、)遭到了轰炸。当天，拿着无意中领到的受灾证明，伊泽到偏僻的埼玉(到)去购买食物，把一点儿大米装在背包里背了回来。当他到家时，预备警报又响起了。

所有人都想象得出，下一次空袭一定会发生在还没有成为废墟的地方，恐怕就是伊泽家所在的这条街一带。快的话是明天，最迟不超过一个月，这条街就会遭受空袭。之所以认为空袭可能是明天，那是根据以往空袭发生的速度、编队进行夜间准轰炸准备的间隔时间来判定的。伊泽根本没有料想到今天会发生空袭，所以就出门购物了。虽说是购物，可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学生时代，伊泽跟正要去拜访的这户农家关系不错，他要把两个塞满物品的皮箱和背包存放在那家人那里。

伊泽此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一副防空打扮，头枕着背包，仰面朝天地躺在房间的中央，在空袭迫在眉睫的时刻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伊泽突然醒来时，收音机正不断传来最新消息：空袭编队的先头部队现在已经逼近了伊豆(泽)，并通过了伊豆南部上空。与此同时，空袭警报也响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条街的末日终于要来临了。伊泽让白痴女躲进了壁橱里，自己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嘴里含着一把牙刷，来到了井边。几天前他才买了一支“狮牌”牙膏。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刷过牙，都淡忘了牙膏在口中浸润的那种爽快感。伊泽很怀念那种感觉，在直觉是生命最后一天的时刻，总觉得应该好好刷刷牙、洗把脸。可是，他之前曾稍稍移动过牙膏存放的位置，他花了很长时间（他自己感觉时间很长）没找到牙膏，等好不容易发现牙膏时，又因肥皂（一种带有芳香味、战前才见得到的香皂）曾被稍微挪动了地方，花了很长时间都找不到肥皂。伊泽鼓励自己：“啊，不要慌张！冷静点！沉住气！”他一会儿头碰到了橱柜，一会儿被桌子绊倒了。为此，伊泽想在短时间内停止一切行动和思考，集中精力，然而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哆嗦，连站都站不稳。等他总算找到肥皂来到井边时，伊泽看到裁缝店主夫妇正在往田地一隅的防空洞里扔行李，体形很像鸭子的那个住在阁楼里的女子也拎着行李到处转来转去。伊泽管不了那么多，还是执着地进行洗漱。他心想：今晚的命运究竟将会是怎样的呢？当他还没有擦完脸时，日本军队的高射炮就开始发射了。伊泽抬头一看，十几道错杂的探照灯光把正上方的天空照射得一片透亮，令人不安。这时，光芒的中央处突然浮现出美军飞机的队列。紧接着，美军飞机忽然一架又一架地俯冲了下来，只见车站前方的地面随即化作了一片火海。

事态已经很明朗，空袭终于到来了。伊泽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戴上防空帽，裹着被子站在房前，数了数天空中的飞机。共有24架美军飞机突然出现在光芒万丈的正上方半空中，然后它们又从伊泽的头顶上方飞过去了。

只有高射炮还在继续发出疯狂的射击声，轰炸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当伊泽数到第25架飞机时，燃烧弹落下的声音开始响起来了，那声音听起来好像以往货运列车驶过高架桥时发出的“咕隆、咕隆”声。飞机从伊泽的头顶上掠过，好像正要集中飞往后方的工厂地带进行轰炸。因为站在房前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走到离简陋小屋更远一些的前方位置，向后方瞭望，只见工厂一带已成了一片火海。令人惊讶的是，从刚才飞过头顶的飞机来路的相反方向，也不断飞来了很多飞机，它们也在对后面的街区进行猛烈轰炸。此时，收音机已经停止了播放，整个天空蒙上了一层浓厚的红色烟雾。最后，美军飞机的身影、探照灯的光芒都完全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伊泽家的街区周边，仅留下北部一个角落没有遭到毁坏，其余街区都化作了火海。此时，火海正渐渐逼近伊泽所在的地方。

裁缝店主夫妇是一对小心谨慎的人，平时就挖好了防空洞用于藏行李，连掩埋洞口的泥土都事先准备好了。他们按部就班地把行李塞进了防空壕里，掩盖好洞口，最后在上面盖上一层田间的泥土，总算把事情忙完了。裁缝店主一身过去消防队员的装束，抱着胳膊眺望了一会儿火势，对伊泽说：“这火势可真够大的啊！看来是扑不灭的。我们快逃吧，被烟熏死了可不值呀。”接着，他一边往两轮拖车上堆放行李，一边继续对伊泽说：“伊泽先生，跟我们一起撤吧。”这时，一种骚动不安的复杂的恐惧感向伊泽袭来。他的身体想同裁缝店主他们一起行动，可他的心却在断然反抗身体的行动，阻止他跟裁缝店主夫妇一起离开。与此同时，伊泽感到满腔悲伤，内心发出了悲鸣：或许因这一瞬间的耽搁会让他葬身火海。想到这个，他几乎被吓得魂不守舍，不得不再次竭力控制住自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逃走的身体。伊泽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先留在这里，我还有工作。我好歹还是一个文艺工作者，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最能检验一个人的品格，这是一个难得的自我考验的机会。我从事的工作要求我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我虽然想逃命，但是不能逃，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请你们先逃吧！快点儿，赶快逃吧！再晚的话一切都来不及了。”

“快点儿，赶快逃吧！再晚的话一切都来不及了。”所谓的“一切”是指伊泽本人的性命，“快点儿，赶快逃吧！”这些话不是在催促裁缝店主他们，而是伊泽自己想早点儿逃命的心声。他要逃离这个地方，必须等到这一带所有的人都离去之后才行。否则，人们就会发现他带着白痴女。

“那么，伊泽先生，请您多保重！”裁缝店主用力拉起了两轮拖车，惊慌地走了。两轮拖车的车轮碾压着小巷高低起伏的地面渐渐远去。店主夫妇是这条巷子里除伊泽和白痴女以外最后逃离的一群人。高射炮发出怒涛拍打岩石一般的声响，碎裂下坠的炮弹击中了屋顶的瓦片，无数碎瓦片纷纷落下，发出无休无止、没有高低起伏的“哗啦哗啦”声，令人毛骨悚然，那里面还夹杂着正在路上逃命的难民们所发出的脚步声。从杂乱的高射炮的射击中，从川流的脚步声中，伊泽感受着命运的神奇。有谁能在这没有起伏、毫无休止、无限奇怪的声响中判断出哪些声音是谁的脚步声呢？天地间充满了无数声响，美军飞机的轰鸣声、高射炮的发炮声、炮弹落下声、爆炸声、脚步声、击中屋顶的弹片的爆裂声……然而，只有伊泽身边约几十米方圆的地方在烈火吞噬的天地间留下了一小片黑暗处，非常静谧。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笼罩着凝重奇特的静寂和令人发疯般的孤独气氛。再等三十秒，再等十秒吧。为什么？这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服从这个命令？伊泽几乎要发疯了。他突然拼命挣扎，哭喊着，好像已经失去理性要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一阵震动耳膜的炮弹下落声在伊泽头顶的正上方响起，他不顾一切地趴在地上后，声响突然在头顶上消失了。四周再次恢复成虚幻一般的静寂中。“哎呀，吓死人了！”伊泽慢慢站起身来，拂去胸口和膝盖上的尘土，抬起头来一看，那个怪人的房子正冒着火舌。“炸弹到底还是落下来了啊!”此时的他出奇地镇静，再一看，左右两边的房屋和眼前的公寓都着火了。伊泽冲进家中，猛地拉开壁橱门（实际上已经从壁橱上脱落，这会儿被伊泽一拉就“吧嗒”一声倒在了地上），抱起白痴女，披上被褥就跑了出去。这之后短短一分钟内，伊泽所做的事完全是不顾一切的行为，可以说是无意识的。当他们快到巷子出口时，又一声巨响在头顶上响起，伊泽趴了下来。再站起时，只见巷子出口的香烟店也燃起了大火，对面屋里的佛龛火苗直窜。离开巷子前他回头一看，只见裁缝店也熊熊燃烧了起来，看样子伊泽的小屋也在劫难逃。

四周全是一片火海，马路上已经很少见到难民们逃命的身影，火星四处飞溅。伊泽想：这下要完蛋了。后来，他们来到了十字路口，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所有的人都向着一个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所在的地方距离火场最远。前方已经看不到马路了，人群和行李拥挤在一起，因携带重物而不断发出悲鸣声。人们蜂拥前行，互相推搡践踏，当炮弹坠落的声音将要迫近头顶时，人们几乎一下子全都趴在了地上，不可思议地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只有几个男人趁机踩着趴在地上的人群向前跑。人群中一大半的人都是结伴而来，带着行李、孩子、妇女和老人。他们互相呼喊着对方，走走停停，走到前面的人有时再返回来找落在后面的人，一起拥挤着向前行进。这时，火势已经烧到了小小的十字路口，马上就要逼近道路的左右两侧。所有的人都要经过这里朝着一个方向前行，那个方向所在的街区依旧是距离火场最远的地方。不过，伊泽很清楚那个方向既没有空地也没有田地，一旦美军飞机接下来在那个街区投下燃烧弹堵住了去路，这条道就成了一条不归之路。其中一个方向的路，两侧的房屋正火龙狂舞，烈火炎炎。伊泽知道，如果穿过那片地区，前面就有一条小河，沿着河流向上走几百米，就能到达一片麦地。然而，当他发现那条马路上连一个行走的人影也没有时，就犹豫了起来。这时伊泽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一百五十米开外的前方，有位男子正孤身一人向燃烧的大火浇水，试图灭火。虽说是向熊熊烈火浇水扑火，但看他身影并非很勇猛。他提着一个水桶，偶尔往火上浇浇水，再呆呆地站一站，走一走，动作相当迟缓。他的姿态动作很愚笨，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他到底为什么那样做。伊泽最终判断，那人是个侥幸没被烧死、依旧能站立的伤者。他想：现在是看自己运气的时候了。确实只有靠运气了，必须立刻做出选择判断。十字路口处有一条水沟，最终伊泽决定把被褥放在水沟里浸湿了。

伊泽和白痴女互相搭着肩膀，披着被褥，告别了难民大军。当他们向着两边烈火熊熊燃烧的道路跑出第一步时，白痴女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像是被涌动的人群拉了回去似的，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去。“傻瓜！”说着，伊泽用力握住白痴女的手，硬拉住了踉跄着往回走的她，他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小声说：“去那边就等于找死啊。要死的话，我们也该两个人在一起。你不要怕，不要离开我！把烈火、炸弹统统忘掉吧。属于我们两个人今生的道路永远就是这一条！你只要盯住这条道向前直走，搂住我的肩膀不松手就行。明白吗？”听到伊泽的话，白痴女使劲点了下头。

虽然白痴女点头的样子看起来很幼稚，但伊泽已经为此感动得要发狂。啊，经历了好几次漫长的恐怖事件后，在不分昼夜的空袭轰炸中，白痴女第一次表达出自己的意志。尽管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应答，伊泽却对这可爱劲儿感到很兴奋，体内的血液直往上冲。现在他才感觉自己紧紧抱住的是一个“人”，并为自己所抱的这个“人”感到无限骄傲。两个人穿过烈火向前跑去。不久，他们从滚滚热浪下跑了出来，现在所在地段的道路两侧虽然依旧还是火海，但是房屋被烧塌了之后，火势已经衰退，热气也减少了。这里也有一条水沟，伊泽先用蘸水的被褥给白痴女浑身上下淋上水，再重新把被褥浸在水里，让它湿透。道路上四处散落着烧毁的行李和被褥，还躺着两个死人，像是一对四十上下的男女。

伊泽和白痴女再次互相搭着肩膀，并肩沿着火海奔跑。最后，他们俩好不容易来到了小河边。可是，小河两边的工厂厂房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两个人进退两难，又无法停下脚步。忽然，伊泽发现小河的河畔边搭着一架梯子，就让白痴女裹好被褥，扶着她沿着梯子走到河里，自己则一下子跳进了河水里。这时，跟家人分散开的人们也三五成群地走到河中。白痴女时常会自觉地把身体浸在水里，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狗也知道该这么做的，可是伊泽却觉得这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可爱女子的诞生，由于对她的做法觉得很新鲜，伊泽便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她那浑身淋水的样子。两个人顺着河流继续前行，他们开始远离火海，转入一片黑暗的天地中。虽然此时整个天空都被大火映得通红，附近不可能有真正的黑暗，但不论置身何种程度的黑暗都意味着获得新生。伊泽感到无以言表的疲惫和无法形容的空虚，他显现出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尽管在心底稍微松了口气，可伊泽却觉得自己未免太容易满足，十分荒唐。此时此地，一切都变得荒谬可笑。上了河岸，便是一片麦田。麦田三面环山，面积有三百多平方米，中间有一条公路穿过。公路是凿开山岗修筑的，山岗上面的住宅吐着火舌，麦田边上的澡堂、工厂、寺院等建筑也都在烈火中燃烧着。它们各自冒着白、红、橙、蓝等不同颜色的火光，火焰和浓淡也迥异。突然，一阵风刮了起来，空气中发出呼呼声响，紧接着，天上降下来雾一般的蒙蒙细雨。

公路上涌动着连绵不断的难民群。此时，在麦田里休息的有几百人，但同公路上蜿蜒的人群相比就不值得一提了。与麦田毗邻处有一个长满灌木丛的山岗，那里的灌木丛中几乎没有人，他们俩就在树丛下铺上被褥躺了下来。山岗下的田地边上，有一户农家的民房着火了，可以看见几个人正在浇水灭火。房后有一口井，有一位男子边“喀嚓、喀嚓”地压着压水泵，边把嘴凑在出水口喝水。忽然，有二十来个男女老少奔跑着，朝水泵方向聚集过来。他们轮流“喀嚓、喀嚓”地压着水泵，喝着井水。然后，他们靠近即将烧尽的房屋，把手伸向火焰，围成一个圈，烤火取暖。不时有人闪身躲开崩落的火团，因为烟熏而背过脸去。他们互相交谈着，但没有一个人帮原先那人一同灭火。

白痴女说自己想睡觉，然后又嘟囔说身体累，腿疼，眼睛也疼。她每嘟哝三句话，至少有一句在说想睡觉。“那你就睡吧！”伊泽说着，给白痴女裹好了被子，自己点着了一根香烟。也不知吸了几根烟后，远方响起了解除警报声。几位巡警走进麦田，通知大家警报解除了。他们的嗓子都哑了，说话声根本不像人发出的声音。这些蒲田署的巡警说：“矢口国民学校没有被烧毁，大家集中到那里去吧！”人们从田垄上站起身来，走到了公路上。公路上再次人海如潮。不过，伊泽没有挪动位置。一位巡警走到他的面前，询问白痴女的情况道：

“她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有。她累了，睡着了。”

“你认识去矢口国民学校的路吧？”

“嗯。我们先歇一会儿，随后再去。”

“这点儿小事，鼓起勇气来！”

巡警的声音已经远去，他的身影也消失了。灌木丛中终于只剩下伊泽和白痴女。虽然只有两个人，可白痴女依旧还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她睡得很香。现在，所有人都正行走在烟雾笼罩的废墟中。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走在冒烟的废墟上，根本不会考虑到睡觉这档子事，能安睡的只有死去的人和眼前的这个白痴女。死去的人不会再醒来了，可这个女人不久以后将会醒来。即便她醒来，也绝不会给她酣睡的肉体增添任何新东西。此时，她微微地发出了鼾声，那是伊泽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呼噜声，同猪的叫声很像。伊泽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一头猪。接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段往事。那时，在一个孩子头儿的指挥下，十几个小孩子一起追赶一头小猪。追到小猪之后，孩子王用一把大折叠刀割下了猪臀部上的一点儿肉。被割时，小猪不仅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都没发出什么特别的叫声。它好像根本不知道臀部有一块肉被割掉了似的，只是到处逃窜。这小猪让伊泽想到了自己和白痴女，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四面八方有美军投在地面上的重型炮弹不住地轰响，水泥钢筋的建筑物一幢幢被摧毁，头顶上有美军飞机俯冲机枪的扫射，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闯过坍塌建筑物中尘土飞扬的空隙，拼命逃亡。在坍塌的钢筋水泥建筑物的背后，女人被男人压在身下，男人把女人翻转过来倒在自己身上，一边沉浸在肉体行为中，一边吃着从女人臀部上拧下的肉。女人臀部上的肉渐渐变少了，可她仍然陶醉在肉欲的享乐中。

黎明将近，气温开始变得寒冷了。伊泽穿着冬天穿的外套，又罩上了一件厚夹克，但还是无法抵御寒气。山下麦田附近各处仍在继续燃烧着，呈现出一片火海。伊泽想去那里取取暖，可是又觉得万一这个女人醒来就麻烦了，所以没敢动身。不知为什么伊泽总感觉无法忍受白痴女的醒来。

伊泽也想到过趁白痴女熟睡期间，丢下她独自离去，可是那样做也不好办。人要扔掉物品，比方丢弃纸屑，需要一股“力量”和一种“洁癖”。可是我已经失去抛弃这个女人的劲头和洁癖了。对这个女人，我没有一点儿感情和留恋，但也没有彻底抛弃她的那股力量。因为已经没有了在明天继续生存的希望，即使把她整个抛弃了，明天就能有新的生存希望吗？我将依靠什么生存呢？我将住在哪里呢？自己葬身的墓穴又在哪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美军入侵，万物俱毁，还是任由这已经被战争伤害过的伟大爱情决定一切吧。不要想那么多了。

伊泽打算天亮以后把女人叫醒，然后带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废墟，寻找一个安身之地。也许可以去更远处的车站看看。电车、火车还能开动吗？伊泽觉得等赶到那里时，他们可以背靠车站周围的木栅栏墙根休息一下。接着他又想：今天白天天应该会放晴的吧？我和身边这头猪也许能在那里晒晒太阳？今天早晨实在是太寒冷了。

魔鬼的无聊

战争中，很少有像我这么不争气的男人。我一直盘算着“就在下次，下次一定能收到征召入伍的红纸片”，但直到战争结束它还是没有到来。虽然我也收到了传唤令，被传唤了过去，但征兵的人只问了我两三个问题，同其他人相比问题惊人得简单，然后他们就用一句“你辛苦了”把我客客气气地打发出去了。

在战争年代，我是个完全听天由命的人，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避而远之。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即便是收到征兵传唤令的时候，我也只是觉得随便怎样都可以，想法简单无比。当他们说“身体状况不好的人请站到这边来！”时，一半左右的人都过去了，其中还包括很多看上去很健硕之人。我不会去做那样慌乱，滑稽的事。但是，最终他们还是对我有所顾忌，与其说是觉得我无能，倒不如说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可能会危害到其他人的人。他们认定小说家只不过是白天睡懒觉，晚上彻夜不寐，黑白颠倒的懒惰之人，是不服从规定的无赖汉。我听天由命，什么工厂都愿意去，但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按照别人指示去工作。我是彻底的听天由命主义者，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慌乱，好像我的确是有些古怪。

也许就因为如此，当所有日本人都在拼命工作时，只有我却几乎什么都不做。其实，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心里觉得在战争中自己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几率会死去，我当时已经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

我当时是日本电影公司的特约顾问。不过，我现在竟然想不起“顾问”二字要如何写了，想必各位也能想象到我是怎样一种存在吧。我一个礼拜露一次面，看一看这个礼拜的新闻影片以及其他一些还算有趣的东西，然后跟专务(当)见个面，谈话谈个十五分钟就算完事了。即便如此，有时候专务好像还会觉得不耐烦，一副不见面也可以的样子。我也因此顺水推舟，渐渐地一个月只去一次公司，去领一下薪水而已。其实，我写过三个剧本，不过一部都没有被拍成电影。其中第三部《黄河》原本就不合时宜，我写这个剧本是在1944年年底，那个时候日本已经确定会战败，所以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扛着摄像机，悠然地行走在中国的黄河边上了，但公司却还是要我写那个剧本。仔细想来，也许专务觉得我的处境可怜才做那样的安排，他一定觉察到我什么都不做，也不去公司上班，却领着工资，他的心里应该有些不好受。而且，写小剧本的话很快就能完工，一个接一个地搞下去又太麻烦，所以他用心良苦地让我写一个大剧本。其实，专务跟我之间多少有一点儿不为外人所知的关系，这些就略过不提了。

治理黄河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需要面对的大难题。几千年以来这个问题都难以解决，所以有种说法是“谁能控制黄河谁就能控制整个中国”。电影的主题是，“九一八事变”之初，为了将战略性决堤(理)后改道的黄河河口引入长江，日军进行了一个庞大工程。不过具体如何搞工程与我无关，我负责写的是那件事情发生前的故事，主要表现黄河是一条独特的大河，具有怪物般的性格！这是一个侧重讲述历史、地理的文化剧本。

幸好有这件事，我得以在很大程度上熟悉了黄河，相关的书也读了很多。当时，立教大学校内有一个叫亚洲研究所的机构，那里有一位诗人，还是一位中国研究学者，名字已经记不得了。我曾经在三好达治(的)那里见过那个人一面，听说是一位可信的中国研究学者。我听说那位诗人当时在亚细亚研究所工作后，便去拜访求教。除了他之外，那里还有几位中国研究学者。但不巧的是，其中并没有谁专门研究过黄河，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那里我得到了耐心的指点。他们告诉我一些书，还有书店的名字。我就去了内山和山本那两家专门出售跟中国相关的资料的书店，买回他们推荐的书，开始阅读起来。

除此之外，会津八一(此)老师大概是从创元社的伊泽那里听说我正在研究黄河，便邀请我去早稻田的甘泉园，那里有很多老师收藏的中国古代美术作品。老师告诉了我一些有关黄河的文献，不过那些文献都是中文原版，我没有读懂它们的语言能力，所以只了解了书名便不得不敬而远之。

我越来越感到，被强迫完成这样一件毫无希望，或者说毫无意义的工作，最终只会是徒劳无功。如果这是一本小说，战败后过个十年、二十年，或者等我死后，也许有出版的可能。但是，这样一部描述中国的电影剧本就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它会随着战争的失败而永远消失，变成水中泡影。非要让我完成这水中的泡影，我做不了。翻阅有关黄河的一些书籍本身倒是十分有趣，我几乎每天奔走于神田，本乡，早稻田，以及其他各地的旧书店去找书，为了写剧本，就连黄河之外的有关中国的书也拼命地阅读，甚至可以说到了疯狂的程度。然而，我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写剧本的心情。硫磺岛被攻破，冲绳陷落，我变成了每两个月见专务一次。每次见面，他都催我准备差不多就该动笔了。不过，专务在乎的只是公司的流程和形式，他比谁都知道那个剧本已经不可能被拍摄成电影。而且，专务只是关心形式过场这一点更让我觉得无趣。虽然我也在想，既然每个月都拿人家薪水，那就必须要写。可是，那种毫无意义的工作，并不是光凭义务感和觉悟就能做得来的。我的内心总是在小声嘀咕：“我一半的薪水都拿去买有关黄河的文献了，所以就算不写也可以说得过去吧。”我总是这样宽容自己的懈怠。

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我住的地方竟然幸运地未被烧毁。我住在蒲田，附近有下丸子的大片工厂区，之前就已经开始遭到了大轰炸。不过只炸毁了一家大工厂，其余的街区都只是受到了流弹波及而已还有十多个大工厂没有被摧毁。一个大工厂至少要花两个小时才能被轰炸掉，这么算来，要炸毁其他工厂少说也要二十多个小时。可是那时我已经受够了胆战心惊的日子，我想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两枚流弹飞落到我家里。

因此，我早就盘算好，只要发现白天编队的轰炸目标是这附近的厂区，就一溜烟地从家中逃走，跑到五百米或一千米外的地方。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加强身体锻炼，以免到时候体力不支，迈不动脚。我甚至想好了要怎样轻松地跳过四米的水沟。尽管我这般怕死，但是当别人好心劝我疏散到乡下时，我却毫不领情地拒绝了，坚持要留在东京。这种矛盾是我一生的矛盾，我总是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简单地说，我有一种让人难以理喻的好奇心。我是一个极度怕死的胆小鬼，可是却无法拒绝与好奇心嬉戏的巨大诱惑。我不曾诅咒过战争，我想，恐怕我是全日本唯一一个竟天真地与战争嬉戏的傻瓜了。

但是，我对以后没有任何设想。战争期间，我有几位朋友去了麻生矿业工作（目的是所谓的逃避征兵），我有时会去那里，跟在那里的荒正人(是)聊上几句。这个男人确信“一定会幸存下来”，说是当非常时刻来临时，一定会全力以赴，尝试各种努力，好让自己存活下来。平野谦(让)虽然没有憋着那么一股劲，不过他也有相同的想法。佐佐木基一(虽)也同样如此，他很早就跟一个女人逃到深山里去泡温泉了。也就是说，搞“近代文学”的那些人，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计划着幸存后的今天该怎么办。他们制定计划的能力着实不错，不过，他们在现实中的生活能力却不足，计划总是难以如愿。现实中面对生活的能力与知识能力的高低无关，就算是不善于制定计划的人，都比我们这些文学家要强。我们这些文学家，一旦遇到事情可就全然没有对策了。在蒲田政府第一次强制疏散几万人的时候，一个衣橱二十元就会被卖掉，荒正人从我这里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一副要立刻跑去蒲田买衣橱的表情。也就是说，他因为很确信能活下来，反而变得有些慌乱。

我却一点儿都不慌乱，我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我天生就没有那种为未来制定好计划的性格。我是一个在现实中游戏人生的男子，抱着万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消极信条走到了今天。佐佐木，荒正人他们是思想犯，才刚从拘留所出来，强烈地希望可以熬过战争，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荒正人信心满满地诉说着，不管多么辛苦都会坚持到底，不管使用多么卑劣难看的手段都要力争活下去。荒正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劲头十足的人，从空袭这段时间开始他更是憋着一股劲，就像是对着空袭乱吠的动物一般，让人都觉得有些好笑了。不过，他并不是那种让人望而却步的猛兽。相反，面对空袭，装作一本正经，却在悠然看热闹的我，更像是心怀不正，毒性缠身的动物。

那件事是在平野谦被抓去军队的时候发生的，他说过“不管采取什么方式，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回来”。我送他去东京车站说：“去战场说不定会比读无聊的小说有趣得多！”他用力捶了一下我的小腹，让我不要说风凉话。后来，他很巧妙地骗过了军医，第十天左右就被从兵营放了回来。

总之，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彼此说好，在战败后的日本废墟上，即便耍尽手段，用尽奇谋诡计都要活下来，他们想要站在拥有发言权的一边。他们的确是有意识地在说那些话，而那些在酒馆里排队的小混混们，想必内心也确信只有自己可以活下去，所有人都在心底谋算着各自的策略。

对于幸存下去后的生活，其实我的好奇心要超越他们那些人。我大致上有存活下去的自信，可是，我仍然坚持要留在东京。我一直在想象那样的场面，当东京被敌军包围，整个东京被践踏，骚动如地狱一般的时候，我会像地鼠一样，猛然从藏身处探出头来。既然碰巧遇到战争，我不会离开战争的中心区域，这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的意识深处有着各式各样的好奇心，它们纷乱地交织在一起，想留在中心区域看局势发展与要存活下来看将来会变成怎么样，这两种好奇心最为强烈。当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要是不幸死了，那也不过如此而已。

东京大轰炸时，我把手头正在写的小说全部烧掉了，后来还因为那个感到很困扰。当时，我隐隐相信，至少在未来十年内我都会处于无法写小说的环境中，所以干脆把它们烧掉，不留任何后顾之忧，好让自己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轻松地出逃。盛夏时节，我用作废的稿纸烧了两次洗澡水。

在空袭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我隔不上三天就会去神田等地买书。朋友们都很错愕，他们说反正到头来还不是要烧掉，何必再要买书？我那时已经成了非要浪费点钱不可的男人，不能喝酒，也不能玩女人，除了看书没别的事情可做，所以只好看书。不过，不管遇上多么严重的空袭，我都不曾把买的这些书带出去，一本都没有带过，我带着一同跑出去的，只有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一些东西而已。

实际上，我的确经常在看书，看的全都是些历史书。只不过在我看来，当时那些历史与现实已经变得非常之近。请看，第一，当时的晚上已经没有灯光照明了，步行代替了主要的交通工具。更重要的是，人们的生活还原到了本来位于历史深处的朴素原形。人们为了买烟酒排队，同时也会有人插队；也有人会从“邻组”(与)推出代表，主张自己的权利。历史上所谓的权利、法律，也就是这样渐渐地组织化起来的。古代有所谓的“座”(推)，是一种类似行会的组织。当时，那种为了保护相关利益，由个人组织起来、以伸张自己权利的最朴素的原始形态团体，开始出现在我们的身边。空袭后的日本，文明开化的绳索已经被切割成碎片，情形已经与“应仁之乱”(关)时的废墟日本无分轩轾。“上缴国库”这种做法，也越来越像古代庄园通行的做法，农民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会藏米了。原形态的事物中没有任何美丽的东西，充斥的全都是赤裸裸的利己私欲，人们只是想借着行会或者团体，理所当然地守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历史的河流源远流长，我却深深感受到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之短。那些排队的人们，把物品上缴国库的人们的内心世界，跟千年前的日本人并无区别。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文化就又回到了距今千年前时代最原始朴素的风貌。不过再转念一想，认定新秩序已经完成显然还太早。不需要分析日本过去的千年历史，就看最近这十年或者二十年，就能明白这个道理。战败后的日本，我觉得最好社会陷入尽可能最大的混乱，人的精神陷入尽可能最堕落的境地。因为，半吊子的混乱只会产生半吊子的道德，大混乱才是趋近大秩序的必经之路。而且，我相信，走在从最大的混乱到再建秩序这条路上的当代日本人，不需要再如历史上古人一般无意识地等待社会像水流一样慢慢向前淌，不需要再苦挨一段空虚而漫长的时光。

尽管如此，在万事当前私欲优先，所有的人都只考虑自我的黑暗战时世态下，却几乎没有小偷和强盗。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当时最引起我好奇的事情，或者说最让我感到惊异的事情。虽然生活水平是最低的标准，但是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尚能填饱肚子，所以就促成了这种平静的秩序，我忍不住要这样想。而且，即便偷了钱也没地方消遣玩乐，自然也就没有小偷了。

当时的社会劳有所得，有所食，无贫贱之分。请铭记当时那种如死尸一般毫无生气的平稳生活吧，人类的幸福不在于别人。即便做小偷，即便杀人，也仍然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某些东西，那才是人类所要的真实幸福。

战争中的日本人心态平和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日本两千几百年历史中最最和气的日本人。当时所有的人都能填饱肚子，都可以通过劳作获得报酬，而且，连一个强盗都没有。夜晚城市里漆黑一片，几乎没有巡逻人员，到处是火灾过后的废墟，即便做坏事逃跑也不用担心被抓。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不用担心被别人认出来。深夜下班回家，人们不会防备可疑的脚步声，不会担心尾随而至的手电筒。小偷们、杀人犯们作案的外部条件如此完备，却几乎没有一个小偷或者强盗。可是人们因此就幸福了吗？我们成了一群只会漫无目的地埋头吃饭，然后虚无生活着的傻子，而不是人。

在社会秩序方面，那种连犯罪都很有限的社会可说是非常完善的。爱国热情似乎在高涨，迸发。多么虚无的美啊！自己家的房子被烧掉了，成千上万的房子被烧掉了，可是没有人为此而悲伤，只是木然地挖掘着焚烧后的废墟。旁边有人死了，人们已经变得看都不会再看上一眼，剩下的仅仅是与面对一只老鼠尸体时相同的心态。人们的内心变得如此麻痹，他们宛如恶魔的亲戚。可是，即便如此堕落，还是有饭可吃。而且，那时的人们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是不会去当小偷或强盗的。想要的东西也不过是些衬衫或者浴衣之类，到澡堂里面大摇大摆地把别人的浴衣或者衬衫穿出来，就如同那衣服本来就是自己的一样，这样的事情在当时常常会遇到。但是，做这种事的人的真正的内心已经沉沦到对犯罪麻痹的境地，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偷或是强盗。平静的道德秩序下透着的是这般的寒酸，虚无，无趣。那种秩序里人类没有幸福可言，也看不到生活的意义，因为在那种秩序里人已经不算是人了。

毫无疑问，我自己也绝对算是那些傻子中的一员，而且是其中最虚无，最平静的傻子。我在当时还是会甜言蜜语地取悦女人，也会跟女人谈情说爱，互诉衷肠。跟我交往的女人本身也因为战争变得混乱不堪，甚至比我还要自暴自弃。她的灵魂已经走到了末路，可是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在幽会的时候，她有时会穿着正装裤过来，然而她荒废的灵魂与她一本正经的衣服风格是如此不协调。

我偶尔还是会去日本电影公司。专务的房间在四楼，因为不能使用电梯了，所以要爬三尺宽的窄楼梯上去。在那里，我经常会看到穿着邋遢罩衫，“哐当、哐当”地拖着木屐的男事务员，与身着脏兮兮裤子、也踩着木屐的女事务员肩搭肩地搂抱着在我前面往上走。我就走在他们后面三尺左右的地方，他们却对我毫无顾忌。那就是荒废灵魂的真实写照，是精神虚无的和平社会的真实写照。那些人就灵魂层面来说，已经不再关心穿着是否体面，从他们身上很难看到任何明日的希望。

我满怀热情，日复一日地阅读着那样的灵魂。在灵魂层面已经不在意穿着的我，用一双冷漠的鬼眼读着历史，读着人类真实走过的痕迹。当我与那个女人见面，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用我冷漠的鬼眼，贪婪地注视着女人的身体。鬼是贪婪的，而且具有一种莫名的执着。于是，女人变得更加热情，也更加冷漠。女人是更加颓废的魔鬼。

我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然而，不只是那个女人会这样。在大众酒馆里，流氓们占据了靠外面的最好位置。在抽着烟的游行队伍里，“邻组”的女人们行为更加恶劣。她们强硬地占据了队伍前面的位置，把拥有独占那里的权利视为理所当然。流氓的内心与良民的内心没什么异样，无法得到地利的人，都只能在队伍的后面抱怨，能不能得到天时地利成了唯一的差别。除此之外，全日本所有人的灵魂都已经没有什么不同，都呈现出了流氓之相。说直白一点，全都成了流氓。

在蒲田被烧成一片废墟之前，我每天都会去围棋会所，虽然还因此被染上虱子。我当时的生活只围绕读书与围棋会所，然后就是偶尔跟那个女人幽会，仅此而已。

有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体看起来有些虚弱，每天都会来围棋会所。他是田町附近一家工厂的事务员，有着强烈的反战思想，深信军队一定会溃败。他信仰共产主义，是一个十分纯真的青年，在他的灵魂深处爱人类胜过爱自己的私欲。有一次下大雨，他硬是要我穿上他的外套，自己淋着雨回了家。这位青年从不怀疑他人，他觉得为了拯救别人的痛苦而牺牲自我是理所当然的。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有着善良灵魂的人。

蒲田被烧成一片空地之后，我曾经在车站偶遇过他。当时他一副似乎没有吃饱的样子，脸色十分苍白。附近有一间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搭在火灾后的废墟上。有很多人在木板房门口排着队，他听说那是寿司店后，就跟我道别，加入到了排队的队伍中。青年的家被烧毁了。那一刻我本想请那位青年到我家去，因为我家有不少房间，也不需要他交房租。我也知道，青年家里还有一位年迈的母亲。可是，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那位青年的灵魂实在太完美，他太相信我了，我不忍心将他对我的幻想打碎。

我本身也是一个流氓，我的灵魂已经颓废，看起来虽然像是在专心而悠闲地读着书，但是我的内心早已住进魔鬼的国度。而且，我深深地相信，魔鬼读书时就如同圣人读书时一样，是头脑冷静且思维透彻的。

其实，所谓的魔鬼也不过是无聊之物。魔鬼没有希望，也没有目的。魔鬼也会爱上女人，再无其他。非要说有目的的话，魔鬼的目的只是喜欢破坏而已。

我喜欢美丽之物。有时候，在餐厅前面排队时，会有从工厂下班的漂亮女孩问我：“有餐券吗？”如果没有战争，那些女孩不会体会到这种痛苦。我把餐券递给茫然的女孩就逃走了，我有时确实会做出那种冒失的事情。任何的同情都是多余的，不是吗？对某一个人的同情，是不合理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情，也只应该是为了两个人以后一起生活的目的才给予。否则，我应该把餐券送给所有的女人。那些可爱的女孩或许后来会在空袭中死去，或许成了卖淫女，一切都无从而知。那是那些女孩的人生，必须由她们自己决定。只要我的人生不跟她产生任何交集，视她为路人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最好停止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同情。所有的人都需要同情，不应该区别对待。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这是我的爱好。有的人爱古董，美术，有的人爱风景，我爱的只是美丽的女人。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我都不屑一顾。

我喜欢女人的美，像魔鬼一样喜欢，也有着魔鬼似的感伤。我根本不去想结果如何，我会为了自己瞬间的快乐而取悦你，令你惊讶，令你动心。说不定你并不会动心，而会觉得我有些可怕，不过你怎么想都无所谓，因为我只是想满足我自己而已。

我会请无聊的人吃饭，给别人钱，给别人东西。一旦我有了这样的欲望，我就会去实施。因此，在我的心底，没有所谓需要放弃的东西。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魔鬼式的无聊，就如同我没有让那个青年借宿一样。我心底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癖性，无法忍受持久的人际关系。

那个女人又穿着正装裤来跟我幽会。可是，她的灵魂只剩下了躯壳，对我没有任何的索取。她只想得到那一瞬间的欢愉，除此之外别无杂念。她没有任何的追求，那只是一具会慢慢感到快感而又渐渐崩溃掉的身体。

“你是个难懂的人，所以我不能跟你结婚。”那个女人总是这么跟我说。

也许是吧。那个女人的心里没有任何追求，任何稍微会思考的男人，在她看来都很难懂，无法亲近。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送她到车站，电车来了好几趟她都不上车，只是默默地笑，或是用木屐“咔嗒、咔嗒”地踢着石头，或是甩着包一圈圈转，或是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就在我纳闷的这会儿，她却突然说了声“再见”，然后就上了电车。那个女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个女人的愿望，只是等待战争结束，迎来日本最终完全崩溃的结局，然后重新开始一切而已。一切会崩溃到什么程度，似乎是她对未知的新世界仅有的一点期待。

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那个女人还有几个情人，也有可能只有我一个。我没去过她住的地方，只是她会经常风一般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没有收到入伍通知单啊？”

“没有啊！”

“要是收到了你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啊。”

“你会死的。”

“谁知道呢！”

她总是会聊一些愚蠢而不着边际的话题。不管说什么，她都像是在用鼻子哼歌一样，可能是她觉得必须要说些什么，就不知不觉地就说起话来。其实，我也一样。说不定如果我们的语言不通，反而会更轻松一些，谁知道呢！

女人总是在笑，那是一张十分优雅，漂亮的脸，虽然每次看到她的脸，我都会想到这后面隐藏的是一个多么没有追求的灵魂。对于我的这些想法，女人从来就不会在意，不管我说什么，她只是痴痴地笑。

“你在写有关黄河的剧本？”

“不写了！”

“为什么？”

“没有心情。”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写。”

“那当然，你只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女人不在意我的说法，脸上仍然泛着微笑。也许她根本就没听我讲话，她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

我反而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很可爱，这种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性格很让人着迷。那时的我，满脑子想到的只有这个。

有时候，盯着女人的脸，我的眼前不经意地会浮现出荒正人和平野谦的脸。我一直记得荒正人咬着牙说“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活下去”时的表情，还有他精力充沛，跃跃欲试，好像要立刻跑去蒲田，买下几个二十元衣橱的样子。他总是很自信，相信这些东西对日后的生活一定很有帮助。与女人毫无追求的微笑不同，他们的那些言谈举止才是我无法想象的世界。

我一直觉得荒正人和平野谦他们像极了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原本就是读小说读得太多的一类人。他们那样的思考方式，或者说话方式不像现实中真实的东西，充满了小说味道，好像他们的脚不是踩在土地上，而是踩在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上。他们这些人平常都是怎么样跟老婆谈话的呢？我能想象得出他们跟自己老婆说话的方式，只是他们的老婆会怎么样回应他们呢？！

不仅仅是荒正人和平野谦，很多的小说家，评论家，知识分子都被疏散到乡下去了，他们在等待着日本最后的命运，并坚信自己能够活下去。

可是，在如此狭小的日本，不管逃到哪里都不安全，我们当时甚至连敌人会从哪里登陆都不知道。我越发觉得荒正人的坚定信念很让人不解，奇怪他那种口口声声“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活下去”的坚定信念到底来自哪里。换句话说，荒正人像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可是归根结底却只是一个做着美梦的孩子，平野谦也不例外。他们有着非常坚定的人生信念，认为自己一定不会死，可以高举双手生还归来。然而，战争具有让人无从预测的偶然性和听天由命的破坏性，他们没有真正理解这其中的严峻现实。他们所说的那些都仅仅是自己主观的想法而已，我们面对的却是单凭我们的意志无法改变的现实。

不只是对战争，荒正人他们脑子里面对人的思考也太过天真了。他们没能顾及灵魂的颓废，他们在思考人的问题，可是却没有试着去触碰自己的灵魂。所以，他们无论怎样考虑以后的事情，无论怎样与现实斗争都无济于事。也就是说，现实和灵魂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关系。

女人漫不经心的微笑总会让我想起荒正人咬牙切齿说话的样子。如果敌人登陆，战争在日本本土展开后，他会做些什么呢？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滑稽。所幸的是最后敌军并未登陆，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荒正人他们得以按照预定计划重新开始生活。不过，那也仅仅是出于偶然而已。对于他们认为因为坚信“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活下去”才活下来的这种说法，我是持怀疑态度的。况且，对我来说，与怀抱着梦想眺望现实，如魔鬼般吠叫着“不管做多么卑劣的事情也要活下去”的荒正人相比，女人露出的漫不经心笑容的更能让我感受到现实的严峻与可怕。在女人漫不经心的笑容中，潜藏着的是魔鬼式的随意与无聊。

大概是六月中旬左右，当东京变成一片废墟后，我终于打起精神写完了剧本《黄河》。说是剧本，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类似大纲的东西。那是我花了半年多时间读了数十本书的收获，虽然剧本只有草草的二十页，而且是花了一个晚上就熬夜写出来的。写那个剧本，我只不过是为了躲过一场噩梦，可是你知道为了躲过这场噩梦，这半年来我的生活有多么压抑吗？！现在，只是在报纸上看到日本电影公司的广告标识，我就会感到战栗不已。

人无法从事没有目的的工作，无法去做注定没有结果的工作，我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写那个剧本，原本就是完全不靠谱的事情，虽然我最终写完了剧本。可是，那不是正常的工作，我只不过是为了躲避沉重苦闷的压力，昧着良心才完成了它。揣着一个在战争中颓废了的灵魂，我原本不可能做任何工作的。战争期间，我烧掉了自己手头上正在写的一半的文稿，那种做法才是我当时的灵魂的真实写照。那是一个无聊至极的如同魔鬼般的灵魂，沉溺于下棋，读书，有时会望着一个女人漫不经心的微笑发呆，或开心地玩弄一具毫无生气的放纵肉体，仅此而已。

石头的思念

父亲是在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东京大地震的1923年）秋天去世的。按理说父子二人之间应该有足够多的交集，但实际上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在我家十三个兄弟姐妹（当然其中包括小老婆生的）中，我是男丁中最小的，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跟父亲之间年龄相差很多。我的一些朋友跟自己的孩子都不过是二十五岁，或者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差，所以每当看到他们跟孩子像朋友一样交谈，我心里就会感到不是滋味。因为记忆中我和父亲之间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交谈。

我的父亲是一个不入流的政治家，就是那种被称为乡村政治家的人。他当选众议院议员之后，做了地方的分会长，是一个不被上层知晓的小人物。但是，这样的小人物也是整天忙碌不已，很少在家。不过，父亲也是森春涛(的)门下的一位汉诗人，晚年的时候一直在写一本叫作《北越诗话》的书。他在家时便闭门不出，埋头于书房，我只有在被喊去帮他磨墨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家里的女佣来喊道：“少爷，老爷有事喊你过去！”我知道喊我去一定是磨墨。他从来不会对我笑，只会在我不小心弄洒东西的时候对我大声呵斥，而我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咬牙切齿。家里那么多女佣，为什么非要喊我去帮你磨墨！除了被喊去磨墨，我跟这个父亲便再无交集。对当时的我来说，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我甚至都不会在书房之外的其他地方看到他。

所以，我从来都不知父爱为何物。没有父亲的孩子会怀念父亲的爱，可是我有父亲，我和父亲的关系只是一个月被他喊上一回为其磨墨，然后看着他板着脸训斥我。每次我都会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回来，父爱之于我只能算是一种滑稽，不相干的存在。所幸的是，我读小学的那个年代，儿童读物不像现在一样，净是一些描述家庭温情的童话文学，当时我读的全是立川文库里面关于隐身术、武侠豪杰方面的书，所以换种角度看，当时并没有会让我必须要想起所谓的父爱的情境。在我的心中，我已经将父亲视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存在。每次被喊去磨墨的时候，我都会在心底默默地抱怨，这是一个多么让人讨厌的人，多么不讲理的人！但是，我也明白，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我的父亲，我对他让我做的一切无能为力。

家里有十三个孩子，应该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棘手的事情吧。可是我一直觉得，我父亲对孩子的冷漠是与生俱来的，跟孩子的多少没有关系。他一定觉得孩子随便怎么抚养都一样，以后孩子成为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在农村，人们非常在意“家”且只对“家”的继承人长子特别看重。父亲在我长兄身上倾注了不少的心血。我的这位长兄跟我年龄差了很多，生活在东京而不是家里，所以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我也无从知晓。只是在父亲的遗稿里，读父亲晚年写的诗，我曾看到意思大致为“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子），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不孝的情愫油然而生”的诗句。原来父亲特别关心长兄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啊！我起初并未拿那些诗当一回事，心想那不过就是诗里老套的词调而已。但是，读了父亲的传记后，发现很多人都说父亲在长子身上倾注了很多的心血。父亲的莫逆之交市岛春城老先生，还有他政治上的伙伴町田忠治(为)等人都在说，父亲再三托他们关照自己的长子，父亲还经常在谈话中说起长子，说什么听了长子的推荐之后自己欣赏起西洋绘画来了，喜欢上了登山等等，这一切对我来说简直遥不可及。虽然父亲是出于对“家”的考虑而十分在意长兄，但是在我这里，我没有享受过父爱，与没有父亲的孩子相比，我只是有一个父亲而已，再无其他。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强迫我为其磨墨，让人很不快的老头而已。

我家以前好像是大户财主家庭。在德川时代，除了土地之外，祖辈们还拥有很多的银矿山和铜矿山，据说即便有一天阿贺川的水会干，那些地方的钱财也永远不会枯竭。不过最终，父亲还是花光了所有的钱，在我懂事的时候家里已经是穷得一贫如洗，只能靠借钱来维持生活。不过房子倒是很大，雇的佣人也不少。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多，可是没有钱，所以母亲很辛苦。母亲因此患上了狂躁症，她将全部的怨气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直以来就是一个性格孤僻的孩子，所有人都拿我无计可施。我身上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小孩子应该有的可爱之处，反而显得有些早熟，作为孩子王，我就知道天天在外面打架。据说母亲生我的时候，因为我身体某个地方卡在了她身体里，母亲还差点儿为此丢了性命。一辈子生了这么多孩子，已经对生孩子感到麻木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吃到了这样的苦头，所以自打我生下来她就对我很冷漠。随着慢慢长大，我越发成了世上少见，让人头疼不已的怪孩子。母亲对我持那样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从还没有上小学那会儿就开始读报纸了。我并不是像其他小孩那样，因为觉得汉字好玩才读的，而是因为内容好玩我才仔细地看，我特别喜欢阅读评书故事（那个时候除了小说外，报纸一定会登载评书故事。我不看小说，觉得没意思），还喜欢看有关相扑的新闻报道。当时那些新闻报道还附带着相扑四十八招式的图片，非常吸引人，让人过目难忘。读小学的时候我从没考过第一名。第一名每次都是一个和尚家的孩子，名叫山田。(从)第二名是我，或者就是一个叫横山的孩子，印象中大多时候我都考不过横山，好像基本上是第三名。我从不预习也不复习，也不做作业，放学一回家把书包扔到门口就出去玩了，一直玩到晚上很晚。我是当时的孩子王，我会喊一些孩子一起出来玩，他们都是些一不做作业就会被骂的孩子，但我喊了他们，他们不出来的话，我就会揍他们。他们害怕挨妈妈骂，但是他们更怕我，就会从家中的窗子里偷偷跳出来找我。我就是这样一个臭名昭著之人。有时候我还会和其他镇上的孩子打架，我打架时不用普通孩子们经常用的那些招式，我会用尽各种卑鄙手段，所以我总是被一些孩子憎恨。我身上穿的衣服有时一天之内就会被撕破，因此我总是像个讨饭的小孩一样，穿着破烂的衣服。晚上回到家时，母亲早已关了门，并插上了锁，她绝对不会亲自帮我打开。我和母亲就处于这样敌对的关系中。

让母亲的生活疲于奔命的不只是贫穷和我。那个时候，母亲患有一种叫膀胱结石的慢性病，经常没日没夜地呻吟，而且，因为母亲是这个家里的继任女主人，父亲前妻生的孩子里有三个女儿跟我母亲年龄相当（这三个人应该算我的姐姐，但是她们的孩子，也就是说我的外甥或者侄子的年龄甚至都比我还要大），其中比较大的两个女儿合谋要毒死我母亲，她们来玩的时候都会带吗啡来，所以我母亲后来患上狂躁症也就不难理解了，只是母亲把一切焦虑的情绪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我现在知道了缘由当然能够理解，但是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十分憎恨母亲，进而开始憎恨母亲比较疼爱的哥哥和妹妹。凭什么只有我是不受待见！应该是在我八岁的那年，有一次我终于怒不可遏，拿着菜刀，疯狂地追赶我的一个哥哥（跟我差三岁）。我并没有将那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放在眼里，我一直觉得不管是力气还是读书，自己都要胜过他，我根本就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应该尊敬的哥哥。当时的我就是那样，完全没有孩子的天真和可爱，只有满腹的憎恨和不屑，成了一个十足的怪胎。也许我小时有那样的脾气，有一点儿是环境造成的原因吧，但是我相信一切都是与生俱来的。同时，我又是一个十足的卑鄙懦弱之人，对于别人不知道的坏事我会表面假装不知，却总在背地里告密，而且自己会做一些更加卑鄙的坏事，然后会心平气和地陷害别人，自己却保持一副好孩子的面孔。做这样的事情时我每每都能成功，我总是从头至尾周密计划，尽量不要暴露自己，不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孩子的伎俩。多半人都信任我，我比大多数人都要狡猾。

在我八岁那年，有一次，母亲实在拿我没办法，就跟我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是收养来的！”我却喜出望外，大脑变得异常兴奋。“我不是这个凶婆娘的亲生孩子！”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想象自己的亲生母亲，思考她会在何地。光想想就让自己觉得很幸福。家里的女佣人中有一个十分疼爱我的，我会经常问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不停地问。这件事最后传到了母亲那里。好多年后听母亲说起这件事，她说当时听说了我的做法后她很恐慌。二十年后，母亲成了这个家里跟我关系最好的人。当我长大，可以站在母亲的立场体谅她时，她也明白了我的脾性。我想现在没有人比我更爱母亲了，我爱她，甚至可以为她舍弃自己的生命。而当时家里最了解我的性格的是我的一个姐姐，她是父亲前妻生的第三个女儿。最大的那两个一直想杀了我的母亲，这个姐姐虽然也不受我母亲待见，可是却很依赖母亲，所以当时的她最了解我的性格。有一次我冒着狂风去海边，迎着汹涌的海浪捡回了蛤蜊，只是因为母亲说过想吃蛤蜊。虽然儿子冒着生命危险从海里捡来了蛤蜊，可是母亲并没有把这当回事情，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恶狠狠地看着母亲，耸着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那个时候，姐姐悄悄进到我的屋里，抱着我哭了起来。我一直最爱的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直到她死去，我对她的爱都不曾放下。一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这个姐姐，还有那个女佣。在当时的家里我感到只有她们是爱我的，在其他人那里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爱。

与生活环境相比，我一直相信自己性格中的很多东西都是先天存在的。我现在能意识到其中的一部分遗传自母亲，而另一部分应该是来自父亲。我不了解我的父亲，就试着读他的传记，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我读到了很多让我不愉快的东西，父亲有很多被世人赞赏的优点，在我身上却演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缺点。这些缺点就像是父亲留下的对我的不满，时时刻刻深深地刺痛着我。

从传记的叙述看，父亲是一个诚实的人，总是遵守约定，从不说谎。父亲会为他人解囊相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父亲总是与人为善，将自己的得失置于身后。这些就是父亲为人处世的真实情况。而我真实的所作所为却正好跟父亲的做派相反。父亲是一个不会做坏事的人，因为他想得到世人的赞赏，所以他为此牺牲了自己。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然而，我青少年时代印象中的父亲却是一个胸怀狭小的人，甚至狭隘得让人为之悲叹。那时我总觉得他表面上是一个豪爽、恪守本分之人，可实际上也是一个坏人。

我曾感觉父亲是一个几乎和我没有多少关系的老人，可为什么又认为他胸怀狭小呢？东京大地震那年我住在东京，当时父亲已经重病在身，卧床不起。记得地震的时候我正在玩扑克占卦的游戏，屋子忽然开始晃动，墙皮落到了扑克牌上，我急忙起身逃了出去。刚到外面屋门就倒了，墙上的画、拉门都掉了下来，我左右躲避着坠落的物体，逃到了院子里，这时屋顶的瓦片也开始掉落。我想起父亲还在卧室里，急忙又返身回去，看到房子里壁龛上的框架已经落了下来，父亲正抬手用力托着那个东西，此后这一幕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记得地震后的第二天，父亲让我去慰问一些遭受火灾的人，我去了加藤高明(得)家和若槻礼次郎(家)家。在若槻礼次郎府上最后我只是留了一张名片，而在加藤高明家我却见到了他本人。面对一介中学生的我，他以极为客气的语气询问了我很多关于家父身体的情况，当时的具体谈话内容现在已经无法记得。尽管谈话被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记得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像是遁入佛门的大和尚，脸又长又大，有弧度，简直就像是一个秃头海怪似的。就是这样一个很有脸面的大人物，却让我觉得与他之间毫无距离感，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童真。我父亲性情古怪，总是板着脸，在这方面他跟父亲多少有些相似的地方，甚至父亲看上去更具童真。不过，父亲身上那种本来可以与我擦出火花的童真，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父亲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已经没有了梦想的成年人。加藤高明身上的童真却莫名其妙地打动了我，让我感觉很自在。那一刻，我更加痛感父亲的胸怀之小。那一年，我十八岁。

当时我家客厅里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七不堪”几个字，父亲很喜欢它。字是一个中国人写的，“七”一点都不像“七”字，像是“长”字，很多人看了都会读成“长不堪”，客人这样读了之后都会感到不好意思久留。这个东西说来实在有些奇怪，父亲却以此为乐。如今，他成了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将它挂在了客厅的墙上。除此之外，父亲曾经让人刻过一块藏书印，上面雕刻着“亦可换作子孙酒”的文字，他对此也颇为珍爱。父亲这么做并不是想要炫耀，也许是出于真心喜爱吧，我大致也有过与此想通的心境。某些东西并不是内涵丰富之物，我喜欢展示某些东西也绝不是炫耀，只不过是出于文人骚客的一种习惯性的心境而已。我有时也会变得孤独，惆怅，变得冷漠。

除了众议院议员之外，父亲还担任了报社的社长以及证券交易所的理事长，如果想要中饱私囊的话，完全可以从中得利，但他却从没有动过半点儿私心。此外，父亲还曾被推举为政务次官，他却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后辈。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有原则，反而让我觉得他做事不是出于真心，不是一个真正坦率的人。作为他的儿子，我遗传了他的这种性格，所以我深深明白这一切。父亲在酒桌上喝酒时十分豪爽，陪酒时总能让人喝得酣畅淋漓。但是听说他酒后从不会与女人乱哄作一团，在这方面他比我更懂得君子之道，我总是拿不上台面，这方面说出来都有些丢人。但是，尽管如此，我却仍然没有喜欢在酒桌上豪爽而得体的父亲。

在父亲的传记中，一句父亲说过的话让我很难忘。那是父亲作为交易所理事长所说的一句话，他说：“如果要帮人调解纠纷，即便通宵达旦，也一定要一口气把事情解决掉，然后当场让他们签字画押。如果不是这样，可能一夜过后双方的想法产生变化，一切就会回到起点。”我曾经帮尾崎士郎(旦)和竹村书房做过调解人，从中斡旋后，双方达成了和解。但是因为偷懒，我没有让他们当场签字画押，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尾崎士郎寄来的快递，事态又回到了原点。所以我深深地体会到父亲的这句话是至理名言。我看到了一个和父亲走在同样人生轨迹上的自己，这让我失落不已。

父亲的传记中提到过一个叫尾崎咢堂(亲)的人。父亲十八岁时在新潟交易所做理事，当时，那个人十九岁，是新潟某报的主笔。那个人曾经这样形容父亲，他说父亲是他所知道的新潟人中唯一一个喝醉了酒不会和女人闹作一团的人，然后他又特别补充道：“不过，他的真实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咢堂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喜欢加上一个特别的注解，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表明自己的立场。从这一点来看，他不像是政治家，倒更像是搞文学的人，总是让自己的观点尽量周全，人情化，特别喜欢为之加上一些注解。我的父亲不喜欢这样，可是我却也经常做这样的事，就这一点而言我甚至比咢堂更喜欢挖苦人。尽管我自己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却仍然满身都是那种跟咢堂一样的让人厌恶的俗臭。每次想到咢堂的那句“不过，他的真实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就像它是出自我口中，表达了自己对父亲的不屑。我每次想到父亲时，总会想起咢堂的那句像是正中了我下怀的话，我因此变得很不痛快。就如同我自己十分厌恶自己身上的俗臭一样，我也十分讨厌咢堂那个人。我父亲身上没有咢堂的那种刻薄和暧昧，如果说咢堂算是一个二流人物的话，那么父亲只能算是一个不入流的笨蛋。

父亲的脾性中，最让我惧怕的是他对我表现出的那种彻底的冷漠。母亲和我因为对父亲的憎恨最后走到了一起，但是，我和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交集。他总是对我非常冷漠，置之不理。他从不在乎我，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所以我与他没有任何可以拥有交集的地方。

可是，我经常会察觉到自己身上也有那种令人惊异的冷漠。有时我也会对一切置之不理，如果说这背后有什么东西使然，也只是我一心要躲避让人恐惧的世间。当我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置之不理的时，我看到的是整个世间的纷扰，我甚至会将自己也丢给这样的世间，以逃脱这世间给我带来的迷茫。我觉得父亲也是如此，他不牟取私利，不贪求荣华，其实是在放空自己，来躲避世间的纷扰。作为乡村政治家的小头目，父亲已经对此感到知足并沾沾自喜。

在我的冷漠中，除了有父亲的那种冷漠，也有母亲式的冷漠。母亲家原本是一户叫吉田的大地主，那个家族的人都长着犹太式的鹰钩鼻，这种生理特征甚至遗传给了我。母亲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完全是一副犹太人的脸庞，一点都不像日本人。我十岁那年，那位长着鹰钩鼻、蓝眼睛的老人曾经炯炯有神地打量着我说：“你这小子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伟人，不过也有可能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史无前例的大坏人！”那句略带敌意的调侃像是咒语一般，一直缠绕着我。

两个非亲生的女儿曾想过要杀了母亲，另外，母亲身上的老毛病也一直折磨着她。在我的孩童时代，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时刻与死亡抗争，有些歇斯底里，神经兮兮的女人。步入老年之后，她成了一个欣然等待着死亡到来的冷漠老太婆，跟我的关系也逐渐融洽。我没有她那种面对死亡时泰然处之的心境，在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死亡的胆怯和恐惧。但是，我能深深地在自己身上感到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异常的冷漠。

母亲是一个情绪多变的人，有时非常小气，有时又会变得非常豪爽。有时哪怕只是一文钱她也会在乎，而有时她又会毫不吝惜地把东西送给别人。她会十分爱惜每一件瓷器，也会突然有一天把家里所有的瓷器都扔掉，全部置换成新品。她并不是朝三暮四，也不是喜怒无常，在她的心中，爱惜和舍弃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爱惜的时候小气，舍弃的时候豪爽，她心安理得地将两者分开，并不觉得那些态度本来应该有任何关联。即便在她豪爽地将东西送给别人时，她对别人其实没有任何的感情，只是送东西给别人而已，事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联系，下一次说不定会对人家吝啬之极。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从不会为别人着想。不管什么事情，母亲总是淡然处之，她在心底认为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底的冷漠之人。我们家有很多读书人，现在都成了公司老总，董事，还有的做了市长或者当上了将军。大家对父亲的人品都还能忍受，但是对母亲的性情至今无法理解，她就像一个怪物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母亲身上没有半点温柔，可是，她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怀疑，她对任何事情都能欣然接受。

母亲这样一个粗线条的女人，很少会有想不开去记恨别人的时候，但是，在我的孩童时代，那两个想要杀死她的女儿以及我是被她排除在外的。被这样一个女人憎恨，可想而知我的孩童时代是多么黑暗。甚至我从小学开始就经常盘算着，是选择离家出走，还是干脆自杀掉算了。再加上我原本就生性倔强，因此性格变得更加古怪。从小学起，我就不跟母亲要一分钱，也不会让她帮我买任何东西，我学会了偷自己家的东西。到了中学，我仍然不跟她要钱，哪怕是一文钱。我会拿家里的东西出去卖，用存下来的钱买很多东西，然后送人。有时我甚至连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会买下来，只是为了送人。而我买东西送给别人并不是为了讨好别人，只是想做给母亲看，这是我对她的反抗。那个时候的我，心中充满了悲愤和怒火。

从读小学开始，我的眼睛就变得有些近视了。进了中学之后，不戴眼镜的话，即便坐在最前排我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母亲没有帮我配眼镜，因为看不清黑板，所以我的英语和数学都学得一塌糊涂，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缘由，于是我开始逃课。后来终于让家人答应帮我买眼镜，我满心欢喜，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可是又因为我的不小心，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买成了墨镜。我绝非一开始就打算买墨镜，现在我都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也许是眼镜店的老板弄错了吧。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墨镜，戴着就去了学校。同学都觉得很稀奇，抢着拿去玩，结果买回来当天，眼镜就被弄坏了。

我很清楚家里不会再重新帮我配一副眼镜了。幸运的是，因为那是墨镜，同学都觉得我只是为了显摆才戴了眼镜，没有人知道我眼睛不好。所以，即便第二天不戴眼镜，也不会有人猜疑其实那是因为家里不会再给我买新的。事已至此，我只能不断地逃学。我每天跑到海边的松林里去睡觉，后来我就被留级了。实际上，即便经常逃课，但以我的能力也不至于最后被留级，只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与母亲作对，我要让她难堪。所以，我考试时故意交了白卷。老师发完试卷后，我面露诡笑，脚步声很大地走到前面交上了白卷。所有人都在笑，我却像个英雄一样走出了教室。当时内心的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没有因此变得精神分裂。

因为留级，家里帮我请了家庭教师。那人叫金野岩，盛冈人，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但是，我因为没有眼镜，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所以不去学校这件事情，金野老师也不知道。倔强要强，虚荣心重的我，是不会主动把这事告诉别人的，因此，我仍然每天都逃课。天气晴朗的日子会跑去海边的松林，下雨的时候就在学校旁边面包店的二楼睡觉。最终，我被学校勒令退学了。后来，我转学去了东京的中学。能够从此逃离母亲，我满怀欣喜，也许在东京能买副眼镜，好好学习了！我感到眼前忽然变得一片光明。然而，与母亲分开后我才明白，我对母亲的爱胜过了对其他所有人的感情。

在新潟中学那会儿，我整天胡闹，是一个毫无礼数的坏孩子。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位美术老师，他的真实姓名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有一个外号叫“模特”。有一次他让我交请假条，我伪造了一份，说了声“给你”，就扔给了他。那位老师性格有些软弱。只记得当时他充满了怒火，恶狠狠地瞪着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当时的我，会朝老师扔水桶，跳窗子逃走，几乎每天都不去学校。但是，放学后我会去练习柔道，被老师发现的话我就再次逃掉。当时，我跟灯笼店家一个姓北村的孩子，还有一个家里开妓院的姓大谷的孩子一起组建了一个叫“六花会”的组织，我们经常一起从学校逃出来，在面包店的二楼玩和歌纸牌(歌)。玩纸牌时要对的是《小仓百人一首》(。)里的和歌，一般在新年的时候才玩。但是，我们几个一年半都没好好上学的家伙，当时却拼命地玩那个游戏。现在想起，那些往事实在有些羞于提及。家里开妓院的那个叫大谷的家伙当时是二年级，会把酒偷偷倒进药瓶里，带到学校里喝。还有一次，考试前他偷偷跑到英语老师那里，把试卷偷了出来。我有时也会把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刀卖掉换酒喝，有过一次与他们一起在酒馆里边喝酒边大声喧闹的经历。在那些方面，大谷算是老师。此外，还有一个姓渡边的也算是一名高手。那就是我们中学二年级学生的生活，简直混乱不堪。尽管如此，那时的我的灵魂与现在的我并无差距，心中的压抑从未改变。这种压抑也许一生都不会改变，就像我从来不会长大。我总是对生活充满恐惧，害怕恋爱，逃避人，胸中满是不断膨胀的苦闷，就这些方面来说，十五岁的我和四十岁的我没有任何差别。

我六岁的时候曾经从幼儿园逃学，到其他地方去玩，最后迷了路而不知所措。六岁时我就是这样迷茫，情感上的悲伤，心理上的压抑也许从出生到死亡都会陪着我，就好像我不会成长一样。像我这样倔强固执之人，估计一生都会把这种从小就有的苦闷压抑在心中，直到死去。我现在能立刻让孩子喜欢上自己，就是因为这份感伤和迷茫能将我和孩子们一下子拉系到一起。说起来我至今仍有些愚钝，甚至像傻子一样，毫无成年人的成熟。但是，这一切之于我，也绝无懊悔可言。

不过，我的父亲身上却没有我这种感伤。其实，感伤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人原本都拥有它。父亲始终压抑着自己，抑或因为不断压抑而失去了那种感伤。总之，他后来的样子是后天修炼后的结果。不过，能通过后天的努力变成后来那样，应该也是性格所致吧。

在我小的时候，我坚信大人是不会明白我们孩子的这种感伤的。直到认识了市岛春城老先生之后，我的想法才发生改变，我发现他心中也深深地留有这种感伤的印迹。此外，我还注意到在会津八一老师等一些父亲的友人身上，一直到老都被这种感伤环绕着。所以，我曾经想过，如果是现在的我看到过去的父亲，兴许能读出父亲身上也有这种感伤，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再这样想了。我的长兄是兄弟姐妹中与父亲接触最多的孩子，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这种感伤。这种感伤并非靠血缘遗传而来，而是通过接触交往，因被别人感化，同化而得到的东西。通过长兄今天的性格来判断，也许父亲身上的确没有这种感伤。

一直到今天，我都把父亲当作外人来看。所以，对于他，我并没有所谓的敌意或者抗拒。就如同我从孩子的时候就讨厌父亲一般，我也对他丝毫不懂这种感伤，凡事都是一本正经的成人处事方式感到讨厌。我从心底产生了讨厌，但这不是敌意。

如今，我总是用第一印象来决定自己的好恶，判断对方是否值得信任，而判定标准是对方是否拥有这种感伤。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所以我经常会看错人。不过，世上无完人，人总有长处和短处。因此，不管怎样的标准都只不过是一个标准而已。只是在我这里，由于父亲遗留下来的影响，不拥有这种感伤才成了我不喜欢某个人的理由之一。我有时也会深深地感到，有必要重新环视狭小的人类生活圈子，仔细回望并重新认识自己从出生到今日的周遭世界。现在，我对政治家、事业家之类的人，以及半点儿都没有孩子般忧伤的人，总是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对他们寸步不让。而对于那些沉浸在感伤里的人，我总是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跟他们敞开心扉。

父亲丢失了他的童心，这绝非正常人应有的心态。父亲晚年的时候通过与长兄的接触，像孩童般发现了世界上有一些让他感到惊奇的东西。他开始欣赏西洋画，开始登山，开始参加一些有意义的社会活动。虽然在面对这些事物时，他的眼中会闪烁着好奇，但是就像是一个到异国旅行的人，好奇的眼神里对那些事物没有真正的如同血肉一体般的理解。他不知道真正的新鲜感是从何而来的。

每当回想起那个和我的内心没有任何交集的老人，我都觉得父亲是一个比邻居家的爷爷，叔叔或者学校的老师都要疏远的人。那个人对我来说形同虚设，只是我必须要喊他一声父亲而已。那个人只是在我小时候让我帮他磨过墨，从没有将他死后的梦想之类的东西寄托在我的身上。有时当我想起他，眼前会浮现出《红楼梦》里一块石头因为夙愿而转世成人的场景，仿佛自己的今生前世就跟那块石头一样。在那种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石头，一块会思考的石头。

我从小就惧怕“家”，在雪国的旧宅子更是让我觉得极其阴森。那套宅子里的每个房间的光线都很暗，房间之间的划分也不明确，就像是迷宫一般阴气浓重。偌大的空间里总是飘荡着一种冷漠，空虚的气氛，好像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和诅咒。住在里面的人们世世代代都是这套宅子里的虫，在那里经历红白婚丧等事，死后化为灵气后，仍然留在房子里，变成虫子的形状，再慢慢地长大。

我在新潟出生，长大的一处临时住宅虽然不像乡下旧宅子那样宽敞阴森，但是那里曾作为和尚的学校，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建筑物类似寺庙，周围是密密的松树林，松树十分粗大，两人才能环抱过来。院子常年不见阳光，静静地沉寂在松树影下，树上面乌鸦和猫头鹰的巢穴随处可见。

我不喜欢跟母亲一起待在家里。放学回去之后，我会跑到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如果遇到下雨天，我就会悄悄躲到女佣们的房间里去。女佣们的房间在顶层阁楼，因为那里曾是寺庙的阁楼，所以比任何房间都要宽敞，阴森。那间屋子里有根梁，据说当它还是和尚学校的时候，有个和尚曾经在那边上吊自杀，众人觉得不吉利就将它锯掉了一段。随着时光的流逝，连锯开的切口也被家居的生活气息熏染成了黑色。那个阁楼像迷宫一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我会躲在阴影下，沉溺在评书故事中。雪国的夜里，大雪飘落，万籁俱寂。不了解的人可能会觉得风雪交加，寒风凛冽。其实，在洒落的大雪中，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隔绝起来了一般。无声的夜里，大雪好像一直飘落到心底，说不出的感伤油然而生。啊，又是一场大雪啊！想到这些，思绪却飘到了未知的未来，黑暗中一阵缥缈，空虚的情绪无情地袭来。即便是孩子的心中，同样会变得那么伤感，我一直都害怕“家”。

我那些为数众多的姐姐的女儿们，也就是我的外甥女们，长大后来到东京的学校念书时，都会寄宿到我在东京的家里。她们都说在东京住的这种小房子更像是属于自己的房间，所以很喜爱。乡下的家里，自己的房间与其他人的房间都连在一起，没有存在私人空间的感觉。而且在那样偌大的一个房子里，总会飘荡着一股阴郁的气息。那种气息是那个家的历史感，活在那种氛围中，为之叹息，是出生在那个家里的人的宿命。那种气息像是一个界限，限定了住在家里的虫子们的思维和感情，阻碍了人对自由的向往。

年少时候的我，出于对母亲的憎恨，对那个家产生了特别的恐惧。

到了中学的时候，我开始想方设法逃课，跑到海边的松林里，躺在地上仰望天空。从那时起，天空、大海、沙滩和松林，还有拂面而过的风与阵阵的风声所构成的世界，便成了我的家。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会晃晃悠悠地走错路，迷失在未去过的街头。从那时起，感伤便开始缠绕着我。每当从学校逃出，躺在松树下的茱萸丛中仰望着天空时，我总会变得莫名地空虚、感伤。

时至今日，我依旧对大海情有独钟。我喜欢躺在海边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眺望着天空和大海，内心会变得特别充实，有时我甚至会在那里躺上一整天。现在当我回味年少之时恣意放纵的内心时，发觉有的是对故乡的浓浓深情。

但是，之前我一直都未曾察觉这种情感，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大海、天空、沙漠、高原这些一望无垠的风景，山涧流水的风景对我没有半点儿的吸引力。有一次北原武夫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温泉风景不错，我推荐了新鹿泽。那里地处浅间高原，周围是广袤无垠的草原，连个树影都看不到，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但是，北原去过之后，对我说他从没见过景色如此之差的地方。他竟然如此讨厌单调的风景，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喜欢的风景是不是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北原喜欢箱根的风景，后来我慢慢明白，原来除了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更喜欢山水变幻的风景。然而，为什么只是眺望着天空和大海，我就可以充实地在海边躺上一天呢？！回想起年少的时光，便会知晓一切。从年少之时起，一直到今天，在我的心中，都有着一种从未改变的感伤和哀痛。

小时候的我对“家”感到惧怕和憎恶，却从大海、蓝天和风中感受到了故乡的爱。就如同每一件事物都有正反两个方面一样，我从憎恶，惧怕的母亲身上体会到了最深的故乡之情和爱。在大海，蓝天和飘过的风中，我呼喊着故乡的母亲，我总是在心底感伤地呼喊。在让我恐惧的家里，总是飘荡着的一团难以解开的阴郁，而我又悄悄把自己难以改变的宿命托付在此。我一直想从家里逃走，但是我永远都是那个家里的一条虫。

母亲娘家吉田家的宅子，就在距离我家约一百一十米的地方。那里曾住着我的一个表哥，宅子里雇了女佣人，她的儿子是一个白痴，大概比我大五岁的样子。

那个人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变成了白痴。当时他还是围棋四段左右，如果不是变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围棋高手。自从他变成白痴之后，其围棋的水平每年都在倒退。刚开始他总是让着表哥一些，后来却是反过来需要表哥让他了。那个白痴很倔强，但是又十分胆小。那座宅子的背后就是看守所，当时表哥经常威胁他，如果下棋输了就会送他到看守所，或者把他关到地窖里。白痴几年前下棋还让着对方，他的自信仍然还在，所以他只是冷笑（的确是冷笑，一股傻到底的倔强）一下便开始了棋局。当然，结果往往都是出乎白痴的预料，他总是输。他嘟囔一声“奇怪了！”，便开始了认真的思考，但是他怎么都找不出输棋的原因，于是变得很焦躁。白痴一本正经地思考棋局，没有半点儿的夸张和多余的情绪，一般来说，获胜的一方应该为此而喜悦。但是表哥却觉得不尽兴，他会真的把白痴锁进地窖，关上一夜，或者把他从后门推到看守所的地界里，关上门不让他再进来。白痴会哭着整夜不停地道歉。然而，他却不长记性，第二天又会冷笑一下开始了对弈。输了棋他会恳求表哥，今天不要再把他关进地窖。低声下气地一再求饶后，他还是会冷笑一番，嘴里嘟囔着自己不会输掉才对，又低头思索起来。

后来，他终于忍受不了输棋后每晚都会被关进地窖的痛苦，便离家出走了。白天他在街上翻垃圾堆寻找食物，晚上住在街头，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人们却总是抓不住他。经过一年的流浪之后，他被警察抓住，送进了精神病院。那个时候的他因为长时间的流浪，身体已经虚弱不堪，最终在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一天傍晚，天还微亮，家里的人围坐在炉旁刚吃完了饭，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吹倒了入口处的一扇门，风又穿过厅堂，吹倒了炉边的拉门，接着又吹倒了厨房通往里屋的那扇门，最后吹倒了曾一直困着白痴的那个屋子的门，风终于停了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只留下了一串轰隆的声响。据说是那个人的鬼魂用尽所有力气推倒了能推倒的一切，踢倒了能踢倒一切，只是他当时已经幻化为风，别人看不见他的身影。就在那时，医院来了电话，告知说那个白痴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曾经看到那个白痴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后逃走的身影。白痴的感伤就是我的感伤，如果我也有翻垃圾堆、栖身山野里的决心，我肯定会离开家，逃到无垠的晴空下。中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会从学校逃走，晴好的天气就会跑到海边的松林里，下雨天就躲到面包店的二楼。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满腔的悲伤并没有将我的内心击碎，只是让我觉得周围一片黑暗，时刻都有恐惧和罪恶围绕着我。走到蓝天下，走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个地方去！我觉得那个白痴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我跟他关系很好，他没离家出走前，每每下雨天，我都会去表哥家找他，叫他让我四子，教我下棋。

翻垃圾堆，露宿在外，野狗一般四处躲藏，不愿回家的白痴，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孤魂，粗野地回到了家里。他跟雷神一样狂暴粗野，却毫无复仇之心。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拧住表哥的鼻子，从旁边跑过时用力踹他一脚。他只是粗暴地踢倒了门板，爬到了屋里。他从围坐在路边的人们身边穿过，飞到了自己那间三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在那里，他的灵魂觅得了永远的归宿。

那件事情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我对母亲仍然很有看法。我从学校逃出去，在松林里躺着时，有时会觉得自己眼看就要被悲愤撑破胸口而死。如果我真的死了，当我的魂魄粗暴地踹倒门板，回到家中时，我应该也不会拧住母亲的鼻子进行报复。我一直都在对着天空的深处，对着大海的彼岸，呼唤着看不到的母亲，呼唤着故乡的母亲。

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在呼唤，我现在依旧害怕家。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许鬼魂也会回到家里踹倒家里的门吧。这就是一块石头的所思所想了。

我想拥抱海

一

我常常是一个一边向往着天堂，一边又躲进地狱之门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一开始就奔着地狱之门而去，却又始终想着到天堂的摇摆之人。最终，我成了一个对地狱毫无畏惧，如傻子般乐在其中，却仍然没有忘记天堂的人。我一直在想，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遇上某种厄运，被狠狠地修理，最后连保全自尊的哀求都无力哼出，然后脚下一滑，跌个四脚朝天。

我很狡猾。我站在恶魔一边，却不曾忘记上帝，在上帝的背后跟着恶魔混日子。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我会受到恶魔与上帝的双重惩罚。但是，数十年来，一直到今天，我始终都是这样像傻子一般活过来的，我不会认输。越是现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做好准备，随时跟恶魔和上帝拳脚相接，大战一场，混战到底。我一直坚定地抱着这样的信念，活到了现在。虽然这些想法显得有些过于天真，但是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有一天我会被撕掉面具，剥得赤身裸体，拔光毛发，然后被狠狠地推倒在地。

机灵的人大概会评论说，这恰好说明你太狡猾了，说“我是坏人”比说“我是好人”更狡猾。是的，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是，随便你们怎么说都无所谓！因为一直以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脑海中想的那些东西。

二

不过，最近我却不可思议地变得非常淡定。有时甚至会奇怪地想到，说不定最后我不会被恶魔与上帝踢倒，不会被剥得精光，也不会被拔光毛发，我会平安无事。

给我带来这种安全感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极其自恋的女人。就脑子来说她是个白痴，也没有什么贞操观念。所以，这个女人的一切我都不喜欢，除了身体。

她极其缺乏女人应有的贞操观念。焦躁不安的时候，她会骑上自行车飞驰出门，回来的时候，膝盖或者胳膊上带有伤痕，有时甚至会流着血。她是一个粗野之人，骑车时会与人相撞或者遭遇翻车，光看到有流血就能大概知晓此类事情。可是，除此之外的一些荒唐事，她是跟谁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无从知晓，但我绝对可以想象得到，而且，大多也都被证明是事实。

这个女人以前是一个妓女，后来做了酒吧的老板娘，不久后开始同我一起生活。我自己本身对贞操之事很淡薄，一开始只不过是想跟她玩上一段时间而已。因为当过妓女，女人患上了性冷淡，很久以来一直都体会不到肉体带来的欢愉。

以前我不知道，一个无法感受到肉体欢愉的女人，同样离不开肉体的交合。如果说不能没有精神上的性幻想，我倒还能理解。可是，要和人做点儿类似柏拉图式恋爱这样的事情，这个女人却丝毫都没有想过，她只是放荡地将自己冷淡的身体当作玩具一样摆在了那里。

“为什么你非要把身体当作玩具一样使唤呢？”

“因为我以前是妓女呀！”

女人果然黯然地如此应道。过了一会儿，她迎了上来，索要我的唇。我碰到了她的脸颊，发现她哭了。我向来是一个看不惯女人的眼泪，也不会因此而感动的人。

“可是，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你明明性冷淡……”

我这么一说，她像是要粗鲁地打断我的话，激动地抱住了我，说道：

“你不要挖苦我了！放过我好吗？我知道我的过去很不好！”

女人发疯似的吻了上来，渴求着我的爱抚。她啜泣着，紧紧地抱住了我，使劲地扭动着身体。可是，这只不过是激情的亢奋罢了，肉体带来的真实快乐此刻并不属于她。

我的心一片冰冷，呆呆地注视着女人，看她如何装模作样地释放着激情。就在此时，女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如火一般的恨意。

三

但是，我却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具有缺陷的身体。

我总感觉被所谓真实快感抛弃了的身体，比起那些未能舍弃那种所谓真实东西的肉体，更能冷静地体验到爱情，因而她身体的一切让我极其迷恋。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不是在拥抱女人的身体，而是在拥抱形如女人身体的水。

“我这样的人，反正就是个奇怪的废物！我的一生，随便怎样都好啦！”

激情过后，女人常常会这般自嘲。

女人的身体，美丽至极。胳膊、腿、乳房，还有她的腰身，虽然看起来有些纤瘦，却也透着几分丰腴，晶莹剔透的皮肤吹弹可破，柔软似水，让人欲罢不能。女人也知道，我爱的只不过是她这样的肉体。

女人常常会觉得我对她身体的爱抚很没趣，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在意她怎么想。我还是一直把她的胳膊、腿当作玩具，常常发呆似的静静地欣赏它们的美。这种时候，女人有时会发愣，有时会笑出声来，有时会生气，有时还会露出一副憎恨的表情。

“你可以不发怒吗？不要总是一副憎恶的表情。轻松一点儿不好吗？”

“可是，你很无聊唉！”

“真的么？原来你也是正常人嘛！”

“哼！你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只要稍微捧女人一下，她马上就会得意忘形起来。我选择了沉默，没有继续说话。跟女人在一起，有的时候，我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抱着她，就像是深山密林环抱着寂静的沼泽一样，紧抱着这冰冷、美丽的虚幻之物，不仅会感到肉欲的不满，还会体验到难言的悲伤。女人那无法体验到快感的肉体，虽然让我有些遗憾，却又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很纯洁。我放浪的灵魂，因她的身体而变得平静和释然，我体会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动。

但是，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这样一具体会不到快感的纯洁身体，为什么非要像野兽附体一般，如此放浪不堪呢？我憎恨女人那深入骨髓的放荡，可是，有时我却又能从这种放荡中感受到一种纯真。

四

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有了女人就可以满足的人。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不管给我什么东西都无法满足的人，我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怀抱着憧憬的人。

我不是一个会爱上别人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不想去爱的人。为什么呢？因为我已深深明白，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我却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总是忍不住想要和这些“不过如此而已”的东西玩一玩。这些玩乐对我而言，通常显得有些老套和无聊，虽然它们不会给我带来什么满足感，但也不会让我后悔。

在情欲这个问题上，这个女人跟我是一样的吧？我时常会这么想。我自己的放浪心理与这女人的应该是一样的吧？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常会唾弃这个女人的放浪不堪。

女人的放纵之心与我的不同之处是，虽然她有时会主动锁定目标，但大多时候都是被动的。当别人对她好，或者送她东西时，女人就会觉得为了表示感谢，必须献上自己的身体。我对这种荒唐的做法感到很不开心。可是，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怀疑。我是在唾弃女人的不贞吗？或者，是在唾弃造成她不贞的这种荒唐的想法吗？如果女人放弃了这种让她变得放纵的荒唐想法，我就不会再唾弃她的不贞吗？可是，面对一个显然就是因为这种荒唐想法而变得放纵的女人，除了动怒之外我也无力改变什么。我自己也一样，是一个放浪成瘾的男人。

“你能和我一起去死吗？”

被我激怒后，女人常常会这样说。这种时候，她总是本能地大喊大叫。是的，除了死之外，她不知道任何能改变自己放浪生活的方法。女人并不想死，但是除了死之外，又别无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在那些因对自己的放浪束手无策而发出的喊叫声中，她流露出的却是真实的情感。就如同女人无法体验快感的身体只是躯壳一样，尽管女人的喊叫完全是不由衷的，喊声本身却又是真实情感的表达。我的想法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

“你连说谎都不会，你这种人是吃不开的。”

“不，我会说谎。但是谎言是无法改变现实的，撒谎是没用的。”

“你可以变得更加不知廉耻的！”

女人无比怨恨地瞪着我。接着，她低下了头。然后，她又重新抬起头，表情变得僵硬，直瞪瞪地盯住了我。

“如果你不来净化我的心灵，那么谁来净化我的心灵？”

“你不要一厢情愿啦！”

“一厢情愿？什么意思呀？”

“自己的事情，除了依靠自己，没有别的办法。我光忙自己的事情就已经乱作一团了。你自己的事请还是自己想办法搞定，不好吗？”

“那，也就是说，你也只不过是我的陌路人之一，对吧？”

“谁在心里不是把别人当路人呢？不这样想的人有吗？反正我不相信有。夫妇同心这样的话还是省省吧，别说蠢话！”

“什么玩意啊！那你干吗要碰我的身体？滚一边去！”

“凭什么不碰？所谓的夫妻，就是这样的呀。就算同床异梦，也仍然少不了肉体的嬉戏。”

“烦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经受够你了！绝对的！受够了！”

“你不要这么说嘛！”

“我受够啦！”

女人愤然挣脱了我的怀抱，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肩膀极不雅观地裸露了出来。因为过于愤怒，女人的太阳穴附近鼓起了青筋。

“你只是花钱享用我的身体，对吧？用那么一点点破钱，这点破钱还不及嫖女人所需价钱的十分之一！”

“你说得没错。总算你还能看明白这些，这也算不错了！”

五

我开始觉得，我越是性欲亢奋，女人的身体就愈发变得好像不存在一样，那是因为她无法感受到肉体带来的欢乐。我因为性欲勃发而亢奋，有时会动怒，有时会恨这个女人，有时也会变得非常爱她。可是，激情澎湃的只是我自己，她没有任何回应。也许，我是爱上了这种拥抱虚无幻影的孤独。

我有时想，女人若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偶就好了。眼睛看不到，耳朵也听不见，只是一个幻影，但能始终回应我那孤军奋战的孤独肉欲。

然而，我又突然想到，自己真正感到快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我真正的快乐，难道不是变成鸟儿翱翔天际，变成鱼儿潜入沼泽水底游来游去，变成猛兽在原野上飞速奔驰吗？

我真正的快乐，不是恋爱，也不是沉溺于肉欲，而是不断重复恋爱。当恋爱倦了，肉欲弱了时，便远离肉欲几天，再循环不息。

肉欲本身并不是我的追求，也不会让我快乐，所以意识到这个，我该高兴，还是悲伤、难过？是该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还是将信将疑？我一概不知。

变成鸟儿在天上飞，变成鱼儿在水中游，变成野兽在山中奔跑，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觉得我在编织着太多、太多的低级谎言。我已经受够了这些。可是，转念一想，我一直虎视眈眈紧盯着的，并且一直想要击溃的不正是孤独吗？

这样思忖着，我感到女人的身体仿佛消失了。我开始相信，我最终会被独自热情的孤独肉欲控制。

六

女人喜欢做菜，她喜欢吃美味的食物。女人还喜欢干净。到了夏天，她有时会放水到洗脸盆里，把脚泡进去，身子靠在墙壁上坐着。晚上，我准备睡觉的时候，女人会把冷毛巾放到我的额头上。这种事情不时发生，虽然只是出于她一时的顽皮而已，谈不上每天都有的习惯，可是我却喜欢上了她的这种捉摸不定。

我经常会被初次见到的女人的姿态之美深深吸引。比如，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擦着饭桌的样子；她把脚泡在洗脸盆里，身子靠在墙壁上的样子。在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她突然把冷毛巾搭在我的额头上时的那种奇妙姿态，也让我着迷。

我对我喜欢的女人的爱，仅限于此。这些微小的生活点滴，有时让我感到满足，有时给我带来的却是悲伤。因为能让我满足的事情总是那么少，那么少，少到令人悲伤。

女人喜欢水果，总是把当季的水果摆在房间的盘子里，给人一种家里经常吃水果的印象。她吃水果的样子勉强能勾起我的食欲。但很奇怪的是，始终无法带给我想要放开肚皮饱餐一顿的大好胃口。这很像她本人放荡的存在，不过，她的样子在我看来却仍然很美。

我开始渐渐明白，如果把“放荡”从这个女人身上带走，对我而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个女人的美就来自于她的放荡，是一种因捉摸不定而带来的美。

但是，女人也惧怕自己的放浪不堪。与之相比，我并没有多么畏惧自己的放浪不羁。当然，那只是因为我没有像女人那样深深地沉溺于现实生活中的放纵而已。

“我是个坏女人吧？”

“你真这么想？”

“我其实很想做个好女人的！”

“好女人？什么样的算是好女人？”

女人的脸上顿现怒色，差点儿就要哭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恨我，对吗？想跟我分手，是吧？然后，再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对吧？”

“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先说你，好不好？”

“我没有想过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就这样。”

“你说谎！”

对我来说，是否名正言顺并不是问题。我只是留恋这个女人的身体，仅此而已。

七

我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离不开我，因为其他男人都不会像我这样无视她放浪的生活，对她的一切都坦然处之。而且，也没有男人会像我这般迷恋她的身体。

在无法感受到肉体欢愉的女人身上，我却感受到了隐秘的丝丝快感，我甚至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患有心理病！有时我禁不住想，会不会我自己的心灵与这女人的身体一样，是缺陷的、畸形的、病态的！

然而，我没有勇气像欢喜佛(而)那样，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肉欲的满足上，我无法认同那种像原始动物一般存在的生活。即便在肉欲这个问题上也是一样，正是一些与心灵交错存在的真真假假的东西将肉欲点缀得这么多姿多彩，这么美。如果没有这些，我想我会忍不住厌恶肉欲的。因为我是美的奴隶，我无法接受赤裸裸的肉欲。

在无法感受到肉体欢愉的女人身体上，我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既然女人不能得到满足，我就可以以满足她为理由，不住地以肉欲荡涤自己的心灵。我终于心安理得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淫欲中。我的淫欲始终得不到女人身体的回应，这种纯洁的目的，独自热情的肉欲，让女人的腿、胳膊、腰身在我眼里愈发显得美丽无比。

当我发现原来肉欲也可以出于孤独时，我知道，我已经不再需要追寻什么所谓的幸福，我只要心甘情愿地追求不幸就可以了。

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怀疑幸福的存在。我因幸福的渺小而难过不已，一颗不断憧憬的心无处安放。而今天，我终于可以与幸福说再见了。

我从一开始便在追求不幸和痛苦，现在我已经不渴望什么幸福了。所谓的幸福根本就不能真正地抚慰人的心灵，人不能随随便便地得到幸福，因为人的心灵永远都是孤独的。我忍不住开始真诚地思考这些问题。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所谓的不幸或者痛苦到底是什么。而且，我更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管他呢，反正我知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满足我的内心！或者说，这样的想法成了我自己不再渴求内心满足的挡箭牌。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却像贪婪的小狗一样迷恋着女人的肉体。我的内心是贪婪的魔鬼，它总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一切都是——这么——无聊！多么——无尽的——空虚啊！”

有一次，我和女人一起去了温泉。

我们一起在海边散步。那一天海浪始终汹涌澎湃，女人光着脚丫，趁着浪潮退下的空隙，在我前面不远处捡着贝壳。伴着潮起潮落，女人的一举一动显得敏捷而大胆，煞是奔放，就像她在征服大海。我被这新鲜的情景深深地吸引，心里涌出那种说不准在何时何地就会感到的意外惊喜。我痴痴地望着这幅新鲜却陌生的情景，突然，我看到一道高过人体数倍的海浪朝岸上扑了过来，女人的身体瞬间被浪涛吞没，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那突然而来的黑压压的巨大海浪吞没了整个大海，遮蔽了半边天空。我禁不住发自心底地大喊了出来。

好在那只是我瞬间产生的幻觉。海浪落去，天空依旧明朗而清澈，女人轻巧地穿行在海水间。然而，我却久久不能从刚才那一瞬间的美妙幻觉中回过神来。我并不期盼女人消失，我沉溺于肉欲，还深爱着这个女人的身体，未曾有过希望她消失的念头。

暗绿色的海浪打着漩涡从深深的海底涌上来，瞬间再次吞没了女人的身体。我被海水的风情万种惊呆了，与冷淡和一味柔软的女人身体相比，大海更加无情，更加冷淡，更加柔软。那一具叫作“海”的肉体，是多么雄伟博大，风情万种啊！我想。

让海浪把我的肉欲也一同卷去吧。我要乘着海浪，在大海里纵横。我想拥抱海，把肉体的欲望全部释放出来。我变得有些悲伤，原来我的肉欲是如此渺小。

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

因考试不及格被勒令退学、离开中学那年，我二十岁。在我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除了一屁股的外债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全家人从此住进了大杂院。周围的人都说：“像你这样不爱学习的孩子即便考上大学也没什么出息的吧。”虽然这谈不上是在发出“你不要读大学”之类的命令，但是他们说得也算在理。于是，我决定工作，成了一名临时的小学代课老师。

我生性有些不羁，从来都不愿屈服于别人的命令。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学会了偷懒，中学的时候逃了一半的课。我并不像一般逃课生那样将教科书随便扔到学校的桌子里，两手空空地假装去上学，然后逃课去看电影之类。在家乡的中学读书时，我每次逃课，都是躺在海边沙丘的松树林里，呆呆地看着大海和天空，也不读小说，一直都是做一些无用的事情。这仿佛预示了我的一生都将以类似的方式度过。被赶出农村中学的校门之后，我进入东京一所不良少年聚集的中学。在那里我虽然仍旧经常逃课，逃课次数之多在班级里数一数二，不过还是很少去看电影。在被学校后面墓地以及杂司谷(很)陵园深处的死囚犯墓地所包围的地方，有一块三百坪(陵)左右的草地，我逃课时常常躺在那里。因为我经常躺在那里，一些跟我一样爱逃课的朋友也会去那里找我。其中有一个叫S的是我的同级生，是当时很有名的拳击手。他一直都不去学校上课，而是跟着拳击俱乐部练习拳击，他有时也会在那片草地上练习拳击。当时我的胃很虚弱，一旦犯胃病身体就更加软弱无力，所以没想过要练习拳击。树荫下的这片草地很潮湿，蛇也很多。S有时会捉了蛇带回家，说是带回去卖。有一次，我到他家里玩，发现桌子的抽屉里竟然养着蛇。有一天，他在死囚犯墓地发现了蛇，猛地扑过去，抓住蛇的尾巴提了起来。就在刚提起来的一刹那，他发现那是一条有毒的蝮蛇。因为害怕，他突然满脸杀气，像疯子一样抡起那条蛇，默然不停地抡了五分钟之久。然后，他用力将蛇摔在了地上，使劲踩着它的头。“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千万不要出现被蝮蛇咬死在死囚犯墓地这样的笑话！”S一边这样小声嘟囔着，一边使劲踩踏蛇的脑袋。说来有些奇怪，一直到今天，我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这个男生还请求过我，让我帮他做翻译。他从中学开始给各地的杂志写拳击方面的杂文，当时他让我翻译一些拳击小说，好以他的名义登载到《新青年》上。出于让人高看我一眼的目的，事后我会跟其他人说过那些小说是我翻译的。他事先说过“每页稿费三块钱，我分给你一半”之类的话，可是由于后来我跟其他人说过那些话，他一分钱都没给过我。再往后，我自己也可以靠写东西赚取稿费时，发现即便是一流的杂志也不过是每页稿子给两块钱或者顶多两块五。可以拿到每页三块钱的稿费，那是我经历了十五年创作生涯之后的事情。纯文学这东西在经济上的收益竟远远比不上中学生对无聊文章进行的翻译。

从进那所不良少年聚集的中学开始，我懵懂地对宗教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生来就不愿听别人命令，大概也只有来自神灵的威严命令才能让我开开心心地接受。但是，我的信仰只是一种非常茫然的向往，在艰难的修行路上，我感受到了类似乡愁一样的东西。

一个本来连学校纪律都无法遵守的叛逆中学生，现在却成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这大概听起来有些滑稽。然而，在当时那个多愁善感的青年时代，我的心中一直怀抱着梦想，也有一些抱负。那个时候的我，貌似比现在的我更加老练。现在的我却连一般日常生活礼节都做不周到，但是我在那时不仅很有克制力，而且有自己的喜好，还会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教育家的姿态跟父母兄长说话。

那时我认识一个叫伴纯的人，他现在在新潟(时)做律师。他经常写一些东西，发表在《改造》等杂志上。他是一个空想家，曾经在青梅的山里建了一个小房子，跟妻子一起过上了原始的生活。我后来曾在那个小屋子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学会了用弓箭捕鼯鼠来吃。我居住那儿的时候，总有蛇爬到屋子里，为此我很困扰。在我准备做小学老师的时候，伴纯曾经跟我说，跟人说话的时候一开始要用很小的声音。我问为什么，他说，要想让别人侧耳倾听就必须引诱对方来听。

我工作的学校所在的地方，有一个叫藤田的人，是伴纯的朋友。他是一个畸形人，两只手都只有三根手指，是一个很有个性的日本画家，只画鲶鱼。他有些与众不同，有一次他寄邀请信邀我到他家里去玩，我就去了。我在他家门口说：“今天我就是先来打声招呼，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慢慢请教。”他却说：“你不要这么客气，家里有汽水，请一定进来坐一下吧。”由于他一个劲地邀请，我就进了门。进门之后，他却喊来妻子，说：“你去买点儿汽水来！”我当时被搞得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

我做代课老师的学校位于世田谷一个叫下北泽的地方，当时叫荏原郡，是地地道道的武藏野台地(做)。我不在那里做老师之后，通往那里的小田急(。)列车才开通，那个地方逐渐开始被开发，而在当时只是一大片的竹林。学校本部位于世田谷政府机关附近，我当时是在其分校学习，整个分校一共只有三个班。学校前面有一个寺庙叫淡岛神(列)庙，庙里和尚的针灸技术很有名，学校旁边有一家卖学习用品、面包以及糖果的商店，除此之外，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当然，那个时候还没有巴士。井上友一郎(庙)现在住的地区附近总感觉很像当时的那个地方，但是因为变化实在太大，真实情况已经无从推断了。当时学校附近连农户都没有，只有一片辽阔的、名副其实的武藏野台地。从一个方向看去，台地上是连绵不断的丘陵，丘陵上有竹林和麦田，也有天然的树林。这片天然树林被称为“天降山公园”，其实哪算得上什么公园，只是一片天然树林而已。我经常会带孩子们到那里来玩。

我那时带的是五年级的学生，在分校算是最高年级，男女生加起来共有七十人左右。他们一直给我一种感觉，在本部已经无可救药的学生都会被强制分派到分校这边来。七十个人中有二十位勉勉强强只会用片假名写自己的名字，其中还有一些连“コンニチハ”(那)都不会写，这样的孩子总共有二十个左右。这些小家伙在教室里整天不停地吵闹，当有士兵唱着军歌从外面经过的时，有的学生连正在上课都不顾，直接就从窗子跳出去看热闹。这些孩子都很野蛮，感觉不是正常人。有个学生家里是做剥蛤蜊肉生意的，在因霍乱流行致使蛤蜊卖不出去的时候，这个孩子说自己家的蛤蜊可以抵抗霍乱，因此自己就吃了蛤蜊，最终全家都染上了霍乱。发现染病那天，这个学生在来上学的路上就开始呕吐，吐出来很多像米汤一样的白色东西。不过幸运的是，好像最后他们家性命都无大碍。

在坏孩子中也确实有非常可爱的孩子。按常理说孩子应该都是可爱的，但是美丽的东西存在于坏孩子身上，多少让人觉得只能勉强接受，并为之感到惋惜。对这样的孩子，不应强迫他们按优等生的标准一直学习直至崩溃，而应该关注他们善良的内心，以及因自觉做错事而流露出的烦恼情绪，培养他们坚强生活下去的性格。我一直都坚持这样的观点，所以不在乎他们是不是连假名都不会写。有一个姓田中的学生，家里经营牛奶生意，每天早晚自己挤牛奶然后给订户配送。听说他留级了一年，年龄比其他学生都大一岁，因为力气大有时他会欺负别的学生。我来这里就任的时候，分校区的教导主任还特意提醒我，要特别注意一下那个学生。实际上，他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我曾跟他说：“老师去看看你挤牛奶吧。”之后我去的时候，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田中有时候的确会欺负别人，但是赶上有打扫水槽，搬运东西之类的劳动机会，他总是一个人把体力活全包下来，不声不响地做完。他跟我说：“老师，我不会写字，求你不要骂我。作为补偿，我可以干任何体力活。”多么天真无邪的话语啊！可能你会问这么天真无邪的学生为什么会臭名远扬呢？首先，不会写字绝对不是必须要苛责的关键所在，人重要的是灵魂，为什么让他留级等情况我在这里暂且不提。

倒是班上的一些女生让我感到很无奈。到了五年级之后，她们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女人了吧？可是，有两个女生特别让人操心，我甚至怀疑，从生理上来说她们是不是真正的女人。

刚开始的时候，我寄宿在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里。因为房间没有几个，所以就和别人合住在一起。这附近有国外移民实习性质的学校，当时与我一起合住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农村出身的人。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从不吃热饭。听说他小的时候干过农活，因干活忙总是吃不上热饭，一直吃冷饭长大，就养成了要等热饭变冷之后再吃的习惯。那个时候，寄宿的这户人家有一个女儿，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体形肥硕，看上去有一百五十斤。她疯狂地迷恋上了我，有时会来我房间里玩。过来时，她的思绪总是很混乱，就像是冲昏了头脑似的，说话吞吞吐吐，表情也极不自然，一副左顾右盼、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心神不定地一会儿喋喋不休，一会儿沉默不语，一会儿又嘿嘿地突然笑出声来，我时常会被她冷不丁的举动吓一跳。除此之外，有时她还会自己烧饭，把热腾腾的米饭送到我的房间里来，那位吃不了热食的合住老师此时只能自叹时运不济。寄宿人家的那对老夫妻对自己女儿疯狂沉溺于恋爱的情形无计可施，无奈得很。其实，对此我更是困惑之极，所以在那家住了二十天之后，我就决定搬家了。当我向那对老人说明因为合住没法好好学习要搬家的意思后，老夫妻二人那如释重负的神情让我颇感意外。更夸张的是，他们一再地向我表达感谢之情。这一切都是我之前丝毫未曾预料到的。听说那对老夫妻自那以后更是一个劲地在外人面前夸奖我，对我来说，那绝对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们家还有一个女儿是我班上的学生，她比其他人都要显得成熟一些。她父母那么厉害地夸奖我显然也出乎了她的意外。有一次见了面，她对我说：“爸爸妈妈这般到处夸奖老师太奇怪了。其实，老师你根本就不是那么好的人！”她对我的评论，反映了女生们对我的一种普遍看法。这可能是因为那些女生没想到我会偏爱那些不务正业的男生，所以有些嫉妒了吧。二十岁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女人的嫉妒心之重，觉得很震惊。对此，我感到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搬家搬到了分校区教导主任家的二楼，那里位于代田桥，离学校大概有四公里多的路程。分校区的半数学生都需要步行这么一段距离去上学，所以每天我都是和三十多个学生一起来到学校。有时我也会迟到，有的学生就会嘿嘿地笑着说“没办法，年轻人嘛，昨晚肯定到什么地方住去了吧”等等的话。这是一群一放学就回家帮父母做农活的孩子，他们甚至连片假名都还不会写，但在劳动方面却如此早熟。

让某位老师来他这里寄宿是分校区教导主任的一项分外的工作。在我之前住在这里的是本校一个叫长冈的代课老师，他喜欢俄罗斯文学，是一个怪人。他患有一种叫“青蛙癫痫”的奇怪慢性病，就是一看到青蛙就会犯癫痫病。我负责的这个班在四年级的时候，据说本来是由这个老师担任教学的。可是有一个学生故意在粉笔盒里放了一只青蛙，结果这位老师在教室里看到后立刻翻倒在地，口吐白沫。“当时快被吓死了！”家里做牛奶生意的留级孩子说道。有可能就是他把青蛙放进去的吧。我问：“是你吧，放青蛙进去的人？”他嘿嘿地笑着说：“不是啦。”

教导主任六十岁左右，精力旺盛，个子不高，只有四尺六寸，显得有些畸形，但是横向看块头不小，肌肉也很结实。尽管上嘴唇有胡须遮掩，可还是能看出长着兔唇。他非常暴躁易怒，因此别人在他面前都会小心翼翼。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胡乱地对人发脾气，比如跟一些勤杂人员或学生大发雷霆。不过，他对教育委员以及村里那些有权势的人却是毕恭毕敬，在他们面前一个劲地阿谀奉承。他一旦发火，就会把自己的课程硬推给一位带一年级学生的老教师，然后就去有权势的人家里喝茶聊天。在学校里大家都巴不得他不在，所以老教师即便要多上些课也不会多发什么牢骚。听说主任生气的时候还会殴打自己的老婆，有时是用脚乱踢，有时甚至跑出家门到小树林或者竹林里，弄来树枝或者竹竿继续使劲殴打。他打起老婆来简直就像疯子一样，用那么大的力气打人，自己手不会疼吗？而且一打就是五分多钟，他一边打还一边“嘿呀、哈呀”地喊着，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这些年轻人啦”“小毛孩子啦”等等，教导主任满嘴都是这些话。我当时是十足的事不关己之人，不怒，不悲，不憎，不喜，有着行云流水般宠辱不惊的超凡心态，不会为任何事情所左右。不过，他一旦惹恼了我，我就会搬家，他就会失去住宿费的收入。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他对我倒是小心翼翼的，几乎从没跟我发过火。学校的老师一共有五位，负责一年级的是山门老先生，负责二年级的是福原女士，负责三年级的是石毛女士。这个山门老先生也是一位超凡脱俗之人，大概有65岁，每天穿着草鞋从麻布(，)步行来学校上课。他有一个女儿在市里做老师，听说好像是要结婚，但是老先生说不行，不允许女儿现在结婚，要女儿必须再帮着照顾家里一段时间。两人每天都为此事争执，老先生每天都向我们诉说这些争吵。他总是笑着说：“唉，女孩子一旦春心萌动，真是难以自制啊！”他有十个左右的孩子，所以生活很辛苦。每天晚上喝点酒，便是他人生最大的寄托了。我们主任倒是不会喝酒。

小学校的老师们都有着一种奇怪的跟普通人相反的道德观。简单地说就是，认定从事教育行业的人为了尽量为人师表，不被人诟病，生活上应严格自律。而一般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觉得别人正在为所欲为地做坏事，自己再做点别的事也无所谓的，然后，就开始像理所当然似的干坏事。换言之，一般人坚信世上的其他人都做着更坏的事情，因此自己做的坏事算不了什么。实际上，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却往往做着普通人根本做不来的坏事。在农村也有这样的倾向，农村人觉得城里人都是坏人，他们经常做坏事，所以自己稍微做一点儿坏事也无所谓，结果他们开始做起了比城里人做的事情更过分的坏事。这种类似的倾向，在宗教家身上也有。他们不是自主地去思考，去行动，而是在观察别人的行事后才得出结论，展开行动，这实在是更加可怕。而小学校的老师们对这个世界的邪恶、肮脏缺乏了解，简直达到了几乎趋于妄想的程度，这实在让我惊愕不已。

我拿到工作函第一次来到这个学校本部的时候，有一位女老师跟我说：“你上课的地方在分校，所以要住在分校。”然后，她就把我送到了这里。那是一个美得让人惊叹不已的女人。那个时候的我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性，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禁不住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存在！我从别人那里听说，她二十七岁，单身，决定一辈子过单身贵族生活。我总感觉她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的人，气质非常高贵典雅，为人谦虚谨慎，又很亲切。跟女老师们常常容易出现的偏中性化气质不同，她给人一种女人味十足的感觉，所以我当时默默地在她身上倾注了很多的幻想。由于本部和分校基本没有什么交流，自那次交往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了说话的机会。之后过了好多年，我都对她念念不忘，不时会想象紧紧拥抱她那高贵典雅的身影。

听说村里有一个有钱人，年事已甚高，老婆死了以后想娶那位女老师做继任，就托我们分校的教导主任帮忙。因为事先约定好了事成之后会有几百块还是几千块的酬劳，所以教导主任东奔西走，将学校里的课扔在一边不顾，只管为此事四处奔波。不过，好像由于那位女老师完全没有结婚的念头，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因为此事，那段时间教导主任有些心神不宁，动不动就迁怒于别人。虽说只有短短两个月，但是这个男人在那段时间里的粗暴甚至可以说接近于狂暴的行径实在让人有些不堪回首。

我追求行云流水般宠辱不惊的洒脱，所以绝对没有想过要向那个女老师告白或者要跟她结婚，我只是在内心深处紧紧拥抱着她的身影。但是，当听闻教导主任背地里所使的一些龌龊行为时，我变得非常不安，很担心那美丽的身影会被污浊不堪的婚姻玷污。在宠辱不惊的面具下，我当时竟然变得有些憎恨这个主任了。

石毛老师好像是一个宪兵队队长的妻子，是一个非常冷漠且有些中性化的人。福原老师则是一个很好的中年妇女，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完全不修边幅，是一个要为学生奉献一切的人。从性格上来说，她是一个与老师相比更像是保姆的人。她虽然是单身，却丝毫没有中性化的倾向，尽管没有远大的理想抱负，却是一个十足善良的好人。她是前面提到的我心中的高贵女神的好友，我很开心，也给了她偶像般的尊敬，好多女老师对此都有一些嫉妒。我在决定不再做老师的时候曾跟她说：“虽然分别是件伤心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一直做老师，所以离开也算是件好事情吧。”她听了之后感到很高兴，还专门为我举办了一个送别酒宴，做了很多美味食品。实际上，我为自己没有一辈子做老师的野心而感到有些难过。我为什么就不能为此而献身呢？

我喜欢放学后独自一人一直留在办公室里。学生都走了，其他老师也都回去了之后，我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中。喧闹的校园里，一下子没有了人影和声响，只有挂钟的声音在回荡，一切都变得那么寂静。如此的空荡之中，一切都变得有些虚幻，我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消失在某个地方。我非常恍惚，透过挂钟的影子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说“喂”，恍惚中，我抬起了头，突然我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站在了身旁边，跟自己说着话：“喂，你怎么了？”我喜欢那种朦胧恍惚的感觉。我也会对着站在那里的自己大声斥责，我盯着那个自己说：“喂，你不能就这样安于现状！”

“不能安于现状？”

“是的，不能安于现状！你必须要承受苦难，要尽量让自己多受磨难。”

“为什么呢？”

“只有苦难本身才能给出答案，人的尊贵就存在于让自己承受苦难的过程中，尽管安于现状这样的事情谁都喜欢，连动物都喜欢。”

事实的确如此。我确实一直沉浸在一种满足当中。当时的我几乎如行云流水，宠辱不惊，很少动怒，很少欢喜，也很少悲伤或难过。我才二十岁，但是，与那些五十岁、六十岁的老师相比，我好像显得更加沉着和老练，对凡事更加大彻大悟。我不稀罕所有的一切，因为我不需要会禁锢灵魂的东西。夏天或者冬天，我一直都是穿着一样的西装，我总是自己读了书，然后传授给别人，多出来的只有换洗的衬衫和兜裆布。有一次，父亲和哥哥来看望我，笑我将西装和兜裆布就那样一起挂在墙上。这让我大吃一惊，难道在平常的生活中不可以这样吗？将兜裆布挂在墙上是我整理东西的方式，我没有把东西藏起来的意识，所以对我来说壁橱都是无用之物。要说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只有那位高贵典雅的女老师的倩影。我那个时候阅读《圣经》，也是因为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圣母玛利亚，我对她充满憧憬，但是我却没有恋爱。我丝毫没有体会过恋爱的感觉，我担心恋爱会打破现有的平衡。那时我最大的欲念也不过是想：要是能和那位女老师一起在分校工作，坐在挨在一起的桌子旁边就好了。可是现在，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这个人的影子，我已记不起她的脸的样子，甚至连名字都已记不得了。

那个时候，我从太阳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我看到了铺洒下来的阳光中溢满了无数闪烁的气泡，我看到了“以太”(以)的波纹。只是这样注视着蓝天和阳光就让我感到十分幸福，风和光掠过麦田扑面而来，从阵阵香气中我体会到了至高无上的喜悦。

下雨天，雨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尽情咆哮的狂风暴雨里，我领略了让人怀念的生命的存在。层层的树叶，飞翔的鸟儿，低鸣的虫儿，还有那流动的云彩，它们让我不断地感受到一直与我的心灵真情碰撞的生命的存在。因为没有什么理由让我非要饮酒，所以我没有爱上喝酒，光是那位女老师的幻影就让我感到无比的充实，我也不需要女人的身体，晚上累了便一个人静静地睡去。

我跟自然之间的距离在慢慢地消失。我的身体因为有了与自然的亲密接触，因为自然生命的存在而变得充实。眼前的不安已经远离了自己，但是，当我心满意足地走在满是麦田的丘陵中，走在树林的茂密树荫下时，我总是能看到在树林的深处，在繁茂的树丛上，在丘陵的土地上，突然开始跟自己搭话的那个我。他们一直是那么安静，他们的话语是那么心平气和，那么温柔。他们一直在跟我说：“你，必须要承受不幸，快到不幸中去吧，然后去受苦！不幸和苦难才是人的灵魂的最后归宿！”

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去为了什么目的而受苦。我几乎没有肉体的欲望。到底是要承受什么样的苦难呢？我开始冥想，不幸到底是什么？是贫穷、疾病、失恋、雄心遭受挫折、衰老、无知、反目、绝望？然而我是心满意足的，即使我伸手想要去抓住不幸，我却连它的影子都抓不到。我禁不住想起了那些害怕受到斥责的坏孩子们心中积蓄的压抑，对我来说，不幸到底是什么呢？

慢慢地，我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些突然出现的跟自己搭话的我的影子压迫着我。我开始想着，我要不要去妓院体验一下呢？尝试一下如果染上了最肮脏的病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的班里有一个姓铃木的女生。这个学生的姐姐跟自己的亲生父亲结为了夫妻，这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这种家庭的畸形给这个学生的性格带来了阴影，她很少跟朋友讲话，有人跟她讲话，她也只不过是微微一笑，甚至都让人感觉不到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

当我每次烦恼于不幸到底是什么时，这个忧郁的十二岁小姑娘的身影经常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姓石津，一个姓山田。我经常怀疑那两个女生在生理上是不是真是女人。石津很妩媚，跟我讲话的时候总是极尽风情，媚气十足的样子，但是跟其他女学生相比，她却是嫉妒心和坏心眼最少的，留给人深刻印象的只有她那可能很快就会任人玩弄的丰满肉体。她基本没有什么朋友，女孩子常有的喜欢划清好友和敌人界限的毛病，好像在她的性格中也基本上没有。相反，她本人性格很开朗，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张着大嘴眺望什么。

山田家里是做豆腐生意的，她不是豆腐店老板亲生的女儿，是妈妈带过来的。这个女生是班里只会用假名写自己名字的学生之一。在女孩子中，她的力气最大。跟男孩子一对一吵架时，能够战胜她的也不多。她总是紧闭着嘴唇，看上去倒也机灵。虽谈不上消沉，但总给人一种像在思考着什么的感觉。她的性格不开朗，没有任何朋友。跟人讲话时好像总是阴沉着脸，很少与人交谈。不过，她会不声不响地加入到别人的游戏中，非常有野性地跑来跑去。她从来不笑，看上去有些无趣，而看她蹿来蹿去的样子，跟其他孩子相比，不免让人觉得线条有些粗大，有些粗野，像野兽一样满身力气，充满野性。总之，她毕竟缺少了一些女人的姿色，感觉她像是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实际上与那些天真无邪的女生相比，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更多女人本质上的卑劣品性，比如嫉妒，坏心眼等等，何况她又很缺乏女人味。我一直在想，虽然现在看上去她比其他人早熟，但是等这里的女孩全部长大后，最终，她会被驱逐出女人的队伍，输给其他的女人。

有一天晚上，这个女生的妈妈来找我，说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别，因为在她们家除了她之外，其他几个兄弟姐妹都是父亲亲生的，所以她性格有点孤僻。她妈妈又说，作为父母，长辈们其实没有区别对待她，不过还是希望我能帮忙多劝劝她，希望她能跟父亲相处得更融洽一些。外人议论说她母亲是一个淫乱的人，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单瞅模样的确像是一个淫乱的女人。我说：“她一点儿都不孤僻，只是看上去有点儿孤僻而已。她有一颗朴实的心灵，她具备能够认清正确事物并接受学习的能力，她不需要我来说教，问题在于你们对她的爱。我最担心的是她没有得到足够的爱，或者说她几乎没有得到一个女孩应该得到的爱。她的现状不是因为怪僻造成的，而是她一直都缺乏关爱，不是吗？首先，她没有感受到作为父母的你们给她的爱，不是吗？让我来对她进行说教，我想您是大错特错了，您试着扪心自问一下吧。”

她的母亲面无表情，茫然而不得要领地听我讲着。我忽然想到，她肯定也是一个只会用假名写自己名字的人吧。只不过跟自己的女儿不同，她从头到脚尽显妩媚，很能勾起人的肉欲，很性感。不禁让人觉得，她身上散发出的淫荡的原始兽性和她女儿身上的野性是相通的。女儿大块头，妈妈十分娇小，从脸型上来看都算得上是美女。她沉默了两三分钟后，毫不见外地跟我聊了一些家常，然后便回去了。

和不时思考铃木的问题一样，我开始习惯性地经常想起石津和山田。我忍不住要想，在未来等待着她们三个人的一定只有不幸。我在自己的生活中没有遇到过不幸，却在学生们的生活中发现了这东西。那是一种不被爱的不幸，不被尊重的不幸。我想象着这个女孩天真无邪的肉体，眼前依稀浮现出了石津不久后成了一名妓女，被人当作玩具，生活中不再有喜怒哀乐的场面。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妓院和妓女是什么样子，只是把从小说中读到的东西与现实叠加在了一起。但是，即便到了今天，我仍然觉得我当时的预感是对的。

石津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其他孩子笑话她，说她满身都爬满虱子时，她会露出一副生气的表情，但是很快又会露出无邪的笑容，她总给人一种善良或者说生性愚笨的感觉。她读书写字还算可以，成绩中等。然而，在人生的道路上，与那些连假名都不会写的女生相比，她不懂为人处事，让人一眼就能看透，那是一颗不会真正长大的愚钝的心灵。尽管如此，作为女人，她却极具姿色，虽然仅仅如此而已。

我决定不做老师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不要带这个女生走，让她来做我的下人，然后不久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是两个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最终跟她结婚也可以。多么匪夷所思的妄想啊！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很奇怪地容易被比较迟钝的女孩子吸引，想来那时我之所以会产生那种想法也是那时现实生活的一种反映。我那时对恋爱、对男女之间心跳的感觉，一直很迟钝。我只是静静地沉浸在幻想中，幻想着不久的将来能和这样一个小女孩结婚应该还不错。

我现在已记不起那位气质高贵典雅的女老师的样子，甚至已经无法描绘出她脸的轮廓，但是那三个小女孩的脸庞却真真切切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石津会被当成玩具，会被人踩在脚下，会被人侮辱虐待，但是我却始终觉得她永远都是那副天真无邪的乐观样子。当然，现实也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我眼前也浮现出过她被别人嘲笑满身虱子时瞬间变得怒发冲冠，然后被人乱脚踢踹，像路边的马粪一样苟延残喘的样子。我的预感又一次中的，在后来跟妓院妓女接触的时候，我好多次都遇到了这样的天真无邪的乐天派。

我最近开始觉得，在为人处世方面，不管是谁，在从少年进入成年的这一段时间，反而会比真正成为成年人的时候还要老练。

最近有两个青年经常到我这里来，都是二十二岁。他们以前加入了右翼团体，是顽固的国粹主义者，好像现在开始思考人生的真正存在价值。这两个青年觉得我的《堕落论》或者《沦落论》所讲的事情千真万确，但是他们却感受不到文中所说的那种冲动。对生活，他们总是十分谨慎地保持着克制。

另外，时常来访的还有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年轻诗人，一个曾在战场上参加过敢死队却没有死成的编辑。他们在我家里住了两三天，便吵吵嚷嚷地帮我做饭，在他们身上仍然留着战场的影子。他们平时过日子就像打野战，浑身散发着被流放在外的人才有的野性。然而，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的行事保持着一个度，也就是说他们也像当年的我一样，只是在心中紧紧地拥抱着那位高贵典雅的女老师。他们才二十二岁，不仅还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男女之欢，而且都还没有发育到身体的躁动会让人精神错乱的阶段。这个年龄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比四五十岁的成年人都要老练，他们的自我克制是很自然的，不像成年人那样需通过强力拉拽刻意呈现出来。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个“纯真无邪”的人生阶段，然后，便开始堕落。而随着身体的堕落，灵魂的纯洁度也会不断地流失。

几年后，我读了伏尔泰的《老实人》(年)，不禁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好笑。我做老师的时候，茫然地被追求不幸和受苦的欲望驱使，实际上除了空想之外，我都不知道不幸和受苦到底是什么。那个时候，我所能想到的可以让自己不幸和受苦的办法只有去妓院，让自己染上最肮脏的疾患。这个想法很奇怪，一直深深地留在了我脑海里，也没有别的深意，大概就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根本想象不出到底什么是不幸。

我做小学老师的时候，一般踏入社会的人常有的为人处事上的痛苦，比如与上司的冲突，被别人排挤，牵涉进小团伙间的摩擦等问题，所有这一切我都没有机会体验。当时工作的学校只有五位老师，团伙什么的矛盾也就更加无从谈起。由于只是一个分校区，负责任的人虽然是主任，但跟校长还是不一样，因此可以说毫无任何责任感，是一个最没有责任心、对教育事业丝毫没有热情的男人。他可以将课堂教学置之不顾，整天为了给有权势的人说媒牵线东奔西走。在有关学校教学方面，他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一言半句的指示。我因不懂音乐与珠算而擅自将这两门科目拿掉，并制订了新课程表，他对此也毫无意见，只是偶尔会暗示我，要我多注意关照有权势家庭的孩子。可是，我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暗示，我关爱我班上的所有学生，感觉没必要特意给哪个学生更多的关照。

教导主任曾让我特别关照一个姓荻原的地主家的孩子，那个地主是当地的教育委员。这个学生原本就很乖巧，虽说有时会干些淘气的事惹我生气，但其实他内心十分明白我为何对他发火，我发过火之后又会原谅他，反而让他觉得没什么了不得。有一次，他跟我说道：“老师你就知道骂我一个人！”然后便开始哭了起来。事实当然不是如此。实际上，他是在向我耍性子讨巧呢。“唉，是吗？原来我一直都是在批评你一个人呀！”我边说边笑了起来。这孩子一见我笑了，立即收住哭声，自己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我与学生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教导主任是不可能理解的。

其实同成年人一样，孩子也会算计很多。那个家里做牛奶生意的留级生，可以说是诡计多端，但同时他身上又有着甘愿为他人做牺牲的正义感，或者可以说，他与成年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身上那种正义感更强烈。我本人觉得算计并不是一种坏德行，但绝不能失去的是与之一起共存的正义感。

有一天放学后，学生们都回家了，我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发呆。这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哐哐哐”地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我一看，来人是教导主任。

原来教导主任回家时顺道拜访了那个有权势的人家。就在那时，孩子哭着回到了家，说是被老师骂了。然后又说就是因为爸爸是教育委员，喜欢摆谱，所以老师才讨厌他的。孩子满嘴都在抱怨爸爸的不好，疯狂耍脾气，别人都拿他没办法。教导主任说明了这些情况后，接着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责骂那孩子啊？ ”

凑巧的是，那天我根本就没有责骂过那位学生。但再一想，学生这么做肯定是有难言之隐，绝不能简单地只通过表面现象来判断这件事情。我就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他做了一点儿事情，我觉得必须责备他一下。”教导主任略带猥琐地笑着说道：“那你去帮我把这件事解释一下吧。也没办法，这些人我们得罪不起呀，呵呵。”他经常会这样“呵呵”地笑。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您接下来回家会顺道路过那一家吧？能不能麻烦您跟那学生说一声，让他到这里来一下，跟其他人就不要说了。麻烦您只告诉他一声就行。”

“好吧。不过，你可不许再加倍责骂学生。”

“嗯，好的。请您放心，我班上学生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那好吧。不过，请一定要手下留情。有权势人家的学生要特别对待的。”

可能是因为有些慌乱的缘故，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那天教导主任说完这些就很干脆地抬起屁股，急匆匆地走人了。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那时他的脚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跛，走路的时候屁股总是往一边凸来凸去的，但是他走路的速度却非常快。

过了不一会儿，那学生就一边笑着一边过来了。他笑得有些尴尬，喊了一声老师之后就躲在了窗户外边。虽然我确实经常责备他，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学生。对他的这种关爱，我相信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为什么你要对爸爸发脾气啊？”

“因为我很窝火。”

“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你肯定做过什么吧？!”

小孩子会有藏在心底的苦闷和烦恼，这与大人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有时他们比大人还要揪心，还要更加痛苦。苦恼的原因也许很幼稚，但是原因的幼稚丝毫不会减轻苦恼本身所带来的痛楚，随之而来的是那种自责与苦恼之痛。不管是只有七岁的孩子还是已经四十岁的男人，在遭遇苦恼方面，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他开始哭了起来。原来，他偷了学校旁边文具店里摆放的铅笔！然而，他是在受到家里做牛奶生意的那个留级生的威胁后才去偷的，或许他是被抓住小辫子了吧。这种事情我也不好追问到底。总之，他是被逼无奈去偷东西的。我说：“我去帮你把钱先垫付一下，也不会告诉人家你的名字，所以你就不要再担心啦。”他听了之后便很开心地回家去了。过了没几天，瞅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的时候，他悄悄地走了进来，掏出二三十钱(被)问我道：“老师，您那天帮我付钱了，对吧？”

那几天，家里做牛奶生意的留级生觉察到坏事已经暴露，自己可能要被责骂，总是非常勤快地抢着干活，主动要求值日扫除，也很卖力地擦玻璃窗户。有一次，他跟我说：“老师，厕所已经满了，要不要我去清理一下啊？”我说：“那种事你能干得了吗？”他说：“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问道：“是吗，那你准备把里面那些东西弄到哪儿去呀？”他说：“倒到后面的河里冲走呀。”我说：“你真是瞎胡闹！”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不过接下来他仍然还是很勤快地按自己的想法做了想做的事，我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看到他做完了事情，我朝他那边走去，他立刻向后退了几步。

“老师，您要骂我吗？我不要听！”

他很认真地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嗯，我不骂你了。”

“您真的原谅我了吗？”

“原谅你了。不过，从今以后不许再威胁别人，让别人去偷东西。如果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想要做坏事的话，那么不要指使别人，自己一个人去做。不论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你都必须自己亲自去做！”

他一边听我讲着，一边“嗯嗯”地答应着。

从事教师这个职业，如果把对学生们的说教当作自身生活价值所在的话，那是极其空洞也绝对难以坚持下去的。但当时的我却自信十足，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那样对学生进行说教了。那时的我进行说教，完全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宛如某种太阳赞歌般的东西正在洗涤我的灵魂。那时的我毫无畏惧，沉稳之极，还没有完全领悟那沉稳背后实际存在的虚无，却也得以过上一种没有悟透的生活。

当我决定不再做老师的时候，一度感到很迷茫。为什么非要辞职不干呢？我想去研修佛教，想要出家做和尚。有那种念头是出于我对“悟”的向往，我向往那种在艰苦悟道路上飘荡的乡愁。但是，我也一直认为，并不是说当教师就一定寻觅不到同样的东西，尽管我憧憬着通往“悟”的道路，然而归根结底心里也怀有一种对名利的欲望。我开始哀叹自己这般卑微，我还是没有点燃任何的希望，我的追求原来只不过是在形式上“舍弃世俗”，在内心深处我对舍弃世俗却是不安的。我开始不断地感到我正在失去自己真正的追求，我开始不安，开始悔恨，开始绝望，我做得还远远不够。把一切、把所有的一切都舍弃吧。只有那样，才会收获自己想要的。快点儿舍弃！舍弃，舍弃吧！什么都不要怕，只管将一切都舍弃吧！我默默地看着发疯似的自暴自弃的自己，就如同自杀是想要活下去的一种方式那样，我开始慢慢地明白，“舍弃”这样一个有些自暴自弃的志向，实际上也只不过是青春的一阵脚步声而已。我从小就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但是我深知自己没有那个天赋。一直以来，在我心底大概也存在一种声音，那就是让我舍弃追求真正理想的念头。

当教师那一年的经历让我感到无比充实。只是，在记忆里，每次想起那段往事，我都会觉得有些不真实，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像那个人不是我自己。

盛开的樱花林下

每当樱花盛开，人们就会拎着酒，吃着糯米团，在樱花树下漫步。他们总是会陶醉于美妙的风景，沉浸在春日的浪漫里，每个人都快活无比。然而，这样的说法并不总是符合实际情况。为什么这么说？人们聚集在樱花下，经常喝得酩酊大醉，甚至做出呕吐，吵闹的反应，这样的现象是从江户时代(当)开始的。很久以前，人们只觉得樱花林中很恐怖，没有人认为那里有绝美的景色。近来，一说到樱花林，人们就会想到大家在林中聚集，喝酒谈笑，一片欢腾的情景。然而，如果把人从樱花林中全部清除掉，那里就会变成一幅令人恐怖的景象。能剧(美)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母亲因心爱的儿子被人贩子拐走而四处寻找，不久她神经错乱，那时，她正好来到了樱花盛开的树林中，在一望无际的花影下，想象着孩子的幻影，最后发狂而死，被埋在了花瓣儿里（此乃鄙人画蛇添足之处）。如果樱花林下没有人影，樱花林就会让人感到恐怖。

过去，行人前往铃鹿岭必经一条穿过樱花林的小道。樱花未开时没什么问题，可是，一到樱花绽放时节，行人走在樱花林下就会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们只想尽快从樱花林中逃离，于是，一溜烟儿地向着有绿树或枯树的地方奔跑。这样的处境要是一个人走的话还好，缘由很简单，只要一溜烟儿地从花下跑开，来到普通的树下，就会松口气感到安心。可是，两个人结伴而行情况就不妙了。每个人走路的脚步快慢各不相同，一个人走得慢了，他便会从后面拼命地喊叫：“喂，等等我。”此时，大家都已经神经错乱，前面的人就算听到这样的喊话也会丢下同伴撒腿就跑。因此，一旦穿过了铃鹿岭的樱花树林，此前关系很好的两个人也会闹僵，变得不再相信彼此之间的感情。因为这个原因，过路的行人自然而然地不愿意再从樱花林下走过，他们特意绕远路，走别的山道。又过了不久，那片樱花林就偏离了大道，无人过往，最终沉寂在了大山里。

这样过了几年以后，有一个山贼在这座山里住了下来。这个山贼是一个极为残暴的家伙，他此前常在大街上扒人衣服，害人性命，从不心慈手软。但就算是这样的恶棍来到樱花林下，也会感到害怕，变得魂不守舍。后来，山贼变得很讨厌樱花，他不断地在心里嘀咕：“樱花这东西太恐怖了，实在是让人讨厌。”明明没有风，可是在樱花林下却感觉有风在呼啸。可事实上，周围既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自己的身影和脚步声穿梭、回响在孤寂、冷清而平静的花林中，不由得让人魂飞魄散，觉得自己恐怕要如同落樱一般，生命渐渐休矣。山贼想闭上眼睛大声喊叫着逃离，可是，一闭上眼睛，就会撞到樱花树，所以还不能把眼睛闭上。这种情况搞得山贼更加疯癫了。

不过，这个山贼是一个性格坚毅而又不知悔改的家伙。尽管他认为这一切很反常，但又转念一想：到来年再思索吧，今年是没心思考虑究竟怎么一回事了。到来年樱花开放的时候，他又想着下一年再仔细琢磨吧。他年年都这么想，一倏忽就过去了十年。今年他又在想：到了明年再做思考吧。一晃，一年又过去了。

就在这年复一年的思来想去中，山贼的老婆从起初的一个变成了七个。后来，山贼又从大街上拐来了第八个老婆，并将这女人丈夫的衣物也抢来了。他还杀死了女人的丈夫。

山贼从决定要杀那女人丈夫时起，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头，或者说跟以往情况不同，不顺手。虽然搞不清楚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他还是直觉地感到有些奇怪。可山贼平时就不是一个会将心思长时间放在同一件事物上的人，所以，当时他也就没有将此事特别放在心上。

当初，山贼并没有打算杀那男人。他原准备让对方脱光身上的全部衣物，同以往一样踹他一脚，叫其赶快滚蛋！然而，由于这女人长得太出众，他临时起意把那男人砍死了。这件事不仅出乎山贼本人的意料，仿佛也超出了女人的预想。当山贼回头观望时，这女人瘫软在地，呆愣愣地盯着他。山贼对这女人说：“从今儿起你就是我老婆了。”她点了点头。山贼伸手拉起了这女子，她说道：“我走不了啦，你背我！”山贼满口答应着，毫不费力地将这女人背在身上，走了起来。当他们来到一条险峻的坡路时，山贼说：“这里很危险，你下来自己走吧。”可是，这女子却紧紧地搂住山贼说：“不要，不要嘛！”她就是不肯从山贼背上下来。

“你也不想想，像你这样住在山里的男人都觉得不好走的坡道，我怎么好走呢？”

“是啊，是啊。好啦，好啦！”这山贼虽然觉得背着这女子很累很辛苦，但心情大好。他说：“不过，你还是先下来一会儿吧！我身体强壮，并非吃不消想歇歇脚。只是因为眼珠子没有长在脑后，自打刚才把你背在身上，心里总觉得沉不住气。求你先下来一会儿，让我看看你可爱的模样吧。”

“不嘛，不嘛。”这女人紧紧地搂住山贼的脖子，不肯松手，她说，“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片刻都待不下去，你还是赶快带我走吧。否则，我就不给做你老婆了。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话，我可就咬舌自尽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切都听你的，行了吧？”

山贼背着这漂亮的老婆，想着今后的好事，幸福感深入血脉和骨髓。他重新端起架势来，威风凛凛地背着女人转了一圈，给她看了看四周的山脉，并说道：“这些山可都是我的呢。”

然而，这女人并没对山贼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山贼感到意外而遗憾，忍不住又说：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眼前每一座山脉、每一棵树木、每一个山谷，甚至连浮现在山谷上的云朵全都是我的。”

“你赶快走吧。我可不想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秃石的山崖下面待着。”

“行，行！我们现在就回家，到家给你做特别好吃的饭菜。”

“你能不能再走快些啊？跑起来吧！”

“这条坡道可是相当险恶的，就算是我一个人走都很艰难呢。”

“人不可貌相，原来你也是一个懦夫啊。想不到我竟嫁给了一个毫无出息的人。哎，我以后怎么指望你过日子啊！”

“别瞎说啦！这点儿坡道算什么。”

“啊，真是太慢了。你已经累了吧？”

“胡说！穿过这条坡道，我就跑给你看，我跑起来可是连鹿都赶不上呢。”

“可是，你已经气喘吁吁了，你的脸色也发青了！”

“万事开头难啊。我一旦跑起来的话，就会相当快。到时候只怕你会在背上感到发晕呢。”

实际上山贼已经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来到自家门口时，他已经累得头昏眼花，耳朵嗡鸣，连嘶哑着大声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山贼的七个老婆闻声从家里出来迎接，山贼费劲地挺直了已变得如石头一般僵硬的身体，把背上的女人放了下来。

那七个老婆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等女人，她们都被她的美貌打动了，而这女人却对那七个老婆的污浊邋遢感到惊讶。这七个老婆中昔日也有非常漂亮的，可如今美貌荡然无存。这女人感到一阵害怕，倒退到男人的身后，说：

“这些山中妖婆都是什么人啊？”

“她们都是我以前的老婆啊。”

山贼觉得很尴尬，就想出了“以前的”这么一个词，随机应变地解释自己跟那七个老婆的关系，这已经算是表现很好了。可是，这女子却不依不饶地说：

“哟，她们就是你原来的老婆啊。”

“唉，那是因为早先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像你这么招人喜爱的女人嘛。”

“你给我把那个女人砍死！”这女人指着七个老婆中容貌最端庄的一个喊道。

“其实，不用杀她。你就把她当作女佣不好吗？”

“你杀了我男人，却不肯杀你老婆吗？你这样还准备娶我做老婆吗？”

山贼从紧闭的双唇中发出一声呻吟，飞身跃起，一刀砍死了那个老婆。然而，还没等他缓口气，这女人又指着下一个老婆说：

“这次是这个，杀掉这个女的！”

山贼迟疑了一下，接着就野蛮地大步上前，抡起大砍刀向这个老婆的脖颈使劲砍了下去。当她的首级还在地上不停滚动之时，这女人又指着下一位女子，用清脆圆润的嗓音说：

“这回，杀死这个女的！”

被指的女人用双手捂住了脸，扯开嗓门，“呀啊”一声尖叫。伴随着尖叫声，大砍刀已高高举起，在她的头顶上空一闪而过。剩下来的女人们忽然一下子回过神来，向四处逃散。

“跑了一个，我决不轻饶！灌木丛里藏了一个！有一个朝山上的林子方向逃跑了！”

山贼挥舞着带血的砍刀在山林中狂奔。只有一个老婆没有逃跑，她被吓得瘫在地上。就是那个长得最丑又瘸腿的老婆。山贼将逃跑的老婆们一个不剩地都杀掉之后，跑了回来。当他站在瘸腿老婆面前，鲁莽地再一次挥起砍刀时，这女人说：

“行啦。就把这个留下吧。我要把她当作女佣使唤。”

“已经杀顺手了，就杀了吧。”

“蠢货！我已经说了留下她。”

“啊，是吗？真的？”

山贼扔下了血淋淋的砍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疲惫感一下子油然而生。山贼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屁股沉重得连从地上挪都挪不起来了。忽然，他发觉周围变得一片寂静，阵阵恐惧袭上心头。山贼惊恐地回过头一看，只见那女人俏立在一旁，一副百无聊赖，郁郁寡欢的样子。山贼像是噩梦初醒一般，眼睛、灵魂立刻被女人的美色吸引过去了，身体变得几乎不听使唤。然而，他对自己的这种情形深感不安。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不安？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对什么感到不安？山贼自己并不明白，因为这女人太美了，他的身心完全被其吸引住了，所以也就顾不上在意心中的忐忑不安。

山贼想了想后，又觉得这种不安有些似曾相识。他继续思忖了一下，记起自己以前曾在哪里感受过这种不安。啊，想起来了。是在那里！当山贼意识到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在盛开的樱花林下。这女人给自己的感觉同穿过樱花林时的感觉很相似。他搞不清楚是哪里相似，是什么方面相似，怎样的相似程度。不过，两者确实有些相似之处。山贼就是这么一种人，对事情总是仅仅明白一点点，往后再进一层的事情就算搞不懂，也不会放在心上。

山里漫长的冬季过去了。尽管山顶上、谷底坑洼地带的树荫处还稀稀拉拉地残留着积雪，但是，不久以后，樱花盛开的季节就要来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氛。

山贼在心里算计着，今年樱花开放后，要到……刚进入樱花树下时，他并没有什么不快之感，因此，他鼓起勇气毅然向樱花林深处走去。只是越往前走越感觉不对劲。前后左右，无论看向何方，眼前都是层层叠叠的樱花。当走近樱花林的深处时，他感到一种叫人受不了的阴森恐怖感。山贼想了想：就走到那片盛开的樱花林的中间，站住不动，不，索性就坐在地下吧。他忽然又想到，到时把这个女人也带去吧。山贼向女人瞅了一眼，忽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慌忙移开了视线。自己的心思要是被这女人知道了的话，那就完蛋了。不知为何，他的这种思绪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

这女人是一个非常任性的人。无论你多么用心给她做出美味佳肴，她都必发牢骚。山贼跑到山里面为她捉小鸟，逮野鹿，还给她捕猎野猪和山熊。瘸腿的女人整日在山林中转来转去，寻找嫩芽草根。然而，这女人对两人所做的一切从来没有满意过。

“每天就让我吃这样的东西吗？”

“这已经是绝佳的美食啦！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十天才能吃上这么一顿美餐呢。”

“你是个山里野人，当然吃到这个就满足了，我可吃不下去。在这人烟荒芜的深山里，在漫漫长夜中，能听到的东西只有猫头鹰的叫声，所以至少应该在食物方面吃到不逊于京城的美味吧？可你根本就不知道京城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这种在京城里生活惯了的人，现在的心情是如何悲伤，你绝对是不知道的！你把我从京城里抢来，让我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给我的只有乌鸦、猫头鹰的鸣叫声。你对此不觉得害臊，不觉得残忍吗？”

山贼对这女人埋怨的缘由无法理解。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京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甚至一点儿都想象不出来。他难以想象，女人竟然会对他习惯了的这种幸福生活感到不满意。面对女人哀怨的神情，他觉得很困惑，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切，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他感到束手无策，急得直伤脑筋。

山贼搞不清以前曾杀死过多少从京城来的过路行人，他认为从京城来的都是大款，身上携带的物品都很奢侈，所以京城来的人就是他的冤大头。要是山贼好不容易抢夺了他们的随身物品，打开一看，发现里面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他就会骂那些被抢的人是乡巴佬，土老冒。山贼所掌握的对京城的全部知识，就是那是个拥有奢侈品的有钱人生活的地方，他除了想攫取他们的物品之外，别无其他的杂念，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京城的天空是在哪个方位。

这女人很爱美，她非常珍爱梳子、长簪、头饰、胭脂之类的东西。哪怕山贼用沾有泥土或山里野兽血迹的手稍稍碰了一下她的衣物，这女人也会叱责他，就好像这身上的衣物是她的生命似的，保护它就是她的责任。这女人总是把自己的衣物搞得很洁净，吩咐人把家里内外收拾得很干净。在穿着打扮方面，她光是穿一件短袖和服，系一根细带还不够，还要穿上几件和服，系上几条细带。她把这些细带打结成奇特的形状，让它们的末端都毫不必要地垂落下来，然后在衣服上再别上一些装饰物，到此整副行头才算收拾妥当。此时，山贼总是女人的姿色瞠目结舌，禁不住发出赞叹声。他终于搞清楚了，美是这样造就的。他对这女子的美貌感到心满意足，无可置疑。在山贼看来，一个个没有意义、不完整且很费解的零碎聚集在一起，就会构成一个完美的物体，如果将这个完美的物体分解开来，就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零碎。他依照自己的思维，把这一切当作是一个绝妙的魔术来理解。

山贼砍伐山里的树木，制作了一些这女人吩咐他备办的物品。在制作物品时，对于自己做的是什么物品、用来干什么，他是一概不知的。其实这些物品是折叠式马扎和扶手椅。折叠式马扎是一种凳子，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女人就让男人把马扎拿到屋外，一会儿放在向阳的地方，一会儿放在树荫下，女人坐在上面闭目养神。在房间里，她会靠在扶手椅上沉思。这一切在山贼看来是如此不同寻常，但这女人的风姿却是妖艳妩媚的，令人神魂颠倒。魔术在现实中变幻，尽管他本人就是这魔术的助手，可还是常常会为这魔术感到诧异和赞叹。

瘸腿的女人每天早晨都要为这女人梳长发。梳头用的水，都是山贼从很远的山涧清泉中汲取来的。他汲水时特别谨慎，并为自己有机会付出这样的艰辛感到愉悦。因为山贼希望自己能为这女人变幻的魔术助一把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很想用自己的手抚摸一下女人那一头一丝不乱的乌发。“别摸我！你的手这么脏。”有一次，山贼忍不住伸出了手，这女人立刻把山贼的手推到一边，斥责山贼。山贼就像小孩子一样把手缩了回来，他很害臊地看着女人盘结好泛着光泽的乌发，然后把脸清洗干净。没多久，一个活脱脱的美人被造就出来了，山贼感到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梦中的景象一般。

“就是这个东西啊。”

山贼随意拨弄着带有图案的梳子和有装饰物的簪子。以前，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和价值。而现在，他依旧无法判别物与物之间的搭配，协调关系以及代表的装饰意义。尽管如此，山贼清楚它们所具有的魔力。魔力是物体的生命，物体也有生命。

“你不许摆弄我的东西。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摸我的东西呢？”

“真是神奇啊。”

“有什么神奇的啊？”

“说不上来呢。”

山贼不好意思地说。他感到惊讶，却又不清楚为何惊讶。

山贼的内心中渐渐地对京城产生了一种恐惧。这种恐并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对自己不知道的事物产生的羞耻与不安，就像是知识渊博的人对未知之事抱有一种担心与羞愧。这女人每次提到“京城”，山贼的心就会因恐惧而战栗。然而，以前他从来没有对看到的任何事物感到过恐惧。因此，山贼不仅不熟悉恐惧心理，而且也不习惯害臊的感觉。于是，他对京城产生了一种敌意。

山贼很心满意足地认为：自己打劫过无数个来自京城的过路行人，他们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无论回想起怎样的往事，他都没有遭到背叛，受到伤害的不安。当山贼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总会感到痛快和自豪。因为面对这女人的美艳，山贼拿自己作了一下对比。他认识到自己的强大，觉得世间唯一有些难对付的就是野猪。其实，野猪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对手，他的心态放松了下来。

“京城里有长着獠牙的人吗？”

“有手持弓箭的武士呢。”

“啊哈哈。弓箭是我用来射山谷对面的小麻雀的。京城里有没有刀砍不入、皮很厚的人呢？”

“有身穿铠甲的武士。”

“铠甲能把刀折断吗？”

“能折断的。”

“我可是能把山熊、野猪都按倒在地的人啊。”

“你如果真的强悍，就带我去京城吧！到时候以你的能力把我想要的物品、京城的好东西都给我搞来，装饰在我的衣物上。如果你能让我打心眼儿里感到愉快，你就是真正强大的男子汉！”

“这很简单！”

山贼决定去一趟京城。他打算用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把京城里所有的梳子、长簪、头饰、衣服、镜子、胭脂都弄来，堆积在女人的身边。山贼没有任何放心不下的事，唯一惦念的就是一种和京城毫无关系的东西。

就是附近那片樱花林。

再过两天或三天之后，林中将开满樱花。山贼下定决心，今年要逛一趟那片樱花林。他要在去京城前到那片盛开的樱花林下面看一看，一动不动地静坐在那里。山贼每天出门都会悄悄地到那片林子边上，查看一下樱树上花蕾膨胀的程度。他对急于出发的女人说：“再过三天就动身。”

“你准备出发够费事的啊。”女人皱着眉说，“别叫人着急啦。京城在召唤我呢。”

“可是，我有一个约会。”

“你有约会吗？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有人跟你约会吗？”

“一个也没有。但是，我有一个约会。”

“那可真够稀奇的！你说一个人也没有，那你和谁有约呢？”

山贼说实话了。

“樱花就要开放了呀。”

“你难道是和樱花有约吗？”

“樱花要开了，我必须看过之后再出发。”

“为什么呢？”

“我必须去樱花林下看看。”

“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看看呢？”

“因为樱花要开了呀。”

“樱花开了，那又怎么样呢？”

“花下会有阵阵冷风。”

“花下？”

“花林下的樱花一眼望不到边际。”

“花林下吗？”

山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感到心烦意乱。

“你把我也带到那花林下去吧。”

“那可不行！”

山贼断然回绝了。

“必须是一个人去啊！”

这女人苦笑了起来。

山贼第一次看到了这种表情，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人类还有这么一种用心不良的笑容。而且，他判断不出这种笑容带有“心术不正”的意味。他所能确定的是，这种笑容是无法用刀斩断的。其证据是，这苦笑从此就像被按下的戳记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它就像刀刃一般，山贼每次想起来，头脑都如同被针扎一样刺痛。这种痛，他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第三天到了。

山贼悄悄地出门了，樱花林的樱花盛开了。山贼一脚踏进樱花林时，想起了那女人苦笑的表情。那苦笑好像一把利刃，以一种山贼从没感受过的锋利刺向他的头脑，仅仅这样，就足以让他头脑混乱了。可是，四面八方无边无际的樱花海中忽然刮起了冷风。山贼的身体饱受冷风吹袭，好像变得透明起来。四下的风呼啸而过，樱花林中充满了风声。此时的樱花林只听得到山贼的高喊声，他奔跑了起来，他感到心虚。这是何等的空虚啊。他懊丧，祈祷，挣扎，只想逃出这片树林。当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那片樱花林时，山贼感到仿佛刚从梦中苏醒一样。不过，和做梦不同的是，他此刻真的感到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内心痛苦万分。

山贼与女人和瘸腿的老婆已经在京城住下了。

每天夜晚，山贼都会潜入女人指定的宅邸。尽管他把那些人家的衣物、宝石、服饰等都偷了回来，但这些东西都不能满足女人的需求。她最想要的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人的首级。

他们的家里已经放着几十个大户人家人的脑袋了。四面都立着屏风的房间，首级在屏风后一字排开，有的首级还被悬挂着。由于首级的数量太多，山贼已经搞不清楚哪个是谁的了，这女人却一一记得。即使有的首级已经毛发脱落，皮肉腐烂，露出了白骨，女人也能清晰地记得哪个脑袋是属于何地何人的。倘若山贼或瘸腿老婆把哪个首级的位置变动了一下，女人就会发火，并唠唠叨叨地说这里应该放什么人的首级，那里又应该放什么人的首级。

这女人每天都会玩弄这些首级，就像小孩子用布娃娃玩过家家一样。一个首级带着家丁出门散步，其他家的首级来这个首级家里做客。首级们也会谈恋爱，有时候一个女首级会拒绝另一个男首级，某个男首级抛弃了一个女首级后，那个女首级会泪流满面。

一位贵族小姐首级遭到了大纳言(位)首级的欺骗。大纳言首级在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里，装扮成与小姐首级相恋之人的首级，偷偷地去与贵族小姐首级幽会，并结为秦晋之好。鱼水之欢后，小姐首级才发觉受骗了。她无法憎恨大纳言，只为自身的悲惨命运而哭泣，最终出家为尼。可是，大纳言首级竟然跑到尼姑庵，要玷污已做了尼姑的小姐首级。小姐首级虽然想寻短见，但还是抵挡不住大纳言的喃喃细语，就逃离了尼姑庵，隐身到山科(只)的村落里还俗蓄发，做了大纳言首级的情妇。小姐首级和大纳言首级都已经毛发脱落，皮肉腐烂，生出了蛆虫，露出了白骨。两个人的首级畅饮欢宴，沉浸在男欢女爱中。齿骨与齿骨相互咬合，嘎嘎作响，腐烂的皮肉紧紧地相互粘在一起，蹭得鼻子塌了，眼珠子落了。

每当紧紧粘在一起的这两个人的脸被推挤得变形走样时，这女人就会喜出望外，声音尖锐地大喊大笑。

“喂，把脸蛋儿吃了吧。啊，真好吃啊。把小姐的咽喉也吃掉吧。好，把眼球也咬下来，吮一下吧。来，快把它吃掉。很好吃的呢。简直棒极了，是吧。瞧你，你给我用力咬住啊！”

女人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悦耳极了，就像敲击薄薄的陶瓷器后发出的声音一般，清脆悠扬。

女人这里还有僧人的首级。她非常讨厌僧人的首级，总是给它分派坏角色，要么不讨人喜欢，要么被折磨死，要么被官吏正法。僧人的脑袋脱离身体后，光头会慢慢生出毛发。不久，毛发又会脱落，皮肉开始腐烂，首级只剩下白骨。前一个僧人的脑袋成了白骨以后，女人就指使山贼带回来另一个僧人首级。这个新的僧人被砍头时还很年轻，他的首级带有一种稚气未脱的美少男之相。女人高兴地把它放在桌上，给它喂酒喝，跟它蹭蹭脸，以示亲热。女人一会儿舔它，一会儿咯吱它。然而，她很快又玩腻了这个首级。

“我要一个再胖一些，更叫人可恨的脑袋！”这女人下令道。

山贼担心万一自己带回来的首级不中她的意然后再出去折腾麻烦，干脆一次提了五个脑袋回来。其中既有老态龙钟的老僧首级，也有眉毛宽粗，脸蛋儿饱满，鼻子形状如青蛙盘踞一般的头颅。不仅有像马一样耳朵细尖的僧人脑袋，也有神态老实的僧人人头。可是，女人中意的只有一个，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丑陋的大和尚首级。它的眼角下垂，脸颊松弛，嘴唇宽厚，沉重得闭不拢嘴，只能张着嘴。这个脑袋可说是五官不整，样貌邋遢。女人有时用两只手分别揪住大和尚头两边下垂的眼角，把它拎起来，滴溜溜地旋转；有时也会往蒜头鼻子的鼻孔里插两根细棍子，用筷子撑着和尚头，让它脑瓜顶朝下立着，再松开手，让和尚头滚动到一边去；有时她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乳头硬塞入那厚厚的唇齿之间，让它含着，然后开怀大笑。但是，很快她又玩够了这个脑袋。

山贼曾带回一个美貌少女的首级。这是一个气质清纯，娴静，高贵的首级，看上去仍稚气未脱。由于那是一张没有活力的面孔，所以格外地带有一种老成的忧郁，紧闭的眼睑深处隐约浮现出既高兴又悲伤的早熟气质。这女人像疼爱自己的女儿或妹妹一样呵护着这个首级，为它梳理一头乌发，给它的脸化妆。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对它用心周到。终于，一副散发着花儿芬芳的优雅面容浮现了出来。

有了这个姑娘的首级，就得为它搭配一个年轻贵公子的首级。这女人也给贵公子首级精心地化了妆。很快，两个年轻人的首级沉浸在如痴如狂的恋爱游戏中。一会儿闹别扭，生气，彼此愤恨，一会儿又相互撒谎，欺骗，露出悲伤的表情。当两个人的热情同时燃烧时，彼此的激情简直热烈得可以把对方烧焦。最终，两个人都变得激情万丈，化作腾空的火焰，交织燃烧在一起。可不一会儿，就有凶恶的武士，好色的大人，不守戒律的坏和尚等不正经之人的首级出来干扰这两个年轻首级的恋爱。贵公子首级先是遭到拳打脚踢，最终被杀害了。之后，那些不正经的首级开始从四面围过来，胡乱地向姑娘的首级挑衅。不正经之人首级的腐肉粘在了姑娘的首级上，它们用獠牙一般的牙齿咬住姑娘。姑娘首级的鼻尖被咬掉了，毛发被拔掉了。接着，这女人开始用针戳姑娘的首级，在它上面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再用小刀割剜上面的肉。最终，姑娘的首级被搞得比其他首级都要令人作呕，惨不忍睹。女人就把它扔了出去。

山贼渐渐讨厌京城了。当初来京城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不习惯了。在京城里，他即使和大家一样穿着武家(贼)便服，也还是露出小腿走路。大白天也不能在腰间插把刀。买东西必须去集市，在有暗娼的小酒馆里喝酒必须支付金钱。集市的商人戏弄他，摘了菜来京城卖的乡下女人嘲弄他，私娼也耍笑他，甚至连小孩子都拿他打趣。在京城，当贵族们乘坐带篷子的牛车从马路中央通过时，就会有身穿武家便服、喝得面红耳赤的赤足侍从出来，走在牛车前面的大街上，耀武扬威地驱赶着行人。无论在集市上、大街上，还是在寺庙的院子中，山贼经常被人“呆子、傻瓜、笨蛋”地一顿呵斥。近来他已经不再会为这样的事情光火了。

山贼感到京城的生活极为痛苦。他从心里觉得人类真够无聊的。也就是说，他认为人类很讨厌。俗话说，大狗一走在前面，小狗就会吠。山贼就像是一条被吠的大狗。他厌恶京城里人们偏执、嫉恨、乖戾的人性，不喜欢动脑筋。他认为山里的野兽、树木、溪流、鸟儿等才不会令人厌烦。

“京城真是一个无聊的地方啊！”他对瘸腿的老婆说，“你想不想回到山里去？”

“我并不觉得京城无聊啊。”瘸腿的老婆回答。她整天忙着做饭，洗衣物，和街坊邻居们闲聊。“在京城能与人聊天，所以不觉得无聊。我觉得山里才无聊，让人闷得慌呢。”

“你不觉得聊天很没意思吗？”

“当然不觉得啦。大家在一起聊聊天，才不会觉得没意思啊。”

“可我越聊越觉得没劲儿呢。”

“因为你不健谈，所以才感觉没劲儿呢。”

“哪有的事啊？一闲聊就觉得没劲儿，所以才懒得聊。”

“可是，你跟别人聊一聊嘛，到时候肯定会忘记无聊这档事的。”

“聊什么呢？”

“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啊。”

“我哪有什么想聊的啊？”

山贼感到疲倦，打了一个哈欠。

京城里也有山。不过，山上有寺院，有草庵，每天来往那里的行人反倒很多。从山上望出去，京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山贼心想，城里怎么有这么多的住宅啊！这景象多么凌乱啊。

大白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杀人。他甚至开始对杀人感到无聊了，可以说是没有一丁点儿的兴趣。人的脖颈是相当脆弱的，仅仅用刀一挥，人头就“啪嗒”一声落地了，砍头时几乎连一点儿砍到骨头的触感都感觉不到，如同砍萝卜一样，让他感到很意外的倒是人头的重量。

山贼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女人的心情。在钟楼里，一个僧人正在发泄似的撞着钟。他想，这人在干多么荒唐的事啊！憋在这样的城市里，不知道此人最终会干出什么事来。他想，如果跟这群家伙整天鼻子靠眼睛地生活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自己最后也会选择把他们搞成首级，再跟他们一起生活呢。

然而，这女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山贼渐渐对夜晚出去砍人头感到了厌倦。可以说，这女人的欲望就像在空中永不停歇地不断向前飞行的鸟儿一样。鸟儿是没有空暇歇息的，总是在空中不断向前飞行。鸟儿是不知疲倦的，它总是在空中飞快前行，不断畅快地，自由自在地翱翔。

可是，他是一只很平凡的鸟儿，顶多只在树枝之间飞来飞去，偶尔会飞过山谷，与经常停在树枝打盹儿的猫头鹰也很相似。他行动敏捷，全身关节灵活，善于行走。他的动作充满了活力。然而，他的心却像一只懒得动的鸟儿。他竟想不到自己可以自由地向前飞翔。

山贼从山上眺望着京都的上空，一只鸟儿从空中呈直线飞了过去。天空由白昼转为黑夜，又从黑夜变回白昼，无限的光明与黑暗不断重复，交替出现。其尽头一切皆无，无论过了多少时候，都只是无限的明暗交替。山贼无法理解“无限”这一事实。过去的一天、一天又一天，他思考着明暗的无限往复，他的脑袋都快要裂开了。这并非因为思考让人疲惫，而是因为思考让人苦恼。

回到家里时，只见这女人正和往常一样沉湎于玩弄首级的游戏。女人一看到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立刻对他说：

“今晚你给我搞一个艺妓的人头回来！要非常漂亮的艺妓人头。我要让它跳舞，我来唱流行歌谣给你听。”

山贼回想起刚才在山上眺望空中时有关明暗无限交替的思索。这个房间应该就像是明暗没有止尽地重复无限交替的天空。可是，此时似乎不是再想那些的时候。而且，这女人并非鸟儿，而是一个永远貌美如花的漂亮女子。他说：

“我不愿意再搞了。”

这女人吃了一惊，接着就笑了起来。“哎哟，你也胆怯起来了？原来你也是一个胆小鬼啊。”

“我可不是什么胆小鬼！”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了？”

“你没完没了的，我已经受够了。”

“唷，你这个说法可真奇怪。不管什么事物都是没有止境的啊。你天天要吃饭，不也是没完没了吗？你每天都要睡觉，不也是没有止境的吗？”

“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山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他还是觉得两者不同。为了摆脱受花言巧语欺骗的痛苦，他走到了外面。

“别忘了给我带个艺妓的脑袋回来。”

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叫喊声，可他并没有应答。

山贼始终在想那两类事情为什么会不同，到底如何不同，可他想不明白。夜色渐深，山贼又向山上爬去。此时，已经看不清天空了。

山贼意识到这一点时，开始担心天空会掉下来。一想到天空要掉下来，他感到很痛苦，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看来得把这女人干掉！

杀了这个女人就能阻止明暗在天空中无限重复地交替出现。这样天空就不会掉下来，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此时，山贼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开了一个眼儿，一只鸟儿的身影从那里飞出去，一下子消失了。

那个人是我吗？那只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是我吗？他开始疑惑了。杀了这女人，也许就是杀了自己吧。我的脑子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让天空掉下来呢？山贼一点儿也搞不懂，他觉得所有的念头都难以捉摸。然而，当他不再思虑这些后又感到愈发痛苦。天亮了，山贼已经没有勇气再回到那女人所在的家了。以后的数日，他一直在山里徘徊。

某天早晨，当山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棵樱花树下。这樱花树是单独的一棵，树上盛开着樱花。他吃惊地一跃而起，但山贼并非想要逃跑，他只是猛然想起了铃鹿山岭一带的那片樱花林，那片山岭中的樱花林现在一定也盛开了。山贼不由自主地陷入到了对山间生活的感伤怀念之中，沉思了起来。

回到山里吧！还是应该回到山里。要摆脱当前的烦恼其实很简单，怎么会把这个方法忘记了呢？而且，为什么要思考天空会不会掉下来那种事呢？山贼感觉自己从噩梦中醒了过来，获得了解救，而此前他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性。这一刻，山贼感到山间的早春气息扑面而来，清新而冷冽。

山贼回家了。

这女人高兴地迎接了他。

“你去哪里啦？我提出的要求太无理，让你吃苦了，真对不住啊。不过，你也猜得到，你不在家里时，我是多么寂寞啊。”

之前，这女人从来没有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山贼，山贼的心中感到很难过，他的决心差一点儿就要烟消云散了。然而，山贼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决定要回山里去。”

“你想丢下我吗？你怎么能做这么狠心的事呢？”

女人的眼里燃起怒火，脸上露出被欺骗一般的愤恨表情。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负心汉的？”

“我说过的嘛，我讨厌京城！”

“即使有我在你身边也讨厌吗？”

“我只是不想住在京城了。”

“可是，这里不是有我吗？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呢！”

女人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像这样泪眼汪汪，她还真是第一次。现在，愤怒的表情已经从女人的脸上消失了，上面仅仅充满了痛恨男人无情的悲伤神色。

“可是，你不是只能在京城居住吗？我可是只能在山里居住的。”

“我没有你在身边就无法生活下去啊。你不明白我对你的情意吗？”

“但是，我离开了大山就待不下去啊。”

“你要回山里去的话，我也跟你一起回去，我哪怕离开你一天都活不下去。”

女人的眼里噙着泪花，她把脸贴在了山贼的胸前，流下了热泪，温热的眼泪浸润了男人的胸口。

的确，没有了这个男人，这个女人是活不下去的。不断翻新的首级是这女人的命根子，除了这男人之外，不会有任何人能为这女人不断地带回新首级，他已经是这女人生活的一部分了。女人当然不会就此对山贼放手。女人确信，等这男人的思乡之情消散了，会再次把她带回京城的。

“不过，你能在山里生活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我都能生活。”

“山里面可没有你想要的人头。”

“如果在你和人头当中必须两者选一的话，我会放弃人头的。”

听到这样的表白，山贼不禁怀疑自己该不是在做梦吧，女人的话太令他高兴了，以至于都有些不敢相信。在过去，他连做梦想都不敢想象女人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山贼的心中充满了新的希望，它的降临，既唐突又鲁莽，而之前的那些痛苦此时都被隔离到了难以企及的远方。他忘却了直到昨天这女人还从没有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今天和明天。

两个人立刻出发了，他们决定把瘸腿女人留下来。出发的时候，这女人悄悄地对瘸腿女人说：“我们会很快回来的，你要等着我们。”

眼前出现了往日群山的身影，好像近在咫尺。他们决定选择原来走过的道路回去。这条道现在已经没有人走了，完全看不到昔日的痕迹，上面被山坡上的一片普通树林占据了。走这条道，意味着要从樱花林下穿过。

“你背我走吧。这种没有道路的山坡，我可走不了啊。”

“啊，好吧。”

山贼轻松地背起了女人。

他想起了自己搞定这女人的那一天的情景。当天山贼也是背着女人，顺着铃鹿岭一侧的山路进山的。那天，他曾感到心中充满了幸福感，可是今天的幸福感更加充实。

“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也是让你背我走的呢。”女人也回忆起往事来，说道。

“我也在回想那天的事呢。”山贼高兴地笑了起来，“喂！你看到了吗？那一片山都是我的。那些山谷、树木、鸟儿，连天上的云朵都是我的呢。大山真好啊。你不想快点儿跑回去看看吗？在京城可没有这些看的。”

“你第一次背我时，我还让你在山上奔跑呢。”

“可不是嘛。当时我头昏眼花的，简直快累瘫了。”

山贼没有忘记鲜花盛开的樱花林。但是，在这幸福的时刻，他并没有把那片盛开的樱花林放在心上，没有为即将穿过樱花林下而害怕。

接着，那片樱花林出现在他的眼前。果然已经是一片鲜花盛开的景象。随风飘扬的花瓣儿稀稀拉拉地落着，地上铺满了一层落花。这些花瓣儿是从哪里落下来的呢？头顶上盛开着的漫无边际的花簇，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花瓣并不是从树上落下来的。

山贼走进了盛开的樱花林，周围一片寂静，渐渐地有了凉意。突然，他发觉女人的手已经变凉，顿时感到不安起来。猛然间，山贼明白过来了：这女人是魔鬼！阵阵冷风从樱花林的四面八方吹了过来。

恍惚中，山贼发觉趴在他后背上、紧紧抱住自己脖颈的是一位皮肤发紫的大脸老太婆。她的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卷曲的毛发是绿色的。山贼奔跑了起来，他想把魔鬼从背上甩落下来。可是，魔鬼用力掐住了山贼的喉咙，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见眼前的东西了。山贼拼命使出全身力气掰开了魔鬼的手爪，当他把脖子从魔鬼的手指缝里挣脱出来后，魔鬼从他的背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这回轮到山贼扭住了魔鬼。他掐住了魔鬼的脖子。当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正铆足全身力气，死死扼住女人的脖颈，女人早就断了气。

山贼的眼睛模糊了。他试图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可是，这样做并没有恢复视觉，然而尸体就在眼前，被他掐死的女人和平时相比没有任何异样。

山贼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同时停止了，有几片樱花瓣儿已经落在了女人的尸体上。山贼摇晃着女人，他大声呼喊着，把她抱在了怀里。但一切都是徒劳。山贼哇的一声哭倒在地。或许自从住进这座山里以来，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哭过吧。之后，当山贼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时，背上已经积满了白色的樱花瓣儿。

这里是樱花林的正中间一带，周围全都是花儿，一眼看不到尽头。山贼素日对樱花林的恐怖与不安消失了。他再也感觉不到有冷风从樱花林深处吹来。只有樱花瓣儿在四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地凋落。山贼第一次坐在了盛开的樱花林下，他现在可以永远地坐在这里，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回。

盛开的樱花林下到底有什么秘密，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也许樱花林带给人的那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孤独”。这男人现在再也不必害怕孤独了，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孤独。

山贼第一次环视了四周的樱花林。头上是一片樱花海，不断地有樱花悄然飘落下来。樱花海的下面弥漫着一种让人感觉无限空虚的静谧，如此而已，此外并没有任何秘密。

过了一会儿，山贼心里涌起一种微微发热的感觉，那是他的一丝悲哀。在空虚冷彻的樱花林下，那种微微膨胀的温热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山贼想给女人拂去脸上的花瓣儿，当他的手就要触及到女人的脸庞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樱花纷飞，坠落在山贼的手上，女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变成了无数的花瓣儿。之后，他那只伸出去想要拨开花瓣儿的手和他的身体，也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无尽的花海和冷彻的空虚感充斥在天地之间。

行云流水

“大师，不得了啦。”

寺院对面酱菜店的老板娘一边喊着，一边冲了进来。

“什么事情不得了了呀？”

“我们家吾吉那混蛋被女人给迷住了哟！那女人，就是住在寺院后面被狠狠地打过屁股的那个婊子！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我都想有谁能来帮帮我，去狠狠地打吾吉的屁股！所以，我就想来拜托你了，麻烦你帮我好好教训一下那混蛋。”

“若是那个女人的话，还不错呀。人长得漂亮，又那么妩媚！就是脑子稍微笨了点儿，不过那样跟她在一起才更有乐趣，让人爱不释手嘛。”

“你就饶了我吧，我最讨厌妓女了，再怎么样也不要！”

“她也是为了生活，迫不得已啊。再说，妓女和陪酒女没什么大的区别，吾吉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感觉非常合适啊。”

“你怎么跟我们家宿六说的话一样！男人怎么都这样！女人必须要洁身自好才行啊！我们家宿六那混蛋也说了“妓女没什么不好的，她们也是为了生活才这样的”之类的话。简直就是个混蛋，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一定是还想着要去快活一下，等着瞧吧！连你这和尚也是这样看的吗？真让人受不了，我对你们都没话好讲了！”

“所以嘛，你来找贫僧帮忙是没有用的。要是我的话，说不定就让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你还是成全他们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什么罪过罪过呀！你快省省吧，老糊涂！不过，真的还是要拜托你呢。我让吾吉那小子过来，你把他带到佛堂或者什么地方，在佛祖面前狠狠地教育他！”

于是，和尚最后只得和吾吉进行了一番谈话。

“你跟后面的女人发生关系了，对吧？”

“嗯，对不起！”

“两个人准备要结婚了？”

“不，没有。那女人说不要，我都快要疯掉了！我光在她身上花的钱就已经有三十万了。干脆，我去砍了那女人，让她去死！”

“喂喂，乱说什么呢！哟，看来你这家伙是在花钱养着人家喽！”

“是的，她那么漂亮，那么纯洁，虽说是被打过屁股的妓女，但一想到花钱就可以搞到手，我就尝试了一下，果不其然。但是，过后她竟然对我非常冷淡，我却动了情，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哎……实在有些惭愧呀！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连做梦都是！所以求您一件事，请大师明察，借助法力，帮我说合一下吧。”

“你别蒙我了！说得真好听！她对你态度冷淡，你却动了情？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就姑且借助法力，试着帮你去说合一下吧。”

这是一个生性悠闲的和尚。他平时也就喜欢制作点儿粗酒或下下象棋，因念经喜欢偷懒只念四分之一而经常被人诟病，但是为人却很热情，乐于助人，也深受寺院周围居民的爱戴。

住在寺院后面被打过屁股的妓女是木匠家的女儿，名叫园子。战争结束后父亲得了肺病，卧床不起，园子就做了一名办事员，赚钱来维持生计。但是，孤身一个女人要养活父亲以及弟弟妹妹，实在是力不从心。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园子就开始做了妓女。在外面还好，有时她甚至还会带男人到家里来。

最终有一天，病魔缠身的父亲忍无可忍，把园子拖过来推倒在地，掀开她的衣服，使劲打起了屁股。老父亲打到最后，自己筋疲力尽，吐血而亡。园子就这样害得父亲郁郁而终。

一个生命竟然因此离开了人世，那场责打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当时附近的邻居们都跑过去看热闹。在惊讶不已的众人面前，老父亲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着园子的屁股，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病人是患上歇斯底里症了。”

懂得见机行事的和尚在守灵的时候，为维护园子说道。

“他肯定是无以表达对园子养家的感谢，才选择了打她的屁股。人就是这样，死者的灵魂总是心存感激的！”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

“再说你的屁股也很‘漂亮’，你靠它养活了你父亲的生命，帮他赚来了医药费，所以你很了不起呢。你不需要感到羞耻！”

园子的确有一个漂亮之极的屁股。她个头小小的，身材有些瘦，但是胸部和屁股却是十分匀称丰满，很有肉感，尤其能勾起人的肉欲。和尚眼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脸上一副像是马上要去摸园子屁股的神情，周围的人们都惊讶不已，对他怒目而视。

受了吾吉的委托，和尚就来找园子。这个时候，园子的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家里却有一双男人的鞋子，似乎有人躲在壁橱里。

“喂，里面的人快出来吧，又不是老鼠，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有人在偷听，我话也说不好。既然你父亲都为这事打你屁股，还因此郁闷而死，所以有男人来玩，来过夜也没什么奇怪的。”

园子低头不语。和尚起身打开了壁橱，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里面，耷拉着脑袋，想想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他只好爬了出来。

“哎呀，你坐到那边吧。打扰你们的好事了，不好意思。”

和尚倒是十分坦然。

“实际上，我是受酱菜店家的儿子之托来找你的。那家伙好像彻彻底底地被你迷住了，说是如果你愿意，他想跟你结婚，所以想让我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干脆！你不愿意吗？”

“我被父亲打了屁股，父亲还因此早早送了命。既然事实都已如此，就算是为了赌口气，我也必须要一辈子做妓女，我要让你们看看！”

“这样啊，最近听到一句振奋人心的话，说是武士以额头的伤疤为耻。在中国这个被叫做面子吧。自古以来就有要面子、不要面子之类的说法。原来现在的女人都是需要用屁股来找回脸面的啊？”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我必须要继续养活我的弟弟和妹妹，我做不到不再出卖自己的身体。况且，附近的人天天‘婊子、婊子’地叫着，天天都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你让我嫁到这种心地不善的人家去做媳妇，我做不到！”

“你说得也对啊！这么说来，你不愿意跟吾吉结婚，也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对吧？”

“不对。我确实不喜欢他。如果喜欢他，我可以免费陪他玩，就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跟他要一些零花钱或者礼物，不是吗？而他竟然说‘我都在你身上花了三十万日元了，快点儿跟我结婚吧！’这种话，我怎么可能喜欢说出那种话的人！”

“原来是这样呀。你说得也都在理。即便你嫁到他家去，也只会造成那家人的不幸，而且未来估计还会有更大的不幸等着呢。这一切贫僧都能预料到，那你只管继续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和尚起身离开后，就把这些告诉了吾吉。

“妈的！那个骚货竟然说出这种话。我决不会放过她的！”

“你这是做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家姑娘是因为被打了屁股，所以下定了决心要继续这样的生活，人家跟你想的不一样啊，你还是早点儿死了这条心吧！”

“哼，我也不喜欢强求。但是，她太无耻了！这个婊子！我非要砍死她不可。即便不砍死她，我也要弄光她的头发！”

吾吉简直就是一副跟园子不共戴天的样子。和尚也有些担心了，又去找了园子，告诉她吾吉现在的态度，让她一定要小心一点儿。

“嗯，谢谢你。正好有个男人要去出差三周左右，我让他带着我一起去旅游一下。三周后，那个人应该能平静一点了吧？他就知道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我最讨厌这种男人了！”

她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可能要花的钱交给了弟弟，之后便没了踪影。

佛家有种说法叫作“行云流水”。和尚看到园子这样，甚至觉得园子已经达到了云水的境界了。所谓云水，也只不过是将万分难以割舍的欲念和身体裹在袈裟里，云游四方。园子的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切都一清二楚，了然于胸。也就是说，她用自己的屁股诠释了人世间所谓的行云流水。这是何等的直截了当啊，她甚至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佛祖教谕一番的把柄。

园子刚刚年满十八岁。正常来说应该还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女学生，她的身上也的确还透着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园子的乳房和屁股却已经膨胀了起来，好像闪闪发光一般，显得那么丰满而富有弹性。

她通过拥有那样的一个屁股，竟然就能达到行云流水的境界！和尚有些嫉妒不已，自己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品格却仍然没能修炼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他至今还是经常需要吃三十大棒(通)的教谕。

“在这个世界上，连久米仙人(在)都会眼花缭乱，抵挡不住诱惑，我以后一定可以坐怀不乱的！”

和尚感受到了些许欣慰。

然而，三四天过后，吾吉却失踪了，他带着公司的五十万日元公款逃走了。人们这才知道之前吾吉已经偷偷私吞了大约五十万日元，那些钱应该都花在了园子的身上。

“真是气死人了！大师，你看吾吉是不是傻到家了！有一次听他说梦话，说是被园子拿去了三十万，我还想这混蛋在胡扯什么呢！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偷钱来讨好那女人。最后竟然还和那女人一起逃之夭夭，这个混账东西啊！”酱菜店老板娘说。

“吾吉真是自暴自弃啊！不过，他应该没有跟园子在一起，那个女子可不想跟吾吉扯上什么关系！”

“哎哟，听你这么一说，你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啊，对不对？这个笨蛋！可是，大师，你说我怎么办呀？”

“他去了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所以，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用。亏你也是女人家，就知道一个劲儿地骂街，要不是你这么没心没肺，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嘿，那确实是我不好。臭和尚，你不要装蒜了！不过，你现在快帮我算一卦，帮我抓住那小子，狠狠地踹死他！”

酱菜店的老板娘说话气势汹汹的，都用上了“踹死他”这样的字眼。但是，很快她就被警察喊去问话，还有很多记者涌进她家，这下，她更加恼怒不已了。

之后大约过了十天，花光了五十万日元的吾吉，在相模湖畔的树林里上吊自杀了，好像偷走的那些钱基本上都被他赌博输光了。

“大师，对不起又打扰你了。那个混蛋好像还没有升天成佛，请你再帮他念经超度一下吧。一到半夜，他的骨灰坛就‘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吵死人了！”

“你这是心理作用啊。你是不是有些神经衰弱啊？我本来还一直以为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得这种病的，看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可预料的啊！”

“别忽悠我了！那个混蛋已经上吊自杀了。光凭这个，我就不可能神经衰弱的！就是因为你念经没念完，他才没能升天的！”

“最近脑子不好用了，总感觉念经时间越短越有效果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会抽空再帮他补念一些经。你呢，就跟这亡魂先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吧。”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臭和尚！”

酱菜店的老板娘气冲冲地回去了。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她又阴沉着脸回来了。

“大师，太吓人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真的有亡魂出来！”

“这可真稀罕，他说了什么呀？”

“不是那样的啦！骨灰坛‘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这很奇怪，对吧？我想是不是有小老鼠在里面，就打开骨灰坛查看，我把那些东西倒在报纸上使劲扒拉着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候，我不经意地捡起了牙齿部分，你知道吗？那混蛋的门牙上竟然写着数字，是‘三十’！我不认识洋文，我们家宿六那家伙看了一下，很不耐烦地说那是洋文，读了一下，竟然写的是‘三十’！这太让人惊讶了！那个混蛋，还是无法放下他在那个女人身上花了三十万日元所带来的仇恨啊！”

“什么样子？给我看看那牙。”

和尚看了一下，上面果然有一块茶色图案似的印迹，看上去不能说不是“三十”，但是也不能清楚地说就是“三十”。这印迹不像是生前刻在牙齿上的，更像是用墨笔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被烤过后的样子。

作为象棋迷的和尚，对侦探推理方面也很有兴趣。于是，他起身说道：

“嗯！好的，让贫僧来帮你查个究竟，老板娘也请跟我一起来吧。”

和尚找到了一个自己熟识的牙医。牙医拿着牙齿反复地看了看，说：

“对此我也无法给出结论啊！我没有给死人治疗过牙齿，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会不会这些印迹只是偶然形成的，不代表任何事情呢？”

“这位死者是上吊自杀的，会不会他临死前用隐形墨水在牙齿上写了字，然后烧成灰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谁知道呢。说起来，用隐形墨水在牙齿上写字这种事我还从没听说过。不过，人嘴里一般都是湿的，即便用隐形墨水写上字，也应该会被口水冲洗得一点儿都不剩。所以说，我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事件吧。我之前也从没有看过人火化后留下的牙齿，如果仔细看看，说不定其他部位也有很多类似的情况呢！”

“不过，有人用隐形墨水在上面写字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大师，你这样想也太神经质了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削发出家这么久，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老在说什么用隐形墨水写字之类的话！明明就是吾吉这笨蛋亡魂不散，用这些印迹发泄他的仇恨！都是因为你念经偷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并且，骨灰坛里的动静也很不寻常啊！”

“好好好！既然这样，骨灰坛就暂且放在我这儿吧。我把它摆在佛堂，认真帮他念经超度，一直到三七忌日。”

和尚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骨灰坛，要不然他就只能到人家家里去念经。而且，把它拿来摆放在佛堂，即便是丢在那里置之不管也没人知道。

没过多久，园子旅游归来，和尚把她喊到了佛堂。

“是这样，你在外面的这段时间里，吾吉上吊自杀了。”

“我也听说了。被死神附体了吧？这种男人太多了！”

“酱菜店的老板娘没有去找你破口大骂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不过事已至此，骂又如何呢！”

“说得也是。不过，吾吉好像还是对花在你身上的三十万耿耿于怀，骨灰坛到了半夜就会‘咔嗒、咔嗒’响。老板娘因为觉得奇怪，就打开来看了一下。她竟发现门牙上面有‘三十’的字样！老板娘因此认为，就是因为这三十万日元，吾吉才没能获得超度！你看，那边放着的那个就是吾吉的骨灰坛。你去拜一拜，帮他祈个福吧。”

“我才不要呢！拜什么啊？”

园子有些生气了。

“他要是老老实实死了，我肯定会帮他祈福。没想到他竟然怀着对我的恨意死掉了，可真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既然如此，我也要恨他。自从被父亲打屁股那天起，我就已经决定了与全世界为敌，吾吉的魂魄算什么！”

“你可真是个倔脾气的女孩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啊。”

和尚拿起骨灰坛，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门牙，说：

“你看！你看！这里真的有‘三十’的字样呢。贫僧看了后觉得是这小子认为自己死得特别委屈，所以上吊之前用隐形墨水在门牙上做了手脚，但是酱菜店的老板娘非说是他亡魂不散，在牙齿上显灵留下了字！那样一个执迷不悟的笨蛋，谁知道他死后竟搞出这些名堂，也许是因为我念经偷懒，这小子才迟迟不能得到超度吧！”

园子接过牙齿看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好啊。我也恨你，你就这样给我好好记着吧！不会就你一个人，还有很多人，会变得跟你一样！”

园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所畏惧的冷笑，将牙齿扔回了骨灰坛。

“你很有魄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这关你什么事！”

“你说我管闲事也好，或别的什么也好，总之我还是想跟你请教一下，现在的女人真是让人搞不懂，请你指点一二啊！我也算是换了三任妻子，出家之前也经常去光顾妓院，但是我还是搞不懂现在的女人！”

“我父亲竟然打着我的屁股就没命了，是不是很懦弱？还有吾吉，一样卑怯懦弱！我觉得男人都是懦弱的！我恨男人！男人看起来都是笨蛋！”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么说来，男人的确都是笨蛋，也就是所谓的自讨苦吃。不过，吾吉曾说过要砍死你，可能觉得办不到，就恶狠狠地说至少要弄光你的头发，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亡魂可是不会轻易散去的。我现在是出家人，很明白这点。虽说不至于三代作祟，但是肯定会对第一代在世的人纠缠不休。”

园子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作答，说了声“再见”，然后便回家去了。

和尚盯着骨灰坛看了好一会儿，“男人看起来都是笨蛋”这句话让他感慨万千。

男人的确只不过是凡夫俗子，远不能跟园子的行云流水般的境界相比。水不会停止，影子不会留宿，她的屁股只是纯粹意义上的屁股。所谓明镜止水，应该就是这般了。

尽管园子浑身还散发着乳臭未干的孩子气，但是一想到她那茁壮而有力，已经渐渐膨胀的漂亮屁股和乳房，和尚也有些意乱情迷，不知所措。佛祖释迦牟尼在说谎，他说男人早晚会大彻大悟，真的会吗？

吾吉将自己的魂魄留在了此处，他在自己的门牙上写下了对三十万日元的遗恨，一到晚上便让骨灰坛“咔嗒、咔嗒”作响。也许他也算得上是男人中的勇士了。吾吉虽然没达到明镜止水的境地，而且脑子笨，但是他也算很体面了。和尚第一次从骨灰坛中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相爱之情。只不过，由于忙于制作粗酒，他也一直没腾出时间帮吾吉念经超度。

那一次和尚去园子家时躲在壁橱里的那个男人，也是跟园子最亲密的笨蛋之一，就是他带着园子一起共同经历了三周的出差旅行。只不过，所谓的出差都是瞎话。那个男人也不过是偷走了公款，四处逃窜。也就是说，他跟吾吉的情况没什么不同。

回到东京，那个男人从园子那里听说了吾吉上吊以及骨灰坛的事情，觉得甚是可悲。因为他自己也已经走投无路，上吊自杀已经近在跟前了。

“我跟吾吉不一样吧？你是爱我的吧？”

男人惴惴不安地问道：

“你当然跟吾吉不一样。我喜欢你！”

“是吧！”

男人陷入了沉思。

“可是，如果我把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你会不会就讨厌我了？”

“不会的，你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所以不要丢下我啊！”

男人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那，我就鼓起勇气把一切全说了吧。眼下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我今天必须自杀！”

“哎呀，你说什么！怎么会呢！”

“你不晓得，其实我跟吾吉是一样的情况！你明白了吗？出差什么的那都是鬼话！我也是偷了公司的钱才四处躲避的！偷的钱现在已经花光了。我没有勇气做了窃贼还苟且偷生下去，所以只能一死了之了。旅行时，我一直在寻找可以结束生命的地方，可是最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就这样又回到了东京。我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陪我一起去死，就是因为惦记着这个，我才一直活到了现在。”

“如果你死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园子从来不曾如此懦弱过，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之前园子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死是什么，可现在却突然被卷了进来。她突然觉得男人很可怜，惹人怜爱。

园子这样想大概多少也是因为这个男人跟吾吉的情况差不多吧。另一方面，园子也不过才十八岁，还不足以应付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结果，事情到最后却是园子自己主动要参与到这其中似的。

“我也不想一直靠做妓女生活下去，只是除了做妓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你要是去死，那我也要一起死！”

男人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情感，像是有些左右为难。

下定了决心后，反而是园子变得情绪很激动，对死亡之旅充满了向往。她让男人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去理发店，让人帮忙给梳了一个裂桃式发髻。她总是梦想着自己能梳一个这样的发髻，却一直都不曾实现过。

园子做了很多美味的菜肴，跟弟弟妹妹开心地吃了最后一顿饭。因为担心搞坏了发髻，园子当晚拒绝了男人最后的求欢。她一直都没有躺到枕头上，就这样一直坐着到了天亮。

“好像你的发髻比我和我们的爱情都要重要，是不是啊？”

男人有些怨气地对园子说道。

“你这么说，说明你不懂得爱情！什么都不要想，专心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吧！”

“这样啊，好吧！你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贞洁烈女！”

男人有些后悔，又有些感动，开始哭了起来。黎明要来了，天还没有亮，两个人并排躺在了寺院旁的铁轨上，在黑暗中迎着冷冷的晨风。

“想到身体不能完整地留下来，实在很难看，我不要这样！”

两个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身体到脚都躺在了铁轨旁的土堆上，只留了脑袋在铁轨上。

就是从那时起，园子开始有些害怕。

“好冷啊，抱着我！”

园子吻了那个男人。就像是男女站着接吻那样，她巧妙地歪了下自己的头，趁着男人不注意将脑袋从铁轨上缩了回来，向着男人的脸，从上往下将嘴唇贴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趟列车驶了过来。园子挪开了自己的嘴唇，虽然自己也躺在铁轨上，其实她的脑袋已经离开了铁轨，轨道上只剩下了她的裂桃式发髻。

“后面的铁轨上有人自杀了，请您前去帮着祈福吧。”

镇上有人来敲门，和尚起来后，朝着铁轨方向走去。

死去的是一个男人，脖子被碾断，只剩下身体躺在那里，丝毫没有移动的痕迹。

他的脑袋滚到了十八米外，就像是被斩的首级一样立在铁轨下面的一根木头上。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仍在目送碾过自己身体的列车一样，一直望着前方，毫无慌乱之色。

“真是懂得礼节啊！好像是在对着碾过自己的列车行礼，像是在说‘辛苦了’，说不定是一个很有来历的年轻武士呢！”

“哎呀！”

和尚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啊，是那个男人！”

是躲在壁橱里的那个男人。哎呀，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园子说过死去的不会只有吾吉一个人。屁股再一次复仇了，这就是为屁股牺牲的第二人啊。

“快来看！这里有女人的发髻！是裂桃式的发髻，是从头发根部完全脱落下来的呀！”

有人在不远处叫了起来。

“这么说来，这边的东西是女人的木屐呢，难不成也有女人被碾死了吗！”

天色终于渐渐亮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这里。突然，发现女人木屐的那个男人大叫了起来。

“这里有女人的尸体！飞到水沟里面了！只有鼻子露在外面。咦？原来还活着呀！她在用手撑着身体，以免沉到水里。”

和尚第一个飞快地冲向了那里。

他猛地抓住女人的衣领，将其从水中拉了出来。是园子！园子也张开了眼睛。

“哈哈，原来是装死！不要装了！”

和尚不由得大声喊叫了起来。

园子的头发完全脱落了。除此之外，她好像没有什么大碍。是头发碾落的瞬间被火车的冲击力带到了水沟里，还是听到有人来时自己偷偷藏到了水里？这个人们无从知晓。

但是，和尚仿佛看到了那时发生的一幕。假装一起去死，却只让火车碾过发髻，这是多么厉害的招数！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子的初次表演，那么想想未来她将会多么可怕啊。

和尚忽然变得很激动。

“你这臭女人！你这厮！假装要死，最后却只让男人去死！你一开始就不想死的吧！你这等恶人！”

和尚将园子推到在地，掀起了她身体后面的衣服，扯下了她的短裤裙，白花花的屁股裸露了出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就是这东西！”

和尚像是疯了一般，不停地打着园子的屁股。警察费了好一番劲儿才将和尚拉开。

和尚的举动并没有引起众人的疑虑。大家都觉得和尚是在代替园子死去的父亲对她进行应有的责罚。

其实，对和尚来说，这也是一种斗争吧。只不过遗憾的是，和尚并没能从中获得丝毫的解脱。

最后的结局便是，吾吉的亡魂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园子终于被弄成了光头，仅此而已。

头发一年后便会重新长出。这不会给园子带来任何的困扰。她已下定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做和男人一起自杀之类的事儿了，而是要榨干那些笨蛋，让他们苦不堪言。

水鸟亭

一尾沙丁鱼

每到周日的晚上，梅村亮作的妻子信子就会早早地钻进被窝蒙头大睡。女儿克子也效仿母亲的做法，赶紧把被子一蒙就睡下了。

大概在九点半或十点左右，有声音从后门传来：

“梅村兄，你还没睡吧？”

亮作正蹲在已经熄灭的火盆边，用烟袋吸着找到的烟头。听到有人喊，他便来了精神，站起身来，兴冲冲地打开了门，说道：

“哎呀，您回来了。您快请进。”

他激动得尖叫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野口看到亮作乐不可支的样子，甚是得意。他举止彬彬有礼，又不失社长的淡定和稳重，听到亮作的话后并没有进门，而是打开一个包袱说道：

“给，这是鸡蛋！还有这个，今天早上捕到了不少沙丁鱼呢！”

他从包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一个纸袋，袋子里装有不到十尾的沙丁鱼。

“还有，这是自家田里种的白萝卜和胡萝卜。”

在亮作眼里，这些东西简直如金银财宝般珍贵。他愣愣地接了过来，眼里甚至涌出了泪水。

“家里其他人都睡下了吧？”

“啊，不要紧，没关系。请进，快请到屋里来！”

“我刚从伊东(我)回来，所以是顺便过来的。我还没回自己家呢！晚安。”

野口带着笑容，默默地离去了。

这已成了每个周日晚上的惯例。信子和克子都不想看到这一幕，就早早地蒙头大睡了。

不过，野口送来的食物，她们母女都会尽情地跟亮作一起分享。而且，她们总会一边吃，一边大骂送东西的人和收下东西的人。

“既然那么讨厌送东西的人，那你们就不要吃！”

亮作气得浑身发抖，母女俩却毫不理睬。甚至，她们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野口是什么意思？我们这孩子刚出生那会，他还只不过是你的同事而已。那时候他处处碰壁，落魄得像个乞丐，还跑来跟我们借钱呢！现在送东西是什么意思？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混得好点了是没错，但不过就是发了战争财罢了，摆什么臭架子！”

“人家哪里摆架子了！”

“怎么没有！以前他跟你讲话，‘你呀我的’很随意。现在发了点儿财，讲话也开始见外了，开始说‘您，本人’。真让人受不了！还有，以前都是说‘刚从伊东回来’，现在成了‘刚从伊东的别墅回来，顺便过来’。听得让人想吐！”

“别胡说八道。人家那是谦逊！”

“怎么可能！那是装出来的谦逊，故意那样显摆自己！暴发户的心态，太明显了！克子，你说对不对？”

“对极了！那人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大文盲，一个骨子里十分低等的虚荣之人！就知道显摆！”

“净瞎说！你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首先，野口可从没说过什么伊东的别墅！他每次都是说‘伊东’的。人家说话的时候已经尽量避免用暴发户的口吻，你们难道听不出来？”

“没意思！我只是揭穿了他的虚伪面具而已。”

已经在读大学的克子丢下这么一句话。

“他内心就是想说伊东的别墅，只不过后面的话忍住没说出来罢了，真是用心良苦！明明可以让佣人把东西送过来，却偏要自己拿来，还说顺路，这是故意要做人情，想让你感恩。他明明就是很想说伊东的别墅，还故意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鸡蛋每次都是三个，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就是故意凑出来的。他做的这些全部都是故意的！”

“少自以为是！你在胡说什么？你看这沙丁鱼，这不是有七尾吗？哪有故意凑数字？你们俩就是典型的小人，太龌龊了！”

克子斜着眼，瞅了一下盘子上烤好的沙丁鱼，冷笑道：

“七尾？真是奇怪。”

然后夹了一块塞到嘴里，边嚼边说：

“是舍不得给九尾，所以才六尾加一尾，凑成七尾；还是说原本放了九尾，最后又拿了两尾出去呢？”

亮作很气愤，冲动得真想扑过去一把揪住她。

“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人家有故意凑成这个数目吗？”

“这个嘛，也许……”

克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脸上挂着冷冷的讪笑，继续说道：

“这是对忠诚与顺从的一种特别赏赐。有这么一个人，因为一尾沙丁鱼，就喜出望外，老泪纵横。他以前的一个同事，开工厂成了一个小暴发户，他因为耿直和迟钝而被赏识，便被提拔坐上了会计这么重要的位子。当然，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员工而已，薪水超低。社长平时对他很客气，会用敬语跟他讲话，这让他倍感温暖。人家本来要给他六尾沙丁鱼，临时又给多加上了一尾，这位员工便感激涕零了。于是，每到周日的晚上，他必定在家望穿秋水，翘首盼望着社长从别墅回家时顺道而来。”

大学生得理不饶人，从对那位社长的挖苦转到了亮作身上。亮作最终失去了抵抗力，差点儿就被气昏过去，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以示抗议。

亮作与野口曾一起在东京近郊的农村担任小学教师。野口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便涉足企业经营，结果生意失败，落魄收场。他只好吹唢呐，摆中华面摊，有了一些收入后，又跑去做了殡仪馆的大伙计，还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下病马搞起了货物运输，结果马很快就死了。因为事先就担心过马或许就会死掉，算是赌一把才把它买下，所以马真死掉时，野口并没想不开。那匹马临死前突然发狂，睁开血红的大眼，从稻草堆里站了起来，它是用后腿站立的，而前腿腾空蜷在胸前，脖子拧得像蛇一样伸向天空，就像身体里有人类一样的魂魄要升天似的。然后，马挣断缰绳，冲出马厩，笔直地向前跑了五六百米，随即倒地气绝。野口并没有找兽医检查马的死因，但对外一直说马得了脑膜炎。

后来，野口开了一家小工厂，最终也陷入了差点儿上吊自杀的绝境。就在此时，战争开始了。战争给他带来了绝佳的机遇。转眼间，野口成了一位腰缠万贯的富豪。

这时，野口提携一直翻不了身的亮作，让他做了会计。亮作资质愚钝，几乎连做坏事的能力都没有，野口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薪水是按当时的既定标准，只比小学教员多那么一点儿而已。

野口待人随和，但是天天捂着腰包，超级吝啬。大家都说他用敬语跟别人讲话只是为了弥补他的吝啬而已，即便大家如此议论他，他仍然一毛不拔。野口有时会给亮作一些产业报国会的酒券和餐券，但是白天上班的日常饮食，亮作必须要自己付钱。人们（包括亮作）觉得，这一切都是源于野口的吝啬鬼本质。不过，做成这样总比不这么做来得亲切，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亮作也知道，克子说的那些话都不假。野口每逢周日都会从别墅拿些农产品或着沙丁鱼来送给亮作，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在公司，每当到了午休时间，他就会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一些“在伊东，要捕到一尾沙丁鱼都已经是困难重重了”之类的话。

说一次两次还能让人忍耐，然而，如果你对此不予理睬，他就会每天都唠叨不停。

“所有装了发动机的船，就是那种热球式发动机的，全都被征用去做运输船了。年轻的渔夫都被抓去充军了，年龄大一点儿的也被连人带船征用走了。竟然还能捕到这么多沙丁鱼，真是不可思议啊！”这天，野口又开始唠叨起来。

最后，亮作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抬起头说道：

“前些日子，有人从那边来，听说仍然在撒网捕鱼，用的好像还是大谋网(前)呢！”

野口看出来了，这是亮作在向他挑战，但他仍然保持着微笑，说道：

“那边？是指哪边？”

“啊，就是沼津那边(啊)。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的工厂上班，有时会来东京的总公司，所以就会顺便到我家来坐一下。”

亮作说得有些提心吊胆，脸上也充满了畏惧，犹如一只万一见到情势不对就准备马上缩进龟壳里的小乌龟，但他仍以顽强的口气继续说道：

“他说，用大谋网，幸运的话能捕到四五万尾狮鱼呢。海里的鱼真是无穷无尽啊！”

“第一次听说有人在沼津用大谋网捕鱼，沼津可不是渔场！”

“啊，不是在沼津，是在沼津附近的渔场。”

亮作哭丧着脸，像临终前快要断气似的，拼命挤出这句话来。他的样子有些可怜，不过也透着倔强，十分招人憎恨。

野口脸色大变，呼吸急促起来。

“我是亲眼目睹，你是道听途说，你是在用你听到的传言来否定我看到的实地情况？”

亮作不敢再吱声了。

“太平洋沿岸如今已被敌方潜艇包围，其中一艘在真鹤(太)撞上了大谋网，结果四面海螺声一片，敌军立刻乱作一团。那艘潜艇最后罩着大鱼网落荒而逃。所以，现在所有大谋网都被撒了出去，防止敌军偷袭，而且海上非常危险，没有一艘船敢出航。”

亮作脸上露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不过，好像只要能让野口气急败坏，他就心满意足了。野口同样如此，只要能让亮作哑口无言，他就满意了。顷刻之间，他又找回了社长应有的沉着和冷静。

野口为亮作斟上了茶，说道：

“怎么样？有时间请一定来伊东一游！下周日一起去一趟好了！那边可是别有一番风景！我那边的农地有三十亩，鸡也下了一周的蛋，等着我们去吃！”

“好，好，请一定让我陪您去一次！”

亮也恢复到忠诚员工的样子，微笑着说道。而且，他还确实感觉到了社长的善意关怀与体贴，一缕温暖涌上心头。

从周一到周六有六天时间，亮作都会被野口的吝啬搞得很不爽，很痛苦。即便如此，每周日这一天他都会等待野口的热情来访，并为之感到由衷欣喜。而且，每到晚上十点，当后门处传来渐渐清晰的平稳脚步声时，亮作就会高兴到极点。

或许，听到后门的脚步声之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还闷闷不乐，咒骂着社长的吝啬以及他用敬语来弥补低薪水的行为。但是当确定那是社长的脚步声之后，亮作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只剩下了感动。他的心跳不断加速，起身冲向后门，转眼已是老泪纵横，难以自已。

亮作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之人。他认定，相信别人的善意是重要的为人之道。在信子和克子面前他总是这样想，但在面对社长时，一周之中有六天，他却在鄙视野口的吝啬与满嘴的敬语。其实，亮作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一个大男人为一尾沙丁鱼而哭是多么悲哀，可怜。

妻子和女儿用尽了恶毒的语言，讽刺他是一个为一尾沙丁鱼而哭的人，这让亮作感到了绝望。虽然怒火中烧，但他也只好垂下脑袋，不再作声。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抬起头来。

跟他拐弯抹角讽刺社长时的口气一模一样，亮作说话时有些畏惧，但又不肯就此作罢。

“你可以不吃那些沙丁鱼！”

他将声音压到最低，但是难以压抑自己的亢奋，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

“既然如此厌恶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吃？比起你厌恶的这些鱼，你不觉得自己更让人瞧不起吗？”

听到这些，克子说道：“口水喷到食物上啦！”

然后，她以十分缓慢的动作将面前盘子里的沙丁鱼丢进了已经熄灭的火盆里，就像是丢掉了一堆垃圾。

“喂，慢着！”

父亲想要去揪住女儿的胳膊，却没有揪到。他大声嚷道：

“你现在把鱼看得比垃圾都不如，随手把鱼扔掉，但你掩饰不了自己刚才馋嘴的事实，还是说，你也瞧不起刚才贪吃的自己？”

克子的脸上变得血色全无，她“嚯”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饭盒。她已被征用，马上就要前往外地工作。

接着，克子把饭盒顶在膝盖上，打开盒盖，从菜里挑出一尾沙丁鱼，丢进了洗碗池内，紧接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流了下来。抽泣了一会儿后，克子紧咬着嘴唇重新装扮了起来。

“这样欺负克子，你很开心是吗？”

信子尖锐的声音直刺心底。

亮作无言以对。

“你竟然把克子搞哭了，多不吉利啊！她可是就要到征用的地方去上班了！要知道，女子被征用去工作就等于男人上战场去打仗！你说吃一尾沙丁鱼跟瞧不起什么大人物有何关系？我就是瞧不上卖棺材的，连沙丁鱼都不如！吃一尾破沙丁鱼根本不需要高尚的道理，我就是看不起卖棺材的，不管青红皂白，就是看不起！只不过吃了一尾沙丁鱼，就说她贪嘴，真是不讲道理！嘴馋的其实是你！给女儿吃一尾沙丁鱼，就觉得可惜。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吃的米是克子乡下的姨姥姥特地送来给克子吃的？！你这不也吃得津津有味吗？”

亮作哑口无言。克子获胜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亮作却是欲哭无泪。

他也站起身，收拾一下准备上班。他可不能像克子丢弃沙丁鱼那样，把饭盒中的米饭丢弃掉。

亮作觉得，与能否逃离这种痛苦比起来，就连战争的输赢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书本与鸡舍

亮作是坚信日本皇军会胜利的一派，信子和克子却坚信日本皇军必落败无疑。

获悉塞班岛战况不妙后，母女俩迅速开始收拾行囊，将其转移到别处。

信子拼命把旧衣服往包裹里塞。克子见状说道：

“带那些东西干什么？”

“还能穿呀，以后你也可以穿，早晚能用到。”

“我才不穿这些东西呢！”

女儿白了母亲一眼，咂了一下嘴。

“姨姥姥就是喜欢攒衣服，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攒了这么多像艺术品一样的衣服，全都送给了我。事实上，这些东西连女佣人都不会穿！”

“胡说什么！这些全都是我出嫁时带来的，这样那样改一下，可以穿一辈子呢，多么令人怀念啊！话说回来，你这个爸爸可从来没买过衣服送给我，一次都没有！”

女儿似乎无暇顾及母亲的感伤，但她对父亲却好像更加瞧不起了。

“这些，真的是从出嫁起放到现在的？”

“当然是真的！”

“要是从你出嫁到现在一直穿这些衣服，那么，它们的年龄自然比我还大呀。”

“那当然啦！”

“哼，那个人也真够愚钝的啊！”

母亲的沉默表示了认可。

战争期间，夜晚异常幽静，母女俩人的话全部传到了那个愚钝的人的耳朵里。

亮作打算去参加资格考试，通过的话便可成为中级教师。事实上，他成为小学教员后，就马上开始准备考试了，而少得可怜的薪水几乎全部花在了这上面。他的志愿是历史和地理两科，后来连国文科也考了，但都无功而返。

信子当初也是深信亮作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小学教师，才决定嫁给他的。她认为，亮作成为中学教师自然不在话下，高一级别的考试一定能通过，说不定将来他会成为教授，学者呢。信子相信这些是因为媒人的花言巧语。然而，当她亲眼看到亮作的书斋内堆积如山的书籍时，心里更加相信了一切。

在亮作三十岁上下时，世人都对他报以很高的期望。大家都认为他博学多才，绝非平庸之辈，不会一辈子都是小学教师。所有人都仰视他。

当他到了四十岁左右，情况完全颠倒过来。人物、地点全部相同，生活状态亦无明显改变，大众对他的评价却令人难以置信地颠倒了过来。过去世人对他那么宽容，现在却是如此冷淡。

连同情亮作的人都没有，被轻蔑和辱骂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教务委员向校长投诉，说亮作为了准备毫无希望的考试荒废了现在的教学，并说这种意见是全体家长的心声。

校长并未替亮作辩护。他说：

“这位老师的确令人头痛，我早就想把他调走了，但没有哪个学校的校长愿意接收。说什么用代课老师都比用此人好。”

“不想听这些！我们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你们，你让我们如何是好？”

“我正在想办法，会跟他本人好好谈谈，请您再给我点儿时间。”

每次教务委员这样抗议后，亮作都会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向教务委员以及那些有势力的家长赔罪道歉。

他的薪水永远都和刚上任时差不多，那些比他年轻十几岁的老师都已经超过了他。每次新学期开始，接替他的班级继续授课的年轻老师都会破口大骂，说他一年来根本就没教什么。

信子曾对克子说过，若不是姨姥姥出手相助，早就带着她一死了之了。

克子的姨姥姥即信子的姨妈，嫁了一个有钱人，条件优越，过着十分潇洒的生活。老伴儿已经过世，膝下并无子女。这位年事已高的姨姥姥，一心要收克子为养女。

尽管是把独生女送去给别人当养女，信子对此却找不出反对的理由。让梅村亮作的姓氏荡然无存，于人于己都是好事。这个姓氏代表了耻辱、贫贱，带来的只有悲哀和怨叹，信子为此受尽了世人的冷眼。梅村亮作充满耻辱的一生，应该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和结束。

克子靠着姨姥姥给的教育费进了女子大学读书。世人对亮作如此冷漠，但是和姨姥姥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姨姥姥眼里全是对亮作的厌恶，她对亮作可说是完全无视，甚至否定、抹杀他作为一个人的人格。

每逢假期，克子就会和母亲一同去姨姥姥家居住，亮作总是被姨姥姥排斥在外，甚至连在门前站一下都不行。而且，在克子放假期间，亮作除了每天上班之外，还必须自己烧饭。但是，倘若没有耻辱，亮作觉得一个人生活虽不方便，倒也不会那般痛苦。

姨姥姥规定，给克子的教育费不准用做包含亮作在内的生活费，信子一直都是坚守此禁令。随着战况日益激烈，姨姥姥开始给克子寄来粮食。这样一来，克子不用吃国家发放的粮食，家里的口粮就相对比较充足。因此，亮作虽未直接受惠于姨姥姥，但也等同于间接受益。

母女俩每晚都在整理行李，准备随时疏散到其他地方。行李自然是要寄到姨姥姥那边。毫无疑问，亮作的所有物品都被排除在外了。

即使她们把行李全部寄走，一家三口的生活也不会有不便之处，因为炊具和吃饭用的矮饭桌属于亮作。

母女俩从不劝亮作疏散物品。一方面是因为那样会妨碍她们的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即便亮作那些东西全部燃成灰烬，她们也丝毫不会觉得可惜。

母女俩把自己的行李寄走后，家里明显宽敞多了。亮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内心也开始盘算着疏散的事情。他觉得，至少应该把书先转移到别处去，那些书可是留着他一生生活的印迹。亮作一想到书可能会被战火烧掉，就如同是自己被烈火焚身一样，痛苦难当。

这二十多年来，他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购入了大量的书，藏书已达两千多册。

“喂，信子啊，这些书能不能也寄放到克子她姨姥姥那边？”

信子很吃惊，叹了一口气。她说：

“你在说什么？真是的，这种话也能从你口中说出？简直不知羞耻！我还想拜托B29轰炸机把这些书一烧而光呢！你自己想想看，就是因为这些书，我的一生就这样被毁掉了。你知道我有多懊悔吗？这些垃圾一样的东西，你到底还是舍不得烧掉啊！把我们母女害得这么惨，你得到什么好处了吗？到头来不但一文不值，自己也成了笑柄，不是吗？这些书上面，每一本都盖上了印章，印着你是低能儿几个字！你每天都望着这些表明自己低能的证据，竟然还能无动于衷，真是不可思议呀！真不知道你准备低能到什么程度！我和克子能够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她姨姥姥！如果靠这些书，我们母女俩早就自杀了。”

这些都是信子的真实想法，不过克子早就听腻了。信子总是不厌其烦地这样抱怨，克子觉得自己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听这些话似的。信子的语气十分激动，但在克子听来，这些话已经是陈腐的词调，她已经对此麻木了，丝毫提不起兴趣。

“爸爸要疏散到什么地方去？”

克子问道。

这句话里面没有讽刺，因为她知道父亲不可能和她们疏散到同样的地方去，并对此深信不疑。克子只不过是对父亲的去处稍感兴趣罢了。

“他怎么可能疏散到什么地方去！”

信子继续不依不饶地说着。

亮作稍微缩了一下脖子，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说道：

“没有必要到什么地方去！现在皇军就要展开全面反攻了，说不定此刻已经开始了。等利用敌人的物资建好半永久性机场以后，就要反攻了。现在虽然要花点儿劳力和时间，不过要节约大量的物资就必须这样做。皇军正按计划进行作战。”

日本的反击就是亮作的反击，他的脸上洋溢着些许得意的光芒。这是他唯一的反击，他开始回击了。

克子并没有将这种孩子气十足的回击放在心上，说道：

“那么，你不疏散吗？”

她只追问自己的兴趣所在。

“他是没地方可去！你还不明白？他只不过是嘴硬而已啦！”

“这有什么！我只是问问看罢了。”

“只是问问？太不知趣了！”

“人家想问嘛！”

“问了又能怎么样？”

“谁会代他保管这些书啊？真不知什么人会收留这些毫无价值的垃圾！真无聊！”

亮作从乌龟壳中探出头来，说道：

“人应该有理想，没有理想的人生便没有方向。我知道这些书值不了几个钱，但它承载着我的梦想，你们这些人是无法体会的。等战争结束，我就又可以与这些书一起生活下去了。世事变迁，像我这样的老书生说不定也会通过考试，进入新时代，东山再起。虽然话说得很愚蠢，但是怀抱着梦想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得了吧。真无聊！”

克子当即否定了他，说道：

“战争结束后再通过考试，岂不是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想！”

“克子，你是没有理想的吧？”

亮作语气中透着几许沉稳。他微微抬起了因畏惧而缩成一团的脑袋，一如既往地进行着固执的抵抗。

克子轻轻咂了一下舌头，便将他那勉强抬起的头又给压了下去。

“难怪你会被别人瞧不起！竟说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没有理想？我常常梦想着到了你这个年龄可以通过考试呢！再过两年，我就也可以拿到中级教师的证书了呢，虽然我从没想过要去当什么中级教师。”

克子此番打趣也许并无恶意，但亮作的骄傲已被击得击碎，他再也无以抵抗，只好哑口无言。

亮作想，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书疏散到别处，这俨然成了他抵抗那两个女人的一个手段。当然，他对这些书的无限爱惜是毋庸置疑的。

亮作每天都在为书的事费神。

“社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有一天亮作对野口说道。

“其实，是关于疏散的事。”

“你要疏散到其他地方了啊？好极了，的确是越早越好。你要去哪边？”

“不是，这个嘛……”

“肯定是去你家夫人的姨妈那边吧？听说她是一个大富豪啊。真羡慕你呢。有好处可别忘了分我一些。”

“嗯，内人和小女要疏散到那边，我想到再远一点儿的地方去。”

亮作隐瞒了家庭的不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你说远一点儿的地方？为什么？这可是持久战，只能到有物资的地方去！因为有这家小工厂，所以我动弹不得，实在可怜。其实我也很想躲到乡下去，可以天天吃到新鲜的东西，还能抛开一切烦人的事。”

“只要您能把伊东别墅的一个角落借给我就很好了。厚颜提出这般要求，还请多多包涵。”

此话完全出乎野口的意料，他脸上的微笑顿然消失了。接着，他马上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这个实难应允。寒舍仅有四间房而已，又破又小，简陋不堪，光是我自己家人就住不下了。”

“轻井泽(轻)那栋别墅也可以。”

“那个，已经租给别人了。”

野口撒了一个谎。

他在轻井泽和伊东各拥有一栋别墅，过去多年来他一直梦想着能那样，夏季在北方的山庄避暑，冬日赴南海的别墅迎接新年。

这个梦想现在已轻松实现了。

轻井泽那边是一处中等别墅，算是豪华。原来的房主过世，别墅被便宜出售，野口便以低价购入了。

伊东方面，因买不到合适的别墅，他便买下了一块带有温泉的土地。那块地位于平原的深处，成年男子从车站徒步走到该处，也要花四十分钟以上。附近三面环山，几无人烟。

在那个地方，有温泉从田地中涌出来。野口买下的就是以这露天温泉为中心，方圆近三十亩的农田。

靠近伊东车站的地方，人口密集，已经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未来城市应该会往郊区发展，这块农田有着可以期待的繁荣远景，而且愈靠近平原的深处，泉水质量就愈佳。

这块农田位于平原的尽头，现在附近人烟稀少。但是，野口脑筋转得快，想到了战争结束后，人们游山玩水的需求会大增，届时游乐区的发展一定会马不停蹄，飞速向前。于是，他将温泉连同周围的土地一起买下了。他在心里盘算，将来要建一个大饭店，到时候只要游客来泡温泉，财富就会滚滚而来。当前为了应一时之需，便先盖起了小别墅，派人耕作看守，顺便养了一些鸡，把这里当作了战时的营养供给基地。实为一石二鸟之计。

但是，出了伊东车站，穿过长长的平原一直走到尽头，要步行足足四五十分钟的路，才能抵达别墅，这段路未免太远了。战争胜利后，全国各地的人们肯定会蜂拥而至，来欣赏这里别具一格的风景。可是自己在有生之年真的能亲眼看到伊东繁荣起来吗？这还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也正因如此，野口才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下了这么一大片带有温泉的土地。

这栋别墅，亮作曾被邀请来过一次，是名副其实的临时简易住宅，只有四间房。

鸡舍有两间，大一点儿的养了二三十只鸡，小的那间已然荒废掉了。亮作已经走投无路，突然想起了那间小的鸡舍。他已经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

“好像，有一间鸡舍是空着的吧？”

“啊？你说什么？”

“有间鸡舍是空着的，是吧？”

“啊，鸡舍？是空着，什么意思？”

“能否租给我？”

“你要租鸡舍？”

野口非常惊异地盯着亮作。

“你是说那间没有使用的小鸡舍吗？”

“当然，如果那一间也有用处，我就不会求你了。”

“那间小鸡舍只有四尺五寸宽窄，也就是不到三平方米的地方呀！你要租它干什么？”

野口出于感兴趣，越发紧盯着亮作。亮作被那眼神一瞪，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眯起眼睛，差点儿哭了出来，然而他那薄弱却极其固执的抵抗意识又让他抬起了头。

“不，没什么，我想把我那两千本书疏散到那边。我并非没有值钱的物品，但是我从没想过要把财产疏散到什么地方。现在正是战争时期，我必须坚守岗位，不能离开东京。我准备坚守到最后一刻，身边财物也不会搬走，死也要死在一起。然而，书籍乃文化遗产，我的那些书都是特殊的专业图书，很多都无法用金钱来换算。见仁见智吧，倘若这些书能免遭焚毁，一定也会有人为此感到欣慰。而且，说不定会对后世大有助益。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一生碌碌无为，最后只想做这么一件受人褒赞之事，也算是临死前留下的一点儿感伤吧。”

这些话触怒了野口，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回答道：

“真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我无法为你保管这种国宝级的物品。我生性懒散，实在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不，不，并不需要您来担什么责任。”

“不行，不行。即使你这么说，这些东西也许会毁于战火或者遗失。到时候，人家就会说，野口只爱惜自己的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把别人托付的国宝级图书置之不理了。这样一来，遗臭万年的可是我！你那些书那么有学术价值，应该委托给文部省或者大学来代为保管才对啊？你那种会引起人们骚动不安的高级物品，是不能和我们这种只知道安闲度日的凡夫俗子共处一室的。这也许有些为难你，但是我必须坚决地回绝你，请原谅！”

亮作无言以对。野口看到他颇为失落的样子，眼中忽然又露出了一种慈祥的目光。

“我说呀，梅村兄，你有没有搞错呀？保住了性命才会有一切！我不晓得你这些图书有多贵重，但恕我说一句，你别误会，我并无恶意。你过去只是个小学老师，既不是大学教授，也不是什么专家学者，你收集的这些书，随便一个学者的书柜里就多得是呢！你就不要逞强了。我知道你一辈子就只爱那些书，但是现在是战争时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那些碍手碍脚的书，还是卖掉算了。卖书换来的钱可以在乡下偏僻地方买一处农舍，以备疏散逃命时居住，如此方为明智之举。恕我不留情面，如果你非要把那些书疏散过去，我绝不会把鸡舍租给你。不过，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你可以先搬一些锅碗瓢盆、棉被等东西过去存放，紧急的时候，你就可以在那里住了。”

一抹微笑在亮作欲哭无泪的脸上浮现。

“那就不用了，我自己没想过要疏散逃命。我准备同其他一亿日本人一样跟敌人同归于尽，我要对国家忠诚到底。况且，日本是不会输的，虽然可能还要等上几年，但是日本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等到那时，我的这些书就会派上用场。我也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梅村兄，你可要知道，战争就如同百万道闪电同时迎面而来，极其残酷。一点点的不服输或微不足道的固执坚持，对决定战争的胜负是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的。”

“一定会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军正在制造秘密武器，待敌军上当中计，便发动全面攻击，我军会使出绝杀技，一举赢得胜利。此乃我军既定的作战妙计。”

亮作说得满口唾沫星子四溅。野口面露微笑，紧盯着他，似乎对他敬佩不已。

“锅碗瓢盆、衣服，还有棉被等东西，可以搬到鸡舍来，我帮你保管。那些东西要尽量疏散，都是必需品。至于那些书，最好趁着还有点儿价值的时候赶快卖掉，不然的话，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火引子被烧掉。”

“嗯，是啊，确实有可能变成火引子的，不是吗？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连皇宫的围墙和国宝佛像都可能被烧得滚烫。我们平民百姓能做什么？只能听天由命。我的书或许也是同样的命运。”

野口闻言，只能做出愈发敬佩的样子。他已经放弃了跟亮作争辩的企图，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信子和克子在新年休假期间，住到姨姥姥家去了。她们给学校寄了一张诊断书之后，就再也没有返回东京。

三月十日的空袭烧掉了亮作的家，也烧掉了野口的家，不过两人的命都保住了。

亮作一直都相信日军大本营的公告以及报纸上的报道，以为战况颇佳，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此前的空袭并未使他蒙受重大损失，因此他对空袭掉以轻心，连防空洞都没有挖。他家附近一带本来也不适合挖防空洞，只要一挖，地面就会有水喷出，所以就算想挖也无能为力。

亮作的所有家产无一幸免，都被焚烧殆尽，但好歹人逃了出来，保住了性命。这已经算是万幸。

空袭在傍晚时分开始，敌机开始轰炸，四面八方已经陷入火海之后空袭警报才响起。亮作连衣服都还没穿好，炸弹落下的声音就迅速逼近了。不过，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空袭的可怕，先把衣服穿好，将一小包现金绑在腰上，然后才开始逃命。

亮作跑到屋外一看，四周已是烈焰熊熊，放眼望去一片通红。热风卷地而来，一股热浪突然扑向他的脸。他疼得又叫又跳，哭喊着朝下风处拼命奔跑。

对于逃生的路线，亮作全然不知。侥幸没死，只是因为他跑得快。身后火焰紧追不舍，身前亦有烈焰阻挡，亮作只能漫无目的地狂奔。在逃亡的路上，他完全不知道朝那些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坚固建筑物、防空洞或者宽敞公园的方向奔逃。但是，这反而救了他一命。

亮作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跑出了多远。当黎明到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海边。

家成了一片废墟。在破碎的瓦砾下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那些书籍被烧毁后的形状，只是一切都化作了灰烬。在东京还有很多屋子没有被烧掉，在日本各地也有无数的房子还完好，但亮作已经无家可归。

才过了不到半天时间，亮作已看到了无数烧焦的尸体。他已经看腻了这些，连驻足观看的心情也慢慢消失。然而，只要他一看到自己那已经变成废墟的家，悲伤便从心底涌出，泪如雨下。那一带的路上和防空洞里全都是烧焦的尸体，站在火灾废墟上的，除了亮作再无其他人。

野口的住宅和工厂也被大火烧了个精光。亮作朝他们走近时，只见野口夫妻和子女抱成一团，灰头土脸，浑身是泥，宛如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样。

一家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看着亮作慢慢走近。野口喃喃说道：

“一切都被烧掉了。”

野口语气中透着无力和难过，好像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我家也被烧光了。除了这身衣物，我已一无所有。”

“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振作一点儿吧。”

野口面露狰狞，言语间充满了敌意，但在亮作听来，却充满了人情味。

亮作很想上前抱住野口，但最终他只是紧紧握住了野口的手。他的心中悲愤交加，感慨万千，不禁呜咽起来，好几分钟都没有说一句话。

“振作一点儿。”

野口轻轻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我就是个笨蛋！”

亮作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尸体，再机灵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野口依然心有不甘。他已和死神搏斗过，在这个恐怖之夜，为了保全性命，他用尽了全力。

亮作也忘不了这一夜的恐怖，忘不了他是怎样被死神追杀至此。但此时此刻，幸存之后的恐惧正围绕着他。

“请把鸡舍租给我吧！我已失去了一切，我就是个大笨蛋。”

亮作哭声愈来愈大，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不要让我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求求你！光想到这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让我做你们的下人也行，帮忙种地也行，什么都可以。请带我到伊东去，让我住在鸡舍里。”

野口的子女们听到亮作的话很是惊诧，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棉被和衣物，你都没事先疏散吗？”

“没有，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只是害怕孤独，只要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就足够了。请一定带我走，不要把我抛弃在这么恐怖的地方。”

“相互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为何不疏散到你夫人现在的住处呢？我看你好像急昏了头，忘了很多事情。要活下去，不是只有屋顶就行，也必须要有像锅碗瓢盆、衣服、棉被这些东西。你夫人一定在住处等着你，在为你担心呢。”

“不，我必须要工作。社长，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工厂已经烧成废墟，剩下的只有伊东那栋简陋的小房子，我已经不是社长了。”

“请不要丢下我！”

亮作就像疯了一样，大声哭着。

野口的表情变得极不痛快，将目光从亮作身上移开。他重新考虑了一下，小声嘟囔道：

“不管怎样，我必须要在东京留个四五天，将工厂的善后事宜好好处理一下，到时候也许还得请你帮帮忙。不过，接下来的事，你我都不可能清楚。我以后还打算去别人的工厂上班，只是做一个普通工人而已。”

说完这些，野口转过身去在防空洞和瓦砾堆中挖东西。

买卖

亮作最终得到了野口的许可，住进了鸡舍。他铺好地板，用木板围成了墙，靠着发放给战争受灾者的特别供给品以及别人捐赠的物品，勉强应付着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所需。虽然他身上带了一笔现金，但除了买食物以外，他一分钱都不用。由于没有毛巾，他每次泡完温泉后，就站在浴室里不动，直到身上的水自然晾干后才走开。野口一家人见亮作总是这样，已不再对他表示同情，也不再送他东西。

“梅村兄，你是否该考虑一下‘利用’二字的含义？要把身体擦干，可不一定非要用毛巾。虽说你已经一无所有，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替代品。喏，就比如，你这腰间不是缠了一个包袱，片刻不离身吗？就那个包袱布，也可以代替毛巾的呀。”

“包袱里好像有大笔现金吧！”野口家的人都在谈论里面到底有多少钱。野口继续讽刺亮作，说道：“你是不是拿我家的砍刀去削过铅笔啊？砍刀是用作敲打、劈裂物品的工具，你拿去削铅笔，能削得好吗？如果你向我家人说一声，区区一把小刀，会借给你的。不过，就一把小刀，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买一把？现在卖这种东西的商铺，还是看得到的。”

“不，我不要买。我没想过要买小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尽量汲取更多宝贵的生活经验。我搜集的考古资料和所有重要文献都被烧光了，但我最近却意外地发现世间有比那些文献还要宝贵的资源。我正把我现在的生活视同原始时代的生活来进行实验，以便搜集资料。以前的学者都是从地下挖掘石器时代的遗迹，而我打算发掘现实的生活。这跟‘天下一家’的精神也是契合的。挖掘遗迹只不过是一种西方的科学研究方法而已，我的做法才是做学问的真谛，是遵循日本精神的最后一步。达不到这一步，就不能真正搞懂考古学。正如我在考古学方面发现了日本人的精神制胜法一样，英美的科学思想最后必将败于日本的复古精神。在这片焦土之上，英美科学思想的弱点反而被日本给抓住了。日本就要胜利了。”

“原来如此，你是在体验石器时代的生活。确实是这样，那个时代的确不用毛巾，沐浴后靠阳光晒干身体。不过，恕我冒犯，据说石器时代还有贝冢，那时的人都是生吃食物的吧？不过也是，如今我们吃的东西也都没有加调味料，跟猪食差不多，说不定比石器时代还差。还有，那时候的人都住在洞穴里，像你这样住在鸡舍岂不是很奇怪！我看你有必要搬到防空洞里去住！”

亮作哑口无言。野口继续不依不饶地说道：

“你应该马上搬进洞穴，住到防空洞里去！只有那样才能体验到真正的石器时代生活。在鸡舍里凑合生活，那可不行啊！”

亮作露出了无力的微笑。然后，他嘴角堆满唾液地说道：

“你所言甚是。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这种事情需要自然形成。日本即将化为焦土，这里要么被烧掉，要么就是被大风刮跑。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陆续跑去穴居，所以不需要刻意强求，只有在自然形成的状态下，才能获得真正的体验。”

“真的啊！”

“那当然。”

“石器时代可有毛毯，棉被，衣物？”

“当然没有。”

“那你为何要穿衣服？特别是发给战争受灾者的毛毯，你不应该领取啊。你为什么领取了呢？”

“不，这是可以的。”

“为什么？你要改变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然状态吗？”

“不，这个没关系。因为没有任何物品发放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临，很快所有人都会变得赤身裸体。”

“那，你还是觉得日本会赢吗？”

“必胜无疑！‘有’注定要灭亡，‘无’才是不可战胜的。”

“当然啦，‘无’总比‘恶’要好。”

“不，是‘无’必定灭掉‘有’！”

亮作孱弱的眼睛中放着光芒，此刻的他被神灵附体了。

日本各大城市连遭轰炸，在一片片风声鹤唳中，夏天来临了。

传说敌军即将在伊豆半岛登陆，其中伊东是最有可能的登陆地点，搞得伊东一带人心惶惶，骚动一片。据悉这里的地势非常适合登陆，又是铁路的终点，敌人以此为基地，可以挥师东进，直入东京。传言四起，每一个都讲得绘声绘色，愈加显得逼真。这里的人开始坚信此处必将成为日本本土的第一个战场。

就在那时，军方开始在伊东四周的山上挖掘洞穴，连亮作也被征去出力干活。那些洞穴据说可藏匿一个师团的兵力，士兵可以躲在洞中等待敌军登陆后进行伏击。军方的这种做法，好像更加证实了那些传闻的真实性。

从伊东通往四面八方的山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潮，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产准备逃离本土的第一个战场。许多别墅都在卖，价格低得跟免费奉送差不多，仍旧无人问津。

野口对这里的前途感到死心。他相信，不管这里会不会成为日本本土最初的战场，靠近东京的太平洋沿岸，迟早都会横尸遍野，这已是逃不掉的命运。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海，每一处天空都会子弹横飞，火光四起。除了被吞噬的土地，什么都不会留下，房子、树木都将陷入火海。继续住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在轻井泽另有别墅，所以野口早就盘算着，一定要在一切都被摧毁之前把这边的别墅卖掉，然后搬去轻井泽住。不管怎么说，卖便宜一点儿比被炸掉要好。别人的别墅都卖不掉，但野口自信满满，他坚信自己的一定能卖掉。

亮作的贴身包袱里究竟放了多少钱呢？野口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梅村兄，我们一家准备搬到轻井泽去住。这个地方你想不想买下来？连土地带温泉只要一万日元，这个价格跟扔掉差不多了。如果你要的话，就一万日元转让给你怎么样？”

亮作以前做过挑夫，所以对市内的形势了如指掌。

有钱人早就已经发出骚动，别墅以及其他带不走的东西都在以低价抛售，但是没人买。所有的市民都相信敌军马上就要登陆了。亮作对此也深信不疑，但他身无分文，所以镇定自若。他只是静静等待着所有人穴居在一起的那一天到来。

亮作想拥有自己的房子。他仍然忘不了房子被烧毁，无家可归时的痛楚。如今，他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因为成千上万的人都要跟他一样了，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想要房子了。

亮作在盘算，如果能够低价购置一座别墅，并且侥幸逃过战祸，免于一死，他的命运就会倒转。或许到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拥有房子，而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野口的这处房子和市内的别墅不同，它孤零零地处在平原尽头的田地里，或许能够逃过一劫。到时候，说不定自己真就成了唯一拥有房子的人。

想到这里，亮作似乎看到了希望，崭新的人生正扑面而来。

然而，野口开出的价码实在太离谱了。亮作痛恨野口的老奸巨猾。

“比这儿大十倍的豪华别墅也只不过喊价五千日元，结果还是没人买。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可以料想的。因为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被炸得灰飞烟灭，片瓦无存。所以那些顶多就值一两个月房租，一百日元左右吧。至于你这个房子，我可以出价三十日元，这还算有点儿多了呢！”

说完，亮作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我这个可跟别的别墅不一样，那些地方会被炸毁烧光，我这里有这么一大片土地和水源，就算投下几十吨炸弹，也不可能把我这儿炸毁！”

野口的脸上浮现出一阵冷笑，还口说道。他在心里算计着：看样子他好像没有一万日元。也许我开价开得太高了！接着，他继续以唱高调谈买卖的态度兴奋地说道：

“你可不要往坏处想啊！如果只是一栋别墅，即便琼楼玉宇也许都不会有人买。但是你想想，现在敌军要大举进犯，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我们最大的资产是什么？毋庸置疑，那当然是能够自给自足的土地！也就是田地，懂吗？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等到以后回到和平社会，田地的价值也许会降低。那个时候会引起价格高涨的将是什么呢？在这片土地上，难道不就是水源吗？伊东市内可能家家户户都使用温泉水，可水源却寥寥无几。况且，我这里的水源还是自然喷出的！在伊东，绝大多数温泉水都要用电泵来抽，这种自喷式水源可是屈指可数。所以，我这里汇集了现在和将来的最大资产，合二为一，而且这些资产绝不受空袭轰炸或舰炮射击的影响。一万日元卖给你，你还嫌太贵吗？我是跟你私交好，才打算便宜转让给你。一万日元，很多人都会来抢着要的！不过，倘若是非亲非故之人来买，一万日元我可是绝对不会卖的。恕我直白，你的房子已经被烧掉了，如今你一无所有，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为你做点儿什么。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能否再相见，我是打算对你尽一下最后的情谊。作为饯别的礼物，我想免费送给你的物品有很多很多，但是我家也被烧掉了，所以很遗憾我做不到那么慷慨。”

“在近代战争中，所有在登陆地的战斗都会很激烈，让我们看看这些激战过后的地方，哪个不是山河巨变，满目疮痍！可以说是寸草不生，虫尽鸟绝。到那时，就连伊东城在何处，恐怕也没人能找到了。你这块地，如果没有变成一片沼泽就已经算万幸了。要变成温泉胜地，也许还要等上二三十年才行吧？那个时候，我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亮作再一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照你这么说，日本是要亡国了？”野口针锋相对。

“万物归零之日，就是日本获胜之时。日本回到太古时代，踏入太虚之道，新时代的黎明就会出现。日本的国运即太虚之道，即太阳，会成为新时代的盟主。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早就有这种预言，所以这是历史的必然。”

“如果真是那样该多好啊！可是，梅村兄，即使藏身于洞穴之中，如果没有食物，人是活不下去的吧？穴居生活是没有人会分发东西的，没有自己的田地，你打算怎么办？我这个地方附带着鸡舍，还养着许多鸡，就日本当前现状而言，在这里过日子简直可以媲美王侯贵族！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假如我把这座别墅卖给别人，你就会被新主人赶出鸡舍！绝对没有人会想把你也一起买下来！”

野口这一语击中了亮作的最痛处。要是真的有买主出现，亮作一定逃脱不了被赶走的命运。

但是，亮作并没有就此退缩。

“好的，请随便！去找找看有没有买主，完全不用顾及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戏看剧了，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万日元买下这座房子，那我一定要好好瞧瞧那个人的脸，笑完之后我会乖乖从鸡舍搬出去。”

看来要价一万日元有些悬！野口的防线开始崩溃。就如同露天摆摊，他开口就叫价一万，好像的确是高了一点儿。亮作深知这种价格绝对找不到买主，所以毫不担心会吃闭门羹，变得更加有仗恃了。

“那我可真要卖给别人了哟！”

野口的脸上，表情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好的，好的，请便。我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让我开心一下也好。”

“曾经有人出价五千日元要买，被我拒绝了。我也绝非嗜钱如命之人，我告诉你，与讨价还价相比，时间的紧迫才是不容小觑的。你总觉得现在人们都在争相变卖别墅，却没有买主。但你知道吗？此刻，很多商人都瞅准了这种大战的生死关头，准备大量收购别墅呢！我也很惊讶，居然有这种人。”

“我听说了一个跟这相近的传闻。不过，我听到的准确说法，可不是争相收购，而是到处白捡。根本没有必要收购，很多人都已经扔下别墅，逃之夭夭了。据说，只要给出搬家的费用，他们就会喜出望外，立刻成交。”

野口恨亮作无所不知！但眼前毕竟是生意，哪怕能多赚一分钱都行，他仍旧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

“你好像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别墅免费送可以，但你要知道，我说的这些可不是别墅的价值，是田地和水源的价值！”

“那，一千日元怎么样？可能还得便宜点儿！”

“这么一大片田地和水源，只值一千日元？”

“不错，就是一千日元。”

“这个价格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请你说来听听，日后我也好作参考。”

“假设敌军两个月后登陆，两个月的房租差不多六十日元。当然，如果敌人四五天后就登陆，那我就赔大了。两个月后的十几年，这里会是一片不毛的沙漠，土地和水源也就一文不值了。能够有价值的，只有三十只左右的鸡和田里生长着的蔬菜而已。这些全部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一千日元吧。假如东西还没吃完敌人就登陆了，那也算是血本无归了。所以应该折半计算，五百日元比较合理。”

“你，你又把价钱降了五百日元？”

“是的，就是这个价格。就这样我还觉得贵呢！”

“还要再降？”

“不错。”

“降到多少？”

“敌军或许明天就要攻过来了，也可能就在今夜。不，听说大岛附近已经有敌舰出没，应该马上就会拉响空袭警报了吧。”

“那好吧，你打算出多少？”

“免费。”

“免费的话，你就准备收下对吧？哎呀，我真是倍感荣幸！不过很遗憾，真到了那种时候，那些鸡和菜我必须留着自己吃，不可能给你。”

“那我还是花上一千日元帮你处理掉算了。”

“哈？帮我处理掉？一千日元？”

“是的。如果我刚一买下敌军就开始登陆，那我就自认倒霉，但我不会一蹶不振。丧失斗志的话，就不会打赢这场战争。作为鸡舍的租金价格虽然有些太高，但是长久以来承蒙你照顾，就当作是我对你的谢礼好了，我已经想开了。”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学到了各种算法，简直太令我佩服了！不过我很纳闷，你既然如此聪慧，为何没能出人头地呢？你能够随心所欲，把一千元的东西讲到十元，计算得称心如意。你真是一个能把方的东西说成圆的，并将其理由解释得滴水不漏的人。你一定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将理由说得无懈可击吧？既然你能随心所欲地算计，那为何你的一生还穷困潦倒呢？梅村兄，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你擅长精打细算，为什么却还很贫困呢？我告诉你吧，原因是这样的。你的算计只适用于你自己。你的那种计算方式，在这个世上是行不通的。方的永远只会是方的，白的永远不可能是黑的。”

“现在可不能按照一般公式来推算。你可别忘了，现在是战争年代，前途未卜，一切都不可预知。”

“你又来了，又是前途未知！你不要老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计算，太自以为是，颠倒黑白了！如果只是一味这样算计，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啊？比方说，买一栋房子，即使不是在战时，也有可能会在当晚就遭遇火灾，化为灰烬；买下一处水源，说不定也会突然赶上地壳变化，冒不出水来；买一头牛，也有可能第二天牛就暴毙了。难道你就会以此为由，将五千日元的东西杀价到一千、五百，直到最后免费赠送？不错，按理说的确可以免费赠送，因为说不定购置当天就会被烧掉，人就会死，对吧？我想说，你这一套歪理，在这个世上真能行得通吗？”

“这不是歪理，当然能行得通！你在把平时和战时混为一谈，在计算上做手脚！现在可是一个所有人都抛弃别墅而逃亡的时代，是一个所有物品都失去价值的时代！你那种计算方式才是自私自利，自以为是！”

亮作双眼放光，嘴唇不断抽动着，嘴角已经堆满了唾液泡沫。他发疯了似的坚信自己的判断。

野口不慌不忙，移开了争论的焦点。

“我是这么想的，日本亡国后，只要人类没有全部灭迹，那么能够维系我们希望的，只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一无所有更悲哀的事了。到时社会是什么秩序，由什么机构说了算，会不会给我们发月薪和粮食？这些都无从知晓。如果人们身无分文，就会像古代的山贼那样，落草为寇，靠抢劫为生。像你这种年纪是已经做不了强盗的，我可不是在说笑，因为每一个日本人都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如果你拥有田地和水源，到时候即使盗贼横行也不用担心，因为田地和水源是偷不走的。即便处于现在的战时节点，拥有了田地和水源也就拥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吗？谁说我这个别墅就一定会惨遭战祸摧毁？可能会遭战祸摧毁，这句话同样意味着可能不会被摧毁。人一定要有梦想，有梦想才有快乐。我并不是在为梦想标价，你看看我这片田地和水源，就算你五千日元好了。总共有三十亩呢，算下来一亩没几个钱。恕我直言，如果没有战争，那你一定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可以拥有三十亩带水源的田地吧？这可是人人羡慕的水源，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我不想再多说了，你要如何选择你的命运，由自己来做决定！五千日元的话就成交，不行就到此为止。”

亮作天天绑在身上的行囊里一共有七千多日元，其中绝大部分是他这五年间帮野口干活攒下来的。这几年来，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国家发放，生活费实际上花不了多少，而且信子和克子一直都有姨姥姥救济，等于跟亮作互不相干过日子。因此，母女俩自始至终没花他的薪水，积蓄增加得很快。

亮作最惧怕的，是孤独的未来。这种恐惧来自他“一无所有”的现状。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独特才能，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一无是处。

此刻，亮作的心里已经在想，无论如何都要买下这栋别墅。拥有自己的房子、田地、水源，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处位于平原尽头的房子，说不定到时候能够免于兵灾战祸呢！

就算屋子惨遭炸毁，只要拥有这片田地，同样可以在这里颐养天年，安度余生。

亮作太想把这栋别墅买到手了！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没有钱他就去偷。但是不巧，他恰好有这么一笔钱，能够买得起，所以反而有些不舍得把钱拿出来了。亮作变得有些落寞，觉得买下别墅的话，就好像钱是被人骗走或者偷走了。

不过，尽管如此，亮作还是认为拥有房子、田地和水源绝不是一件坏事。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能变成那样一种人。一种欢天喜地的期望油然而生。多么美好的人生！多么美妙的战争！

亮作那满是皱褶、欲哭无泪的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明的笑容。

“两千日元的话，我就买了。”

“你说什么？我若非急着要疏散，才不会这么低价卖掉呢！现在五千日元能买什么？像你这种没有房屋，没有土地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我也是劳苦多年才达成心愿，拥有了这栋房产。你非要用这点儿钱来亵渎我的话，我还不如放把火把房子烧掉算了。”

“我并不是亵渎，只是没钱。”

“那到此为止，没钱有什么可谈！”

“那么，三千日元成交！”

“谁跟你成交？”

“我只有这么多了。”

“所以说，没有钱就到此为止！”

“你真卑鄙！”

“为什么这么说？”

“你既然要跟我这种只能住鸡舍的人谈买卖，理应事先考虑到我的能力范围才对啊！”

“我不跟你争辩了。你若是律师，杀人犯们该有多高兴啊！你一定能够把盗窃和欺诈论证为正当职业，把债权人辩成大罪人。”

“你跑来同我谈这笔生意，就是为了要侮辱我、嘲笑我？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十足的大罪人！”

“与大善人相比，我更愿意你叫我大罪人呢。”

“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空欢喜一场，故意让我产生期待，然后再将我推落谷底！之前我没有任何希冀，反而能够安心居于鸡舍中。现在，你将我用力抛向高空，然后再让我落到地上，这样我就失去了平和的心境。你硬是让我变得如此绝望！就如同斩断了我的四肢，然后告诉我‘加油，活下去！’。你到底想要把我么怎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把这土地和房子卖掉，搬到轻井泽去。”

“那好，我出两千五百日元，你可以卖给我这一半的土地、房屋、水源，你觉得怎样？”

“你若能找到另一半的买主也可以啊。”

亮作皱起了眉头，旁若无人似的哭了起来。

“我本来已经忘掉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屈膝苟活在鸡舍里。我拼尽一切努力，终于过上了宛如蛆虫一般的生活，我无视一切流言和屈辱，总算拥有了对任何事情都不喜不悲、不抱希望的心态，这种心态就是我全部的财产。现在你把它们全部夺走了，又把我已经忘掉的那些悲伤又重新塞回到我的心中。不，那是一种更大的悲伤！它就像一个大火球，在我体内肆虐，将悲伤塞满了我心中每一个角落。现在，我仿佛回到了三月十日那天，在可怕的空袭中，熊熊火焰在我身后猛追不舍，扑向我的背部，我该如何是好！现在，我的耳中全是舰炮射击的声音，漫天火光，山摇地动，天崩地裂，碎石飞溅，火势越来越大。我已被万物抛弃，众叛亲离，举步维艰，我要怎么办才好！”

亮作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接着放声大哭了起来。

渐渐地，野口有些可怜他了。如果卖亮作三千日元，只够用来搬家，但若不卖，迟早都会毁于兵灾战祸，三千日元卖掉也比白白丢掉要好啊！

但是再一想，同情换不来任何东西。战争是个冷酷的大恶魔，在恶魔面前只剩下了人的命运，谁也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谁也无法预知，一个小时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命运。想要同情别人，太自不量力，愚不可及了！

“不过，也不是只有这里才会变成战场，迟早整个日本都会变成一个样子。你现在还能在这里东挑西捡，一会儿嫌便宜一会儿嫌贵，我很羡慕你这种处境啊。”

“那，我豁出去了！四千日元，四千日元卖给我！”

“不行，五千日元，已经是极限了！我这不是在做生意，所以五千日元的价格已属忍痛割爱，这不是用买卖盈亏的方式估算出来的，完全是狠着心给出的一口价。要割舍自己心爱之物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不可以像买卖交易那样，一直讨价还价下去。”

亮作脸上仍然挂着泪珠。他抬起头注视着野口，表情有些木然，往日常见的那种微笑不见了踪影。

“如果我用五千日元买下，你能在今日之内搬走吗？不，请你必须在今日之内搬出去！”

“今日之内是强人所难。这几天我已跟车站方面谈好，明天就可以把行李送过去。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明天下午就可以搬走。”

“不会出现意外吧！”

“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那五千日元你准备什么时候给？”

“你搬出去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房。”

“那可不行！万一你再改变主意，我就必须留下来继续寻找另外的买主，那就要延后出发。我现在最怕耽误了疏散的时间，所以，希望你能现在就把五千日元给我！”

“不行，这样不公平！”

“你这人太奇怪了！对你而言，今天之内尽快办好手续才是当务之急。办好以后，你就是这座别墅的主人了，所以你大可放心！”

就这样，野口的别墅成了亮作的囊中之物。

第二天，野口把行李运往车站，然后又搬了一大堆锄头、镰刀、劈柴刀、铁锨等农具出来，说道：

“全套一百日元，要不要？木匠所用工具一套，连泥瓦匠抹墙用的抹子都有，一应俱全。如果你不需要，我就拿到车站前随便处理掉。”

“一百日元太贵了！”

“真是这样吗？我这儿连水桶、扁担、喷雾器都有，你可以去打听一下，现在哪还有地方卖这些农具和木工用具？现在这个非常时刻，再没有比这些工具更贵重的物品了。这些东西放着也不碍事。我本来是要带走的，后来一想，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块田，要是没有工具怎么耕作？所以就想还是便宜卖给你好了。你若嫌贵那我就带走，尽管重了一点儿。”

“那都是附属于农地的物品。”

“照你这么说，家具也是附属于房屋的物品咯？”

“不对，这些东西是在户外使用的，不一样。”

“哈哈，好吧！”

“不过，我买。”

亮作很不情愿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百日元的钞票。

野口一家就此离开。

当初盖好这座别墅后，野口请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女佣人来帮忙看门。这个怪女人名叫金时，时年才二十四岁。脸和身体都圆滚滚的，力大无比。

金时会耕田，但不会做菜。你让她做菜，她就只会把水放入锅中烧开，然后放入调味料，再把米饭和所有的菜都一起丢进去，用饭勺子乱搅一通。除此之外，她什么菜都不会做。

但是在田地里，金时一个人便可抵上几名壮汉。近三十亩的农田，她轻而易举地便驾驭了。所以与其让金时端锅烧菜，她宁愿去搅粪坑做肥料。

没有哪个好事男人会悄悄地来到金时身边。因此，作为田间别墅的看门者，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亮作完全不懂耕作方面的事情，就决定让金时继续留下来工作。三十亩的田地可以收获很多东西，因此在敌军登陆之前，应该可以靠着金时的劳作过上一段悠闲的日子。

一夜之间，竟然有了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居住在鸡舍中一无所有的亮作，摇身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富翁。这个交易是以敌军即将在伊东登陆为前提达成的，但在敌军真正登陆之前，亮作会一直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这点毋庸置疑。

亮作心满意足。别墅的客厅如今已归他所有，他走进去，坐在那里发呆。在战时，人们只要闲下来就会茫然呆立，这已司空见惯。但是，此时亮作的精神好像完全恍惚了。

金时走进屋内，站在了他的身后。

“买一床棉被给我！”

“棉被？”

“还有蚊帐！”

“你没有吗？”

“你不是也没有吗？”

亮作心中一阵酸楚。不错，此刻他仍然一无所有，他有些愤怒。

“把我的毛毯分一条给你，就已经足够了。”

“那样撑不过冬天，现在马上去买！”

“如果打起仗来，背着棉被怎么逃？”

“我来帮你背！蚊帐也必须买。”

“蚊帐不需要，马上就要去山洞里穴居了，山洞里怎么挂蚊帐？”

“能挂，我会帮你挖一个能挂蚊帐的洞！炒锅和饭煲也必须买！”

“那个我有。”

“太小！”

“哪里小！足够煮四人份的饭呢！”

“不够！”

“笨蛋！那个饭煲可以盛足足一升米呢！”

“至少要盛三升才够。”

“你一顿饭能吃一升？”

“我一天要吃五顿。”

亮作无话可接了。金时紧盯着他，就像可怜他一样，以告诫的口吻说道：

“这些全部要买！趁现在便宜，我会帮你花最少的钱把需要的东西全买回来！把你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你准备干吗？”

“全部用来买东西。”

“脑子进水啦！身无分文怎么过日子？”

“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

“收电费的来了，怎么办？”

“田里种的东西卖掉就有钱支付了，你无须担心！”

“这样呀！你确保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

“买那么多东西，一旦战火燃起，逃跑时也带不走呀！”

“这些都交给我来考虑！”

亮作从金时的话里读到了一些靠谱的东西。他打开包袱，拿出了珍藏的至宝，还剩两千多日元。

金时带上钱便出了门。

金时首先买了一辆大板车。那辆大板车已被当作废品弃置在仓库多年，疏散时翻山越岭是用不上的。金时老早就看上了这辆大板车，她跟亮作说，只要修一修就能用了。值此兵荒马乱之际，所有人都举家逃散，大板车是昂贵物品，但金时却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下来。不过，在她购买的所有物品中，大板车是最贵的。她买下了几乎满满一车的东西。

“你喜不喜欢喝酒？”

“嗯，买得到吗？”

“我给你酿。”

金时买回了酒壶和酒杯，还买来两个瓶子。太难得了！亮作心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

“你也喜欢喝酒？”

“我不喝，我只喜欢吃。”

最后她还买了一套钓鱼用具。

“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没事做会感到无聊，去钓鱼吧。”

“哦，还可以钓鱼呀！”

“当然可以，不喜欢就算了。”

“我试试看！”

不久，战争就结束了。

亮作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幸福。此前他心里一直期盼的是：推着一车的行李和金时一同在山洞里幸存下来，等战争结束后再回到废墟上，早一点儿开始耕作，然后过上安定的生活。这便是他对未来最好的憧憬了。没想到现在土地留下了，房子也保住了。

亮作每天都会去街上游荡。他无法静下心来坐在家里。这是因为如果待在家中孤独沉思，亮作就很难真切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房屋、田地和水源的拥有者。待在屋里，有时他忽然想起一些事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潸然而泣，他甚至体会不到一个业主该有的心满意足。在那种情况下，亮作就会立刻跑到街上去。他每天都在街上到处逛。

与单调枯燥的战时生活相比，城里很多角落都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亮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是，那些变化和亮作毫不相干，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业主的变化一点儿都没有。尽管如此，那些变化还是让亮作陷入了回忆中。每次看见那些微小的变化，他都会将其收入眼底，心中涌入一股暖流。

有一天晚上，亮作突然心血来潮，觉得必须要在门前挂上一块带有名字的匾牌。

亮作以前从未在家门口挂过名牌，因为没有人会给他写信，他也未曾希望有人会给自己寄信来。他已不再留恋过往的一切。梅村亮作，此人已故。因此他打算挂出一块牌子，写上一个全新的名字。想到这里，亮作已经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欢喜。

亮作打开窗户，仰望着清澈的夜空，思绪万千。

战争结束前，亮作经常躲在溪边岩石的后面，享受着独自垂钓的乐趣。那条小溪附近有不少水鸟，他经常会看到它们在溪中嬉戏。

把“酒”称为“水鸟”，是比较俏皮的说法，原因是把日文的汉字“酒”字一分为二，就会变成“水”和“鸟”(“)。金时自酿的粗酒十分难喝，如果是白酒也就罢了，可是经常会酿成甜酒。金时的确在用心酿酒，但却丝毫没有改进，所以酿酒技艺永远都不会提高。每次酿成甜酒，亮作都会失望，但亮作从没想过自己记录制作方法，亲自动手酿出点儿美味的粗酒。其实若是每天都能喝到香醇的粗酒，想必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吧。然而，每天能喝到金时酿造的劣质粗酒或甜酒，亮作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与每次都喝到相同的美酒相比，他的心里多了一些期待，这一次她会酿出什么样的酒来呢？金时无论做什么都很粗鲁，但是她的粗鲁中有着一种满含人情味的直率和纯真。与别人精心酿造的美酒相比，亮作更喜欢金时胡乱酿出的这些糟糕透顶的粗酒。

“嗯，水鸟亭，这个名字不错！”

一弯新月正悬挂在山的尽头。

“水鸟亭山月。就是它了！”

他削好了竹片，用小刀刻上了字，一块门牌做好了。

在伊东周围的山上，残留着无数战时为防止敌军登陆而挖的洞穴。与防空洞不同，这些洞穴是为陆战做准备的，通常挖得非常大，坦克和卡车也可以随部队一同隐蔽到里面。

离市区最近的一处洞穴成了乞丐的居所。在伊东，田间有温泉喷涌，旅馆和渔市街有大量的残羹冷炙可供食用，所以这里成了乞丐和流浪狗的天堂。住在上野地下通道的一些人听说了此事后，开始纷纷移居至此。没过多久，已经大约有六十多户人家定居在此地。

其中有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据说曾是一位初中（相当于现在的高中）老师。或许是因为在这里乞讨得到的食物营养充足，总体说来，这里的乞丐每一个都气色俱佳，身体也不见瘦弱。除此之外，他们还能随心所欲地跑去田里泡温泉。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非常干净，与战时无家可归的人们比起来，可要整洁得多。能够辨认出他们是乞丐，只是因为他们总是背着水桶、饭盒、锅具和针线等一整套生活用品走在路上。甚至有些比较时髦一点儿的人，会经常被外地来此旅行的客人当成了登山家。

那位曾担任过初中教师的老者被大家亲切地称呼为“老爷子”。他非常有精神，说他是仍在从教的中学老师甚至都会有人信，而且身上透着一股威严。这股威严主要来自于鼻下的一撮胡须，以及他那冥想般的眼神。当然，倘若他没有因营养充足而保养良好的光滑皮肤，或许威严也会失去大半。

老者好像深爱着孤独和逍遥。他身上总是背着一套生活用品，缓缓走在街头时，淡定而从容，丝毫看不出任何职业上的追求。偶然遇到路上施工的工人时，他会喃喃地说道：

“道路扩建，道路扩建。”

除此之外，当他看到路旁涌出的温泉时，就会小声重复道：

“温泉涌出，温泉涌出。”

偶然间，老者来到了水鸟亭前，这是他第一次走过水鸟亭前的小路。他身上的这份逍遥也许并非跟职业没有关系。水鸟亭一直孤零零地伫立在田地中，他却一直没有机会路过这里。

在水鸟亭的门前，老者突然停下了一直沉稳的脚步。是什么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呢？那可是几乎不会为外物所动的哲人般的脚步啊！

是水鸟亭的门牌。

“水鸟亭山月，水鸟亭山月。”

老者读了两遍后，重新迈开了脚步。他一边走，一边又嘟囔道：

“水鸟亭山月，啊，原来是浪花曲(水)师的别墅呀！”

接着，他又重复道：

“浪花曲师别墅，浪花曲师别墅。”

正在院墙边耕作的亮作，悄悄目睹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也听到了他说的话。惊讶和恐惧迎面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战争已经结束了数年。新的物品不断出现，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将猪食配发给人，有时还会停发一个多月的时代。将自家田地的作物视为绝世美味，将其万般珍惜的时代已然过去了。现在，花钱便能买到肉，买到砂糖，还能买到外国的奶酪，甚至连苏格兰的威士忌也能买到。几年前，一尾沙丁鱼都是绝世珍品，可如今，在伊东的渔市街上，那些竹荚鱼和青花鱼的鱼干连野狗都不屑一顾；在温泉街，用伊势虾做成的菜肴只动了一筷子便被扔进了垃圾桶。

穴居在山洞里的那些乞丐们渐渐地活得近乎圣贤也就不难理解了。他们不愁吃，不愁住，而且营养充足。

只有亮作一个人——不，应该是改名后的水鸟亭山月，仍旧待在这里。他得到了并拼命守卫着的，只是一栋房子和一些田地而已，他的衣食住行跟战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亮作吃着自家田地里种的粮食，不再奢求更多。他没有钱，没有工作。他是这片温泉和田地的主人，这给了他太多的虚荣，这种心境与“斜阳族”(“)一词竟然不可思议地完美契合了。亮作现在已经心生骄傲，不会再在街上捡地上别人掉落的东西，更不屑于去求职，去工作。

亮作知道在穴居的山洞中住着一位大名鼎鼎的“老爷子”。他也亲眼见到过“老爷子”一边嘟囔着“道路扩建，道路扩建”，一边逍遥自在地走在路上。他也听说过，那个人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

当亮作得知“老爷子”的存在时，他最初曾感到了一种具有讽刺性意味的满足。当上中级教员曾是自己前半生最大的愿望，只是从未如愿。现在，他自己成为了温泉和田间别墅的主人，而那位前中级教员却只能穴居在山洞里。

但是，随着战争阴影的慢慢淡去，亮作困在了这样的生活里，感到的悲伤不断加剧。“老爷子”的样子无数次地在亮作的脑海中浮现，“老爷子”的存在是他心中最可怕的秘密，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与“老爷子”安稳的生活相比，亮作的生活并不安稳。他没有任何收入，却必须缴纳税金和捐款，还必须咬紧牙关守住这代表世间虚荣的温泉、田地和别墅。他是温泉和田间别墅的主人，但是如我们亲眼所见，“老爷子”不也是温泉和田地的主人吗？他们拥有天然的露天浴室，可以在田地间自由来往，拥有大海上的渔场、平原上的牧场。他们甚至可以乞讨获得所有的山珍海味。

但是，亮作瞧不起乞讨的人。他摆脱不掉自己贵为别墅主人的虚荣心。或许正因为如此，他陷入了困境。“老爷子”的存在彻底击溃了亮作，让他变得胆战心惊。

“浪花曲师别墅，浪花曲师别墅。”

“老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慢慢远去。他好像看到了在围墙边劳作的亮作，但似乎对浪花曲师本人没有丝毫的兴趣。打乱他的稳健脚步节奏的，只是那块写着“水鸟亭山月”的门牌。亮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老爷子的身影渐渐远去。亮作喃喃自语道：

“水鸟亭山月……”

吸引老爷子的只是那块门牌，而非亮作自己的存在。这个情景一次次地在亮作的脑海中浮现。他渐渐意识到，那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门牌不属于我。”

亮作想摘掉刻有“水鸟亭山月”字样的门牌。但是当他站在门前盯着它时，一抹酸楚袭来，他又做不到了。他好几次下定了决心，但最终还是犹豫不决，无论如何都无法摘掉门牌。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发现他在鸡舍旁边吊死了。门牌还是没有被摘掉。

都会中的孤岛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安纳塔汉岛的悲剧(果)当然就不会发生。岛上的那些人不会相识，只会过完彼此互不相干的一生。

但是，安纳塔汉事件本身的意义，并不在于如果没有战争事件它就不会发生。

男人为了女人而互相残杀这种事情，不光是在像安纳塔汉岛上那种深山野林的屋棚中会发生，即便在都会之中也随处可见。

在安纳塔汉岛上，没有法律，也没有警察，所以岛上的每个人的心理都跟我们不同，他们更加开放，理所当然就会有些不同于常人吧！但是如果我们这样想的话，明显是有些臆测过头了。

三十多个人一起过着集体生活，法律自然而然地会生成，彼此的眼神就是法律。反倒是在一个人的生活圈子内，三十个人就太多了。一般来说，即便在都会的生活中，我们的争斗背后也不会有多达三十个人的眼睛，顶多几个人而已。

在都会的中心，也有很多人过着身处孤岛般的生活。他们或者她们，乘电车、巴士去上班，去购物。但是，那只不过是出门在外的一部分生活。很多人的个人生活，都犹如居住在孤岛上。

接下来要说到的这个人的生活就是一个例子，她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叫宫子（在孤岛的圈子内，她被人唤作宫女王）。

她是位于东京繁华街道路段某个角落里一家酒馆的女招待，从没读过报纸之类的东西。她每天醒来的时候都已接近中午时分，差不多晚报的第一版都已经开始要印刷了，所以，对她来说，早报已经成了无用的旧报纸，总之，她的生活作息与读报纸的时间正好错开了。但是，这绝不是宫子不读报纸的真正原因，她只是对读报不感兴趣而已。

即便读报纸，报纸上也不会出现与自己有关联的报道，可是很多人认为，要是不认认真真地读那东西，就感觉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这种生活在宫子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刚才提到了，报纸上不可能出现跟读报人有关的报道。但是，对宫子来说，情况也许有些例外。

的确，对上班族来说，报纸上只会登载一些怎么都不像是能与自己扯上密切关系的新闻，比如“一万元工资基准”“冷战”之类的消息，而与个人直接相关的报道，一辈子都决不会遇到很多。

但是，到了宫子这里，如果有一天报纸上出现了她的情夫们的名字，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管是“小磨蹭”还是右平，都不是等闲之辈。右平在黑市上总是出手大方，但是因为总是穿着破烂的衣服，所以大家都在推测，他该不会是小偷吧？说不定是轰动社会的通缉犯呢！连宫子都觉得他十有八九就是通缉犯。

不过，宫子仍然没有兴趣去读一下报纸。她没有想过要通过读报纸去了解有哪些正在被通缉的犯人。

也就是说，即便右平是杀人犯也无所谓，宫子丝毫不关心这些。管他们是哪路神仙妖怪！她不知道“小磨蹭”、右平他们的工作地点、住址，甚至连他们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就是宫子在东京正中心的日常生活。

宫子同时受到了“小磨蹭”和右平两个人的疯狂求婚。对此她总是重复同样的回答说：“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只要另一个人死了”这样的话，但是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另一个人不存在，也就是说如果杀掉那个人……总之，差不多从她的那句话中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那两个人也都开始这样想了。

不管是在都会中，还是在农村，孤岛，这种事到处存在着。而且在那里，跟安纳塔汉岛上一样的故事总会毫不稀奇地上演。

“小磨蹭”已经四十一岁了。自己的工作地点、家庭状况等信息，他对宫子以及孤岛的老相识们都坦诚相告，只不过没有人相信他的那些话。倒不是因为“小磨蹭”的人品不端，而是因为来到这里的人们都觉得没有人会将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换句话说，其他的一些人（当然包括宫子）都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情况透露给别人，他们也就认定所有人都一定会像自己一样。

跟在酒馆一样，“小磨蹭”在公司里也被人这样称呼。也许，他在这个酒馆里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别人，是为了博取别人的信任。遗憾的是，跟在公司一样，他被别人信任的只有“小磨蹭”这样一个外号而已。

他是运输公司的一位老司机，从战前一直干到现在，是在岗人员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也成了领导。公司的工作人员除了从公司领取固定的工资外，还有到出差地的一部分补助收入。所以，虽然“小磨蹭”总是穿得像是黑市里的人，其实作为一个领导，他的收入要高于黑市上的那些人。他自己的一些个人情况不被别人相信的原因，应该也出在这里。

“小磨蹭”总是穿衣很随便，甚至有些邋遢，这是因为他的老婆三年前就去世了。长女中学毕业后开始帮着照料家务，但是因为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所以这位免费的佣人也就无暇顾及到父亲的这些细节。而且，自从结识宫子后，“小磨蹭”的生活完全变了个样。他经常不回家，只给孩子们勉强能生活下去的一点点生活费。因为这个，他跟自己的长女处于一种几乎接近冷战的状态。

所有的这些，“小磨蹭”都会对“藤之家”（酒馆的名字）的所有人坦诚相告，可是没有人会相信这些话。

“小磨蹭”也会觉得在“藤之家”这样的地方将自己的家庭情况公布于众不太合适，但是他太想和宫子结婚了，所以才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觉得，与那些让人弄不清是强盗还是杀人犯之类的男人相比，女人当然更想跟把自己的家庭情况都坦诚相告的人结婚。

可是，世上有的女人并不在乎男人的身世和来历。“小磨蹭”慢慢明白了，宫子便是这样的人。宫子会把身体献给“小磨蹭”，那不是因为想跟他结婚，只是为了钱。宫子不会理睬没有钱的男人。

平日里，有时好几个男人站在眼前，宫子只能通过带钱的数额来确定当晚留下的那个人。当然，她不会太过直白地来比较他们带了多少钱，在拐弯抹角地逐个试探之后，她会跟有的人小声说：“你今晚回去吧！”结局往往跟直接比较钱的多少差不多。她通过自己的手腕，让情人们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必须要遵守这种规定的习惯。有的时候，甚至出现老面孔都被赶出去，当晚第一次出现的新面孔被留下来的情况。新面孔可能会因此觉得只有自己最有男人魅力，但是仅限那一晚而已，当他第二次经历类似的情况，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就很难再那样自恋了。

当然，有时他们也会争风吃醋。不过，如果像孤岛女王这样，将金钱交易这种东西事先向大家明示，那么跟在妓院嫖娼没有什么不同了。一些常客都已经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宫子这里留宿就像在妓院一样，需要轮流等待。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仍然有不少男人不改初衷地坚持想要和她结婚。所谓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情，或许只有这样的恋爱才能显得追求者更加认真，至少“小磨蹭”是认真的。

很多男人来了又去，一直到今天还留在这里的只有“小磨蹭”和右平。自称右平的人应该没有用真名，每次喝了酒，他都会把两手伏在桌子上，故意喊一声“右平！”从那沮丧的声音以及肢体动作来看，像是以前当过江湖骗子，现在的职业虽不像是那个，但到底是不是旁人也有些不确定。

右平手头的经济状况很好，所以大家都觉得他百分之九十可能是小偷。

经常来这个店里的客人，都跟宫子发生过关系。一夜的激情过后，有的人事后会意犹未尽，觉得以后还有机会，最后便成了这里的常客；也有的人知道了没有钱是搞不定这个女人的，慢慢地就放弃了。在这些还算清醒的人看来，“小磨蹭”和右平的相互仇视是失去理智的行为，他们已经走到了必须要把对方杀掉的地步。这两个人想要独占宫子的想法，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过于强烈了。

在稍显理智的一些常客中，也有人会想，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宫子应该还会有其他真正的情人吧。

宫子只不过是这家店的女招待。店的老板是一对从战场回来的夫妇，对这个生意毫无经验，不仅如此，他们还对这一行没有好感，甚至有些排斥和厌恶，只不过是为了生计，不得已才干了这个。老板夫妇从不会招待客人，把酒馆完全交给了宫子来打理。

宫子就睡在店里，光明正大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宿客人。但是，中午过后那会儿，她经常会外出，到别的地方去，这一点早些来店里的客人就会察觉到。

如果去问店老板夫妇：“宫子有情人吧？”他们总是回答道：“她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不只是对宫子的私生活，他们仿佛对宫子的客人全都怀有敌意。

这对夫妇总是尽量避免同这些“敌人”遇到，说一些自己不爱说的废话。他们只是冷漠地躲在宫子背后，只想着怎样从那些人兜里搜刮钱财。

只有“小磨蹭”一个人，老板夫妇多少会将他以正常人对待。

那是因为“小磨蹭”在休息日（不是在周日）的中午就会来店里喝酒。那段时间基本上宫子都会外出，所以他和老板夫妇进行过几次单独交谈。也许这样说比较合适吧，不知为什么老板夫妇就中意他。

当然，他绝不是被当作朋友来看待的，也没有获取他们的信任。只是与那些仇敌、小偷、杀人犯等相比，老板夫妇跟他稍微多出那么一层亲密而已。

结果便是，与其他的常客们相比，“小磨蹭”了解到了更多有关宫子的事情。

他虽然被叫作“小磨蹭”，但是如果你认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笨蛋，那可能被他蒙骗了。当然，他的确不够机灵，属于经常被人瞧不起的一类人。

例如，在部队的时候，即便是脑筋灵活的那些人，也会经常遇到上面分发的东西被别人偷走的情况。为了填补空缺，大家都把眼睛盯在了“小磨蹭”的东西上，也就是说，所有人家都坚定地认为，“小磨蹭”就是那个应该被机灵人拿来当作牺牲品的可怜之人。

可是实际上，“小磨蹭”很少会成为牺牲品。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容易陷入那样的境地，所以本能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会提防。这种小心翼翼的本能让他看上去更加显得愚笨。但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本能，“小磨蹭”几乎很少成为受害者，即便有时蒙受损失，他也会在别人未察觉之前把损失从其他人那里补足回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小磨蹭”有这样的天分，而且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他们都自作聪明地认为，“小磨蹭”是一个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笨蛋。所以说，“小磨蹭”有一种本能——能够很好地利用自己容易被别人觉得愚笨而使自己不受伤害。

第一眼看上去，这个才能就像变色龙会变色一样，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但是，就人类来看，说不定是一种非常高深的才能呢。

“小磨蹭”是真的爱上了宫子，强烈地希望与她结婚。于是，他开始施展愚钝面具下的能力，悄悄地开始了行动。

宫子真正的情人是谁？“小磨蹭”第一个查明了真相。

大约半年前，有一个打工的学生，会经常到店里来吃关东煮。他不喝酒，只吃关东煮和米饭，所以不会在店里久留，也没有和店里的常客来往。当然，可以将宫子揽在怀中的那些钱他应该也没有，所以没有人在意他。但是，就是这个叫中井的学生，竟然是宫子真正的情人。

“小磨蹭”通过种种推断和实地侦查后发现，宫子白天外出的目的地就是中井住的公寓。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中井只不过是一个打工的学生，没有什么钱。宫子愿意跟那个没钱的男人幽会，说明那个男人跟其他男人不同，在“小磨蹭”看来，他们之间的交往也许是真正的男女之间的恋爱。

一直以来，“小磨蹭”就对宫子把钱都花到了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有所怀疑。据“藤之家”老板夫妇所言：

“宫子不需要伙食费，也不需要缴纳税金，却每天都在卖身，谁知道她现在有多少钱呢！”

和服、手包等都是男人买给她的，多半是右平买的。当然“小磨蹭”也不愿意在这方面服输，每月也都会一两次买些衣服或者礼物送给她，但是怎么也比不上给人感觉像是小偷的右平，手头没有那么阔绰。所以，光靠右平和“小磨蹭”两人买的东西就足够她日常穿用，宫子会花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呢？一点儿迹象都看不出。

而且，宫子连个衣橱都没有。男人买给她的衣服，每到换季的时候就悄悄地不见了，宫子那位于阁楼的屋子里，除了一张从不收拾的床，再无其他任何东西。

宫子是一个很能睡的女人，每每都睡得很沉，跟死人一般。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她并不担心这间屋子会被盗。

“也许在某个地方还有她真正的住处吧？”

“小磨蹭”开始这样想。如果不是这样，一切都解释不通，所有男人们给她买的东西都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人在背后支配着宫子的存款。

因为老早就有了这样的怀疑，为了查明宫子白天外出的目的地，“小磨蹭”开始了异常执着的行动。当他终于查明中井的公寓就是那个地方之后，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中井才是宫子真正的情人。

这样一来，他反而觉得有些害怕了。

每次，当“小磨蹭”向宫子表明结婚的意愿时，她都会说：“是的呀，你是个靠得住的男人，我也很想和你结婚。不过右平也和你一样对我一往情深，如果我真和你在一起了，他非杀了我们俩不可！即便现在，他都觉得你有些碍眼，好像一直准备把你杀掉，好独自霸占我呢！”

然后，她会再加上一句：“如果右平不在了的话，我应该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接着，宫子还会不住地叹气。

在不知道中井存在的那段时间，这些话在“小磨蹭”听来，代表宫子对跟自己在一起还有一些渴望，而且对没法跟自己结婚感到难过，郁郁寡欢。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中井这个人的存在，就觉得这些话简直就是愚弄人的把戏！

宫子说不能跟他结婚的理由，是右平会杀了他们两个，而且一再强调右平现在都在伺机要杀掉“小磨蹭”，然后叹气说，如果右平消失了的话就能和他在一起了。她总是说得很难过，但是每次却都一成不变地重复这些话。从这点来看，大概每次右平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一定也是回复类似的话，只不过把右平会杀“小磨蹭”变成“小磨蹭”会杀右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右平将“小磨蹭”视为结婚道路上的障碍，并伺机杀掉“小磨蹭”的这种想法，在成为右平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一定已经在宫子心里产生。

“对于宫子来说，实际上我和右平都是累赘，她肯定希望我们两个碍眼的家伙互相残杀，一个人被杀掉，另一个人负罪逃跑，消失掉。因为，中井马上就要从学校毕业了，宫子需要其他两个人的日子马上结束。”

“小磨蹭”觉得这样解释一切疑问就都解开了。之前，他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些，但是宫子提及的右平视他为眼中钉，并伺机杀他的这些话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处在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因为这不是右平的想法，而是宫子的真实想法。与右平相比，有着这样想法的宫子有着远强于右平的执行力。“小磨蹭”不得不这样想。

“宫子一定是想要右平杀掉我，让右平成为杀人犯！”

这比让“小磨蹭”杀掉右平更加现实，因为右平本来就是一个被大家认为可能是小偷或杀人犯的家伙，他力气大，打架也是好手。而且，他也可能犯有前科，负罪在身。右平一旦因杀人入狱，要熬的牢狱生涯肯定会比“小磨蹭”因杀人入狱更久。

前面已经提到过，这家店是都会中的一座孤岛，住在这里的人，以及来这里的常客们，他们的心理更是如此。

“小磨蹭”也好，宫子也好，他们都不知道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心理、斯塔夫罗金的心理之类的东西，他们甚至连现代小说或者侦探小说都不知道。他们能知道的，不过是毒妇高桥阿传、村井长庵、妲己阿百等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对那些人物的了解实际上成了从内部和外部推动他们行事的原动力。

“小磨蹭”为了将自己从险境中救回，认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个时候，由于汽车被劫持的事件时有发生，所以“小磨蹭”公司的司机们为了保命，请了教练来讲课。教练是使用铁棍搏斗的高手，在课上教司机们手拿铁扳手进行练习。“小磨蹭”第一个报名参加了这个训练课。

“你是卡车司机，没关系的啦！”人们都这样说。

“不行，就算是卡车，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呢？出租车多了防备后，接下来卡车就会被盯上的！”“小磨蹭”参加训练时比任何人都认真。

“小磨蹭”并没有放弃要与宫子结婚的初衷，反而越发认真了。他想好了，他要击倒前来袭击自己的右平，然后击退中井的攻击，最后成为独占宫子的那个男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十分勤奋地沉浸在了打斗的训练中。

有一天晚上，“小磨蹭”又留宿在了宫子那里。

在阁楼的卧室里，帮“小磨蹭”换衣服的宫子发现了藏在他大衣内侧的铁扳手。

宫子将铁扳手拿在手里，紧盯着看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她问道：

“你是不是想要对楼下的老板夫妇下手？”

“瞎讲！我跟那些专门盯着人下手的流氓可不一样！最近有些乱，我是为了以防万一才随身带着这个的。”

“哼，我一直在想，肯定会有人盯上老板他们的。来这里的人可都不是等闲之辈。首先，他们赚太多了，也不让赊账，还打算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当然，还真就这样做下去了！所以他们让我必须要这样做。为了这个，遇到自己讨厌的客人，我都不得不提供一些变态的服务，尽可能地抠他们的钱，抓住他们不放。老板夫妇被盯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反倒是如果没有人对他们动歪脑筋才是奇怪呢！不过呀，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是第一个打他们注意的人，人真是不可貌相啊！”

“你快别瞎说了！我可是在正经大公司工作的人，每个月的正当收入都在五万日元以上。战争结束后，我也算是自己盖了房子的人，虽然稍微小了一点儿。但是毫不客气地说，我跟来这里喝酒的那些人可不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携带着扳手，是防备着万一哪一天右平那家伙会来袭击我。”

“我求你了，不要杀了下面的人。虽然他们也很让人讨厌，但是毕竟一起住着，一起工作。我可不想看到血海一片，眼珠子像是腐烂的鱼一样四处飞溅！我不想看到相互砍杀的样子，啊，想想都让人发抖！”

“喂，你别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我真的害怕呀！男人，都很可怕，一冲动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虽说为了钱也能理解，但毕竟是认识的人，还是请你不要下手为好。他们的确惹人厌，也赚了太多，但毕竟是睡在我楼下的人。反正，我不要你那样！睡觉时被惨叫声惊醒，真的让人受不了！啊，太可怕了！”

不过，“小磨蹭”仍然是铁扳手不离身。

有一次，当着很多正在喝酒的客人的面，宫子一边笑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个人随身带着铁扳手，而且片刻不离身。”

“小磨蹭”听了很尴尬，脸都红了。

“我是司机，必须要提防劫车贼，现在生意不好做，总是提心吊胆的呢！”

不过，右平脸上表情的变化没有逃过“小磨蹭”的眼睛。宫子笑着转过脸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小磨蹭”事后责问宫子。

“因为，我担心呀！你想对楼下的夫妇下手，我很害怕！如果我把那些话都事先说给大家听，你也许就不会再去用扳手杀死楼下的夫妇了吧。我们都是小辈，所以请你适可而止吧！而且，我最近已经噩梦连连了。”

宫子说话时脸色苍白，表情僵硬，一副已经无法忍耐、气势汹汹样子。

那以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

那一夜跟宫子欢会的情人仍然是“小磨蹭”。当天晚上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为了要达到一定的营业额，宫子劝“小磨蹭”喝了很多酒。不光是那晚，在生意不好的时候，运气不好的客人会被强迫消费掉其他客人的那一份，这是这家酒馆的惯用伎俩。

“小磨蹭”在黎明时分醒来，嗓子干得像在冒火。

他想起来了，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喝得自己都不太记得什么了。客人很少，所以“小磨蹭”点了很多酒。十一点左右店关门后，他就到阁楼上面来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好像有人来店外敲门。

因为店已经关门，所以楼下的老太太出去请那人回去。不过事情好像遇到些麻烦，好一阵子没有解决，宫子就起身说道：

“我去看一下！”

“是右平吧？”

“怎么可能！”

“把门关上就回来！”

“嗯，我这就去。”

宫子离开了阁楼，很快楼下安静了下来，宫子也回来了。

“小磨蹭”确信那人不是右平。如果是右平的话，他出手阔绰，即便店已经关门，老板也会开门让他进来的。一般情况下，即便阁楼上面已经有了客人，右平也会进来喝酒，而阁楼上的客人有时就会被晾在那里。“小磨蹭”就曾因为遇到过这种尴尬而感到十分不快，他自己也曾故意瞅准已经关门的时间来过店里，非要进来喝酒，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果然自己也可以享受在那时进来喝酒的待遇，因此变得心情大好。

就昨晚的情况判断，生意不好，如果来人是右平的话，首先老板夫妇不会跟来人磨蹭时间，会立刻让右平进门，然后会喊宫子去陪他喝酒。所以，那个人一定不是右平。“小磨蹭”慢慢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些事情。

因为感到嗓子干得厉害，像是冒火一般，他决定下楼找点儿水喝。上下阁楼用的是普通的梯子，如果不小心的话会有些危险。

“小磨蹭”顺着梯子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下来，正好来到厨房里，跟这里隔着一道拉门的地方便是老板夫妇的房间。现在是隆冬季节，即便是盛夏时节也会习惯掩上门的老板夫妇，此刻竟然敞开着拉门。

“小磨蹭”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店里气氛不对，有些诡异……“小磨蹭”想到了以前受过的训练，一下子警惕起来，绷紧了身体，但是手里没有铁扳手，多少有些心虚。他担心自己会因为准备不充分而难以施展手脚。

就在那时，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就在他的脚边，他看到竟然躺着一把铁扳手。

当然，铁扳手这东西都长得差不多，很难有什么特征让人一眼就判断出哪一把就是自己的。但“小磨蹭”在这个地方忽然看到一把铁扳手，着实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慌忙中随手捡起了那把铁扳手。

手上突然有种黏糊糊的感觉，像是沾到了什么东西。他心想，可能是油吧。再仔细一看，竟然是血！铁扳手上沾满了鲜血。

“小磨蹭”透过拉门向乌黑的对面望去，情况有些奇怪。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房间里面乱作一团。最后，他鼓起勇气走到了房间里，这才发现老夫妇二人像是腐烂掉的死鱼一样，翻着白眼珠躺在血泊中，已经气绝而亡。

接下来发生的情况，都是“小磨蹭”在警局的单间里慢慢回忆出来的，对他来说，恍如做了一场梦。

一切都很让人绝望。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个时候不选择立刻报警！至少也应该先叫醒宫子，商量一下之后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那一刻，“小磨蹭”天生的自卫本能自然而然地主导了他。在兵营里的时候，为了补足被盗的物品，他总能计谋得逞，但是在面对这种大事时，他采取的行动最终还是出现了漏洞。

“小磨蹭”爬上了阁楼，他翻了一下自己大衣的口袋，铁扳手却不在里面。他接着检查了西装的口袋，找遍了阁楼的各个角落，还是没有。

“难道那个铁扳手是我的？”

“小磨蹭”有些惊慌失措。他失去了应有的冷静，只剩下变色龙般自我保护的本能。就像往常一样，他一点点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他穿上了西装，披上了大衣，检查了一下四周有没有掉落的东西，然后轻轻地下了阁楼，将铁扳手藏在身前，蹑手蹑脚地悄然出去了。

他想偷偷地把铁扳手处理掉。等到最终成功地将它扔到了河里，他自己已经筋疲力竭。他不可能再回到阁楼，做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睡大觉这等事了。他只好漫无目的地走在外面的街上。

第二天一回到家，他就被守在那里的警察给逮住了。

不管他怎样辩解都无济于事，他的话反而更像是在说谎。

他杀人后畏罪潜逃这种解释，比起他的辩解要合乎常理。不仅如此，他扔掉的铁扳手也最终在他供出的地方找到了。毫无疑问，尽管他辩解自己没有杀人，但有这个东西作为证据，旁人肯定会觉得他杀人的概率比没有杀人高几百倍。

这种情况下，认定他是凶手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除了“小磨蹭”留下的痕迹，如果在现场还能发现其他人满是鲜血的指纹，那么一定会成为排除他是凶手的有力证据。遗憾的是，警方并没有发现什么。

非但如此，现场的痕迹也是“小磨蹭”的鞋子踩出来的。也就是说，犯人是穿着“小磨蹭”的鞋子杀人的。零星的一些光脚的足迹也是“小磨蹭”的，那是“小磨蹭”清晨起来发现杀人现场时留下的。杀人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

要说奇怪的地方也有，“小磨蹭”的衣服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迹。从杀人现场判断的话，应该会沾上很多血才对。但是，不管是他的西装上还是大衣上，甚至脱了扔在阁楼上的睡衣上，都没有沾染鲜血的痕迹。

大冬天光着身子去杀人可是很少见的新闻，而且，将沾满鲜血的身体用冷水冲洗干净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过，与杀人这么重大的事情相比，冬天用冷水冲洗一下应该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些在冬天里参拜神佛的人们，不就是在寒冬的深夜洗冷水澡吗？

一审，他被判处死刑。

就在“小磨蹭”被调查的那段时间，在红灯区的一家店内，有一个自称千代子的女子过来工作。

千代子有着绝好的身材和相貌，每晚都有很多客人围在她身边。她有时会笑眯眯地这样对人说道：

“我之所以在这种地方工作，是因为暂时有必要躲起来一段时间，我被人盯上了呢！”

“是分手的老公吧？”

“嗯，差不多算是吧。”

“那你一直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打算躲一辈子吗？”

“得躲到有人被判死刑，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老公在监狱里？”

“我哪知道啊！”

真是漫无边际的谈话。

没过多久，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家伙成了这个女人的相好。这个男人长得仪表堂堂，力气也大，是一个在这块地方说话很有威信的人物。

很快，女人对这个男人吐露了一切，因为她觉得跟这个人结婚也不错。这个女人就是宫子。

“这么说，中井才是真正的凶手？”

“是的，店关门之后，好像是有醉鬼来纠缠，我就下去了。不过不是什么醉鬼，是中井。他求我让他住下，但是我的房间已经不能让他住了，我就允许他在店里睡到天亮，然后我就上了二楼。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危险，还事先悄悄把梯子收了起来，免得他爬到阁楼上面来。果不其然，他后来竟然杀了楼下的夫妇，抢走了他们的钱。”

“你没告诉警察吗？”

“中井不允许我说。我对他也算是做了所有我能为他做的，现在对他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没必要袒护他了，你说对吧？管他凶手是谁呢！”

“但是，那个无辜的人会被判死刑的吧？”

“有人被杀，就得有人被判死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呸，不要说谎了！你肯定是共犯！”

“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不要狡辩了！那你说，“小磨蹭”的铁扳手，为什么会到中井手中？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如果不是有人递给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对吧？”

“事情是这样的，“小磨蹭”喝得烂醉，就把扳手拿出来摆弄，我就把它拿过来放到了店里的桌子下面。那些事情后来到底怎么发生的，我都已经不记得了！谁能想到那个中井竟然来到店里，还拿了那个东西杀人！”

“那个中井，现在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花钱供他读到毕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让他卖掉了，而且还做他情人！不过，回想起来，我也并没有爱上他啊！”

“把自己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拿去给他，那肯定是爱上他了！”

“瞎说！我只是想那样做而已啦。其实我无所谓的。即便以后，如果还想那样做，再做几遍都可以。我可没想过要找中井报仇。”

“你没想过要拉‘小磨蹭’一把？”

“才不想呢！你听我说，这个世上，很多事情差不多就好了。每件事都斤斤计较的话，哪里是尽头啊？对我来说，不管是谁杀了楼下的夫妇都无所谓，或者说，不管是谁杀了谁都无所谓。一切都是买卖，杀人是买卖，抓杀人犯也是买卖。如果你告诉他们抓错人了，不也就是再换个人进去吗？如果跟警察说了这些话，这种地方还能待下去吗？战争，也不过是如此。大家都懂得适可而止，这个地球才得以不停转动。哼，如果你觉得让‘小磨蹭’错当作犯人不好，那你以后就不要再来这里玩了！”

“是我不好啦！”

“哈哈哈。”

两个人的谈话到此为止。“小磨蹭”最终应该会被判处死刑的吧。

中庸

一

这个村子曾经出了一名陆军大佐和一名海军大佐。陆军大佐小野在南方战死了，海军大佐佐田在战争结束后回到了村子。我就是那个佐田。

我本人从没想过要当这个村子的村长，只是碰巧前任村长生病去世，村里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大家推举我来担任，我便就答应了下来。听他们讲，当村长只需要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在我自己的记忆中，我叔叔做村长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才会有人来接他过去，其他时间他都是整天待在自己家里下棋。我把这个讲给副村长羽生听，说如果可以那样，我倒是可以做这个村长。他回答我道：

“如您所知，战争结束后世道也变了。即便是在这个山村里，也像城市里那样，会有人想要说三道四。所以，虽然会给您带来不便，但还是希望您能每天按时上班。即使在办公室下一整天的棋，您都请便。”

“那倒不用。我这个人不仅不喜欢下棋，而且对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我的乐趣顶多是种种树、刨刨地之类的。所以，如果定为惯例，对我来说，每天定时上班非但不会是一种负担，说不定还对身体有好处呢。”

我就这么随便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这个村子的小学去年被一场无名大火给烧光了。所幸的是，新建不久的初级中学得以幸存下来，为了一时的应急之需，小学生就在这个中学，还有寺庙等地方分成两班或者三班错开教学。现在，为小学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建好了，接下来学校的主体建筑要进入开工阶段了，但是，资金却成了难题。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愿意当这个村长。

然而，没有村长的话，事情就无法处理，村里的一些村民代表以及副村长就找到我，说是校舍新建和资金筹备的事情全由他们来负责处理，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的麻烦，希望我能做村长。也就是说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接受村长的头衔就能自然而然地在村里发挥作用。而一切事务都交给副村长代理，我就是所谓的象征性村长。不过，普天之下，这种象征性村长并不少见，我就开怀大笑着当上了村长。

从就任村长伊始，我就知道村小学是一个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的问题小学，但实际接触工作后才渐渐发现，解决这个小学的问题简直是比操纵军舰更棘手。

在南方战死的陆军大佐小野的女儿，在这所小学担任老师。她在村子里口碑极差，然而由于他父亲的缘故，特别是因为我和他父亲都曾经是军人，所以我没有把她当外人看。我心想如果我们谈一谈，也许能相互领会对方的心思吧，便暗自期待着见面的那一天。

突然有一天，她打电话到村办公室，说是有话要跟我讲，请我到学校去一下。副村长羽生当时外出，也没有其他可以咨询一下意见的人在场，而且正好是差不多要下班的时间了，我就决定去一趟学校。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我在校勤务员的引导下走进了教师办公室，我看到一个女人肩上披着外套，正叉开腿跨着火盆取暖，那个人就是她了。她看到我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说：

“觉得很无聊，就给你打了电话。我今天值班，没什么事情做，烟抽完了，只能捡个烟头吸一吸，还费了好大劲把中学那边的火盆给搬了过来。我没有人可以敲竹杠，心想会不会有人送上门来呢？所以忽然就拨了电话给你。村长大人，最近好吗？村办公室好玩吗？”

“你拿烟头吸？”

“是呀，用烟斗吸。”

“哈哈，你平常不会总把烟斗挂在腰上吧？”

“怎么可能！是在男老师的抽屉里找到的，你身上带烟了吗？”

我对她并不反感。的确是像大家议论的那样，她的行为举止有些不端，但是性格很爽快，看样子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呢！

我从怀中掏出香烟给了她，她笑眯眯地接过去，很开心地说：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这人真好说话！可能是因为我经常这样吧，村子是已经没人愿意给我烟了。”

“你那么喜欢抽烟？”

“真是废话！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读书啊！从事教育的人，读书很重要。”

“小学的老师需要的只是力气！另外，作为教育者要有物与物交换的觉悟，有所给就应该有所取。虽然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但是我感觉这个村子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随便拿走，所以我都不觉得香烟之类的东西需要花钱买，所有东西都像是免费的。”

“你拿钱买什么呢？”

“你们也没有给我钱让我可以买东西啊！喏，你看，这就是二十五岁的未婚女子穿的衣服，胸前、胳膊上、裙子上都是补丁。而胸前和胳膊上的口子都是孩子们用小刀划破的。我也想穿尼龙丝袜，可是能行吗？瞧，这种袜子！简直比打了败仗的人穿得都要破烂！”

“还真看不出什么，你的服装在这个村子里还算是华丽的呢。如果不穿裙子，穿裤子的话就不需要穿长袜了。穿碎花纹和服的话，上面的缝线和补丁看上去就不会很明显。穿洋装倒是像蝾螈似的，容易把肚皮给露出来了。”

“说得好！这个村子的男人都是这么会说话，比东京的报纸说得都要好。特别是在挑女人毛病方面，整垮女人简直就是这个村子里男人们一生追求的事业。”

和小野麻里子的第一次会面，大致就是这样。过了不一会儿，值夜班的男老师到了学校，我便起身告辞。这个男老师看到我，宛如遇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质问我：

“你们打算让我们今年冬天就靠这个木板房过冬？玻璃几乎全碎了，没看到吗？教室里都是泥土的地面，一旦室外积雪，教室里就会变得泥泞不堪。你们就让孩子们在这样的地方学习？”

他打开窗户，让我看了一下教室里面。我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和老伴夫妻两个一起生活，消息来源自然有限。事先我丝毫没听说过木板房教室里竟然没有铺设地板，也不知道教室窗户的玻璃都碎了。虽然那位男老师用那种态度对待村长有些过分，不过他的质问也算出于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我准备第二天跟羽生好好说一下这个问题，想想有没有什么应急措施。

然而，第二天我一去上班，就感觉羽生好像正在等着我，已经做好跟我谈话的准备。

“你昨天去学校了吧？还跟女老师面对面地讲话，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和那个堕胎老师联系到一起！”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上来就气势汹汹地向我发问，这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这个村子里，不允许村长跟女老师面对面讲话吗？”

“你给那个人香烟了吧？给了她一包。”

“她正愁没烟抽，我就给了她。”

“她一直都为没有烟抽而发愁，那你就一直供应她，怎么样？你可是村长，怎么可以给那样一个堕胎老师烟抽呢！”

“堕胎老师？”

“堕过胎的老师哟！村里的人都这样喊她，没有人喊名字，孩子们背后也会这样叫。她是一个别人给一包烟就可能会以身相许的人，比卖淫女还要淫荡。就因为她在村子里当老师，学校才成了伏魔殿！”

“伏魔殿？那样一个地方，原来是宫殿啊。那么，谁是魔王？”

“退伍的海军大佐是成不了魔王的！一个连战场都去不了的海军大佐，能做得了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能侮辱我的言语。

的确，我是一个没能上得了战场的海军大佐。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我被编入了预备役部队。在那样一个严重缺乏人手的重要时刻，我还被编入了预备役，大概是自己的无能被军方彻底看穿了吧。虽然如果晋升为少将后进入预备役部队，自己还能感到稍有一点儿安慰，但是我当时怅然若失，倍感耻辱，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在那之后，我重新振作，去了一个叫海军水路部的地方，成了一名雇员。身为雇员，预备大佐的头衔就没有了意义，整天被如同自己孩子大小的中尉、少尉呵斥。我将此看作人生的修行，一再隐忍，终于熬到了战争结束。作为一名军人，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战争，我却被解除了官职，不允许走上战场，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这种在子孙后代面前羞于提起的往事，只能留给自己偷偷自嘲。

但是，羽生竟然用这般恶毒的语言攻击我，我不禁开始怀疑他的动机。那些话题太敏感，就算是仇敌提起时也应该多少有所顾忌。他能够跟我当面说出这种话，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但是，我却猜不出半点儿头绪来。

“我搞不懂为什么我去学校这件事竟然会冒犯到你。是不是在你的处世习惯中，认为给女人香烟的男人都不是好人？”

“嗯，是呀，村长被村里臭名昭著的女人一喊就送烟过去，是奇怪的行为！”

“对了，听说学校的木板简易房没有铺设地板，窗户玻璃多半都碎掉了，这方面村里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忽然脸色大变，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事情似的，从书架上找来了一些文件。

“先请你过目一下这些文件，你就会明白那个简易木板房可说是渗透着我的心血。如果没有我，就连那个简易木板房也不可能盖起来。村里哪里有钱？可是没有钱，怎么能盖得起那个简易木板房呢？”

他一边这样大声叫着，一边来来回回从书架上找来了很多文件。文件顿时在我的桌子上堆成了山。

“先请看一下村里的经费，看看有多少收入，又有多少支出，然后再看一下为小学新建校舍额外筹集的经费。知道有多少了吗？你看看盖木板房花的数额，就是到现在还有一半欠款尚未结清呢。接下来请看一下我是如何使用村里经费的，你算一下我的差旅费！上任七年以来，我连出差补贴都从未领过，我都是自带盒饭出差的！出差时和卖药商人住一样的客栈，跟各方人士苦苦哀求，才总算盖起了那个木板房！现在这样指责我，你不觉得羞耻，不觉得害臊吗？你分明没出过一点儿力，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您所说，等我先拜读过这些文件后再发表意见好不好？您有点儿过于激动了，好像您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误解了。我们都要保持冷静，好好协商，齐心协力为村里工作。”

我安抚了一下羽生的情绪，然后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把这些旧文件看了一遍。真是如他所言，这个村子的不景气是显而易见的，财政状况更是困难到了榨不出一滴油水的程度。他那种无私奉公的表现绝对堪称伟大，东奔西走，四处出差，向来都是自带盒饭。

羽生的怒火，大概是源自他的辛苦不为人所知吧。想到这个我就能理解他愤怒的原因了。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也为自己的不明事理跟他道了歉。

“不过，尽管我知道没有任何预算，但是能不能想想办法，东拼西凑筹集一点儿钱，帮学校铺上地板呢？”

我再次重复这个话题后，他旋即又露出一种极不友好的眼神。

“这样呀！好的，那您来做吧，村长！不用顾虑，一直做到您自己满意为止就好！村长。”

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被喊“村长”是一种多么让人无地自容的屈辱。紧接着，羽生小声嘟囔道：

“不过话说回来，泥地因为不会发生火灾，反而比较让人放心。要不然在教室里铺上地板，值班室以及教师办公室仍旧保留泥地，这样可能会更好一些。可以在泥地上面铺些稻草，让值班的人睡在上面。这倒很适合那些人。”

二

除了羽生之外，小野麻里子还有其他很多敌人。不过，羽生之外的那些人，都有成为小野敌人的明确理由，而且基本上都是一些让人捧腹的理由。

比如，根作家养了一匹马。根作是一个凡事喜欢夸耀的男人，总是瞧不起别人。他对马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总说自己的马是日本第一。于是，他的孩子也把父亲的夸耀原封不动地写到了作文里，说自己家的马能听懂人话会回答，像楠木正成(如)将军一样无比忠诚等等，于是，麻里子在他作文后面写了这样一行评语：

“下次让你爸爸去买一头日本第一的鹿回来。”

大约过了十天之后，根作才跑到学校来抗议，大概之前一直没有察觉到什么吧。他牵着马就来到学校里了。

“你是在骂我是日本第一的笨蛋(你)，还是在说我的马是日本第一的笨蛋？！不管怎样……”

他就这样牵着马，在学校里从早上一直抱怨到傍晚，学校也因此一整天没能上课。从此，根作跟麻里子便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不管在什么事情上，根作都跟麻里子对着干，毫不掩饰自己对麻里子的敌意。

另外，村里的茂七曾经因为赌博被逮捕。这个村子里有个恶习，不少人把赌博当作日常的娱乐。尽管村里既没有开设赌场的庄家，也没有靠赌博这种偏门谋生的人，可农民们一到晚上就靠赌博来消遣。每年赌博玩得太过分的时候，就会有人被警方逮捕。那一年，茂七便被逮捕了。

然后，在那一年的小学文艺汇演中演出了一出剧，剧情讲的是赌博正进行到一半时，警察闯进来把赌徒们逮了个正着。扮演被抓者这一角色的正是茂七的儿子，他哭着再三求饶也没用，最后被人将双手反绑在身后，号啕大哭着押了出去。

毫无疑问，茂七为此很是恼火。甚至很多别的村民都对这出剧感到愤怒，因为他们也都是赌博的爱好者。

不过，据指导老师麻里子说，这一出戏是孩子们自发创作并演出的，角色是孩子们自己互相讨论决定的。大家问了一下茂七的儿子，他不仅点头承认这种说法，还说自己觉得应该扮演被抓的父亲这个角色，就鼓起勇气接下那个角色。事情就这样逐渐搞明白了，闹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自找难堪，茂七以及他的同伙们对麻里子的怨恨种子，从此深深地埋下了。

以上只是麻里子跟村里人结仇缘由的一些例子，麻里子有很多因类似原因跟她闹别扭的敌人。近来，碰巧村里决定设置消防用水站，用水站必须要设置在住宅密集的地段，村民们的意见不谋而合，异口同声地赞成将麻里子家的房子拆除，来安装消防设备。已故的小野大佐离开祖业，另立门户，在村子里原本并没有自己的房子。战争年代，遗属在村里租借了一间农舍避难，才开始搬到这个村子生活。

在我任村长后，租借的期限也正好到了，小野一家就必须搬离那里。她家除了麻里子之外，还有母亲和弟弟共三人。弟弟因为患有骨疡，一直卧病在床。

在这样的山村不可能有多余的房舍，小野一家一时找不到容身之处，简直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学校的同事实在看不下去，决定腾出学校的值班室给麻里子一家住。他们没有跟村办公室和村代表们打招呼，就让他们搬了过去。

为此，村里的头脑们在村办公室的楼上召开了紧急会议，商量对策。村代表们的意见是学校方面的做法是公然跟村里对着干。我站起来说：

“学校方面擅自做了这样的安排确有不妥，但是看到同事一家没有栖身之所，将学校的值班室腾出来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做法本身来说并无可责难之处。以我个人判断，他们之所以采取这种看起来有些敌对的方式，是因为村里设置消防用水站时，大家选了小野一家作为牺牲品，却没有帮他们选好新的居所搬迁，这才让他们产生了敌意。换句话说，村里的处理方式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我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声呵斥道：

“你在说什么？”

说话的是曾被麻里子说成马和鹿合体的根作，他是村代表之一。他接着说道：

“没有就是没有，能有什么办法！还是说，村长能施展魔法，变出一间空屋子来？”

山里的人们具有一种用奇妙的比喻来争论的天分。

“学校的值班室原本就是公家的，不忍看到同事处于危难境地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不开放自己家的住宅来收容他们？将村里的公有财产拿来私用，这是一件让人不可理解的渎职事件。”

根作装腔作势地这样说道。我就任村长以来深刻体会到一件事，那就是农民出乎意料地擅长辩论。我只是随便讲一些浅显的常识，就会招来激烈的反击，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地发生过。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心直口快但讲话缺乏深度。遭到根作这样的反击，我只能沉默。

“村长无用！”

“你不要干预村里的政务！”

“你忘了之前的约定吗？”

被众人这般辱骂，我果断离场了。原本就打算当一个不作为的村长我才选择上任的，所以遇到反击后自然就该乖乖地退出，这点儿觉悟我还是有的。不过，好像在我离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议。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木工们突然袭击了学校，拆掉了学校办公室和值班室的地板龙骨。拆下来的一部分被铺到了学校教室的地面，而办公室和值班室的地面都变成了泥地。

接到通报之后，我也赶去了学校。但是，就连我这个村长，也被村代表们以及手下的村民挡在了外面，无法进入工地现场。部分村民一身消防装扮，俨然一副已经下定决心的样子，要将踏入禁区的所有敌人毫不留情地消灭掉。

“看来下了戒严令啦！”

我这么一嘟囔，羽生被气得面红耳赤，对我大骂道：

“你说话太放肆了吧！请闭嘴。亏你以前还是军人！”

前几天他对我说过一些类似的话，那些话还言犹在耳，我猜测今天这个事情的带头人一定是他。于是，我对羽生说道：

“您前些天才给我看了几年来的预算材料，说是即便榨干了村子也挤不出一块地板来，现在看来那只是一时的谎言吧？今天的举动，您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哈哈哈，今天的事情，可没用村里一分钱。这才是个开始，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泼妇和她的同类从这个村子赶出去。为了达到目的，根作甚至说，卖掉他引以为傲的马都行！”

“鹿上面少了马了，这样好吗？”

“放肆！”

羽生又气得面露青筋，围在一旁的村民们却都笑了。谣言的传播之快着实让人惊讶。“今天的木工费用，听说是根作卖了自己心爱的马匹来支付的。”这样的谣言开始在看热闹的人口中迅速传开。听到这样的传闻，根作神色大变地冲了过来，说：

“村长呢！在哪里？”

羽生急忙迎了上去。

“村长说话太过分了！竟说你卖了马的话，鹿上面就没有了东西。”

“不是，我是为另一件事而来的。说今天的费用是我卖了马来筹措的，请问村长，您是有何根据，说出这么不经大脑思考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村长您这么憎恨我的马吗？这么想让我把马卖掉？”

事态有些出乎羽生的意料，他很狼狈。

“不不，马的事情今天先不说。今天的费用我自掏腰包都行，这些我们改日再说。你，先到这边来一下！”

羽生拉起根作的手，赶紧把他拖到了一个四周无人的地方。

我四处寻找着麻里子的身影。已故的小野大佐和我，一个在陆军，一个在海军，也不过偶尔会在老乡会上碰个面，并无深交。但是，老友的后人遭遇了今天这样的麻烦，曾跟他同为军人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甚至想，如果她们还是找不到安身之处，那就把我家的房间腾出一间给他们。

麻里子不喜欢别人好奇的眼神，也不喜欢别人的同情，所以从她学校周围消失了。

麻里子躲到了山边的禅寺里避难去了。我前去找她时，最先碰到的却是那天到学校时遇到的那位男老师。他寄宿在这家禅寺，看到我之后用极其厌恶的眼神瞪着我。

“小学的老师是狗吗？听说以后要在泥地上办公，在泥地上铺稻草值夜班了。你看过监狱吗？人居住的地方，即便是牢房也有地板啊！你脸色不太好看，是我说话很难听吗？！”

男老师向我抗议他不是狗，这点我能理解。但是，他说话时的那种气势我无法接受，简直就和戒严令下的消防队员、村代表们一个模样，让人觉得他就是一条龇牙咧嘴的疯狗。

我不想跟“狗”搭话，便找麻里子去了。听说为了避开人，她去了后山。后山上有一片墓地。

麻里子坐在一块墓碑上，圆睁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一直瞪着慢慢走近的我。我苦笑了一下。

“我今天不管走到哪儿，都一直被人瞪。”

她也不笑，移开视线后小声说道：

“我是因为又没烟可抽了。”

“就像你看到的，我是一个无能的村长，虽然顶着村长的名义，却没有力量为你办任何事。不过，正好我们家房子不小，也只有夫妻二人居住。你们可以随时搬来住。”

麻里子抽着我递给她的香烟，说道：

“我看上去那么走投无路？”

“在我看来，你是遇到了麻烦。”

“也许我不该这么逞强吧。不过，即便是更让人绝望的事情，我都十次、二十次地遭遇过，因为从没害怕过，所以一直活到了现在。就像今天，我就这样发个呆，就会有人来，帮我处理好事情，还给我烟抽。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要太逞强啊！”

“不是啊。其实我很感谢羽生村长。因为他教会了我怎样在泥地上铺稻草睡觉。这样棉被、榻榻米都可以叠起来塞到壁橱里，搞起卫生来确实方便。事实上，我昨晚是睡在榻榻米上的棉被里，还是泥地的稻草堆里，又有谁知道呢？不光是我，即便是国王，也是同样的道理。国王会拉过棉被盖在身上睡觉，也会光着屁股蹲在厕所里，多搞笑啊！就算是从沾满泥土的稻草中睡醒爬起，也仍然是一个国王！”

“我也曾经自暴自弃。结果是，热水既不能喝也不能拿来洗澡，只会烫伤人。要生存，只能用温水。如果看破世事，无欲无求的话，在榻榻米上也会做平凡的梦。”

“叔叔，您的孩子呢？”

“嫁人了。还有一个儿子过世了。”

“很早以前，我好像用‘叔叔’这个词，这样叫过别人呀！我似乎有点儿想依靠你了哟，谁赐给我一些骗人的力量吧！”

“到我家里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要从沾满泥土的稻草中醒来。所以偶尔我去找你要点儿烟抽就好了，我会把睡在稻草堆里做的梦讲给你听。给阿姨代个好！”

麻里子直了一下身子，扬长而去。

我穿过墓地，顺着山边的小路回了家。一路上我都在后悔，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应该把麻里子和她的家人带到我家里来才对，不是吗？听了我的叙述后，我的妻子说：

“为什么不带他们过来呢？让我去接他们过来吧。”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动身。这时，我的想法突然改变了。

“随他们去吧。真是可悲，我们没资格去强行阻止那个女孩做她想做的事情。”

“做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资格吗？”

“是的。我是农民的儿子，做了半辈子的军人，但是从没有做过有勇气的决断，比如窝在稻草堆里睡觉。我想我是没有资格给那个女孩一些忠告的。”

不知不觉中，我已泪流满面。我的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已经无可挽回。

我是一个男人，也曾是一名军人。但是，与麻里子遇事总是挺直腰板、迎面而上的处事态度相比，我在为人处世上欠缺实在太多。所以今天，我成了这样一副无可救药的老骨头。过去，如果我能有麻里子那样哪怕一点点的气魄，也许我还有救。

三

麻里子和她的家人又回到了光剩下泥地的值班室居住。听说只有患病的弟弟睡在自己动手搭制的床上，麻里子和母亲则睡在壁橱里，也有的说是在泥地上铺了稻草睡的。总之，众说纷纭。

羽生和根作他们对这样的结果，既意外又吃惊，赶紧再次召集大家开会，商量对策。我做了以下的发言：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村长自认无德无能，把村里的政务都交给大家而自己不管，所以我对很多事情自己能帮上忙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是，还是希望大家如果达成什么决议，请如实来汇报，征求一下村长的意见。如果早这样，这次发生的事情也许就可以避免。我这人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本事，但是另一方面，我自认为在尊崇中庸之道方面不逊于任何人。所谓政治，需要技巧和谋略，需要随机应变，是一件困难又复杂的事。换个角度讲，如果不失中庸之道的话，就不会有大的过失。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自己作为村长，虽然无为无能，但是多少应该有一些存在的理由。可你们不征求村长的意见就执行决议，让我没有了发挥才能的余地，也有些无颜面对村民。所以，我提醒各位注意，以后不要出现这种事情。”

我的话音未落，根作就站了起来。

“我也想提醒村长几句。你总是说自己是无能的村长，这让我们很难办。你知道村里财政困难，但是说如果预算不够可以卖掉根作的马来填补这样的话，这哪是无能？简直就是独裁，是暴君！拿无能做挡箭牌，面对难题就躲避的行为，很卑鄙！你是不是也应该想想办法做点儿什么了？比如，可以说‘不够的预算我来想办法！’，做点儿痛下决心、自掏腰包之类的事。你是不是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了？对工作很投入的话，就算是一般人都会有这样的觉悟。难道军人做了村长就不能自掏腰包了？”

“对！对！自己拿钱出来！”

现场一片骚动。有人说我应该为军人赎罪，还有人高喊“你以为你是王公大人啊！”每句话都直刺我的心底。我又一次因为轻率发言，让自己陷入了千夫所指的下场。

我的祖上并不富裕，留给我的田地，让像我这样的外行来耕作还算绰绰有余。幸好我参军的时候为年迈的父母建了新房，如今这个算是帮了我大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积蓄的东西。因此，当村长的工资就是我战后第一笔收入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说道：

“大家所言，直达我内心深处。大家的斥责，的确所言甚是。在此，我向你们表达我深深的歉意。如果我有积蓄的话，我会自掏腰包的。另外，如果我有政治家天分的话，我也会四处奔走去筹钱的。我深知自己不具备其中任何一个条件，侮辱了村长这个名号，一切都是本人无能所致。再次深深地向大家表示歉意，我决定辞去村长一职。”

这都是发自心底的肺腑之言，但是大家却对此颇感意外，现场安静得有些可怕，再也没有人说话了。就在那时，副村长羽生站了起来。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愤愤地瞪着其他所有人说道：

“各位的发言是对村长的大不敬。说起来，我们当初推荐佐田大佐担任村长的时候是怎么约定的？不是说好经费问题以及其他杂事方面，不会给大佐添任何麻烦吗？大佐本来就是廉洁清白、严于律己之人，在军队中也是一位堪称楷模、刚正不阿的将军。和你们这些只顾私人利益、利欲熏心的人可不一样。如果时代不变的话，你们这帮人可是连想靠近他身边都不可能！即便死后他也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死后会有恶报，来接你们的也都是地狱的小鬼。”

羽生的样子有些吓人。旁边的我闻言就像是突然被浇了一头冷水。

发生这样的事情，紧急会议只能混乱收场。我要辞掉村长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上班，羽生竟然特意来接我。他说如果我不到那边去，不去坐到村长的位子上，那么这件事情就无法收场。说着，他便硬拉着把我带了出去。

羽生的愤怒还没有结束，他边走边跟我说：

“他们那些人，将自己的损失看成天下第一大事，哪怕一分钱都不会给这个社会，不会给其他人。”

他的态度有这样的变化，是有原因的。羽生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但行动没有取得预料的结果，所以大家把矛头都指向了他一人。

特别是这次行动花了不少钱，因为是预算外的支出，所以商量好由参与行动的所有人一起承担。但是，由于预想的结果没能达到，金钱花费方面的积怨首先爆发了。那些村民对羽生进行了猛烈的责难，原因不过是一心想要免除自己需要负担的那部分费用。据村子里传，最后羽生一人负担了全部费用。

想来羽生也的确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或许应该说是一个悲剧人物。他一边为了村子亲自背着盒饭东奔西走，另一边却很少收到回报，连他的意见都不被尊重。偶尔有人对他的想法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态度时，也只限于这种情况——狡猾的村民们想要把自己需要负担的东西推给他一个人来承担。

羽生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富有之人。盒饭另当别论，这一次的花费他该怎样解决呢？这虽然是他的事情，但是我都替他感到头大。不过，羽生绝口不提自己的损失和心痛，像是下定决心要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楚藏在心底一样，对谁都坚决不说。相反，对那些带给自己痛苦的人，他却是极尽猜疑，恶言相向。

“现如今告诉您吧，小学发生的那场不明原因的火灾，是有纵火犯的。”

在带我去办公室的路上，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你在现场看到过那个犯人放火？”

“那倒没有。不过，通过种种迹象推断，无疑是有纵火犯的。那犯人就是根作！”

这种说法就属于上面提到过的因过度憎恨后产生的胡乱猜疑。看到我好像对此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面露怒色，开始将他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我想您应该还记得，在去年小学发生那场无名大火之前，连续发生了三起火灾。那都是因为用火不慎而引起的火灾。但是，一个村子里接连发生三起火灾，这可是空前的事件。当时村子的消防队长是根作，于是他带领大家开展了一次防火演练周活动。这个村子在战争中连防空演习都没进行过，遇到那种火灾肆虐的情况，如果再不实战演习一下，情况可就麻烦了。于是和战时的东京人一样，所有人一起搞水桶接力，演练一直持续了一周。好像你也参加了那个水桶接力了吧？当然，大部分村民并不情愿，他们是迫不得已才参加了那个活动。不过，小学的老师们当时一大半都没有露面。依照他们的说法，水桶接力这种方式仅限于空袭的时候才有用。只有在大家都做好了准备，等待火灾来临时才能发挥作用。平时出现火灾的话，不可能出现大家集结到一起搞水桶接力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学校深夜发生了火灾的话，附近一间民宅都没有，根本没法搞水桶接力。等聚集了足够多的人，消防队应该早已经到了。如果消防队到那时还没到，而需要靠大家传递水桶来灭火，那样的消防队就必须改过自新，进行大规模训练，好提高素质！他们还说学校有值班的人，一直都注意小心用火，所以没有必要去参加水桶接力。因此，不管根作怎么抗议，他们都不肯配合参加防火周活动。而大部分村民也是硬着头皮被动员来参加活动的，所以都认为老师们说得很在理。根作的名声因为那个活动变得很不好，于是，他就一直对此事怀恨在心。他和小学校长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如果学校出现火情的话，值班的人一定能确保灭掉火吗？’

“‘值班的人不是消防队员，所以没办法灭火。但是，他们会认真巡逻，仔细查看，尽量避免火灾，所以不用担心学校会发生火灾。’

“我当时也在场。被这么一回应，根作无言以对，只是咬着嘴唇生闷气。我猜一定是因为太气愤了，他就去学校放了火。”

“有谁看到根作放火吗？”

“这个不可能有人看到。不过，是他放的火这点确定无疑。那天晚上，值班的老师溜了出去，在小酒馆喝酒喝得烂醉，而当时根作就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喝酒。他看到值班老师晃晃悠悠地离开酒馆回了学校，也起身离开了。当晚，值班的老师忘了在学校里巡逻查看，便酣然大睡了。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学校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虽然说他的确玩忽职守，没有去巡逻，但是另一个明确的事实是，大火原本不可能从发生火灾的校舍那边烧起，那场奇怪的大火至今未能查明原因。不过，根作纵火是确凿的事实。”

“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是消防队长放的火吧？听说他是个很热心的队长。”

“是热心过头！战场上的叛徒还都是军人呢！我也吃过几天部队的饭，深刻体会到军人的耀武扬威、骄傲自大，他们的嫉妒心也比常人强得多。那些人心里在乎的并不是国家，而是自己的成功和别人的失败。不过，不只是军人会这样。所有行业里最的大背叛都是那样的人所为。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听了羽生的话，我反倒觉得他更像是那个纵火凶手。不过，他的行为和语言都条理清晰、富含逻辑，我一时不能从中看出破绽。

接下来的星期天，结果又出事情了。听说羽生单枪匹马闯进了学校，正在拆除教室的地板。

我接到报告后急忙赶去了学校，这次学校周围没有像上次那样四周戒严。孩子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仍在校园里玩耍。羽生一个人在教室里，正埋头拆着地板。

“干得起劲呢！”

我一边笑着，一边朝他走了过去。

“是在对学校进行整修吗？”

“什……么？这是我的东西，我要在它们还没被损坏之前取回去。”

“你怎么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什么？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奇怪吗？”

“你难道不是那个甘愿自备盒饭，也要为村子做贡献的人吗？为了重建学校，你一直一个人默默地孤军奋战。在学校重建这件事上，你应该投入了很多的个人钱财，不是吗？现在，你却偏偏要把这些木板给拿回去，真让人搞不懂啊！”

“我是自带盒饭去工作，但是，人不见得永远都要做同样的事。别拿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来跟我说事儿，这也太不尊重我了吧？你的意思是说我既然一直都是自己带盒饭，那就应该把全部的财产都贡献给学校？别只是自命不凡地说大话了，你来试试呀！我已经受够了！你站在那里有些碍事，请你走开一点儿！”

我只好起身离开那里。无意中，我往值班室内瞅了一眼，麻里子和母亲好像外出了，没看到他们的身影，只看到身患骨疡的病人躺在简陋的床上。说是床，也不过是在泥地上放了几根棍子，在上面又铺了几块木板，离地面也就两三英寸高罢了。怎么看都不能称之为床，病人睡在上面，就像是横尸街头的人被安置到了附近的小屋中一样。再一想到他的母亲和姐姐就在这旁边铺了稻草，蜷缩其中的样子，我觉得他们过的日子简直比难民还要悲惨。一想到这是大佐的遗属，我便心如刀绞。

我返回到羽生那边，说道：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请允许我再打扰你一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自己出钱帮值班室铺上地板，能不能以合适的价格将这些木板转让给我？”

“我是想收回成本，所以价格不能给你太便宜，不过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出让给你也行。”

价格着实昂贵，不过我还是让他给我留下了足够可以铺满值班室的地板。羽生已经完工，开始将木板往车上堆。我向他借来了木匠工具，开始在值班室铺起地板来。就在这个时候，麻里子回来了。

她连我的招呼都没回应，只是紧盯着我的动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你快停下！都不事先跟我说一声就……”

麻里子冲上来抓住我，夺去了木匠工具。我原本一直认为她会因此而感激我，顿时我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自认为以咱们的交情不用客套，就擅自动手开始铺了地板，非常抱歉。我想的是在天黑之前把地板铺好。”

“谁求你这样做了？”

“没有谁求我这样做，我原以为你会跟拿到香烟一样，欣然接受这个。”

“你说跟拿香烟一样？跟拿香烟哪里一样？”

麻里子凶得有些吓人，我无言以对。她在屋子里一圈圈地走来走去，说道：

“榻榻米那种东西，我们早就扔掉了。我恨死它了。如果一味地留恋榻榻米，我们就不能忍辱偷生。如果只是为了要让这个病人睡在榻榻米上，那我们还不如心一横把他杀了，让他早点儿安息得了。我肚子里有一个沾满了耻辱的孩子，之前我是打掉过一个孩子，但是，我再也不会了！我要光明正大地生下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我就是要把他生在沾满泥土的稻草堆里！”

麻里子的脸颊突然变得凹陷起来，眼睛也陷了下去，眼神变得极其凶恶。我只好悄悄地走开。

羽生一直躲在校舍的后面偷听。看到我离开后，他拉着车跟了过来。

他小声对我说道：

“女人就是如此，剥去一层假面具，每个女人都那样。”

我不禁火冒三丈，大声吼道：

“你给我闭嘴！人模狗样的东西！在学校放火的那个人就是你吧？！你才是这个村里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

“你是说，是我放的火？”

“以他人的不幸为最大乐事，提议将地板拆除的不是你吗？除了你，谁还能放火烧了学校？”

“你这话有点儿意思！”

他放下车子，右手拿着一把锤子，朝我走了过来。

“我这个人，诚心诚意要为村子鞠躬尽瘁地工作，为村里的事，不惜舍弃自我，尽心尽力，甚至拿出自己的个人财产，但是，我从没想过要揽下个人名誉，甚至连当村长的念头都没有。位居人下为村子默默地付出，这是我的骄傲。我追求的回报不过是些许的满足，不为人知的满足。然而你给我的回报，却是无凭无据地说我是纵火犯！真有意思。亏我还信任过你！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竟凭空捏造说我是纵火犯！”

他突然朝我扑了过来，对着我就是一顿乱打。最后，因为眉间被锤子击中，我倒在了地上。

所幸我的伤势并不重，但是，外面的议论好像对我很不利。在村民的议论中，我成了一个连给学校铺设地板都想不出办法的无能村长。村民们还说我到最后竟然发狂了，污蔑副村长是纵火犯，结果被打破了脑袋。全村人都这样传言，笑话我，并且感到乐在其中。

我的无能，我的发狂，这两者大概都是事实。不过，回眸我笨拙的一生，如此一来也算称得上有始有终了吧。有感于此，我为自己的墓碑写了如下几个字的墓志铭：

败于中庸。

斜阳 人的失格

（日）太宰治◎著

林少华◎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斜阳 人的失格／（日）太宰治著；林少华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4

（独角兽文库）

ISBN 978-7-5675-3474-2

Ⅰ.①斜… Ⅱ.①太… ②林…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81428号

斜阳 人的失格

著  者 （日）太宰治

译  者 林少华

特约编辑 宣慧敏 夏永为

项目编辑 许 静 姚之均

审稿编辑 杨 洁

内文设计 叶金龙

装帧设计 白咏明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 200062

网  址 www.ecnupress.com.cn

电  话 021-60821666 行政传真 021-62572105

客服电话 021-62865537

门  市 （邮购）电话 021-62869887

地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华东师范大学校内先锋路口

网  址 http: //hdsdcbs.tmall.com

印 刷 者 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 850×1168 32开

印  张 8

字  数 187千字

版  次 2015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6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3474-2/I.1355

定  价 28.00元（精装）

出版人 王 焰

译者序

太宰治：“无赖”中的真诚

林少华

倘以三驾马车打比方，日本近代文学的三驾马车应是夏目漱石、森鸥外和芥川龙之介；日本现代文学的三驾马车则非此三人莫属：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和太宰治。令人沉思的是，六人中有四人死于自杀。尤其后“三驾马车”，居然集体跌入自尽深渊。太宰治于一九四八年投水自尽，年仅三十九岁；三岛由纪夫于一九七O年剖腹自绝，正值四十五岁盛年；川端康成于一九七三年含煤气管自杀，时年七十四岁。其中太宰治从二十岁开始自杀，接连自杀五次。虽说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但就世界范围来说，多数作家都程度不同地将作品中的爱与死同个人生活中的爱与死剥离开来。而像太宰治这样使得二者难分彼此的，无疑少而又少。在这个意义上，要想真正理解太宰治的作品，就要首先了解太宰治其人，就要进入其个人世界，尽管那是个大多时候雾霾弥天、充满凄风苦雨的世界。

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一九O九年（明治四十二年），太宰治作为第六个男孩儿出生于青森县一个有名的大地主家庭。父亲源右卫门是当地的名士和高额纳税者，曾任贵族院议员、众议院议员。母亲体弱多病，太宰治由乳母带大。豪宅深院，家中男女佣人多达三十人，出入有带家徽的马车。不过由于当时日本实行长子继承制，他作为第六子在家里并不受重视。这使他在怀有贵族意识的同时逐渐萌生了边缘人意识和逆反心理。高中时代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因此对自己的地主出身即剥削阶级出身产生自卑、内疚和负罪感。一九二九年服安眠药自杀未遂。翌年进入东京大学法文系，一边用家里充裕的汇款游玩享受，一边用来资助处于非法状态的日本共产党，进而参加共产主义政治运动。脱离运动后同萍水相逢的酒吧女招待投海自杀。女方溺水身亡，自己侥幸获救。其后开始同艺妓小山初代同居，但精神一蹶不振。一九三五年参加《都新闻》报社录用考试而被淘汰，自缢未果。翌年因药物中毒而住院治疗。原先信赖的长辈和朋友们视他为狂人，纷纷弃他而去，加之入院期间小山初代与人通奸，致使太宰治对人生与社会彻底绝望，深感自己已丧失做人的资格（即“人的失格”），和初代同时自杀未遂。

这样的人生经历相继带入他日后创作的《斜阳》和《人的失格》这两部堪称日本文学经典的中篇之中，尤以后者明显。写完《人的失格》不出一个月，太宰留下未竟之作《再见》（《Good-bye》）手稿和数通遗书，同恋慕他的山崎富荣双双跳入河中。此即第五次亦即最后一次自杀。日本战后“无赖派”最具代表性的天才作家就此落下人生帷幕，时为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三日深夜时分，尚未步入不惑之年。虽云《再见》，而不复见矣！

《斜阳》写于作者离世前一年的一九四七年上半年。贵族出身的母亲同女儿和子原本在东京一座足够阔气的公馆里生活。战败后由于经济上难以为继，遂迁住远离东京的伊豆一栋小别墅，母女相依为命，静静度日。不久被征召入伍的弟弟直治从南洋回来，宁静的生活被打乱。直治不是在家酗酒，就是拿着变卖母亲和姐姐衣服的钱去东京找一位叫上原二郎的流行作家花天酒地。和子某日在家翻阅直治写的《葫芦花日志》，得知弟弟颓废痛苦的生活真相。母亲病逝后，和子赴京同上原相见，失望之余，被迫与之发生肉体关系。几乎与此同时，直治在伊豆家中自杀。和子决心不受任何旧道德束缚，生下上原的孩子。

日本文学评论界一般认为四个主人公身上都有太宰治本人的标记。酗酒吸毒的弟弟直治叠印出中学、大学时代的作者面影；决心为“恋爱与革命”而一往情深甚至孤注一掷的姐姐和子凸显战争期间作者苦闷的精神世界；流行作家上原二郎可以说是战后作者生活的翻版；而母亲身上则隐约寄托着作者的贵族情怀和审美理想，也是作品中唯一穿过凄风苦雨的一缕温馨的夕晖，亦即“斜阳”的象征或化身。翻译当中，几次驻笔沉思：如果风暴不是来得太猛，而在世界某个角落保留这样几位懂得与冬日天空相协调的围巾色调、懂得合欢花有别于夹竹桃的独特风情、懂得怜惜弱小生命、懂得小仲马的《茶花女》和并不反对女儿读列宁作品的优雅的贵族妇女，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何必人人脚上都非沾牛屎不可呢？结果，在我们自己脚上也不再沾牛屎而回头寻找优雅的今天，优雅不见了。太宰治或许当时就已意识到了这点——尽管弟弟直治一直想逃离贵族阶级而力图成为民众的一员，但写给姐姐的遗书中最后一句却是“我是贵族”。在这个意义上，《斜阳》无疑是一个没落阶级、一种过往文化、一段已逝岁月久久低回的挽歌。自不待言，挽歌旋律中也满含着对日本战后并未因战败而有任何改变的人的自私自利、蝇营狗苟和因循守旧的悲愤与绝望之情。而这点恰恰引起了人们广泛的共鸣。作品因之风行一时，“斜阳族”成了人所共知的流行语，开“××族”表达方式之先河。

作品结构跌宕起伏而又一气流注，纵横交错而又浑融无间。笔调或温婉细腻和风细雨，或昂扬激烈浊浪排空，不愧为大家手笔。在日本有太宰文学之集大成之誉，并非溢美之词。甚至有人——例如小田切秀雄——誉之为青春文学。同时感叹：“现在的青春文学在哪里？莫非是村上春树、村上龙？”

前面已经提及，《人的失格》是太宰治死前不到一个月才写完的中篇，发表已是其身后的事了，乃太宰文学的终点站。较之《斜阳》，《人的失格》中融入的作者个人生活色彩显然浓重得多。主人公叶藏出生于日本东北地区一个大地主家庭。父亲是国会议员。叶藏从小就喜欢以搞笑或逢场作戏的方式取悦于人。赴京上高中后由于受“恶友”堀木的影响，开始吸烟酗酒和嫖妓，同时参加左翼组织的秘密聚会等活动。退出后不久同一个酒吧女招待一起跳海自杀，仅自己获救，被学校勒令退学。老家因此不再汇款。没有生活来源的叶藏沦为女记者静子和酒吧老板娘的情夫，同时靠画低俗的漫画赚取酒钱。后来同处女嘉子结婚，过了一段短暂的正常生活。而嘉子被一个小商人诱奸事件使他受到极大的精神伤害。喝安眠药自杀未遂后开始咯血，并为戒酒注射吗啡。毒瘾很快一发不可收拾，被送进精神病院。出院后返回乡下生活，彻底成了废人——失去做人的资格，人的失格！

如果说《斜阳》是太宰文学之“集大成”，那么《人的失格》则是太宰文学的“总决算”。虽说有相当多的部分同作者本人经历相重合，但夸张和虚构成分亦不在少数。因此，这部中篇既是自传体小说又不是自传体小说——就作者生活历程或阅历来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传体小说；而就其心路历程或个人精神史而言，则是不折不扣的自传体小说，完全可以视为太宰自虐而扭曲的精神自画像、灵魂自白书。小说以赤裸裸的自供状手法，将主人公对于人、对于人世的疏离感、孤独感、恐惧感以至绝望感毫不掩饰地剖析出来，同时将作者对爱与真诚、对友情与信任、对自由与幸福的诉求推向极限，展示了边缘人和生活在自闭世界之人血淋淋的真实的灵魂切片。在这点上，或如日本著名文艺评论家奥野健男所说，比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恶魔》的纵横捭阖固然遥不可及，但其深度应在《死屋手记》之上。并且断言：“这部作品是天生有某种性格之人、具有懦弱、美好、悲哀和纯粹的灵魂之人的代言者，是他们的救赎。太宰治是为创作这部《人的失格》而来到人世的文学家。他将由于这部小说而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参阅新潮文库版《人的失格》解说）。在我看来，《人的失格》也好，《斜阳》也罢，至少其中有一个闪光点：真诚，颓废中的真诚！

不过平心而论，《人的失格》的主人公生活毕竟太颓废了。说起来，这部小说是去年暑期在乡下译完初稿的。纵然是炎炎夏日，也觉得寒气袭人。不得不时而放下自来水笔，出门遥望白云蓝天，漫步田野花园，以便让自己“回来”。也是多少出于这种感受，一次我半开玩笑地对学生说：日本文学不宜多看，越看人越小，越内敛，缩进壳里钻不出来；俄法文学则越看人越大，越外向，令人拍案而起奋然出阵。

对了，前面提及小田切秀雄在评论太宰治时提到村上春树。记忆中村上春树也提到过太宰治。村上在《为了年轻读者的短篇小说指南》一书的前言中谈及日本小说时写道：“所谓自然主义小说或者‘私小说’我是读不来的。太宰治读不来，三岛由纪夫也读不来。身体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那样的小说，感觉上好比脚插进号码不合适的鞋。”的确，村上和太宰治的“脚”或“鞋”的号码是很有区别的。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如果说村上文学意在顺应社会和自我疗伤、自我抚慰、自我提升，那么太宰治则意在反叛社会和自我批判、自我告发、自我堕落。或者换个说法，前者倾向于自尊自爱以至自恋，后者倾向于自暴自弃以至自虐。但相同点也并非没有。如二者作品的主题同样涉及疏离于社会主流的边缘人巨大的孤独感甚至自闭心理，同样表明了对战争的厌恶和对战前军国主义体制的批评（太宰治在《人的失格》中借直治之口说“日本的战争，纯属找死”）。而且，无独有偶，两人都提到鲁迅。太宰治以鲁迅仙台留学经历为基础写了长篇小说《惜别》。村上则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为日本文学专业研究生上课时提及鲁迅的《阿Q正传》：“在结构上，鲁迅的《阿Q正传》通过精确描写和作者本人截然不同的阿Q这一人物形象，使得鲁迅本身的痛苦和悲哀浮现出来。这种双重性赋予作品以深刻的底蕴。”并且认为鲁迅的阿Q具有“‘一刀见血’的活生生的现实性”。

还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两人作品中，死、自杀都屡见不鲜。人间诸事，生死为大。所以这里姑且偏离主旨谈几句日本人的生死观。日本传统的生死观主要源于武士道。而武士道赖以形成的渊源，除了日本本土固有的神道教，还有来自海外的佛教和儒教。佛教的禅宗哲理赋予其“生死一如”的达观，儒教为其注入厚重强烈的道德感，而奉王阳明学说为宗的日本新儒学则赋以“知行合一”的自信和果敢。其最有代表性的表述出现在被奉为武士道经典的《叶隐闻书》中：“所谓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于是在两难之际，要当机立断，首先选择死。”或者莫如说，名誉高于生死。但同时强调，不惜为之一死的名誉必须是真正的名誉。日本思想家、教育家新渡户稻造在其名著《武士道》中这样写道：“真正的名誉是执行天之所命，如此而招致死亡，也绝非不名誉。反之，为了回避天之所授而死去则完全是卑怯的！在托马斯·布朗爵士的奇书《医学宗教》中，有一段与我国武士道所反复教导的完全一致的话。且引述一下：‘蔑视死是勇敢的行为，然而在生比死更可怕的情况下，敢于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至于太宰治的选择死亡属于哪一种，这里不予置评。但这句话值得任何人记住：在生比死更可怕的情况下，敢于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最后请允许我就翻译本身啰嗦两句。《斜阳》和《人的失格》已有若干中译本印行。尤其《人的失格》，中译本据说已不止十种。对我来说，一来并非太宰治研究者，二来平日关注不多，本无意涉足太宰译事。此次率尔启笔，实为上海高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威逼”或诚意所致，对方一再煞有介事地强调所谓林译本如何必不可缺。勉强译毕，又不揣浅薄拉拉杂杂写了这篇绝不算短的译序。林译也好林序也罢，唯愿都不至于让读者朋友过于失望才好。

二○一五年三月十七日于窥海斋

时青岛玉兰初绽春雨如烟

斜 阳

一

清晨。母亲在饭厅里轻轻啜了一勺汤，发出轻微的叫声：

“啊！”

“头发？”

我以为汤里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是的。”

母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轻快地把一勺汤送入口中。随即一本正经地转过脸，把视线投向厨房窗外盛开的樱花。就那样侧着脸，又一次轻快地让一勺汤滑进娇小的嘴唇之间。轻快这一形容，用在母亲身上绝不夸张，那同妇女杂志上介绍的用餐方式之类截然有别。一次，弟弟直治一边喝酒一边对作为姐姐的我这样说过：

“不能说有爵位就是贵族。就算没有爵位，拥有天爵那样像样的贵族也是有的。还有像我们这样的——爵位倒是有，却和贱民差不了多少，根本算不得贵族。至于岩岛（直治举出一个伯爵同学的姓氏）那种家伙，简直比新宿烟花柳巷的皮条客还要分文不值！近来参加柳井（他举出一位子爵次子的姓名，也是弟弟的同学）的兄长的婚礼，那个混账居然穿了一件什么无尾晚礼服，何苦穿哪家子无尾晚礼服呢！那也罢了，起身致谢辞时还满口之乎者也，真是匪夷所思，令人作呕。阴阳怪气，虚张声势，和优雅风马牛不相及！本乡(有)一带常有‘高等学生公寓’招牌，而实际上大部分华族(而)②都和高等乞丐彼此彼此。真正的贵族根本不像岩岛那么装腔作势！我们这一族嘛，正宗的贵族也只母亲一位了，是吧？那才叫正宗，比不得的！”

拿喝汤的方式来说，我们都是稍微伏在盘子上，横拿汤匙舀起，就那么横着送到嘴边。可是母亲把左手指轻轻放在桌子边缘，也不弯上半身，头好端端扬着，看也不好好看盘子就横拿汤匙迅速一舀，随即同口部成直角举起——轻盈潇洒得简直想用飞燕来形容——让汤从汤匙尖端流入唇间。漫不经心左顾右盼之间，就像鸟翼一般轻快无比地处理汤匙。喝得一滴不漏。而且全然没有喝的声音和汤匙的声音。那或许不符合所谓正规礼仪，但在我眼里显得十分可爱，觉得那才正宗。事实上，那种使汤汁流入口中的喝法也好喝得不可思议。不过，我因为是直治所说的高等乞丐，没办法像母亲那样轻松自如地使用汤匙。出于无奈，只好把头伏在盘子上，按照所谓正规礼仪闷头喝个不止。

不止喝汤，母亲所有餐饮方式都同礼仪有相当大的距离。肉一上来，她就刀叉齐举，两下三下就全都切成小块。而后扔开刀，右手拿叉，一小块一小块叉起，慢悠悠乐滋滋放入口中。还有，吃带骨鸡肉的时候，我们很难做到在不让盘子出动静的情况下让肉骨分离。而母亲满不在乎地一下子用指尖抓起见骨头的地方，不以为然地用嘴把骨头和肉撕开。动作那般野蛮，而由母亲做来，可爱且不说，甚至显得罗曼蒂克——真正的贵族就是不同！不光吃带骨鸡肉，即使午饭吃香肠火腿什么的，有时也用指尖轻轻抓起。

“紫菜饭团为什么好吃，可知道？那是因为，是用人的手指攥出来的呀！”母亲还这样说过。

的确，有时我也心想大概手抓好吃，却又担心像我这样的高等乞丐，若是弄巧成拙，那可彻头彻尾成了乞丐了，只好忍着。

就连弟弟直治也说比不上妈妈。我也深切觉得模仿母亲很困难，困难得近乎绝望。一次在西片町(困)我家的后院——那是个月光皎洁的初秋夜晚——我和母亲两人在池边凉亭赏月，笑着说狐狸新娘和老鼠新娘的嫁妆有什么不同。这时间里，母亲忽然站起，走进凉亭旁边胡枝子深处，继而从胡枝子白花丛中探出更加白得鲜明的脸庞，微微笑道：

“和子，妈妈刚才做什么去了，猜猜看！”

“折花去了。”

听我一说，母亲低声笑了起来：

“撒尿！”

我吃了一惊：根本就没蹲下嘛！可那有一种我这样的人横竖模仿不来的由衷可爱之感。

倒是跟今天早上喝汤的事离得远了：最近我看一本书，得知路易王朝时期的贵妇人们在宫中庭院和走廊角落等地方随意小便。那种率性实在好玩得很。我想我的母亲怕是那种真正贵妇人的最后一位了。

言归正传。由于今早啜一口汤低低发出一声“啊”，我就问“头发？”。母亲回答不是。

“怕是咸了。”

今早的汤，是把近来用美国配给的豌豆罐头里的豌豆过滤出来做的浓汤。我原本就对做饭没信心，即使母亲回答“不是”，我也还是提心吊胆。

“做得不错！”

母亲认真地这么说罢，喝完汤，手抓紫菜包的饭团吃了起来。

从小我就不觉得早餐好吃，不到十点肚子不饿。所以当时汤倒是好歹喝完，但懒得吃饭。饭团放在盘子里，把筷子戳上去，戳得乱七八糟。然后挟起一小块，仿照母亲喝汤时的汤匙，让筷子同嘴巴呈直角，活像小鸟啄食一样捅入口中。如此磨磨蹭蹭时间里，母亲已经全部吃完，悄然起身，背靠晨光辉映的墙壁，默默看我吃饭。看了一会儿，说道：

“和子，那不行啊，早餐要吃得有滋有味才成！”

“您呢？有滋有味？”

“那还用说，我又不是病人！”

“和子我也不是病人嘛！”

“不成，不成。”母亲凄然笑着摇头。

五年前，我因为肺病躺倒，那病是一种老爷病。而母亲最近的病，那才是真正让人担忧的可怜的病。可母亲总是为我操心。

“啊。”我应道。

“什么？”这回轮到母亲发问了。

两人对视，觉得有什么完全心照不宣。我呵呵一笑，母亲也好看地一笑。

每当有不堪忍受的耻辱感袭来，我总是幽幽发出这奇妙的叫声。六年前离婚时的事此刻蓦然浮上眼前，历历如昨。这让我心里难受，不由得“啊”了一声。而母亲不至于有我这样耻辱的过去。不，或者也有什么不成？

“母亲刚才也肯定想起什么了吧？想起的是什么？”

“忘了。”

“关于我的？”

“不。”

“直治的事？”

“嗯。”旋即歪起头，“或许。”

弟弟直治读大学期间被征召入伍，去了南洋(弟)岛上，从此音讯全无，直到战争结束也下落不明。母亲虽然口说已经死心了再也不想直治了。但我一次也没有死什么心，一门心思认为肯定能见到。

“本以为已经死心了，但喝好喝的汤的时候，总是想起直治，心里受不了。对他再好一些就好了！”

从上高中时开始，直治就格外迷上了文学，开始过差不多像是不良少年的生活，不知给母亲添了多少麻烦。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每喝一口汤就“啊”的一声想起直治。我往嘴里扒着饭，眼角一阵发热。

“不要紧的，直治不要紧。直治那样的坏小子，绝不会死的。死的人全都是乖顺、漂亮、温柔的。直治么，棍子打都打不死的。”

母亲笑着拿我开心：

“那么说，你倒可能是早死那伙的。”

“哎哟，为什么？我这样的大脑门坏蛋，活到八十岁都没问题！”

“是吗？那么，母亲我保准活到九十岁喽！”

“那是。”

说罢，我有些费解。坏蛋长寿，长得漂亮的早死。母亲很漂亮，但我希望母亲长寿。这点让我相当困惑。

“捉弄人啊！”

说罢，下唇不住地颤抖，泪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是不是该讲一下蛇？四五天前的下午，附近孩子们在院墙竹丛中发现十来个蛇蛋。

“蝮蛇蛋！”孩子们一口咬定。

想到如果竹丛中生出十条蛇来，自己就很难随便下到院子了，就说：

“烧掉吧！”

孩子们高兴得连蹦带跳地跟在我后面。

在竹丛旁边堆起树叶和木柴点燃，把蛇蛋一个个投入火中。蛋怎么烧也烧不着。孩子又把树叶和小树枝扔在火上，加大火势。但蛇蛋还是烧不着。

坡下一个农家女孩从墙外笑着问：

“干什么呢？”

“烧蛇蛋。孵出蛇来，太吓人啦！”

“大小有多大？”

“鹌鹑蛋那么大，雪白雪白的。”

“那是普通蛇蛋，不是蝮蛇蛋吧。生蛋是怎么都烧不着的。”

女孩似乎十分好笑地笑着离开了。

烧火烧了三十多分钟，但蛇蛋横竖不起火。于是孩子们从火中拾起蛇蛋埋在梅树下，我归拢小石子做了墓标。

“过来，大家拜一拜！”

我蹲下合拢双手。孩子们乖乖蹲在我身后，做出合掌的样子。和孩子们分开后，我一个人慢慢爬上石阶。石阶上面的紫藤架下站着母亲。

“你这人，做了一件狠心事啊！”母亲说。

“以为是蝮蛇，原来是普通蛇。不过，已经好好埋了，不要紧。”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觉得被母亲看见不好。

母亲绝不是迷信的人，但自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家中去世以后，就怕蛇怕得不得了。父亲临终时，母亲看见父亲枕边落有一条黑色的细绳，漫不经心地正要拾起，竟是蛇。蛇吐噜噜跑了，跑去走廊，再往下就不知去了哪里。看见的只有母亲和和田舅舅两人，两人对视一下。为了不惊动客厅(不)里给父亲送终的人，都忍着没有作声。所以，尽管我们也在场，但蛇的事一无所知。

不过，父亲去世那天傍晚，院子池边所有树上都爬上了蛇的场景，我也实际目睹了。我已是二十九岁的半老太婆了，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我也已十九岁，早已不是孩子了。所以，即使十年过去，当时的记忆现在也一清二楚，不可能错。我去院子池边剪花上供，在池边杜鹃花那里停住脚步，蓦然看去，杜鹃树枝头缠着一条小蛇。我有些吃惊。接下去，正要折棣棠花枝时发现那条枝上也缠着蛇。旁边的桂花树、小枫树、金雀花树、紫藤萝、樱花树，不管哪里的树上、每一棵树上都有蛇缠着。可我没感到多么害怕。只觉得蛇也大概和我同样，为父亲的去世而伤心，爬出洞来参拜父亲之灵。我把院子蛇的事悄悄告诉母亲。母亲也很镇定，略微歪起脖子，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不过，两起蛇事件自那以来使得母亲极度讨厌蛇则是事实。或者说较之讨厌蛇，好像更对蛇怀有尊崇、惧怕即敬畏之情。

烧蛇蛋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母亲肯定感到一种极不吉利的东西。想到这点，我也陡然觉得烧蛇蛋是非常可怕的事。说不定这将给母亲带来不好的报应。我为此担忧得不行，日复一日耿耿于怀。而今早却又在饭厅里顺口说出长相漂亮的人早死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说罢怎么也无法圆场，以致哭了出来。收拾早餐碗筷时间里，自己胸口总好像爬进一条缩短母亲寿命的可怕的小蛇，厌恶得不得了。

这么着，那天我在院子里看见了蛇。那天风和日丽，我忙完厨房里的活计，把藤椅搬到院里的草坪，想在那里用毛线织东西。刚搬藤椅下到院子，就看见院石细竹丛那里有蛇。啊，讨厌！但这只是一闪之念，再没多想，搬着藤椅折回上到檐廊。把藤椅放在檐廊里，坐在上面织东西。到了下午，想从位于院子一角的佛堂深处藏书中取出洛朗桑(。)画集。刚下到院子，就看见一条蛇在草坪上慢慢爬行。和早上的蛇一样，细细长长，模样优雅。我猜想是母蛇。它静静爬过草坪，爬到蔷薇背阴处的时候，停住扬起脖子，晃动火焰般的细舌，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垂下脖子，无精打采地盘在一起。那时我也只是把它看作一条美丽的蛇，而少顷去佛堂取出画集回来往刚才有蛇的地方悄然一看，蛇已不见了。

傍晚，我和母亲在中式房间一边喝茶一边目视院子。只见石阶第三阶那里，早上那条蛇又慢慢闪了出来。

母亲见了，说道：

“那条蛇是……”

说罢朝我这边跑来，抓着我的手呆立不动。母亲那么一说，我也心中一惊，一句话脱口而出：

“蛇蛋的母亲？”

“是、是的！”母亲的语声沙哑起来。

我们手拉着手，屏息敛气，默默注视那条蛇。在石头上懒洋洋盘成一团的蛇，东摇西晃似的蠕动起来。随即有气无力地穿过石阶，往燕子花那边爬去。

“一大早就在院子爬来爬去来着。”我小声告诉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瘫痪似的坐在椅子上。

“是吧？是在找它生的蛋呢，怪可怜的。”母亲以忧郁的声音说。

我无奈地呵呵笑了。

夕晖照在母亲脸上，母亲的眼睛看上去闪着蓝光。那约略含怒的脸庞，美得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啊，我觉得母亲的面容，和刚才那条美丽的蛇有相似之处。不知、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胸间盘踞的蝮蛇般丑陋的蛇，有可能迟早把甚为伤心的那般美丽的母蛇一口咬死。

我把手搭在母亲柔软纤弱的肩上，浑身无端地挣扎着。

我们放弃东京西片町的家，搬来伊豆这座略带中国风格的山庄，是在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年的十二月初。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的经济，全由母亲的弟弟即母亲现在唯一的亲人和田舅舅关照。但战后世道变了，和田舅舅已经不行了，告诉母亲除了卖房子别无他法，最好把女佣们也全部打发走，母女两人在乡下哪里买座整洁漂亮的小房子随心过日子。事关钱财，母亲比小孩子还糊涂，听舅舅那么一劝，就说那就拜托了。

十一月末，舅舅来了快信。信上说骏豆铁路沿线河田子爵的别墅要卖。房子地处高地，视野开阔，旱地也有一百坪(一)，那一带是赏梅风景区，冬暖夏凉，住进去肯定称心如意。有必要同对方直接见面商谈。所以明天请来银座我的事务所一趟。

“母亲您去吗？”我问。

“毕竟托人家了嘛！”母亲笑道，笑得异常凄寂。

第二天，母亲请原来的司机松山君同行，偏午时分出门，晚上八点左右由松山君送了回来。

“决定了。”

母亲走进和子的房间，拄着和子的矮桌，瘫倒似的坐了下来，这么说了一句。

“决定了，决定什么？”

“全部。”

“可是……”我一惊，“房子什么样，看也没看就……”

母亲把一支臂肘拄在桌面上，手轻轻抚摸额头，低声叹了口气说：

“你和田舅舅说是好地方嘛！我就觉得即使这么闭着眼睛搬过去，好像也可以的。”

说罢抬起脸，现出一丝微笑。笑脸略略憔悴，憔悴而美丽。

“那是吧。”

我也被母亲对和田舅舅的信赖心之美所打动，附和说道。

“那么说，你也闭目合眼啊！”

两人出声地笑了。笑罢，寂寞得不行。

从那天开始，每天都有搬运工来，开始打包搬家。和田舅舅来了，把该卖的东西一一安排卖了。我和女佣君子两人又是整理衣物，又是把破烂东西在院子前面烧掉，感觉很忙。可母亲一点儿也不帮忙，也不吩咐什么，总好像天天在自己房间磨磨蹭蹭。

“怎么？不想去伊豆了？”我一咬牙，问得有些不客气。

“不不。”母亲只是以茫然的神色应道。

过了十多天，收拾妥当。傍晚时分，正当我和君子两人在院前烧废纸和稻草时，母亲也从房间出来了，站在檐廊里默然看着火。仿佛灰色的寒冷的西风吹来，烟低低地在地面盘旋。蓦然抬头，看见母亲的脸色不好——从来没有那么不好——我吃惊地叫道：

“妈妈！脸色不好啊！”

母亲淡淡一笑：

“没什么的。”

说完又进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夜里，由于被褥也都收拾好了，君子睡二楼西式客厅沙发，母亲和我在母亲房间扯着从邻居借来的一套被褥，两人睡在一起。

哦？母亲以令人惊讶的又老又弱的语声说出意外的话来：

“因为有和子、因为有你和子，所以我才去伊豆啊！因为有你和子……”

我心里一震，不禁问道：

“假如没有我和子？”

母亲突然哭了：

“那还是死了好。母亲想在你父亲去世的这房子里死掉算了！”

断断续续地说罢，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在我面前，母亲从没说过这么不争气的话，也从没这么剧烈地哭过。即使在父亲去世时、在我出嫁时、在我肚里怀着孩子回到母亲身边时、在婴儿在医院未出生就死掉时、在我病倒起不来时、在直治行为不端时，母亲也绝对没表现出这么脆弱的态度。父亲去世后十年时间里，母亲仍是从容、优雅的母亲，和父亲在世时毫无二致。我们也是在娇生惯养中无忧无虑长大的。可是母亲已经没钱了。钱都为我们、为我和直治毫不吝惜地花掉了。结果，不得不离开这多年居住的家，而在伊豆一座小山庄开始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如果母亲有心机，精打细算地对待我们，并且想方设法让属于自己的钱增多——如果母亲是这样的人，那么，哪怕世道再变，也不至于产生这种想一死了之的心情。啊，没有钱这件事，是何等可怕、凄惨、无可救药的地狱啊！有生以来我这才恍惚大悟，心里十分难过，苦不堪言，以致想哭也哭不出来。所谓人生的严肃，大概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感觉吧。感觉上自己全然动弹不得，就那样仰面躺着，犹如石头一动不动。

第二天，母亲脸色还是不好，更加磨磨蹭蹭，似想尽量在这家里多待一会儿。但和田舅舅来了，说东西也几乎全都运走了，让她今天动身。于是母亲老大不情愿地穿上风衣，向说告别话的君子和出来进去的人们默默点头致意。然后同舅舅、加上我，三人离开西片町的家。

火车比较空，三人都有座。火车上，舅舅兴高采烈地哼起了小曲。但母亲脸色不好，低着头，一副不胜寒冷的样子。在三岛转乘骏豆铁路，在伊豆长冈下车，又坐公共汽车坐了十五分钟。下车后爬上缓坡道向山里走去。那里有座小村落，村头有一座中国风格的不无考究的山庄。

“母亲，地方比想的好啊！”我喘着粗气说。

“是啊。”母亲也站在山庄门口，一瞬间闪出欣喜的眼神。

“不说别的，空气好，空气清新。”舅舅得意地说。

“确实。”母亲微微一笑，“香，空气好香！”

这么着，三人都笑了。

进门厅一看，东京发来的行李已经到了，从门厅到房间堆得满满的。

“还有，客厅外面的景致好。”

舅舅兴致勃勃，把我们拉到客厅坐下。

时值午后三点左右，冬天的阳光温情脉脉地落在院子的草坪上。草坪尽头的石阶下面那里有一泓池水，有许多梅树。院子下面铺展着橘林。还有一条村道。再往前是水田。再一直往前有松树林。松树林的前面可以看见海。这么坐在客厅看去，水平线的高度刚好碰到我胸部的尖端。

“好柔和的景色啊！”母亲有气无力地说。

“可能是空气的关系，阳光跟东京完全不同。光线下来好像被一层丝绸过滤了似的。”我兴奋地说。

房间十叠(间)的一间、六叠的一间。另有中式客厅。门厅有三叠大小。洗澡房也带一个三叠小房间。此外有饭厅和厨房。二楼有一间带大床的客用西式房间。房间虽然只这么多，但我们两人，不，即使直治回来，三人住也不会局促，我想。

舅舅去这座小村落唯一的小旅馆商量吃饭的事。盒式套餐很快送来，就在客厅里摆好。舅舅喝着威士忌讲述和这座山庄以前的主人河田子爵在中国游玩时出的洋相，讲得眉飞色舞。母亲只稍稍动了一下筷子。不久，淡淡的暮色上来的时候，小声说：

“让我就这么睡一会儿吧！”

我从行李中取出被褥，让她躺下。我总有些放心不下，就从行李中找出体温计。一量体温，三十九度。

舅舅看样子也很吃惊，反正先到坡下村里找医生去了。

“妈妈！”

叫她也不应，只是迷迷糊糊昏睡。

我握着母亲的小手，低声啜泣。母亲好可怜好可怜，不，我们两人好可怜好可怜，怎么哭也哭不够。边哭边想就这样跟母亲一起死掉算了。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们的人生在离开西片町家时就已终止。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舅舅领村里的医生赶来了。村医年龄好像相当大，身穿仙台平(约)裤裙，脚上是白色布袜。

“说不定会变成肺炎。不过，就算变成肺炎，也不必担心。”

诊察完了，医生这样模棱两可地说道。然后打一针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母亲的烧也没退。和田舅舅递给两千元(了)，说万一必须住院什么的，往东京打电报。他姑且当天返回东京。

我从行李中取出最低限度的炊具，做了粥劝母亲喝。母亲躺着喝了三小勺，接着摇了下头。

近午时分，坡下村里的医生又来了。这回没穿裤裙，但白布袜仍穿着。

“还是住院……”

听我一说，他表示：

“不，没那个必要吧。今天打一针药力更强些的，烧应该会退的。”

回答仍然模棱两可。随即打一针所谓药力强些的，回去了。

不过，也许药力强些的药奏了奇效，当天偏午，母亲满脸通红，汗出得厉害。换睡衣的时候，母亲笑道：

“可能是名医啊！”

烧退到三十七度。我高兴地跑去村里唯一的小旅馆，求老板娘匀出十多个鸡蛋，马上煮得半熟拿给母亲。母亲吃了三个半熟鸡蛋，又差不多喝了半碗粥。

转天村里的名医又穿着白布袜出现了，我就昨天的强效注射表示感谢。他以一副仿佛说奏效理所当然的神情深深点了下头，仔仔细细察看一遍，转向我说：

“大太太完全没病。所以，往下无论吃什么做什么，都不碍事。”

由于他的说法还是怪怪的，我好歹忍住没有笑出来。

把医生送到门口，折回客厅一看，母亲已经在榻榻米上坐了起来。

“的确是名医。我已经没病了。”母亲显得喜气洋洋，不无陶醉地自言自语。

“妈妈，打开纸拉门好么？下雪了！”

雪片如花瓣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我打开纸拉门，和母亲并坐着，透过玻璃看伊豆的雪。

“已经没病了。”母亲再次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么坐着，觉得以前的事都好像做梦一样。说实话，搬家的时候，来伊豆我怎么都不愿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就想待在西片町家里，哪怕多待半天也好。上火车的时候，感觉像半死了似的。刚到这里时多少有些开心，可天一暗下来就想东京。胸口就好像烧焦了，意识变得不清醒起来。不是一般的病，是神明一度让我死去，又把我变成和昨天以前的我不同的我，让我再活过来。”

自那以来到现在，只有母女两人的山庄生活，还算一直平安无事。村里的人对我们也都很好。搬来这里是去年十二月，接下来一月、二月、三月，直到四月的今天，除了准备饭菜，我们基本在檐廊里织东西，或者在中式房间里看书、喝茶，几乎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二月梅花开，整个村落被梅花埋了起来。进入三月也大多是风平浪静的安稳天气，盛开的梅花势头丝毫不减，开到三月末还如霞似锦。无论清晨中午，还是傍晚和夜间，梅花都美得让人屏息敛气。打开檐廊的玻璃门，什么时候都有花香倏然涌进房间。临近三月末，每天黄昏时分，肯定有风吹来。我在傍晚的饭厅里刚一摆上碟碗，梅花的花瓣便从窗口飘来，落在碗里湿了。到了四月，我和母亲一边在檐廊用毛线织东西一边交谈，话题大多是种地计划。母亲也说想帮忙。啊，这么写来，就好像如母亲一次说过的那样，我们死过一回而变成另两个我们活了过来。但是归根结底，人恐怕是不能像耶稣那样复活的吧？母亲固然那样说了，可还是每喝一口汤汁，就想起直治“啊”一声。而且，我过去的伤痕实际上也一点儿也没愈合。

啊——，我想毫不遮掩地一吐为快。有时我甚至暗暗以为这山庄的安稳，统统不过是虚伪的假象罢了。就算这是我们母女从神明那里获得的短暂休息时间，平和之中也已经有某种不吉利的阴影悄悄临近——我总有这样的感觉。母亲尽管装出幸福的样子，但日见衰老。而我胸间进了蝮蛇，不惜以牺牲母亲为代价胖了起来，自己一再控制也还是发胖。啊——，但愿这仅仅是季节的关系。这段时间，我怎么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做出烧蛇蛋那种粗鄙的事来，也肯定是我这焦躁心情的一并外现。而这愈发加深了母亲的悲伤，让她愈发衰弱。

恋情——写到这里，再也写不下去了。

二

蛇蛋事件发生后过了十天，不吉利的事接连不断，使得母亲的悲伤更加深重，更加稀释了她的生命。

我引起了火灾。

我引起火灾——从小至今，做梦也没想到我一生中会发生那般可怕的事情。

对于用火不小心就会发生火灾这种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我也居然觉察不到——莫非我是那种所谓“千金小姐”不成？

半夜起来去卫生间，走到门厅屏风旁边时，洗澡房那边明晃晃的。无意中一看，洗澡房玻璃门红彤彤的，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小跑过去打开洗澡房的小矮门，光脚跑到门外，只见洗澡房灶旁的柴火堆正熊熊燃烧。

我扑到跟院子相连的坡下一家农户，使劲敲门叫道：

“中井先生，快起来，起火了！”

中井已经躺下了，但应道：

“好，马上去！”

我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说的时间里，他已一身睡衣从家中飞奔而出。

两人跑到火堆旁边，用水桶打池里的水泼上去。这当口，客厅走廊那边传来母亲“啊——”的一声叫。我扔开水桶，抱起栽倒的母亲，扶到睡铺让她躺下，再次奔回火场。这回舀出浴缸的水递给中井，中井往柴堆上泼去。但火势正猛，根本无济于事。

“起火了！起火了！别墅起火了！”

坡下传来这样的喊声。转眼之间，四五个村民捣开围墙跳了进来。随即，用水桶打出围墙下面的生活用水，接力式传递，两三分钟就扑灭了。差一点儿就烧到洗澡房的房顶了。

我舒了口气。当即察觉出起火的原因，猛然一惊。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场“火骚动”，是我傍晚将烧洗澡水烧剩的木柴从灶门拽出而自以为熄灭了放在柴堆引起的。正当我为此欲哭无泪地呆立不动的时候，听得前面西山家的媳妇在院墙外高声说：“不小心灶火，洗澡房要整个烧掉的！”

藤田村长、二宫巡警、大内警防团(田)长等人来了，藤田村长面带平时亲切的笑容问：

“吓一跳吧？怎么回事呢？”

“是我不好，把以为熄掉的柴火……”

说到这里，觉得实在太窝囊了，眼泪夺眶而出，低头不语。当时心想说不定要被带去警察署治罪了。光着脚，一身睡衣，惊慌失措——这样子让我陡然羞愧起来，深切觉出穷困潦倒的滋味。

“明白了。母亲呢？”藤田村长以体恤的语气静静说道。

“在客厅躺着呢，吓坏了……”

“不过还好……”年轻的二宫巡警也安慰似的说。

这时间里，坡下农家的中井先生换好衣服重新赶来，气喘吁吁地为我的疏忽过失辩护说：

“没什么，只是烧柴起了点儿火。小火灾也算不上的。”

“是吗？那就清楚了。”

藤田村长点了两三下头，然后同二宫巡警小声商量什么。

“那好，我们回去了。向你母亲问好！”说着，同大内警防团长和其他几位一起回去了。

仅二宫巡警一个人留下来。他来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以低得几乎只有呼吸的语声说：

“那么，今晚的事决定不报案了。”

二宫巡警走后，坡下农家的中井先生用听起来十分担心的紧张的语声问：

“二宫怎么说的？”

“说不报案了。”我回答。

院墙那边还有邻居们，看样子也听见我的答话了。一边说道“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一边陆续撤回了。

中井先生说一声“休息吧”，回去了。往下只我一人怅怅站在被火烧过的柴堆旁边，眼泪汪汪仰望天空。天空似乎黎明了。

我在洗澡房洗了手脚和脸。我有些怕见母亲，就在洗澡房的三叠房间梳理头发，磨蹭好一阵子。然后走去厨房，没事找事地收拾厨房餐具，直到完全天亮。

天亮后，蹑手蹑脚走到客厅那边一看，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中式房间的椅子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看见我，倒是莞尔一笑，但脸庞苍白得让人吃惊。

我没笑，一声不响地站在母亲椅子后面。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

“算不得什么事，柴火就是用来烧火的嘛！”

我一下子畅快起来，呵呵笑了。“说话时机好，有如银盘镶金果”——我想起《圣经》中的箴言，感谢上天让我拥有这般温柔的母亲，感谢上天给我以这样的幸福。昨夜的事是昨夜的事，再不闷闷不乐了。这么想着，我隔着玻璃门眺望晨光下的伊豆海面，久久站在母亲身后。最后，母亲沉静的呼吸同我的呼吸完全合在一起了。

简单吃罢早饭，我当即收拾烧过的柴堆，村中仅此一家的旅馆老板娘阿笑从院子柴门中小步跑来，边跑边问：

“怎么了？怎么了？我刚听说。昨晚到底怎么了？”眼里闪着泪花。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

“谈不上对不起。小姐，警察那边怎么样？”

“说可以了。”

“那就好！”老板娘露出由衷庆幸的神情。

我问阿笑该以怎样的形式向大家表示感谢和道歉。阿笑说还是给钱好。并且讲了应拿钱道歉的人家。

“不过，要是您不愿意一个人转来转去，我陪你一起去。”

“还是我一个人去好吧？”

“一个人能去？那当然一个人去好。”

“一个人去。”

接着，阿笑帮我收拾了一会儿烧过的地方。

收拾完毕，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钱，把百元钞一张张分别包在美浓纸(拾)里，上面写了致歉字样。

最先去了村公所。藤田村长不在。就把纸封递给负责接待的女孩：

“昨晚对不起了。以后一定注意，请多原谅。请问候村长。”

其次去警防团长大内先生家。大内先生出到门厅，看看我，默默现出伤感的微笑。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哭。

“昨晚添麻烦了！”

勉强说完，赶紧告别。路上一味落泪，脸不成样了，就中途折回家来，在洗脸间洗脸，重新化妆。正在门口穿鞋准备再次出门时，母亲出来问：

“还去哪儿？”

“呃，才开始。”我头也没抬地回答。

“够辛苦的啊！”母亲关切地说。

由于从母亲的体贴中获得了力量，这回我得以一次不哭地转完所有人家。

去区长家时，区长不在家，儿媳妇出来接待。看见我，反而眼泪汪汪的。另外，在巡警那里，二宫巡警连说“幸好幸好”——全都是好心人。最后转到左邻右舍，大家都表示同情，好言安慰。只有前院的西山家的媳妇——其实也是四十光景的阿姨了——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

“往后可得当心！是皇族还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以前看你们像过家家似的过日子，看得我提心吊胆。就像两个小孩过日子似的，一直没弄出火灾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往下可得好好注意。跟你说，昨晚要是风大，整个村子都得烧光！”

西山家媳妇就是在院墙外高声说“不小心灶火，洗澡房要整个烧掉的”那个人——尽管坡下农户家的中井先生跑到村长和二宫巡警跟前袒护说小火灾也算不上——但我从西山媳妇的抱怨中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完全不错。我一丝一毫也不怨恨她。母亲倒是开玩笑安慰说柴火就是用来烧火的。可问题是，假如当时风大，整个村落真可能烧光。那一来，我就是以死道歉也挽回不了。而我死了，母亲料也活不下去了，也有辱去世父亲的名声。虽说如今谈不上什么皇族华族了，但既然没落了，就要体面地没落下去。若是弄出火灾而道歉死了，那种凄惨的死法，是死不瞑目的。总之非好好注意不可。

从第二天开始，我全心全意干农活。下面农户中井家的二女儿时常帮忙。弄出火灾那场狼狈相过后，我觉得身上的血好像多少变红变黑了。此前我胸间盘踞着的那条坏蝮蛇，这回连血色都有些变了。这样，我感觉自己越来越成了野生乡下姑娘。和母亲在檐廊织东西让我觉得憋闷难受，反倒是去田里挖土让我痛快。

该说是体力劳动吧？对于我，干这种体力活不是初次。战争期间我被征用过，甚至做过打夯女工。现在下田穿的胶底袜就是那时军队发的。胶底袜这东西当时是生来第一次穿，但穿起来感觉舒服得吃惊。穿着在院子里行走，那种禽兽赤足在地面走动的轻快感自己竟也感同身受，兴奋得胸口阵阵作痛。战争期间愉快的记忆只此一桩。想来，战争那玩意儿真是无聊。

去年什么也没发生。

前年什么也没发生。

大前年什么也没发生。

这般有趣的诗，战败不久在一家报纸上刊登出来。的确，如今回想起来，尽管觉得好像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却又觉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关于战争的追忆，懒得说也懒得听。人确实死了很多，那也陈腐无聊。不过，或许仍是我自以为是的关系，唯独被征用后穿着胶底鞋打夯时的事不觉得多么陈腐。倒是相当不是滋味，可另一方面，自己的身体由于打夯变得壮壮实实。甚至至今我仍有时心想，若实在生活再无出路，靠打夯也能活下去。

战局几近绝望那阵子，身穿仿佛军装的男子来到西片町的家，递给我一纸征用通知书和写有劳动日程的表格。看日程表，我必须从第二天开始每隔一天进一次大山。于是泪水不由得从我的眼睛中涌了出来。

“找人替不可以么？”

我泪流不止，变成了啜泣。

“既然军方对你来了征用通知，那么必定本人才行。”男子斩钉截铁。

我决定前往。

翌日是个雨天。我们在立川山脚整齐列队。首先是军官训话。

“战争必胜！”如此劈头一句。“战争固然必胜，但是，如果大家不按军方命令工作，那么必然给战斗造成影响，出现冲绳那样的结果(战)。希望务必完成交给的工作。另外，这山里边也可能有间谍混进来，要相互注意。从此往后，大家也和军队同样进入阵地工作，阵地的情况绝对不可外传。这点要充分注意。”

山中细雨濛濛。男女混杂近五百人的队员站在雨中淋着恭听这番训话。队员中也掺有国民学校(中)②的男女学生，全都冻得哭丧着脸。雨水透过我的雨衣渗到外衣。不久，皮肤也几乎湿了。

那天一整天都用网篮挑土，回家电车中眼泪流个不停。接下的一次是拉绳打夯，这个活儿最让我感兴趣。

第二次第三次进山的时候，国民学校的男生开始贼眉鼠眼一个劲儿往我身上看。一天，我正用网篮挑土，两三个男生同我擦肩而过。其中一个说：

“那家伙、是间谍？”

听得我心里一惊。

“为什么说那种话呢？”我问跟我并排挑篮走的年轻姑娘。

“因为像是外国人。”年轻姑娘认真地回答。

“你也认为我是间谍？”

“哪里！”这回略微笑道。

“我、是日本人呀！”

说着，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傻乎乎无聊透顶，独自哧哧笑了起来。

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这天从早上我就和男人们一起运木头。这当中，值班监督的年轻军官绷起脸指着我说：

“喂，你！你过来一下。”

说罢，快步朝松树林那边走去。我又是担忧又是害怕，胸口怦怦跳着跟在后头。树林深处堆着刚从木材厂运来的木板。军官走到那跟前站定，一下子朝我转过身，露出白牙笑道：

“每天够受的吧？今天就请看这木材好了。”

“站在这里？”

“这里凉快，安静，在这木板上睡个午觉什么的好了。要是无聊，这个或可看看……”

说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开本书，难为情似的扔在木板上：

“这种东西也读读看！”

书上写着《三驾马车》(上)。

我拿起小开本书：

“谢谢！我家也有喜欢书的，现在倒是去了南洋……”

我这么一说，对方大概误解了：

“啊，是吗，是你丈夫吧？南洋，可不得了！”他摇了下头关切地说，“反正今天在这里看木材。你的盒饭，过会儿我拿给你。慢慢休息吧！”

说罢，急匆匆赶了回去。

我坐在木堆上看小开本书。看到一半的时候，那位军官嗵嗵带着脚步声走来，说：

“盒饭拿来了。一个人怕是够寂寞的吧？”

他把盒饭放在草地上，再次急匆匆返回。

吃完盒饭，这回我爬上木堆，躺倒看书。全部看完了，开始晕乎乎睡午觉。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了。蓦然，我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那个年轻军官。想了想，想不起来。我从木堆下来，正按头发的时候，再次嗵嗵响起皮鞋声。

“哎呀，今天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我跑到军官跟前，递过小开本书。本想道谢，却说不出来，抬头默默看着军官。四目相对时，我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泪来。结果，军官眼中也一晃儿闪出泪花。

就那样默默分别了。仅此一次，军官再未出现在我们干活的地方。我只那天轻松了一天，接下去还是每隔一天就在立川山里做苦工。母亲总是担心我的身体，但我反而壮实起来。如今成了对打夯活儿也暗暗怀有自信、对田里的劳作也并不觉得多么难受的女子。

我口说懒得讲也懒得听战争的事，却不知不觉地讲了自己这番“宝贵经历”。不过，在我关于战争的追忆中，多少想讲的，也就这么一点点。其余都像那首诗所写的：

去年什么也没发生。

前年什么也没发生。

大前年什么也没发生。

这差不多也是我想说的。莫名其妙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双胶底袜。一场梦幻。

从这胶底袜扯远了，意外扯出这么多闲话。不过，每天脚穿这双不妨称为战争唯一纪念品的胶底袜下田干活，固然可以冲淡心底潜伏的烦躁不安，但母亲近来看上去一天天明显衰弱下去。

蛇蛋。

火灾。

从那时开始，母亲好像眼看着变得病歪歪的。相反，自己好像逐渐成了粗野的人。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觉得自己是在无情地吸取母亲身上的生机肥胖下去。

就说火灾那次吧，母亲虽然开玩笑说柴火就是用来烧火的，但那以后绝口不提火灾，反倒安慰起我来。然而，母亲内心受到的冲击，肯定比我大十倍不止。那场火灾过后，母亲夜里不时呻吟。还有，刮大风的夜晚，她做出去卫生间的样子，深更半夜好几次爬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而且脸色总不大好。有的日子看上去甚至走路都勉为其难。说要帮我做农活，我劝她算了。但有一次还是用大水桶从井里提了五六桶水提到田里。第二天说肩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整整一天躺着不动。这样的事发生后，看样子到底放弃农活了。即便偶尔到田里来，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看我干活。

“都说喜欢夏花的人死在夏天，可是真的？”

母亲今天也在静静看我干田地的活，看的当中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默默给茄子浇水。噢，那么说来，已是初夏了。

“我喜欢合欢树的花，可这里的院子一棵也没有。”母亲再次沉静地说。

“不是有很多夹竹桃吗？”我故意冷冷地说。

“那个我不喜欢。夏天的花，一般都喜欢，可那个太癫狂了。”

“我么，喜欢玫瑰。可是那花四季都开。那么，喜欢玫瑰的人就要春天死、夏天死、秋天死、冬天死，要死四次不成？”

两人笑了。

“不歇一会儿？”母亲仍然笑着说，“今天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死的事可就免了！”

我跟在母亲身后，在紫藤架下的凳子上并排坐下。紫藤花已经开过了，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我们的膝头，把膝头染成绿色。

“早就想让你听一听来着，可我想在互相心情好的时候说，等机会等到今天。反正不是开心事。不过，今天我总好像觉得我也可以顺利说出口了，所以，你也忍着听完好么？实话跟你说，直治活着。”

我身体僵直了。

“五六天前和田舅舅来了信。信上说以前在舅舅公司工作的一个人，最近从南洋回来了，去舅舅那里寒暄。那时聊着聊着，最后得知那个人碰巧同直治在一个部队，直治平安无事，大概很快回来。可是，哎，有件不愉快的事。据那个人说，直治像是相当严重的鸦片中毒……”

“又来了！”

我像吃进苦东西似的扭歪嘴角。直治上高中那阵子模仿一个小说家，吸毒成瘾，为此从药店借了好大好大一笔钱。母亲花了两年时间才把钱还给药店。

“是啊，又开始了。不过，那个人说，鸦片不戒掉怕是不允许回来的，肯定戒掉了才回来。舅舅的信上说，就算戒掉了回来，那种品性的人，也不可能马上去哪里工作。在眼下这乱糟糟的东京做工，就连正常人都感觉像有些发狂似的，何况刚刚戒毒的半个病人，说不定马上疯疯癫癫，不知闹出什么来。所以，直治回来了，最好马上领回伊豆山庄，哪里也不让去，暂且在这里静养。这是一点。另外，嗳，和子，舅舅还说了一点。依舅舅的说法，我们的钱已经分文皆无了。又是存款冻结又是财产税，舅舅已经很难再像以往那样给我们寄钱了。所以么，直治回来了，母亲和直治、你三个人如果优哉游哉过日子，舅舅也要为筹措生活费焦头烂额。因此，或者趁早找地方把和子嫁出去，或找人家打工，非此即彼——舅舅这么吩咐来着。”

“打工？就是说当女佣？”

“不，舅舅说，对了，驹场那位……”母亲举出某位亲王的名字，“若是那位亲王，和我们也有血缘关系。再说兼任亲王家的家庭教师，就算打工，和子也不至于多么寂寞难耐——舅舅这么说来着。”

“此外就没有可做的？”

“别的职位，对你怕是太勉强吧，舅舅说。”

“为什么勉强？我说，为什么勉强？”

母亲只是面带凄苦的微笑，再不应答。

“不干，我不干那个！”

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该出口，但终究脱口而出。

“我穿这胶底袜、穿这胶底袜……”

说着，眼泪出来了，禁不住“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我仰起脸，一边用手背抹泪，一边对母亲说个不停——尽管明知不可以不可以，但话语仿佛下意识地、同肉体全然无关似的一泻而出。

“那一次您不是说了么，说因为有和子、因为有和子陪着，母亲才去伊豆的——不是说了么？不是说要是没有和子，真想一死了之？因此、正因如此，我才哪也不去，留在母亲身边，这么穿着胶底袜，一心想为母亲种好吃的蔬菜。可您一听直治要回来了，就嫌我碍事，让我去亲王家当女佣，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心里明知自己出言不逊，可是话语就像别的活物一般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要是穷得没钱了，把我们的衣服卖掉不就行了？这房子也卖掉不就行了？我什么都能做，在这村公所当女事务员也好什么也好都不在话下。要是村公所肯用我，打夯也打得来！贫穷算得了什么，只要母亲爱我疼我，我就一心一意一辈子留在母亲身边。可是母亲更疼爱直治。出去，我出去就是。反正我跟直治过去就性格合不来。三人一起生活，相互都不幸。我已经和母亲两人单独生活这么久了，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往下直治和母亲两人亲亲密密过日子，但愿直治多多、多多尽孝，我已经厌了，厌倦了过去的生活。我出去。今天就、这就出去。我有地方去。”

我立起身。

“和子！”

母亲厉声叫我，以迄今从未让我见过的充满威严的表情直挺挺地站着。和我面对面站着，看上去好像比我还多少高出一些。

我很想马上说对不起，却怎么也没出口，反而冒出别的话来：

“骗我，母亲骗我来着！在直治回来前利用我来着！我是母亲的女佣。用完了，就让我去亲王那里。”

哇——。我站着大哭特哭。

“你、傻瓜啊！”

母亲低沉的语声，因怒气而在发颤。

我仰起脸，再次顺口说出一串不该说的傻话：

“是的，我是傻瓜。因是傻瓜才受骗上当。因是傻瓜才被当成障碍物。还是我不在好吧？穷，穷是什么？钱，钱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相信爱、相信母亲的爱才活过来的。”

母亲忽然转过脸去。母亲在哭！我很想扑在母亲身上说对不起，但干农活弄脏的手让我多少有些介意，赌气地佯装不知。

“我不在就行了吧？我出去，有地方去。”

如此丢下一句，我直接一阵小跑。跑去洗澡房，抽抽搭搭洗脸洗手洗脚。然后去母亲房间换穿套装，再次哇的一声哭倒。我想尽情尽意、拼死拼活哭个够。于是跑上二楼西式房间，一头摔在床上，拿毯子蒙住头，猛哭不止，哭得身上水分都干了。哭着哭着，意识混沌起来，渐渐变得留恋一个人。恋恋不舍，想看那人的面容，想听那人的语声，想得不得了。心里觉得就像两只脚心被热辣辣地针灸着，而自己静静忍住不动——便是这样一种特殊心情。

傍晚时分，母亲悄悄走进二楼西式房间，啪的一声拉开灯，凑到床头。

“和子！”叫声非常亲切。

“嗯。”

我起身坐在床上，双手拢起头发，看着母亲，呵呵笑了。

母亲也幽幽地一笑，然后让身体深深陷进窗下的沙发。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没按你和田舅舅说的做……母亲刚刚给你舅舅写了回信。告诉他我的孩子的事请交给我好了。和子，卖衣服！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件卖掉，可劲儿挥霍，来个花天酒地！我再不想让你干农活了。买高价菜不也可以的么？天天干农活，你是吃不消的。”

实际上每天的农活也让我有点儿吃不消了。刚才那么发疯似的哭闹，也是因为干农活的辛劳和悲伤搅和在一起，使得自己对什么都又恨又烦。

我在床上低头不语。

“和子！”

“嗯？”

“有地方去，指的是哪里？”

我觉出自己一直红到脖梗。

“细田先生？”

我不吭声。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说也无妨？”

“请。”我小声道。

“你从山木先生家出来，回到西片町自己家时，母亲自以为没有说过任何责备你的话。但只说了一句：‘母亲被你背叛了！’可还记得？结果，你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该使用背叛那么重的字眼……”

不过，那时给母亲那么一说，我倒觉得很难得，高兴得哭了又哭。

“母亲那时说被你背叛了，指的不是你离开山木家的事，而是指山木先生对我说和子原来是和细田相好的啊！当时我切切实实觉得自己脸色变了。毕竟细田先生在那很早以前就有了太太有了孩子。就算你再思慕也根本奈何不得……”

“什么相好，说得太过分了。山木先生只不过胡思乱想罢了。”

“也许。你不至于仍在想那位细田先生吧？说有地方去，去哪里？”

“反正不是细田先生那里！”

“真的？那么，哪里？”

“妈妈，我么，近来想来着，人和其他动物完全不同之处是什么呢？语言也好智慧也好思维也好社会秩序也好，就算各自程度有别，但其他动物也都具有的吧？说不定信仰也有。人夸口自己是什么万物灵长，可和其他动物相比好像并没有本质区别，对吧？不过，母亲，倒是有一点，您不知道吧？有一点其他动物绝对没有。单单人有。那个么，就是秘密！怎么样？”

母亲脸颊微微泛红，妩媚地一笑：

“啊，但愿你的秘密结出硕果。母亲每天早上都祈求你父亲保佑你幸福。”

倏然，心头浮现出和父亲在那须野开车兜风，中途下车看见的秋日原野的风景。胡枝子、红瞿麦、龙胆、黄花龙芽等秋天的草本花开得正艳。野葡萄还青着。

接下去，和父亲在琵琶湖乘摩托艇。我跳进水里，湖藻中栖息的小鱼碰我的腿，湖底清晰印出我两腿的影子，慢悠悠一动一动——如此情景前后毫无关联地倏然浮上心头，转而消失。

我从床上滑下，抱住母亲的双膝，这才得以说出：

“妈妈，刚才对不起！”

想来，那几天是我们幸福的最后一缕闪光。之后，直治从南洋回来了，我们真正的地狱从此开始。

三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都活不下去的那种沮丧感——莫非这就是不安的情感不成？痛苦的潮水扑胸而来。简直就像白色云絮急匆匆一片接一片掠过阵雨过后的晚空一般，时而勒紧时而放松我的心脏。我的脉搏停止不动，呼吸细若游丝，眼前朦胧一片，浑身气力从指尖倏然溜走——在这样的心境中，我已没办法继续用毛线织东西了。

近来阴雨连绵，做什么都无精打采。今天情绪上来，把藤椅搬到客厅檐廊，准备把今春开始织而弃之不理的毛衣继续织下去。我打算在有些褪色的浅牡丹色毛线里加进天蓝色毛线，用来织成毛衣。这浅牡丹色毛线，是二十年前读初等科(，)时母亲用来给我织围脖的毛线。围脖的一端是头巾，我围在头上照镜子一看，活像小鬼。而且，由于颜色同其他同学围脖的颜色截然不同，让我讨厌得要死。关西(时)纳税大户家的同学以老成的语气夸奖说：“好一条围脖啊！”可我更加难为情。自那以来一次也没围过这围脖，弃之很久很久了。今年春天，我以起死回生的念头把它拆了，开始用来织我的毛衣。但总觉得这褪色的色调不合心意，再次扔开。今天实在无所事事，就心血来潮地取了出来，慢悠悠重操旧业。但织着织着，我察觉这浅牡丹色毛线同灰色的阴雨天空融为一体，形成柔和得妙不可言的色调。原来是我无知，不知道衣着要考虑同天空颜色的谐调。谐调，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我因此有些吃惊，惊呆了。灰色的雨空、浅牡丹色的毛线——二者组合起来，二者同时变得活色生香，真是不可思议。手中的毛线陡然变得暖融融的，阴冷的雨空也像天鹅绒一样给人以温柔之感。这让我想起莫奈(鹅)②笔下的雾中教堂。我觉得，通过这毛线颜色，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good”。母亲显然懂得这浅牡丹色同冬日的雪空是何等相得益彰，特意为我挑选的。我却傻乎乎弃若敝屣。而母亲并不强制还小的我，放在那里等我喜欢。母亲始终佯作不知地默默等我恍惚大悟，整整二十年间绝口不提这颜色之美。我深深感到母亲真是好母亲。而我和直治两人却欺负、折磨这么好的母亲，致使她随时都可能死掉。想到这里，胸口忽一下子涌起不堪忍受的恐惧和担忧的阴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越想越预感前程全是怵目惊心的坏事，陷入全然活不下去的不安之中，指尖也没了气力。我把织针放在膝头，长长喟叹一声，仰面朝天，闭目合眼。

“妈妈！”我情不自禁地招呼一声。

母亲正靠在客厅角落的桌旁看书，不解地应道：

“什么？”

我不知所措。随即故意拔高嗓门：

“玫瑰终于开了，妈，知道不？我刚注意到。终于开了！”

紧挨客厅檐廊前的玫瑰。那是和田舅舅过去不知从法国还是英国——有些忘了——反正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玫瑰，两三个月前移植到这山庄里来的。今天早上总算开出一朵，这点我清清楚楚。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便像刚刚察觉似的虚张声势。花是深紫色的，有一种毅然决然的傲气和力度。

“知道的。”母亲不动声色地说，“对于你，那像是事关重大啊！”

“或许。可怜？”

“不，我只是说你身上有这种地方。又往厨房火柴盒贴雷诺阿(不)的画，又给布娃做围巾，是喜欢做这些的吧？就拿院子的玫瑰来说，听你那么一说，觉得就像说活人事似的。”

“没有孩子的嘛！”

自己也全然始料未及的话冲口而出。说罢一惊，自我解围似的摆弄膝上的针织品。

“——二十九岁了啊！”

这时我仿佛清楚地听见一个男子用不好意思的低音这样说道。我羞得脸颊像起火一样发烫。

母亲什么也没说，仍闷头看书。母亲不久前开始戴纱布口罩。或许这个关系，近来明显变得寡言少语。口罩是按照直治的说法戴的。直治十多天前从南洋岛上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也没提前打声招呼，一个夏日的傍晚，从后面的木门溜进院子：

“嘿，不成样子，房子毫无情趣，最好贴张纸上去：‘来来轩，卖烧卖’！”

这就是和我第一次见面时直治的寒暄话。

两三天前母亲就因舌头有病躺倒了。舌尖在外观上没有任何变化，然而她说一动就痛得不得了。吃饭也只是喝稀粥。我说找医生看看，她摇头笑笑：

“给人见笑。”

涂了碘酊也好像毫无效果。我奇异地觉得心焦意躁。

正当这时，直治回来了。

直治坐在母亲枕边说了声“我回来了”，就马上立起，在小房子里到处转来转去。我跟在他后面问：

“怎样？母亲变了？”

“变了变了，面黄肌瘦。早死就好了。在这样的世上，妈妈那样的人根本没办法活。太惨了，看不下去。”

“我呢？”

“粗俗了。看那张脸，好像有两三个男人都不止。酒呢？今晚得喝酒！”

我走去村中仅此一家的小旅馆，说弟弟从部队回来了，求老板娘阿笑多少匀一点酒。阿笑说不巧酒断货了。我回来这么告诉直治，直治现出见所未见的陌生人般的表情，哼一声说我不会交涉。随即向我问了小旅馆位置，趿拉着在院子用的木屐奔了出去。往下怎么等也等不回来。我准备了直治喜欢吃的油煎苹果片，还用鸡蛋做了菜，饭厅电灯泡也换成亮的了。等了很久。正等着，阿笑从厨房门一晃儿探出脸，那对鲤鱼样的圆眼睛瞪得更大了，像说一件大事似的低声说道：

“喂、喂，不要紧么？喝烧酒来着……”

“‘烧酒’(‘)，可是甲醇？”

“不，倒不是甲醇……”

“喝也不至于得病吧？”

“嗯，不过……”

“让他喝好了！”

阿笑像咽唾液似的点头回去了。

“说是在阿笑那里喝酒呢。”

听我一说，母亲略微扭着嘴角笑道：

“是吗。鸦片那东西，怕是戒了吧。你快吃饭吧。对了，今晚三人在这房间里睡，直治的被褥铺在中间。”

我直想哭出来。

三更半夜，直治带着粗重的脚步声回来了。我们三人睡在客厅同一顶蚊帐里。

“南洋的事，讲给妈妈听听可好？”我躺着说。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忘光了。到了日本坐上火车，从车窗看去，水田真是好看。只这个。关灯吧，不关睡不着。”

我关掉灯。夏天的月亮光如洪水涌满蚊帐。

第二天早晨，直治趴在褥子上，一边吸烟一边眼望远处的大海。

“听说你舌头痛？”

那口气，好像刚刚意识到母亲身体不好似的。

母亲只是浅浅地一笑。

“那东西么，肯定是心理性的。夜里张嘴睡觉的吧？不成样子。戴上口罩，把纱巾用利凡诺液浸了，塞到口罩里。”

听得我忍俊不禁：

“那叫什么疗法？”

“美学疗法。”

“可妈妈肯定不喜欢口罩什么的。”

不限于口罩，眼罩也好眼镜也好，那种加在脸上的东西，母亲都不中意来着。

“嗳，妈妈，戴口罩？”我问。

“戴。”

母亲认真地小声回答。这让我心中一惊。意思似乎是大凡直治说的，无论什么都要信从。

吃完早饭，我按直治说的，用利凡诺浸了纱布，作好口罩，拿去母亲那里。母亲默默接过，仍躺着把口罩细绳乖乖挂在耳朵上。那样子，分明同幼童无异。看得我心里难过。

偏午时候，直治说要见东京的朋友和文学方面的老师等人，换上西装，从母亲手里接过两千日元去了东京。去了差不多十天了，直治仍没回来。母亲天天戴着口罩等待直治。

“利凡诺，好药啊！戴上这口罩，舌头的疼痛完全消失了！”母亲边笑边说。

可我总觉得母亲是在说谎。虽然她说不碍事了，现在也起来了，但看样子还是没有什么食欲，话也少得多。我实在放心不下。哎，直治在东京做什么呢？一定跟那个小说家上原什么的一起在东京城游来逛去，卷进东京疯狂的漩涡中。我越想越苦闷。突如其来地告诉母亲玫瑰消息，又信口开河说出因为没有小孩那种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话来——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啊！”

我欠身立起，却又全然无处可去，对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一摇一晃爬上二楼，进入二楼西式房间。

这里往下应是直治房间。四五天前我跟母亲商量，请坡下的农家中井先生帮忙，把直治的西装柜、桌子、书箱，还有满满装有藏书和笔记本等物的五六个木箱，反正把过去西片町家直治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来这里。我觉得最好还是等直治从东京回来，由他自己把衣柜书箱等等摆在他自己喜欢的位置。他回来之前只管这么杂乱放着。结果，房间到处乱七八糟，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漫不经心地从脚下木箱拾起一本直治的笔记一看，笔记本封面写道：

葫芦花日志

里边密密麻麻潦草写着以下内容。似乎是他苦于吸毒成瘾时的手记。

感觉像要烧死。痛苦也喊不出痛苦，纵使只言片语。亘古未有。自有人世以来前所未有的无底地狱，休得掩饰这地狱！

思想？谎言！主义？谎言！理想？谎言！秩序？谎言！诚实？真理？纯粹？统统谎言！人称半岛紫藤树龄千年，熊野紫藤数百年。据闻前者花穗最长九尺，后者五尺有余，而我只为花穗动心。

那也是人之子，活着的人之子。

逻辑是所谓对于逻辑的爱，不是对活着的人的爱。

金钱与女人。逻辑为之羞赧，匆匆离去。

历史、哲学、教育、宗教、法律、政治、经济、社会，同那类学问相比，一个处女的微笑更为尊贵——此乃浮士德(史)博士勇敢的实证。

学问是虚荣的别名，是使人不再是人的努力。

对歌德也可以信誓旦旦：无论多么巧妙我都能写。能写出布局谋篇天衣无缝、又有适可而止的滑稽、灼伤眼底的悲哀、抑或令人端庄肃然即所谓正襟危坐那般十全十美的小说。而若朗朗诵读，即为银幕解说词——可我怎么好意思写呢？归根结底，我要说，那种杰作意识纯属小家子气。读小说而正襟危坐，那是狂人行为。既然这样，索性身穿和服外褂裙裤(端)岂不更好！越是优秀作品，应该越不装腔作势。为了看到朋友由衷欣慰的笑脸，我故意把一篇小说写得一塌糊涂，随即摔个倒仰，抱头鼠窜。啊，朋友当时那张笑脸！

文不通则人不达，吹响玩具喇叭给你听。这里有日本头号傻瓜。而你毕竟说得过去。祝你永远健在——这样的温情，到底算什么呢？

朋友洋洋得意，感慨道那是那家伙的坏毛病，委实可惜。人家爱他，他却不知。

有不是不良的人吗？

毛骨悚然。

想得到钱。

若不然，

自然死于睡眠！

欠药店将近一千元。今天把当铺掌柜偷偷领来家中，让他到自己房间：这房间有什么可当的，尽管拿去，十万火急需要钱。对方看也不看，胡说算了吧，又不是你的东西。那好，我理直气壮地说，那么就把我以前用零花钱买的东西统统拿去！而集中起来的“破烂”，有当钱资格的，一件也没有。

首先是单手石膏像，这是维纳斯的右手。酷似大丽花的一只手，雪白的一只手。这样的手孤零零摆在台面。但仔细看就会看出，这只手是在表达维纳斯被男人注视裸体时那“啊”的一声惊叫、那羞涩的旋风、那一丝不挂的凄惨。甚至浅淡而又遍布全身的火辣辣的红晕、那全身的扭动——维纳斯如此令人屏息敛气般的裸体的羞涩，也通过这只指尖没有指纹、掌心一条手纹也没有的纯白的纤纤右手悲戚地表达出来。表达得几乎令我们透不过气。然而，这就是所谓不实用的“破烂”。掌柜一口砍到五角钱。

此外，巴黎近郊的大地图、直径将近一尺的假象牙大陀螺、比丝线还细的能写字的特制自来水笔尖——哪一件都是我当古玩买得的。但对方笑道这就告辞。我让他等等。结果，让他背走山一样多的书，接得五元钱。我书架上的书，几乎只剩不值钱的小开本，且是从旧书店买进的，典当价值自然这么低。

想解决千元债款，实际仅此五元。我在世间的实力大体如此。不是笑谈。

颓废？可我若不这样就活不成。较之那么指责我的人，叫我死去的人更为难得。死了利索。而人们偏偏不说“去死！”心胸狭窄、精打细算的伪善者们！

正义？所谓阶级斗争的本质，根本不在那里。人道？少开玩笑！据我所知，那意味为了自己的幸福把别人打倒、杀掉。若非喝令去死，那是什么？休想蒙骗我！

但是，我们这个阶级也没有正经货。白痴、幽灵、守财奴、疯狗、吹牛大王、假斯文、站在云端撒尿！

去死！就连这两个字也不值。

战争。日本的战争，纯属找死。

卷入找死战争死去。不，更想一个人死去。

人说谎时，必定一本正经。瞧近来那些领导人的一本正经！呸！

想和受人尊敬的人玩。

问题是，那样的好人根本不带我玩。

我一做出早熟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早熟；我做出懒汉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是懒汉；我做出写不出小说的样子，人们就说我写不出；我做出说谎的样子，人们就说我说谎；我做出有钱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有钱；我做出冷淡的样子，人们就说我冷淡。然而，当我真的痛苦得禁不住呻吟时，人们却说我伪装痛苦。

驴唇不对马嘴。

总之除了自杀别无他法，不是么？

即使这么痛苦，而一想到自杀了结，也还是大放悲鸣。

一个春天的早晨，绽开两三朵花的梅树枝沐浴着早上的阳光。就在那条枝上，海德堡一个年轻学生长拖拖吊死了。

“妈妈，骂我好了！”

“怎么骂？”

“骂我窝囊废！”

“真？窝囊废……这回可以了吧？”

妈妈有好得无与伦比的地方。想到妈妈就想哭。即使为向妈妈道歉也得死。

原谅我吧，现在就原谅我一次吧！

小天鹅哟

一年又一年

长大了

可惜不睁眼

再胖也可怜

（元旦试作）

吗啡、阿托罗莫尔、鸦片、潘特朋、帕比那尔、潘欧品、阿托品(罗)。

人，不，男人，若不认为自己优秀、自己有优点，怎么能活得下去？

讨厌人，被人讨厌。

斗智。

严肃=痴呆感。

总之是在活着，所以一定在招摇撞骗。

一封借钱信：

请回信。

务请回信。

希望一定是好消息。

我设想了种种屈辱，正在独自呻吟。

不是演戏，绝对不是。

拜托了！

我羞愧得要死。

不是夸张。

每天每天盼望回信，日日夜夜浑身颤抖不止。

别让我嚼沙子。

隔壁传来偷偷的笑声。深夜在被窝中辗转反侧。

别让我蒙受耻辱。

姐姐！

看到这里，我合上《葫芦花日志》，放回木箱。然后走去窗口，让窗扇大敞四开，俯视白濛濛的雨中庭园，回想当时的事。

自那以来，已经六年了。直治的毒瘾成了我离婚的起因。不，不能那么说。即使没有直治的毒瘾，我的离婚也迟早由别的事端促成——我觉得这点甚至从出生时就已定下。直治没办法支付欠药店的钱，屡屡求我给钱。我刚嫁到山木家，钱方面不可能有多少余地。再说，从婆家偷偷摸摸弄钱给娘家的弟弟，我觉得这事让我十分不好意思。于是和从娘家陪我嫁过来的阿婆阿关商量，将我的手镯、项链和裙子卖掉。弟弟给我来信讨钱。信上写道：“我现在又痛苦又羞愧，实在没办法和姐姐见面，甚至打电话都做不到。吩咐阿关把钱送往住在京桥×町×丁目茅野公寓的小说家上原二郎君——想必姐姐也知其姓名——那里。上原君被坊间说得像是不道德之人，但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只管放心地把钱送到上原君那里。那样，上原君会马上用电话通知我，务请照做。无论如何我不想让妈妈察觉我现在的毒瘾，打算在妈妈不知道的时间里彻底戒掉。拿到姐姐的钱后，还清欠药店的全部债款，然后去盐原别墅，让身体恢复健康。真的，只要整个还上药店债款，我当天就同毒品一刀两断。向神发誓。请相信我，请瞒着妈妈。求姐姐让阿关去茅野那里。”于是我按弟弟的指示，让阿关带钱悄悄送到上原的住处。但是，弟弟信上的誓言总是谎言。他根本没去盐原别墅，毒瘾似乎变本加厉。要钱的信也写得近乎苦苦哀求。这回坚决戒掉——誓言悲切得几乎让人不忍面对。因此，尽管明知又是谎言，但也还是不由得让阿关把我的胸针卖掉，把钱送去上原住的公寓。

“上原先生，是怎样一位男士？”

“小个子，脸色不好，爱理不理的。”阿关答道，“不过，他很少在家。在家的一般都是他太太和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那位太太虽说不怎么漂亮，但热情，看上去有教养。若是给那位太太，钱是可放心交给的。”

那时的我，同现在的我相比，不，根本无法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人似的呆呆愣愣无心无肺。尽管如此，毕竟接连不断要钱且款额越要越多，还是感到忧心忡忡。一天看完能剧(时)回来的路上，我在银座把汽车打发回去，独自找到茅野公寓。

上原一个人在房间里看报。条纹布夹衣，外面披着藏青碎白花短褂，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怪：既像年老又像年轻，又像从未见过的奇兽。

“老婆刚和孩子一起领配给品去了。”

他以略带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似乎把我错看成他太太的朋友或什么人了。我说是直治的姐姐，上原当即笑出声来。不知何故，我打了个寒战。

“出去走走吧！”

说着，他已披上和服长披风，从木屐箱里取出新木屐穿上，迅速在前头沿走廊走了起来。

外面是初冬黄昏。风很凉。感觉像是隅田川吹来的河风。上原以抗击河风的架势，稍微向上斜起右肩往筑地那边默默行走。我一阵小跑接一阵小跑跟在后面。

走进东京剧场后面一座大厦的地下室。二十叠大小的狭长房间里，四五伙客人各自隔桌喝着闷酒。

上原用玻璃杯喝酒。也为我要了一个杯劝酒。我用那个玻璃杯喝了两杯，但什么事也没有。

上原喝酒，吸烟，久久沉默。我也沉默。虽说生来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十分镇定，心情愉快。

“要是喝酒就好了……”

“哦？”

“不，说你弟弟。要是转到酒精这方面来就好了。过去我也有毒瘾来着。对那东西人们都心里发怵。其实酒精也是一回事。但对酒精人们意外宽容。把弟弟搞成酒鬼好了，可以吧？”

“我见过一次酒鬼的。新年出门时，我家司机的一个熟人在汽车副驾驶席上脸红得像小鬼似的。睡着了，呼噜呼噜打着很大的鼾声。我惊叫一声，司机说是酒鬼，没办法的。把他从汽车拉下扛在肩上送去了哪里。瘫软得好像没了骨头，可嘴里还是嘟嘟囔囔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酒鬼什么样，有意思。”

“我也是酒鬼。”

“哎哟，可不一样的吧？”

“你也是酒鬼。”

“没那回事。我见过酒鬼的嘛！完全不同。”

上原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么说，你弟弟也可能成不了酒鬼。反正最好成为喝酒的人。回去吧。晚了怕不好办吧？”

“哪里，无所谓的。”

“啊，说实话，我手头紧。阿姐！付账！”

“很贵很贵吗？要是一点点，我倒是有的。”

“是吗，那么，付账你来。”

“可能不够。”

我看看手袋，告诉上原有多少钱。

“那足够再喝两三家的，捉弄我！”

上原蹙起眉头，转而笑了。

“还去哪里喝么？”我问。

他摇头道：

“啊，够了。给你找出租车，回去吧。”

我们爬上地下室黑暗的楼梯。爬到中间，先爬一步的上原猛然转身，飞快地吻住我。我紧闭着嘴唇，任他吻。

倒也不是多么喜欢上原，但从那时开始，我还是有了“秘密”。上原啪啪嗒嗒跑上楼梯。我的心情奇异地一阵透明，缓缓爬到外面。河风吹拂着脸颊，十分惬意。

我请上原拦了辆出租车，两人默默分别。

在被车摇晃的时间里，我觉得人也突然变得像大海一样广阔。

“我有情人了。”

一天，我被丈夫抱怨得有些孤寂，不经意地说道。

“知道。是细田吧？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心吗？”

我默然。

每当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这个问题就出现在我们夫妻之间。我心想这可不成。可是一如裁错了裙子布料，那布料已无法缝合了，只能全部扔掉，另找新布料剪裁。

“肚里的孩子不至于……”

一天夜里给丈夫这么说时，我实在太惊恐了，浑身瑟瑟发抖。如今想来，我也好丈夫也好，都还年轻。我不晓得恋情，甚至爱也不明白。我为细田先生画的画迷得如醉如痴。如果成为那样的男士的太太，日常生活该营造得多么美妙！若不同那般情趣高雅的人结婚，结婚绝对无聊——无论对谁我都这么说来着。以致受到人们误解。然而我还是不懂恋情不懂爱，满不在乎地公开说自己喜欢细田先生，根本无意否定。结果事情变得莫名其妙，就连自己肚子里安眠的婴儿那时也成了丈夫怀疑的目标。尽管没有哪个直接提出离婚，但不知不觉之间，周围气氛变得生分起来，于是我和陪我嫁来的阿关一起返回娘家。后来产了死婴，我病倒了。同山木的关系，就此不了了之。

直治想必对我离婚的事感觉出某种类似责任的东西，说一声“去死”就哇哇放声大哭，脸都险些哭烂了。我问弟弟药店债款有多少了，得知数额多得惊人。而后来才知道，实际数额弟弟不敢说，弟弟说谎了。后来确认实际总额，差不多是弟弟当时告诉我的三倍。

“我，见上原了。一个好人啊。往后跟上原一起喝酒玩儿怎么样？酒么，那东西很便宜，是吧？几个酒钱，我随时给你。药店债款，也别担心。总有办法可想的。”

我说见了上原并说他是好人，使得弟弟好像高兴得不得了。那天夜里他从我手中接过钱就到上原那里玩去了。

毒瘾——唯有毒瘾——或许是一种精神病患。我夸了上原，又从弟弟那里借来上原的书读了，说很了不起。弟弟就说姐姐你懂得什么！话虽这么说，但仍显得乐不可支，又让我读上原别的书：“那么，这个也读读看！”一来二去，我也真心读起了上原的小说，两人这个那个就上原说三道四。弟弟每天晚上都气壮如牛地跑去上原那里玩。看样子，渐渐按上原的计划朝酒精方面转变。我就欠药店的钱悄悄跟母亲商量。母亲一只手捂住脸，好一会儿一动不动。随后扬起头，凄楚地笑笑，说道：“想也没办法啊，花上几年不知道，反正每月多少还一点吧。”

自那以来过去了六年。

葫芦花。啊——弟弟，估计弟弟也够痛苦的。而且，前途无望，估计至今也全然不知道做什么好，只是天天以一死之心喝酒不止。

索性一咬牙当真正的不良分子如何？那一来，说不定弟弟反而快活起来。

有不是不良的人吗？那本笔记中这样写道。不过那么说来，隐约觉得自己也是不良，舅舅也是不良，母亲也是不良。不良恐怕不是件简单事。

四

上原二郎先生（我的契诃夫(原)，My Chekhov，M·C）：

这封信，写呢还是怎么样呢，自己相当困惑。不过，今早想起了耶稣的话：如鸽子一样诚实，如蛇一样聪慧，于是奇妙地有了精神，决定写这封信。我是直治的姐姐。忘了吧？忘了，请想起来才好。

直治最近又去打扰，好像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其实直治的事是直治我行我素。由我出头致歉，我也觉得似乎多此一举）。今天不是为直治的事，是为我的事相求。从直治口中听说京桥的公寓受了战灾，后来搬到现在的住处。很想前往东京郊外的府上拜访，但母亲近来身体有些不好，无论如何也无法扔下母亲进京。只好以这封信表达。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从以往的《女大学》(以)角度来看，我要商量的事或许是非常狡猾和肮脏的，甚至是恶性犯罪。但是，我、不，我们照此下去，无论如何都很难活下去了。因此打算请您、请弟弟直治可能在这世上最尊敬的您听一下我坦诚的心情，给予指导。

我忍受不了现在的生活。不是说喜欢不喜欢，而是说长此以往，母子三人实在没办法活下去。

昨天也很难受，全身发热，呼吸困难，自己对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不料偏午时候，坡下的农家姑娘冒着雨背米送来。我就递给她说定的衣服。姑娘在饭厅坐下和我面对面喝茶。边喝边用极为直率的语气问：

“跟你说，靠卖东西，往后能生活多久呢？”

“半年或一年左右。”我回答。随即用右手捂住半边脸说：“困，困得不行。”

“累的。怕是嗜睡那种神经衰弱。”

“有可能啊！”

我险些落泪。倏然，现实主义那个词和浪漫主义那个词浮上心头。我没有现实主义。想到这样能不能活下去，顿觉寒气从全身掠过。母亲是半个病人，躺躺坐坐；弟弟如您所知，是有心病的大病人。在这边的时候，成天每日去附近旅馆兼餐馆的人家喝烧酒。每三天一次拿着卖我们衣服的钱跑去东京那边。但痛苦的不是这种事。可怕的是我真切预感自己的生命将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如芭蕉叶不落而腐烂一样，站立着而自行腐烂下去。实在忍无可忍。所以，即使有违《女大学》，我也要逃离眼下的生活。

我为此找您商量。

现在我很想在母亲和弟弟面前明确宣布，明确说出自己以前就思恋某个人，将来打算作为他的情人生活。那个人想必您也知道。其姓名的罗马拼音头两个字母是M·C。过去每当有什么难受事的时候，我就恨不得跑去M·C那里，要死要活地熬到现在。

和您一样，M·C也有太太和孩子。比我年轻漂亮的女友也好像有。但是，出于个人私情，除了去找M·C，我别无生路。M·C的太太我还不曾见过，似乎是一位非常贤惠的女士。想到那位太太，我认为自己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像更加可怕，没办法不依赖M·C。如鸽子一样诚实，如蛇一样聪慧——我要这样实现我的思恋。不过，母亲也好弟弟也好或者世人也好，估计谁都不会赞成我的做法。您怎么样？归根结底，我只能独自思考独自行动，别无他法。想到这点就泪流不止。毕竟有生以来头一次。这种艰难的事不大可能在得到周围人祝福的情况下如愿以偿。我要像求解格外复杂的代数因式分解题或什么答案一样聚精会神。一旦觉得某处有个线头能使死结扑簌簌应声而解，心情就豁然开朗。

问题是，关键的M·C那边对我是怎么看的呢？想到这里，一下子垂头丧气。就是说，是我不请自来……怎么说好呢，不能说是追上门的老婆，或者该说是追上门的情人，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假如M·C死活都不愿意，那么就到此为止。所以求求您，求您问问他。六年前的一天，我胸间隐约架起一道色彩浅淡的彩虹。尽管那不是恋情也不是爱情，但随着岁月的推移，那道彩虹明显增加了色彩的浓度。迄今为止，我一次也不曾让它在眼前消失。傍晚骤雨过后的天空架起的彩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但一个人心中架起的彩虹是不会消失的。请问一问那位可好？

那位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也会把我看作雨后天空的彩虹吗？或者早已经消失了？

果真那样，我也必须抹掉我的彩虹。可是，只要我的生命没有先行消失，我胸中的彩虹就不至于消失。

祈盼回音。

又及：这段时间我一点点胖了下去。较之变为动物性女人，我以为更有人样儿了。这个夏天，我读了一篇劳伦斯(及)的小说。

M·C先生：

由于不见回音，就再奉上一封。日前奉上的信，充满极其狡猾的、蛇一般的奸计，想必被您一一识破了。事实上，那封信的字里行间也极尽狡黠之能事。说到底，只有想求您帮助我的生计和要钱的意图——想必您认为信的意图只此一个。我也并不否定。不过，如果我只想找自身的资助者，那么恕我失礼，不至于特意找您。我觉得另外有许多喜爱我的富有的老人。实际上，最近也有奇妙的类似提亲那样的事发生。对方姓名您也可能晓得，是一位年过六十的独身老伯，据说是艺术院会员或其他什么的大师级人物来山庄讨我。这位大师住在我们西片町家附近，有相邻之谊，曾时而见面。一次——记得是秋天一个傍晚——我和母亲两人坐汽车通过那位大师家门时，他正一个人怅然立在门旁。母亲从车窗里朝他略微点头致意，对方那紧绷着的铁青色脸庞一下子变得比红叶还红。

“春心浮动？”我打趣说，“喜欢母亲的吧？”

可母亲不动声色，自言自语似的说：

“哪里，人家是大人物。”

尊重艺术家似乎是我们家的家风。

听说那位大师几年前失去了太太，通过跟舅舅同为谣曲票友的一位亲王向母亲提婚，母亲建议我直接回复大师，怎么想就怎么说。我用不着多想，随手提笔飞快地写道自己眼下无意结婚。

“谢绝也可以的吧？”

“那倒也是……我也认为不够合适。”

当时大师住在轻井泽别墅那边，就写信到山庄谢绝。第二天大师来信——同我的信偏巧岔开——说他只是在来伊豆温泉办事途中短期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于是在完全不知晓我如何回信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出现在我们山庄。艺术家这类人，无论多大年纪都这么像个孩子似的率性而为。

母亲身体欠佳，由我出面接待对方，在中式房间端茶说道：

“那封谢绝的信，想必现在应该到了轻井泽那边。我倒是仔细考虑过了……”

“是那样的吗？”对方以急切切的语气说着，擦了把汗，“不过，务请再认真考虑一次。我么，怎么说呢，所谓精神上我或许不能给你幸福，但在物质方面，什么样的幸福我都可以给你。这点可以说定。啊，我，我说话可是毫无顾忌……”

“您所说的幸福，我不大明白。这么说好像不知天高地厚，还要请你原谅——契诃夫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生个孩子、生个我们的孩子吧。尼采(您)或是谁的随笔中也有想要为自己生孩子的女人那样的话。我，想要孩子。至于幸福什么的，那玩意儿怎么都无所谓，虽然钱也想要，但只要有养育孩子的钱，那就足够了。”

大师怪异地笑道：

“您这人世所罕见，对谁都能直言不讳。如果和你这样的女士在一起，说不定我的工作也会有灵感降临。”

对方竟说出与其年龄不相符的不无装腔作势的话来。假如真能以我的力量让如此非同一般的艺术家的工作充满生机，那肯定也是有价值的事——我虽然也这么想了，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设想自己被那位大师拥抱的样子。

“您是说，我即使不怀有爱情也可以的么？”我略略笑着问。

大师认真说道：

“作为女子足矣。女人糊涂一些无所谓。”

“可我这样的女人，还是没有爱情就不考虑结婚的。我，已经是大人。来年就三十了。”说着，不由得想捂住自己的嘴。

三十。女人到二十九还剩有少女味儿。但是，三十岁的女人身上，就哪里也没有少女味儿了——我倏然想起过去读过的一本法国小说中的话，一种无可救药的寂寞感袭上心头。往外望去，沐浴着正午阳光的海面，如玻璃碎片一样闪闪烁烁。读那本小说的时候，我只是轻轻点头，心想大约是那样的，没往心里去。原来女人的生活三十岁就结束了，很怀念如此不以为然的那个阶段。手镯、项链、礼服裙、腰带，随着这些从自己身体周围一一消失，我身上的少女味儿想必也逐渐变淡变少。贫穷的中年女人。啊——讨厌。不过，中年女人的生活也还是女人生活的，是吧？近来我明白了这点。记得英语女教师回英国的时候对十九岁的我这样说过：

“你不要恋爱。一恋爱，你就会变得不幸。如果恋爱，要等到再大一些，等到三十以后。”

可是，即使那么说，我也浑然不觉。什么三十以后，那时的我根本无从想象。

“听说这座别墅要出售？”大师以仿佛不怀好意的表情，忽然说道。

我笑了。

“抱歉，我想起了《樱桃园》(抱)。你肯买下吗？”

大师到底敏感地有所觉察，愠怒似的扭歪嘴角，沉默不语。

某位皇族想作为新居以新日币五十万元买下这类说法的确是有的，但那已经消失。估计大师听得了这个传闻。不过，想必不愿被我们看成樱桃园的罗巴兴，情绪仿佛一落千丈，往下闲聊了几句回去了。

我现在求助于你的，不是做罗巴兴。这点可以明确。只是想请你接受中年女人的强行上门。

第一次见你，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了。那时我对你这个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你是弟弟的老师，而且是相当糟糕的老师。就那样和你一起用玻璃杯喝酒，之后被你轻轻戏弄了一下。而我并没在乎，只是奇异地觉得一身轻松。谈不上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后来，为了讨弟弟欢心，从弟弟手里借你写的书看了。有时觉得有趣有时感到扫兴，并非多么热心的读者。不料，六年间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的一切像雾霭一样渗入我的胸间。那天夜里我们在地下室楼梯的举动也陡然历历如昨，觉得那好像是足以决定自己命运的重大事件，对你思慕起来。想到这可能就是恋情，心里就空落落的，独自暗暗哭泣。你和别的男人完全不同。我不是像《海鸥》(一)里的妮娜那样思恋作家。我并不向往小说家那样的人。若以为我是文学少女，我也够困惑的。我、想要生你的孩子。

假如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还一个人的时候，而我还没去山木那里的时候，两人相遇结婚，我也许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痛苦了。我已死心了，知道自己不能同你结婚了。我不愿意把你的太太挤走，那就像是见不得人的暴力。妾（我非常不愿意说这个字眼。可是，即使说情人，通俗说来那也无疑是妾，所以还是明说），即使妾也没关系。不过，世间普通的为妾生活，怕是够难的。听人说，一旦没用了，妾一般就会被抛弃。快到六十的时候，无论怎样的男人，都要返回结发妻子身边。所以，妾是万万当不得的——一次我听西片町的老男仆和奶妈这样聊过。但那说的是世间普通的妾，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觉得。对你来说，我想最要紧的仍是你的工作。而你若喜欢我，那么两人要好对你的工作也应有好处。这样，你的太太也会认同我们的关系。这似乎是莫名其妙的强词夺理，但在我看来，完全没有错的地方。

问题只是你的回复。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抑或无所谓——回复固然非常可怕，但必须询问。上次信上写了我是追上门的情人，这封信也写了中年女人的强行上门。可现在细想之下，如果没有你的回复，即使想强行上门也摸不到门拉手，只能一个人呆愣愣瘦下去。还是要有你一句话才行。

现在忽然想起，你在小说中写了相当惊险的恋爱故事，也被世人说得像坏透顶的恶棍。实际上则是注重常识的人。而我不懂得常识是怎么回事。我认为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好生活。我想生你的孩子。至于别人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生。所以我才找你商量。你若明白，就请回信。请明确告知你的心情。

雨停了，刮风了。现在是下午三点。这就去领配给的一级酒（六合(停)）。把两支朗姆酒空瓶装进袋子，把这封信揣进上衣胸袋，不出十分钟就能走到坡下的村子。这酒不给弟弟喝。我来喝。每晚用玻璃杯满满喝一杯。的确，酒是用玻璃杯喝的，是吧？

不来这边转转？

M·C（不是My Chekhov(y)的首字母缩写。我不是爱上了作家，而是My Child(y)②）：

今天也下雨了。下的是眼睛看不清的濛濛细雨。每天每日都不出门等待你的回信，可是直到今天也没信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上次信中写了那位大师的事，莫非不合适？莫非你认为写那桩婚事是为了激起竞争心？不过，那桩婚事已彻底画上句号。刚才还和母亲就此说笑来着。母亲这些日子说舌尖痛，在直治的劝说下采取美学疗法。疗得舌痛消失了。近来稍稍有了精神。

刚才我站在檐廊里，一边眼望打着漩涡掠过的细雨，一边思考你的心情。

“牛奶煮好了，过来啊！”母亲从饭厅那边叫我，“冷，使劲儿煮了一下。”

我们在饭厅里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牛奶，一边谈论前几天来访的大师。

“那位和我根本不相配吧？”

母亲淡淡地说：

“不相配。”

“我么，一来这么任性，二来又不讨厌艺术家那种人，何况那位又好像有很多收入，心想和他结婚倒也可以。可就是受不了。”

母亲笑道：

“和子，是你不好啊！既然那么受不了，最近却又和人家慢悠悠乐滋滋谈天说地，是吧？不明白你的心情。”

“瞧您说的，有趣的嘛！很想再大说特说来着。我，没别的爱好的。”

“哪里，够黏糊的，小黏糊和子！”

母亲今天兴致勃勃。

这么着，看着我今天第一次高高束起的头发，说道：

“束高发型么，适合头发少的人。你的束高发型过于气派了，真想给你戴一顶小金冠。败笔！”

“好让人家泄气！可有一次您说过吧？说我脖颈白得好看，尽量别遮上才好。”

“那倒是记得。”

“哪怕夸我一句，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记住了，能让人开心。”

“前几天也被那位先生夸奖什么了吧？”

“不错，所以才黏糊上了嘛。和我在一起会来灵感……啊，受不了。对艺术家我倒是不讨厌，可那种装得很高尚的人，怎么都受不了。”

“直治的老师，是怎样一个人？”

我心头一震。

“不大清楚。不过，毕竟是直治的老师，像是个贴了标签的不良分子。”

“贴了标签的？”母亲闪着不无开心的眼神小声嘟囔，“说法有意思。既然贴了标签，反倒安全也说不定。就像脖子上拴了铃铛的小猫一样可爱。可怕的是没贴标签的不良分子。”

“或许。”

心里那个高兴、高兴啊，身体就像飘忽忽成了烟雾给天空吸上去了似的。你可明白？知道我为什么高兴？要是不知道……我得揍你！

真的，不能来这边玩一次？我主动让直治领你来，那好像不够自然，不正常。所以，以你自己突发奇想路经这里的形式由直治领来也是可以的。不过尽可能自己来，并且是在直治去东京不在的时候。直治在，你就会被他拉走，你俩肯定去阿笑那里喝什么烧酒，别的无从谈起。我们家，好像世世代代都喜欢艺术家。名叫光琳(奇)的画家，过去也长期住在我们京都家里，为隔扇画了很好看的画。所以，我母亲也一定欢迎你的来访。你大概在二楼西式房间里休息。请别忘了熄掉电灯。我一只手拿着小蜡烛爬上黑暗的楼梯……不行？太急了吧？

我喜欢不良，喜欢贴了标签的不良分子。而且我也想当贴了标签的不良分子。觉得此外好像没有我的活法。你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铁杆不良分子吧？最近又有很多人说你龌龊不堪、下流无耻，对你深恶痛绝，一再攻击——我从弟弟那里听说了，越来越喜欢上了你。你毕竟是你，想必有许多情人。但你会慢慢喜欢我一个人的。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和我在一起，每天你写作起来会很愉快。从小就常有人对我说“和你一起能忘记疲劳”。迄今为止，我从没感觉到被人讨厌。大家都说我是好孩子。因此，你也绝不至于讨厌我。

但愿能见一面。现在我已不需要什么回信了，就是想见你。由我去东京府上拜访怕是最容易见你的，但毕竟母亲像是病人，我是寸步不离的护士兼女佣，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拜托，请你过来这边。想见你一眼。只要见了，一切自会明白。请看我嘴巴两侧隐约的皱纹，请看世纪悲苦的皱纹。我的脸会比我的任何话语都能向你明确传递我胸间的情思。

最初给你的信中写了我胸间架起的彩虹。但那并非宛如萤火之光、或星光那般高雅美丽的光闪。若是那种迷离而遥远的情思，不至于让我这么凄苦而逐渐把你忘却。我胸间的彩虹是火焰之桥。那是足以把胸口烧焦的情念。纵使吸毒成瘾之人断了毒品时渴求毒品的心情，大概也不会这么难受。尽管我认为这并没有错、并非邪念，但蓦然想到我可能正在做一件傻里傻气的事，有时又感到不寒而栗，反省自己是不是疯了——这样的心情也是有不少的。不过，有时我也在冷静地制定计划。不是说笑，务请来这边一次。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我哪里也不去，时刻等着你。请相信我！

再次见了，如果讨厌，届时请明说好了。我胸间的火焰是你点着的，要请你熄掉。靠我一个人的力气怎么也无法熄掉。反正得见面，见了，我就得救了。若是《万叶集》(次)或《源氏物语》(或)②那个时代，我的请求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的希望是：当你的爱妾，当你孩子的母亲。

如果有人嘲笑这封信的话，那人就是嘲笑女人求生努力的人，嘲笑女人生命的人。我无法忍受避风港令人屏息敛气般滞重的空气。港外纵然是暴风骤雨，我也要扬起风帆。垂下的帆无一不是脏污的。嘲笑我的人必然都是垂下的帆，终究一事无成。

愁人的女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最愁的是我。对此全然不愁不痛的旁观者，把帆垂放下来任其松垮垮脏兮兮，却对这个问题评头论足，那是很无聊的。我不愿意被人信口说成有什么什么思想。我没有思想。我从未从思想、哲学角度做过什么。

我知道，在社会上评价高、被尊敬的人全都是撒谎鬼、冒牌货。我不相信社会。唯独贴了标签的不良分子是我的同伴。贴了标签的不良。即使被绑在十字架上死去，我想也未尝不可。纵然万众责难，我也要反唇相讥：你们难道不是不贴标签的更加危险的不良分子吗？

你可明白？

恋情没有理由。仿佛搬弄事理的话讲得有点过多了。觉得似乎不过是在鹦鹉学舌地学弟弟罢了。一心等待你的到来。想再见你一次，别无他求。

等待。啊——，人的生活中虽有喜怒哀乐等种种感情，但那些占据的，恐怕只是人生活中的一点点百分比。其余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等待。我在以肝肠寸断的心情迫不及待地等待幸福的足音在走廊响起。空空荡荡。啊——，人的生活，这东西太严肃了。大家都为生下来这一现实而后悔。如此每天从早到晚空落落地等待什么，实在太惨了。而我则庆幸生下来了！啊，庆幸生命、庆幸人、庆幸人世。

阻挡去路的道德，能够排除吗？

五

我在今年夏天给一个男人写了三封信。但没有回音。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此外没有别的活法。在三封信里我直抒胸臆，把信投入邮筒的心情就像从悬崖顶端一头栽下惊涛骇浪。然而左等右盼都无回音。若无其事地向弟弟直治打探他的情况，弟弟也说他没什么变化，仍每晚喝酒，写的更加清一色是不道德的作品，似乎更加被世间的大人们鄙夷和憎恶。还劝直治涉足出版业云云。直治也大感兴趣，除了他，还另找两三个小说家当顾问，肯投资的人也有了等等等等。听得直治的话，似乎我所思恋之人的身边气氛一星半点儿也没有渗入我的气味。较之羞耻感，感觉到的更是人世这东西同我考虑的人世俨然是截然不同的怪兽，单单我一个人被抛下不管。喊也好叫也好，都毫无反应。一种仿佛站在暮色苍茫秋日旷野中的、迄今从未品尝过的凄怆感朝我涌来。莫非这就是失恋那个东西不成？如此独立旷野当中，不久日落天黑，除了被夜露冻死，料想别无选择了——想到这里，欲哭无泪的痛苦剧烈拍打着双肩和胸口，感觉一阵窒息。

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进京去见上原。我已经扬帆起航，不能久立原地不动。必须赶去应该去的地方——就在我开始暗暗下决心进京之时，母亲的情况变得不妙了。

一天夜里咳嗽得厉害，一量体温：三十九度。

“今天冷的关系吧？明天就会好的。”

母亲一边咳嗽一边小声说。可我觉得这不像是一般咳嗽，打定主意明天反正先请坡下村里的医生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烧退到三十七度，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去村医那里，说母亲最近一下子衰弱下来，昨晚开始发烧，咳嗽也好像跟平时感冒咳嗽不同，请他出诊。

大夫说一会儿就去。“这是别人送来的。”说着，从客厅角落木橱里拿出三个梨给了我。中午过后，大夫身穿白底蓝碎花和服外加短褂出诊来了。一如往常地认真听诊、摸诊。很久，朝我转过身，面对面对我说：

“不用担心。喝下药就会好的。”

我无端地觉得好笑，忍住笑问：

“打针怎么样呢？”

“没那个必要的吧？受了风寒，静静躺着不动，风不久就会跑走的。”

可是，母亲的烧一星期过后也没退。咳嗽倒是止住了，但烧不退：早上三十七度七，傍晚三十九度。大夫从那第二天就闹肚子歇息。我去拿药时告诉护士母亲病情不大好，请她转告大夫。但大夫还是回复说是普通的伤风感冒，不用担心，给了水剂和散剂。

直治依然跑去东京，十多天没回来了。我一个人实在心里没底，写明信片把母亲变化了的病情告诉和田舅舅。

一来二去烧到第十天，村里的大夫说他肚子终于好了，前来出诊。

大夫以看上去十分谨慎的表情对母亲的胸部进行叩诊。同时大声说道：

“明白了，明白了！”

说罢又朝我转过脸，面对面说：

“发烧的原因弄明白了。左肺出现浸润(发)。不过不必担心。烧可能一时退不下去，不过只要静静躺着，就不必担心。”

果真那样？我半信半疑。但我既有溺水者扑抓稻草那样的心情，又有对村里大夫的诊断多少释然的感觉。

大夫回去后，我说：

“这下好了，妈妈。一点点肺浸润什么的，一般人都有的。只要打起精神挺住，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是今年夏天气候不正常的关系。讨厌夏天，连夏花我也讨厌。”

母亲闭着眼睛笑道：

“说是喜欢夏花的人在夏天死去，我本以为自己也在今年夏天死去。因为直治回来了，所以活到秋天。”

即使那样的直治，也还是成了母亲赖以生存的支柱。想到这点，就让人难受。

“反正夏天已经过去了，就是说妈妈的危险期也过坎儿了。妈妈，院子里的胡枝子开花了！还有黄花龙牙、地榆、桔梗、黄背茅、芒草。院子完全成了秋天的院子。到了十月，肯定退烧的。”

我这么祈祷着。但愿九月这个闷热的所谓残暑时节快快过去。等到金菊绽放、天朗气清的小阳春天气接连不断，母亲的烧也定会退去，我也可以去找那个人了。说不定我的计划能像大朵菊花那样盛开怒放。啊——，但愿十月快快来到，母亲快快退烧。

给和田舅舅寄出明信片大约过了一个星期，由于和田舅舅的斡旋，以前当过御医的三宅老大夫带着护士从东京出诊来了。

因为老大夫同去世的家父也有交往，所以母亲显得十分高兴。而且，老大夫一向不讲究礼节、言语粗俗这点也好像很得母亲欢心。两人那天把看病丢在一边，兴致勃勃说起不见外的闲话。我在厨房做好布丁，拿到客厅一看，那时间里好像病已看完，老大夫把听诊器像戴项链一样胡乱挂在肩上，坐在客厅檐廊藤椅上，悠然自得地继续闲聊。

“我嘛，也进露天摊床站着吃乌冬面喽！无所谓好吃不好吃。”

母亲也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眼望天花板听着。原来没什么事！我舒了口气。

“怎么样啊？村里的大夫说胸的左侧有肺浸润。”我也陡然来了情绪，向三宅大夫询问。

老大夫没当回事似的轻轻说道：

“哪里，不碍事的。”

“噢，太好了，妈妈！”我由衷地微笑着招呼母亲，“大夫说不碍事的。”

这时，三宅大夫蓦地立起走去中式房间那边。看样子似乎找我有事，我悄悄紧跟在后面。

老大夫走到中式房间壁挂下停止脚步，说：

“听声音咯吧咯吧的！”

“不是肺浸润的？”

“不是。”

“支气管炎？”我眼睛早已湿了。

“不是。”

结核！我不愿意认为是结核。如果是肺炎、肺浸润和支气管炎，一定能以我的力量治愈。但是，若是结核，啊——，那怕是不行了。我觉得脚下正在崩塌。

“声音非常不好？听起来咯吧咯吧的？”

我心里发虚，开始啜泣。

“右侧左侧全部。”

“可妈妈还精神着啊！吃饭也说好吃好吃……”

“没办法了。”

“骗我！我说，是没那回事吧？多吃黄油鸡蛋牛奶，是会好的吧？身体有了抵抗力，烧就会退的吧？”

“嗯，不管什么，多吃就是。”

“是吧？是那样吧？西红柿每天也吃五六个呢！”

“呃，西红柿好。”

“那么，不要紧吧？会好的吧？”

“不过，这回的病说不定要命。还是做这样的打算为好。”

我觉得自己生来这才得知绝望墙壁的存在：以人的力量全然奈何不得的事在这世上是有很多的。

“两年？三年？”我颤抖着小声问。

“不清楚。反正已经无法可想了。”

接着，三宅大夫因为那天在伊豆的长冈温泉预订了旅馆，就和护士一起回去了。我送到门外。然后昏头昏脑折回坐在客厅中的母亲枕边，装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对她笑笑。

母亲问：

“大夫怎么说的？”

“说只要烧退就没问题了。”

“胸部呢？”

“好像没什么大事。喏，就像上次得病时那样，肯定。眼看就会凉快下来，身体很快变好的。”

我想让自己相信自己的谎言，想忘掉“要命”这两个恐怖字眼。作为感觉，母亲的离去意味我的肉体也与之同时消失，无论如何都不能设想为事实。往下我要忘记一切，为自己的母亲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鱼、汤、罐头、肝、肉汁、西红柿、蛋、牛奶、高汤、豆腐酱汤——要是有豆腐就好了——白米饭、糯米糕。大凡好吃的，什么都给母亲做，哪怕把我的东西统统卖光。

我起身走到中式房间。把中式房间的躺椅移到靠近客厅檐廊的位置坐下，以便能看见母亲的脸庞。躺着的母亲的脸庞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病人。眼睛清澈动人，面色充满生机。每天早上规规矩矩起身去卫生间，又在洗澡房的三叠小房间自己梳头，穿戴整齐。然后返回客厅，坐在榻榻米上吃饭。饭后在榻榻米上躺躺坐坐。整个上午一直看报看书，发烧只限于午后。

“啊，妈妈精神着呢，肯定康复！”我在心中坚决否定三宅大夫的诊断。

等到十月菊花开的时候……如此思来想去时间里，我迷迷糊糊打起盹来。现实中见所未见的风景居然不时出现在梦中，啊，我又来到似曾相识的林间湖畔。我同身穿和服的男青年一起悄无声息地走着。整个风景仿佛笼罩在翠绿色的雾霭中。湖底沉有一座造型别致的白色的桥。

“哦，桥沉了！今天哪也去不成了。就在这旅馆里休息吧。空房间应该是有的。”

湖畔有一家石砌旅馆。旅馆的石墙被绿雾打得湿漉漉的。石门上用金字细细地刻着“HOTEL SWITZERLAND”(O)。读到“SWI”的时间里，蓦然想起母亲。母亲怎么样了呢？母亲也来过这家旅馆？我半信半疑。随即，同男青年一起钻过石门，进入前院。雾中的院子里，开着仿佛绣球花的大朵红花。小时候看见被面图案是散落着的鲜红的绣球花，曾无端地感到悲伤。现在得知，原来红色绣球花是真有的啊！

“不冷？”

“呃，一点点。耳朵给雾打湿了，耳孔里有点儿冷。”我笑着说，“母亲怎么样了呢？”

我这么一问，男青年非常慈悲地微微一笑，答道：

“那位在这墓下。”

“哦！”我低低叫了一声。

是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的葬礼不是早就结束了么？啊——，母亲已经去世了，我猛然意识到。旋即一种无可言喻的凄寂感让我浑身一抖，睁眼醒来。

阳台已经黄昏。正在下雨。翠绿色的凄寂感四下荡漾，一如梦中。

“妈妈！”我招呼道。

“做什么呢？”静静的应声。

我兴奋得一跃而起，走进客厅。

“刚才么，我睡了一觉。”

“原来睡了，以为你做什么呢。好长一个午觉。”母亲饶有兴味地笑了。

母亲优雅地呼吸着活着！这让我太高兴了、太庆幸了，不由得热泪盈眶。

“晚饭吃什么？可有特想吃的？”我以多少欢快的语声问道。

“可以了，什么都不想吃。今天，上到三十九度五了。”

我顿时垂头丧气，就那样无奈地怅怅环视若明若暗的房间。倏然，我不想活了。

“怎么回事呢？三十九度五！”

“没什么的。只是发烧前心里烦躁来着。头有点儿痛，发冷，接着发起烧来。”

外面已经暗了。雨好像停了，但刮起了风。我打开灯，正要去餐厅。母亲说：

“晃眼睛，别开灯。”

“在黑暗的地方一动不动躺着，不愉快的吧？”我站着问。

“反正眼睛闭着，一回事儿。一点也不寂寞的。晃眼睛反而让人不快。往下客厅里的灯就别再开了。”母亲吩咐。

这也让我产生了不吉祥感。我默默关掉客厅的灯，走去隔壁房间，打开相邻房间的台灯。感觉实在太孤单了，赶紧走进饭厅，把罐头里的鲑鱼拨在冷饭上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入夜，风越来越大。九时左右风雨交加，成了毫不含糊的暴风雨。两三天前卷起的廊前苇帘，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我在客厅旁边的房间看卢森堡(夜)的《经济学入门》看得异常兴奋。书是我从二楼直治房间拿来的。当时一起擅自拿来的有《列宁选集》，还有考茨基(的)②的《社会革命》等书，被放在旁边房间我的桌子上。母亲早上洗脸回来路过我的桌旁，目光忽然落在那三本书上，一一拿在手里看了看。转而轻叹一声，悄悄放回桌面，以凄楚的神情瞥了我一眼。

不过，眼神虽然充满深切的哀伤，但绝不是拒绝和厌恶的表示。母亲读的书是雨果(过)③、大仲马、小仲马(、)④、缪塞(、)⑤、都德(、)⑥等等的作品。而我知道，即使那类甘美的故事书中也有革命气味。像母亲那样天生有教养——说法固然不当——的人拥有那种东西，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许能作为理所当然之事迎接革命亦未可知。即使我，通过这样读卢森堡的书来装腔作势的念头也并非没有。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以我的方式读得兴味盎然。这里所写的虽是经济学，但作为经济学读起来，实在枯燥无味，分明都是再浅显不过的事实。也可能因为我全然不能理解经济学为何物。总之对于我索然无味。人这东西都是吝啬的，并且永远吝啬——如果不以这个为前提，这门学问就根本无以成立。而对于不吝啬的人来说，分配问题也好什么也好，毫无兴趣可言。话虽这么说，可我读这本书还是在另一地方读出了奇妙的兴奋感。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毫不犹豫势如破竹破坏旧有思想的勇气。甚至无论多么违背道德也义无反顾跑去恋人那里的人妻形象也在我眼前浮现出来。破坏思想。破坏是哀伤、悲戚和美丽的东西。破坏、重建、完成，便是这样的梦。或许，一旦破坏，就永无完成之日。然而为了恋慕之情，也还是必须破坏，必须掀起革命。卢森堡苦苦恋慕着马克思主义。那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冬日。

“你是《更级日记》(你)中的少女啊，再说什么也没用。”

说罢离我而去的朋友。当时我把一本借而未读的列宁的书还给她。

“读了？”

“对不起，没读。”

地点是在能看见尼格莱教堂的桥上。

“为什么？什么原因？”

朋友比我还高一寸左右，语言天赋出众，戴一顶十分得体的红色贝雷帽。脸形被公认长得像蒙娜丽莎，顾盼生辉。

“不喜欢书皮颜色。”

“怪人！没有什么的吧？实际上是不是对我害怕了？”

“怕什么。我是受不了书皮的颜色。”

“是吗？”

她凄然说道。而后说我是《更级日记》中的少女，认定再说什么也没用。

我们默默向下看着冬天的河水，看了许久。

“多保重。如果这是永别，祝你永葆平安。拜伦(多)！”

对方随即用原文快速朗诵这句拜伦的诗，轻抱一下我的身体。

“对不起啊！”我难为情地小声道歉。

说完朝御茶水站走去。回头一看，那位朋友仍站在桥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从此再未相见。虽然两人去同一位外国老师家学习，但就读的学校不同。

那以来十二年过去了。而我仍在《更级日记》中寸步未离。那期间我到底做了什么呢？既不曾向往革命，又不懂得恋爱。迄今为止，世上的大人们告诉我们革命和恋爱这两样东西是最愚蠢最龌龊的。战前也好战时也好我们都那样深信不疑。战败后，我们不再相信世上的大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与之作对，并且觉得那样做才有真正的生路。转而认定革命和恋爱都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事情。正因为太美妙了，大人们才不怀好意地对我们谎说那是青葡萄。我宁愿坚信：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生的。

忽然，隔扇开了，母亲笑着探出脸来：

“还没睡？不困？”

看桌上的钟，十二点了。

“呃，一点也不困。看社会主义的书，一下子兴奋了。”

“噢。没有酒？那种时候喝酒躺下，倒是容易入睡……”

母亲虽然语气仿佛调侃，但神态总好像有一种同颓废一纸之隔的妩媚。

不久十月到了，却没有变得秋高气爽，类似梅雨时节的潮乎乎的闷热天气仍在持续。母亲的烧每天也仍然一到傍晚就在三十八度和三十九度之间上上下下。

一天早上，我所看见的让我惊惧起来：母亲的手肿了。说早餐好吃的母亲近来也仅仅坐在榻榻米上轻喝一小碗粥，菜和味浓的东西吃不下了。那天端来的是冬菇汤汁，可是就连冬菇味儿也好像受不了，碗端到嘴边，又原样悄悄放回餐盘。当时我看了母亲的手，吃了一惊：右手胀鼓鼓的，已经变圆了。

“妈妈！手，没什么的么？”

脸看上去也有些肿了，略略发青。

“没什么的，这样子，没什么的。”

“什么时候肿的？”

母亲神情像是怕晃眼睛似的，沉默不语。我恨不得放声大哭。这样的手不是母亲的手，是别的阿婆的手。我母亲的手是那么小巧那么纤细。那是我熟悉的手，优雅的手，可爱的手。那手莫非永远消失了？左手虽然还没肿到那个程度，但也不成样子，目不忍视。我转过眼睛，瞪着壁龛里的花篮。

我实在很难忍住眼泪，霍地起身走去饭厅。直治正一个人吃半熟鸡蛋。就算偶尔回伊豆这个家，晚上也必去阿笑那里喝烧酒。早上满脸不快，不吃饭，只吃四五个半熟的鸡蛋。吃完又上二楼躺躺歪歪。

“妈妈的手肿了……”

我告诉直治。随即低下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我低着头，把头搭在肩头哭泣。

直治默不作声。

我扬起脸，抓着桌边说：

“已经不行了。你，没注意到？肿成那个样子，就不行了啊！”

“没几天了，那么说。瞧，麻烦事来了！”

“我想再治一次，想法治一次。”我用右手攥着左手说。

突然，直治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一件好事也没有，我们一件好事也没有啊！”他边说边用拳头胡乱揩眼睛。

这天，直治去东京向和田舅舅报告母亲的病情，接受今后的指示。我不在母亲身旁的时间里，几乎从早到晚哭个不止。晨雾中去取牛奶时也好，照镜子按头发或涂口红时也好，我总是不停地哭。和母亲度过的幸福时光中的种种样样的记忆像画一样浮现出来，不管怎么哭也哭不够。暮色上来后，我走到中式房间的阳台，久久吞声哭泣。秋天的夜空闪着星光，别人家的猫在脚下蜷缩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手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什么也不吃了。连桔汁也因口裂怕渗说不喝了。

“妈妈，再戴上直治那枚口罩？”

我本想笑着说的，但说着说着，难受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天天忙，累了吧？请位护士吧！”母亲小声细气地说。

我明白了，母亲担心我的身体超过担心她自己。心里更加难过，起身跑去洗澡房的三叠小房间尽情痛哭。

中午过不大一会儿，直治领着三宅老大夫来了，还有两位护士。

平时总开玩笑的老大夫，这时也像气恼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病房，马上开始看病。并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

“弱了啊！”

说着，打着一针强心剂。

“先生住哪里呢？”母亲梦呓似的说。

“还是长冈。订好了，别担心。别让病人操心别人的事，要更加顺她的心意，想吃什么就给吃什么，一定多吃。补充了营养，就会好起来的。明天还来。护士留下一个，尽管吩咐！”

老大夫对着病床上的母亲大声说罢，对直治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

直治一个人送大夫和陪同的护士出门，很快折回。看他的脸色，显然是想哭而忍住不哭。

我们悄然走出病房，走去饭厅。

“不行了？是的吧？”

“白费劲啊！”直治扭歪嘴角笑道，“衰弱像是猛一下子加剧了。说是今天明天都难说。”

说话工夫，直治眼睛涌出泪来。

“不往四处打电报怕是不行吧？”我反倒镇定下来。

“这个，跟舅舅也商量了。舅舅说如今不是能那么招集人的时代了。就算请来了，一来这么狭窄的房子，反而失礼。二来这附近没有像样的旅馆，长冈温泉也订不起两三个房间。就是说，我们已经穷了，没有力量请那样的大人物来。舅舅倒是很快会来，但那家伙一向小里小气，根本指望不上。就连昨天晚上也把妈妈的病忘在一边，只顾对我说教个没完。因小气鬼的说教而幡然醒悟的人，古往今来都找不出一个例子。就算姐弟之间，妈妈和那家伙简直天壤之别。说起就烦。”

“不过，我倒也罢了。可你往下若不依赖舅舅……”

“不稀罕！那还不如当乞丐。姐姐才要投靠舅舅的。”

“我……”我眼泪出来了，“我有地方去。”

“婚事？定了？”

“不不。”

“自力？劳动妇女？算了，算了！”

“也不是自力。我么，当革命家。”

“哦？”直治以诧异的神情看我。

这时，三宅大夫领来的护士叫我来了：

“太太好像有什么事。”

赶紧走到病房，坐在褥子旁边，凑近脸问：

“嗯？”

母亲像是想说什么似的沉默不语。

“水？”我问。

母亲微微摇头。不像是要水。

少顷，小声说道：

“做梦了。”

“梦？梦见什么了？”

“梦见蛇了。”

我一惊。

“檐廊脱鞋石上，有一条带红纹的母蛇，是吧？看！”

我感到身上发冷，当即立起走到檐廊。隔玻璃门看去，脱鞋石上有一条蛇在秋天的阳光下伸得长拖拖的。我一阵头昏目眩。

我知道你。你比那时多少变大了、老了，可你还是那条被我烧了蛇蛋的母蛇。你的复仇，我完全知道了。你去那边，快去那边！

我在心中念叨着，盯视着那条蛇。蛇全然没有动的意思。不知何故，我不想让护士看见它，就嗵一声跺了下脚，故意用不必要的大声说：

“没有啊，妈妈。梦那玩意儿靠不住的！”

说罢往脱鞋石那边瞥了一眼，蛇终于移动身体，不紧不慢地从石头上垂了下来。

完了，全完了！看见蛇，绝望这才涌上我的心底。父亲去世时也说枕边有黑色的小蛇。而且当时我也看见了，看见院子所有树上都缠满了蛇。

母亲好像已没力气坐起来了，总是似睡非睡昏昏沉沉的，身体已经整个交给了陪床护士。而且，看样子差不多什么也吃不下了。我看见蛇后，穿过悲伤底部的释然感——不知可不可以这么说——一种甚至类似幸福感的从容得以形成，心想往下只剩尽可能陪在母亲身旁这一件事了。

这么着，从第二天开始我就紧挨母亲枕边坐着织东西。织东西也好针线活也好，虽说我比别人快得多，但技术差。所以，母亲过去总是手把手地一一教我纠正差的地方。这天我本来没有什么心绪织东西，但为了即使紧贴母亲也不至于显得不自然——为了敷衍场面，也还是拿出毛线盒，专心致志地织了起来。

母亲定定注视我的手势说：

“是织你的袜子吧？那就要加上八针，不然穿起来会紧的。”

小时候无论母亲怎么教，我也织不好。想到像那时那么惶惑、那么羞愧、那么亲切地让母亲教自己也就仅此一回了，泪水禁不住模糊了眼睛，看不见织眼了。

这么躺着，母亲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痛苦。东西从今早开始就根本吃不下了，只用口罩浸了茶水不时为她润一下嘴唇。但母亲意识清醒，时不时慢声细语地跟我说话：

“报纸上好像有陛下照片，再给我看一次。”

我把报纸那个地方罩在母亲脸上。

“老了！”

“不，是这张照片不好。前些日子的照片十分年轻，一副欢快的样子。反而为这样的时代高兴吧？”

“为什么？”

“毕竟陛下也得到解放了嘛！”

母亲凄楚地笑了。片刻，说道：

“想哭也没有眼泪了啊！”

蓦地，我猜想母亲此刻怕是幸福的。所谓幸福感，应该像是沉在悲哀的河底而隐约闪光的沙金那样的东西吧？穿过悲哀的极限之后那若明若暗的奇特心情——如果这就是幸福感，那么，陛下也好母亲也好以及我也好，此刻的确都是幸福的。静谧的秋日上午。阳光柔和的秋季庭园。我不再织东西，望着齐胸高的光闪闪的海面说：

“妈妈，这以前我是相当不通世故啊！”

本来有更想说的话，但不好意思被在客厅一角做静脉注射准备的护士听见，就此打住。

“这以前……”母亲淡淡笑着问，“那么说，现在可通世故了？”

我无端地满脸通红。

“不懂世故。”母亲转过脸去，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我不懂的。懂的人是没有的吧？到什么时候都是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是我不能不生存下去。或许是孩子，但也不能老是撒娇了。往下我必须同人世抗争！啊——，能够像母亲那样与世无争、无恨无妒地美丽而哀婉地度过人生的人，想必已成绝响，以后的人世上再不存在了。死去的人是美丽的。活着，活下去——我觉得这似乎是非常丑陋、血腥、肮脏的事情。我在榻榻米上勾勒出怀孕后挖洞的蛇的样子。但是，我有不能让我彻底死心的东西。哪怕卑劣也要活下去，要为了实现心愿而同人世抗争。随着母亲去世已成定局，我的罗曼蒂克和感伤也逐渐消失，而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不容掉以轻心的某种奸诈的动物。

这天偏午时候，我正在母亲身旁为她润嘴唇，门口有汽车停住。和田舅舅和舅母一起从东京坐车赶来了。舅舅走进病室，默默坐在母亲枕边。母亲用手帕掩住自己脸庞的下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舅舅，哭了。但只是表情哭，出不来眼泪，仿佛偶人。

“直治，在哪儿？”片刻，母亲看着我这边说。

我去二楼叫躺在西式房间看新出的杂志的直治：

“妈妈叫你！”

“啊——，又是断肠地？你可是真能在那里坚持，神经够强韧的，冷酷啊！我实在熬不下去。心是热的，可肉体受不住，根本没气力留在妈妈身旁。”

直治边说边穿起外衣，和我一起从二楼下来。

两人刚在母亲枕边并排坐下，母亲马上从被窝里拿出手，默默指向直治那边，接着指我，然后往舅舅那边转过脸，紧紧合起双手。

舅舅大大点头，说：

“啊，明白了，明白了！”

母亲显得放下心来，轻轻闭起眼睛，把手悄悄缩回被窝。

我哭了，直治也低头呜咽。

这时，三宅老大夫从长冈来了，姑且打了一针。得以见到舅舅，母亲也可能别无遗憾了，说道：

“先生，快让我安乐吧！”

老大夫和舅舅对看着，沉默不语，两人眼里闪着泪花。

我起身走去饭厅，做了舅舅喜欢吃的油豆腐乌冬面，加上大夫、直治、舅母的，做了四份端去中式房间。舅舅把丸之内饭店的三明治礼品给母亲看了，放在母亲枕边。

“忙吧？”母亲小声说。

大家在中式房间聊着。舅舅舅母说有事，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返回东京，把慰问金纸包交给我。三宅先生也和护士一起返回，向陪床护士这个那个交代一番。说意识还清醒，心脏也没那么衰弱，光打针也能坚持四五天。于是大家暂且坐汽车撤回东京。

送走大家，走进客厅，母亲现出只对我笑的那种关切的微笑，用窃窃私语般细小的声音说：

“够你忙的吧？”

看上去，母亲的表情是那样生动，或者不如说是闪闪生辉。想必是得以见到舅舅感到高兴的缘故。

“不不。”

我也多少兴奋起来，微微一笑。

而这成了我和母亲之间说的最后的话。

此后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母亲去世了。一个静静的秋日黄昏，母亲由护士摸着脉，在直治和我仅两个至亲的守护下，日本最后一位贵妇人——美丽的母亲离开了人世。

死时表情几乎未变。父亲那时候面色倏然变了，而母亲的面色全无改变，只是呼吸停止了。停止得几乎察觉不出来。脸肿从前一天就已消了，面颊像蜡一样光洁滑润，薄薄的嘴唇略略扭着，仿佛微微含笑，比活着的母亲还要妩媚动人。感觉很像Pietà(i)的玛利亚。

六

战斗，开始。

不能永远沉浸在悲痛中。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须为之战斗的东西。新的伦理。不，那么说有伪善意味。恋情，仅此而已。一如卢森堡不依赖新经济学就无以生存，我现在不依赖一种恋情就无法活下去。为了揭露人世间的宗教家、道德家、学者、权威人士的伪善，为了把神的真正爱情毫不犹豫地如实告诉人们，耶稣将其十二弟子派往四面八方——当时给弟子们的教导，我觉得同我的情况也并非毫无关系。

“腰带不要带入金银和钱币。不要带背囊，不要带两件内衣，也不要带鞋子和手杖。看吧！我派遣尔等犹如羊入狼群。为此，尔等要蛇一般聪慧，鸽子一般率性。对人们要警惕，因为尔等将会被他们送入众议所并在会堂遭受鞭笞，也会因我之故被拖到长官、国王的面前。尔等被他们交出时，不必担心说什么怎样说，该说的话届时我会教示尔等。因为说者不是尔等，是尔等乃父之魂在尔等心中所说。再者尔等要因我名为众人憎恨，然而忍耐到底的人会得救。尔等在此城遭到迫害就逃往彼城。尔等尚未走完以色列诸城，人之子即会到来。

“不要害怕只能杀死身体杀不死灵魂的人，要害怕将身体和灵魂都杀死在炼狱的人。不要认为我是为给世上带来和平而来，并非为和平，而是为动干戈而来。我是为让人与其父、女儿与其母、媳妇与其公婆失和而来。家人就是其仇敌。爱父母胜于爱我者，爱子女胜于爱我者，不适作我的门徒；不背负自己的十字架跟随我者，也不适作我的门徒。得生命者，会失去生命；为我失去生命者，将失而复得。”(仇)

战斗，开始！

假如我为了恋情而发誓一定不打折扣地遵循耶稣的这一教导，估计耶稣要训斥我的。为什么“恋情”坏而“爱情”好呢？我不明白。我总觉得彼此彼此。为了不明不白的爱情，为了恋情，为了那种悲伤而能将身体和灵魂在炼狱中毁灭之人——啊，我想断言那就是我。

由于舅舅们帮忙，在伊豆为母亲举行了仅有亲人参加的葬礼，正式葬礼是在东京举行的。之后直治和我在伊豆山庄过着互相见面也不开口那样莫名其妙的尴尬生活。直治口称作为出版业资金，将母亲的珍珠宝石统统拿走。在东京喝累了，就大病一场似的以苍白脸色摇摇晃晃返回伊豆山庄睡觉。一次领一个年轻舞女模样的人回来，直治也到底有些难为情。于是我说：

“今天我去东京可好？想去朋友那里玩一次，好久没去了。住两三个晚上，你看家。饭可以劳那位做。”

我不失时机地抓住直治的弱点，正所谓像蛇一般聪慧。我把化妆品和面包之类塞进手袋，得以顺理成章地去东京见那个人。

在东京郊外“省线”(京)荻洼站北口下车后，从那里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那个人战后的新住宅。这点早就从直治口中有意无意打听好了。

那是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在荻洼站下车时四周就已暮色苍茫了。我不时拦住来往行人告以那个人的住址，打听方位。在黑乎乎的郊外小巷里差不多转了一个小时，转得实在心慌意乱，眼泪都出来了。接下去给沙石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木屐带一下子断了。正当我不知所措地呆立不动时，倏然，右侧两座长筒屋中一座的名牌在夜色中也白莹莹闪入眼帘，上面似乎写的是上原。我一只脚只穿着布袜跑到那家门口，仔细一看，分明写的是上原二郎。房子里黑不见光。

怎么办呢？我再次呆立片刻，而后以豁出去的心情，扑过去似的紧紧靠住木格门。

“请问有人吗？”我边问边用双手指尖抚摸木格，“上原先生……”我悄声自语。

有回音。但那是女子的声音。

房门从里边开了，一个带有旧时风韵的比我大三四岁的长脸女子从门口幽暗中轻轻一笑：

“哪位啊？”

问话语气一无恶意二无戒心。

“啊不，我……”

可我未能说出自己的姓名。在这个女子面前——只在这个女子面前——我的恋情也好像奇妙地让我觉得内疚起来。我战战兢兢，几乎低声下气地问：

“先生呢？不在府上？”

“是的。”对方应道，随即以怜悯的神情看着我说，“不过，去的地方大多是……”

“去远处了？”

“不。”对方觉得好笑似的单手捂住嘴，“荻洼。您到站前名叫白石那家关东煮餐馆那里问问，我想一般都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啊，是吗？”我恨不得飞奔而去。

“哦，您脚上穿的……”

在太太劝说下，我走进门，坐在地台上，从太太手里接过木屐带断时能简单修复的专用皮绳——不妨称为轻便木屐带——修好了木屐。这时间里太太点燃蜡烛拿来门口。

“不巧，电灯泡两个都坏了。近来电灯泡贵得出奇，还容易烧坏。丈夫在家可以让他买来，但昨天晚上前天晚上都没回家。我们又身无分文，早早睡了三个晚上。”

太太说着，发出由衷欢快的笑声。太太身后站着一个大眼睛女孩，苗苗条条，感觉上似乎很少和人亲近。

敌人！我诚然不这么认为，但这位太太和孩子肯定迟早将我视为敌人，憎恨我。这么一想，我的恋情也好像暂时冷静下来。我换上另一条木屐带，起身啪哒啪哒拍打双手，拍掉手上的灰。这时间里，一种凄凉感猛然涌满四周。我忍耐不住，身体一下接一下剧烈摇晃，恨不得跑上客厅，在一片漆黑中抓住太太的手哭一场。但我蓦然想到自己往下那装模作样无可言状的尴尬形象，于是就此打住，转而诚惶诚恐地表示感谢：

“实在太谢谢了！”

走到外面，一阵冷风吹来。战斗开始了。爱恋，喜欢，仰慕。真的爱恋，真的喜欢，真的仰慕。因为爱恋，别无选择。因为喜欢，别无选择。因为仰慕，别无选择。那位太太确实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好人，那位小女孩儿也够漂亮。可是，即使站在神的审判台上，我也全然不为自己感到羞愧。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生的，神不可能加以惩罚。我丝毫不坏。因为真的喜欢才无所顾忌。哪怕两三个夜晚露宿街头也要看那个人一眼，一定！

站前名叫白石的那家关东煮餐馆很快找到了。但那人不在。

“在阿佐谷，肯定。沿阿佐谷站北口一直走，噢——，有一丁半(在)吧？有一家五金店，从那里右拐，大约再走半丁，有一家名叫柳屋的小餐馆。先生近来和‘柳屋’的阿舍打得火热，泡在那里不动，不得了啊！”

去车站买了票，坐上开往东京方向的省线，在阿佐谷下来。沿北口走一丁半左右，从五金店那里右拐，走了半丁就是“柳屋”。里面悄无声息。

“刚刚往回走。一伙人，说往下去西荻‘千鸟’阿婆那里喝到天亮。”

对方比我年轻，从容、典雅、热情。莫非这就是同那个人打得火热的阿舍？

“‘千鸟’？西荻哪边？”

我心慌意乱，险些落泪。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怕是疯了。

“不是很清楚，好像在西荻站下来往南口左边去。反正一问交警就会知道的。毕竟是只喝一家喝不够的人，去‘千鸟’之前又粘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说不定。”

“去‘千鸟’看看。再见！”

又倒了回来。从阿佐谷乘省线去立川方向，过了荻洼，在西荻洼站南口下来。在寒风中转来转去。找到交警，问了“千鸟”方位。然后连走带跑地上了交警说的夜路，发现“千鸟”的蓝色灯笼后，一把拉开木格门。

里面有块拖鞋的空地，紧接着的是六叠大小的房间，吸烟吸得雾蒙蒙的，十来个人围着房间里的大矮桌，七嘴八舌哇哇叫着喝得正欢。比我年轻的女孩也有三个混在里面，吸烟、喝酒。

我站在拖鞋处，放眼打量。看见了。感觉像在做梦。不是做梦。六年了。判若两人。

这就是我的彩虹、我赖以寄托人生的那个人吗？六年。蓬松的头发固然一如当年，但可怜兮兮地成了红褐色，也稀薄了。脸色蜡黄、浮肿，眼圈溃烂发红，前牙脱落，嘴巴不断地一鼓一瘪。感觉上活像一只老猴子弓腰坐在房间角落。

一个女孩问我一句，用眼睛告诉上原我来了。那人仍坐着不动，伸长细脖往我这边看。毫无表情，用下巴示意上来。满座的人对我好像无动于衷，继续大声喧哗。但到底稍微往一起挤了挤，在上原右侧为我挤出空位。

我默默坐下。上原往我杯里满满、满满倒了一玻璃杯酒。又往自己杯里加上，用嘶哑的声音低低说道：

“干杯！”

咔嚓，两只杯有气无力地碰出悲戚的声响。

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有谁说道。另一个与之呼应：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咔嚓，随着很响的碰杯声，一饮而尽。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到处响起这乱七八糟的歌声，碰杯声响成一片。他们便是用这种荒唐透顶的节奏撒欢起哄，赌气似的往喉咙里灌酒。

“那么，失陪了！”

刚有一人这么说罢回去，马上有一个新客闷声进来，朝上原点了下头，填空坐下。

“上原，那里的……上原，就是那里啊啊啊那个地方，那该怎么发音好呢？是啊、啊、啊，还是啊啊、啊？”

欠身这么发问的，确是我也在舞台上见过的新剧演员藤田。

“是啊啊、啊。啊啊、啊，‘千鸟’的酒不便宜啊——就是这个感觉。”上原说。

“老是钱、钱。”一个女孩接道。

“两只麻雀一分钱，这，是贵呢？还是便宜呢？”一位年轻绅士开口了。

“一来有‘若不还清最后一文钱’(一)这个说法，二来有人出五他连得(个)②、有人出两他连得、有人出一他连得这个麻烦得要命的比喻——耶稣算起账来也够精细的！”另一位绅士说。

“况且，那家伙是个酒鬼！我曾突发奇想，猜想《圣经》里面有很多关于酒的比喻，果不其然，上面指责说：‘瞧，嗜酒的人！(况)’，既然不说喝酒的人，而说‘嗜酒的人’，那么笃定喝得相当厉害。至少喝一升吧？”第三位绅士继续下文。

“算了，算了！啊啊、啊，尔等惧怕道德就拿耶稣当幌子。小千枝，喝！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

上原同最年轻漂亮的女孩咔嚓一声使劲碰杯，猛喝一口，酒从嘴角滴落下来。嘴巴湿了，气急败坏似的一巴掌狠狠擦去。随后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我悄然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向似乎有病在身的面色苍白、瘦弱的老板娘问了洗手间。回来再次通过那个房间时，刚才那个最年轻漂亮名叫小千枝的那个女孩以等待我的姿势站在那里。

“肚子不饿么？”女孩亲热地笑着问。

“不饿。我带面包来的。”

“什么吃的也没有……”像是病人的老板娘懒洋洋侧身歪在长火盆上说，“在这个房间吃东西吧！陪那帮酒鬼，整夜都什么也吃不上。坐坐，坐这儿来。小千枝也一起坐。”

“喂，阿绢，酒没了！”隔壁一个绅士喊道。

“来啦来啦！”身穿条纹别致的和服、三十光景的名叫阿绢的女招待答应着从厨房走出，托盘上放着十个酒壶。

“来一下，”老板娘叫住阿绢，“这儿也放两壶！”老板娘边笑边说，“还有，阿绢，对不起，再去后街铃屋拿两碗乌冬面来，越快越好。”

我和小千枝在长火盆旁边并排坐下，伸手烤火。

“围上被子，天冷了。不喝点儿？”

老板娘往自己碗里倒了壶里的酒，又另外倒了两碗。

这样，我们三人默默喝着。

“都够能喝的啊！”

不知何故，老板娘的语气很有关切意味。

咣咣啷啷开房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先生，拿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语声。“总之，我们社长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讨两万，好歹给一万。”

“支票？”上原沙哑的语声。

“不，现金。抱歉。”

“啊，也罢，写收据就是。”

“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那干杯的歌声，这时间里也在酒桌上无休无止。

“直治呢？”老板娘神情认真地问小千枝。

我心头一抖。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看守。”小千枝狼狈起来，脸红了，红得可爱。

“这段时间，和上原之间是不是发生不愉快了？原本总在一起的。”老板娘沉静地说。

“听说喜欢上了跳舞，舞女恋人什么的也有了。”

“直治这人，唉，酒加女人，够伤脑筋的啊！”

“老师教的！”

“不过，直治禀性也成问题，那么一个落魄公子哥儿……”

“我说……”我微笑着插嘴。再不作声，觉得可能反倒对两人有失礼貌了。“我是直治的姐姐。”

老板娘显出吃惊的样子，重新看我。小千枝则不以为然：

“脸长得很像的嘛！看你站在门口黑乎乎的地方，我就心里一惊，莫不是直治……”

“原来是这样！”老板娘换一副语气说，“跑来这么寒伧的地方，够难为你的。那么？和那个上原以前就……”

“不，六年前遇见的……”我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几乎落泪。

“让你们久等了！”

女招待端来了乌冬面。

“吃吧，趁热。”老板娘劝道。

“就不客气了。”

我一头扎进乌冬面的热气，吐噜吐噜吸着面条，觉得自己这时才算体会到人生寂寞的极限。

“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上原一边低声哼着，一边走进我们的房间，扑通一声盘腿坐在我的身旁，一声不响地把一个大信封递给老板娘。

“就这么点儿，剩下的可不许耍赖哟！”老板娘看也不往信封里看就塞进长火盆的抽屉(就)，边笑边说：

“还你就是。其他的，明年！”

“那种话！”

一万元。有一万元，能买多少电灯泡呢？即使我，有一万元也能轻松过一年。

啊，这些人哪里不正常！可是，他们也可能和我恋爱时一样，不这样就活不下去。既然生在了这个人世，那么无论如何也要挣扎活下去——果真如此，这些人挣扎求生的形象也怕是不应憎恶的。活着。生存着。啊——，这是何等让人气喘吁吁不堪忍受的艰难作业啊！

“反正嘛，”隔壁一位绅士说道，“往后要想在东京生活下去，如果不能满不在乎地说出‘您好’这种轻薄透顶的寒暄话，那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是吧？现在向我们要求什么稳重啦诚实啦那种美德，好比上吊时往下拽人家的腿。稳重？诚实？呸，活见鬼！那岂不根本活不成了？假如不能顺口说出‘您好’来，往下只有三条路：一条是回家种田，一条是自杀，再一条就是当情夫！”

“哪一条都做不到的可怜家伙，至少还有一个手段，”另一位绅士说，“围着上原二郎一醉方休！”

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

“睡觉的地方，没有的吧？”上原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问我？”

我在自己身上意识到一条抬起镰刀头的蛇。敌意。我以近乎敌意的情感绷紧自己的身体。

“男女挤着睡能行吗？冷的！”上原没有注意到我的愠怒，嘟囔说。

“那不适合吧？”老板娘插嘴道，“那太可怜了。”

“哼！”上原咂一下舌，“既然那样，何必来这种地方！”

我沉默不语。此人显然看了我的信。并且比谁都爱我——我从他话语的口气当即觉察出来。

“没办法啊！去福井那里说说吧。小千枝，能领去吗？不成，两个女人，路上危险，麻烦透了！老板娘，把她脚上穿的悄悄拿去厨房那边，我送过去。”

看样子外面已是深夜。风多少收敛了，满天星光。我们肩并肩走着。

“我，挤着睡也好什么也好，本来都可以，可你……”

“呃。”上原只此一声，语声含有困意。

“是想两人单独在一起吧？是吧？”我说罢笑了。

“所以才不愿意。”上原扭起嘴苦笑。

我深切地意识到他非常疼爱自己。

“喝得可真不少啊，天天晚上喝？”

“是，天天，从早到晚。”

“好喝？酒？”

“不好喝。”

不知为什么，上原的语声让我不寒而栗。

“写作呢？”

“不妙。写什么都觉得荒唐可笑，徒然落得悲伤，走投无路。生命的黄昏，人类的黄昏，艺术的黄昏——这也是故弄玄虚吧？”

“郁特里罗(郁)。”我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啊，郁特里罗，应该还活着吧？酒精的牺牲品，死尸。那家伙最近十年的画，俗不可耐，一文不值。”

“不光郁特里罗吧？其他大师也全都……”

“是的，叶落枝枯。问题是，新芽也枯了，芽枯。霜，Frost(r)。整个世界都好像提前霜降了。”

上原轻轻搂过我的肩，我的身体被上原的和服披风袖子包拢起来。但我没有拒绝，反而紧紧贴住，缓缓移步。

路旁的树枝。一片叶也没有的树枝细细尖尖刺向夜空。

“树枝好漂亮啊！”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

“唔，花与漆黑树枝的谐调……”他不无狼狈地说。

“不，我，喜欢这样的树枝，没花没叶没芽，什么也没有。可仍在好好活着，是吧？和枯枝不同。”

“唯独自然不枯？”说着，上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得好凶。

“莫不是感冒了？”

“不然不然，非也非也。实不相瞒，这是我的怪癖。醉酒醉到饱和点，转眼就打这样的喷嚏，就像醉酒检测仪。”

“恋爱呢？”

“哦？”

“有人的吧？那位让你进入饱和点的。”

“什么呀，别寻我开心。女人，统统一样，唧唧歪歪受不了。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其实一个、不、半个还是有的。”

“我的信，看了？”

“看了。”

“回复呢？”

“我不喜欢贵族。死活都有让人接受不了的傲气。你的弟弟直治也不例外，作为贵族，那是相当了得的人，但时不时忽然现出多少自命不凡的地方，实在让人交往不下去。我是乡下平民百姓的儿子。每次从这样的小河旁经过，都会想起小时候在故乡小河里钓鲫鱼和捞鳉鱼的往事，心里难过得不行。”

我们走的路旁就是一条小河，河水在夜幕下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是，你们贵族绝不会理解我们的这种感伤。不仅理解不了，还加以轻蔑。”

“屠格涅夫(屠)呢？”

“那家伙是贵族，所以不喜欢。”

“不过，《猎人笔记》……”

“唔，那个倒还可以。”

“那个写的就是农村生活的感伤……”

“那小子是乡下贵族——在这里妥协好了！”

“现在我也是乡下人，种田种菜。乡下的穷人。”

“现在也喜欢我？”上原语气粗暴起来，“想要我的孩子？”

我没回答。

上原的脸以岩石下山之势逼来，不由分说地吻住我。那是带有性欲味儿的吻。我一面接受一面流泪。那是类似屈辱和懊恼的苦泪。泪水涟涟而下，任凭多少都流不完。

两人继续边走边聊。

“遭了，迷恋上了。”说着，对方笑了。

但我笑不出，蹙起眉，噘着嘴。

无可奈何。

倘用语言表达，便是这样的感觉。我察觉自己拖着木屐的步法很不成样子。

“糟了！”对方再次说道，“任其自然好了！”

“装腔作势。”

“你这家伙！”

上原一拳头打在我肩上，再次打了个大喷嚏。

姓福井的人家，家人都好像已经睡了。

“电报，电报，福井君，电报来了！”上原大声喊着，敲福井家房门。

“上原？”

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语声。

“正是。王子和公主请求留住一夜。这么冷，老是打喷嚏，好不容易的私奔，看来也要成滑稽剧了。”

房门从里边开了。早已年过半百的小个子秃头老人身穿时髦的睡衣，以仿佛诡异而羞赧的笑脸迎接我们。

“拜托！”如此说罢，上原披风也不脱一溜风闯进屋来，“画室太冷，不成。借住二楼。过来！”

上原拉起我的手，穿过走廊，爬上尽头的楼梯，走进黑暗的客厅，啪的一声打开房间一角的开关。

“好像餐馆房间似的。”

“唔，暴发户情趣！不过，那么差劲儿的画家也不配住。厄运都给他逃过了，没遭战火。不能不利用。好了，睡吧睡吧。”

上原像在自己家似的，擅自打开壁橱，拿出被褥铺了。

“睡这里。我回去。明早来接。厕所下楼，就在右边。”

噔噔噔噔，上原像滚下楼梯似的带一阵响下楼去了。旋即，万籁无声。

我再次按下开关，熄掉灯，脱去用父亲从外国买回的衣料做的天鹅绒风衣，里面只把衣带解了，仍身穿和服钻进被窝。累了，加上喝酒的缘故，浑身乏力，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睡到了我身旁……我没作声，殊死挣扎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蓦地觉得可怜，于是作罢。

“若不这样，不会安心的吧？”

“噢，算是吧。”

“你是不是把身体弄坏了？咯血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说实话，近来咯得相当厉害，但谁也没告诉。”

“身上有一种和我母亲去世前相同的气味儿。”

“以一死之心喝的。活着实在太悲哀了。惆怅啊寂寞啊——不是那么可进可退的东西，是悲哀。当四面墙壁传来的都是阴森森的长吁短叹声音的时候，不可能有专门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吧？自己的幸福也好荣光也好，有生之年绝不会有了——当一个人明白了这点，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努力？那东西只是饿狼的食物！认真的人多着呢！装腔作势？”

“不。”

“只是恋情吧，就像你信上说的。”

“是的。”

我的恋情消失了。

天亮了。

房间隐约变亮。我细细端详我身旁睡着的那个人的睡相：一张快要死去之人的脸，一张筋疲力尽的脸。

牺牲者的脸。高贵的牺牲者。

我的人。我的彩虹。我的孩子。可恨的人。狡猾的人。

又觉得他的脸那么、那么美，近乎世间独一无二的美。恋情仿佛重新醒来，胸口怦怦直跳。随即摸着他的头发，主动吻了他。

悲恋、悲情之恋终成正果。

上原闭着眼睛抱我：

“走火入魔啊，我可是平民之子。”

再不离开他！

“我，现在是幸福的。即使四面墙壁传来叹息声，我现在的幸福感也处在饱和点。幸福得几乎打喷嚏。”

上原呵呵一笑：

“可是，已经晚了，日落天黑。”

“早上！”

这天早上，弟弟直治自杀了。

七

直治的遗书。

姐姐！

不行了，先走了。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活着。

想活的人，活着好了。

一如人有活的权利，人也应有死的权利。

我的这种想法，谈不上有什么新意。人们只不过害怕把这种理所当然的再简单不过的事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罢了。

想活下去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坚定活下去。那是很了不起的，人的桂冠——不妨这样称之——也必定存在于此。但是，我以为死也并非罪过。

我，我这棵小草难以在世间的空气和阳光中活下去，缺少让我活下去的某个位置。缺乏。别看我这样，活到现在也已竭尽全力。

上高中以后，我才得以和自己所属阶级截然不同的阶级中成长的强有力的草根朋友交往，为了不被其气势所压倒和征服，我开始使用毒品，以半发狂的状态与之抗争。后来当了兵，在那里也以鸦片作为求生的最后手段。姐姐想必不理解我的这种心情。

我想变得粗俗，想变得强大，不，变得强暴。以为那是能成为所谓民众之友的唯一途径。而若靠酒，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必须让自己总是头晕目眩才行。为此，除了毒品别无他法。我必须忘记家庭，必须反抗父亲的血统，必须拒绝母亲的优雅，必须对姐姐冷漠。不然便无法得到进入民众房间的入场券。

我变得粗俗起来，开始使用粗言秽语。但是，其中一半，不，百分之六十是可怜的临时镀金，是拙劣的小技。对于民众来说，我仍是虚张声势装模作样令人拘谨的人。他们根本不肯真正推心置腹地接纳我。可是时至如今，我又不可能返回已然抛弃的沙龙。我现在的粗俗纵使百分之六十是人工临时镀金，那也毕竟有百分之四十是货真价实的粗俗。对于所谓上流沙龙那声名狼藉的高雅，我已感到作呕，一刻也忍受不了。并且，那些所谓头面人物或达官显贵，想必也要为我的失礼举止目瞪口呆，马上把我赶走。无法回归已然抛弃的世界，而民众只给了我充满恶意和虚情假意的旁听席。

无论何时何地，我这样没有生活能力而有缺陷的小草，命运恐怕都只能在不具有思想，什么也不具有的状态中自消自灭。但是，我也多少是有道理的。我感觉出了自己无论如何也难以存活的情由。

人都是同样的。

这真是思想吗？发明这句不可思议的说法的，我觉得既不是宗教家、哲学家，也不是艺术家。而是从民众酒馆里冒出的话。不知何时像涌蛆一样从哪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咕咕嘟嘟鼓涌不止，覆盖了全世界，让世界变成令人不快。

这一不可思议的说法，同民主主义，又同马克思主义了不相干。那一定是酒馆里丑男子朝美男子狠狠砸去的说法。仅仅是焦躁、嫉妒。全然不是思想，什么也不是。

然而，酒馆那妒火中烧的怒吼居然以貌似思想的面孔在民众中大行其道。尽管说法同民主主义同马克思主义毫不相关，然而不知不觉之间一把抓住其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使之处于异常低劣的状态。即使梅菲斯特(而)，说不定也会为将这种信口雌黄置换为思想的把戏最终感到良心有愧，止步不前。

人都是同样的。

这是多么自轻自贱的说法啊！贬低别人，同时贬低自己。毫无自尊可言，置一切努力于不顾。马克思主义主张劳动者的优越地位，并没说什么同样。民主主义主张个人的尊严，也没说什么同样。只有妓院皮条客才说：“嘿嘿，再装模作样不也是同样的人吗？”

为什么说同样？为什么不能说优秀？奴隶劣根性的报复！

我可是认为这个说法实在太猥琐、太可怕了。它让人互相提心吊胆，所有思想被强奸，努力被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玷污，光荣被颠覆。所谓“世纪的不安”，我认为即是发端于这一不可思议的短句。

我一边讨厌这个说法，一边同样受其威胁，为之不寒而栗。无论做什么都羞赧愧疚，惶惶不可终日，战战兢兢，进退失据。索性依赖于酒、毒品造成的眩晕，为得到片刻的宁静而胡作非为。

是够脆弱的吧？是一棵某处有重大缺陷的小草吧？何况，就算偶尔争辩几句，恐怕也还是要给那皮条客嘲笑：什么呀，本来你就是拈花惹草之徒嘛！一口一个懒汉、色鬼、自私自利的浪荡公子……给对方那么一说，以往我总是感到羞愧，含含糊糊点头，但在临死之际，我想表示一下抗议。

姐姐！

请相信我！

我就是寻欢作乐也全然不觉得快乐。也许得了“快乐阳痿症”。我只是想从“贵族”这个自身影子中逃离出来，所以才发狂，嬉戏，放纵。

姐姐！

我们果真是有罪的么？生在贵族之家是我们的罪吗？仅仅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们就不得不终生——比如像犹大(们)的家属那样——惶恐，谢罪，在羞愧中活下去。

我早都应该死了。但有一点，那就是妈妈的爱。想到这点，我没办法死。人在拥有生存权利的同时，拥有可随时随意死去的权利。但我认为，“母亲活着”期间，死的权利必须置后。因为那意味同时杀死“母亲”。

现在我即使死了，也没有人悲伤得哭坏身体。不，姐姐，我知道，知道失去了我的你们的悲伤会是怎样的程度。不不，矫饰性感伤就免了吧！知道我的死，你们肯定要哭。但是我想，如果你们想到我活着的痛苦，想到我从那讨厌的生（vie）(i)中完全解脱的快乐，你们的悲伤就会逐渐消失。

而不给我以任何帮助，仅仅用口头洋洋得意地指责我的自杀，说无论如何都应活下去的人——那种人肯定是劝陛下开水果店都能满不在乎的大人物。

姐姐！

我还是死了好。我没有所谓生活能力，没有为了钱与人争斗的能力。甚至蹭吃蹭喝的事都不会。和上原交游，我那部分的开销也总是我自己付。上原极不高兴，称之为贵族狭隘的自尊心。可我不是出于自尊心付款，而是因为我害怕用上原写作赚得的钱来胡乱吃喝和找女人，那我怎么也做不到。就算简单说是因为尊敬上原的写作，那也是说谎。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稀里糊涂。只是心里害怕让别人请客。尤其用那人赤手空拳挣得来的钱白吃白喝，那让我心里难受，痛苦，受不了。

还有那个出版业计划——从自己家里拿走钱财、让妈妈和你伤心、我本身也毫不快乐的计划，也纯属遮羞掩丑的假门面，实际上根本没那个心思。纵然真心做起来，像我这样甚至无法吃请的人，也是完全、完完全全赚不到钱的。我就是再蠢，这点儿事也还是觉察得到的。

姐姐！

我们穷了。活着的时候，本想请人吃喝，可惜已经到了不由别人请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姐姐！

我何必再活下去呢？我走投无路，我得死。有让我轻松死去的药，当兵时弄到手的。

姐姐漂亮（我为有漂亮的母亲和姐姐自豪），而且聪明贤惠。对于姐姐，我一点也不担心，甚至担心的资格也没有。好比小偷关心被偷之人的生计，只能落得自找羞愧。想必姐姐要结婚生子，依靠丈夫生活下去。

姐姐！

我有个秘密。

已经秘藏很久很久了。即使身在战场也一个劲儿想她，梦见她，不知醒来暗暗抹过多少把眼泪。

她的名字对谁也不能说，嘴巴烂了也不能。我马上就要死了，至少想对姐姐一吐为快。可还是怕得不行，无法说出她的名字。

但另一方面，如果就这样把那个秘密、绝对秘密藏在心里而最后也不告诉世上任何人，那么，就算我的身体火葬了，心口窝也要腥乎乎烧不完剩下。这样的感觉让我不安，难以忍受地不安。所以，只讲给姐姐一个人。绕弯子讲，像讲虚构小说一样。虽说是小说，但姐姐保准一下子就能察觉对方是谁。较之小说，还是让我用假名(姐)蒙混一下吧。

姐姐你知道吧？

姐姐是应该知道那个人的。不过，估计没有见过。她比姐姐年纪稍大。单眼皮，吊眼梢，头发从未烫过，总是在后面结结实实梳成发髻——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发型是这么传统，衣着也非常寒伧。但并不邋遢，总是穿得合身得体，整洁利落。她是战后接二连三发表新风格画作忽然声名鹊起的一位中年油画家的太太。油画家举止十分粗暴无礼，但太太装作若无其事，总是面带优雅的微笑。

我站起身说：

“那么，告辞了。”

她也站起身来，毫无戒心地走到我身旁，扬脸看着我问：

“为什么？”

声音普通，俨然费解似的约略歪起细弱的脖颈，持续看我的眼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没有任何邪念和矫饰。同女人视线相碰，我这人本来是要狼狈地移开视线的。唯独那时一丝一毫也没觉出害羞。两人的脸相距一尺左右，足有六十秒以至六十多秒以格外惬意的心情盯视她的眸子，随后不觉微微一笑：

“可是……”

“很快就回来的。”她仍一本正经地说。

我忽然心想，所谓直率，大约说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吧？那不是修身教科书气味的、道貌岸然的德，而是可以用“直率”这两个字眼所表现的本真的德，莫非是这般可爱的不成？

“还来拜访的。”

“当真？”

从头到尾全是无所谓的对话。夏日一天的午后，我去那个油画家的住处找他，油画家不在。他太太说很快回来，劝我进去等一等。我顺从地走进房间。看了大约三十分钟杂志什么的，仍不像要回来的样子，于是起身告辞——便是这么简单的事。但我一下子恋上了那天那时那人的眸子。凄苦的恋。

高贵——不妨这么说吧。我可以断言，我周围的贵族里边，除了妈妈，能做出那般毫无戒心的“直率”眼神的人一个也没有。

还有，她的侧影也曾让我动心。冬天的一个傍晚，我同样在那个油画家的住处把两腿伸进被炉，一大早就开始陪油画家喝酒。同他一起把日本的所谓文化人说得一文不值，捧腹大笑。不久，油画家躺倒睡了，鼾声如雷。我也迷迷糊糊歪倒打盹。这时间里，毛毯轻轻搭上身来。微微睁眼一看，东京冬日黄昏的天空像海水一样澄澈，太太抱着小女孩儿似乎无所事事地坐在房间窗边。她那端庄的侧影以水天一色辽远的晚空为背景，轮廓如文艺复兴时期侧影画一般鲜明地勾勒出来。轻轻为我搭毛毯的亲切——那不是风骚也不是欲望，啊，“Humanity”(u)一词想必就是正该用在此时，应在此时复生！作为人所应有的凄婉的体贴心情，几乎被她表达得仿佛下意识的举动。她便是这样以同侧影画毫无二致的娴静的韵致望着远方。

我闭目合眼，依恋、思慕之情几乎让自己发狂，泪水从眼睑内侧溢出，赶紧拉毛毯蒙住脑袋。

姐姐！

我之所以去那个油画家那里玩儿，最初原因固然是为那个油画家作品的特异笔触及其蕴含的近乎狂热的激情所陶醉。但随着交往的加深，逐渐对此人的缺乏教养、胡作非为、污秽不堪感到失望。而他太太心灵的美好却与此成反比地吸引着我。不，后来我是为思恋和渴望怀有纯洁爱情的女子，为再看一眼他的太太而去油画家那里的。

我甚至认为，假如那个油画家的作品多少有一点儿不妨称为艺术高贵气息那样的东西表现出来，那应该是他太太温婉心情的反映。

关于那个油画家——现在我才畅所欲言——不过是个大酒鬼、是个喜欢游乐的精明的商人罢了。游乐需要钱，就在画布上胡乱涂鸦，追逐时尚，故弄玄虚卖高价。他所具有的，仅仅是乡下人的寡廉鲜耻、妄自尊大、狡黠的商人头脑，如此而已。

那个人、那个人的画，恐怕根本不懂外国人的画也不懂日本人的画。甚至自己画的画自己本人也莫名其妙。他把颜料如醉如痴地涂在画布上，目的只是为了赚钱吃喝玩乐。

更让人惊愕的是，他对自己这种胡作非为似乎毫不怀疑，毫不为耻，毫不畏惧。

只知道自命不凡。毕竟对自己画的东西都莫名其妙，更不可能理解他人绘画的妙处，唯以贬低他人为能事。

也就是说，他的颓废生活，尽管他口称如何苦不堪言，但实际上不外乎一个荒唐的乡下佬来到一直向往的大城市并取得了几乎自己也意外的成功，因而忘乎所以地吃喝玩乐而已。

一次我对他说：

“朋友们都东游西逛的时候，单单自己一个人用功，总觉得不好意思，心里战战兢兢，实在受不了。所以，就算根本没心思玩，自己也得加入进去。”

这个中年油画家随即应答：

“哦？那就是所谓贵族气质？讨厌！我还以为看见别人玩而自己不玩，那才亏了呢！”

尽管他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但那时我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此人放荡中不存在苦恼。莫如说以吃喝玩乐为自豪。一个彻头彻尾的享乐型傻瓜蛋。

不过，如此这般说了这么多那个油画家的坏话，一来同姐姐你无关，二来临死之际想到同那个人的长期交往，我也还是觉得恋恋不舍，恨不得再见他一起游乐一次。至于怨恨的心情，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再说他也够寂寞的，极好的地方也有很多。再不说什么了。

我只是想请姐姐知道一点：我因为思慕那个人的太太而团团打转，而心里难受。所以，姐姐就算知道了，也不必向谁诉说来完成弟弟生前的心愿，千万别做那种矫情和多余的事。只要姐姐一个人知道了，并且悄然心想“啊，原来是这样”，那就足够了。若让我得寸进尺，倘姐姐能更加深切地体味我迄今生命的苦楚，我不知会有多么高兴。

一次我梦见和太太握手来着。并且得知太太也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我。梦醒之后我的手心还留有太太的指温。我想我应该为此满足了，死心了。我不是害怕道德，而是害怕那个疯了一半，不，差不多可以说整个疯了的那个油画家，怕得不得了。为了让自己死心，为了往别处排遣心火，我信手拈来地同各种女人玩得昏天黑地，就连那个油画家都因此蹙起眉头。我想方设法从对太太的幻想中挣脱出来，想忘掉，想使之变得无所谓。但就是不成。说到底，我是只能恋上一个女子的人。这点可以断言：除了那位太太，我从未觉得哪个女朋友漂亮啦可爱啦什么的。

姐姐！

死前让我写出她的名字，只此一次：

……阿菅(…)。

这是那位太太的名字。

昨天我把一个根本看不上的舞女（这个女人有绝对傻的地方）领来山庄。这倒不是为今早寻死而赶回来的。早早晚晚——不会很久——非死不可，主意早已打定。但是，昨天之所以领舞女来山庄，是因为对方缠我领她旅行，而我也在东京玩够了，心想和这傻瓜女人在山庄休息两三天也不坏。当姐姐面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反正一起来了。不料姐姐去了东京朋友那里。那时忽然心想：要死，就现在死！

很早以前我就想死在西片町自家客厅里来着。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在街头或荒郊野外被看热闹的家伙把尸体拉来捅去。然而，西片町的房子已落入他人之手。于是心想如今还是只能死在这山庄里，别无他处。问题是，最先发现我自杀的将是姐姐，而姐姐那时将多么惊恐啊！想到这里就心情沉重，无论如何不能在仅有姐弟两人的夜里自杀。

噢，这是多好的机会！姐姐不在家，将由这个相当迟钝的舞女成为我自杀的发现者。

昨晚两人喝完酒，我让她睡在二楼西式房间。自己一个人在妈妈去世的客厅里打开被褥，开始写这篇凄惨的手记。

姐姐！

我没有希望的地盘。再见了！

归根结底，我的死是自然死。因为，人是不能仅靠思想死的。

另外，还有一个难为情的请求。作为妈妈纪念品留下的那件麻质衣服——姐姐为了我来年夏天穿而改缝过了吧？请把那件衣服放进我的棺木。我，想穿。

天已经亮了。多年来让你辛苦了。

再见！

昨晚的酒醉彻底醒了。我以清醒状态死去。

再说一声：再见！

姐姐！

我是贵族。

八

梦。人们全都离我而去。

处理完直治的丧事，接下去一个月时间，我独自住在冬天的山庄里。

我以水一般的心情给那个人写信，大约是最后一封信。

M·C，My Comedian(y)：

看来，你也好像把我抛弃了。不，好像淡忘了。

可我是幸福的。我似乎如愿以偿地怀了孩子。尽管我觉得现在自己失去了一切，但肚子里的小生命正在成为我孤独微笑的因由。

我绝不认为这是肮脏的失误。近来我也明白了，明白了世上为什么会有什么战争什么和平什么贸易什么工会什么政治等等。你不知道吧？所以永远不幸。我来教给你好了：为了女人生好孩子。

一开始我就没有指望你的人格啦责任啦那样的心情。问题在于我孤注一掷的恋情冒险的成败。而我的心愿达成了。此刻，我的心间如森林中的沼泽一般平静。

我想我获胜了。

玛利亚即使生的不是丈夫的孩子，而若玛利亚也有光辉的自豪，那便足以成为圣母。我之所以不在乎旧道德，是因为我有得到好孩子的满足。

那以后想必你也照样口吟“积劳身、积劳身”，同绅士和千金们喝酒继续颓废生活吧？可我不劝你作罢。因为那大概也是你最后的斗争形式。

戒掉酒，治好病，长久活着做像样的工作——这种言不由衷敷衍了事的话我不想说了。同“像样的工作”相比，那种不惜豁出命来将所谓堕落生活进行到底的做法，或许反倒能得到后世人的感谢。

牺牲者。道德过渡期的牺牲者。无论你还是我，都不例外。

革命到底是在哪里进行的呢？至少在我们身边，旧道德仍毫无变化，一如既往地阻挡我们的去路。海面波涛似乎喧闹不止，而底下的海水纹丝不动，佯装酣睡，哪里谈得上革命！

不过，我以为在过去第一场的战斗中，我得以将旧道德多少推去了一边。往下将同出生的孩子进行第二场、第三场的战斗。

生下和哺育自己思恋之人的孩子，那是之于我的道德革命的完成。

即使你忘记我，即使你因酒丧生，我也好像能为完成我的个人革命而坚强地活下去。

关于你人格的不堪，最近我已从某人那里知道了许许多多。但给我以如此坚强的是你，在我心间架起革命彩虹的是你，赋予我生存目标的是你。

我以你为自豪，也要让出生的孩子以你为自豪。

私生子，及其母亲。

但是，我们打算同旧道德抗争到底，像太阳一样活下去。

请你也继续你个人的战斗。

革命还没有进行，哪怕一点点，哪怕一桩。恐怕需要若干更加宝贵、更加令人惋惜的牺牲。

如今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就是牺牲者。

小牺牲者有一个了。

上原君！

我已什么都无意求你。但是，为了那小牺牲者，有一件事——只一件——想恳求你答应。

那就是，请让你的太太抱一抱我生的孩子，抱一次即可。并且届时请允许我这么说：“这是直治让一个女子偷偷生下的孩子。”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单单这个不能告诉你。不，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那样做。为了直治那个小牺牲者，无论如何非那样不可。

想必你会不快。不快也请忍耐一下。请你认为这是被你抛弃和淡忘的女人轻微且仅此一次的骚扰，务请慨允为盼。

昭和22年(2)2月7日

人的失格

开头的话

我看过三张那个男子的照片。

一张是他童年时代——或许可以这样说吧——估计十岁前后的照片。那个孩子被很多女人簇拥着（想必是那个孩子的姐姐们、妹妹们，加上堂表姐妹），站在庭园池畔。身穿粗格纹裤裙，脖子向左倾斜三十度左右，难看地笑着。难看？不过，迟钝的人（即对美丑无动于衷的人）即使以无所谓的表情随口夸一句“孩子蛮可爱的嘛”，也并不纯粹是恭维话——也就是说，类似通常所说的“可爱”的面影在那孩子的笑脸上也不是没有。但是，若是多多少少受过美丑训练的人，那么只看一眼，就有可能相当不悦地嘟囔一句“什么呀，讨厌的孩子！”，随即像弹开毛毛虫那样将那照片一把扔开。

的的确确，那孩子的笑脸越看越让人无端觉出一种不无悚然的厌恶感。说到底，那不是笑脸。那孩子根本就没笑。证据是，他紧握双拳站着。人紧握双拳是笑不出来的。猴！猴的笑脸。脸上只是聚起丑陋的皱纹。便是这样一张很想称为小脸皱皱巴巴的“皱巴脸孩子”照片——一副有些猥琐的、让人莫名其妙地心头起火的表情。我从未见过表情如此不可思议的孩子。

第二张照片的脸，同样令人吃惊：变化太大了！学生模样。至于是高中时代的照片，还是大学时代的照片，这不清楚，反正一表人才。但奇异的是，感觉上依然不像是个活人。一身学生服，胸袋探出白手帕，架腿坐在藤椅上，仍在笑。这回的笑脸不是皱巴脸猴子的笑，而是相当精巧的微笑。但和人的笑有所不同。说血的重量也好，说生命的沉稳也好，总之全然没有这样的充实感。完全可以说，轻如羽毛一片——而不是鸟——轻如白纸一张，并且在笑。即不折不扣的人造感。说造作也不够，说轻薄也不够，说“小白脸”也不够，说时髦当然也不够。不仅如此，细细看去，这位一表人才的学生同样给人一种带有妖怪意味的恐怖感。我从未见过这么不可思议的美貌青年。

另一张照片则再奇怪不过。简直看不出年龄。头上似乎约略有了白发。在脏得不得了的房间（照片清楚照出房间墙壁有三四处墙皮剥落）的一角双手搭在小火盆上。这回没笑。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上去就好像在坐着烤火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死去——照片实在太让人反胃、太不吉利了。奇怪的此外还有。由于照片上脸照得比较大，我得以完完整整查看了面部结构：额头一般，额头皱纹一般，眉毛一般，眼睛一般，鼻嘴下巴也一般。啊，脸上不仅没有表情，连印象也没有。没有特征。比如，看这照片时我闭起眼睛。于是这张脸我就忘了。房间墙壁和小火盆可以想起，但房间主人面部的印象倏然烟消云散，无论如何也、死活也想不起来。画不成的脸。成不了漫画什么也成不了的脸。睁开眼睛。啊，原来是这样的脸，想起来了——甚至这样的欣喜也没有。用个极端说法，即使睁开眼睛再看照片也想不起来。感觉到的只是不快、焦躁，情不自禁地想转过眼睛。

即使所谓“死相”，也应有某种表情或者印象才对。如果将马的脑袋安在人身上，想必就是这么一种感觉。总之，照片——哪里说不清楚——便是如此让看的人不寒而栗、心头生厌。重复一遍，我从未看过这么不可思议的男人的脸。

第一篇 手札

送走了耻辱多多的人生。

人的生活这个东西，我不知其为何物。由于生在东北乡下，第一次看见火车，已是长到很大以后的事了。自己在车站天桥上下之间，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为横跨铁路而建造的东西，一心以为那是为了把站内弄得像外国游乐场一般复杂、有趣和时髦而设置的。并且那样以为了很长时间。对自己来说，在天桥爬上爬下，莫如是一种超尘脱俗的游戏，以为那是铁道服务设施当中最乖觉的一种。而后来发现那仅仅是方便旅客过铁路的颇具实用性的阶梯，当即没了兴致。

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在图画书上看地铁，同样以为那不是出于实际需要而想出来的设施，而单单是一种游戏——人们觉得乘地下车比乘地面车别有情趣。

自己从小就体弱多病，常常躺着不动。躺的时间里，觉得褥单、枕套、被罩实在是多此一举的装饰。及至快二十岁时意外明白那是实用品，不由得为人的节俭黯然神伤。

还有，自己不晓得“空腹”这回事。这并不意味自己生长在衣食无忧的人家——不是那么愚蠢的意思——而是说自己根本不明白“空腹”的感觉是怎样一个东西。说来奇怪，即便肚子瘪了，自己也觉察不到。从小学到中学，放学回来，周围人都问自己肚子饿了吧？说他们本身也有那样的体验，放学回来时饿得要死要活，就问吃甜纳豆怎么样？蛋糕、面包也有，如此七嘴八舌。于是自己发挥与生俱来的讨好精神，嘟囔说“肚子饿了”，往嘴里扔了十多粒甜纳豆。至于空腹感是怎么回事，却完全稀里糊涂。

自己当然也很能吃，但几乎没有过因空腹而吃东西的记忆。吃大约稀罕的东西，吃似乎奢侈的东西。外出时人家端上来的东西，哪怕很勉强也大体吃下去。对于小时候的自己来说，最痛苦的时刻，就是自家吃饭时间。

乡下自己家里，十多个人一共分坐两排，面对各自的饭菜。最小的自己自然坐在最后的下座。吃饭的房间黑乎乎的。午饭时间里十几个家人不声不响一味吞食的场景，总让自己不寒而栗。加之是乡间旧式家庭，菜也基本千篇一律，稀罕物、奢侈物之类根本指望不得，使得自己更怕吃饭时间了。在那昏暗房间的末座，自己以冻得浑身发抖的感觉一点一点把饭端起塞进口腔。人为什么要一次不少地一天吃三次呢？吃得那么一本正经，俨然一种仪式——全家一天三次定时聚在昏暗的房间里，齐刷刷摆好饭菜，即使不想吃也默默咀嚼不止。莫非是低头向家中活动的神灵们祈祷不成？我甚至这样想到。

不吃就死这句话，在我听来不过是吓唬人罢了。可是，那种迷信（至今我仍然觉得那是一种什么迷信）又总是给自己以不安和恐惧。因为不吃就死，所以人们必须为此劳作、吃饭。对于自己，再没有比这一说法更晦涩难懂、更带有威胁意味的了。

这似乎意味着，自己至今也全然没弄明白人的营生是怎样一个东西。自己的幸福观念和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观念截然不同——这让我不安，甚至为这种不安夜夜辗转反侧、呻吟，险些发狂。自己果真是幸福的吗？从小就时不时被人说是“幸福者”。可我总觉得身陷地狱。在我眼里，反倒是说自己幸福的人开心得多，自己根本比不上。

我甚至心想，假如有十个块状灾难，邻人哪怕背起一个，那一个怕也足以要邻人的命。

也就是说，我不懂。完全不懂邻人痛苦的性质、程度。现实性痛苦、只要有得吃即可解除的痛苦。然而或许那才是最剧烈的痛苦、足以轻松抵消自己所举十个灾难的凄惨的阿鼻地狱。这个我不懂。尽管如此，他们居然不自杀，不发狂，不绝望，还谈论政党，不屈不挠地继续生活的战斗——这岂不并不痛苦吗？岂不彻底成为利己主义者且视之为理所当然、从未怀疑过自己吗？既然这样，理应快乐。可是，人这东西恐怕又不完全满足于此，无一例外。不懂……想必夜里呼呼大睡，早上神清气爽。做的是怎样的梦呢？走路思考什么呢？钱？不至于只想钱吧？人是为吃而活着这一说法倒是好像听过，但为钱而活着这句话则闻所未闻。不，不过，说不定……不，这也不懂……越想越糊涂。只落得自己一人遭受完全与众不同的不安与恐怖。几乎没办法和邻人交谈，不知说什么好。

于是心生一计：逢场作戏。

那是自己对人最后的求爱。虽然我怕人怕到极点，但又怎么都不能放弃。这样，逢场作戏这条线就将自己和人勉强联系起来。表面上我总是做出笑脸，而内心却历尽千难万险做着汗流浃背的讨好努力，正可谓一发千钧。

从小就连家人也全然琢磨不透，不知道他们经受怎样的痛苦、思考怎样的事。而仅仅对其郁郁寡欢感到忍无可忍。那时我就成了逢场作戏的高手。就是说，不知不觉之间，自己成了一句实话也不说的孩子。

看那时和家人一起照的相片什么的，别人都满脸正经的表情，只有自己一人必定奇妙地扭歪着脸笑。这也是自己逢场作戏的一种，幼稚、悲怆。

还有，骨肉至亲说什么的时候，我从未还过嘴。对于一句微乎其微的抱怨，自己也觉得强如晴天霹雳，几乎为之发疯。休说还嘴，甚至以为那句抱怨才是所谓“万世一系”的人间“真理”。以为既然自己没有实施真理的能力，那么恐怕早就没办法和人住在一起了。所以，既不能与人争辩，又无法自我辩解。每次别人说自己不好，我都觉得所言极是，自己的确罪不可赦。因而默默承受其攻击，内心则感觉近乎发狂的恐怖。

或许，任何人面对别人的责难或发火时都不可能欢欣鼓舞。可我从发火的人的脸上看出的是比狮子比鳄鱼比龙还要可怕的动物本性。他们似乎是在隐藏其本性，可是一有机会，就像原本在草原安睡的老牛忽然用尾巴啪的一下子打死肚皮上的牛虻那样，出乎意料地通过发火露出本来面目——看到那副样子，我总是觉出近乎头发倒立的战栗。想到这种本性可能也是人活下去的资格之一，就每每对自己感到绝望。

对人，常常吓得发抖；对作为人的自己的言行，丝毫没有自信。我将自己一人的懊恼锁进胸中的小盒，将忧愁、疲惫感藏得深而又深，一味装出天真无邪的乐观模样，使得自己作为逢场作戏的怪人逐渐趋于完美。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逗笑即可。这样，即使自己置身于人们的所谓“生活”之外，大家怕也不至于怎么计较。总之，我愈发深信不能碍他们的眼，自己是无、是风、是空。我通过逢场作戏而让家人发笑。就连比我还要不可理解的可怕的男女仆人，我也报以最大限度的戏谑服务。

我在夏天在浴衣下面穿红毛衣在走廊里走动，逗得家人直笑。极少笑的长兄见了，也忍俊不禁。

“那个嘛，阿叶，可不是这么个穿法！”他以不胜怜爱的语气说道。

瞧他说的，再怎么着我也不是冷热不知的怪人以致酷暑炎天穿着毛衣走动。其实我是把姐姐的护腿套在双臂上，使之从浴衣袖口探出，以便看上去像穿毛衣似的。

父亲是个东京事多的人，在上野樱木町拥有别墅，每月大半时间在东京那座别墅里生活。回家时每次都给家人和亲戚们买很多很多礼物，这大概算是父亲的爱好。一次上京前的晚上，父亲把孩子们召集到客厅里，笑着问每个人下次回来要什么礼物，并把孩子们的回答一一写进手册。对孩子们这么和蔼可亲，这在父亲是很少见的。

“叶藏呢？”听得这么一问，我一下子嗫嚅起来。

在问要什么那一瞬间，我就什么也不想要了——无所谓，反正没有什么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可另一方面，大凡别人给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合自己的心意，我又不能谢绝。厌烦的事不能说厌烦。而喜欢的事也像战战兢兢偷东西那样深以为苦，并且为难以言喻的恐怖感不知所措。就是说，自己甚至二选其一的气力也没有。到了后来，这更加成了造成自己所谓“耻辱多多生涯”的重大原因，成了一种性格缺陷。

由于自己扭扭捏捏默不作声，父亲现出约略不悦的神色：

“还要书？浅草商业街有卖正月舞狮子用的狮子，大小正适合小孩戴在头上玩耍，不要一个？”

问我要不要一个，我就已经不行了。逢场作戏的回答也罢什么也罢全都失灵，滑稽演员彻底落马。

“书可以的吧？”长兄神情认真地提议。

“是吗！”

父亲一脸扫兴，也没往手册上记，啪的一声合上手册。

一败涂地！自己惹父亲生气了。父亲的报复必然可怕无疑。眼下不能设法挽回吗？那天夜晚，我在被窝中浑身颤抖着思来想去。我悄悄起身走去客厅，拉开父亲刚才大约塞入手册的抽屉，取出手册，啪啦啪啦翻到写有礼物订单的地方，舔了舔铅笔，写下“狮子舞”才又躺下。自己一点儿也不稀罕跳狮子舞的狮子，想要的反倒是书。但是，意识到父亲是想给自己买那狮子的，就一心迎合父亲的意向来讨他欢心，深更半夜冒险潜入客厅。

自己这个非常手段果然大获成功。不久父亲从东京回来，我在自己房间听他大声对母亲说道：

“在商业街玩具店打开手册一看，嗬，这里写着‘狮子舞’。不是我的字。谁呢？歪头一想，想出来了，是叶藏搞的名堂！我问的时候，那家伙笑嘻嘻不吭声，但后来想要狮子想得不得了嘛！喏，看来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啊！脸上佯装不知，却写得一清二楚。既然那么想要，那么说不就得了！我在玩具店笑了起来。快把叶藏叫到这儿来！”

与此同时，我把男仆女仆们召集到西式房间，让一个男仆胡乱敲打钢琴键盘（虽说住在乡下，但家里的东西基本一应俱全），自己随着那没头没脑的曲调跳印第安舞给大家看，逗得他们哄堂大笑。二哥打开闪光灯把我的印第安舞拍摄下来。洗出照片一看，腰布（一块洋花布包袱皮）的接缝那里竟闪出了自己的小鸡鸡。这又逗得全家大笑不止。对我来说，或许这也该说是意外成功。

我每月都订了十几册新出的少年杂志。还订了各种各样的书从东京寄来，闷头读个没完。什么“大杂烩博士”啦，什么“无所不知博士”啦，全都如数家珍。至于妖怪故事、评书、单口相声和江户段子之类，更是耳熟能详。时不时故作正经地讲那些戏谑故事，逗全家欢笑。

可是，啊，可是学校！

我在那里开始受到尊敬。而“尊敬”这一观念也让自己惊恐不已。近乎完美的招摇撞骗被某个全智全能的人识破了，结果一塌糊涂，蒙受比死还要严重的奇耻大辱——这就是我对处于“受到尊敬”状态的自己所下的定义。即使通过骗人而“受到尊敬”，也总有某个人心知肚明。于是，人们很快经那个人指点而觉察受骗上当。那个时候人们的愤怒和报复究竟是怎样的呢？甚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较之出身于有钱人家庭，我得到的尊敬似乎来自通常所说的“考得好”。自己从小体弱多病，经常一两个月以至将近一年病卧不上学。尽管这样，当我以抱病之躯坐着人力车到校接受学年末考试，而又似乎比班上任何人都“考得好”。即使身体好的时候我也根本不用功。上学也在课堂上画漫画什么的，在课间休息时讲给班上的人听，逗他们笑。还有，作文课专门写搞笑的东西，老师提醒也不改。因我知道老师暗暗以自己写的笑话为乐。一天，我照例由母亲领去东京，把尿撒在客车通道的痰盂里（其实进京时我并非不知道那是痰盂，不过利用小孩的天真恶作剧罢了）——我以分外悲怆的笔调写了这个“糗事”交了上去。我深信老师肯定发笑，就偷偷跟在走去教员室的老师后面。结果，老师一出教室就把我的作文从班上其他人的作文中挑了出来，在走廊里边走边看，哧哧直笑。一会儿走进教员室时大概看完了，满脸通红地放声大笑。当即让其他老师看了——我看在眼里，甚是踌躇满志。

孩子气。

我成功地被人看成充满孩子气，得以从“被尊敬”当中逃脱出来。成绩簿上所有学科都是十分，只有操行七分或六分。这也成为全家大笑的题材。

然而我的本性同那种所谓孩子气则是大体相反的。那时我就被女佣和男仆教会了干可悲的事，被玷污了。现在我认为，对幼小者做那样的事，在人所犯的罪过当中是最为丑恶和卑劣的。那是残酷的犯罪。但我没有出声。甚至觉得又看到了人的一个特质，并且有气无力地笑了。假如自己养成说实话的习惯，那么就可能把他们的罪过大声地告诉父母。可是，我连自己的父母都没能完全理解。诉诸于人——对这一手段我不怀有任何期待。诉诸于父亲也好，诉诸于母亲也好，诉诸于警察也好，诉诸于政府也好，恐怕终归不过是被精于世故之人口中那世间常理所反复劝说而已。

肯定有所偏袒，这我一清二楚。说到底，诉诸于人纯属徒劳。我依然一句实话也不说，继续不动声色地逢场作戏，此外别无他法，我觉得。

什么呀，你是不相信人喽？哦，莫非你成了基督教徒？——也许有人这么嘲笑。我倒是觉得，对于人的不相信未必马上通向宗教之路。实际上包括嘲笑我的人在内，岂不都处于相互不信之中，根本没把耶和华和其他什么放在心上，就那么满不在乎地活着？那也是自己小时候的事了，父亲所属政党的一个名人来镇上演讲，我被男仆领去剧院听了。座无虚席。镇上的人、尤其和父亲要好的人全都来了，拼命鼓掌。而当演讲结束，听众三五成群地踏着夜幕下的雪路回家时，却把当晚的演讲会说得一文不值。其中甚至有和父亲特别要好的人的语声。父亲的所谓“同志们”以类似恼怒的语调说父亲的开幕辞也够差的，那个名人的演讲从头到尾全然不知所云。不料，这些人路过自己家时竟登堂入室，做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对父亲说“今天的演讲会大为成功”。被母亲问及今晚演讲会如何，就连男仆们也都满不在乎地回答简直有趣极了。而在回来路上他们还相互叹道再没有比演讲会更无趣的了。

但这不过是一个极小极小的例子罢了。我觉得人们生活当中充满了远为堂而皇之的、百分之百光明正大的背信弃义事例——互相欺骗却又双方都莫名其妙地不受任何伤害，甚至对相互欺骗一事本身都似乎浑然不觉。不过，我对相互欺骗提不起多少兴致。自己也从早到晚通过逢场作戏欺骗别人。对修身教科书式的正义等这样那样的道德，没有多大兴趣。互相欺骗而又光明正大地活着，或者具有能够活着的自信那样的人，在我是很难理解的。人们直到最后也未将其妙谛教给我。只要得其妙谛，想必我就不至于这么怕人并拼命讨好他们了，不至于处于人们生活的对立面而整夜整夜饱尝这地狱般的痛苦了。也就是说，甚至男女仆们那可憎的罪过我都没有诉诸于人，那并非出于对人的不信任，当然也不是基于基督教义，而是由于对叶藏这个自己紧紧关闭了信任之壳。毕竟，就连父母也不时让我看到我所费解的东西。

这么着，我那不诉诸任何人的孤独气味被许多女性以其本能嗅到了，而似乎成了自己后来不断被她们引诱上钩的一个起因。

亦即，对女性来说，我是个能够保守恋爱秘密的男人。

第二篇 手札

在几乎可以称为海滩的近海岸边，排列着二十几株树皮漆黑漆黑的相当高大的山樱树。新学年刚一开始，山樱便以湛蓝的大海为背景，连同仿佛有些发黏的褐色嫩叶，开出绚烂的花朵。不久，到了花雨纷飞时节，无数花瓣落入海中，镶在海面上漂移，乘着海浪被重新打回海岸。尽管我没怎么准备考试，但我还是顺利跨进了东北这所直接以这样的樱花沙滩作为校园使用的中学。这所中学的校帽徽章也好校服纽扣也好，全都绽放着图章化的樱花。

距这所中学很近很近的地方，有一家相当于我家远亲的人家。也是出于这一缘由，父亲为我选定了这所有樱花的临海中学。我被托付给那户人家。毕竟学校就在旁边，听得上早操的铃响之后，我才跑去学校，是个相当懒散的初中生。尽管如此，我还是通过自己擅长的逢场作戏，获得班上与日俱增的人气。

虽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所谓他乡，可我觉得他乡是个比自己出生的故乡快活得多的地方。原因似乎可以解释为，自己的逢场作戏那时也更加得心应手，骗人不再需要以前那番辛苦了。不过相比之下，亲人和他人、故乡和他乡——即便对于多么了不得的天才、即便对于神子耶稣，其间恐怕也都存在不容逃避的难易之差。对演员来说，最难演的地方就是故乡的剧场。尤其在三亲六故聚集一堂的场所，纵使再好的演员，演技怕也无从谈起。然而我演过来了，并且取得了相当不俗的成功。这样的“老油子”，到了他乡不可能失手演糟，绝无可能。

自己对人的恐惧感，仍在心底剧烈翻滚，较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演技委实驾轻就熟，在教室里总让班上的人发笑。老师一边捂嘴而笑，一边感叹说“这个班只要没有大庭同学，可就是极好的班了……”对我来说，就连那吼声如雷的驻校军官，也能轻而易举地让他笑出声来。

想必我已能够彻底隐蔽自己的本来面目了！正当我开始松一口气时，我始料未及地——完全始料不及地——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如所有从背后捅刀子之人，此人在班里最为瘦弱，脸也又青又肿，身穿大有可能是父兄穿剩下的长袖——像圣德太子的衣袖那么长——上衣，课程一塌糊涂。军训课和体操课总是袖手旁观，同白痴无异。自己也到底没从这个学生身上看出提防的必要。

那天上体操课的时间里，那个学生（姓现在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名叫竹一）、那个竹一照例袖手旁观。我们做单杠练习。我故意尽量做出严肃的神情，“嗨”的一声叫着朝单杠奔去，像跳远一样跳到前端，“嗵”，一屁股摔在沙地上。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失手。大家果然大笑，自己也苦笑着爬起，拍掉裤子上的沙子。正当这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竹一捅一下自己的后背，以低沉的声音这样说道：

“故意、故意的。”

我深感震惊。完全没有想到故意失手这点偏偏被竹一看破了。感觉上就好像近距离目睹世界刹那间被地狱业火包拢起来熊熊燃烧。啊——！我拼命用力克制险些发狂的冲动。

自那以来的自己日日夜夜地不安与惊惧。

尽管表面上我一如往常做着可悲的表演逗大家笑，但每每不由得长叹一声。无论做什么都必定被竹一一眼识破，并且很快碰上谁告诉谁——想到这里，额头便腻乎乎渗出油汗，以狂人样的怪异眼神惶惶然东张西望。如果可能，恨不得早中晚二十四个小时跟在竹一身边监视他，不让他随口道出秘密。并在寸步不离其左右的时间里，千方百计让他深信自己的表演并非所谓“故意”，而是自然而然的。倘若顺利，还想和他成为独一无二的好友。我甚至想，假如这些都不可能，那么只好盼他早死。不过，杀他的念头到底没有发生。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想被人杀的愿望诚然有过几次，而想杀人的心思却一次也没有过。因为我认为那样反倒会给可怕的对手带来幸福。

为了让他就范，我首先在脸上堆满伪基督徒那样“温柔”的谄笑，让脖子往左倾斜三十度左右，轻轻搂过他瘦小的肩，不止一次以猫被爱抚时的叫声那般甜腻腻的声音邀他来我寄宿的人家玩。可他每次都现出空漠的眼神，默不作声。不过有一天放学后——记得是初夏时节——傍晚的雷阵雨白亮亮自天而降，同学们都好像不知如何回家。而我由于家近在旁边，就满不在乎地冲出门去。这时，忽然发现鞋架旁边呆愣愣站着竹一，我说“走吧，我借伞给你”。说罢拉起畏畏缩缩的竹一的手，一起冒着大雨奔跑。到了家，托婶母把两人的上衣晾干，成功地将竹一拉进二楼自己的房间。

这户人家只有三个人。五十多岁的婶母和三十岁上下戴眼镜的似乎有病的高个子大女儿（这个女儿一度嫁去外地，后来又返回娘家。我也跟着这家里的人叫她姐姐），加上似乎最近刚从女校毕业的名叫节子的矮个儿——不像她姐姐——圆脸妹妹。下面开店，摆了一点点文具和运动用品。主要收入是去世的主人留下的五六栋长筒屋的租金。

“耳朵痛。”仍站着的竹一说，“雨淋湿了就痛。”

一看，两只耳朵的耳垂简直不成样子。看上去脓水马上就要流出耳轮。

“这哪行，痛吧？”我做出大为吃惊的样子，“把你拉进雨中，对不起！”

我女声女气地“温柔”道歉，然后下楼要来棉花和酒精，让竹一枕自己的膝部躺下，小心翼翼地清理他的耳朵。竹一也好像没有觉察这是伪善之计。

“你么，肯定有女人迷上你的！”竹一枕着自己的膝部随口奉承道。

然而，许多年后我才体验到竹一这句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恶魔预言般可怕的话语。

迷上也好被迷上也好，一旦竹一这句话以俗不可耐、轻浮戏谑而又格外自鸣得意的感觉忽然出现，哪怕再“严肃”的场合，我都觉得仿佛忧郁的伽蓝迅速崩毁，沦为扁平的废墟。如果不用“被迷上的难受”这样的俗语，而使用“被爱上的不安”这样的文学语言，那么，忧郁的伽蓝想必不至于土崩瓦解。想来也真是奇妙。

由自己处理耳垂脓水的竹一说了我会被女人迷上这句傻傻的恭维话。自己当时只是红着脸笑，没有应声。但实际上隐约有所感觉的地方也是有的。不过，如果写道对“被女人迷上”这句粗言俗语所产生的自鸣得意的气氛，那么说来倒也有所感觉，那就颇有抒发惊人感怀的意味，甚至单口相声中的大少爷台词都算不上——并不是说是以那种玩世不恭、得意洋洋的心情“有所感觉”的。

对于我，较之男性，女性要费解好几倍。家人中女性比男性人数多，亲戚中也有很多女孩，加上犯那种“罪”的女佣等人，所以，说我从小就是跟女人玩耍长大的，我想也不为过。而那的确是以如履薄冰之感同她们交往过来的。几乎全然不知所措，如坠五里云雾。有时不小心踩在虎尾巴上，受到致命打击。而且同来自男性的鞭打不同，伤口像内出血似的毒火攻心，实在难以治愈。

女人引诱自己，而又一把推开。或者在有人的场所蔑视、折磨自己。而当一个人也没有了，又把自己搂得紧紧的。女人睡起来像要睡死似的——说不定女人是为睡而活着的。此外我也自幼得到了种种样样观察女人的机会。感觉上尽管似乎同为人类，却又好像是和男人截然有别的生物。便是这种匪夷所思且马虎不得的生活奇异地包围着自己。“被迷上”这类说法也好，“被喜欢”这一表达也罢，哪一种都根本不适合我。莫如说“被圈养”可能还算适于用来说明实情。

同男人相比，女人似乎更对做戏感到放松。自己逢场作戏，男人毕竟不至于哈哈笑个没完。而且自己也知道不可在男人面前乘势表演过头，以免露出马脚，必须适可而止。但女人就不晓得适度这回事，永无休止地要求我表演下去，以致在其毫无节制的喝彩之下累得一塌糊涂。她们实在能笑。一句话，女人似乎能够比男人吞食更多的快乐。

中学时代关照过我的那户人家的姐姐也好妹妹也好，只要有时间就跑上二楼我的房间。每次都惊得我差点儿一跃而起，一个劲儿颤抖不止。

“用功呢？”

“哪里。”我笑着合上书本，“今天啊，在学校里，那个叫棍棒的地理老师……”

如此脱口而出的，全是言不由衷的滑稽故事。

“阿叶，戴眼镜试试！”

一天晚上，妹妹节子和姐姐一起来我房间玩，让我做了好一场表演之后，提出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戴戴看，用姐姐的眼镜。”

她总是以这么吆五喝六的语气说话。“搞笑师”乖乖戴上姐姐的眼镜。两个姑娘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一模一样，跟罗依德一模一样！”

当时，那个叫哈劳鲁德·罗依德的外国电影喜剧演员正在日本走红。

我起身举起一只手：

“诸位，”我说，“这次为日本诸位粉丝……”

我尝试现场致辞，让她们笑上加笑。此后每次有罗依德的电影在镇里剧院上映我都去看，偷偷研究他的表情什么的。

还有，一个秋夜，我正躺着看书，姐姐如飞鸟一样扑进房间，一下子倒在我的被子上哭道：

“阿叶，救救我啊！对了，最好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家吧！救我、救救我……”

如此胡言乱语一通，又哭了起来。不过，因为女人在我面前表现出这种态度已经不是初次，所以我对姐姐的过头话也没怎么吃惊，反而对这种无聊的陈词滥调觉得兴味索然。于是轻轻钻出被窝，剥掉桌上的柿子皮，把一块递到姐姐手里。结果，姐姐抽抽搭搭吃着柿子说：

“可有好看的书？借我一本！”

我从书架上挑出漱石的《我是猫》交给她。

“多谢招待！”

姐姐羞赧地笑着离开房间走了。此事并不限于这位姐姐。女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活着的呢？对我来说，思索这点比揣摩蚯蚓的心思还要繁琐、还要心烦、还要不是滋味。不过，有一点我从小就通过自身经历得知：女人突如其来哭出来的时候，只要递给某种甜的东西，吃了就会破涕为笑。

这还不算，妹妹节子甚至把她的朋友也领来我的房间。我一视同仁地照样逗大家笑。而朋友走后，节子百分之百说朋友的坏话。开口就说那人是个不良少女，务必当心。既然如此，何苦特意领来！结果，我房间的来客几乎清一色是女人。

但是，这绝不意味竹一恭维的“被女人迷上”状态的实现。说是说，我不过是日本东北的哈劳鲁德·罗依德罢了。竹一无意说出的恭维话作为让人厌恶的预言栩栩如生地呈现出不吉利的形貌，是那以后又过几年的事了。

竹一还给了我另一件非同一般的礼物。

“妖怪画！”

一次来我二楼时，竹一很得意地让我看一幅他带来的原色版卷首插图，这么介绍一句。

哦？我心里一惊。许多年后才开始耿耿于怀，觉得似乎是那一瞬间决定了自己的下滑之路。我知道，知道那无非是凡高的自画像。我们年少的时候，法国的所谓印象派绘画在日本大为流行。而欣赏西画的第一步，一般都从这里开始。凡高、高更、塞尚、雷诺阿等人的画，即便乡下的初中生也大体在图片版上看过了。我也看过好多凡高的原色版，对笔触的妙趣、色彩的鲜活有些兴致。至于妖怪什么的，却一次也没想过。

“那么，这个怎么样？也是妖怪画吧？”

我从书架上取出莫迪利亚尼的画册，给竹一看皮肤晒得如同红铜的那幅裸体女人画。

“好厉害啊！”竹一瞪圆眼睛感叹。

“活像地狱里的马。”

“也是妖怪吧？”

“我也想画这样的妖怪画！”

对人过于恐惧的人，反而更想亲眼确认远为可怕的妖怪的心理；越是胆小如鼠的人越是有盼望暴风雨来得更为猛烈的心理。啊，这群画家被人这种妖怪伤害、威胁的结果，终于相信了幻影，在光天化日下的大自然中历历在目地看见了妖怪。但是，他们并未通过戏谑化而蒙混过去，而是致力于如实再现。如竹一所说，毅然决然画出了“妖怪画”。这里有自己将来的同伴——我兴奋得险些流出眼泪，不由得极力压低嗓门对竹一说道：

“我也画，画妖怪画，画地狱里的马！”

上小学时我喜欢画画和看书。但我自己的画没有像作文那样受到周围人的好评。因为我压根儿不信人说的话，所以作文之类对自己不过好比搞笑的开场白罢了。虽然从小学到中学接连让老师们欣喜若狂，但自己本身觉得索然无味。唯独绘画（漫画什么的另当别论）让我为表现对象物——尽管以幼稚的个人风格——多少煞费苦心。一来学校图画摹本一无是处，二来老师的画拙劣至极，只好自行其是地胡乱尝试五花八门的表现方式。进了中学，油画用具倒是一应俱全了，可是即便从印象派画风中寻求范本，自己画出的东西也完全拿不出手，简直像彩印纸手工一样呆板。不料，竹一那句话使得自己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待绘画的态度是大错特错的。将给人以美感的东西力图原封不动地表现以美的天真和愚蠢！大师们尽管将平平常常的东西通过主观创造表现得美不胜收，或把丑的东西表现得催人作呕，可是他们并不掩饰对它们的兴趣，沉浸在表现的喜悦之中。换句话说，我从竹一那里得到了全然不为他人看法所左右这一画法的本源性秘籍。于是瞒着那些女客，开始一点点从事自画像的创作。

画出来的实在惨不忍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这才正是心底深藏的自己的本性！虽说表面上我谈笑风生并逗别人笑，而实际却有一颗如此充满凄风苦雨的心。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暗暗自我肯定。不过除了竹一，我到底没把画给任何人看。一来我不愿意自己的逢场作戏被人揭穿老底，以致一下子绷紧神经；二来担心对方可能觉察不到自己的本性，仍然视之为独出心裁的作戏表演而沦为笑料。这是再伤心不过的事。于是我把那幅画藏进壁橱深处。

另外，学校上图画课时，我也将“妖怪式手法”秘而不宣，一如既往以平庸无奇的笔法将美的东西画得很美。

我早就对竹一（只对竹一）满不在乎地表露自己容易受伤的神经了，所以这回的自画像也放心地拿给竹一看。他大为赞赏。我就继续画第二张、第三张妖怪画。

“你会成为了不起的画家！”我又从竹一那里得到了一个预言。

被女人迷上的预言、成为了不起的画家的预言——这两个预言被竹一这个傻瓜刻在我的额头。不久，我来到东京。

我想进美术学校。但父亲早就打算让我上高中，将来当官。也对我这么说了。生来从不还嘴的我怔怔接受下来。父亲让我上四年。加之我自己也差不多上够了海滨樱花初中，就没上五年级，四年修了之后直接考取东京一所高中，随即开始了住宿生活。那里的脏乱和粗暴搞得我心力交瘁，逢场作戏根本无从谈起，遂让医生出具浸润性肺炎诊断书，搬出宿舍，住进上野樱木町父亲的别墅。我横竖过不来集体生活。而且，什么青春的感奋啦，年轻人的骄傲啦，那类大话也听得我不寒而栗，无论如何也追随不了所谓“高中精神”（high school spirit）。无论教室还是宿舍，我甚至觉得那不外乎发泄扭曲性欲的地方，自己那近乎完美的做戏技巧，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开议会的时候，父亲每个月只在别墅住一两个星期。这样，父亲不在的时间里，那座相当宽敞的房子，只有管理别墅的一对老夫妇和我三个人。我时不时逃学，却又没心思逛什么东京（最后我好像连明治神宫、楠正成(宫)铜像、泉岳寺四十七士(铜)②墓也没看），整天闷在屋子里看书画画。父亲进京时，每天早上我赶紧去学校。但去的有时是本乡千驮木町西洋画家安田新太郎氏的画塾，练素描练三四个小时。搬出高中宿舍后，到校上课也觉得自己活活处于旁听生位置——或许自己性情古怪——全然提不起兴致，就更加懒得上学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我始终未能理解爱校之心这个东西。校歌什么的也一次都没想记过。

不久在画塾里从一个学画生口中得知烟酒、妓女、当铺和左翼思想。组合固然不伦不类，但事实如此。

那个学画生叫堀木正雄，东京下町人，比我大六岁，从私立美术学校毕业后，由于家中没有画室，就来画塾继续学西洋画。

“不能借我五元？”

只有一面之交，在这以前一句话也没说过。我慌忙递上五元。

“好，喝酒去！我请客。可以的吧？”

我无法拒绝，被他拉到画塾附近的蓬莱町一家酒馆。这是和他交友的开端。

“早就注意你了。喏喏，那腼腆似的笑，那前途无量的艺术家特有的表情。为我们的结交，干杯！阿娟，这家伙是美男子吧？迷上可不成哟！由于画塾里来了这家伙，我成了第二位美男子，遗憾！”

堀木肤色微黑，长相端庄。作为学画生，少见地穿着像模像样的西装，领带也够地道。头发打着发蜡，从正中间稳稳分开。

也是因为在自己不习惯的场所，感到的只是惶惶不安，手臂一会儿抱起一会儿放下。腼腆似的微笑倒是始终挂在脸上。不过两三杯落肚，开始奇异地觉出解脱般的轻松。

“我本想进美术学校来着……”

“哎呀，无聊。那种地方，无聊。学校嘛，统统无聊。我辈的教师，存在于大自然之中！面对大自然的冲动！”

但是，他的话全然没让我产生敬意。傻瓜蛋，画也肯定一团糟。不过我想，作为玩伴儿倒可能不坏。换言之，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都市无赖。就算形体和我不同，但在彻底游离于人世生活之外和迷惘这点上，还是和我完全属于同类。不过，他的逢场作戏是下意识的，且对做戏的悲惨浑然不觉。这是他和我本质上的不同。

不过玩玩罢了，不过作为玩伴儿交往罢了——我总是这么蔑视他。有时甚至以和他交友为耻。然而在同他相伴而行的过程中，最终居然被他打败了。

话说回来。起始我一门心思认定他是个好人、一个罕见的好人。原本对人怀有恐惧感的我也彻底解除戒心，以为有了东京城的好导游。实际上每次一个人乘电车都怕乘务员。很想去歌舞伎剧场，又怕正面门厅铺着猩红地毯、楼梯两侧并排站立的引路小姐。而进了饭店，悄然站在自己背后等盘子吃空的男侍应生又让自己害怕。特别是结账的时候，啊，自己那笨拙的手势！买东西付款的时候，那同吝啬无关的极度紧张、极度羞赧、极度不安和恐惧，使得自己头晕目眩，感觉世界一片漆黑，险些发狂。别说砍价，找回的零钱都忘记拿了。不仅如此，甚至忘记带回买的东西之事都屡屡发生。这么着，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在东京街头游逛，只好从早到晚歪在房间里——就是说，我有我的苦衷。

当我把钱包交给堀木一同走起来，堀木大刀阔斧地砍价。而且——或许是游逛高手——他把以最少的钱换取最大的效果那种付款手段施展一尽。此外还对花钱多的出租车敬而远之，而分别利用电车、公共汽车、小汽艇等等，使出以最短时间到达目的地的看家本领。早上从妓女那里回来的路上，顺路走进什么什么餐馆，进入早间澡堂，就着豆腐火锅喝酒，不仅便宜，还能让人觉得奢侈——如此这般对我进行现场教育。此外还介绍说露天摊床的牛肉饭、烧鸡又便宜又有营养。还保证说早上再没有“电气白兰地”更让人醉意上头的。总之，事关花钱结账，他一次也没让我感到过不安和慌恐。

同堀木交往当中另一点让我释然的，是堀木全然不以交谈对手为意，任凭激情喷涌（所谓激情，或许就是不以对方处境为意），白天黑夜喋喋不休，根本无需担心两人走累了陷入尴尬的沉默。与人接触过程中，由于生怕当场出现可怕的沉默，原本口讷的我总是抢先拼命做戏说笑话。而现在由于堀木这个傻瓜蛋不知不觉地主动扮演搞笑角色，自己只要不哼不哈地当耳旁风，偶尔来一句“何至于”，笑笑就算完事。

酒、烟、嫖妓，这都是冲淡恐人情绪——哪怕一时——的有效手段。不过，我也很快明白过来：为了追求那些手段，自己甚至开始怀有即便卖掉自己所有东西都不后悔的心情。

对我来说，妓女并不是人也不是女性，看上去不是白痴就是狂人。在她们的被窝中，自己反而得以放心大胆地呼呼大睡。她们近乎悲哀地毫无私欲。大概在我身上感觉出不妨说是同类的亲和感了吧，她们每每对我示以并不别扭的自然而然的好意。没有任何心计的好意，不强加于人的好意，给予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之人的好意——有的夜晚，我从这些不是白痴即是狂人的妓女身上实实在在看见了玛利亚的光环。

但是，在我为了逃避恐人情绪和追求一夜少许休闲，而去那里跟自己恰属“同类”的妓女嬉戏的时间里，身边不知何时开始荡漾自己浑然不觉的某种令人厌恶的氛围。虽说这一情形是我完全始料未及的“追加赠品”，但这“赠品”逐渐鲜明地浮上表面。堀木指出这点时，我心里一惊，随即厌烦起来。在别人眼里，说得俗些，我是在妓女的训练下学当女人。而且近来成效明显——学当女人的训练，来自妓女的最为严格，也就分外有效。自己身上已经有了“女达人”气味儿，女性（不限于妓女）本能地嗅出并贴上身来。我把这种猥琐的、有损声誉的氛围作为“追加赠品”接受下来，而这似乎比自己的休闲等等还要引人注目。

堀木大概是以半恭维的心情指出这点的，但我自己也有相应的沉重记忆。例如，茶馆女子给我来过稚拙的信，樱木町邻居将军家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每天早上都在我上学出门时没事找事似的化着淡妆从她自己的家门进进出出。还有，去吃牛肉饭时，即使自己默不作声，那里的女帮工……还有，常去买烟的那家香烟铺的姑娘递过来的香烟盒中……还有，去看歌舞伎邻座那个……还有，在深夜市营电车上自己醉得迷迷糊糊……还有，故乡一个亲戚的女儿意外寄来一往情深的信……还有，不知是谁的一个少女趁我不在房间时送来的似乎亲手做的偶人……由于我极为消极，以致无不有头无尾，全部支离破碎，哪一个都没有下文。不过自己身上某个地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氛围而使得某个女子做梦这点，却是否定不了的，那绝非什么自作多情的随意笑谈。被堀木那样的人指出之后，我感到类似屈辱的痛楚。与此同时，对嫖妓也陡然失去了兴致。

一天，堀木还出于赶时髦的虚荣心（就堀木而言，我至今也没想除此以外的缘由），把我领去共产主义读书会（说是R·S，记不确切了）那种秘密的研究会。对于堀木之流来说，或许共产主义秘密聚会也是那种“东京导游”中的一项。我被介绍给“同志”，势之所趋地买了一本小册子，还听上座一个长相奇丑的小伙子讲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不过，感觉上那东西自己早已一清二楚。事情想必是那样的，但人的心中怀有远为莫名其妙的可怕东西。说欲望，言犹未尽；虚荣心，亦不充分；将色与欲并列起来，又或有所缺。是什么，自己也不知晓。反正觉得人世的深层具有并不仅是经济学的奇谈怪论。对奇谈怪论惊恐万状的我，虽然像肯定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肯定所谓唯物论，但不能因而从恐人情绪中解放出来转而放眼苍翠的新叶，从中感觉发现希望的喜悦。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次不少地参加R·S（似乎是这样，错了也有可能）聚会。“同志”们煞有介事地板着面孔，专心致志研究一加一等于二那样近乎初等算术的理论——那情形看起来真是滑稽无比。于是我以往日逢场作戏的手段设法让聚会放松下来。或许因了这个，研究会的局促气氛渐渐得以缓和，感觉上自己甚至成了研究会必不可少的红人。这些显得单纯的人大概以为我也和他们同样单纯，是乐天而风趣的“同志”。果真如此，就意味着我彻头彻尾欺骗了这些人。我并非同志，却又次次参加聚会，为大家提供戏谑服务。

因为喜欢。我中意这些人。但那未必出于由马克思维系起来的亲爱感。

非法。我暗暗为此快乐。莫如说舒心惬意。世上合法的东西反倒是可怕的（令人预感其中有深不可测的强势），架构匪夷所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没有窗户的彻骨生寒的屋子坐下去。外面纵是非法的大海，我也要跳进去游泳，不久死去——似乎还是这样让我开心。

有个说法叫“见不得光的人”，好像是指凄惨的失败者、道德败坏者。可我觉得自己生来就像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每当遇见被世人指为“见不得光的人”那样的人，心里必定充满温馨。这“充满温馨的心”让我为之心荡神迷。

另有犯人意识这一说法。尽管我在这人世上终生受此意识的折磨，然而因有糟糠之妻这样的好伴侣而得以与之单独凄然嬉戏或许也是我的一个人生姿态。还有好像此外常言说的“胫伤之身”之语，但那个伤是我还是婴儿时就出现在我一条小腿上的。久而久之，莫说治愈，反倒越来越深，深至骨髓，每夜的痛苦如坠痛苦万状的地狱。话虽这么说——说法固然奇妙得很——但那块伤又比自己的血肉还要亲近，甚至觉得那伤痛仿佛伤口活生生的感情或爱情的窃窃私语。对这样的人来说，那种地下运动团体的气氛让我觉得分外放心和舒心。就是说，同运动本来的目的相比，运动的质感更与自己一拍即合。至于堀木，仅仅出于傻里傻气的调侃而把自己领去研究会介绍一次，往下口称要做生产方面的研究和进行消费方面的考察——说完这等拙劣的俏皮话后，再不靠近聚会，还时不时挖空心思找我一起做消费方面的考察。想来，当时是有种种样样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像堀木那样出于时髦的虚荣心而自诩者有之，像我这样仅仅中意其非法气味而赖在那里不走者有之。倘若这些真实用心被马克思主义真正的信奉者识破，堀木也好我也好，势必遭到烈火般的怒斥，即刻作为卑鄙的叛徒清除了事。可是，我、甚至堀木始终未遭除名处分。尤其是，同合法的绅士世界相比，在这非法世界中我反倒得以悠然自得地“健康”生活下去。以致被作为可靠“同志”托我办种种样样的绝密——几乎让我笑出声来——事项。而且，事实上我一次也没有拒绝，不管什么都满不在乎地接受下来。而且不曾做得拖泥带水而被“狗们”（同志这么称呼警察）怀疑盘问。欢笑之间、同时让别人欢笑之间，把他们称为危险（从事那种运动的人都像祸事临头一般紧张，甚至模仿侦探小说那样拙劣的手段保持高度警惕。虽说交给我做的事无聊得让人目瞪口呆，但他们一再强调事情何等危险）的事项做得无懈可击。回忆我当时的心情，纵使成为党员被捕、终生在狱中度过也觉得无所谓。我甚至认为，较之战战兢兢过世人的“实在生活”而在彻底不眠的地狱中呻吟，说不定还是牢狱快乐。

樱木町别墅里，父亲因有来客或外出什么的，即使同住一起，也几乎三四天都见不着面。不过，父亲总好像对我有所怀疑，让我惧怕。正当我想离开别墅去哪里找房子住而又没说出口时，从管理别墅的老伯口中听说父亲好像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父亲的议员任期快要到了，这么做肯定有很多理由。看样子已无意争取连任，而想在故乡建一座隐居住所。他对东京似乎没有什么恋恋不舍的意思，为一个充其量只是个高中生的我提供宅院和佣人，在他看来怕也多此一举（父亲的心意也和世上其他人同样不为我所了解）。总之，房子不久将转去他人之手。于是我搬到本乡森川町一座叫仙游馆的出租屋的昏暗房间，并且马上在钱上有了困难。

这以前父亲每月都给我一定数目的零花钱。就算两三天花完了，但一来毕竟别墅里任何时候都有烟有酒有奶酪有水果，二来书、文具以及服装等所有东西都能随时从附近店里“赊账”求得。此外，即便请堀木吃荞面条或盖浇饭什么的，若是父亲关照范围里的町内餐馆，自己默默出门也不碍事。

而在突然独自租房住，一切都要靠每月定额汇款解决之后，我就狼狈起来。汇款照样两三天就没了踪影。我开始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不断给父、兄、姐姐等人交叉拍电报要钱，接连写“详情函达”信（信上诉说的情由全都是子虚乌有的讨巧故事。我认为有求于人时以先逗人笑为上策）。与此同时，开始在堀木指教下一个劲儿跑当铺。尽管如此，花钱还是时不时捉襟见肘。

归根结底，我不具有在无亲无故的房东屋子里独自“生活”下去的能力。我害怕一个人老老实实待在那屋子里，觉得好像马上会有人朝自己扑来当头一棒。我不断地跑出去，或为那个运动帮忙，或跟堀木一起到处喝廉价酒。学业也好学画也好，几乎全部放弃。上高中第二年十一月又闹出同一位比自己年纪大的有夫之妇殉情事件，我的人生随之一变。

上课缺席，课程学习根本不用功。好在对考试答案好像有深得要领之处，迄今为止在故乡的至亲那里总算得以蒙混过关。可是好景不长，学校方面好像把上课时数不够等情况悄悄报告给了故乡的父亲。长兄作为父亲的代理人给我寄来了措辞严厉的长信。但相比之下，自己直接的痛苦更是缺钱以及为那个运动做的工作越来越刻不容缓，根本不容我再有半玩半做的心绪了。

不知是中央地区还是什么地区了，反正本乡、小石川、下谷、神田那一带学校所有的马克思学生行动队队长都由我担任。听得武装起义就买来一把小刀（如今想来，刀小得连削铅笔都不够力），揣进雨衣口袋，东奔西窜进行所谓“联络”。很想喝酒好好睡一觉，但没有钱。何况P（记得用这样的暗语称呼党来着，或者错了亦未可知）那方面要我办的事一件接一件，几乎无暇喘息。看来以自己的病弱之躯，死活也承担不来了。原本就是仅仅出于对非法活动的兴趣为那个团体帮忙的，而这样一来，简直弄假成真，忙得天昏地暗。我到底禁不住这种厌烦感，就对P的人说：“怕是找错门了吧？让你们的直系干好不好？”随后一逃了之。但毕竟心中不快，决定一死了事。

那时，对我怀有特别好意的女人有三个。一个是我借宿的仙游馆的姑娘。每当我为帮忙做那个运动累得浑身瘫软回来饭也不吃就躺下的时候，这个姑娘肯定拿着信笺和自来水笔来到我的房间。

“对不起。下面弟妹太吵了，没办法慢慢写信。”说着，就着我的桌子一写就写一个多小时。

我本该佯作不知地躺着不动，但看样子她很想跟我说点什么。于是发挥那种被动的献身精神，尽管实际上一句话都懒得说，但还是“噢”一声给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打气，翻身趴着吸烟。

“听说有个男的用女方寄来的情书烧洗澡水来着。”

“哎哟，讨厌。是你吧？”

“烧牛奶喝的事倒是有过。”

“荣幸啊，喝好了！”

怎么还不快走啊？写什么信，装模作样！肯定是在用“へへののもへじ”(么)画画。

“给我看看！”

我以死也不想看的心情这么一说，对方就一口一个“哎哟不嘛哎哟不嘛”，那个高兴劲儿，简直没法看，只落得让人扫兴。于是我就打发她办事。

“抱歉，去电车路那家药店买来卡尔莫钦(抱)②可好？实在太累了，脸发热，反倒睡不着。不好意思啊，钱嘛……”

“好的好的，什么钱不钱的！”

说着兴奋地起身出门。打发办事，决不至于让女人垂头丧气。女人受男人之托，反而心中高兴——这点我也心中有数。

另一个是女子高等师范的文科生，是所谓“同志”。因为那个运动方面的事，每天死活都得和她见面。事情谈完后，她总是跟着我走动，拼命给我买东西。

“把我当作亲姐姐多好！”

那做作的样子让我身上发抖。但我还是做出含愁带笑的表情应道：

“我正是那个意思。”

反正，不能惹她生气，那不得了。一定要蒙混过去才行——为了这么一个念头，我越来越向这个讨厌的丑女人大献殷勤，任她给我买东西（买的东西清一色毫无品位可言。十之八九我都马上转手给了烧鸡店的老头儿），讲笑话逗她笑。一个夏日夜晚，她横竖形影不离。为了让她回去，就在街头黑暗的地方吻了她。结果她兴奋得完全不成体统，叫来出租车，把我领到似乎那些人为从事运动在一座楼里秘密租用的仿佛事务所的狭小西式房间，吵吵嚷嚷一直闹到早上。一塌糊涂的姐姐，我暗暗苦笑。无论借宿的姑娘，还是这个“同志”，因为客观上必须天天见面，所以没办法像对待过去各种女人那样巧妙躲避开来，加之担惊受怕，只好拖泥带水地一味讨取两人的欢心，致使自己形同被五花大绑。

同一时候，我还从银座一家大型酒馆一个女侍应生那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恩惠。仅仅见面一次，却由于拘泥其恩惠，使得自己进退两难，又是担忧又是无端觉得害怕。到了这时候，即使不靠堀木向导，我也能一个人坐电车了，歌舞伎剧场也能去了，甚至能身穿带有碎白点花纹的和服出入酒馆了——我开始能够多少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了。而心中依然为人的自信和暴力感到困惑、恐惧和苦恼。表面上——仅仅表面上——能在与人寒暄时一本正经。不，不然，若不带着失魂落魄的戏谑苦笑，我还是无以寒暄，天性使然。但不管怎样，我总算能够寒暄了——哪怕再晕头转向战战兢兢——这“伎俩”莫非东奔西忙搞那个运动带来的？或者来自女人？抑或酒？不过主要是缺钱花的结果。在哪儿都心惊胆战。而若能在大型酒馆里被很多醉酒客人或女侍应生、男侍应生们拥裹着打成一片，我那仿佛不断被人追赶的心情反而好像可以平静下来——我这么想着，手拿十元钱独自走进那家大型酒馆，笑着对接待我的女侍应生说：

“只有十元，就来十元的吧！”

“不用担心。”

对方语音有一点儿关西味儿。而且，只此一言就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镇定下来。不，不是因为不必担心钱，而是觉得在她身旁不必担心。

我喝了酒。由于她让我放心，反而没了逢场作戏的搞笑心情，只管不遮不掩地表现自己固有的沉默寡言和郁郁寡欢，闷头喝酒。

“这种，可喜欢？”

女子把种种样样的菜肴摆在我的面前。我摇头。

“只喝酒？我也喝！”

一个秋日寒夜。我按照恒子（记得叫恒子。不过记忆模糊，不敢确定。我这个人，连殉情对象的名字都忘了）的吩咐，在银座后街一家露天寿司铺里一边等她一边吃根本不好吃的寿司（不知何故，就算她的名字忘了，当时寿司的糟糕味儿也清楚留在记忆里。还有长相酷似青蛇脸的秃脑瓜老头，摇头晃脑地俨然高手胡乱攥着寿司的样子也清晰得如在眼前。多年后在电车上或什么车上有张面孔似曾相识，苦苦想了一阵子，忽然觉察原来长得像是当年寿司店那个老头儿，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种事不止一两次。在她的姓名、甚至长相都已远离记忆的现在，依然准确记得——几乎可以画下来——那家寿司店的老头儿长相。这大概意味那时的寿司实在太不好吃了，给了自己寒冷和痛楚。说起来，别人把我领去所谓可以吃到美味寿司的店里吃寿司，我觉得好吃的时候也一次没有过。太大了。我总是猜想对方怕是不能嚓的一声攥出拇指肚大小的寿司）。

她租住的是本所一个木匠家的二楼。我在这二楼毫不掩饰自己平时忧郁的心情，就好像牙齿剧痛袭来一样单手捂着腮帮吃茶。我的这副样子，好像反倒让她中意。感觉上她也是个完全独立无援的女子——周围冷风骤起，落叶狂飞。

一起躺下时她讲了她自己的事：她比我大两岁，老家在广岛。“我是有丈夫的哟，在广岛开理发馆来着。去年春天离家跑来东京。可他在东京不做正经事。一来二去被以诈骗罪起诉了，进了监狱。我每天都探监送这个送那个。从明天开始算了！”不知什么原因，我这人对女人的身世提不起半点儿兴致。加上她的述说方式大概欠火候，或者因为话的重点不对头，反正我总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较之关于身世的千言万语，我期待的更是一句窃窃私语，断定那更能引起共鸣。然而我一次也没从世上的女人那里听到过。想来也真是奇怪得很费解得很。不过，这个女子尽管没用语言说出“寂寞”，但其身体轮廓好像拥有一寸来宽的气流一样拥有无声的极度寂寞。每次靠上前去，我的身体都同样被那气流围拢起来，同自己身上不无刁钻的阴郁气流完全融合在一起，一如“附在水底石块上的枯叶”，我的身体得以从恐惧和不安中脱离开来。

而且这和在那白痴妓女们的被窝中酣然大睡的感觉完全不同（不说别的，那些妓女们都不知愁）。同诈骗罪犯人之妻度过的这一夜，对于我是被解放的、幸福的（毫不犹豫地肯定和使用这么夸张的字眼，自以为在我的整个手札中没有第二次）夜晚。

然而仅仅一夜。早上醒来一跃而起，我又成了原来那个轻薄、伪装的逢场作戏者。胆小鬼连幸福都怕。棉花可以扎伤人，被幸福伤害的事也是有的。趁着还没受伤，我想尽快直接分手，遂用那逢场作戏的戏谑烟幕把自己遮挡起来。

“常言说钱尽即缘尽。这个嘛，解释反了。意思不是说钱没了就被女人甩了。而是说男人没了钱，就自行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笑声都没了气力。而且分外乖僻，最后破罐破摔，男方将女方甩掉——半发疯似的甩啊甩啊，直到甩掉。金泽大辞林上面说够可怜的。我也明白那种心情。”

记忆中是好像说了这番傻话，逗得恒子忍不住笑了。久居不宜，危险在即。脸也没洗我就匆匆离开了。而自己当时那句“钱尽即缘尽”的胡话，后来招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往下一个月，我没有见那位一夜恩人。分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欢喜渐渐淡薄，偶尔受到的恩惠反而让我无端地惶恐，自以为是地觉得它严重束缚了自己。甚至酒吧那次结账——当时全部让恒子负担的俗事也让自己开始耿耿于怀。觉得恒子也和房东姑娘、和那个女子高等师范生同样足以威胁自己。即使远远离开，也总是一味觉得怕恒子怕得不行，担心一旦和那个一起睡过觉的女子重逢，就会当即遭到她火冒三丈的怒斥，何况自己本来就懒得见人，因此愈发对银座敬而远之。不过，懒得见人这一习惯绝非自己的狡猾，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琢磨透这一不可思议的现象：女人这东西，在睡过之后和早上起来之后这二者之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联系，就好像彻底忘却一样把两个世界利利索索切割开来。

十一月末，我和堀木在神田一家露天小店里喝便宜酒。离开小店之后，这个坏朋友提出再找地方喝去。两人本已没钱，却还是缠着喝、喝。当时也是因为喝醉变得胆大起来，就说：

“好，那么就领你到梦幻国去。可别吓着，名叫‘酒池肉林’……”

“酒馆？”

“是的。”

“开路！”

如此这般，两人上了市营电车，堀木撒起野来：

“今晚我正馋女人，吻一口女招待也可以的？”

我不大喜欢堀木醉酒失态，堀木也知道这点，于是这样叮问自己。

“可不可以？就是要接吻！一定吻一口身旁坐着的女招待给你看。行吗？”

“不碍事吧！”

“多谢！对女人我可是又饥又渴。”

在银座四丁目下了车，我把恒子当作救命稻草，身无分文地走进名叫“酒池肉林”的大酒馆。和堀木在一间空着的包厢里刚一落座，恒子和另一个女招待就跑了过来。另一个女招待坐在自己身旁，恒子一屁股坐在堀木身边。我心中一惊——恒子要被接吻。

并非出于惋惜的心情。我身上本来就很少有占有欲那个东西。何况，就算偶尔略感惋惜，也没有气力断然主张所有权和别人争执。以致后来甚至眼看着自己实际上的妻子被人强暴而默不作声。

我尽可能回避同别人发生摩擦。生怕卷进那个漩涡。恒子和我只是一夜之交。恒子又不是自己的，不应该怀有惋惜等自作多情的欲念。尽管如此，我还是吃了一惊。

这是因为我感到不忍，恒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接受堀木突如其来的吻。被堀木玷污的恒子势必同自己分手。而自己也没有足够挽留她的渴望。啊，这回完了！尽管我为恒子的不幸一下子惊呆了，但很快像流水一样轻易了断，笑嘻嘻轮流看着堀木和恒子。

然而事态实在出人意料地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算了！”堀木扭歪嘴巴说，“就算是我，对这么寒伧的女人也……”

堀木十分无奈地合拢双臂，贼溜溜看着恒子苦笑。

“上酒。没有钱的。”

我小声对恒子说。为了配合心情，这回我可真要泡进酒池一般大喝一通。恒子不过是个甚至不值得醉汉接吻的穷困潦倒的女人罢了——我觉得意外、纯属意外地受到了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我破例大喝特喝，喝了又喝，喝得酩酊大醉，和恒子相视而笑，悲戚的笑。那么说来，这家伙的确是分外疲惫的一副穷酸相的女人啊！我这么想道。与此同时，彼此无钱的亲和（如今我想，贫富不和虽然说法似乎迂腐，但毕竟是戏剧一个永远的主题）、这个女人带来的亲和感涌上心头。恒子是可爱的——有生以来此时第一次意识到微弱而又积极主动的爱恋之心。我吐了。人事不省。喝酒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此时也是第一次。

睁眼醒来，枕边坐着恒子。躺在本所木匠家的二楼房间里。

“你说钱尽即缘尽，以为你是开玩笑呢，原来是真的？竟然再也不来了。让人心烦的缘尽啊！我挣钱给你也不成？”

“不成。”

往下，她也躺下了。天亮的时候，她嘴里第一次吐出个“死”字。一来，对方看上去已对作为人的活动疲惫不堪；二来，想到自己对人世的恐惧、烦恼、钱、那个运动、女人、学业，我也很难再坚持活下去。于是轻易同意了她的建议。

然而，那时还没有对接受作为实感的“死”做好精神准备。

那天上午，两人在浅草六区游逛。走进饮食店喝了牛奶。

“你来付！”

我站起来，从袖口掏出钱夹。打开一看：三枚铜板！比羞耻还要严重的凄惨感袭上心来。脑海里随即浮现出的，只有剩在游仙馆自己房间里的校服和被褥。冷冷清清的房间里此外再无任何可以典当的东西。顶多有自己现在穿着行走的碎花点和服、大衣。这就是自己的现实。我清楚得知无法活下去了。

见我犹犹豫豫，她也站起身来。往我钱夹里一看：

“哎哟，就那点儿？”

虽是无心出口的语声，但同样是刻骨铭心的痛感。正因为是自己初次爱恋之人的声音，也就格外痛。无所谓这点儿那点儿，三枚铜板根本就不是钱，而是我迄今从未品尝过的奇异的屈辱，一种绝不容我活下去的屈辱。说到底，那时的自己还没有从富家少爷那一属性中完全脱离出来。我当即作为实感下了决心：主动一死了之！

那天夜里我们跳进镰仓的海里。她说衣带是借酒馆朋友的，就解下衣带叠好放在岩石上。我也脱掉大衣放在同一位置，一起跳入水中。

女的死了。我一人获救。

我是高中生，加上父亲的名字大概多少有新闻效应，结果报纸也似乎作为相当大的问题报道出来。

我被送进海边一家医院，老家来了一个亲戚，这个那个处理一番。临回去时对我说：父亲等全家人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从此会和家人断绝关系。不过相比之下，我更怀念死去的恒子，抽抽搭搭哭个不止。说实话，过去接触的人里边，我只喜欢那个寒酸的恒子。

房东女儿寄来了一连有五十首短歌(东)的长信。清一色是以“活下去为我”这句文理不通的语句开头的短歌，五十首。另外，护士们有说有笑地来我的病房玩，有的护士临走还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医院发现我的左肺有毛病，这对我成了十分有利的好事。不久我被以“帮助自杀罪”的罪名领去警察署，在那里被作为病人看待，破例留在保护室里。

深夜时分，在保护室隔壁的值班室里值夜班的年老警察轻轻打开隔墙门扇。

“喂！”他朝我打招呼，“冷吧？到这边来，烤火！”

我故意垂头丧气地走进值班室，坐在椅子上对着火盆烤火。

“还是想死去的女人吧？”

“是。”我用像要杳然消失般分外细弱的语声回答。

“那就是常说的人情。”他逐渐摆出架子，“第一次和那女人结合是在哪里？”

对方几乎像法官一样煞有介事地盘问。他把我当作小孩子欺侮，为了打发秋夜的无聊，俨然他本人是审问主任，企图从我口中套出色情意味的感怀。我当即觉察出来，真怕自己扑哧笑出，拼命忍住。对警察这种“非正式审讯”可以概不回答这点，我也是知道的。但为了给这秋日深夜打趣助兴，我自始至终表现出像模像样的所谓诚意，仿佛对他是审讯主任、处罚轻重完全取决于他一念之差这点坚信不疑。因而适当“陈述”起来，以便多少满足他对男女情事的好奇心。

“噢，这样就大体明白了。只要你无论什么都老实回答，我们也好从轻发落。”

“谢谢，拜托了！”

演技几乎出神入化。不过这出色表演并没有为自己带来半点儿好处。

天亮了，我被署长叫去。这回是正式审讯。

开门一进署长室，署长劈头一句：

“嗬，帅小伙子！这个嘛，不是你的错，错的是生出帅小伙子的老妈！”

署长还很年轻，皮肤微黑，感觉像是大学毕业生。被他这么一说，心情一落千丈，就好像自己是半边脸满是红斑的丑陋的残疾人。

这位仿佛柔道或剑道选手的署长的审讯，委实轻描淡写，同深夜的老巡警那偷偷摸摸、刨根问底的好色“审讯”有天壤之别。审讯完了，署长一边写送检文件一边说：

“身体要弄壮实些才行啊，好像咯血了嘛！”

那天早上莫名其妙地咳嗽。每次咳嗽我都用手拍捂嘴，结果手帕像落下红色雨雪似的染上了血。那不是从喉咙里出的血，而是昨晚把耳朵下面的小脓包捅破了出的血。但我蓦然觉得还是不挑明于己有利。

“是。”我低眉垂首，正正经经地回答。

署长写罢文件说道：

“是否起诉，是检察官大人决定的事。不过你最好给你的身份担保人打个电报或电话，求他今天来横滨检察院一趟。那人有的吧？你的监护人或保证人什么的……”

我想起来了，有个经常出入父亲东京别墅的姓涩田的书画古董商是自己上学的担保人。和我们是同乡，长得敦敦实实，也充当过给父亲“吹喇叭抬轿子”那样的角色。此人的脸庞、尤其眼神和比目鱼相像，父亲总是叫他比目鱼。我也那么叫惯了。

我借用警察署的电话，查找比目鱼家的电话号码。找到了，就给比目鱼打电话，求他来横滨检察院一次。比目鱼口气傲慢，和以前判若两人。但不管怎样，反正答应下来。

“喂，那电话机、最好马上消毒！毕竟咯血了！”

重新撤回保护室后，署长那么吩咐警员的粗声大气传来坐在保护室的我的耳畔。

偏午时分，我被细麻绳绑着身体——倒是允许用大衣遮挡——麻绳一端由一个年轻警察紧紧攥着，两人一同坐火车去横滨。

不过，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警察署的保护室也好老巡警也好都让人感到亲切。啊，自己怎么会这样呢——被作为犯人捆绑起来，反而身心放松，镇定自若。即使现在写起来，当时的记忆也让我觉得悠然自得。

但是，那期间令人怀念的记忆当中，也有——只有一个——让我终生无法忘记的浑身冷汗淋漓的悲惨遭遇。我在检察院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接受检察官简单的讯问。检察官似乎是个四十岁左右文静的（假如说自己长得漂亮，那也无疑是所谓邪恶的漂亮。而检察官的长相则不妨说是纯正的漂亮。漂亮中带有聪颖的静谧韵味）、不猥琐的人。我也全然没有戒心，怔怔陈述。突然咳嗽起来。我从袖口里掏出手帕，蓦然看上面的血。我启动一个阴暗的念头：这咳嗽没准也能产生某种作用。吭、吭，我夸张地加了两三声假咳，用手帕捂住嘴，瞥了一眼检察官。就在一瞥那一瞬间，检察官静静微笑着问道：

“可是真的？”

一身冷汗。不，不止，现在想起都天旋地转。初中时代被那个傻瓜蛋竹一说出“故意、故意”而顿觉被人从背后将自己一脚踢入地狱——感觉上即使说比那时的感受还要严重也决不为过。那次加上这次，是自己一生中演技大失水准的惨败记录。有时甚至觉得，较之遭遇检察官那般文静优雅的侮辱，索性被宣判十年刑期会更好受一些。

最后被免予起诉。然而我全然高兴不起来，以无比惨痛的心情坐在检察院休息室的长凳上等待担保人比目鱼的到来。

从背后的高窗可以望见满是火烧云的晚空，海鸥以“女”字形状飞了过去。

第三篇 手札

一

竹一的预言，一个言中了，一个落空了。不光彩的预言言中了，肯定成为了不起的画家那个祝福性预言落空了。

我勉强当上了一家粗俗杂志默默无闻的下手漫画家。

由于镰仓事件，我被高中学校开除了。我在比目鱼家二楼一个三张榻榻米大小房间里起居。老家似乎月月寄来款额极小的钱，而且不是直接寄给我，而是悄悄寄到比目鱼那里（那还是老家的兄长们瞒着父亲寄来的）。从此往后，同老家的联系彻底中断。比目鱼总是一脸不快。我讨好地笑，他也不笑。人这东西居然能够如此轻易、正可谓易如反掌地发生变化，变得判若两人。我觉得相当卑劣，或者莫如说感到滑稽。

“不能出去。反正请别出去！”我一再对自己这么说。

比目鱼大概估计我有自杀可能。就是说，他看出我有追随那个女人再次跳海的危险，严格禁止我外出。可我一不能喝酒二不能吸烟，只能从早到晚钻在二楼三张榻榻米房间的被炉里看旧杂志——这个形同傻子的我就连自杀的气力也失去了。

比目鱼的房子位于大久保医专附近，书画古董商、青龙园等招牌文字倒是相当气派，但那是一栋两户中的一户，店门狭小，店内到处是灰，随手扔的垃圾左一堆右一堆（不过，比目鱼并不靠店里的垃圾做买卖。他好像是靠中介赚钱：把这边店主秘藏之物的所有权转让给那边店主，乐此不疲）。比目鱼几乎不坐在店里，一般一大早就阴沉着脸匆匆出门，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在家，就是说小伙计是我的监督者。只要有时间，他就同附近的孩子们在外面玩投接球游戏什么的。即使这样，也还是好像把二楼的食客当作傻瓜蛋或疯子，以大人语气对我来一通说教。我生性和别人争执不得，于是做出既像疲惫又像钦佩的神情侧耳倾听表示顺从。这小伙计是涩田的私生子。而这也有莫名其妙的原因，涩田没有让他姓自己的姓。并且，涩田一直单身也似乎有这方面的原因。我也觉得以前好像从自己家人口中多少听过有关的传闻。但我对别人的身世没多少兴趣，深入情由一无所知。不过，小伙计的眼神里有让人联想到比鱼目的微妙地方，所以真有可能是比目鱼的私生子……可是，如果真是那样，这对父子也真够寂寞的了——有时深更半夜，两人要来荞面条等外卖饭也一声不响地吃着。

比目鱼家里，饭总是小伙计做。只有二楼食客的饭食，另外放在食盘里由小伙计一日三次端来二楼。而比目鱼和小伙计则在楼梯下四张半榻榻米房间里伴随着碟碗丁铃相碰的声音匆匆吃完了事。

三月末一个傍晚，比目鱼大概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或者另有什么计谋（即使这两个都猜中了，恐怕也还是另有若干自己横竖揣度不出的细小原由），我被请到楼下难得配有酒壶的餐桌。面对并非比目鱼的金枪鱼生切片，宴会的主人亲自感佩赞赏一番。然后也劝我这个吃闲饭的喝了一点酒。

“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往下？”

我没有回答。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小沙丁鱼干，注视那些小鱼的银色眼睛，一时醉意朦胧，怀念起到处游来逛去的那段时光。就连堀木也令人怀念。我是那么渴望“自由”，险些吞声哭泣。

来到这户人家之后，我连逢场作戏的劲头也没有了，只是在比目鱼和小伙计的蔑视中苟且偷生。看样子比目鱼方面也回避和我开怀畅谈。我就更没心思追着比目鱼诉求什么。我差不多彻底成了一脸傻气的食客。

“免予起诉这东西，看来不至于让你成为前科犯什么的。所以，只要你有决心，就可获得新生。如果你洗心革面，认真地主动找我商量，我也会考虑的。”

比目鱼的说话方式，不，世间所有人的说话方式，无不这么虚实莫辨扑朔迷离，有一种不妨说是时刻准备溜走的微妙的复杂性。对那种差不多全都多此一举的严重戒备和可谓数不胜数的烦人伎俩，我总是困惑不解，觉得百无不可，或者逢场作戏蒙混过关，或者采取默默点头一切听之任之的消极态度。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假如这时比目鱼像下面这样单刀直入，问题马上就能迎刃而解。比目鱼那多余的戒心，不，世上所有人那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和虚与委蛇，实在让我郁闷不堪。

比目鱼当时如果这么说就好了：

“官立也罢私立也罢，反正从四月开始找学校上学去！你的生活费，上学后老家会充分寄来。”

很久之后我得知，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一来，我也会言听计从。然而由于比目鱼格外瞻前顾后拐弯抹角，致使事情节外生枝，自己的人生方向急转直下。

“若是你没有认真和我商量的心情，自是奈何不得……”

“商量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是你肚子里的事吧？”

“比如说？”

“比如说？比如你本身往后的打算。”

“最好干活去？”

“啊，你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

“可是，就算说上学……”

“那个嘛，钱是需要的。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心情。”

钱从老家寄来——这一句他为什么就不出口呢？只此一句，自己的心情即可落定。然而我如坠五里云雾。

“怎么样？可有或者可以称作将来的希望那样的东西？说到底，照顾一个人是多么艰难的事情——被照顾的人想必是体会不出的。”

“对不起。”

“这个嘛，确实叫我担心。作为我，既然答应了照顾你，那么就不愿意你的心情模棱两可。而希望你表现出坚定走新生之路那样的觉悟。比如说，如果你就自己将来的方针认真找我商量的话，那么我也是打算配合的。反正那是穷比目鱼的援助，指望像以前大手大脚，势必大失所望。但是，如果你的心情认认真真，坚定确立将来的方针，并且跟我商量，那么即使微乎其微，我也想为你的新生助一臂之力。明白吗？往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不能让我住这二楼，我就干活……”

“那么说可当真？眼下这世道，哪怕从帝国大学校出来……”

“不，我不是要当挣工资的人。”

“那么当什么？”

“画家。”我断然说道。

“哦？”

我无法忘记当时缩起脖子笑的比目鱼脸上那般狡黠的暗影。那既像轻蔑的阴影又有所不同，若把人也比作大海，那么大海的千寻深处有可能荡漾那样奇妙的暗影——便是让我仿佛一闪窥见大人生活底层的笑。

比目鱼说我那么说是无从谈起的，心情根本就不坚定，想想去，今晚好好想一晚上！于是我像被赶走似的爬上二楼。躺下也没什么想法浮上心头。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比目鱼家逃了出来。

傍晚保准回来，去左边写的朋友那里商量将来的方针，请别担心，真的。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这么大大地写道。随后写上浅草堀木正雄的住址姓名，悄悄离开比目鱼的家。

并不是因为被比目鱼的说教说得懊恼才逃走的。正如比目鱼所说，自己的心情还不坚定，将来的方针也好什么也好全都稀里糊涂。再说，老给比目鱼家添麻烦，比目鱼也够可怜的。一来二去，纵使自己立志发愤图强，也还是要由穷比目鱼援助新生资金。想到这点，心里非常难受，坐立不安。

不过，我并不是真想找堀木那样的人商量“将来的方针”而离开比目鱼家的。那只是想让比目鱼多多少少——哪怕转瞬之间——放下心来（与其说出于自己想趁机逃远一点儿那种侦探小说式的策略而写那条留言纸条的，莫如说——那种心情隐隐约约肯定是有的——相比之下，自己害怕马上给比目鱼一击而使得他惶惶然不知所措。或许这么说多少算是正确的。迟早要真相大白，却怕实话实说，必做某种粉饰——这是我的可悲习惯之一。虽然这类似世人称为“扯谎”而加以鄙视的性格，但我几乎不曾为自己捞取好处而文过饰非。就算我明知自己只是窒息般害怕气氛突然冷却之变并清楚事后对自己不利，自己也还是要以那种“殊死的服务行为”——纵然那是扭曲的、微弱的、傻里傻气的——那种服务精神而粉饰一句，我觉得这种情况是不算少的。可是，这一习性也被世间所谓“正直者”大大地利用了）。当时不过是把从记忆底层倏然闪出的堀木的地址姓名直接写在便笺边上罢了。

我离开比目鱼家，走到新宿。卖掉怀里的书，还是一筹莫展。我对谁都很友善，但实际感受“友谊”却一次也不曾有过。堀木那样的玩伴儿另当别论，所有交往都只是让我觉得痛苦，为了缓解那种痛苦而拼命作戏搞笑，反而落得心力交瘁。在路上见到多少认识之人的面孔——就连相像的面孔——也心里一惊，刹那间有一种近乎头晕目眩的恼人战栗袭上身来。被人喜欢这点固然晓得，而爱别人的能力却似乎有所欠缺（不过，我对于世人是否真有“爱”的能力是怀有很大疑问的）。这样的我不可能结交所谓“挚友”。何况，自己身上连“访问”的能力都不具备。他人的家门，对于我，比《神曲》(能)中的地狱之门还要可怕，觉得那门内有恶龙般浑身一股腥味的怪兽蠢蠢欲动——不是夸张，我实际感觉出了那种动静。

和谁都没有交往。到哪里都探访不成。

堀木。

这可真是弄假成真了。一如留言条写的，我决定去探访堀木。以前我从未主动去过堀木的家。一般都是用电报把他叫来自己这边。而现在甚至打电报的钱都没把握。再说，穷困潦倒之身的乖戾感又让我担心光打电报未必能使堀木出来。于是决心实施自己最不擅长的“访问”。我叹息一声坐上市营电车。得知这世上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竟是堀木，一种仿佛脊背发凉的凄凉感席卷而来。

堀木在家。家在一条脏污小巷的尽头，二层楼。堀木使用二楼仅有的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楼下那里，堀木年迈的父母和三个年轻的工匠或缝或敲敲打打做木屐带。

堀木那天让我见识了他作为城里人崭新的一面。那就是俗话说的“不吃亏”。冷酷、狡黠、自私，让我这个乡下人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他不是我这种一味倾泻不止的人。

“你真是让我意想不到。老爷子放话原谅了，还是没有？”

我不好说是逃出来的。

我照例支吾过去了。明知马上就会被堀木察觉，但还是没说实话。

“总会有结果的。”

“喂，这不能开玩笑！劝你一句，荒唐事也该适可而止了。今天我可是有事。近来忙得昏天黑地。”

“事？什么事？”

“喂喂，别把座垫细绳扯断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用指尖摆弄屁股下的座垫四角那璎珞似的细绳中的一条——不知是用来缝座垫的还是捆座垫的——有时猛地拉扯一下。看样子，若是堀木家的东西，哪怕座垫上的一条细绳，堀木也珍惜得很，毫无愧色地、正可谓横眉怒目地责备起来。回想之下，以前同自己交往当中，堀木什么都没有失去过。

堀木的老母亲把两碗年糕小豆汤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啊，这……”堀木像个真心实意的孝子似的对着母亲诚惶诚恐，措词也客气得有些不自然：“对不起，年糕小豆汤？太奢侈了！本来不需要这么费心的，这就要出门办事的嘛！不过也好，您最拿手的年糕小豆汤，不吃实在可惜，我就不客气了。怎么样，你也来一碗，老妈特意做的。啊，这东西，好吃啊！奢侈啊！”

说着，堀木乐不可支地——倒也不完全像演戏——吃得津津有味。我已啜了一口。有汤的味道。一吃年糕，原来不是年糕，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决不是瞧不起贫穷（当时我没有觉得不好吃，老太太的一片心意也让我感动。我固然有对贫穷的恐惧感，至于轻蔑感，自以为是没有的）。通过这碗年糕小豆汤、通过为年糕小豆汤高兴的堀木，我得以见到了城里人节俭的本性，以及将内外明确区分开来的东京人家庭的实际场景。只有我这个内外不分、只知道一味逃避人世生活的浅薄的傻瓜蛋被彻底抛在一边，连堀木也弃之不理——这样的感触让我狼狈起来，手拿吃年糕小豆汤用的掉漆筷子，只想把心头无可忍受的凄寂记载下来。

“抱歉，我今天有事。”堀木站起，边穿衣服边说，“失陪了，抱歉抱歉。”

这时，有一位女来访者找堀木。我的人生也急转直下。

堀木顿时活跃起来。

“哎呀，对不起，本来正想登门拜访呢！不料这个人突然来了。啊，不必管他。请、请请！”

堀木显得相当慌张。我让出自己坐的座垫，翻过来递过去。他一把拉过，又翻过来，劝那女子落座。除了堀木坐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座垫。

女子瘦削，高个头。她拨开座垫，在靠门旁的角落坐下。

我怅怅听两人交谈。女子似乎是杂志社的，大概早就托过堀木画插图什么的，今天来取。

“急用。”

“出来了，早就画出来了。这就是，请。”

电报来了。

堀木看完，那张兴奋的脸眼看着狰狞起来：

“哦？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比目鱼打来的电报。

“反正马上回去！能送你回去就好了，可我现在没工夫。离家出走，还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家住哪里？”

“大久保。”我随口应道。

“那么，离社里很近。”

女子说她是甲州人，二十八岁了。有个五岁的女儿，住在高圆寺一座公寓里。丈夫去世三年了。

“你成长当中好像吃了不少苦头。人够机灵的！可怜！”

我第一次过男妾那样的生活。静子（这个女记者的名字）去新宿一家杂志社上班后，我、还有名叫茂子的五岁女儿，两人乖乖在家看家。在这以前，母亲不在的时间里，茂子好像在公寓管理人的房间里玩。现在由于“机灵”的叔叔作为玩伴儿出现了，显得大为兴奋。

我在那里茫然住了一个来星期。离公寓窗口很近的电线上缠绕着一个持枪武士家奴形状的风筝，被夹带风沙的春风刮破了。但仍然不屈不挠地赖在电线上不肯离开，一下下点着头。每次看了，我都苦笑、脸红，甚至做梦魇住。

“需要钱啊！”

“……大致多少？”

“很多……钱尽即缘尽，真的。”

“傻气！那么陈腐的……”

“陈腐？可你不懂。这样子下去，没准我又逃走。”

“到底谁穷？谁逃跑？怪事！”

“我想自己挣钱，用那个钱买酒，不，买烟。就说画画吧，我以为比那个堀木不知强多少倍！”

这种时候，我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是初中时代画的几张竹一所说的“妖怪画”的自画像。丢失的杰作。一次又一次搬家的时间里丢失不见了。我觉得那的确是优秀作品。那以后也这样那样画了不少，但都远远比不上记忆中的杰作。我总是受困于倦慵的失落感，就像心里开了一个大洞。

没喝完的一杯苦艾酒。

我这样悄然形容永远难以补偿般的失落感。提起画画，我眼前一闪而过的，便是那杯没喝完的苦艾酒。啊，真想让她看一眼那些画，让她相信自己的绘画才华，这种焦躁感让我坐立不安。

“嗬，是不是呢？你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真是可爱！”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啊，真想让她一睹为快。我徒然烦恼不已。蓦地，我念头一转：

“漫画，漫画我自以为至少比堀木好。”

这逢场作戏的蒙混说法，反而让她信以为真。

“是啊，其实我也很佩服的。为茂子画的漫画，我看了都禁不住笑。试试看？我可以求求社里的总编。”

那家杂志社，出版发行一种面向孩子的不很有名的月刊。

“……看见你，差不多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为你做点什么……老是战战兢兢，却又是搞笑能手……时而独自闷闷不乐。但那样子更让女人心里痒痒的。”

此外这个那个还给静子说了好多。就算是抬举我，我也认为那是男妾龌龊的特质。想到这里，我愈发闷闷不乐，丝毫打不起精神。金钱重于女人。尽管我悄悄盘算逃离静子而自己养活自己，结果却落到越来越依赖静子的地步。出走的善后处理也好什么也好，几乎全都接受这个胜过男人的甲州女子的关照，致使自己更加“战战兢兢”起来。

由于静子的周旋，比目鱼、堀木，加上静子，三人会谈成功。我同老家彻底断绝关系，跟静子“光明正大”同居。同样由于静子的奔波，我的漫画意外变成了钱，用那笔钱买了酒也买了烟。而我的心虚、郁闷却与日俱增。这才叫“闷闷不乐”加“闷闷不乐”。一次为静子的杂志画每月连载漫画《金太与雄太历险记》的过程中，蓦然想起故乡的家，极度凄寂之下，笔竟动不得了，只顾低头落泪。

对于那种时候的我，唯一的救生圈就是静子。到了那时，静子无所顾忌地称我为“孩子她爸”。

“孩子她爸，听说祈祷什么，神明就给什么，当真？”

真想祈祷的，正是我自己。

啊，给我以冷酷的意志！让我得知“人”的本质！人排挤人岂是罪过！给我以愤怒的面具！

“唔，对了，对茂子，神明或许什么都给，可对爸爸怕是不灵的。”

甚至对神我也怕。不能相信神的爱，只相信神的罚。信仰？我觉得自己正低头向审判台走去以便接受神的鞭打。纵然相信地狱，也绝不相信天堂的存在。

“为什么不灵？”

“因为不听父母的话。”

“是吗？大家都说爸爸真是个好人。”

那是因为被欺骗了。公寓里的人都对自己表示好感，这我也知道。可我是多么怕大家啊！越怕越被喜欢，越被喜欢我越怕，越离不开大家——把这不幸的病癖解释给静子听，实在再难不过。

“茂子，你到底想求神什么呢？”我若无其事地转换话头。

“茂子嘛，茂子想要她真正的爸爸。”

我吃了一惊，一阵眩晕。仇敌。自己是静子的仇敌？茂子是自己的仇敌？反正这里也有威胁自己的可怕的大人。他人，不可理解的他人，全是秘密的他人——看上去，茂子的脸陡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本以为只有茂子例外，然而她也有一条“突然打死牛虻的牛尾巴”。自那以来，我甚至对茂子也提心吊胆。

“色魔！在吗？”

堀木又开始跑来自己这里了。我出走那天他是那样冷落我，可我还是不能拒绝，微微笑着相迎。

“听说你的漫画很有人气嘛！业余新手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胆量啊！不过当心，素描可是完全不成样子的。”

堀木甚至流露出俨然师傅的态度。若是我给这家伙看那“妖怪”画，会是怎样的脸色呢？我一边忍受那种徒劳的内心挣扎一边说：

“别那么说话！再说我会哇的一声大哭的。”

堀木愈发洋洋得意：

“光靠混世的本事，迟早要出乖露丑。”

混世的本事……我实在只有苦笑了，我有混世的本事！不过，像我这样怕人躲人得过且过，莫非和遵奉俗话所说的“你不惹神神不惹你”那种八面玲珑的处世格言之人如出一辙不成？啊，人互相之间真是太不了解对方了。明明看上去截然不同，却引以为独一无二的好友。说不定一辈子都浑然不觉。对方死了，哭着念悼词都有可能。

堀木算是（虽然肯定是在静子死缠活磨之下勉强答应的）自己出走善后处理的见证人，所以拉出一副俨然帮助自己走向新生的大恩人或月下老人的架势，煞有介事地对我指手画脚，或者深更半夜喝得烂醉跑来住下，又或者借得五元（必定五元）扬长而去。

“不过，你的拈花惹草也该到此为止了吧？再这样下去，人世可是不允许的。”

人世究竟指的什么？人的复数？哪里有人世那个东西的实体呢？这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强大、严肃、可怕的东西，而经堀木这么一说，“人世不就是你吗？”这句话忽然涌上舌尖。但我不愿意惹堀木生气，又咽了回去。

（人世可是不允许的！）

（不是人世，是你不允许吧？）

（你那么干，人世要给你颜色看的！）

（不是人世，是你吧？）

（马上就被人世埋葬！）

（不是人世，埋葬的是你吧？）

你要知道你这个人的可怖、怪异、毒辣、老狐狸性、妖婆性！这种种样样的话语在胸中来来去去，但我只是用手帕揩脸上的汗，笑道：

“冷汗，冷汗！”

但自那以后，我开始有了“人世不就是个人吗？”这一颇有思想意味的想法。

而且，开始心想人世就是个人之后，比之过去，我多少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借用静子的话说，有点我行我素了，不再战战兢兢了。借用堀木的话说，莫名其妙变得小气了。再借茂子的话说，不那么疼爱茂子了。

我不说话，不笑，成天每日在守护茂子的同时，一心为赚酒钱而应各个出版社之约（除了静子的社，别的社也一点一点开始约稿了。清一色是比静子的社还要下流的三流出版社）慢慢悠悠（我属于绘画运笔非常慢的）画什么《金太和雄太历险记》、什么显然模仿《快乐爸爸》的《快乐和尚》、什么《急猴小平》等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破烂标题连载漫画。等静子从社里下班回来，我就一闪交替出门，在高圆寺车站附近的露天酒吧里喝又便宜又厉害的酒，多少带着兴奋的情绪返回公寓。

“你啊，越看脸越怪。快乐和尚的脸，其实就是从你的睡相得到启发的。”

“你的睡相也老得够可以的了，活像四十岁男人！”

“都怪你，你给吸干了。流水落花人去也，河边杨柳为谁愁！”

“别闹了，快睡快睡！或者说要吃饭？”

静子沉着冷静，根本不唱和。

“酒倒是想喝。流水落花人去也啊，流水落花啊水去也啊……”

一边唱一边由静子脱去衣服，额头贴在静子胸前睡了过去。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明日也是同样的事周而复始

尽管依照昨日惯例乖乖行事

也就是说只要避开狂欢狂喜

自然不会有大悲大痛找到你

挡住去路的绊脚石

蟾蜍避之绕之

发现上田敏(现)翻译的查尔·柯娄(翻)②的以上诗句，脸上不由得像着火似的红了起来。

蟾蜍。

（那就是自己。无所谓世人允许不允许，无所谓埋葬不埋葬。自己是比狗比猫还要劣等的动物。蟾蜍，只会蠢蠢蠕动。）

我的酒量增加了。不但高圆寺附近，而且喝到新宿、银座那边，甚至夜不归宿。为了不依照“惯例”行事，我在酒吧里或做出无赖汉的举止，或一个吻接一个吻。也就是说，我又像那次殉情以前那样，不，比那时还厉害地胡乱喝酒。没钱了，甚至把静子的衣物拿出门去。

自从来这里对那个破损的持枪武士家奴风筝苦笑以来，已有一年过去了。叶樱开花时节，我再次把静子的和服腰带和短褂什么的拿去当铺，换钱在银座喝酒，连续两晚夜不归宿。第三天到底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蹑手蹑脚来到公寓静子房间前面，听得里面传出静子和茂子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喝酒？”

“爸爸嘛，不是想喝酒才喝的哟！他人太好了，所以……”

“好人就喝酒的？”

“倒也不是……”

“爸爸肯定吓一跳吧？”

“也许觉得有趣。喏，喏，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活像急猴小平。”

“是啊！”

我把门打开一条小缝一看，是小白兔。小白兔在房间里轻快地蹦蹦跳跳，母女两个追着玩儿。

（幸福啊，这两个人。我这个蠢货闯入两人中间，马上就把两人搅得一塌糊涂。朴实无华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啊，如果我这样的人的祈祷神也能听见，那么我要为她们祈福一次，一生仅此一次。）

我真想蹲在那里合掌祈祷。我轻轻关上门，重新去了银座，再没返回那座公寓。

这么着，我在京桥附近一家立饮酒吧的二楼，再次躺躺歪歪过起了男妾生活。

人世。我也好像朦朦胧胧开始明白了人世这个东西。个人与个人的争斗，尤其是当场争斗，最好当场取胜。人绝不可能服从人。就连奴隶也会以奴隶特有的方式进行卑微的报复。因此，作为策略，人只有依赖当场一决胜负才能活下去。即使口称什么大义名分，瞄准的目标也必定是个人，跨过一个又一个。世人的费解，个人的费解。汪洋大海不是人世，而是个人——我得以从惧怕人世这个大海幻影中多少解放出来，不再像过去这个那个担心得没完没了，而开始懂得应付当务之急，脸皮稍稍厚了起来。

我抛开高圆寺公寓，对京桥立饮酒吧的老板娘说：

“分手了！”

只此一句，胜负即见分晓。那夜我就粗暴地一头扎进那里的二楼。然而，本应可怕的“人世”什么危害也没加给我。我也没对“人世”做任何解释。只要老板娘愿意就万事大吉。

我既像是那家酒吧的客人，又像是老板，既像是跑腿的，又像是亲戚——成了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存在。然而“人世”全然不以为怪。酒吧的常客们也一口一个“阿叶”地叫我，亲切有加，还让我喝酒。

渐渐地，我对“人世”不再警惕了。开始认为人世这地方并非那般可怕的地方。换句话说，以前我的恐惧感似乎是因相信所谓“科学迷信”所说的威胁而造成的——担忧春风中有几十万百日咳病菌、澡堂里有几十万能弄瞎眼睛的病菌、理发店里有几十万秃头病菌、省线车厢吊环有疥癣虫动来动去。不仅如此，还认为生鱼片和没烤熟的猪肉牛肉必定藏有绦虫、吸血虫等什么虫的虫卵，以及光脚走路时脚底板可能有小小的玻璃碎皮扎进来，并在体内上蹿下跳戳坏眼珠失明等等，如此不一而足。诚然，有几十万之多的病菌浮游蠕动是“科学的”、正确的现象。而与此同时我也得知，只要对其存在置之不理，那么统统不过是同自己了不相关且即刻消失的“科学的幽灵”罢了。假如饭盒里剩三颗饭粒、一千万人每天各剩三粒，就等于白白扔掉几袋大米；或者一千万人每天节约一张擦鼻纸，就不知会省下多少纸浆——这类“科学统计”是多么威胁我啊！以致我每次剩一颗饭粒、每擤一次鼻涕，都为浪费堆积如山的大米、堆积如山的纸浆所苦恼，觉得好像正在犯重罪似的黯然神伤。然而，那恰恰是“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数字的谎言”。三颗饭粒并非收集起来的东西，作为乘法除法应用题也分明是原始而低能的题目。程度上同计算没有灯的厕所的粪坑里人会多少次单脚踩空掉下去、或者省线电气列车的出入口同月台边缘的空隙之间乘客多少人中会有几人失足掉下去——和计算这种概率同样傻气。虽说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但蹲厕所粪坑时踩空受伤的例子闻所未闻。想到把假说作为“科学事实”加以教育而自己又完全作为现实来接受并且为此心惊胆战的截止昨天的日记，我不由得想哑然失笑——也就是说，我便是这样一点一点理解了“人世”这个东西的实体。

话虽这么说，人这东西还是让我感到害怕。即使在酒吧见到客人，也非得先“咕嘟”一口喝完一杯酒不可。目睹恐怖！尽管如此，每晚我还是要来酒吧，像小孩子反而一把攥紧多少让他害怕的小动物一样，醉醺醺面对酒吧的客人鼓吹自己拙劣的艺术论。

漫画家。啊，自己是既无大喜又无大悲的无名漫画家！无论日后有多大的悲哀找到头上，我内心也还是想得到暴风骤雨般的巨大欢乐。然而我此刻的欢愉，不过是跟客人说废话和喝客人的酒罢了。

来京桥后，如此百无聊赖的生活差不多持续了一年。我的漫画也不限于面向儿童的杂志，而开始上了车站小卖店里卖的粗俗而猥琐的杂志。我以上司几太（谐音殉死未死）(京)这无比戏谑的笔名画污秽的裸体画，往里边插入《鲁拜集》(这)②里的诗句：

我叫你别再做徒劳的祈祷

催泪的玩意儿统统扔掉

干一杯  只想所有的美好

多余的担忧  快快忘掉

用不安和恐怖威胁人的家伙

害怕自己犯下的弥天大罪

为防备死者的复仇

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昨夜干杯我满心欢喜

今早醒来只有凄凉

奇怪  仅仅一夜

我的心情完全两样

什么作祟和报应  快别想了

就像远方传来的鼓声

那是莫可言喻的不安

放个屁都要一一治罪 如何受得了

你说正义是人生的指针？

那血染的战场

那刺客的刀尖

可有正义的光芒？

何处有指导原理？

哪里有智慧之光？

美丽而可怖的尘世

背不动的重物压在弱儿之身

只因被种下无可奈何的情欲种子

便招来善恶罪罚声声诅咒

一筹莫展  惶惶不可终日

只因未被授予反击的力量和意志

曾在何处如何彷徨？

什么批评  检讨  反思？

空幻的梦  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全是子虚乌有  只因忘了酒

怎么样  请看这广阔无垠的天空

都不过是空中飘浮的尘埃

不知道这地球为何自转

自转  公转  倒转  随便怎么转

到处都可感觉至高无上的力量

所有国度所有民族

都可发现共同的人性

莫非只我这一个异类

全都误读了《古兰经》

若不然常识与智慧便等于零

不让纵欲  不让喝酒

够了  穆斯塔法(斯) 我实在忍无可忍

不过，当时有个处女劝我别喝酒了。

“不行啊，天天大白天就喝醉！”

那是酒吧对面一个小香烟铺的十七八岁少女。名叫阿嘉，皮肤白嫩，长着虎牙。我每次去买烟时都笑着劝我。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好？有道是，人子哟，喝掉所有的酒！去掉所有的憎恶！古时候波斯的……啊算了。还道是，给你悲伤疲惫的心带来希望的，唯有带来微醉的玉杯。明白？”

“不明白。”

“这小东西，我要吻你！”

“吻吧！”

她大方地递过下嘴唇。

“小傻瓜，贞操观念……”

不过，阿嘉的表情明显有一种未被任何人玷污的味道。

过了年一个寒冷的夜晚，我醉醺醺到香烟铺买烟时，掉进铺前的下水井。我喊道“阿嘉救命啊”，被阿嘉拉了上来。右臂的伤口由阿嘉处理了。那时的阿嘉恳切而严肃地对我说：

“喝过量了啊！”

我虽然对死不以为然，但对受伤出血成为残疾人坚决拒绝。因此，由阿嘉包扎手臂伤口的时间里，心想酒怕也该适可而止才是。

“不喝了。明天开始滴酒不沾。”

“真的？”

“绝对不喝了。不喝了，阿嘉，当我的媳妇可好？”

其实媳妇这话是开玩笑。

“那还！”

“那还”是“那还用说”的省略。什么“时男”（时髦男人）什么“时女”（时髦女人），当时流行各种各样的省略语。

“那好，拉钩吧，保准不喝了！”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中午就喝上了。

傍晚，摇摇晃晃出门站在阿嘉铺前。

“阿嘉，对不起，喝酒了！”

“哎呀，讨厌，装什么醉！”

猛然一惊。酒也好像醒了。

“不，是真的，是真喝醉了，不是什么装醉。”

“别拿我开心。坏人！”

阿嘉毫无怀疑之意。

“一看就该知道，今天也从中午就喝了。原谅我！”

“戏演得真像啊！”

“不是演戏，小傻瓜！吻你的哟！”

“吻吧！”

“不，我没有资格，娶你做媳妇也得死了那份心。看我的脸，红红的吧？喝了！”

“那个、那是夕阳照的，骗人可不成。昨天刚刚说好的。不可能喝，拉钩来着！什么喝酒了，骗人，骗人骗人！”

在有些昏暗的店铺里坐着微笑的阿嘉那白净的脸！啊，不知污秽的处女性是何等尊贵！迄今为止，我还从没跟比自己小的年轻处女睡过。结婚！哪怕因此招来巨大的悲哀也无所谓，暴风骤雨般的大欢大乐一生只有一次即可。所谓处女性的美，本以为那是傻瓜诗人自作多情的感伤幻影，不料世上也还是活生生存在的。婚后到了春天，两人骑自行车看青叶瀑布去！我当场下定决心。偷这朵花我没有犹豫不决，即所谓“一剑定乾坤”。

这样，我们很快结婚了。因此得到的欢乐未必大，而后来的悲哀却大得实在超出想象，说凄惨也不足以表达。对我来说，“人世”到底是深不可测的可怕的地方，绝不是可以用“一剑定乾坤”来一举搞定的那种容易蒙混的地方。

二

堀木和我。

假如“交友”的状态是一边互相轻蔑一边往来不断并且共同堕落的话，那么我和堀木的关系也恰恰如此。

我靠着京桥那家立饮酒吧的老板娘的侠义心（女人的侠义心——虽然说法奇妙，但根据我的经验，至少就城市男女而言，女人是比男人具有更多的不妨称之为侠义心的精神的。男人大多缩头缩脑，光知道要面子，而且小气），我得以将香烟铺的阿嘉娶为实际上的妻子。我在筑地隅田川附近一座木结构双层出租楼里租了楼下一个房间，两人住了进去。我戒了酒，专心从事差不多成为自己固定职业的漫画工作。晚饭后两人去看电影，回家路上进咖啡馆，还买盆花回来。而更让我开心的是，听打心眼里信赖自己的这个小媳妇的说话、看她的一举一动。看这样子，说不定当下我可以逐渐成为一个像样的人而不至于悲惨死去——就在我胸间开始隐约孵化这甘美的情思时，堀木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嗬，色魔！怎么？多少有一副深明事理的神气了嘛！今天，我可是高圆寺女士派来的特使……”

说到这里，堀木陡然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在厨房准备茶水的嘉子那边，问是不是不要紧。

“不要紧，随便你说什么。”我冷静地回答。

嘉子实际上差不多可以说是信赖的天才。同高桥酒吧老板娘之间就不用说了，就连我把自己在镰仓惹起的事件告诉她，她也不怀疑我和恒子的关系。倒也不是因为她说我会说谎，而是看她那样子一切都当笑话听，哪怕我有时采用露骨的表达方式。

“还是蔫头蔫脑的。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让我传话希望你偶尔去高圆寺一趟。”

刚开始忘，怪鸟便拍打翅膀飞来，用那尖嘴啄开记忆的伤口。过去耻与罪的记忆倏然历历在目，恨不能哇的一声大叫，再也没办法坐住。

“喝？”我说。

“好！”堀木应道。

我和堀木。形体两人相像。有时甚至觉得两人一般模样。当然这仅仅是指一起到处喝便宜酒的时候。反正两人一见面，就眼看着变成同样形状同样毛色的狗在下雪的小巷里跑来蹿去。

自那天以来，我们形同重温旧情，一起去京桥那家小酒吧，最后这两条烂醉的狗竟跑去高圆寺静子的公寓住了一宿。

决不会忘。那是个闷热的夏日夜晚。黄昏时分，堀木身穿皱皱巴巴的浴衣来到筑地我的住处，说他今天因为用钱把夏天衣服送进了当铺。若被老母亲知道可就大为不妙，想马上赎回。反正是要借钱。不巧我这里也没钱，就照例吩咐嘉子，让她把她的衣服拿去当铺换钱。借给堀木后还多少剩下一点，就用剩的钱叫嘉子买来烧酒。两人爬上楼顶，对着隅田川不时微微吹来的带有泥腥味的风，摆下脏兮兮的“纳凉宴”。

我们那时开始做猜词游戏，猜喜剧名词、悲剧名词。这是我发明的游戏。名词全都有男性名词、女性名词、中性名词等词性之分。但与此同时，还应有喜剧名词、悲剧名词的区别。例如，火轮和火车都是悲剧名词，而电车和公共汽车则各是喜剧名词。何以如此呢？不懂这个的人不足以谈艺术。在喜剧中夹入一个——哪怕一个——悲剧名词的剧作家，仅此这点就已落第。悲剧情况也是同样。

“注意了，香烟？”我问。

“悲（悲剧之略）。”堀木当即回答。

“药？”

“粉末，还是药丸？”

“注射。”

“悲。”

“是的吗？荷尔蒙注射也是有的……”

“不，绝对是悲。跟你说，针难道不是首当其冲的悲吗？”

“也罢，算我输。不过，你要知道，药和医生，可意外是喜（喜剧之略）哟！死呢？”

“喜。牧师、和尚亦然。”

“大满贯！那么，生是悲喽？”

“不对。那也是喜。”

“可那一来，什么都成喜了。那么，再问一个。漫画家呢？总不至于说喜了吧？”

“悲、悲，大悲剧名词！”

“什么呀，大悲剧是你本人！”

诙谐到了如此一塌糊涂的地步，无聊倒是无聊，可我俩相当得意：这是世界沙龙也不曾有过的足够机警的游戏。

此外我还发明了一个与此相似的游戏，那就是猜反义词。黑的反（反义词之略）是白。但白的反是红，红的反是黑。

“花的反义词？”我问。

堀木撇着嘴角思考：

“这个么，有一家叫花月的餐馆。所以，月！”

“不对，那不成其为反。倒不如说是同义词。星星和紫罗兰不也是同义词吗？不是反。”

“明白了。那个么，是蜂。”

“蜂？”

“对应牡丹的……蚂蚁？”

“什么呀，那是绘画题材。蒙混可不成。”

“明白！花对云团……”

“月亮对云团吧？”

“对了对了，花对风，风！花的反义词是风。”

“不怎么样吧？那岂不成浪花小调的套话？露马脚了！”

“或者，琵琶？”

“更糟！花的反义词嘛……该是这世上最不像花的东西，举那个才是。”

“所以，那……等等。什么呀，女人？”

“顺便问你，女人的同义词？”

“五脏六腑。”

“你啊，看来不懂诗。那么，脏腑的反义词？”

“牛奶。”

“这个倒还可以。趁势再来一个，耻？honte(o)的反义词？”

“不知耻。流行漫画家上司几太。”

“堀木正雄呢？”

从这里开始，两人渐渐笑不出了。心情沉闷起来，脑袋里就像有喝烧酒醉后所特有的那种玻璃碎片扎着似的。

“别得意！我可没像你那样受过绳绑之辱！”

我心头一震。堀木在内心并没有把自己当一个人看。在他心里，自己只不过是没有死成的、不知耻的、傻乎乎的怪物，是所谓“行尸走肉”罢了。他仅仅为了自己的快乐最大限度利用自己——不过如此的“交友”！想到这里，我到底不快起来。但转念一想，堀木那么看自己也是理所当然。自己从小就似乎是没有做人资格的孩子，即使受堀木的轻蔑怕也无可厚非。

“罪，罪的反义词是什么？这可是个难题！”我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法律！”

听得堀木这镇定自若的回答，我再次看堀木的脸。在附近楼房霓虹灯闪闪烁烁的红光的照射下，堀木的脸看上去俨然地狱判官一样威严。我惊愕不已。

“罪的反义词，我说，不是那东西吧？”

罪的反义词居然是法律！可世上所有人大概都想得那么简单，那么不当回事。其实，没有刑警的地方才有罪在蠢蠢蠕动。

“那么是什么？神？你身上哪里有一股基督徒的味道，难闻！”

“不要那么轻易定论嘛！两人再想一想。这可是个有趣的课题。对这个的解答，可以从中看出那个人一切的一切。”

“不至于吧……罪的反义词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我这样的人。”

“玩笑就免了吧！不过，善是恶的反义词，不是罪的反义词。”

“恶与罪不一样？”

“我想不一样。善恶概念是人制造的。人擅自制造的道德用语。”

“啰嗦！那么，是神？神、神。神肯定没错。肚子瘪喽！”

“嘉子正在下面煮蚕豆。”

“难得，我中意的东西。”堀木双手合在脑后，仰面躺倒。

“你对罪好像完全没有兴趣。”

“那是的，不是你那样的罪人嘛！我就算拈花惹草，可也没把人家弄死或把钱卷走。”

不是弄死的，不是卷钱——我心中某处响起微弱而顽强的抗议声，但马上转念，认为是自己不好，习惯了。

我死活无法做到正面交锋。我拼命克制烧酒的闷醉带来的急速充满火药味儿的心情，几乎自言自语地说道：

“但是，不单单关进牢里是罪。我觉得，只要弄清罪的反义词，好像就能把握罪的实体。……神……救赎……爱……光……可是，神有撒旦那个反义词，救赎的反义词大概是苦恼。爱对憎、光对暗，各有其反；善对恶，罪与祈祷、罪与懊悔、罪与告白、罪与……啊，都是同义词。罪的反义词是什么？”

“罪的反义词是蜜，甜如蜜。饿了啊，快把什么吃的拿来嘛！”

“你拿来不就得了！”差不多是生来第一次的剧烈吼声冲口而出。

“好咧，那么，我去下面和嘉子两个犯罪就是。议论不如实地验证。罪的反义词是蜜豆，不，是蚕豆？”

堀木几乎醉得舌头转不过弯了。

“随你的便！你给我滚远点儿！”

“罪与空腹、空腹与蚕豆。不，这是近义词吧？”堀木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爬起。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二者从脑海一角一闪掠过，我不禁一惊。假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认为罪与罚是近义词，而作为反义词并列的话？罪与罚是绝对不相通的、冰火不同炉的。将罪与罚作为反义词考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绿水藻、腐臭的水池、乱麻般的心底……啊，明白了！不，还没……正当走马灯在我脑袋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堀木的声音传来：

“喂，那是哪家子蚕豆！快来！”

堀木声也变了脸色也变了。本来他刚刚踉踉跄跄爬起下楼，却又马上折了回来。

“什么呀？”

气氛陡然带了凶气。两人从楼顶下到二楼，从二楼再往楼下自己房间下的楼梯上，堀木停住，小声指给我看：

“看！”

自己房间的上端有个小窗，从那里可以看见房间里面。电灯开着，灯光下有两只动物。

我晕晕乎乎地看着。这也是人的形状，也是人的形状，用不着大惊小怪——伴随着急剧的呼吸，我在心里悄声自语，甚至忘了解救嘉子，只顾站在楼梯一动不动。

堀木大声干咳，我独自逃跑似的重新跑上楼顶躺倒，眼望饱含水气的夏日夜空。那时袭击自己的感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悲哀，而是劈头盖脸的恐惧。并且不是对于墓地幽灵之类的恐惧，那或许类似在神社杉树林中碰见白衣神体时感到的古代那种不容分说的暴烈的恐惧感。我的少白头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我对一切更加失去了自信，更加无底线地怀疑人。我对人世活动所怀有的期待、欢欣、共鸣等等永远离我而去。那实在是自己一生中的决定性事件。我被迎面劈开眉间。自那以来，无论接近什么人，那伤口都在作痛。

“我表示同情，但你这回怕也多少醒悟了。我再不会来这里了。简直是地狱……不过，你要原谅嘉子。毕竟你也不是正经家伙。告辞。”

堀木这人不迟钝，不至于在尴尬地方久留。

我爬起身，一个人喝烧酒。然后嗷嗷放声痛哭。怎么哭、怎么哭都哭不够。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嘉子端着满满装有蚕豆的盘子呆呆站着不动。

“他本来说什么都不做的……”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你不知道怀疑人，坐下，吃蚕豆吧！”

两人并坐吃蚕豆。啊，信赖是罪？那个男的是个三十左右、无知无识的小个头商人，让我画漫画，自以为豪爽地放下几个小钱。

那个商人后来到底再没出现。作为我，较之对那个商人的憎恶，更憎恶和恼怒的是堀木——最先发现的他，那时也不大声咳嗽一声，而直接折回楼顶告诉自己。这使得我在失眠的夜晚心头火起，呻吟不止。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嘉子是信赖的天才，不知怀疑人。可是，因此招致悲惨。

问神吧，信赖是罪不成？

同嘉子被玷污一事相比，对我来说，嘉子因信赖被玷污后来久久成了几乎让我活不下去的苦恼起因。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只知道窥看别人脸色、相信人的能力早已出现裂痕——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嘉子那纯净无瑕的信赖之心恰如青叶瀑布一样让我觉得神清气爽。而那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黄色的污水。看呀，自那夜以来，嘉子对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开始放在心上。

“喂！”

仅此一声，都吓得她打个寒战，眼睛都好像不知往哪里看。无论我怎样挑逗、怎样搞笑，她都凄凄惶惶、战战兢兢，一味对自己使用敬语。

纯净的信赖之心，莫非真是罪之源泉？

我这本那本找来很多有夫之妇被强暴的故事看。可是，所受的强暴方式像嘉子那样悲惨的，我想一个也没有。说到底，这根本不成为故事。假如那个小个头商人同嘉子之间多少有一点儿类似恋情那样的感情的话，说不定我的心情反而得以获救。然而，在那夏夜，嘉子只是信赖对方，如此而已。而自己却因此而被迎面劈开眉间，声音嘶哑，开始有了少白头。嘉子则不得不一辈子惶惶不可终日。大部分故事都似乎把重点放在丈夫原谅不原谅妻子的“行为”上。但对我来说，那好像不是多么痛苦的大问题。莫非保留原谅与否那种权力的丈夫才成其为幸？如果认为横竖原谅不得，那么也不必大吵大闹。痛痛快快与妻子离婚，再娶新妻如何？倘若做不到——我甚至觉得——那么就“原谅”忍受好了。总之不管怎样，仅凭丈夫一己的心情即可一了百了。也就是说，就算那样的事件对丈夫的确是个大大的打击，那也只是一次性打击，而同无休无止去而复来的波浪不同，似乎是可以通过有权的丈夫的怒气而随便处理的纠纷。可我们两个呢，丈夫没有任何权力，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不好。漫说发怒，抱怨都没有一句。况且，妻子是因其具有的少见的美好品质而被玷污的。而那美好品质又是丈夫一向憧憬的纯净的信赖之心那一值得无比怜惜的东西。

纯净的信赖之心莫不是罪？

我甚至对唯一指望的美好品质都开始抱以怀疑，所有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势之所趋，只有找酒精了。我脸上的表情变得猥琐不堪，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牙齿七零八落，漫画也差不多完全近乎色情画了。不，清楚说来，那时我已开始临摹春宫画偷偷卖钱了。我需要买烧酒的钱。看见嘉子总是把视线避开我惶惶不安，我起了这样的疑心：这家伙全然不知提防，因此和那个商人怕是不止一次吧？还有，堀木呢？或者同自己不认识的人？虽有疑心，可我又不具有断然追问的勇气，而在以往那种不安与恐怖深渊的痛苦挣扎中一味喝烧酒。喝醉了就把心提到嗓子眼，稍稍尝试一下低三下四的诱导式审问。内心愚不可及地一喜一忧，表面只管胡乱地做戏搞笑。而后对嘉子来一阵极其不堪的爱抚，烂泥一般昏睡过去。

那个年末，我深夜喝得大醉回来，想喝糖水。看样子嘉子已经睡了，我就去厨房找糖罐。开盖一看，什么砂糖也没有，而有一个黑乎乎的狭长的纸盒。我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一看盒上贴的标签，我吃了一惊。虽然标签已被指甲撕去一多半，但洋文部分剩了下来，上面清楚写道：DIAL。

安眠药。当时全靠烧酒，没用安眠药。不过失眠像是我的老毛病，一般安眠药都熟悉。这一盒DIAL，应该比致死量还多。盒还没有开封，但无疑是打算迟早使用而撕掉标签藏在这样的地方的。可怜！那孩子不认得标签上的洋文，便以为用指甲撕去一半就不要紧了。（你没有罪。）

我蹑手蹑脚地往杯里偷偷倒满水。然后慢慢开封，一粒不剩地一下子抛进口腔，不慌不忙地喝干杯里的水，关掉电灯，直接躺下。

听说我三天三夜像死了似的。医生看作过失，暂且没有报警。开始觉醒时，听说最先小声出口的梦呓是“回家”。到底家指的是哪里，连当事人我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据说那么说完就哭得不成样子。

雾渐渐散去。一看，枕边坐着满脸不快的比目鱼。

“上次也是年末的事，都忙得天旋地转。可他总挑年底弄这种事，我的命也保不住了。”

听比目鱼说话的，是京桥酒吧的老板娘。

“老板娘！”我叫了一声。

“唔，嗯？清醒了？”老板娘把笑脸压在自己脸上似的说。

我眼泪一滴接一滴流了出来。

“让我和嘉子分开！”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说出口来。

老板娘欠起身，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我又说了一句完全意想不到的话，不知是滑稽还是发傻，很难形容：

“我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比目鱼首先哈哈放声大笑。老板娘也哧哧笑出声来。我也流着泪苦笑，满脸通红。

“唔，那样好。”比目鱼一个劲儿放肆地笑个不停，“还是去没有女人的地方好。有女人是不好办。去没有女人的地方——好主意！”

没有女人的地方。但是，我这句傻里傻气的胡话，到了后来，以非常凄惨的形式实现了。

嘉子似乎认定我是作为她的替身喝药的，在我面前比以前更加惶惶不安了。我说什么她都不笑，也不好好开口说话了。这个样子，使得我待在房间里也感到郁闷，情不自禁跑去外面，照样灌便宜酒。但是，自安眠药事件以来，我的身体眼看着消瘦下去，四肢乏力，漫画也懒得画了。比目鱼那时作为“探望金”放下一笔钱（比目鱼说是他的心意，俨然从他自己身上拿出来的。其实这也好像是老家哥哥们的钱。当时自己也和从比目鱼家逃出时不同，能够隐隐看出比目鱼装腔作势的把戏了。所以我也狡黠地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就那笔钱向比目鱼致谢。可另一方面，比目鱼他们何苦搞这麻麻烦烦的名堂呢？我心里觉得怪怪的，既像明白，又像不明白）。我一咬牙用那笔钱一个人去南伊豆的温泉看看转转。但我的状态根本不容我悠悠然转什么温泉。想到嘉子，我实在孤寂得不行，心情远远没有沉静得能够从旅馆房间眺望山景。我一没有换睡袍，二没有泡温泉，蹿出去在脏兮兮的酒馆那样的地方东跑西跳喝烧酒，那才叫泡在酒里一般大喝特喝。只落得身体更糟地返回东京。

一个东京下大雪的夜晚。喝醉的我在东京银座街头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反复哼唱“这里离故乡几百里，这里离故乡几百里”，一边用脚尖踢开仍不断有雪花落下的积雪。忽然吐了。那是我第一次咯血。雪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日丸旗。我蹲了一会儿。之后双手捧起没有血污地方的雪，边洗脸边哭。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

哀婉的女童歌声如幻听一般从远方隐约传来。不幸。即便说这世上有各种各样不幸的人，不，即使说全都是不幸的人恐怕也不为过。可是，那些人的不幸可以用来向人世提出堂堂正正的抗议，而“人世”也容易理解和同情那些人的不幸。但自己的不幸统统属于自己的罪恶，向谁也抗议不得。而若嗫嚅着哪怕说出一句有抗议意味的话，那么不仅比目鱼，人世所有人都必定目瞪口呆地说“你居然好意思那么说！”，而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通常所说的“固执任性”还是相反的“软弱可欺”。不过反正像是罪恶的集合体，只能永无休止地迅速不幸下去，没有具体的阻止对策。

我站起身，打算姑且买点儿合适的药。当我走进近处的药店同站在那里的老板太太四目相对那一瞬间，老板太太像被闪光灯照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瞪圆眼睛，像木棍一样呆立不动。可是，那瞪圆的眼睛里没有惊愕之色也没有嫌恶之色，流露出的几乎是既像求救又像倾慕的神色。啊，此人也一定是个不幸的人。因为不幸的人对不幸的人很敏感。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发觉药店的太太拄着拐杖勉勉强强站在那里。我克制住恨不得跑过去的冲动，仍和太太面面相觑。相觑之间，眼泪流了出来。随即，对方的大眼睛里也有泪珠涟涟而下。

我就那样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了药房，踉踉跄跄返回住处，让嘉子做盐水喝了，默默躺下。第二天也躺着，说有点儿感冒，躺了一整天。到了夜晚，自己隐瞒的咯血实在太让我不安了，起身走去那家药房。这回笑着向药店的太太老老实实坦白了自己至今的身体情况，和她商量。

“酒不戒掉是不行的。”

两人就像骨肉至亲似的。

“可能是酒精中毒了，现在都想喝。”

“不能喝了。我丈夫也是，肺结核，却说什么用酒杀菌，简直泡在酒里，自行缩短了寿命。”

“心里不安得不得了。害怕，怕得不行。”

“给你拿药。酒务必戒掉。”

太太（未亡人。有一个男孩，进了千叶或哪里的医科大学，不久得了和父亲同样的病，正在休学住院。家中躺着中风的公公。太太本人五岁那年因患小儿麻痹症，一条腿完全不顶用了）“嗵嗵”拄着拐杖，从那个货架这个抽屉里为我凑齐各种药品。

这是造血剂。

这是维生素注射液。注射器么，这个。

这是钙片。这叫淀粉酶，保护肠胃。

太太怀着爱心向我介绍了五六种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可是，对于我，这位不幸太太的爱心也过于深了。最后，太太说这是实在想喝酒想得受不了时的药。说着迅速递给我一个用纸包着的小盒。

吗啡注射液。

太太说害处没有酒大，我也信了。加上一来正是我觉得醉酒到底不洁净的时候，二来又可以久违地体味逃离酒精这个撒旦的欢欣，于是毫不迟疑地自己往自己手臂上打了吗啡。不安也好焦躁也好羞赧也好，统统不翼而飞，自己成了神采飞扬的雄辩家。而且，打完之后，身体的衰弱也忘了，画漫画也来劲儿了，画得妙趣横生，几乎边画边自己笑出声来。

原打算一天一支，后来变成两支。到变成四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它就没法工作了。

“不行啊！上瘾了，那可不得了的！”

经药店的太太那么一说，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相当严重的瘾君子。（我非常容易受别人暗示的影响。就算不让我花那笔钱，而若又说那毕竟是你的事，我就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觉得不花对不起人家，结果必定很快花掉。）而对于中毒的不安，反而使得我需求更多的毒品。

“求你了！再来一盒，账肯定月底还清。”

“账那玩意儿，什么时候都没关系。问题是警察那边麻烦。”

啊，自己周围，好像总是有浑浊、黑暗、形迹可疑、见不得阳光的东西如影随形。

“那方面就请你想法遮掩了，拜托了，太太！给你一个吻！”

太太红了脸。

我越来越得寸进尺：

“没药，工作寸步难行。那东西对我好像是壮阳药。”

“那么，干脆打荷尔蒙好了。”

“别拿我开心。酒，或者那种药，两个少一个就工作不了。”

“酒不行。”

“是吧？我嘛，用了那药之后，一滴酒也没喝过。结果，身体情况好得很。我也不打算老画那些一塌糊涂的漫画，往下戒酒，养好身体，用用功，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画家。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嗳，求你了，吻一下！”

太太笑了起来：

“伤脑筋啊，上瘾我可不管哟！”

说着，太太“嗵嗵”拄着拐棍，从货架中取出药品。

“一盒不能给的，给了一下子就用光了。一半吧！”

“小气！也罢，算了。”

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打上一针。

“不痛吗？”嘉子战战兢兢地问。

“痛是痛的。不过，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不愿意也非用这个不可。近来我精神好得很吧？好了，工作、工作、工作！”我撒起欢儿来。

有时甚至深夜敲药店的门。太太一身睡衣“嗵嗵”拄着拐杖出来。我猛地扑上去吻一口，做出哭相。

太太默默递过一盒。

毒品和烧酒同样，不，比烧酒还要卑劣和污秽——及至真正觉悟之时，我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瘾君子。简直无耻到了极点。为了得到那种药物，我重新开始临摹春宫画，甚至同药店的残疾太太有了春宫画上的丑陋关系。

想死，一死了之！已经无可救药了。无论做怎样的事、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耻上加耻。骑自行车游青叶瀑布对我已无从谈起。我身上只是污秽的罪加卑鄙的罪，苦恼有增无减。想死，必须死。活着是罪恶之源——虽然我已一门心思想到这个地步，但还是以半疯模样在住处与药店之间来来去去。

由于药物用量随之增多，再者工作钱也不够，欠的药费已达到惊人的额度。太太一见我就眼泪汪汪。我也流下泪来。

地狱。

我决定采取逃离地狱的最后手段。这个失败了，往下只有上吊自尽——我以相信神之存在那样的决心给老家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的实际情况（女人的事到底没敢写）一五一十坦白一遍。

但结果更糟，左等右盼也毫无回音。由于焦躁和不安，药量反而增加了。

今天一气注射十支，然后跳进大河——就在我悄然这么下定决心那天的下午，比目鱼好像用恶魔的直觉嗅了出来，领着堀木出现了。

“你、听说你咯血了。”

堀木在我的前面盘腿说着，现出过去从没有过的友善的微笑。那友善的微笑让我感激和高兴，不由得背过脸去掉下眼泪。这么着，我被他那友善的微笑——仅仅一个微笑——彻底打翻、葬送了。

我被送上汽车。比目鱼也以凄婉的语调（语调是那般沉静，简直可以形容为大慈大悲）劝我住院：“反正住院再说，下面的事交给我们好了！”我就像一个没有意志没有判断力什么也没有的人，只是抽抽搭搭唯唯喏喏对两人言听计从。加上嘉子，我们四个人在汽车上摇晃了很长时间。当四周有些昏暗的时候，到达树林中一家大医院的大门口。

我以为是一家疗养院。

我接受一位年轻医师不无过分的温柔而郑重的诊断。之后，医师腼腆似的笑着说：

“啊，先在这里静养一段时间，嗯？”

比目鱼、堀木和嘉子准备把我一个人留下回去。嘉子把包有替换衣服的包袱交给我，又默默从和服腰带间把注射器和用剩下的药物递过来。莫非她仍以为是强壮剂？

“不，不要了。”

这实在是稀罕事。被劝而予以拒绝，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说仅此一次也不过分。我的不幸，是没有拒绝能力之人的不幸。以为拒绝别人的劝说会在对方心里和自己心里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苍白的裂痕——我始终被这样的恐惧弄得提心吊胆。然而，自己那时十分自然地拒绝了使得自己几乎发狂般追求的吗啡。是被嘉子所谓“神一般的无智”所打动了不成？那一瞬间，我大概不再是瘾君子了。

不料，我很快由那位面带腼腆似的微笑的年轻医师带领着进入一栋病房楼，被“咔嚓”一声锁在里面。精神病医院！

“去没有女人的地方”那句喝安眠药时自己说的胡话，分外离奇地变为现实。那栋病房楼里清一色是男性狂人，护士也是男性。女人一个也没有。

现在，我已经无所谓罪人，而是狂人了。不，我绝对没发什么狂。没有发过狂，哪怕一瞬之间。可是，据说狂人一般都这么说自己。换言之，情况似乎是，被关进这家医院的人是狂人，没被关进的人是正常人。

问神：不抵抗莫非罪过？

堀木那不可思议的美丽微笑使得自己哭了，忘了判断忘了抵抗，坐上汽车被领到这里，被当成了狂人。即便从这里出去，自己的额头仍被烙上狂人，不，废人的烙印。

人的失格。

我已完全不再是人了。

来这里是初夏时节，透过铁格窗，可以看见医院的院子小池塘开的红色睡莲花。此后过了三个月，院里大波斯菊开始开了。这时，想不到老家的长兄领着比目鱼接自己来了。长兄以往日那种一本正经而有些紧张的语调对我说：“父亲上个月底因胃溃疡去世了。我们不再问你的过去，不打算让你担忧生活，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求你离开可能有种种不舍的东京，在乡下过疗养生活。你在东京惹出的事情，涩田会大体做善后处理的，不必放在心上。”

故乡的山河仿佛就在目前，我微微点头。

废人一个。

得知父亲死了，我更加颓废不堪。父亲已经没了，一刻也不曾从胸间离开的那可亲而又可怕的存在已经不在，我感到自己的苦恼之壶整个空了。甚至感到自己的苦恼之壶之所以分外沉重，恐怕也是由于父亲的关系。我彻底心灰意冷，连苦恼的能力也失去了。

长兄准确履行了对我的承诺。我从自己出身的小镇乘火车南下四五个小时到的地方，其东北方向有个很少有的温暖的海边温泉，村头有座茅草房。虽然间数有五间，但看上去相当破旧，墙皮剥落，立柱被虫咬了，几乎无法维修——长兄买下给我，配了一个近六十岁的红头发丑陋女佣。

此后三年多一点时间里，我被这个叫阿铁的老女佣以奇异的方式强暴了几次，加之不时像夫妇吵架一样争吵，肺病好好坏坏，时瘦时胖，还时有血痰。昨天打发阿铁去村里的药店买卡尔莫钦，买回来的跟平时的盒子形状不一样。而我也没怎么注意，睡前吃十片也全然没有睡意，心里觉得纳闷儿。如此时间里，肚子里不妙起来，赶紧去厕所。结果染上了好厉害的痢疾，拉完又接连去了三次厕所。实在太让人诧异了，一看药盒，原来是叫黑尔莫钦的泻药。

我仰面躺倒，肚皮上放了个热水袋，打算说说阿铁：

“跟你说，这个不是卡尔莫钦，叫黑尔莫钦。”

说到这里，哧哧笑了起来。“废人”，这个像是喜剧名词。想睡觉喝了泻药，况且泻药的名字叫黑尔莫钦。

现在，我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

一切都将过去。

在这个迄今我作为“阿鼻叫唤”置身活着的“人”的世界，我唯一觉得似乎是真理的，仅此而已。

一切都将过去。

我今年将满二十七岁。白发明显增多，一般人看我已不止四十。

后 记

写下这手札的狂人，我不直接认识。不过，手札中出现的仿佛京桥那家立饮酒吧老板娘的人，我略知一二。小个头，脸色不大好，眼角细细地上翘，高鼻梁，感觉严肃。与其说是美女，莫如说是美男。手札中描写的似乎主要是昭和五年、六年、七年(是)那个年间东京的情形。我跟朋友去过两三次京桥那家立饮酒吧喝加苏打和冰块的威士忌。那是人所共知日本“军部”开始飞扬跋扈的昭和十年前后的事。所以不可能见到写这手札的男子。

今年二月我去找疏散到千叶县船桥市的朋友。那个朋友是我大学时代的所谓校友，如今当一所女子大学的讲师。其实，我曾托这个朋友为我一个亲戚介绍结婚对象——这件事，加上想顺便买点儿什么当地海鲜给家人尝尝，就背起背囊去了船桥市。

船桥市是个面临泥海的大市，相当够规模。朋友是新居民，打听当地人即使告以门牌号码，也总是打听不出来。冷，加上背着背囊的肩痛，我便在唱片提琴声的吸引下，推开一家咖啡馆的门。

觉得老板娘面熟。一问，正是十年前那家小酒吧的老板娘。看样子老板娘也当即想起我，相互夸张地惊讶着、笑着，接下去问也没问那种时候非问不可的那场空袭大火中的经历，只管自鸣得意地聊了起来。

“不过你可是没变啊！”

“哪里，老太婆了，身体吱扭作响喽！你才年轻啊！”

“哪里还年轻！孩子都有三个了。今天是出来为他们买东西的。”

这也算是久别重逢之人相互间的习惯性问候。随后互相问了共同的熟人后来的情况。问着问着，老板娘忽然换了语调，问我知不知道阿叶。我答说不知道。老板娘马上去里面拿来三本笔记本和三张照片，交到我手里。

“或许能成为小说素材吧。”她说。

我这个人生来没法用别人塞给的素材写东西，就想当场还给她。但被那照片（关于三张照片的奇异性，“开头的话”也已写了）吸引住了，暂且保管笔记本，说自己回去时还来这里。又问她是否知道某某町某某番地的某某、当女子大学老师的人。到底同是新居民，答说知道，偶尔还来这咖啡馆，住址就在附近。

那天夜里我和朋友喝了一点点酒，决定住下，入迷地看那笔记本，一觉没睡地看到早上。

手札中写的诚然是过去的事，但现代人读了，也一定会有相当不小的兴趣。我觉得，较之我笨拙地动笔修改，莫如求哪家杂志社照样刊发出来更有意义。

给孩子买的当地海产品，只有鱼干。我背着背囊告辞朋友，顺路走进那家咖啡馆。

“昨天谢谢了。对了……”我开口道，“这笔记本，能借我一段时间吗？”

“嗯，好的。”

“这人还活着？”

“这——音讯全无。大约十年前往京桥酒吧那里寄来了这笔记本和照片包裹。寄出人定是阿叶无疑，但包裹上没写阿叶的地址，连姓名都没写。说来也是奇事，空袭时候混在别的东西里留了下来。最近我才全部看了……”

“哭了？”

“没有，与其说是哭……完了，人成了那样子，就完了啊！”

“自那以来十年了，就是说，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大概是向你表示感谢寄来的吧？倒是有写得夸张的地方，不过你也好像的确受了不少拖累。如果全都实有其事，而且我是那人的朋友，说不定也还是想把他领去精神病院。”

“那人的父亲不好。”她顺口那样说道，“我们知道的阿叶非常正直、机灵。只要不喝酒，不，就算喝酒……也是个菩萨般的好孩子！”

Table of Contents

青春的悖论

第一部  二十岁

第一章 阿君

第二章 求学

第三章 埋没

第二部  青春的悖论

第一章 新人

第二章 多鹤子

第三章 重生

白痴

白 痴

魔鬼的无聊

石头的思念

我想拥抱海

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

盛开的樱花林下

行云流水

水鸟亭

都会中的孤岛

中庸

斜阳 人的失格

译者序

斜 阳

人的失格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