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刑警的錢包

第二章　勒索者的錢包

第三章　少年的錢包

第四章　偵探的錢包

第五章　目擊者的錢包

第六章　死者的錢包

第七章　老友的錢包

第八章　證人的錢包

第九章　部下的錢包

第十章　兇手的錢包

尾聲　再次回到刑警的錢包

解讀：自我的價值浮水印

《無止境的殺人》宮部美幸著、王華懋譯

《二○一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刑警的錢包

【一】

我在深夜被吵醒了！

首先，我聽到腳步聲──是主人沉重的腳步聲，踩著客廳的榻榻米走了過來。

主人這陣子體重劇增，所以我不會聽錯。雖然以前有時我會把主人的腳步聲跟瞞著主人偷偷來看我的太太的腳步聲弄錯。

主人拿起外套，穿上袖子，響起一陣「沙沙」聲，我稍微晃了一下，便理所當然地安坐在主人的胸膛。

這裡是我的老位置，比我更接近主人心臟的只有主人的警察手冊，我從未與他有過什麼交誼。他比我年長許多，總是很忙，或是裝做很忙的樣子，出於職業的關係，喜好沉默。

「要去哪裡？」

傳來太太的聲音。

主人只回了一句「都內」。這對夫妻的對話總是這樣。這是某種儀式嗎？

「錢夠嗎？」

「暫時還夠，不夠的話再領就好了。」

太太沒有說話。正如主人說的，不過，他甚至沒有掏出我來確定一下。

我，是主人的錢包。

「路上小心。」

聽著太太的這句話，主人和我走出家門。外頭吹著十二月的風，風穿透主人的大衣。雖然我看不到，但是照這麼看來，主人的大衣可能已經相當陳舊了。

主人緩步走著。他總是這樣，或許是提不起勁，或許是筋疲力盡。

據說主人為了養胖我，從事逮捕犯人的工作。若是有人問起，主人都是這麼回答的。

儘管這是主人獨樹一格的自我解嘲，我還是忍不住同情一下。

我從來沒有被養胖過。

※※※

我和主人認識很久了。我沒仔細算過有多久，而且這也非我能力所及，但似乎是快七年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就在剛才主人與太太有這麼一段對話。

「這個錢包已經很久了呢。」

「是嗎？」

當時，主人正把我拿在手上，似乎打算確認我在懷裡，旋即又準備收進老位置，太太一走過來就把我從主人手中拿走了。

「角角的地方都磨破了。都褪成淡褐色了。」

「還可以用很久的。」

「你記得這是什麼時候送你的禮物嗎？是孩子的爸四十歲生日的時候呢！」

太太都稱主人為「孩子的爸」。

「是嗎？我一直以為是父親節的時候。」

太太笑出聲來，「那一年我跟涼子商量，把你的生日禮物跟父親節禮物一併送，因為這個錢包蠻貴的。」

涼子是主人的女兒。主人的女兒一臉認真地盯著陳列我和同伴的展示櫃，那張臉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如今這位涼子小姐，明年春天就要上大學了。

「那一年花了筆大錢哪！」主人低聲說。

太太回應：「嗯，這倒是真的。」

買了我之後沒多久，主人買了房子。房屋貸款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現在，支出有困難，已經到了難以應付的地步。或許這個家原本就是靠主人的力量無法支撐的昂貴商品。

服侍在主人的心臟一側，逐一看著金錢進出的我，非常瞭解這個狀況。所以我很清楚這段對話對主人夫妻倆而言有多沉重。

主人兩夫妻在這一個月裡頻頻商量是否賣掉這房子。

主人說沒有必要放手，夫人則說賣掉。

「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太太說道。這件事不管他們怎麼談都沒有談出結果，因為往往都是主人要出門上班而不了了之。

七年來，我有些耗損了。主人以及主人的家計也耗損了。

「今年的生日就送你錢包吧！真皮的、很好的那種。這個都用了七年，很夠了。」

太太把我放回主人的手裡。

「這個還能用。」主人說道。「還是說用舊錢包很丟臉，你不喜歡？」

太太什麼也沒說。

「買了房子之後，窮得連錢包都買不起，實在叫人笑不出來哪！」

片刻之後，太太悄聲地說：

「何必說得那麼尖酸？」

太太不止擔心錢而已。她也擔心主人，擔心主人身負繁重的工作，擔心主人的健康每況愈下。即使不擔心錢，刑警本來就是個令人心力交瘁的職業。

她想，那樣的話，至少賣掉這個房子，多少可以讓主人輕鬆一點。

我想主人應該也瞭解她的心意。

我同時也感受到主人的害怕，他在害怕自己，這個時候主人總會輕輕地撫著擺放我的位置一帶，也就是心臟的地方。

然後嘆息。

今晚，主人坐在計程車上也做了好幾次這樣的動作。就在我想著主人日漸耗損的心臟時，主人下車了。

【二】

「刑事組長。」

一個年輕的叫喚聲。主人停下腳步。

「啊，我來晚了。辛苦你了。」

「在這裡。很慘唷！」

主人加快了腳步，風也更加強勁地撲面而來。

傳來喧嚷的人聲──人很多。警車的無線通訊也被風扯斷似地斷斷續續傳來。

「肇事逃逸嗎？」

主人蹲了下來。我在胸袋裡大大地傾斜。

「……這還真慘。」

「不是被撞飛了開來，好像是被拖行呢。」

主人站起來。他可能是在環視四周。

「身份呢？」主人問到，並取出筆記本。

「森元隆一，三十三歲，住址是……」

主人記了下來，他的手腕不停動著。

「他的錢包掉在後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裡面有駕照。錢沒有掉，有兩萬多圓。」

「和駕照的照片對比，確定是他嗎？」

主人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噯，別露出那種表情。也有可能是事故之前，不相干的人掉落的錢包啊！」

「有那麼巧的事嗎？」

「不能說絕對沒有。」

年輕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他很明顯地不太高興：

「早就和照片比對過了，確定是本人。」

「不好意思，是我來晚了。我家不比你們的值班宿舍，是離都心單程一個半小時的地方啊。」

「反正也有人說拿死者生前的照片來對比也沒用，都撞得爛成一團了。」

主人隨即說：「不許這麼說。」

年輕的聲音沉默了。

「家屬呢？」

「打電話到駕照上的住址，但是沒人接。」

「不是電話答錄機吧？」

「不是。」

「沒有通訊錄之類的呢？」

「沒有。」

「錢包裡有名片嗎？」

「有。」

「是本人的嗎？」

「對。他是東洋工程公司的職員。」

「那就打電話去哪裡，應該會有警衛之類的吧。叫對方告訴我們緊急連絡電話，找到同事或上司的話，就找得到家屬了。」

接著主人四處徘徊，偶爾和別人交談。

主人的腳步聲在途中的某個地方變得不一樣了，是一種「沙沙」的聲音。可能是未經鋪設、像草皮的地方。

傳來分派、查問工作的說話聲。來來往往、靠近又遠去的眾多腳步聲：遠方傳來的機械雜音是攝影組的拍攝聲。因為和主人朝夕相處，這些聲音我都聽慣了。

「好，抬出去。」粗嘎的聲音下達命令。主人開始和那個粗嘎的聲音交談。

「你的看法？」粗嘎的聲音問。

「還不能說什麼──詢問過發現的人了嗎？」

「不，還沒有。是名路過的女性。因為醉得蠻厲害的，通報一一○後，就──」

粗嘎的聲音似乎用手比劃著什麼。從主人說「哎呀哎呀」的樣子看來，可能是在比嘔吐的動作。

「她在休息。我想也差不多該詢問她事情的經過了。」

「是年輕女孩嗎？」

「二十二、三歲左右吧。」

「喝得爛醉，而且在這種時間一個人走夜路？」

「聽說是和同行的男伴吵架了。」

「真是個狠角色。」

「時下的女孩子啊！」

主人撫了一下我所在的胸口。我想他應該是下意識的動作，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接著主人把手放在腹部一帶，停頓了一下，他這麼說：

「被害人沒有別領帶夾呢！」

粗嘎的聲音回道：「嘎？是嗎？」

「嗯，我沒看到。那種東西，就算被車撞了，也不可能會掉到哪去，可能是本來就沒有吧……」

「你很在意嗎？」

「有點。」主人語帶笑意地說。「不過，我想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

粗嘎的聲音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贊同，只是發出呻吟的聲音說：

「這一帶的話，可能沒辦法期待有目擊者吧。」

看樣子這裡似乎是個杳無人跡的寂寥之地。

「正是適合殺人的地點呢。」主人若無其事地說。

「你覺得是預謀的？」

「還不能斷定。」

「因為被拖行嗎？」

「我不認為是單純的意外。頭部遭到毆打，有給予致命一擊的跡象。」

粗嘎的聲音沉默的半晌之後說：

「來了。就是她。」

我相當愜意地聽著那名女子的聲音。雖然有些低沉，卻非常清晰、嘹亮。是個狠角色。

她自稱是三津田幸惠，在百貨公司上班。

「已經好多了嗎？」主人問道。

「看了那麼恐怖的東西，沒那麼快平復的。而且，好冷。」

主人說：「要不要戴上那個帽子？會很暖和的。」

「我一直以為連帽外套的帽子不是拿來戴的。」幸惠小姐驚訝地說。「是裝飾用的吧？不過，你說的也是。」

她好像戴上了帽子。

主人問道：「你是怎麼發現那個屍體的？」

「在我甩掉男人時。」

主人和粗嘎的聲音都沉默了。幸惠小姐的笑聲有些乾澀。

「對不起，我從頭開始說。」

幸惠小姐所說的「男人」，是她今晚在常去的小酒店裡剛認識的一個上班族。他想送她回家，當然這並非出於騎士精神。

「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我想有技巧地甩掉他，於是說自己喝醉了，在中途下了車。這條路是回我住處的捷徑。」

「你可以告訴我們下車後到這裡的路線嗎？」

主人在幸惠小姐的帶領下走著。我似乎又聽到了「沙沙」的腳步聲。

回到現場的時候，聲音粗嘎的那個人似乎又被誰叫去了，只剩主人和幸惠小姐兩個人。主人馬上問起她去的小酒店的店名，以及「男人」的名字。幸惠小姐說她不記得「男人」的名字。

「或許他還在那一帶徘徊也說不定。」她一臉不悅地說。

「你發現屍體的時候是單獨一個人嗎？」

「對。嚇死我了。」

「有沒有聽到尖叫或什麼聲音？」

「沒有。我想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當然也沒有看見車子或什麼人影吧？」

「嗯，什麼都沒看見。除了那具可憐的屍體。」

「一個人走在這種地方，你不怕嗎？」

「比和意圖露骨的男人走在一起要安心多了，而且當時我滿腦子只想甩掉他。愈是這種時候就愈偏是看不到警察的影子。」幸惠小姐嚴肅地說。「我也不喜歡走這條路，而且我也跟這起意外無關。你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吧？」

傳來我的主人闔上筆記本的聲音，接著他以平板的聲音問道：

「你為什麼說謊？」

一陣漫長的沉默。

「你說我說謊？」幸惠小姐的聲音顫抖著。

「沒錯。」

「你怎麼知道我說謊──」

幸惠小姐說到一半，突然閉嘴。一會兒之後，傳來走近主人的腳步聲。

「我現在不能說，拜託你，請你諒解。」幸惠小姐走近一步。「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請給我一些時間。我不會逃走的。」

她更壓低了聲音，「我不會虧待你的，真的。」

我感到憂慮，因為主人的心跳加快了。

「是真的，我跟你約定。」

幸惠小姐再次低聲地說時，聲音粗嘎的那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走了回來。主人連忙開口：

「謝謝你的協助。我想今後可能還會麻煩你，但是今晚這樣就行了。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

這天晚上，終究沒能和被害人的家屬連絡上。森元隆一的上司趕到現場確認屍體。

「據那個上司說，死者已婚。」這是剛才那個年輕聲音的報告。「他老婆去哪裡鬼混了？老公都被殺了。」

我的主人沒有回答，他靜靜地撫著胸口。

【三】

翌日，直到快中午時，才終於見到被害人森元隆一的妻子森元法子。

主人一直和那個年輕的聲音在一起。他們兩人在森元家前面等森元太太等了一個晚上。在某種意義上，或許說他們在監視她是否會回家也無妨，因為丈夫陳屍在外，而且時值深夜，妻子卻行蹤不明。

法子終於回家了，但並不是單獨一個人。她和女性友人在一起，聽說她昨晚就住在那名朋友家。

主人與部下在例行的自我介紹之後，表明來意。那當然是通知隆一已經死亡的噩耗。

「啊！」一聲驚叫之後，便許久沒有聽到法子的聲音，接下來引發了一場騷動，好像是她昏倒了。

我聽到的只有「太過分了」、「怎麼會這樣」、「振作一點」等等，斷斷續續的對話而已。

主人幾乎沒有插手，完全交給森元太太的朋友以及那個聲音年輕的部下。因此我也落得在一旁清閒。

不久之後，狀況穩定下來，傳來主人及部下與法子的朋友交談的聲音。

「我想她休息一下就會恢復了。認屍時，我可以一起過去嗎？看她那樣子，實在令人擔心。」

主人允諾用警車送她們過去。

這名友人自報姓名，她叫美濃安江。

「我和法子以前在同一個地方上班。」

她說那是一家位在工商城的保險代理公司。法子──當時叫山岡法子──因結婚而離職，安江小姐也換了工作。

「恕我失禮，你結婚了嗎？」主人問道。

「不，我是單身。這一點都不失禮。」

「法子女士到你家住，是常有的事嗎？」

「嗯。除了我和別人同居的時期之外，這是常有的事。」安江小姐爽快地說道。

我感到不對勁，我覺得安江小姐太過爽快了。主人是否也感覺到了呢？

過了一陣子，法子醒轉過來，走了出來。所有人都坐上車子，前往警署。

※※※

偵訊法子總共花了兩個小時左右。

主人與部下再次誠懇地致哀之後，便俐落地問起訊來。法子也簡潔地回答：是的，外子昨晚預定晚回家。他說突然有了內部稽察……外子是會計課的主任。所以我就去美濃小姐那裡玩。嗯，這件事外子也知道。他說就算他回家也只是換個衣服，馬上又會回到公司，我不在也沒關係──

「你知道有誰對你先生懷恨在心嗎？」

主人這麼問時，法子大感意外地笑出聲來。

「怎麼會？不可能的。這只是一起意外吧？」

被害人的父母以及法子的母親也抵達警署了，此時法子才痛哭失聲。

之後美濃安江小姐靠近我的主人這麼說道：「唉，刑警先生，法子真的是和我在一起的。」

主人沉默不語。他可能是看著安江小姐的臉吧。

「你在意這件事嗎？」主人問。

「嗯。因為法子好像被懷疑了嘛！」

我想，安江小姐會故作爽快，是不是為了自以為被冠上殺夫嫌疑而害怕不已的朋友著想，所以才想讓她看看有利的一面？

主人沒有對安江小姐說什麼，但是事後他對那個聲音年輕的部下這麼說：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什麼奇怪？」

「被害人的老婆。她接獲通知後，一次也沒問過我們。」

「問什麼？」

「撞了她老公的人呢？抓到了嗎？還是逃走了？我們什麼都還沒查到嗎？她竟然對這些都毫不在乎……」

※※※

第二天下午，森元隆一的死因查明了。是頭蓋骨骨折以及大範圍的腦出血。森元應該是被車子撞倒並拖行，在瀕死的狀態下，遭人猛烈毆打頭部而斷氣──偵查會議上如此報告。

他是慘死的。

森元在三家保險公司各有投保，總額高達八千萬圓的人壽險，受益人是法子。

我又感覺到主人的心跳加快了。主人在會議中想站起來卻不支倒地時，心跳的速度依然沒有變，直跳個不停。

【四】

「再這樣下去，你會因公殉職的。」

是太太的聲音。我現在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裡。主人好像躺在床上。

這裡是醫院。

「男人都是這樣，就只會耍帥。」

太太心情很不好，這是理所當然的。

「醫生說最好檢查一下循環功能。」

「哪有那種閒工夫？」

「等到化成骨灰就來不及了。」

「與其臥病在床，倒不如爽快地死了才是為你跟涼子好。」主人粗魯地說完後，奇怪地笑了。「這麼說來，要是我死了，房貸就可以付清了。因為有保險嘛！」

一陣沉默之後，太太說：「我說，還是把房子賣了吧。」

這次換成主人沉默了。

「有什麼關係？一生租房子住的人不也多得是嗎？」

「賣了又怎樣？」

「會有一筆錢。不用每個月付貸款的話，你也可以放心休長假，不是嗎？」

「……」

「稍微休息一下吧！拜託你。」

「不要說這種話。我明知刑警的薪水微薄，還是選擇和你在一起。」

「涼子上大學的話，又要花錢了。我這老公賺的又少。」

「那是……」

「我沒有任何不滿。你不要勉強自己。」

「我不要緊的。」

「你再這麼說，你真的會沒命的，老公。」

太太只有說教的時候，才會叫主人「老公」。

「我老早以前就一直在擔心了。你老是一副胸口難受的表情。」

主人撫著我所在的位置時都露出那種模樣嗎──我心想。

「警察又不是靠你一個人獨撐的。就算休息……不，就算辭職也沒關係啊！」

「哪有說辭就辭？」

「你要奉公無私也沒關係，但是老公，你也得為你自己想想啊！」

「我有啊。」

「那把房子賣了吧！讓自己輕鬆一下，好不好？」

「輕鬆下來，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我會去工作。」

主人突然笑了出來。

「你能做什麼工作？別說養這個家了，能賺點零用錢就該偷笑了。」

「所以把房子賣了吧！」

太太以前所未有的頑固窮追不捨。

「反正涼子遲早會嫁人，你和我兩個人用不著住那麼大的房子啊！」

「別說傻話了。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為了就此打住話題，主人似乎坐了起來。

「把錢包拿來，我要去打電話。」

太太走過來將我取出。然後就像她總是背著主人這麼做的時候一樣，偷瞄我的懷裡。

我的內側有兩個夾層。其中一個裝著主人的提款卡等物品，另一個裝著像厚紙般的東西。自從我來到主人的身邊，它就一直放在裡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對我來說，長久以來一直都是個謎。因為主人從未將它取出，也沒有去觸碰。

但是現在太太將它拿了出來。

「老公，你一直很寶貝地帶著這個吧？」

主人的聲音有些狼狽：

「你怎麼知道？」

「我有時候會偷看你的錢包。如果沒什麼錢的話，就放一些進去。你都沒發現嗎？」

主人粗魯地說：「把錢包拿來。」

太太把我交了過去，她說：「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所以──」

這後半句話一起被門關上了，沒法聽見。

數日之後，主人回到了工作崗位。

５

一旦有案子，我的主人就得四處奔波。這次也不例外。

沙、沙、沙。是在現場附近走動吧？然後靜靜地思考。

我想，主人在想什麼呢？會不會是幸惠小姐的事？和她約定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主人不想事情的時候，是和聲音年輕的部下在一起。部下以一種報告的語調說：

「法子在鄰居之間的風評不太好。說她很招搖，愛尋歡作樂──」

「聽說沒有爭吵。被害人好像是個很疼太太的老公。」

「他太太的交友情況如何？」

「有緋聞。」

主人撫著我所在的一帶。

「附近的主婦曾經在森元家附近的路上，兩次看到森元法子從白色轎車下車。當然那不是她丈夫的車，聽說駕駛座上坐的好像是個男的。」

「當然那不是她丈夫。」

「當然了。」

主人拍了拍外套。

「可是，有不在場證明。」

「無懈可擊。」

不用說，這指的當然是森元法子。但是現在我比較掛意的事三津田幸惠。

「關於死者的衣著，」主人問道。「已經請東洋工程的人確認了嗎？」

年輕的聲音立刻回答：「噢，領帶夾的事嗎？嗯，我問過了。聽說案發當晚，他離開公司之前都還夾著。是銀色的領帶夾。」

「這樣。有別啊……」主人重複道。

「現場沒找到呢。」

「怎麼會不見了呢？」

年輕的聲音滿不在乎地說：「那是小東西，會不會掉到別的地方了？像是車子撞擊時彈到草叢裡之類的。」

主人緩慢、慎重地問：「有可能嗎？」

「什麼？」

「我是說別得好好的領帶夾，會輕易被彈開了嗎？鈕釦的話還說得過去，可是那個領帶夾，有可能嗎？」

年輕的聲音沉默了。不久，他以不滿的口吻說：「天曉得，我也不知道。可是，那種東西不管怎樣都沒關係吧？我覺得這跟案情應該無關。」

儘管那狂妄的口氣讓人不敢領教，但是我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該在意的不是什麼領帶夾，而是一副另有隱情的三津田幸惠才對。

接著主人與她交談的機會終於來了。

※※※

這裡是咖啡廳，可是我不曉得是哪裡，也不曉得她和主人是什麼時候約好的。

但是我覺得我知道主人的心裡在想什麼。主人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主人打算讓她收買嗎？

「你為什麼說謊？」主人好不客套地直接問。

「當時我和別人在一起，」幸惠小姐低聲回答。「我和他的關係是不能曝光的。」

「不，不是那樣的，不是那種單純的外遇。」

幸惠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生氣。

「我們考慮結婚。可是他有老婆……要是不能順利離婚就糟了。不能被他老婆知道我，要不然就──」

「對方有意思要和你結婚不就好了？用不著躲躲藏藏的。」

「要是他老婆知道我，就會意氣用事，不肯離婚。那樣我會很為難的。」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不是有審判或調停等方法嗎？」

「有責配偶是不能申請離婚的。這樣就得等上幾十年──」

「所以你當時才會隱瞞有兩個人在場？」

「是的。」

不久之後，幸惠小姐戰戰兢兢地問：「刑警先生，你怎麼知道我說謊？」

「當時你的鞋子一點都不髒。」

我想像幸惠小姐納悶不解的樣子。

「如果你走過你所說的那條路，鞋子應該沾上污泥才對。」

沙、沙、沙──那是一條會發出那種腳步聲的路。

「但是你的鞋子就像剛擦過一樣。不過，你因為發現屍體，人不舒服而嘔吐了，所以你的鞋子上有污漬。不過，我認為你被捲入事件之前是處於不會弄髒鞋子的狀況，所以應該是坐車子來的。」

「然後，你認為女人寧願說謊也要隱瞞的事大都是為了男人。」幸惠小姐低聲說。

「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主人直接問道。

「我什麼都沒看到。請你當作我沒看到。」

主人沒有回答。

「我們商量過，要支付你一筆錢。所以我才請你給我時間。我們做個交易吧！我說我不會虧待你，指的就是這件事。我想你應該也明白。」

主人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因為明白，你當時才沒有告訴別人我說謊的事吧？對吧？」

主人緩緩地回答：「是啊。」

我想起了太太的話（把房子賣了吧……）。

「這裡有一百萬。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出一百萬。他很有錢。他有自己的事業，而且很成功。」

響起了「卡沙卡沙」的聲音。

「你會收下吧？這樣一來，我們就什麼也沒看見，他人也不在那裡，對吧？」

「你看見什麼了嗎？」

「如果你願意收下錢，我就不能說了。因為我什麼也沒看見啊！」

「我會保密的。」

「我不信任你。要是我說出我看到的事，你就會呈報上去吧？說你取得了這樣的目擊證詞。你們會根據證詞展開調查，而且也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人單獨去調查吧？這麼一來，我們是目擊證人的這件事就會曝光。」

幸惠小姐的這番話確實碰到了主人的痛處。

「我們並沒有好心到願意與他人扯上關係而葬送自己的幸福。就算是再小的危險，我們也不想冒險，只要能夠避開危險就會不擇手段。所以即使是這麼一大筆錢，也在所不惜……你是要收下錢接受我的謊言，還是當作沒這回事？哪一個？」

我在心中默念。儘管覺得不可能傳達得到，卻依然默念。

主人啊，不可以收下那筆錢。不能用那筆錢養胖我。

森元隆一或許是因為保險金而被殺的。幸惠所目擊的或許是破案的線索。

不能為了錢就視而不見。

主人站了起來，可能是因為這樣吧，幸惠小姐「呵呵」地笑了。主人在原地站了一會，不久便跨步走了出去。

兩人來到外頭。

「那麼，就這樣。」幸惠小姐說道。聲音裡帶著共犯的笑意。

主人依舊無言。

我被背叛了。我能做的就只有希望主人不要讓我抱著那筆錢。

主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一會兒之後，遠方傳來幸惠小姐的叫聲。

「可惡！」

她的的確確是這麼說的。主人笑了出來。

他笑了。

「我改變心意了。」他大聲說。

幸惠小姐跑了回來。主人靜靜地說：

「我或許明天會前往拜訪偵訊。你沒有試圖收買我，我也沒有聽到這樣的提議，對吧？這件事我們互不相欠，忘了它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主人以輕快的腳步離開了。然後那天晚上主人回家了。

主人是在演戲嗎？為了確定幸惠小姐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嗎？

但是，他不是收下錢了嗎？

主人脫下放著我的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他對太太這麼說：

「今天我差點被收買了。」

「收買？」

「我是抱著這個打算出門的。」

我聽見太太的嘆息聲。

「最後關頭，我改變主意了。」

明明收了錢啊？

「幸好，對方穿的是連帽外套。」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幸惠小姐以為事情說妥了，安心地與主人分手，待她轉過身去，主人將整個鈔票偷偷丟進她的外套帽子裡。

發現這件事的她大叫「可惡」……。

「把房子賣了吧！」主人說。「我開始害怕我自己。不曉得自己在想些什麼。」

「你是說真的嗎？」

「我這個人沒辦法為家人做什麼，所以想至少給你們一個家。」

「我不是說過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嗎？」

太太的話聽起來很令人窩心。

「我告訴涼子你把買這個房子時三個人在玄關拍的照片寶貝地收在錢包裡帶著，結果涼子說『爸爸真是純情』呢！」

收在我的夾層裡，像厚紙般的東西，原來是張照片。

※※※

數日之後，三津田幸惠小姐在偵訊時說出了一切。當然，同行的男性也和她一起。

他們兩人目擊到一輛轎車從森元隆一倒臥的現場逃逸。

是一輛白色轎車。

「可是，白色轎車到處都是啊！」

主人的同事呻吟地說道。

沒錯，儘管這不是決定性的證據，卻是一個開端。偵查將朝這個方向展開。偵查本部決定約談森元法子，將她列為重要關係人。

不過，我的主人應該不會偵訊她了。主人現在人在車站，他和為他作好住院準備的太太約在這裡。

但是，我沒有忘記主人離開偵查課辦公室聽見的那個年輕聲音，主任應該也不會忘記。那個聲音說：

「組長，請好好休養，但是請你早日回來。我總是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這個案子不會就此結束──」

第二章　勒索者的錢包

【一】

我老是抽到下下籤。

可是剛被買走的時候，我也是新穎得光亮動人，非常漂亮的。

「哦，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顏色呢！」也有人這麼稱讚我，讓我心花怒放。

不過，那是個錯誤的開始。

我似乎是個非常花俏的錢包：外面裝飾了許多閃閃發光的亮片，還有個巨大的金屬釦。每次我一進去手提包或口袋裡，其他傢伙就會抱怨「擠死了、擠死了」。例如，我前任主人那裡的一個眼鏡盒，那傢伙還說：「你啊，太佔空間啦！明明肚裡空空，外表卻誇張地跟什麼似的。」老是欺負我。哼！我是不曉得這麼說的他以為自己算老幾啦。

那傢伙啊，其實是個老花眼鏡盒。我前任主人是小酒店的媽媽桑，年齡整整短報了十歲。雖然是沒有被拆穿啦。

所以老花眼鏡盒那傢伙是見不了人的，絕對不會在人前被拿出來。他的性格乖僻得要命，一張嘴巴囉嗦得要死。終於可以和那傢伙分道揚鑣，我真是爽死了。可是啊，這次的主人總是帶個大得過火的化妝包，而這傢伙的態度就跟她的身材一樣，囂張得要命，老是找我碴……

唉！討厭啦，我的口才實在很差呢！要是不好好從頭說起，大家是不會瞭解我是個多麼不走運的錢包的。

說起來，打從我出廠就是個落伍的錢包了。

我去不了百貨公司，而皮革製品的專賣店也看不上我。

他們說我「沒品」，可是那不是我的責任吧？是製作我的人缺乏「品味」吧？雖然我是不曉得是不是這樣啦。

所以啊，願意陳列新品的我的，我忘也忘不了，那是一家叫「一夜情」的店。

我當時就有不好的預感，從看店的女孩講話的口氣，還有店長接電話給人的感覺等等。那個時候，我還沒這麼刁滑，卻也覺得「有些粗鄙耶」。

可是「一夜情」這個店名，我也不覺得它有那麼糟啊。如果問我的話，我是蠻喜歡的。不過，我也實在笨透了。

我終於瞭解自己身處的立場──這種時候，說是立場也可以吧？當然，我是沒辦法站立啦──是三個像是國中生的女孩站在陳列我的展示櫃前哈哈大笑的時候。

「哎唷！」

「竟然叫一夜情耶！」

「好下流唷！」

她們紅著臉，一邊笑鬧一邊跑開了。

我得聲明一下，她們可不是在笑我唷！是在笑和我陳列在一起的什麼東西。

不久之後我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因為我是和那傢伙一起被買走的──被一個喝醉了的大叔。

大叔帶著一個走路異常大聲的女人。她可能穿著三寸高跟鞋吧？偶爾也會傳來鏘啷鏘啷的聲音。

「這個送給小紀。」大叔肉麻地說，然後買下了我。

被叫做小紀的花枝招展女說：「那，人家買這個送給你。」她買了我隔壁的不曉得什麼東西。大叔很高興地說：

「買多一點也沒關係唷！要是不夠就傷腦筋了！」

接著兩個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們說那天是聖誕節，要交換禮物。然後買了什麼東西的「小紀」把自己當成禮物送給大叔。

「小紀」到底買了什麼，大家都瞭解吧！

我陷入絕望。我竟然和那種東西擺在一起！這就是我沉淪的開始。

「小紀」用我用不到三個月，當然大叔可能也步上了相同的命運。真是大快人心。

「小紀」雖然厭倦了我，卻也沒有把我丟掉。她把我給了認識的人，那個人就是我剛才說的小酒店的媽媽桑。

做那種生意，似乎不怎麼輕鬆呢！媽媽桑一個人獨力打理整個店，手頭卻總是很緊……。所以就算是人家用過的錢包，她也會收下。那個媽媽桑啊，不管別人給她什麼東西，她都收，但是就算是流出來的鼻血，她也不會給人。

會和那個媽媽桑分開，是因為她把我弄丟了。

她真是個沒有財運的女人──當時我的懷裡裝了十二萬圓的大鈔。

她被客人帶去洗溫泉，奢侈了一番。「太幸運了！」她可能是興奮過頭，在途中把我弄丟了。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並不曉得，只知道是在室外，有很多行人。

媽媽桑可能也不知道她是在哪裡把我弄丟的吧。或許她回到家才發現錢包不見了。

真是個粗心大意的女人。我被人撿到，送去了派出所，但是她始終沒有來領我回家。她現在怎麼樣了呢？有時候我會想起她來……

當時撿到我的人就是我現在的主人。她在那個溫泉町當「女傭」，大家都叫她「路子」。

她非常珍惜我。這是當然的，因為托我的福，她平白得了十二萬圓呢！她叫我「萬寶槌」（註：日本民間故事裡，只要敲打或晃動，就會變出想要的東西的小槌子）。可是「萬寶槌」是什麼東西呢？唉！隨便啦！

她當上我的主人沒多久就結婚了，之後她改名叫葛西路子。

她是和店裡的客人結婚的，他是個大嗓門的男人。結婚以後，兩人立刻搬到「東京」這個城市去了。

但是，她老公已經不在身邊了。只撐了半年，我的主人就逃走了。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要是我能夠說話的話，真想在她結婚之前這麼告訴她：

「喂，等一下啊，為了你自己好，要重新考慮唷！會趁你不在的時候從我這裡偷錢的男人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

但是她是個濫好人，在被吼著「把錢拿來」、被打斷兩顆門牙之前，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她哭哭啼啼地去看牙醫，也把存款提了出來。兩顆假牙花了她三十萬。我懷抱著要付給牙醫的那些錢待在她的懷裡時，覺得她有那麼一點點可憐。

恢復單身的她，在一家不怎麼高級的小酒店工作，拚命想把我養胖。

「我撿到這個錢包時裡面有十二萬圓，所以我到現在都很珍惜它，因為很吉利嘛！」她這麼說。明明從那次以後，她就再沒遇到半點好事。

有一天，她上美容院，把裝著我的手提包寄放在櫃檯。她走開之後，櫃檯的兩個女孩子偷偷地笑著說：

「喂，你看到剛才那個客人了嗎？」

「簡直就像把全家的飾品都戴出來了！」

「你看她戴了幾條項鍊！簡直就是從印度來當親善大使、盛裝打扮得大象印蒂拉嘛！」

看樣子，我似乎和全身掛得叮叮噹噹、水往低處流一般的女人特別有緣呢……

２

雖然過著不怎麼風光卻也還算平靜的日子的我們，有一天卻突然和警察扯上了關係。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主人為數不多的客人之一，似乎死於車禍，而且不是單純的肇事逃逸案，好像是「殺人案」。

警方懷疑死者的太太可能就是兇手。因為，她老公保了八千萬的人壽險。

很驚人吧！一生只要有那麼一次也就夠了，我真想抱抱看那麼多的鈔票呢！就算開口撐壞了也沒關係。

被撞死的人叫森元隆一，三十三歲。他太太叫法子，二十八歲。法子婚前在保險代理公司上班，似乎對保險很熟悉。加上老公縱容她，聽說她相當招搖地在外頭遊玩，好像有別的男人。

這不是很可疑嗎？哪，如果我是刑警的話，也會起疑的。

可是，很遺憾，她有不在場證明這種玩意兒。老公被殺的時候，她和女性友人在一起。

於是警方認為法子可能是請人──和我的主人談話的刑警說是「共謀」──殺害了自己的老公。警察腦筋真好。

我會知道得這麼詳細，是因為刑警先生約談我的主人。

我的主人可能推說她在上班，不方便，結果刑警先生特地等她下班，在深夜營業的店裡一邊吃拉麵一邊談。所以我也能夠聽到他們的對話。

因為我是私人物品，所以主人在店裡工作的時候，我都被放在她的皮包裡，收在上了鎖的寄物櫃。

所以我並不認識，只是透過主人的談話知道這麼一個人而已。這不就更令人感興趣了嗎？

而且刑警本人的聲音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聽得到的。

「森元先生到店裡來的時候，有沒有提過他太太的事？像是懷疑他太太外遇，或是提起具體的人名之類的。」

換句話說，警察正在到處尋訪法子和隆一共同認識的人──不管是怎麼樣的交情──想辦法查出和法子感情好到願意為她殺害丈夫的男人。

哎呀，「清查」這個詞感覺有點專門，對吧？來找主人的刑警先生，聲音聽起來非常年輕，但是我的主人問他問題時，他儘是用一堆艱澀的字眼回答。

這件案子電視什麼的也報導了很多，法子以「重要關係人」的身份被警方約談──這件事我的主人也知道。

「我還以為警方已經查出那個太太就是兇手了呢！」主人用一種莫名客氣的口吻說道。

「所謂關係人既不是嫌疑犯也不是兇手。」

「只是關係人的話，或許是這樣吧！可是那個太太前面不是還多加了『重要』兩個字嗎？」我的主人說。「而且，我記得八卦節目上嚷嚷著，發現了共犯男子的白色轎車。那件事怎麼樣了？」

我覺得好像看見了聲音年輕的刑警吃不消的表情。說到我的主人啊，是個超級好奇寶寶，而且她還是那種「你不告訴我想知道的事，我也不告訴你」的人。

刑警先生好像死了心，向她說明：

「那是有人說『以前曾經看見森元太太搭乘不是自己先生車子的白色轎車』，同時又有人說『在隆一先生被殺害的現場看到一輛白色轎車逃逸』──只是這樣而已。」

刑警不甚愉快地從鼻子裡哼了哼氣。

「這種事很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光是東京都內，白色轎車就多得數不清。會為這種事吵翻天的只有媒體而已。」

雖然說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那應該不是真心話。其實白色轎車的這個發現也讓警方覺得「不得了囉」，但是一實際調查，卻成不了證據或線索──應該是這樣吧！

誰要是說了不服輸的逞強話，我馬上就會發現。因為那種話我聽太多了。

我的主人沉默了一會兒。

好稀奇……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她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然後這麼問：

「哎呀，那麼，那個太太會被釋放囉？」

刑警先生嘆了口氣。

「你聽好了，森元法子女士並不是被逮捕，沒有什麼釋放不釋放的問題。所以偵訊結束，她只是回家而已。」

「那，她現在閒閒地待在家裡囉？」

「這我就不曉得了。」

刑警到後來變成了懇求的口吻。

「唉，森元隆一先生有沒有告訴你什麼呢？不管什麼事都行。聽說他很照顧你，每次到店裡一定指名你陪酒，不是嗎？」

我的主人笑了一下。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森元先生本來就不是個會隨便提自家事的人。案發之前，我連他太太的事，還有他沒有小孩這件事都不知道呢！」

接著她自言自語地說：

「他會特別照顧我，八成是因為我和他太太不同，又笨又俗氣，是個不起眼的女人。一定是這樣的。」

※※※

那天晚上，我的主人回家之後，開始忙起什麼事來了。

我聽到「啪沙啪沙」的聲音，或許是在翻報紙吧。我也聽到「啪啦啪啦」的聲音，所以或許是在看其他的──對，像是相簿之類的東西。

平常她一吃完夜宵馬上就去睡。我在這裡的老位置是門邊勾子上的手提包裡，不過，不管她在哪裡，我都聽得到說話聲和走動的聲音。因為這個房間很小。

她「啪沙啪沙」、「啪啦啪啦」地弄了好久，終於鑽進被窩。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翻身。

然後，她這麼呢喃：

「八千萬圓啊……」

【三】

「是，敝姓葛西。是、是，沒錯。之前承蒙您先生多方照顧了。……請您節哀順變。」

翌日，我的主人還不到中午就起床，打了這通電話。

實在令人驚訝。平常這個時間，就算有人來找她，她也會假裝不在，繼續倒頭大睡──我這麼想著，然後明白了。

她說：之前承蒙您先生多方照顧了。

對方是森元法子！我的主人昨晚翻閱報紙，挖出名片夾，就是在找森元家的電話號碼。

「晚了幾天，真不好意思，不過，我能不能去上個香？我也有些話想跟太太說……」

法子好像答應了。我的主人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打扮，出門的時候，意氣風發地抓起裝著我的皮包。

她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森元法子的聲音非常甜美。

該說是嬌滴滴嗎？讓我有點想起了「小紀」。

我的主人發出誇張的難過聲音，上了香之後，敲了敲小鐘，大聲地擤鼻涕。我待在她放在膝蓋旁邊的皮包裡，聽著這些聲音。

法子夫人一直很安靜。她幾乎沒有說話──直到話題變得奇怪為止。

我的主人突然說：

「那八千萬，你要怎麼用？」

我嚇了一跳。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法子沒有馬上回答。這是當然的。

「我還沒有想到這些。比起保險金，我更希望早日將殺害外子的兇手逮捕歸案──」

「哎呀，真的假的？」

聽見主人如此過分的質問，法子依然很冷靜。

「什麼真的假的，當然是真的。如果你是我，也一定是這麼想吧？」

「這可難說嘍！」

我的主人用假音笑道。我以為她腦袋短路了──在聽到她下面這句話之前。

「我從你先生那裡聽說了。」

「聽說什麼？」

「這陣子，老婆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是不是勾搭上別的男人，開始覺得我礙眼了……」

沉默，沉默耶！

「那是什麼意思？」

法子冷冷地說。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啊？他這麼說，大概是一年前了吧。對了，他還說：『最近胃老是不舒服。我從學生時代腦袋就不好，只有腸胃是唯一可以傲人的地方……』」

「那又怎麼樣？」

「所以我就這樣跟他說：『很危險唷！或許你老婆開始給你下毒了。』」

有一次主人把一個很大的別針裝進我的零錢袋裡，我又痛又難過，覺得全身都快被撐破了。

我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感覺：當時我待在主人的皮包裡，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渾身顫抖一番。

「無聊。」

法子似乎突然站了起來。

「請你回去。」她說。接著傳來走出房間的腳步聲。

我的主人像要追上去似的扯開嗓門，那時她自從被前任老公毆打之後，就再也沒有發出過的巨大嗓門。

「少裝模作樣了！老公死了，你明明心裡爽得要命！」

這次兩人在沉默中喘著氣。

「是你殺的吧？跟男人聯手的。」

我的主人說出了心裡的話。

「可疑得要命。警察是不會漏掉一點點蛛絲馬跡的，他們連我這種只是你老公常去的小酒家的酒女也跑來查問了。他們在尋找揪出你馬腳的東西。太太，要是你露出一點狐狸尾巴，那可就完了。」

「你的意思是你抓到了我的把柄？」

法子的聲音自始至終都是那麼甜美。

「天曉得？是不是把柄，警方自己會決定吧！」

「你剛才說的只是轉述外子的話，不過是狀況證據。你知道嗎？」

她瞧不起我的主人。正因為她的聲音是如此甜美，所以更令人覺得格外恐怖。

「哼，不是也有人因為那個什麼狀況證據被逮捕、送上法庭的嗎？就是那個──」

我的主人說的是之前在電視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保險金殺人案。

「太太，你知道『積沙成塔』這個成語嗎？警方正在作這個事，堆成夠高的山之後，你就會在上面被吊死。明白嗎？」

「太可笑了。你說的根本就是不足取的玩笑話罷了。」

「你不認為我除了剛才告訴你的之外，還知道別的事嗎？哪，太太，或許我已經掐著你的脖子了唷！」

我以為我要爆開了。

傳來法子跌坐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你知道什麼？外子跟你說了什麼？」

我也想知道。

「沒有人會笨到在拿到錢之前就把貨交出去的。」

我的主人成了勒索的人了。

「……你要多少？」

「我想想，」我的主人咯咯笑著，「多少才好呢？太太，保險金什麼時候會下來？」

「告訴我你知道什麼的話，我就告訴你。」

法子這麼說完，也和我的主人一樣咯咯地笑。

兩個人一起笑著，簡直就像看著「一夜情」的展示櫃捧腹大笑的女孩子們一樣。人愈是束手無策就愈會放聲大笑。

「我不奢求太多。」

我的主人詭異地放下身段。

「我不勉強你。就算不一次給也沒關係。」

「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我們用的是同一個錢包。」

我不想變成法子的錢包，也開始不想再當這個主人的錢包了。

「為了錢謀害親夫──只要有這個嫌疑，我就拿不到保險金。我手邊沒有錢的話，也沒辦法給你錢，事情就是這樣。」

法子壓低聲音地說。

「所以，彼此謹言慎行吧！不能再加重我的嫌疑了。」

我當然沒看到，但是我覺得法子好像在嘴巴前豎起了一根手指。

「就算抓不到兇手，只要我沒有嫌疑就行了。」

「就算抓不到兇手啊……」

我的主人聲調平平地這麼重複之後，思索了一下，然後說：

「太太，就算你想讓我大意，再圖謀不軌，也是沒用的。」

「哎呀──」

「要是我有什麼事，警方是不會坐視不管的。我可是個熟知你先生的人啊！」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法子聲音甜美地說。氣氛緩和下來之後，我的主人試探般地說：

「唉，太太，我今天不想空手而回呢！」

「可是，我剛才不也說了嗎？錢還沒有下來啊！要是存款夠多的話，我也不會想要保……」

法子閉上了嘴巴。我的主人在喉間低笑：

「不是錢也沒關係。」

法子沉默了。

「我從剛才就一直想著，你那條項鍊真是漂亮。那是綠寶石吧？是不是也有鑽石呀？」

「……嗯，是啊。」

「我很喜歡項鍊，可是太貴了。我賺的錢，只買得起假貨。」

就這樣，我的主人得到了那條項鍊。

臨走之前，她想起來似的問：

「太太，和你聯手的男人到底是誰？」

法子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說啊，守住秘密本身就是件難事。我認為你光是不把現在知道的事說出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何必再增加非保密不可的事自找麻煩呢？」

她說這些話的聲音也非常甜美。

回家的計程車上，我的主人吹著口哨。她心情很好，一直跟司機搭訕。

「我說啊，司機先生，人啊，有時候還是得豪賭一把呢！」

「你是中了賽馬的大冷門嗎？」

「是啊，沒錯。」

你問我這個時候在做什麼？

我在努力回想撿到我和十二萬圓時那個感激涕零的女人的聲音。那個女人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四】

一成不變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我的主人到店裡上班，然後回家，吃完茶泡飯或泡麵的宵夜之後，便鑽進被窩。

我還是一樣瘦巴巴的，一點都胖不起來。變胖的只有主人的夢，而且還是骯髒的夢。

至於案情的發展，我完全不曉得。新聞已經不報導了，刑警也不再來了。我想法子是否就快要如願以償地拿到八千萬圓了？

不會這樣的。警察加油啊！

我的主人偶爾會打電話給法子，有時候也會跟她要東西。

「什麼不要太常過去──我知道要是被警方盯上就麻煩了，可是，太太，我的日子真的很難過啊！瓦斯費已經遲繳好幾個月了，這個月再不繳，就要被停了。三萬──五萬的話，你應該拿得出來吧？拜託啦，我們都說好了……」

哪！明白了吧！我的主人在拿到巨款之前，似乎就是靠這樣一點一點的敲詐來「度過」。雖然我沒看到，不過她八成是戴著那條項鍊。

因為那是戰利品嘛！

我的主人把敲詐來的錢裝進我的懷裡。

我逐漸變得漆黑。

就在翌日，發生了恐怖的事。

我的主人被襲擊了。她被車子追殺。

那天是酒家公休。我的主人打掃完房間去買東西，然後去了柏青哥店。

她一去柏青哥店，通常都會玩到打烊才走。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她離開柏青哥店，走路回家。四周非常安靜。我的主人住的那一帶一到夜裡就非常安靜。

我待在她穿的大衣口袋裡。她跑起來的時候，我便開始搖晃、搖晃、搖晃。

她跑啊跑，不停地跑。她跑得氣喘如牛，途中差點跌倒，卻仍拚命地跑，可是車子的聲音卻愈來愈近了。

輪胎發出傾軋聲衝了過來。

已經不行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奔上道路左側的住家樓梯，我「咚」地搖晃了一下，聽見車子擦身而過的聲音。

「那個女人──是那個女人。」

我的主人一開口就是這麼說的。

※※※

「你想謀殺我對不對！」

「我謀殺你？」

「被裝蒜了，你想開車撞死我，不是嗎？」

「哎呀，發生這種事啊？有沒有受傷？」

「裝瘋賣傻……」

「哎呀，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昨天晚上。後來我一直打電話給你，你都沒接，因為你接不了，是吧？」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我昨天晚上在朋友家唷！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哼，八成又是叫男人幹的吧？我告訴你，要是我現在死了，警方馬上就會起疑。所以──」

「那輛車子是白色的嗎？白色的車子到處都是，晚上飆車也不稀奇。」

「……你！」

「哪，我來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我和你之間有圓滿的協定，我已經很滿足了，所以不可能殺害你。可是，要是你因為交通意外或是瓦斯爆炸死了，不能怪到我頭上吧？」

「你這個女人──」

「生什麼氣啊？莫名其妙。我不可能『謀殺』你的，只是叫你小心意外而已！」

「你的意思是，和對付你老公的手段不同，要佈置成意外死亡，是吧？」

「這很難的，非常地難。要是別人有一點點懷疑的話，那就完了，所以要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地挑戰，直到成功──」

法子笑了出來。

「我說啊，你想從我這裡勒索巨款，可是有風險這種利息的。是你活著拿到了錢，還是我贏了，在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除掉你──就是這個風險。」

「……」

「要是怕了，就去請警方保護，如何啊？我是無所謂的。如果你打算放棄這筆錢，並且願意被問罪的話，請便。你明知道兇手是誰，卻默不作聲，而且還想勒索兇手，這也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吧？」

「我……你這種……」

「就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為你繼續和我們之間的這場競賽比較好。放棄的話太可惜了。」

叫出法子，想與她對決，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我的主人當晚便收拾行李，搬家了，不，是逃走了。

逃到法子和那個她不曉得是誰的情夫的魔爪所伸不到的地方。

沒錯。我的主人因為利慾薰心，展開了一場賭上性命的捉迷藏。

【五】

我的主人首先會到以前居住的小鎮，拜訪以前的朋友，借了一些錢，然後搬到完全陌生的小鎮。

但是她有時候會回去東京，打探法子的情形。她會把法子叫到外頭，偷偷會面，然後又一點一點地跟她勒索金錢，然後再小心地留意不被跟蹤，偷偷摸摸地回去。

簡直就像白癡嘛！根本就是在逃亡。

她不能讓法子寄錢來，也不能要她匯過來。以我主人的頭腦，根本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所以只能親自出馬。儘管如此，無論她再怎麼小心，都無法擺脫不安，只好又搬家。

不僅如此，她還僱人（用假名雇的。我的主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人了？）調查法子的生活，這當然是為了知道保險金有沒有下來。

警方似乎還沒有排除法子的嫌疑，保險公司也比照警方，所以保險金似乎還有得等。

她的這些調查費用也是從法子那裡敲詐來的，這是不是就叫做惡性循環？

「在我還沒拿到保險金之前，努力別死掉嘍！」

法子說完便笑了……

※※※

真是段冗長的話，大家一定聽累了吧？沒辦法，我口才不好，可是，馬上就要說完了。

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我心想，捉迷藏總有一天會結束的，而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現在，我待在主人外套的口袋裡，隨時都有可能掉落。

若問為什麼，因為我的主人正在被扛在肩上。

她被鬼抓到了。她終於被找到，遊戲結束了。

那個鬼是個男的。我想他就是和法子聯手作案的男人。

我的主人現在的住處沒有浴室，她都去澡堂洗澡。事情就是發生在她回家的途中。可能是被跟蹤了。她才注意到有一輛車子突然靠近，人就被拖進裡面了。然後很快地……。

車子開了一會兒，停了下來，男人抬出我的主人的屍體。

男人走著，而我隨時都可能滑落出來。

我的主人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

「等一下！等一──」

就這樣，短促得可憐──

啊！

我掉到地上了。男人逐漸遠去。我的主人披散的頭髮從男人的肩膀上倒垂下來。

這是個荒涼的地方。放眼望去，一片黑暗。這樣的話，誰都找不到我和我的主人了。

我的主人會被怎樣丟棄呢？會被怎樣佈置成意外死亡呢？

※※※

第二天，我被撿走了。

撿到我的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女孩。不曉得是不是近視眼的關係，她拿起我之後，把臉湊近仔細端詳。她的臉頰有著細細的毛。

她好像正在慢跑。在鍛煉身體耶！

她是個巴士導遊，還是個新人，和許多同期生、學姊住在宿舍。

真是可愛呢。這個女孩子一點都不風騷招搖。我馬上就決定了，我要叫這個女孩「我的乖女孩」。

可是，她沒有把我送到派出所。和她一道的朋友要她不必送去。

「可是，這是錢包──」我的乖女孩很擔心地說。

「反正裡面才兩千圓而已嘛！而且是這麼俗的便宜貨，又是合成皮，錢拿了，錢包就丟了吧！這種東西送去派出所，警察也會嫌麻煩的。」

我那遇害的主人，為了繼續捉迷藏，這陣子一直都很窮困。

我的乖女孩開始搜我的懷裡。

然後，她找到了。

「喂，錢包的口袋裡有一條項鍊耶！」

沒錯，我的主人戴著項鍊去澡堂，在更衣室取下之後，裝進我的懷裡。

是那條綠寶石項鍊。

「哎呀，好漂亮……」

「拿了吧！」朋友說，「反正會裝在這種皮包裡的八成是假的！」

我的乖女孩照朋友說的（一定是不想跟那個朋友起衝突吧）把我帶回宿舍。

「把錢包丟了啦！」

「我不想就這樣丟在這裡耶。」

所以，之後我就待在我的乖女孩的房間裡。我在她的房間裡留神聽著新聞，卻沒有聽見我的主人意外死亡的屍體被發現的消息。

是被掩埋了嗎？想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主人為了捉迷藏四處躲，所以就算她突然不見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所以法子和那個男人已經沒有必要將我的主人佈置成意外死亡。只要讓她突然消失就夠了。

所謂中了圈套，是不是就是這樣呢？

※※※

話說回來，我的乖女孩非常高興。聽說她請熟知寶石的人鑑定之後，發現那條項鍊是真的。

一開始她還說：「這個值三十萬嗎？那還是送去派出所──」但是朋友忠告她：「現在才送去，你想私吞的事不就曝光了！」於是她改變了主意。

「把它當成我們共同的飾品吧！」她這麼對朋友說。

然後她笑著對我說：

「這個錢包要是丟了，也很可憐呢！或許會有人喜歡它，先留著好了。」

「它是帶來三十萬圓的萬寶槌嘛！」

萬寶槌。

沒錯！我的乖女孩。我正是個萬寶槌。一敲我，就會蹦出女人的屍體來……

什麼時候才會有人來敲我呢？

我正等著呢。

第三章　少年的錢包

【一】

這一陣子，我的主人得了憂鬱症。

他每天看起來都有些悶悶不樂，既不會拿著我跑到附近的書店，也不會和朋友去買零食吃。因此我變得愈來愈胖了。現在我懷裡有四千多圓多一點，等於主人兩個月份的零用錢全都原封不動地放在裡面。

「雅樹，你這陣子很沒精神呢，怎麼了？」

主人的媽媽擔心地問。主人的媽媽從事室內設計的工作，總是很忙，有時甚至一個星期以上都沒辦法和小孩好好聊一聊。但她不愧是做母親的，看得一清二楚。

「飯也吃得不多……在學校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雅樹答道。「沒什麼事啦，媽。」

我的主人叫小宮雅樹，是小學六年級生，擔任班長，成績優秀，跑步也很快。平常根本沒有任何需要爸媽擔心的問題……除了偶爾沉迷打電動之外。

所以，雅樹最近消沉的模樣讓我也很在意。

（你是怎麼啦？）我從提在他手中的書包裡對他問道。

（從我懷裡拿出錢來，買點漫畫什麼的再回家嘛！或是去車站前買三球３１冰淇淋吃吧！）

可是，他直接回家去了。然後馬上關進房裡，把裝著我的書包一丟，開始打電動。但是他玩得不是很起勁，好幾次都只發出洩氣般的聲音，接著就聽見ＧＡＭＥ　ＯＶＥＲ的音樂。以前根本不會有這種情形。

（雅樹，你到底在煩惱什麼啊？）

我徒然地喚道。我的聲音傳不進他的耳裡，因為我是雅樹的錢包。我只能想像他現在一定是茫然地望著窗戶或天花板的臉，悄悄地乾焦急而已。

※※※

我和雅樹是在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認識的。

因為從那一年起，雅樹的媽媽去上班了。那是雅樹還小的時候便中斷了的工作。

「孩子已經四年級了，應該可以處理自己的事情了。與其等雅樹到了二十歲之後，我才來後悔沒辦法放開孩子，倒不如趁現在就讓他獨立。尤其雅樹是獨生子，要培養他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孩子，一直陪在他身邊反而會有反效果。我認為母親有自己的工作，倒不一定就是件壞事。」媽媽用這一番話說服了爸爸。

「嗯，你原來就說結婚之後也想繼續工作的嘛。」爸爸死心地說。「只是，這件事你要好好跟雅樹說。我不想讓那個孩子難過。」

「這樣的話，你也得一起跟他說才行啊！」媽媽斬釘截鐵地說。「這種事全推到我身上，太不公平了。」

「可是，問題出在你身上啊！你無論如何都想去上班的話，就得跨越這道關才行。」

「你這個人總是這樣，每次都只會說跟你無關。」

氣氛變得有點不好的時候，爸爸誇張地打了個哈欠，起身說：「我要去睡了。」

「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媽媽「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會聽到這段對話，是因為當時我待在那張桌子上。我似乎是被裝在盒子裡，外面包裝了一番，還綁上了緞帶。

我是媽媽送給雅樹的禮物。到了隔天下午，我才被送到他的手上。

「媽媽覺得雅樹自己已經可以有自己的錢包了。」

媽媽和雅樹面對面坐在桌前這麼說。雅樹目不轉睛，觀察似地盯著從盒子裡被取出來的我。

「從今以後，零用錢不是每個星期給，而是一個月給你一次。你要好好規劃之後再用唷！要自己記帳也可以──」

「媽媽，你要去上班了嗎？」

雅樹若無其事地說。我在這一瞬就喜歡上他了。我喜歡聰明的小孩。

媽媽被攻其不備，為了扳回做母親的威嚴，她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這陣子，你和爸爸老是在講這件事，不是嗎？」

「嗯……可是，那都是深夜以後的事，你怎麼會知道？」

「我去尿尿的時候聽到的。」

雅樹打開我附拉鍊的口袋，窺看裡面。

「媽媽說，想要讓我自己做自己的事。第一個步驟就是讓我擁有自己的錢包，讓我瞭解我已經大到可以管理自己的錢了，然後再找機會告訴我媽媽要去上班的事。」

完全沒錯。

媽媽嘆了一口氣。這種時候，做母親的大概也只能這樣吧。

「既然你都知道這麼多了，好吧！就像你說的。所以媽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直陪著雅樹了。」

雅樹把我放在桌上，點了點頭。

「就算媽媽去上班，我也不要緊的。」

如此這般，我成了雅樹的東西，之後便一直在他身邊。

我的懷裡裝了許多雅樹重要的東西。朋友給的卡片、紀念郵票，早苗阿姨去國外旅行帶回來的法國錢幣，電話卡，當然每個月的零用錢也都好好地收在裡面。

另外，不同於零用錢的是最裡面的口袋裡放著兩千圓，這是媽媽交給雅樹的。

「聽好了，這和零用錢不一樣，平常不可以拿來用唷。」

這兩千圓是萬一有什麼急事，雅樹想要趕到媽媽上班的地方時，用來付計程車錢的。所以媽媽的名片也和錢放在一起。

「坐上計程車之後，就把這張名片給司機看，他就會載你過來了。」

我覺得好笑。就算不這樣，雅樹也可以一個人去到媽媽上班的地方的。

我是個塑膠錢包，聽說是媽媽考慮到防水效果才選的，顏色是天空藍，旁邊大大地印著「HＡＶＥ　Ａ　ＮＩＣＥ　ＤＡＹ」幾個字。平常我總是被放在雅樹的書包裡。

「好可愛的錢包呢！」

第一個這麼稱讚我的是早苗。

她是小媽媽五歲的妹妹，所以是雅樹的阿姨。聽說雅樹媽媽的父母早逝，一直和妹妹兩人相依為命。所以姊妹倆感情很好，早苗也經常到小宮家來。

就連才認識她不久的我，都非常明白早苗很疼愛雅樹，而雅樹也很喜歡這個阿姨。

媽媽也注意到這件事了。她還經常這麼說：

「說到早苗，雅樹還是嬰兒的時候，她還幫忙洗過有便便的尿布呢！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提不起勁洗呢。」

早苗開朗地笑了。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她都是一身健康的褐色肌膚，以及有著和她膚色相稱的嗓音，整個人年輕活潑得讓人覺得叫她阿姨對她有些可憐。

「我也沒想到自己並不介意呢！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外甥有這麼可愛嗎？」

「這樣嗎？唉，為了讓我體驗和瞭解那種感覺，你得趕快定下來才行啊！」

「說得也是，我會努力讓姊姊如願的。」

早苗雖然這麼說，卻遲遲不結婚。她在一家大貿易公司上班，每年固定出國一次，總是買一堆小禮物送小宮他們。

今年，她過年休假的時候去了中國，買了精緻的刺繡桌巾回來。

「還有，這個給小樹。」

早苗都叫雅樹「小樹」。

「什麼東西？」

「打開來看看。」

剛從學校回來的雅樹，也不先去洗手、漱口，就打開阿姨給他們的禮物。

「啊，好漂亮！」媽媽讚嘆地說。

「是鈴鐺！」雅樹說。他可能是搖了它一下，放在一旁椅子上的書包裡的我聽見「鈴鈴」的聲音。

「很漂亮的藍色吧？雖然是陶器，可是聲音很悅耳吧？」

「雅樹，掛在錢包上怎麼樣？」媽媽說。

「錢包上掛個有聲音的東西比較好唷！」

雅樹從書包裡把我拿出來，在釦子的地方綁上鈴鐺。雖然有點重，但是雅樹一拿起我來，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音。

「阿姨，謝謝你！」

「不客氣。這趟旅行真的很棒，希望我的禮物可以讓大家分享一點幸福的感覺。」

她的聲音透露出一股幸福之情。

媽媽很敏感。

「什麼？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早苗「呵呵」地笑。

「不要賣關子，快點說啦！」

媽媽催促著，早苗反問她：

「姊，你遇到姊夫的時候，有沒有一種觸電的感覺？」

「嘎？什麼意思？」

「也就是，『啊，我將來會成為他的太太』的那種感覺。」

媽媽停頓了一下，笑了出來。

「討厭啦，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雅樹還在這裡呢！」

「哎呀，有什麼關係！反正小樹已經不是小孩了，對不對？」

我沒聽見雅樹的回答。我在想他現在會是什麼表情呢？

「我說早苗……」媽媽緩緩地說。她一定是盯著早苗的臉。「難道你──」

早苗又難為情地笑著說：

「是啊。姊，我遇到那樣的人了。我一看到他的臉，馬上就知道了。」

「是旅行團裡的人？」

「嗯，是啊。快樂得像夢一樣。」早苗高聲地說：「我會和那個人結婚的，一定會的。」

早苗的直覺是正確的。兩人的婚事很快就談妥了。到了春天，婚期確定了。早苗就像太陽一般光輝閃耀，無論怎麼看，她的身上都沒有半點陰霾。

婚禮在六月舉行，早苗將是六月新娘。媽媽也對妹妹的婚事高興地歡欣鼓舞。

但是，雅樹得了憂鬱症。

２

距離早苗的婚禮只剩一個星期的星期六下午，雅樹生病的原因終於大白了。

梅雨放晴時，微弱的陽光普照大地。放學的路上，我在書包裡聽見雅樹和朋友的對話。

「好久不見的太陽，好刺眼呢！」

「好悶，好熱唷。」

「真希望暑假快點來啊！」

我心想，要是早苗的婚禮當天也是這種天氣就好了。接著，我發現到目前為止，雅樹就連對要好的朋友都沒有提「我阿姨要結婚了」。因為是男生，所以不會聊這種話題嗎？

「我回來了。」

雅樹一開門，媽媽的聲音就迎了上來。

「你回來了。有客人唷！」

緊接著傳來了另一個聲音，是一種世故、俐落的聲音。

「午安。打擾了。才一陣子沒見，雅樹又長大了呢！」

誰啊？我這麼想，不曉得雅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答。媽媽笑著說：

「哎呀，你不記得了嗎？是遠山先生啊！保險公司的。他是來辦理火險續保的事。」

「一年只見一次面，很快就忘了吧！」

叫遠山的保險員接著媽媽的話說道，但雅樹一言不發地走向房間。

「你不吃午餐嗎？」媽媽追問道。

「現在不想吃。」雅樹爬著樓梯，悄聲回答。

他就這樣走進房間，丟下書包。傳來彈簧床傾軋的聲音，他可能是在床上躺下了。

好一會兒之後，響起了敲門聲。

「雅樹，是媽媽。可以進去嗎？」

門開了。

「你在睡覺嗎？」

沒聽見雅樹的聲音。傳來媽媽走進房間，在雅樹的椅子上坐下來的聲音。

「我說啊，雅樹。」

媽媽可能是往床的方向探出身子，椅子發出「嘰」的聲音。

「要不要和媽媽聊一聊？你這陣子都無精打采呢！」

雅樹不吭一聲。

「媽媽想跟你談談這件事。我剛才和遠山先生聊天，說到你這陣子怪怪的──遠山先生就跟媽媽說起了。他已經當爺爺了，對這種事或許很清楚吧。」

媽媽在說什麼呀？

「哪，雅樹。你是不是因為早苗阿姨要嫁人了，所以覺得寂寞？你覺得阿姨被搶走了，對不對？所以才無精打采的，是嗎？」

一會兒之後，傳來雅樹起身的聲音。

「遠山先生這麼說嗎？」

「嗯。他說小孩子常會吃這種醋。這種事，媽媽連想都沒想到……」

雅樹一直保持沉默。

「是這樣嗎？小樹覺得早苗阿姨被塚田先生搶走了，所以很難過嗎？」

塚田──塚田和彥──是早苗的結婚對象。

到目前為止，他也來拜訪過好幾次。對早苗來說，雅樹的爸爸和媽媽就等於是她的父母親，所以來拜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惜我沒看過他的長相，但是塚田的口齒清晰，是個聲音很有男子氣概的人。

「媽。」

「什麼？」

「媽媽喜歡塚田先生嗎？」

媽媽沉默了一下。她在想該怎麼回答。

「我覺得他人不錯。為什麼這麼問？」

雅樹用一種彷彿說「媽媽，我尿床了」的心情，難為情地說道：

「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喜歡那個人。」

「哦……」媽媽應道。椅子又嘰嘰作響。

「為什麼沒辦法喜歡他？」

這次也隔了好久，才聽到雅樹的回答。

「總覺得那個人很恐怖。我覺得那個人好像在計劃著什麼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例如怎樣的事？」

雅樹好像又躺回床上去了。不曉得他是不是蒙上被子，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可是我覺得早苗阿姨不能跟那個人結婚，絕對不可以。我就是知道。我好怕。」

我好怕。我知道這句話不是騙人的。

雅樹很怕狗。他曾經跟朋友說，他小時候被附近人家養的狼狗咬過，後來只要一看到狗就忍不住想跑。

他用嚴肅的聲音對朋友說──我就是怕，真的很怕。

而他剛才說「我好怕」的語調和音色，就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難道雅樹的內心某處有著大人所沒有的敏感雷達，讓他在塚田和彥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種如同被狗追咬的恐怖嗎？

「我說，雅樹，」媽媽靜靜地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既悲傷又難過。「媽媽覺得，這就是吃醋呢……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莫名其妙怕一個人，不太好唷！」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由自主，我只要一見到那個人就害怕得不得了。」

「這件事你告訴早苗阿姨了嗎？」

沒聽見回答，但雅樹應該是搖頭吧。媽媽說：

「這樣，太好了。要是阿姨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非常難過的。雅樹，關於塚田先生，爸爸和媽媽已經好好調查過了。」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到。

「因為是自己的寶貝妹妹要出嫁，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爸爸和媽媽都很擔心。調查之後，我們發現塚田先生是個很正派的人。他從好大學畢業之後，在大公司工作，存了錢之後，再用那筆錢當資金──你知道什麼是資金吧──現在和朋友兩個人一起經營一家大餐廳。他的雙親也是很正派的人，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所以不要再這麼想了，好嗎？」

雅樹沒有回答，但是媽媽離開了房間。

※※※

那天晚上夜深之後，爸爸和媽媽一起跑到雅樹的房間偷看。雅樹睡得很熟。

「真叫人吃驚。」爸爸低聲說。「這小子在為這種事煩惱啊？」

「快青春期了嗎？」

「是嗎？是不是前青春期啊？不過，這也難怪，早苗一直很疼他嘛！」

「你覺得他是在嫉妒塚田先生嗎？」

「嗯。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我以前也有類似的經驗唷！那時在大我七歲的堂姊出嫁的時候。」

「哦！」媽媽調侃地說。爸爸急忙打斷她：

「不要發出那種怪聲啦，把雅樹吵醒怎麼辦？」

「那個時候你怎麼辦？有找誰商量嗎？」

「沒有。時間到了，自然就好了。」

「我在想，要不要拜託早苗，叫她跟雅樹談一談……」

「談？叫她跟雅樹說『早苗阿姨結婚之後，也永遠是雅樹的阿姨唷』，這樣嗎？」

「嗯。」

「免了吧！」爸爸當下斷言。「那樣只會讓早苗擔心，不會有任何幫助的。只能讓雅樹自己解決了。別管他，就是最好的做法。不久他就會跟塚田先生混熟，忘掉這件事了。」

「是嗎？」

兩人悄聲關上門。我和雅樹被留在黑暗之中。

話雖這麼說，爸爸也是擔心雅樹的。

第二天他便約雅樹：「喂，咱們倆偶爾一起去看棒球吧！」

「你們去外頭吃點好吃的吧！媽媽要一個人在家裡悠哉一下。」

就這樣，爸爸和雅樹一起出門，搭乘吵雜的地下鐵，來到一個叫神宮球場的地方。我待在雅樹的褲袋裡。

看完夜間球賽，雅樹讓爸爸買了有錦旗的帽子給他。「我自己有零用錢。」「今天比較特別，爸爸送你。」接著兩個人一起進了餐廳。

「比賽很精采呢！」爸爸點了牛排套餐，如此說道。「怎麼樣？心情有沒有舒暢一點？」

自己明明叫媽媽「別管他」，爸爸真是個愛偷跑的人。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左右，爸爸以自己的例子懇切地勸雅樹。

「爸爸非常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啊，早苗阿姨不是你一個人的阿姨啊！她以後會變得很幸福，所以就算會有些寂寞，你也得忍耐才行。」

「我……不是因為覺得寂寞才那樣說的……我真的很怕塚田先生。我覺得早苗阿姨跟那個人結婚根本就是錯的。」

「嗯，這就是我很難解釋的地方。爸爸以前也有過和你現在一樣的心情，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只有我知道，堂姊跟那種人結婚是不會幸福的，大家都不瞭解，只有我知道。」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雅樹，人啊，只會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爸爸的聲音很溫柔。

「塚田先生不是什麼可疑的人，他是早苗阿姨喜歡上的人，是個很棒的人。你不用擔心。」

許久的一段時間，我待在雅樹的口袋裡聽著餐廳裡播放的音樂，之後雅樹小聲地說：

「嗯……我會試著這麼想的。」

雅樹遵守了這個約定。雖然夜裡他有時會輾轉難眠，但是我明白，他正一點一點地努力轉換心情。

爸爸和媽媽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們盡可能聊比較開朗的話題，不去提週末的婚禮。

※※※

星期三，早苗來了。

「今天沒有跟塚田先生一起？」

「他有很多事要忙。老闆嘛。」

「蜜月旅行的事怎麼樣了？」

她們在聊塚田先生因為行程排不開，可能暫時無法去蜜月旅行的事。

「馬上去是不可能了，但是下個月初的話，或許可以。他有朋友在旅行社上班，要請那個人幫忙安排。」

「要去哪裡？」爸爸問。

「塞班。我們兩個現在都迷上了潛水，所以要去盡情玩一趟。」

這個時候，雅樹已經準備好去上補習班，正提著書包坐在客廳一角，而大人也都在客廳。就在他要出門的時候，早苗來了，結果他就這麼躊躇著不走。

「雅樹，再不出門就要遲到囉！」

媽媽催促他，雅樹終於站了起來，然後他說：

「早苗阿姨。」

「嗯？」

「你要變得幸福唷！」

接著雅樹跑了出去。之後小宮家有什麼對話，我並不曉得。但是我猜，早苗阿姨或許哭了。這點要我打賭也行。

雅樹自己似乎也就這麼看開了。

【三】

今天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

唯一令人擔心的天氣，在今天是個大晴天，在休息室的親戚們都高興地說：「天氣這麼晴朗，真是太好了。」不久之後，準備好的新娘似乎走了出來，掀起一陣蓋過那些對話的歡呼聲。

媽媽今天讓雅樹穿得很正式，然而他卻把我藏進褲袋裡。正確地說，雅樹應該是想帶我身上的鈴鐺來參加婚禮而不是我。

我待在柔軟的口袋裡，傾聽婚禮和喜筵的情況。塚田的經歷基本上和媽媽說的一樣，但是司儀卻誇張地說他是「難得一見的秀才」、「年輕的經營天才」。聽說他第一次創業是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所以說他有商業頭腦也不為過吧！

相較之下，現在和塚田共同經營「潔娜維芙」餐廳的合夥人畠中的祝賀詞一點都不起眼。他好像比塚田年長許多，聲音卻毫無威嚴，口齒不清又小聲，與其說他是在祝賀發言，倒不如說是坐霸王車被逮時向車站人員辯解的乘客。

不過新娘很美，近乎完美。我聽見好幾次「哇，好美！」的讚嘆聲。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司儀拉高聲音。新郎的朋友羨慕地發言：「塚田，等到三十六歲是對的！」

一種叫做點蠟燭的儀式結束之後，雅樹離開座位。

「怎麼了？」媽媽問。

「去廁所。」

雅樹毫不遲疑地走著。可能是地毯很厚，我沒聽見腳步聲。來到洗手間時，我終於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穿著外出拜訪時穿的皮鞋。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有人從背後叫住他。

「喂，小朋友。」

一個壓低的聲音，是個女的。雅樹轉過頭去。

「你好。」那個聲音說。不曉得是不是對方靠過來，雅樹稍微退後了一下。

「小朋友，你是來參加塚田先生的結婚典禮的吧？」

雅樹沒有回答。對方的聲音帶著笑意。

「用不著那麼害怕。我是新郎的朋友。哪，我可不可以請你跑個腿？我想請你把這個交給塚田先生。乖孩子，你可以的，對吧？」

接著她好像迅速地塞了什麼東西到雅樹手裡。雅樹吃驚地說不出話來，呆立在原地。

那個女的走遠了。雖然鋪著地毯，我仍然聽得見她的腳步聲，高跟鞋發出「登、登、登」的聲音。

雅樹一動也不動，之後他就像藏起女孩子親手交給他的情人節巧克力似的將手中的東西塞進褲袋。那個東西滑到我的旁邊。

看樣子，那似乎是張名片。

那個女的是誰？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莫名其妙，雅樹或許也和我一樣。他頓時變得垂頭喪氣，直到喜筵結束，都一言不發。

※※※

結果，雅樹沒有把那個奇怪的女人托他的疑似名片的東西交給塚田。

他不是忘了。因為他有時候會把手伸進口袋，確定東西是不是還在，然而他卻沒有交出去。

好奇怪！為什麼呢？

回家之前，雅樹又去了廁所，將那張像是名片的東西放進我的懷裡；那是個既不能丟也不能掉的東西，因此它一直收在我的懷裡。像名片般的奇怪東西，似有隱情的高跟鞋女──她說她是塚田先生的朋友，那麼為什麼不直接向他道賀呢？

彷彿被那個奇怪的東西給染上怪病似的，雅樹又悶悶不樂了，和成了新婚夫婦，喜氣洋洋地拜訪小宮家的塚田以及早苗迥然不同。

「又覺得寂寞了嗎？」媽媽對爸爸小聲地說。

「再看看情況吧！他很快就會打起精神的。」

在爸爸和媽媽沒有發現的最深沉的黑暗裡，雅樹又開始輾轉反側地度過無法成眠的夜晚……

【四】

「保險？」

「嗯。他說，去蜜月旅行之前先投保比較好。」

結婚典禮一個星期之後，早苗到小宮家和媽媽聊天。

雅樹剛從學校回來。他一看到早苗，也不先將書包放到房間，就直接坐在兩人旁邊。他現在的表情如何呢？

想投保的是早苗。聽說塚田提議趁著結婚，一起投人壽險。

「就算塚田本來就該投保，你應該不用吧？而且你都已經辭掉工作了，保費可不是筆小數目呢！」

媽媽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為。可是早苗笑著說：

「不用擔心保費，我付得起。既然要保就保多一點也比較放心。哪，就是那種不是只有單純的人壽險，還包含住院給付跟其他一些別的。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老闆，萬一生病倒下來就麻煩了，而且我也不想在自己萬一有什麼的時候，給他添麻煩。」

「可是，怎麼這麼急？」

「因為想趕在蜜月旅行之前啊！姊，這是買安心的。」

媽媽好像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她可能是不想掃早苗的興，於是用一種像是說「天氣真好呢」的語氣喃喃地說：

「剛結婚就提保險，這我不太喜歡呢！」

早苗咯咯地笑。她原本就是個很少生氣或鬧彆扭、粗聲粗氣的人。

「姊，討厭啦，你電視劇看太多了。說要投保的不是塚田，是我啊！」

「你？」

「啊，對啊。他啊，對這種事一點都不熟悉。畠中先生也笑他，說他從不投保。他這個人甚至還說只要有健保就夠了。」

真的嗎？聽到這裡，我開始懷疑早苗的話。我不認為塚田對生命態度是那麼隨意的人，而且從早苗熱衷的樣子看來，與其說她是在做自己想到的事，倒更像是無意中被人煽動而有了這種念頭。小孩子對這種事很敏感的。因為小孩子都是在大人的掌握之中，所以小孩子會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他說他跟保險公司也沒有往來，契約什麼的就交給我處理，所以我想到了姊姊家的那位，就是──」

「遠山先生？」

「對，對，遠山先生。我想拜託他，可以介紹我們認識嗎？」

媽媽一副「唉，就是拿早苗沒轍」的樣子，她笑著說：

「可以啊！我會連絡他。他也是個大忙人，不過大概下星期三應該可以請他過來吧。」

「謝謝，幫了我大忙。」

早苗說完，便跟雅樹說話：

「小樹，你怎麼啦？肚子痛嗎？阿姨買的蛋糕不好吃嗎？」

雅樹從剛剛就好像忘了說話似地悶不吭聲。即使是這個時候，也沒聽見他回答。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可能是媽媽對早苗使眼色吧，早苗溫柔地說：「小樹別這樣嘛。」

雖然爸爸說「不要告訴早苗」，不過媽媽或許已經偷偷跟早苗說明雅樹複雜的心境了。

可是她們兩個人都不曉得出現在結婚典禮會場的那個奇怪的女人。這才是問題所在啊！

對吧？雅樹。你會這麼悶悶不樂，都是因為結婚典禮上那個女人交給你的那張仍然藏在我懷裡的疑似名片的東西吧？

當然，我是得不到雅樹回答的，但是這個謎團以更離奇、更令人意外的形式解開了。

【五】

這個星期六下午，雅樹出門去了新宿。今天是新的電玩遊戲軟體的首賣日。

話雖如此，他本人並沒有什麼勁，可能是覺得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但是那款遊戲非常搶手，沒有號碼牌是買不到的，要放棄又覺得可惜，媽媽也說：

「雅樹，你不去買嗎？你不是一直存錢想買它嗎？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嗎？所以媽媽才那麼努力排隊幫你拿到號碼牌的啊！真是個怪孩子。」被這麼酸了一下，雅樹決定出門了。

因為有號碼牌，所以雅樹輕鬆地穿越周圍的人群，買到了遊戲軟體。離開店之後，他沒有像平常一樣去逛其他賣場，而是直接回到車站。雖然我看不到，不過他是不是低垂著頭呢？

他從新宿搭乘電車，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穿過檢票口之後，雅樹猶豫了一下，便往傳來音樂的熱鬧地方走去。那是車站大樓，他好像要去上廁所。

接著他就在廁所裡被一群可怕的人給捉住了。

她們可能是從新宿一路跟蹤過來的，目標當然是剛剛買的遊戲軟體。

真的有這種人。我嚇了一跳。是拿不到號碼牌，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搶別人的？總之，那群人把雅樹圍住，他們好像有三個人。他們把雅樹按在廁所的牆上，一聲「拿來」就把遊戲軟體搶走了。雖然語帶威脅，但聲音還是小孩子，頂多是國中生吧！

「喂，錢包也拿出來！」

怎麼這麼過分！還來不及憤慨，我已經到了其中一個人的手裡。

「不要！遊戲軟體給你們，錢包還我！」

他們不理會雅樹的叫喊，搶走我的傢伙愈跑愈遠。我聽到那傢伙一邊跑一邊大聲地笑著說：「活該！」

※※※

那傢伙在回到家之前都把我放在褲袋裡──口袋的角落黏著零食的碎屑，髒得要命。 這傢伙的媽媽不像雅樹的媽媽愛乾淨，而且這傢伙回到家也不會說「我回來了」。他馬上就跟朋友關在房裡，開始玩遊戲。他們用我懷裡的錢買了些什麼，狼吞虎嚥地吃著。

你問我在什麼地方？我在那個房間的垃圾桶裡。

那些人只拿了錢，其他東西都沒碰。所以我揣著雅樹媽媽的名片、那個怪女人給雅樹的疑似名片的東西，還有紀念郵票、電話卡等等被垃圾淹沒了。

直到星期一早上我才從裡頭被救了出來。大概是把我搶走的那傢伙的母親走了過來，把垃圾桶裡的東西倒進塑膠袋。

只是這樣的話，小小的我一定會被混在紙屑裡，但是我身上掛著早苗送的鈴鐺。

「鈴鈴」的聲音讓母親注意到我。

之後便引發了一場大騷動──是一陣對罵。

「我問你，這是什麼東西？你又幹了是吧？」

「囉嗦啦！不干你的事，死老太婆！」

「媽不記得是把你養成小偷！」

啊！啊！這是什麼家庭啊！

那傢伙的母親只要從那傢伙口中問出實情的經過，調查我的懷裡，然後打媽媽名片上的電話不就好了──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她把我塞進手提包裡，出門去了。

一時之間，我不曉得她到了哪裡。那個地方有「歡迎光臨」的聲音，還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請問，這裡有一位塚田先生嗎？」

那傢伙的母親這麼一開口，我便嚇了一跳。原來這裡是塚田經營的餐廳──「潔娜維芙」。

可是，為什麼來找他呢？

※※※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塚田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八成是他的辦公室吧──和那傢伙的母親談過之後，很快地說：「令公子偷走的這個錢包，的確是我外甥的東西。」

「哎呀，不是偷的啦！」那傢伙的母親厚臉皮地說。「小孩子嘛，只是玩得過火了些。哪，遊戲軟體也一併奉還了。所以，這件事──」

「我知道，我不會張揚的。」

那傢伙的母親發出令人噁心的笑聲。

「來拜訪你這邊，真是太好了。因為有兩張名片，害我猶豫著到底該去哪邊呢！」

有兩張名片？一張是雅樹的媽媽，另一張呢？

當然是那個女人拜託雅樹交給塚田的東西。原來那是塚田的名片！

那傢伙的母親發出猶如指甲抓過玻璃窗般的聲音──她在笑。

「哪……上面寫著『我沒有忘記約定　我愛你　Ｎ』對吧？這到底是什麼呢？可是我一看就明白了──『哦，這要是被名片上的太太知道就不得了了』。我啊，對這種事最機靈了。」

「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塚田生硬地說。

「哎呀，是嗎？是我太雞婆了嗎？對了，說到錢，我不曉得帶著這個錢包的小朋友在裡面放了多少錢。」

「不用，不勞費心了。我會處理的。」

「哎呀，真不好意思呢！」

好過分。那傢伙的母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思要歸還自己的兒子從雅樹哪裡搶走的錢。

不，不止是這樣。特地跑來通知不說就沒人知道的事，也是奢想把握──正確的說，是裝在我懷裡的那張名片──送回來的話，搞不好還可以撈一筆謝禮。

有這種母親，才會有那種兒子。

塚田保證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張揚出去，然後將那傢伙纏人的母親趕出辦公室。剩他一個人時，他「砰」地拍了桌子，我跳了起來。

接著他撥打電話，但是沒人接，好像是電話答錄機接的。塚田吼也似地留話：

「喂，你幹嘛做那種事？那張名片是怎麼回事？差點就把事情搞砸了！聽好了，我現在可是新婚。按計劃行事，你不要在我身邊礙事，知道了嗎？」

他砸也似地掛上話筒。接著他調整呼吸，又打了一通電話。

「喂？雅樹嗎？」

※※※

大約三十分鐘之後，塚田說：「歡迎，歡迎。」

雅樹是被剛剛那通電話叫來這裡的。我因為能與他再見的喜悅，以及不曉得事情會如何演變的不安，整個身體變得又塌又扁。

「這是你的錢包，還有遊戲軟體。真是難為你了。」

雅樹保持沉默，就像喉嚨深處塞了鉛垂一般地沉默著。一會兒之後，他低聲問道：

「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在你這裡？」

「有人看到裝在裡面的我的名片，才把它送來的──是從你那裡搶走錢包的人的母親。她來道過歉了。」

雅樹用整個手掌拿起在塚田辦公桌上的我。

「你沒告訴爸媽錢包跟遊戲軟體被搶走的事嗎？」

雅樹點頭。

「不想讓他們擔心嗎？你真是個乖孩子。」

雅樹就像原本沉睡的看門犬突然抬起頭似的尖銳反駁：

「才不是！」

「怎麼不是？」

「我沒有說出錢包被搶，是因為擔心萬一錢包被送去警察局，或是壞人被抓到了，放在錢包裡的你的名片會被大家知道──特別是被早苗阿姨知道。」

塚田用貓被摸頭時發出的討好聲音說：

「你是在為我擔心嗎？」

「我只是不想讓早苗阿姨傷心。爸爸跟媽媽都說你是好人，早苗阿姨很幸福，我也想這麼想，不想破壞這一切。可是才剛結婚，就有別的女人寫那種東西給你──」

「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是誰交給你的？」

雅樹說明事情經過。塚田誇張地嘆息：

「我想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結婚是一場大事業，非常辛苦的。」

塚田繞過桌子，走到雅樹身邊，雅樹退開了。

「我認為早苗是我的妻子的最佳人選，我非常感謝上天讓我與她邂逅。可是在這之前，我並不是光坐著等待，我也曾經與其他的女性交往，這你應該明白吧？而那些人當中，有人妒嫉我和早苗的幸福。而把這個交給你的就是那樣的人。」

少騙人了！我想大叫。「Ｎ」是誰？約定又是什麼？

「可是，不要緊的，相信我吧！我和那個女人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只愛早苗一個人。當然，我不會讓任何人碰早苗一根寒毛的，我發誓。我和你約定，所以可以請你忘了這件事嗎？我也會把這張名片燒掉。可以嗎？」

雅樹沒有回答，但是他點了點頭。我瞭解他的意思，那表示：「裝出一副明白的樣子，但不是真心的。」

證據就是，雅樹離開房間之後，就這樣屏息站在走廊上好一陣子。我在他外套的胸袋裡聽著他的心跳聲。

結果塚田房裡的電話響了，雅樹迅速轉過身子，藏到什麼東西的後面。

塚田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聽了幾秒之後，「砰」地關上。他一定是在確定走廊上有沒有人。

雅樹悄聲折回。他可能是把耳朵貼在門上，整個身體緊貼在門板上，所以他能聽到的我也能聽到。

「你到底在想什麼？那個小鬼可是早苗的外甥啊！要是他到處亂說，那怎麼辦！」

接著是沉默──電話的另一方可能也不服輸地頂回來了。

對方就是「Ｎ」，那個女人。

「聽好了，一切都很順利。早苗被我迷得死死的，她的姊姊和姊夫對我也很滿意。所以你不要隨便插手。我並沒有忘記約定──別胡說了，我怎麼可能愛上她？我的女人只有你一個。」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發抖。雅樹開始渾身顫抖。

「那你那邊怎麼樣？保險金啊！下來了嗎？這樣啊，好，很好──不，我這邊還沒。才剛結婚就出事，再怎麼說都太冒險了。可是──」

這樣就夠了。雅樹往大門跑去。

【六】

雅樹把一切都說出來，然後皆大歡喜。

你想聽這種話嗎？那樣的話，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雅樹說出了一切。從頭到尾──結婚典禮的女人、塚田的名片、寫在名片上面的字、裝著名片的錢包──也就是我被搶的事、錢包失而復得的經過，以及塚田在電話裡跟「Ｎ」說的事。

可是，沒有人相信。

當然，一開始爸爸跟媽媽也嚇了一跳。因為內容太過具體，剛聽到的時候，他們甚至還說「如果是編的，不可能這麼詳細」。

但是，他們最後還是不相信。塚田和彥一出現，大家就被騙了。這個黑心的騙子，就像呼吸般自然地信口開河。

「對，雅樹是到了我店裡玩。他說他買了新的電玩軟體，要讓我看看。怎麼可能會遇到小偷呢？他怎麼會說那種話呢？」

情勢頓時變得不利了。

沒有證據。雖然雅樹可以辯解，卻無法證明任何事。所以──

「這陣子雅樹的情緒很不安定嘛！」

「而且電視的懸疑劇場什麼的，常有為了保險金而殺人的劇情！這麼說來，他的遊戲軟體裡也有那種刑警破解殺人事件的囉。得要他節制一點才行哪！」

最後，結論只有一個──在雅樹提起精神來之前，就隨他去吧！

※※※

早苗簽訂保險契約的那天，雅樹請假了。這是最後的手段，他要直接和早苗說。

可是，他的企圖被防堵了。早苗到家裡之前，媽媽就把雅樹帶去看醫生了──是牙醫。

「說起來，早就應該去了。今天媽媽已經幫你預約好了。」

這個世上沒有一個小孩可以逃得過看牙醫。

我被留在家裡，待在雅樹的房間，將注意力集中在偶爾傳來的女性間的交談聲。

「這樣就可以放心去旅行了。」

「可是，你要小心啊！外國的水很髒的。」媽媽說。

「保險這種東西，只要保了，就不會發生用得著它的意外。」遠山先生笑道。

這個週末，早苗就要去蜜月旅行了。在她兩周後平安歸來之前，雅樹沒有一天睡得好。

（才剛結婚就出事，太冒險了。可是──）

迎接兩人歸國時，雅樹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塚田，而塚田又是如何回應他，我無從得知。

我害怕知道。

※※※

現在的雅樹完全被一個信念所驅使：我要採取行動，一定要找到。絕對要找到──這樣的信念。

就是找出從雅樹那裡搶走遊戲軟體的人。他們還只是國中生，應該不太可能從太遠的地方過來。既然會做出那種事，或許還會再犯。總有一天，一定會落網的。

只要找到他們，就有了證據，證明有「Ｎ」的署名的名片。這樣一來，認為雅樹是憑空捏造出那些話的大人們，多少會重新考慮一下吧！

現在想想，雅樹的直覺是正確的──塚田是個恐怖的人。

小孩子的眼光很敏銳，連皮膚底下的頭蓋骨都能夠看穿──特別當它是全黑的時候。

加油，雅樹。你要加油，趁還來得及之前。

趁早苗還沒有被殺掉之前……

第四章　偵探的錢包

【一】

「徵信調查？」我的偵探問。

「我想委託你。」我的偵探的委託人回答。

這是我聽慣了的對話。

這名委託人是名女性。從聲音推測，應該只有二十多歲。如果她是個美女，那麼她待在這個房間裡的這一段時間，我的偵探的事務所裡至少就存在著一個美麗的事物。

我的偵探今天的聲音有點沙啞。他昨晚在事務所待到深夜，好像在調查什麼。或許他是累了也說不定。

「你怎麼知道這裡？是誰介紹的嗎？」

委託人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說謊嗎？還是猶豫著說了實話就會給誰添麻煩嗎？或者……

「是臨時起意的。」委託人回答道：「我在路上看到招牌，突然起了這個念頭，才進來的。」

我的偵探輕輕地咳了幾聲。

「真勇敢。」

委託人沒有回答。

「或是說衝動？」

我的偵探說道，他似乎站了起來。老舊的旋轉椅發出「嘰」的傾軋聲，這張椅子大約是半年前他承辦某家破產公司的債權回收工作時，從破產管理人手中以近乎免費的價格買回來的。不過，聽說它原本是那家破產公司的經營者的東西，所以也不是什麼吉利的玩意兒。

但是我的偵探不吃那一套──偵探是不迷信的。因為他所面對的委託人都有著迷信、占卜、宗教無法解決的問題。

「請你回去。」我的偵探說。「知道怎麼走吧？」

「可是──」

「請你回去。」

然而委託人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你不肯接嗎？」

聲音很微弱。她的聲音從剛才就很細微，有時甚至聽不清楚。或許她是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難為情吧。

「那你為什麼要聽我說這些呢？」

我的偵探苦笑著說：「可是，我沒有問你的名字。」

這是我的偵探的作風。他信任先報上姓名，再說明來意的委託人。反過來說，即使先說明委託的內容，卻在簽約之前都不肯透露姓名的委託人，他則不予理會。

話雖如此，這陣子──過去兩年來──不管哪一類型的委託人，他經常都是回絕的。

我的偵探說：

「你委託的內容非常司空見慣。看到那邊牆壁的櫃子了吧，我自己沒有數過，但是我可以跟你打賭，裡頭放的檔案有一半的內容和你委託的一樣。」

我的偵探穿過狹小的事務所，似乎打開了窗戶，三樓底下馬路的喧囂傳進房裡。

「你走出這家事務所的同時，我就會忘了你的事，你的臉、聲音、還有你的穿著──包括你所說的話。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去。」

委託人依然沒有起身。

「但是，把你對你先生的懷疑化為言語，告訴我這個偵探的內疚感，得由你自己承擔才行。」

委託人似乎站了起來。訪客用的沙發彈簧發出聲音。

「你說話真尖酸。」

「偵探都是尖酸的。」

「就算是騙人的也好，既然都要拒絕了，你就不能說些『說出來就舒坦多了吧』、還是『有這種煩惱的太太不少，但大多數都只是本人的誤會或胡思亂想，沒有調查的必要』之類的話嗎？」

「我沒有安慰你的義務，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委託人踩著腳步，走遠了。傳來開門的聲音。這間事務所的門，每當開關就會發出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委託人的腳步聲停了，傳來聲音：

「你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嗎？」

我的偵探回答：

「只是路過看到偵探事務所的招牌就想到要調查先生，這種女性我無法信任。」

委託人又將門弄出嘰嘰聲。她似乎沒有走出去的樣子，可能是靠在門上，停在那裡。

「如果考慮一天之後，我的心意依然沒變的話呢？那樣子你肯接嗎？」

我的偵探保持沉默，但是委託人說：「那麼，我會再打電話來。」換句話說，我的偵探剛才點頭了。

「不能用電話。」

「為什麼？」

「因為太簡單了。如果連再跑一趟都不肯，以為像叫外送披薩，打通電話就可以解決，那麼不到三天，你就會後悔僱傭我了。」

委託人微微顫抖著說：

「你這人怎麼這麼尖酸？」

然後她便走了。

即使只剩下他一個人，我的偵探許久都沒有回到座位上。一會兒之後，他踩著沉重的腳步走來，打開放著我的抽屜。

我的偵探就這樣好一陣子不動，接著他取出我來，掏出幾枚零錢，再將我放回原來的地方，關上抽屜。

我在暗無天日的抽屜裡，與偵探總是跟我放在一起的大拆信刀、舊手冊並排，聽著他離開房間的聲音。

我的偵探八成是為了打破自從我來到他身邊後，正確來說是第二次的戒菸，前往樓下的自動販賣機。我的偵探每當遇到心神不寧的事就會依賴香菸。

我的偵探第一次戒菸失敗是他的妻子過世時。我心想，他這次遇到什麼事了？

我，是我的偵探的錢包。

※※※

我並不知道我的偵探的實際年齡。

從他的聲音和容貌看來，他大概正值四十大關，而且他在二、三十歲時應該過得相當辛苦。

他看起來總像大病初癒，嘴角老是微微下垂，就連正式場合，他鬆垮的領帶也從來沒有好好地繫緊過。

把我買來、帶到他身邊的是他的妻子。她買下我之後不久，就因為一場意外而過世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偵探就一直一個人生活，獨自經營事務所。

一個人若是身邊沒人，也就任憑年齡的增長，而不會去記自己的年齡。因為沒有人幫他記得生日。人是不會對自己妄加歲數的。所以，我的偵探忘了自己的歲數，而我也沒有機會知道。

我的偵探計算的是死亡之後的年歲。他在妻子過世時，自己也死了──他已經死了兩年，今後也打算繼續這麼死下去。我是懷抱著死人財物的錢包，神采奕奕地揮霍金錢這種事，與我無緣。

我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上偵探的，我不知道他的過去。他的過去，或許也和他的妻子一起埋葬了。

他沒有孩子，也不曾見過像兄弟姊妹的人。我的偵探就和他那孤獨地躺在棺材裡的妻子一樣，孤獨地活著。

我的偵探──我這麼稱呼他──似乎單純地認為我是他的東西，但是事實上，他才是我的東西。

他的妻子過世時，他把能夠想起她的一切東西都處理掉了，卻唯獨沒有丟掉我。我是生前的她唯一觸摸過的遺物。我不認為我這麼做是娘娘腔，我只是像他妻子以前叫他的那樣稱呼他而已──我的偵探。

【二】

到了黃昏，有客人來了。

他是我的偵探的少數朋友之一。我的偵探叫他「佐佐木」。佐佐木則稱我的偵探「河野」。

他們兩個交情有多好？我無法推測。他們有時候會一起喝酒，也會聊天，但大都是佐佐木說話，他是新聞記者。這是個情報出入頻繁的工作，沉默寡言的人是無法勝任的。

佐佐木在我的偵探死了妻子的時候，在他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之前都沒有離開他身邊；在他還說著「我一個人不要緊」的時候，一步也沒有離開他。所以我很信賴佐佐木。

「好清閒吶！」佐佐木一開門進來就這麼說。「這樣竟然還開得起事務所呢！」

「沒有開，只是撐著。」

「勉勉強強哪！」

「沒辦法跟大報社比的。」

佐佐木在訪客用的沙發上坐下來。

「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我的偵探沒有回答。

「我覺得不壞。對方也很有意願，他們想要一個能幹的調查員。」

「嘰」地弄響座椅之後，我的偵探回答：「到今天還要看人臉色的話，當時就不會獨立了。」

停頓了一下之後，佐佐木說：「當時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現在景氣比以前更好，景氣好的時候，這種生意就會興隆。」

「這我也知道。」佐佐木笑道。「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卻變了，不是嗎？那個時候有薙子，但是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薙子是我的偵探的妻子。

椅子又響了。

「喂，你差不多該振作了。」佐佐木說。「她的死不是你的錯。」

「我明白。」

「你不明白。只會嘴巴上說。你簡直就像個殭屍。但是最近啊，殭屍卻只能當笑柄！」

佐佐木說完之後，一片沉默。

大約半個月之前，他對我的偵探提起上班的事，一家相當大的保險調查事務所正需要人手。我無法確定，但是從佐佐木的話看來，我的偵探好像以前曾經在那一類事務所工作，之後在某個時期離開，自己開了這家事務所。

「喂！」佐佐木說。

「幹嘛！」

「失物。」

傳來起身後往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掉在沙發腳邊，是耳環。」

佐佐木的聲音稍稍柔和了些。

「女人嗎？」

我的偵探冷淡地回答：「委託人。」

「把耳環掉在沙發旁的委託人啊？」

「是啊。她很激動，連耳環掉了都沒發現吧。」

「很激動？」

「是生氣的激動，因為我拒絕她的委託。」

「又拒絕了？」佐佐木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你根本沒有工作的意願嘛。」

佐佐木可能是走回沙發那裡了，響起腳步聲。

「再拒絕，不用多久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囉。所以我才叫你去上班，拿人薪水的話，不願意也得工作。」

「就像你一樣？」

「隨你怎麼說。」佐佐木笑道。「為什麼拒絕？女人委託的事，應該不怎麼棘手吧？」

許久一段時間，我的偵探都閉口不語。佐佐木可能習以為常吧，靜靜地等待回答。

「她長得很像薙子。」我的偵探回答。

佐佐木嘆息。

「我嚇了一跳，長的非常像。當然，是像年輕時的薙子。」

佐佐木稍微改變語氣地說：「她會回來拿耳環嗎？這不是便宜貨喔。」

「看那樣子，不會來吧。她的衣著高級，像是穿慣那種衣服的樣子，不是那種挖出唯一一件好衣服出門的，是有錢人。和這個耳環一樣的東西，至少還有一打吧。」

「兩隻耳環都掉了的話，就會死心，只掉了一邊的話，會四處找，這就是女人。」

佐佐木說完站了起來。

「一起去喝一杯吧！我發現一家好店。」然後他接著說：「那個收起來吧。她會來拿的。」

我的偵探笑了：「跟你打賭也行，她不會來的。」

但是她來了。

【三】

那是隔天下午的事。

響起敲門聲，我的偵探說「請進」，門發出傾軋聲，接著傳來她的聲音。

「可以請你接受我的委託嗎？」

我的偵探有好一會兒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可能是正注視著她吧。我在抽屜的黑暗之中，回想起過世的薙子的長相，想要想像出一個年輕時她肖似的女性，為了不輸給我的偵探，我一副收起下巴、緊抿嘴唇站在那裡的模樣。

我的偵探把椅子輕輕弄響了，然後咳了幾聲。

「你感冒了。」她說。「昨天聲音也啞啞的。」

「現在應該不是感冒的季節。」

「不，現在正流行。重感冒，從喉嚨開始發病，要是放著不管，會發高燒。我外甥就讀的學校，有些班級甚至因此停課。」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她接著問：「我可以進去嗎？」

我的偵探死了心似地嘆了一口氣說：

「請。但是──」

「但是？」

「或許會把感冒傳染給你唷。」

※※※

委託人叫塚田早苗，二十七歲。丈夫塚田和彥，三十六歲，是餐廳的老闆。

兩人才剛結婚兩個月，住在鄰近都心的住宅區大廈。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丈夫有異狀？」

我的偵探可能坐在早苗對面，聲音變得有點──事務所很小，所以只有一點點──遙遠。

「說是異狀……」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有別的女人？」

早苗無力地笑：「好尖酸的說法。」

「是你昨天這麼說的。」

傳來嘆息的聲音。「我知道了。沒關係。我發現他有別的女人是在結婚典禮的三天後。」

我的偵探保持沉默。

「你不驚訝嗎？」

早苗似乎有些不滿。我的偵探之所以沉默，並不是因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而是可能在記錄的關係。

「三天後還算好的。我經手的委託案裡，也有在喜宴的時候，讓情婦在同一家飯店的客房等著的。然後呢？你之所以發現是因為什麼具體的證據嗎？」

早苗的聲音變小了。

「他打電話──給女人。」

「結婚典禮的三天後？」

「對。六月──二十七日。」

「從家裡？」

「不，從他開的餐廳辦公室。」

那家餐廳叫「潔娜維芙」，位於麻布。那天早苗和朋友約好見面，去了南青山，心想順路到丈夫上班的地方，給他一個驚喜。

「雖然很幼稚──我躡手躡腳來到辦公室門前，結果聽到他的聲音……。我想他是在打電話，於是在走廊上等他講完。」

「然後你聽到電話的內容了？」

「嗯。」

我的偵探又咳嗽了。

「辦公室是他專用的嗎？」

「是的。」

「他一個人開的嗎？」

「不，是共同經營，和一個叫畠中先生的人──不，是外子跟我說是共同經營。」

「什麼意思？」

「其實外子完全沒有出資。從這一點來說，『潔娜維芙』是畠中先生一個人的，外子只是口頭上說的『我們是共同經營』而已。」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土地和建築物的登記謄本了，全都是畠中先生一個人的名字。他們是用這個抵押貸款的，所以上面也列了一排抵押權人的名字，但是全都是金融機構，沒有外子的名字。」

「『潔娜維芙』是採用公司組織的嗎？」

「是的。」

「你先生是經理？」

「對。」

「你呢？」

「不，跟我沒有關係。」

我的偵探像在思考，沉默了一下之後說：

「只看土地和建築物的名字，無法做判斷。他或許是以別的形式出資的，或者說得極端一點，他只是貢獻他的能力，當畠中先生的智囊。」

「這我知道。」

早苗說道，又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的偵探也像在等她繼續往下說。

「可是，我不認為畠中先生信任外子。」

我的偵探在咳嗽，是乾咳。

「回到正題吧！關於你先生的電話，他說了些什麼？」

早苗似乎難以啟齒。

「他說：我愛的只有你，你明白吧？」

「然後呢？」

「還說：我會找時間去見你的。」

「還有呢？」

這種事，像服務生接菜單一樣事務性地詢問比較好。

「他說：早苗沒有發現，不過還是小心點。」

「只有這樣？」

「掛電話的時候，他又說：我愛你。」

一會兒之後，我的偵探用有一點輕佻的口吻說：

「但是，不能證明對方是女性吧！」

早苗似乎也瞭解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

「外子是正常的。我們之前有夫妻生活。而且──」

「而且？」

「掛電話的時候，正確的說，他是這麼說的：『我愛你，法子。』」

我的偵探聲音變得尖銳：

「『法子』這個名字，你心裡有數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這還算是個常見的名字。」

「我的朋友裡也有一個叫法子，但是她上個月才剛結婚。店裡的女服務生，以及外子的朋友裡，就我所知道的，沒有叫『法子』的女性。」

除此之外，早苗補充說明一些事，像是家裡頻繁地接到無聲電話、塚田和彥一星期大約會晚歸一次、和彥的襯衫衣領曾經有和早苗使用的顏色不同的口紅印。

「就在最近，有女人打電話問：『和彥在嗎？』」

早苗的聲音開始顯得疲憊。

「因為是白天，我告訴她他在店裡，那個女人就說：『這樣。那，你就是早苗？』」

「然後呢？」

「我問她是誰，她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便掛電話。」

我的偵探語氣轉強，「她的確是說『你就是早苗』嗎？不是『早苗女士』或『太太』？」

「沒錯，她直呼我的名字。那是前天的事。所以我才跑來這裡──」

早苗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低聲開口：

「其實，我是想回娘家才出門的。可是……又不想讓家人擔心。我連站名看都沒看就下車了，四處徘徊，回過神時，就站在這棟大樓前，所以才看到了招牌……。雖說是偶然，但是我覺得在這裡看到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一定有什麼意義……」

我的偵探聲音有著未曾有過的柔和，幾乎可以說是溫柔，他說：

「到目前為止的事，你告訴過誰嗎？像是家人或朋友。」

早苗似乎搖頭。我的偵探問：「一個都沒有？」

「是的，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你竟然能夠一個人承受這些！」

早苗意外地說：「我很怕。」

相當久的一段時間，事務所靜悄悄的，只有空調偶爾會一邊喘息一邊吐出冷氣。

「我很怕，」早苗重複著。「我怕外子。」

語尾微微地顫抖。

「一開始，我不願意相信這種事，努力想要忘記。明明都那麼清楚地聽到他在電話裡那樣說了，可是我還是不想相信，實在是很蠢。」

我的偵探靜靜地說：「我不認為這有什麼愚蠢。」

「可是……已經沒辦法這麼想了……」

「是什麼原因？」

早苗打起精神，繼續往下說。「是蜜月旅行。上個月初，我們去了塞班島十天。他說剛結婚時沒辦法休假，所以才晚了一些。」

「這種事常有。」

「在塞班島，我們一起去水肺潛水。他是個老手，而且可以指導別人。可是，我才剛開始玩潛水，很不擅於耳壓平衡──你知道耳壓平衡嗎？」

「我自己沒經驗過，但知道是怎麼回事。是防止水壓壓迫耳膜吧？閉上嘴巴呼吸。」

「對，沒錯。要是不那樣做，水會流進耳朵，擾亂方向感，以為自己是在往上浮，實際上卻不斷往深處潛去──」

不擅於耳壓平衡的早苗，在塞班島潛水時就遇上那種情況了。

「我陷入恐慌，腦袋一片暈眩，不曉得該怎麼辦，完全無法控制身體。所以我向就在旁邊潛水的他打手勢，要他救我。我一次又一次地打手勢，可是──」

這次我的偵探沒有催促早苗。她不規則的喘息聲，連我都聽得見。回想和陳述，讓她再度恐慌。

「他明明看著我，卻不肯幫我，完全沒有救我的意思，只是一直盯著我看，目不轉睛地，簡直就像在觀察一樣。」

結果，在附近的潛水員救了早苗，將她引導到船上。然後，跟著上船的和彥說他完全沒有發現早苗陷入那種狀態。

「他一次又一次地說『對不起』，抱著我，撫著我的身體。可是，我無法相信他的話，我忘不了他在海底注視著我就快死掉的樣子。」

早苗一定全身發顫。

「我也好幾天想是自己太多心了，可是，還是沒辦法。」

我的偵探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他問：

「你先生在塞班島想要殺害你──故意見死不救──你這麼認為，是嗎？」

心中的不安被他人明白地說出來之後，早苗似乎開始哭泣了。

「對，就是這樣。而且不止是那個時候，從那以後，我一直──一直覺得被監視。我覺得他在等待機會。我一回頭，總是發現他一臉兇惡地望著我，但一兩眼相對，他就急忙露出笑容。」

她深吸一口氣地說：

「後來，他還好幾次找我去潛水。結婚前，我們兩個人常常到處去潛水，但是現在我實在沒那個興致。」

「可是，除了塞班島的事之外，你沒有遇到其他具體的危險吧？除了潛水之外，平日裡的生活呢？」

早苗吐出發顫的嘆息。

「嗯，現在還沒有。但是，我一直提心吊膽的。前天那個女人打來的電話，似乎讓我忍無可忍了。」

我的偵探沉默以對。事情似乎變得不止是單純的徵信調查了。

「可以嗎？我們來整理一下。」我的偵探說。「你懷疑你先生有情婦，對吧？」

「嗯，沒錯。」

「然後，你認為他曾經想對你見死不救。」

「是見死不救。如果沒有其他的潛水員，我早就死了。」

我的偵探並沒有被早苗激動的語氣影響。

「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你這麼想；丈夫有了別的女人，所以你成了絆腳石，他想要殺掉你，是嗎？」

早苗斬釘截鐵地回答：「沒錯。」

「那，他為什麼要跟你結婚？才新婚兩個月不是嗎？」

早苗輕聲抽噎著說：

「我一結婚就保了人壽險。」

一片沉默。

「病故的話是五千萬，意外死亡的話加倍，是一億。受益人是外子。」

我的偵探很慎重地問：「他叫你投保的嗎？」

早苗以哭聲回答：「不是。」

「那，是你主動投保的？」

早苗儘是抽噎，沒有回答。我的偵探稍微加重了語氣：

「是你主動投保的嗎？」

「對！」

那是爆發般的叫聲，早苗明顯地亂了分寸，話語有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是他設計讓我那樣做的！一切都是！全都是！不管是誰，所有人都被他籠絡了！就連我的親人也全都被他騙了！不管我說什麼，他們也一定不會相信的！外子只要煞有其事地說『早苗累了』，所有人就都這麼認為，根本不會有人願意聽我說！」

她最後的那句話已經接近尖叫了。

早苗開始痛哭失聲，事務所裡儘是她痛苦的哭泣聲。我的偵探既沒有出聲，似乎也沒有任何舉動。

早苗恢復了平靜，等她安靜下來之後，我的偵探慢慢地說：

「你說沒有和任何人商量，是騙人的吧？」

早苗可能是點頭了。

「因為沒有人相信你，所以你才想找偵探。」

早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鼻塞，她說：

「因為我想，如果是偵探的話，聽完我的話之後就不會說我是因為壓力而神經衰弱，要我去看醫生。」

「在仔細調查、明白你的懷疑是無中生有之前，我不會那樣說。」

早苗微弱地說：「謝謝。」然後，她以哀求般的聲音──令我許久難忘的聲音──補了這麼一句：

「求求你，不要讓他殺了我……」

【四】

我的偵探緊緊地盯了塚田和彥一個星期。

理所當然的，我和我的偵探形影不離。話雖如此，他看到了什麼、寫了些什麼樣的報告，我無從得知，因為跟蹤是無言的行動，我聽到的，只有馬路上的聲音，以及車子引擎的低吼聲而已。

除此之外，我的偵探所採取的行動，只有拜託佐佐木靠關係調查塚田和彥有無前科。

「噯，小事一樁。」佐佐木說。「不過，上班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敬謝不敏。」我的偵探回答。不是以曖昧的說辭矇混過去，而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但是在我看來，佐佐木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高興。

「怎麼啦？感覺好像有點恢復生機了。膝蓋以下的血液又開始活絡起來了，是嗎？」

我的偵探笑了，「你說呢？不曉得，我自己也不曉得。或許我只是被一個有被害妄想的委託人牽著鼻子走也說不定。」

「但是，也有可能不是吧？」

「一半一半吧。」

然而，從我的偵探在深夜時分一個人在事務所獨處時的模樣看來，我不認為他覺得是「一半一半」。

他在房裡來回走動，偶爾也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好久不見他這樣神經緊繃的模樣了。

在給早苗第一次報告的前天晚上，我的偵探與佐佐木碰面。

「塚田和彥，沒有前科呢！」佐佐木說，「不過，三年前曾經被吊銷駕駛執照，是酒後駕車，超速。」

我的偵探可能是在讀文件之類的東西，傳來翻頁的聲音。

「塚田和早苗結婚之前，早苗的姊姊和姊夫曾經委託徵信社，主要是調查『潔娜維芙』的經營狀況，以及塚田個人的經濟狀況。」

「有查出什麼嗎？」

「不，這方面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那份調查報告，早苗也看過。她也拿給我看了……」

根據那份報告，就如同早苗所說的，塚田和彥完全沒有投資「潔娜維芙」。一如字面所示，他只是人頭而已。

「畠中原本是塚田以前任職的公關公司的客戶。這似乎是家頗可疑的公司，不過暫且不管這個，待在那家公司的時候，塚田順利地籠絡畠中，成了他的合夥人。」

「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佐佐木繃起臉來。「八成很伶牙俐齒吧。」

「確實，他腦袋很聰明。現在塚田也把畠中哄得死死的。實際上，塚田開始參與『潔娜維芙』的經營後，店的形象似乎就變得冼練脫俗了。營業額也蒸蒸日上。」

我的偵探苦笑了一下。

「只是，塚田似乎不打算終其一生都屈就在這種規模的餐廳的老闆。他可能想擴展範圍，做更大的事業吧！他好像老是對潔娜維芙的那些職員這麼吹噓。」

佐佐木的眼神變得銳利，「這需要一大筆資金。」

為了這個目的，殺害妻子取得保險金並非不可能。但是我的偵探沒有回答佐佐木，他發出翻閱什麼的聲音，這麼說：

「我也得到早苗的許可，重新調查了塚田的親屬關係。」

「然後呢？」

「雖然他曾經遷移戶口，有點複雜，但是那傢伙不是第一次結婚。」

「你說什麼？」

我的偵探抬起頭來，慢慢地說：「那傢伙曾經結過一次婚，不到一年就離婚了。」

「早苗她──」

「不知道這件事。」

「可是，之前的調查，不可能沒有查到吧？」

「我一查就查到了，之前的調查員應該也是。」

「那……」佐佐木的聲音變得凝重。「是被壓下來了？」

「恐怕是。」我的偵探說。「可能是被塚田給收買了吧？」

「曾經離過婚……。這是非常根本的欺騙，不過……」佐佐木吹了一聲口哨。「我開始覺得早苗夫人的預感是對的了。」

「憑這一點還不能說什麼。」

「然後呢？跟蹤的事呢？」

「什麼都沒有。才一星期而已。到目前位置，和彥是只傳信鴿：品行端正，也沒有打電話給女人。」

「外遇什麼的，真的只是早苗的妄想嗎？」

「不曉得。」我的偵探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只是，從塚田的反應看來，我覺得他好像發現有人在盯他。他有時候走在路上會突然回過頭來。」

「是你的跟蹤技巧太遜了嗎？」

「不，或許是早苗委託調查的事被他發現了。」

佐佐木發出「哈哈」的聲音。

「那也難怪塚田會自重了。本來想直接監聽，不過對方有所防備的話，就毫無意義了。我想先把他擺一邊，等一段時間再看看。對了，我想找塚田的前妻談一談。」

「這樣早苗不要緊嗎？萬一並非全都是她的妄想，豈不危險？」

我的偵探低喃：「說得也是……」

※※※

「你先生是不是發現了？」

早苗來訪的時候，我的偵探劈頭就這麼問。

「僱傭你的事嗎？」

她在回答「對」之前，大概說了兩次「那個……」。

「我告訴他，我找人商量關於我們兩個人的事。」

以她的個性來看，這種說法格外顯得不乾脆。

我的偵探雖然失望，卻沒有把心裡的感受說出來。

「那，你先生怎麼說？」

「他想知道我找誰商量，但是我沒有告訴他。結果他說：『你這陣子似乎很累，好像有些煩躁，找人聊一聊，或許會舒服一些。』之後，他明顯地變得溫柔許多。」

早苗的口吻變得有些辛辣。

「尤其是有人在的時候，更是溫柔到了極點。」

我的偵探告訴她這一星期的「成果」，並說明和彥離過婚的事。早苗似乎受到了打擊，但是沒有亂了分寸。

「我得事先聲明，這並不是你先生外遇的證據。只能說對於這件事，他對你有所隱瞞。而且他會說謊，或許是害怕萬一告訴你事實的話，你會離他而去。他可能只是因為不想失去你而說謊的。瞭解嗎？」

「我明白。」早苗回答。「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我打算去見他的前妻。不過，這份除籍謄本上登錄她結婚前的戶籍是北海道。要從那裡追查他現在的住址，或許得花一番工夫。」

我的偵探弄響椅子，似乎探出了身子。

「你先生目前似乎還頗自重，至少他不會去見那個女人。可能是因為你告訴他你已經找人商量的緣故。」

「嗯，我明白。」

我的偵探慎選措詞：「如同你說的，他想謀害你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請你小心。暫時回娘家去怎麼樣？你說想回老家的話，應該不會奇怪吧？」

「我會的。其實，上週末我也在娘家住了一晚。不過我的雙親都已經過世，說是娘家，其實是姊姊跟姊夫的家。」

此時，早苗想起來似地說：「其實──」，接著她開始說：

「我外甥──姊姊的小孩──似乎也和我一樣的感覺。」

「覺得塚田先生很危險？」

「嗯。我沒有明確地問過他，不過每次我去過夜，他就一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等我要回去時，他總是用一種好像再也見不到面的難過眼神看著我。有時候，他會很不自然地說『早苗阿姨，過馬路的時候要小心車子』之類的話……」

「你外甥多大？」

「十二歲，小學六年級。」

我的偵探似乎在沉思。早苗彷彿察覺到了，補了一句：

「不過，或許是我的妄想感染了那孩子。」

我的偵探苦笑地說：「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再說了。」

然後他收起笑容：「接下來大約一個星期左右，如果有急事找你的話，要打到哪裡呢？」

「請打到我娘家。你可以說是相馬牙科打來的嗎？那是我固定去看的牙醫，負責預約掛號是個男的，以前也打過電話。」早苗說道，告訴他號碼。

「噯，不要想太多，泰然處之吧。」

聽到我的偵探這麼說，早苗低聲地說：

「我姊姊也這麼說。」

「如果異地而處，你不也會這麼說嗎？」

早苗終於輕輕笑了一下。「說的也是。還沒有找到任何具體的證據嘛。外子打電話給女人，還有潛水的事，或許都是我想太多，或是幻覺罷了。」

「對，這也不無可能。」我的偵探說，「只是，也有可能不是幻覺或妄想，所以請盡量避免一個人獨處。」

早苗臨走時，我的偵探說：「對了，我都忘了。」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掉了一個耳環。」

那的確是早苗的東西，但是她不肯收下。

「能不能麻煩你保管？」

「為什麼？」

「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迷信罷了。等事情解決了，我的內心重新獲得平靜時，再請你還我。我期待著可以笑著拿回那隻耳環的結果。」

我的偵探答應了。

「家母她，」早苗自言自語地說道。「曾經在結婚十週年的時候，要家父買耳環送她。那個耳環比這個便宜許多，不過也是鑲鑽的。第一次戴那副耳環出門的時候，家母拜託一起去的我和姊姊看著，不要讓耳環掉了。當時我才四歲，姊姊九歲。」

我的偵探靜靜地聽著。

「姊姊對我說：『早苗，你看著下面，姊姊看上面。』我們姊妹倆為了看好媽媽的耳環，外出的時候，一直像兩個笨蛋一樣，緊緊地貼靠著走路。」

停頓了一下，她微微地笑了。

「很好笑吧？但是，因為知道家母非常珍惜那副耳環，我們都非常認真。」

「真溫馨呢。」

「對我來說，丈夫送給我的東西裡，沒有任何一樣可以讓我如此珍惜。」

我的偵探平靜地說：「畢竟也才結婚兩個月嘛！」

「應該是『明明才剛新婚兩個月』，不是嗎？」

我的偵探沒有回答。早苗說：

「請看看我的打扮。丈夫很捨得裝扮我。雖然他不肯告訴我他真正的經濟狀況，但是看起來相當有錢的樣子。我明明沒說要，他卻什麼都願意買給我。」

早苗打開門，門發出傾軋聲。

「請你看看，我左手的無名指上不是戴了戒指嗎？」

早苗似乎伸出了左手。

「但是這不是外子送的婚戒。在這次的事還沒有結果之前，我不想穿戴他送我的東西，可是如果不戴婚戒，他會囉嗦地追問為什麼不戴……所以，我找出以前用上班的第一筆薪水買的舊戒指來取代，假裝還戴著，和彥……他根本沒有發現戒指不一樣了。」

我的偵探一邊送她一邊關心地說：

「在令姊身邊，放鬆身心，好好休息。」

早苗離開之後，我的偵探坐進椅子裡一動也不動。他只是偶爾交換重疊的雙腿，有好長的一段時間裡陷入沉思。

【五】

一到了下個星期，我的偵探便前往北海道。當然我也和他同行。

回溯一個人的過去，這種工作靠的全是耐性，而找出塚田和彥的前妻的住處正是這種差事。

我的偵探走得很勤，他與許多人交談，口吻有時候像是在拜託，但也有強硬的時候。他似乎有朋友在北海道的偵探社和調查事務所，他也拜託他們為他送資料來。

大約到了星期三，他暫時回到東京，打電話給早苗。

早苗說她平安無事，過得很好。丈夫沒有什麼動靜。我的偵探勸她最好繼續待在娘家，便掛了電話。

就在這一周的星期五，找到了塚田和彥前妻的住處，但是我的偵探無法見到她本人。

若問為什麼，因為她已經死了。

※※※

她叫太田逸子。「太田」是她與塚田結婚之前的本姓，換句話說，她和塚田離婚之後沒有再婚。

我的偵探見到了她的父親，那是個聲音聽起來既沙啞又消沉的老人。或許孩子早死的人都會變成這樣吧。

「令嬡和塚田結婚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是嗎？」

逸子和塚田和彥也是在東京結婚，婚後就住在那裡。逸子與他離婚之後回到了北海道。

「因為和彥有別的女人。」

逸子的父親唾棄地說。從我的偵探一開始便告知「我是來調查有關塚田和彥的事」時，他就非常配合。但是一提到和彥的名字，他就彷彿覺得髒似的，語氣變得充滿攻擊性。

「和彥好像察覺到有人在調查他的事。」

「你的意思是？」

「昨天他打電話來，用肉麻的聲音說：我想有人會去問我的事，不要跟人家說些有的沒的。」

我的偵探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我也吃了一驚。但是也不是不能理解──又是早苗，八成是她說出去的。

這種委託人也是有的──真是敗給了這種一時忍不住說出口的衝動型的人。

（我已經在好好調查了，我都知道了。我也找人去見你前妻了，就算你想隱瞞也沒用，想騙也騙不成了。）

我的偵探勉強打起精神，他問道：

「你知道塚田的女人是誰嗎？」

「我不知道她詳細的身份，不過，當時和彥叫那個女人『法子』。」

我的偵探肩膀一震，待在襯衫口袋裡的我也感覺到了。

「你認得她嗎？」

「認得。我到東京找逸子談的時候，她讓我看了那女人的照片。逸子跟那女人以前在同一個地方上班。那個女人讓我女兒不幸，我不會忘記她的臉。而且──」

逸子的父親語氣變得更加激動。

「令人生氣的是，去年十一月，小女去世的時候，她竟然跑來參加葬禮，還裝模作樣地包了奠儀。」

「逸子女士是怎麼死的？」

「是意外。」孤伶伶的老父如此回答。他語調急促，彷彿想盡可能減少說出那句話所帶來的痛苦似的。「不，是殺人──肇事逃逸。晚上逸子在路上走著就被車子撞死了。」

「肇事者──」

「沒有抓到。」接著他憤恨地說：「太過分了。逸子被撞得血肉模糊，連大衣的釦子都掉了。」

我的偵探思忖了一會兒，然後有些難以啟齒地說：

「你的手邊──有那位叫做『法子』的照片嗎？」

父親當下回答：「照片沒有，不過有錄影帶。」

「什麼？」

「我請業者拍攝逸子的喪禮，也拍到『法子』了。」

【六】

由於逸子父親的好意，我的偵探得以當場看到錄影帶。

「就是這個女人。」父親用手指出「法子」。

「奇怪，」我的偵探說，「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認識她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在電視或雜誌照片裡之類的見過她。你最近有沒有在什麼媒體上看過她？」

父親說：「我不怎麼看電視或報紙雜誌，從逸子過世之後就這樣了。壞消息光是自己的就夠多了。」

我的偵探向逸子的父親借了錄影帶，離開之後，他立刻搭上計程車。

「這附近有沒有大的圖書館？」

「有，在車站附近。」

我的偵探在前往圖書館的途中，計程車的收音機傳來機場發生飛往東京的飛機起飛失敗，二十多名乘客受到輕重傷的新聞。

我的偵探在圖書館翻閱了許多報紙、雜誌。大約三十分鐘後，他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接著他快步離開去打電話。可能是對方沒接，他用力甩下話筒，緊接著又打。

這次接通了。

「佐佐木嗎？把你手邊的事放下來，照我說的做。我告訴你住址，拜託你跑一趟塚田早苗的娘家。她沒接電話。拜託你確定她是否平安，直到我回去之前你都看著她。嘎？」

佐佐木說了什麼。我的偵探好像打斷他的話說：

「我知道塚田和彥的情婦『法子』是誰了，確有其人。你聽好了，那個人就是森元法子！」

佐佐木又說了什麼。

「沒錯，就是那個森元法子。去年年底，她的丈夫森元隆一遇害，她也被偵訊，就是那個法子。死了老公，領了八千萬圓保險金的女人。我在電視裡看過她太多次了，這才記得她的長相。那個案子，兇手還沒抓到吧？傳說森元法子有情夫，是這樣沒錯吧？」

佐佐木在話筒另一頭吼叫的聲音，連我都聽見了。

「你趕快回來！」

但是，我的偵探回到東京之後，等著他的卻是塚田早苗失蹤的消息。

※※※

第三天晚上，早苗被人發現棄屍在羽田機場附近的倉庫停車場。是毆打致死。據說她是遭人以疑似鈍器的東西猛烈毆打頭部。手錶及手提包裡的東西都完好無損，很明顯的並非搶匪所為。然而奇妙的是，她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依據早苗告訴我的偵探，那隻是冒充婚戒的戒指──被拿走了。

根據她姊姊的說法，早苗前天──也就是我的偵探發現「法子」的真面目那天──就在我的偵探連絡她之前，被別人用電話叫出去了。

「家妹說，她有事拜託的人遇上了北海道機場發生的意外，受了重傷。」

（那個人好像得住院一陣子，可是他說有資料想馬上交給我──）

（早苗，你打算怎麼辦？）

（打電話來的是那個人的同事，他說會幫那個人拿給我，叫我去羽田拿。）

「然後就完全沒有消息了。」

被騙了。她中了人家的圈套……。

※※※

「被擺了一道。」佐佐木說。

這裡是我的偵探的事務所。我似乎可以看見他們兩個人抱著頭懊惱不已的模樣。

「被利用了。你的行動似乎都被看穿了。」佐佐木說道。他語調變得柔和地說：「你沒想到早苗竟然會那樣大嘴巴吧？」

「我應該要料想得到的。」我的偵探低聲地說。

「可是，敵人手腳夠快，毫無破綻。就算知道你去了北海道，竟然能夠利用機場的突發事故把早苗叫出來……」

關於我的偵探，早苗到底告訴了和彥多少？搞不好她一僱傭就馬上告訴他了。

這樣的話，和彥反過來跟蹤早苗──要法子跟蹤早苗──找出這家事務所，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一定是這樣。

不能責備早苗。她非常害怕。她可能忍不住要告訴丈夫：我也是有同伴的，我是不會那麼輕而易舉就被你殺掉的。

但是，和彥和法子比她棋高一著。

「不過，這也太鋌而走險了。」

「對方也急了。」

「早苗被殺的時候，和彥有不在場證明。他跟畠中去了伊豆。兩天一夜。」佐佐木說道，接著他以安撫的語氣說：「但是，這次警方不會那麼輕易罷手。雖然只是狀況證據，但是他和森元法子外遇──兩人有共犯關係，這一點曝光了。」

「森元隆一遇害是怎麼查都查不到的法子的『情夫』，現在知道是和彥了。」

「沒錯。會繼續偵辦下去的。」

「但是，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他們兩個人有關係，卻沒有半點他們殺害彼此的丈夫與妻子的證據。」

「目前是沒有。」

一片沉默。

「你呢？要收手嗎？」

我的偵探啐了一聲：「開玩笑。」

※※※

剩他一個人時，我的偵探站起身來，以驚人的力道踢飛了自己的椅子。

接著他拉開抽屜，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將早苗留下來的耳環放進我懷裡的小口袋。

它由我保管了。我的偵探──

早苗的偵探。

第五章　目擊者的錢包

【一】

我不知道姊妹是什麼意思，但是，不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因為我沒有那種東西。

不過，這陣子我的主人經常把「姊妹」這個詞掛在嘴邊。

像是「我們以前明明感情好得像姊妹」、或是「我一直以為我們就像親姊妹一樣」。主人說完之後，又難過地嘆氣。

我的主人今年才剛滿十九歲。她的鼻子四周長滿了雀斑，臉頰圓潤，非常可愛。宿舍週年慶的時候，她和同室的女孩兩人穿著水手服唱歌，大受好評。

我的主人是個巴士導遊。雖然不是東京出生的，現在卻是以介紹東京為業。她穿著非常合身的迷你裙套裝，頭上戴了可愛的帽子，拿著旗子，帶隊到東京鐵塔、淺草雷門、皇居的二重橋。

還有，她的腳底長滿了硬繭，不過她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因為到目前位置，都還沒有出現過一個喜歡她到連她腳底的繭都覺得可愛的男性。

只有一次──對，大約是兩個月前吧──曾經有個男性有機會和她發展到那樣的關係，卻好像並不順利。

她曾經一邊聽音樂一邊哭泣。那是一個帶著點鼻音唱歌的女歌手的歌，是同室的女孩說「失戀的話，這個最適合當背景音樂了」，介紹給她的。

人類的年輕女孩真不可思議！為了哭泣，竟然需要音樂。總之，「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是自己變得空空的？所以需要用音樂來填補嗎？

那一陣子，我的主人好幾次從我的懷裡拿出錢來，去買那個歌手的「ＣＤ」。買衣服的時候，她總是慎重地考慮再三，卻只有那個時候亂花一通。她如果不是太傷心，那就是對那個歌手的歌中毒太深了吧！

到了口來，她早就忘了失戀這回事，可是卻變得一聽到那首歌，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湧上眼眶。實在有點好笑。

可是我沒有笑她，因為我是她的同伴。她隻身在東京這個地方過活最重要的東西可是由我負責保管的。

沒錯，我就是她的錢包。我知道發薪日前夕，她不安地察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在百貨公司或精品店看到喜歡的套裝或上衣的標價後，在洗手間偷偷地數著我懷裡的數目時，那柔軟的手指觸感。接著，她考慮未來的生活，盤算著可以花多少錢時，那細微的呢喃聲，也聽在我的耳裡。

我是她的錢包──從想要掠倒年輕女孩的世間寒風裡守護著她的、微渺的城塞。

但是，以我的力量無法守護到底的事，似乎即將要發生了……。

※※※

「人家說女人的友情不可靠，是真的呢！」

我的主人說道。現在是晚上，她在宿舍裡休息。她剛洗完澡，正在為腳上的硬繭抹上乳液。

同室的女孩在臉上塗抹著什麼白色的東西。那個東西好像叫做「面膜」，她每次弄成這樣，都會把我嚇一跳。

「你是說你那個朋友嗎？叫美咲嗎？」

「對，小咲。我們之前明明感情好得像姊妹。」

「沒辦法呀，」同室的女孩以平板的聲音說。敷面膜的時候，臉好像不能動。「人家有男人了吧？那樣的話，哪有時間去管女的朋友啊？」

「可是我都跟她說我很煩惱，想找她商量。」

「你在煩惱什麼啊？」

「就是那個啊……」

同室的女孩像變魔術一樣，臉又變回原來的樣子。應該是把面膜剝掉了吧。

「啊，真舒服。」她把像白皮一樣的東西扔進垃圾桶，「啊，那個啊！你說的是那個奇怪的男人吧？」

我的主人點頭，白皙的圓臉籠罩著不安。

「我又看到他了。我好怕。」

同室的女孩用一種有些吃不消的表情望向我的主人說：「我說小雅，那件事的話，我們不是都已經談論過很多次了嗎？不是已經說好了不要在意了嗎？用不著再去找別人商量什麼了吧？」

大家都叫我的主人「小雅」。小雅望著手指甲，喃喃地說：「嗯，可是……」

「不要緊的啦，那個男的不可能會做什麼的啦！」

「可是那個人一定在找那條項鍊。」小雅一臉正經地在床上重新坐好。「我想他也發現到是被我們撿走的，所以才會在這附近出現，想讓我們把項鍊還他。」

「那種事哪有可能？」同室的女孩笑出聲來。「小雅，你想太多了。你真的有夠膽小耶！」

小雅沉默了。

她的確不算是堅強的人。在研修期間，她是同期女孩子裡最愛哭的一個。連我都擔心得要命，懷疑她真的能夠當上導遊嗎？

可是她絕對不是笨女孩（能夠有計劃地使用金錢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特別是在這件事上面，小雅的不安應驗了。所以我才感到害怕，也才覺得只靠我一個人是無法完全保護她的。

事情大約發生在半個月前，小雅在每天早上的慢跑途中撿到了一個錢包。

小雅把那個錢包帶回來的時候，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的縫線要綻開了。那個錢包既俗氣又龐大，刺眼的鮮紅色，上面縫滿了琳琅滿目的裝飾，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不用說，一定是合成皮。雖然我也不是多昂貴的錢包，不過也是真皮的唷！

那個錢包裡也沒什麼錢，不過兩千多圓而已。即使是這樣，小雅還是想把它送去派出所，但是室友阻止了她。

（這種東西送去派出所，警察也會嫌麻煩的。拿走裡頭的東西之後就丟了吧！）

軟弱的小雅拗不過室友，便照著她的話做了。換句話說，她將它據為己有。我也覺得無妨，只是希望可以盡早遠離那個錢包。

然而，那個鮮紅的錢包裡還裝著錢以外的東西，是一條項鍊。

小雅她們一開始也認為那八成是仿冒品。但是、但是，那竟然是真品！十八Ｋ金再加上綠寶石和鑲鑽，據說相當於時價三十萬圓呢！

（這麼貴的東西，還是送去派出所比較──）

（事到如今，太遲了啦。裝作不知道就好了嘛。）

就這樣，綠寶石項鍊成了小雅和室友的共同財產，是她們盛裝打扮時才會戴在身上的珍貴寶物。

（這是為我們帶來美麗項鍊的錢包，還是別丟吧！）

個性單純的小雅這麼說，將錢包收進抽屜。我擔心極了，深怕她哪一天會一時興起，用那個錢包取代我呢！

可是，認識之後才知道，那個錢包其實也不是壞傢伙。雖然確實有些沒品的地方，不過卻比我成熟得多，不久後，我們就變得很熟絡了，好得就像交心摯友一般。

然後，她──沒錯，那個錢包也是個「女的」──告訴我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她上一任的女主人遭人殺害，被埋在這裡宿舍的附近。

【二】

她說起因是一宗保險金謀殺案。被殺的人是「森元隆一」，兇手是他的太太「法子」。當然，不是她一個人幹的，有男人涉案。一定是情夫吧。他們兩個人共謀，不但收拾了礙事的丈夫，還計劃海撈一筆保險金。

而這個花俏錢包的主人就是被殺害的「隆一」常去的酒店的小姐，她手上似乎握有這個案件關鍵的「什麼」──至少她是聲稱「我知道什麼」，跑去威脅「法子」的。換句話說，就是勒索。

（就是幹這種蠢事才會被殺的。）花俏的錢包說。

（我啊，是在她的屍體被搬到某處的途中掉下來的。）

（「法子」和共犯還沒有被捕吧？）

（當然囉！有一段時期，警方好像也非常懷疑她，拚命地查，卻好像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恐怖了，但是還有下文。

（我懷裡的項鍊啊，是我上一任主人從「法子」那裡勒索來的。）

聽到這件事，我嚇得幾乎連拉鍊都要錯開了。我的小雅竟然戴著那種東西。

花俏的錢包似乎也打從心底為這件事憂心。她很喜歡小雅。

（她好可愛呢！我啊，到目前為止，從沒有讓這麼乖巧的女孩給擁有過。）

你問她現在怎麼了？她已經不在這裡了。同室的女孩說沒必要一直留著，在上星期的垃圾回收日，擅自把她給丟了。

最後的最後，她這麼說了：

「你啊，要多留心點，別讓恐怖的事情發生在你那可愛的女孩身上囉！拜託你了。）

可是，我到底能夠做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了許多。例如，只要一次就好，只要小雅解下那條項鍊收進我的懷裡的話──雖然和小雅分開，我會很寂寞，但是在這個節骨眼，我就咬牙忍耐吧！我會忍耐，努力從她的包包裡跳出來，掉到路邊。

但是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有這種機會，而且花俏錢包所擔心的事也逐漸發生了。

那是前天早上的事。慢跑回來的小雅和朋友們聊起這件事。

「怎麼辦？我對人家說謊了。」

「有什麼關係！不會被拆穿的啦！」

看樣子，她們似乎在慢跑途中──就是撿到那個錢包的地方──被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搭訕了……大概兩個星期以前，有沒有人在這附近見到錢包？或是聽說有人撿到錢包？

他一定是在說那個花俏錢包。我渾身顫抖，連裝在懷裡的零錢都鏘鏘地響了起來。

既然在找那個錢包，那麼這個男的一定就是殺害她上一任主人的兇手，而他八成也在找那條項鍊──「法子」的項鍊。

聽說那個男人外表頗為瀟灑，身上的衣服似乎很昂貴。可是，他戴著全黑的墨鏡，雖然講話彬彬有禮，卻像個可疑的推銷員，給人一種不能大意的印象。

這是當然的了，小雅，那傢伙可是個殺人犯耶！

解決掉勒索自己的女人之後，「法子」和她的情夫為了拿回交給勒索者的項鍊，可能已經翻遍了女人的家，可是找不到項鍊，也找不到錢包。所以，他們猜八成是搬運屍體的時候掉了，才會回到現場的吧。

啊！大事不妙了。

小雅是個謹慎的女孩，就算被男人搭訕，也不會輕易敞開心房，可是她很不擅於說謊，要是被問：「你有沒有撿到錢包？」我實在不認為她能夠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一定會狼狽不堪，露出馬腳。

我的直覺應驗了。從那天早上到今天為止，她已經在宿舍附近看到那個男人兩次了。

被監視了──小雅這麼想。

所以她很煩惱，很害怕。同室的女孩笑著不當一回事，但是小雅感到害怕是正確的。

隔天早上，出勤的短暫時刻，小雅又打了電話給小咲。小咲是她「情如姊妹」的好朋友。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嗯，我昨天也說過了呀！這樣嗎──」

可是，對方的回答似乎相當冷淡。小雅一臉失望地說：「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放下話筒。她拿起裝著我的皮包，出門開始一天的工作。

小雅，這種時候是不能依靠小咲那種人的，去找更可靠的人商量吧！我在皮包裡祈禱，因為我別無他法……

【三】

這天黃昏，我和小雅來到一個吵得要命的地方。

我待在皮包裡，沒辦法看到四周，完全不曉得這是什麼地方，感覺上是從未經驗過的氣氛。

人的腳步聲、電話鈴聲、俐落應對的聲音；就在一旁，有人客氣地詢問：「請問……我接到電話說車子找到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呢？

此時，另一個聲音說：「小姐，有什麼事嗎？」

小雅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啊！沒有、沒事！」

她就這樣飛奔出去了。直到接近車站的喧囂聲之前，她都快步疾走。

到了夜裡，有人打電話到宿舍。是小咲打來的。

「現在嗎？你現在在哪裡？」

小雅回答「我馬上過去」，便忙著準備出門。她連皮包都沒帶，就這樣拿著我跑了過去。

那裡是一家位在宿舍附近的咖啡廳，小雅有時候會去吃蛋糕。

小咲坐在裡面的包廂。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但是打扮得相當時髦：鮮紅色的迷你裙配上短外套，碩大的耳環襯托出她的小臉。

「約會泡湯了。」她鼓著腮幫子說。「真不該交什麼忙碌的男朋友。」

所以才有時間和小雅見面，是吧？

小咲和小雅是同鄉。她們直到高中都在一起，但是之後就分開了。小雅就職，而小咲現在是短期大學的學生。因為沒有聊過大學的事，所以小咲在唸些什麼，小雅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哪，你說要找我商量，是什麼事？」

小咲嘴上這麼說，卻好像心不在焉──一副都是小雅太囉嗦，才心不甘情不願來見她的樣子。

大約兩個月前，她開始有此轉變。

小雅的室友斷定那單純是「因為有了男人」，但是我不認為只是這樣而已。到目前為止，小咲已經交往過好幾個男朋友，她都會把他們的事告訴小雅──小雅知道，跟別人炫耀男朋友是小咲的樂趣之一。

但是，只有這次不一樣。小咲雖然說她「交了男朋友」，卻不肯把那個人的事告訴小雅，也不像以前那樣把男朋友介紹給小雅認識，或向她吹噓。

更不可思議的是，小咲明知道小雅失戀，卻不聞不問。

我並不清楚誰讓小雅失戀。

他們兩人是在小咲的公寓裡認識的，可以說是雙對約會嗎？小咲招待男朋友吃飯，結果對方說要帶朋友去，所以小咲也找來小雅，來個二對二。

在那裡，裝著我的皮包被放在別的房間，我只聽到偶爾傳來的愉快笑聲，至少小雅是如何與他變得親近的，我一點都不曉得。只是，後來有兩三次打來宿舍的電話，那個時候的小雅真的非常開心，我心想：喔，很順利嘛！

然而兩人卻突然吹了，我完全不曉得原因。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對我而言是個謎。我只知道那個時候小雅似乎也找小咲商量而已。兩個人講了很久的電話。

言歸正傳。對，現在小雅正坐在最近變了個人似的小咲對面。

小雅用戰戰兢兢的語氣向小雅詳情說明整個事情的經過。小咲抽著細長的菸，靜靜聽著。

然後她開口說：「是你想太多了吧？」

「是嗎？」

「是啊。一個大男人不可能執意要那種便宜的錢包。」

我心想，一般而言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個男的是個殺人犯，一點都不尋常。

「可是，項鍊……」

「三十萬的綠寶石，不算什麼。用不著在意。」

我心想，哎呀！小咲是有錢人呢！

結果，最後變得不曉得為什麼要找她商量，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雖然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但是小雅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可是，她是個溫柔的女孩，從不忘為朋友著想。

「對不起唷，找你說這種事。」

「不會啦。說出來就舒服多了吧？」

「嗯，是啊。」

這可不是那麼悠哉的事！我有一種想喊叫的衝動。

「小咲和男朋友好像很順利呢。」

「還好啦。」小咲回答得很曖昧。

「你們……考慮結婚嗎？」

這時小咲才難為情地笑了出來，「嗯，我覺得跟他的話，可以考慮。」

「不覺得太年輕嗎？」

「一點都不。我可不想等到變成沒人要的老姑婆。」

「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做什麼的？」

小咲以快得很不自然的口氣回答，「這怎樣都好吧？跟你無關。」

小雅吃了一驚，我則驚慌失措地近乎可憐。

「是啊……說沒關係的話，是沒關係啦……對不起唷。下次你想的話，再介紹我認識吧。」

小咲沒有回答。

※※※

回宿舍的路上，小雅踩著輕快的腳步。

四周一片漆黑。小雅上班的觀光巴士公司的宿舍和車庫離都內有點遠，這裡還有著不少平緩山丘和樹林。

就算在這裡棄屍也不易被發現。

我開始感到不安，很想催促她：小雅，走快一點啦！

該不是我們心意相通吧，但是她的腳步愈來愈快。沒錯，是小雅自己開始覺得恐怖了。

快點、快點。

沒多久，小雅跑了起來。她氣喘吁吁。我滿腦子盡想著怎麼還沒看到宿舍的燈光？

小雅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我注意到，慢了她一些的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也停了。

林子裡枝葉搖曳，響起沙沙聲。也聽得到小雅的喘氣聲。

她在發抖，拿著我的手全是汗水。

遠處傳來什麼東西「啪」地折斷的聲音。小雅彈也似地飛奔出去，速度愈來愈快，她拚命地跑，一路不停地跑。在她衝進宿舍的正面玄關，在背後關上門之前，她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她好不容易回過頭去，隔著玻璃門凝視外面。黑暗而寂靜的夜幕裡，一盞路燈眨著眼睛。梳子狀的月亮勾在樹梢上似的浮在半空。

當然沒有人追上來，但是小雅是不會再出去確認一番的。

【四】

第二天黃昏，小雅又去了那個嘈雜的地方。

這次她不再猶豫了。不過，這似乎更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當她走近好像有許多人的地方時，她的聲音比第一次獨自為客人導覽時更沙啞。

「那個……對不起，請問保安課的澤井先生在嗎？」

「澤井嗎？」對方確認道。那是一名女性，但聲音非常俐落。

「有約嗎？」

「不，沒有。只是，有件事想找他商量……」

對方似乎猶豫了一下，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問：「請問你的大名是？」

「我叫佐藤雅子。以前見過澤井先生。」

小雅在那裡等了一會兒，這段期間，我聽著經過旁邊的人們的談話，吃了一驚。

「真糟糕哪，好不容易緩刑了事，下次再被抓的話，可就免不了要坐牢了吧？」

「那個刑警也覺得受不了了吧！」

※※※

這裡是警察局。

「很抱歉，讓你久等了。」澤井刑警說道。他是個年輕男子，不曉得是不是有做什麼運動鍛鍊，聲音很洪亮。

小雅把裝著我的皮包放在膝上，所以，她打開皮包拿手帕的時候，我可以瞄到他們的臉。

小雅很緊張，可是看起來很漂亮。小雅的長相平凡，但是現在臉頰有些泛紅，眼睛熠熠發光。

咦？我感到詫異。

「突然來訪，給你添麻煩了。」

小雅可能是低頭鞠躬，膝蓋晃了一下。

「沒關係，不要客氣。怎麼了嗎？」

澤井刑警以平靜的口吻問道。感覺溫柔得像是一邊摸著對方的頭一邊說話。能夠用這種聲音說話的年輕男人，除了他之外，我只知道一個。那是以前小雅同室的女孩胃痙攣，半夜坐計程車去急診醫院時，為她看診的醫生。

小雅說明事情原委。她說著又打開皮包，拿出另一條手帕。

「這就是那條項鍊。」

她把項鍊用手帕包著帶來了。

「抱歉，讓我看一下。」

「我……做了丟臉的事。」小雅泫然欲泣地說。「我偷了人家的東西。」

停頓了一下之後，澤井刑警說：「確實，撿到東西沒有送來警局，是觸犯法律的，不過……」他咳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雖然不能大聲張揚，但這是常有的事。」

「可是，這是犯法的吧？」

「還不能斷定。」澤井刑警笑道。「搞不好是不值錢的假貨也說不定。」

「我請人鑑定過，說是真貨……」

「噓！」澤井刑警說。他一定是將手指豎在嘴巴前。

「這件事你現在不必想起來。因為我不是以職務上的立場，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聽你說話的。」

小雅的膝蓋可能放鬆下來，皮包稍微晃動了一下。

「先不管這個。請告訴我疑似在監視你的男人的事。」

小雅原原本本地盡可能詳細說明。

「如果再看到他，你認得出來嗎？」

「嗯，應該可以。」

「這樣……」澤井刑警好像想了一下，他說：「今後如果你再看到那個男人，請留意他的服裝、開什麼車，在哪裡看到他的也記下來，然後立刻通知我。但是不可以跟對方搭訕，要裝作沒發現、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知道嗎？」

「我知道了。」

「還有，夜裡不要一個人外出。你住的宿舍附近，不是很熱鬧的地方吧？」

咦？真清楚呢！這個人是小雅什麼樣的「朋友」呢？

想到這裡，我赫然一驚，難道這個澤井刑警就是讓小雅失戀的人？

可是，我實在不認為內向的小雅會特地跑來見甩掉自己的男人……

「這條項鍊上有刻印呢！」澤井刑警說。「哪，在這個釦子的地方。上面有號碼，還有某種記號。」

「是店家的記號嗎？」

「或許。有的珠寶店會在商品上打上流水號，作為顧客管理之用。」

「這會是找出失主的線索嗎？」

「有可能。」

我開始興奮起來。這個刑警似乎相當聰明。如果他查出這條項鍊的主人是「森元法子」的話……

功勞一件！「森元法子」有殺害丈夫的嫌疑，而那個案子到現在還沒破案。一定會掀起一陣大騷動的。搞不好因此發現了被埋在宿舍附近的那個勒索法子的女人的屍體。

「這個暫時由我保管，我會寫張個人的保管收據給你。這完全是私人的，還不會當做案件處理。我會抽空調查，看能不能找出失主。」

澤井刑警要對方安心地說道。他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一點？雖然我有點這麼覺得，不過既然他對我的小雅這麼溫柔，就原諒他好了。

「沒想到你竟然會想到我。」他有些靦腆地說。「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小雅沉默。哎呦，這種時候得說點機靈的話呀！

「大家在美笑小姐家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呢。」

咦！我真的吃了一驚。他就是當時雙對約會的那個人嗎？

那麼，他就是甩掉小雅的人囉？還是小咲的男朋友？

如果他是甩掉小雅的人，剛才的話就太沒神經了。可是，如果他是小咲的男朋友，小雅來這裡之前，不是應該會跟小咲說一聲「我想去找澤井先生商量看看」嗎？

我完全搞不懂了。

「自己要小心，知道嗎？不可以一個人走夜路唷，慢跑也和朋友一起比較好。可以的話，最好暫時別跑了。」

澤井刑警說完之後，讓小雅回去了。

小雅走在回家路上的腳步並不怎麼輕盈，她彷彿沉浸在思緒裡，偶爾會停下腳步。

小雅，你到底怎麼了……

【五】

兩、三天之後。

我就像平常一樣被收進皮包裡，和小雅一起去上班。她的精神似乎好一些了。

觀光巴士導遊的工作是從出發前迎接客人開始的，導遊要站在車門邊，開朗地招呼「早安」。

這一天的旅程是東京名勝一日遊，但是對象並不是來自鄉下的旅遊團。今天的團是湊合了個人報名的客人所組成的。

愈是住在東京的人就愈不瞭解東京，這是常有的事。東京這個城市就像一頭巨象，住在背上的話就沒有機會好好瞭解耳朵和鼻子或腳和尾巴的模樣，所以才會興起「來個東京觀光吧」的念頭。

「早安！」小雅以悅耳的聲音跟客人打招呼。我愉快地聽著。

然而，到了某個地方，她的聲音突然變調了，就像倒抽一口氣似的，招呼聲冷不防地中斷了。

怎麼了？我感到詫異，傳來客人踩著階梯上車的腳步聲，重新振作的小雅，又開始打招呼。

可是，她的聲音失去了光彩。

不僅如此，她這天的工作表現慘不忍睹。她一再出錯，結巴忘詞。她將眾議院和參議院的介紹搞混了，還被客人糾正。真是令人難以想像。

但是，那天的工作一結束，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打電話給澤井刑警，而我也終於明白她今天為什麼會這樣了。

「那個男人出現了！」小雅語帶哽咽。「他裝成客人，搭上巴士了！」

澤井刑警特地趕到宿舍。

「那，他對你做了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可是，他一直盯著我看。我好怕。」

「他跟你說話了嗎？」

「沒有，只是一直看著我而已。」

「你有旅遊申請書的副本嗎？」

刑警收下副本，從大廳的公共電話撥打上面填寫的電話號碼。

「沒有這個號碼。」他說，放下話筒，「語音說這是空號。」

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怖。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不，我知道他是誰。我知道的。

他是個殺人犯，是殺害「森元法子」的丈夫的那個情夫。

「名字也是假的吧……」

澤井刑警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

「明天可以麻煩你再跑一趟警署嗎？可以的話，請一天假。事情的發展讓人覺得有些不安。我也會向上司報告，商量看看。我們一起想想，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第二天，小雅依照澤井刑警的吩咐前往警署。澤井刑警的上司是個上了年紀、聲音乾啞的人。

對於撿到錢包卻沒有送交警局的事，他略略斥責了一下，但沒有囉嗦地挖苦個沒完。

他們拿了許多照片給小雅看，這是為了找出那個男人。在這好幾個小時裡，我一直聽著翻閱紙張的聲音。可是，最後還是沒能聽到小雅說：「啊，就是這個人！」

「目前不能採取任何行動。」澤井刑警的上司用乾啞的聲音說。

「可是，不覺得很奇怪嗎？」澤井刑警說。「如果那麼在意那個遺失的錢包，根本不需要監視，只要直接問她就行了。何況那個錢包又是個花俏的女用錢包。」

「噯，用不著這麼激動。」上司笑著說道。「也不是現在立刻就會發生什麼事吧？而且，小姐住宿舍，這一點很讓人放心。」

總之，下次再看到那個男人，立刻通知警方，還有不要單獨外出。被叮嚀這兩件事之後，小雅離開了警署。

「如果能夠從那個刻印查出項鍊的主人那是最好不過了。」

（就是啊！）聽到澤井刑警的話，我這麼叫道。（那條項鍊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大案子啊！）

小雅開始了只能夠等待的日子，但是澤井刑警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來。有一次，他和上司一起過來，要小雅帶他們到撿到錢包的現場。雖然我沒有跟去，不過聽見回到宿舍的澤井刑警說：

「那個地方很荒涼，暫時別再去唷！」

小雅順從地答應。「那個，或許是我神經過敏……」

「怎麼了嗎？」

「今天去那裡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

兩名刑警都說沒有那種感覺。

「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唷。」

自己被捲入這個事件，小雅只告訴室友，但是那個女孩是個超級長舌婦，又對這種事特別敏感，澤井刑警對小雅超出「公務」的關照，立刻成了話題。

「刑警啊，蠻不錯的啊！」

「而且是本地的警察，也不會調到別的地方吧？」

「小雅，幹的太好了！」

就算聽到朋友們這麼說，小雅的回應也依然顯得無精打采。

※※※

表面上平靜的日子就這樣過了幾天。颱風的餘波帶來大雨，預定的旅程臨時取消，小雅也得以好好休息。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這天夜裡，突然變得寒冷了許多。許久沒有連絡的小咲打電話來。她說她在那家咖啡廳，問小雅能不能馬上過去。

小雅沒有把後來的事告訴她。我認為沒有告訴小咲的必要，然而小雅以前不管什麼芝麻小事都會告訴小咲，所以小雅現在的態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而且對她也有些疏離，這點也頗令人在意。

「對不起唷，我現在要洗澡，今天就不出去了。」

小雅只說了這些，找時機掛了電話。她謹守著夜裡不要出門的忠告。而且，她說要去洗澡也是真的。

然而就在她去浴室的時候，房間的電話又響了。室友接了電話，不過從她講電話的樣子來看，似乎是澤井刑警打來的。

她對走回來的小雅說：「澤井先生說有急事，想馬上見你。」

她說就約在那家咖啡廳。這一帶夜裡還營業的就只有那家咖啡廳，所以這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但是從澤井之前一再叮嚀小雅不要在夜裡外出看來，倒是令人覺得訝異。

小雅似乎也在猶豫。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她拜託室友，卻被笑了。「才不要哩，我才不想去當電燈泡。」

明明不是計較這種問題的時候，這個女孩真是一點都不能依靠。

「你一個人去啦。不要緊的。這一陣子都沒見到你說的那個男人了，不是嗎？不會有事的啦！」

結果，小雅一個人出門了，帶著裝著我的一個小提袋。

然而，咖啡廳裡卻不見澤井刑警的人影。

小雅等了一會兒。她喝了一杯咖啡，澤井刑警仍然沒有出現，她只好離開咖啡廳。

我被不好的預感折騰著。雖然已經太遲了，但是我到現在才發現同室的女孩根本不知道澤井刑警的聲音。

所以只要電話裡的人自稱「我是澤井」，她就會信以為真了……

小雅快步走著，偶爾停下腳步。雖然沒有尾隨的腳步聲，或慢了半拍才停下來的動靜，但是她的腳步還是愈來愈快。

小雅，用跑的，用跑的比較好。

轉個彎，筆直走去，再轉個彎，爬上坡道，就可以看到宿舍的燈光了。我感覺她的腳步，數著她的腳步。

然而轉過下一個轉角時，小雅發出短促的尖叫，猛地撲倒似的停了下來。手提袋搖晃得很厲害，我知道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雅！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喃喃地說：「小咲……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回去了嗎？」

在那裡的是小咲？是小咲抓住了小雅的手臂嗎？

不久傳來小咲的聲音──冰冷而尖銳。

「你被他叫出來的是吧？」

他？她在說誰？

「什麼意思？」

「少裝蒜了，明明就瞞著我偷偷跟澤井見面。」

我吃了一驚。

小咲的男朋友，那個忙碌的男朋友就是澤井嗎？

「這陣子他老是推說沒時間約會，我覺得奇怪，才留意他。結果，他竟然跟你這種……跟你這種──」

「小咲……」

令人驚訝的是小雅道歉了。

「對不起。可是，我並不是無視於你的忠告。你說澤井先生有女朋友，所以我當時放棄了，現在也是。我這陣子和他見面完全是因為別的事。」

小咲什麼也沒說。不，我察覺到她是沒辦法說。

「澤井先生的女朋友是小咲的朋友，如果我去搶人家的男朋友，小咲會覺得很為難吧？我考慮到這些──」

「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白癡的人。」

小咲嘲諷道。小雅，就是啊，你實在太單純了！

「我就是他的女朋友！知道了嗎？他的女朋友就是我。剛才叫你出來的電話，是我拜託店裡的客人打的。」

小雅啞口無言，只是呆站著。

「可是……你不是有別的男朋友……帶澤井先生來的那個人……」

小雅好不容易這麼反問，小咲拉高音調說：

「比起哪種人，澤井要好得多了。我也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澤井的。我馬上就喜歡上他了。可是，沒想到比起我，他竟然對你更有興趣。所以我才騙你──對，跟你說澤井已經有女朋友了。然後我跟澤井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打電話給你會造成你的麻煩，叫他還是跟我交往比較好。」

「好過分……」小雅喃喃地說。

「哪裡過分了？你這種人，撿我用剩的就夠了！你這種垃圾，沒有搶先在我前面的權利！」

響起清脆的「啪」的聲音之後，小雅逃走了。發現是小雅被打時，我因為恐懼和憤怒都快寒毛直豎了。

小雅逃開了，小咲似乎也追了上來。小雅之所以逃走，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醒悟到她一直被背叛；發現到小咲雖然裝出一副好朋友的模樣，但是她和小雅做朋友，只是為了沉浸在優越感當中、以取笑小雅為樂──只是這樣而已。

小咲跑得很快，好幾次差點抓到小雅。逃跑的小雅離回宿舍的路愈來愈遠了。那樣更危險啊！小雅，你要去哪裡！

小雅被推倒，跌落坡道。她在林子裡站起來，拚命逃。現在連我都覺得小咲可怕了。渾身充滿了驕傲與自滿的她，因為不想承認自己輸給小雅，很有可能讓小雅遭殃──甚至殺了她！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小雅被按倒，就這樣往下滾落。是斜坡，危險！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手提袋可能是彈了出去，我轉呀轉地，「咚」地摔落到地面。

就在這個時候，小雅突然瘋了似的，發出淒厲的尖叫。

我從手提袋裡彈了出去，掉落在枯草上。遠處傳來車子駛近的聲音，接著車燈刺眼地照射過來，照亮在我上方的廣大樹林。一道又一道的光。在這些車燈中，浮現出小咲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幾個人的聲音呼喊著小雅的名字。裡頭也有澤井刑警的聲音。我才這麼想，他的鞋子就掠過我身邊，跑向小雅掉下去的地方。

啊，太好了。小雅停止尖叫，然而這次怎麼換成澤井先生在大喊「組長」呢？

「手露出來了！」

誰的手啊？正這麼納悶時，我便想到了。小雅就是在這片斜坡附近撿到錢包的。

這次她看到的是那個錢包的前任主人的屍體！

※※※

「地盤因為大雨鬆動，這才露了出來吧。」

成了臨時偵查本部的宿舍接待室裡，那個聲音乾啞的刑警為一臉蒼白的小雅如此說明。

「可是，真是嚇了我一跳呢！來宿舍找你，卻說你被澤井叫出去了。一時之間還真不曉得會變得怎樣呢！」

「對不起。」

「不會、不會。不過，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澤井的壽命可能也被嚇短了幾年吧！」

澤井被派去外面勘察，暫時逃過了臉紅的場面。

「可是，警方為什麼會來找我呢？」

刑警嚴肅地回答：

「我們從項鍊的刻印查出在珠寶店的買主身份了。」

查到了森元法子，對吧！

刑警扼要地告訴小雅經過，說明法子與什麼案子有關。

「現在，不止是森元隆一的案子，她還牽涉到另一起殺人案。疑似他的情夫的妻子被殺害了。目前雖然只有狀況證據，但是殺人詐領保險金的嫌疑很大。」

小雅雙手掩面。

「這些人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我們研判最好立刻保護你。沒想到竟然是從完全不同的人手中救出你。」

那樣猙獰的小咲，被注射鎮靜劑後，睡著了。

「而且也發現了屍體。」

「這也和保險金謀殺案有關嗎？」

「應該錯不了的。那個疑似法子的情夫、共犯的男子名叫塚田和彥。等一下麻煩你指認照片。他應該就是那個尋找錢包、監視你的人。」

此時，一名制服褲腳沾滿泥濘的警察走了過來。

「我們在搜索現場時發現了一個錢包，這個──」

他們問那是不是小雅的錢包，但是我明明就在這裡啊。

可是那個錢包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那個是小咲的。是她掉的。」小雅悲傷地搖著頭說。「我們一起到東京時，買了一樣的錢包。」

沒錯，就是這樣。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呢，小雅。

我注視著我的雙胞胎錢包，小雅摯友的錢包。渾身泥濘的她，看起來和我一點都不像。

第六章　死者的錢包

【一】

我現在還會想起──那激烈的撞毀聲，以及骨頭的碎裂聲。

我不想再聽第二次了。可是，當時發生的一切，一如字面，浸染了我的全身。

意外發生時，我在儀表板的置物箱裡。由於衝撞，我彈了出來，猛烈地撞上了副駕駛座，掉到底下去了。

事後，根據我從那些警官那裡聽來的，整個車子的引擎蓋都撞扁了，活像漫畫裡的豬鼻子。

車子是馬自達的ＦＡＭＩＬＩＡ，一如我的主人的人品，樸素實在，是輛很容易上手的車子，主人也很愛惜它。他不是那種見異思遷，動不動就想換新車種的人。

一年前，他死在成了他的棺材的車子裡，而且是不偏不倚地正面撞上立體停車場的水泥牆。

他開車時打瞌睡。事情發生在深夜，他正從女友住處回家的途中。

（是不是在女人那裡奮戰太久，太累了？）

我記得一個中年警官一邊勘察現場，一邊這麼說。

沒錯，他的確是奮戰了，但是並非警官所說的那樣。他在女朋友的住處時，一直費盡口舌安撫她。

（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對不對？我就知道。最近，你變了……）

她淚流滿面地說著這些話，無論我的主人怎麼否認、發誓，她似乎都聽不進去。

（你想太多了。真的啦，我沒有別的女人，我只有你一個啊！）

我的主人一副快和她一起哭出來的樣子，拚命地說服她。

不知道是否終於奏效了，他的女朋友總算止住淚水，擦乾臉，與他四目相對。但是，對於我的主人「我今晚住這裡好嗎」的要求，卻不肯允諾。

（我想拿你的話當賭注。今晚讓我一個人靜靜，我會好好想一想的。）

接著她說「外頭好像很冷」，要他喝了一杯熱咖啡，讓他回去了。

以老式的說法來說，這成了今生的永別。

我記得在撞上水泥牆的瞬間，我的主人用睡昏頭的聲音喃喃地唸著她的名字。

我記得在四周圍變得一片空白的衝擊瞬間過後，我掉在座椅時，他的手就垂在我旁邊，而那隻手以人類不可能有的角度從肩膀突了出來。

接著，從我貼著座椅的那一側，溫熱的液體一點一滴地浸染上來。

那是我主人的血。

如今我的身上依然殘留著他的血跡。血跡在紅褐色的絨革上形成一個醒目的形狀。我也記得有人看到它時曾說：「哎呀，這個痕跡好像心臟。」

而現在我在他的女朋友手中，她把我帶在身邊。我想，是我會先變得破爛，還是她對他的回憶會先變得淡薄？

她叫雨宮杏子。

而我是她過去的男朋友──死者──的錢包。

【二】

「是你多心了吧？」

秋山課長首先這麼說。

這裡是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杏子有時候會來這裡吃午餐。

但是現在不是午餐時間，而是已經下班的六點過後，杏子特地和直屬上司一起來這家店。

她有事找上司商量。

我現在待在她膝蓋旁的手提包裡，也是頭一次聽到商量的內容──真教人瞠目結舌。

秋山課長是個五十多歲、個性溫和的一般人，絕不是那種對屬下女職員送秋波的人。他與一臉想不開的杏子兩人相對而坐，似乎令他感到相當抗拒。「是不能在公司裡談的事嗎？」他這麼確認之後，才不甚情願地一起過來。

正因為如此，聽到杏子的話，似乎讓他打從心底驚訝不已。不曉得是不是把喝到一半的冷飲潑到膝蓋上了，他好像連忙拿出了手帕。

然後，他說了前面那句話──是你多心了吧？

我也想跟杏子這麼說。唉，是你想太多了。別這樣，忘了這件事吧！

但是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這不是我多心。」

「你有證據嗎？」秋山課長問。他的語氣轉為擔心。「相模跟那個──叫什麼來著──」

「塚田。塚田和彥。」

「對、對，沒錯。你說他和那個塚田和彥認識，可是馬上做這樣的連想，是不是太唐突了？」

相模佳夫是我已過世的前任主人。他和杏子是在公司裡認識、相戀的，兩個人的關係，身為上司的秋山課長也非常清楚。

「我整夜沒睡，想了很久，可是就是無法釋懷，覺得不能就這麼丟著不管。」

杏子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堅定無比。

確實，她這陣子晚上都沒怎麼睡。我知道她總是翻來覆去，床單上老是發出摩擦的聲音。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想這樣的事。

塚田和彥是現今社會上最熱門的話題人物。他上八卦節目的次數，搞不好比某個時期的松田聖子還頻繁。

他才三十六歲，便已經是一家高級餐廳的老闆；身材高大，屬於運動員體格，一張臉被太陽曬得黝黑。他的愛車是豐田ＣＥＬＳＩＯＲ，儘管喜好流行，卻不會跟著一窩蜂地追求外國車，這一點似乎是他與時下趕時髦的年輕人做區隔的特點。

但是他之所以成名，並不是因為善行，也不是因為遭逢什麼悲劇。他是傳聞中的嫌疑犯。

塚田和彥疑似有和情婦森元法子共謀，為了保險金殺害彼此的配偶。由於缺乏證據，所以目前僅只是「有嫌疑」而已，不過最近社會上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

這裡稍微說明一下一連串事情的經過。整個時間共分為四個部分──或者說躺了四具屍體比較恰當。

１　塚田和彥的前妻

太田逸子案

逸子在去年十一月，於當時居住的札幌市市郊馬路遭人駕車撞死，肇事者逃逸，尚未逮捕到案。這起車禍原本被當成不相干的獨立案件處理，但是從逸子喪禮的錄影帶裡發現森元法子的身影之後，立即受到矚目。另外，逸子意外身亡一個月後，森元法子的丈夫遭人殺害，這一點也啟人疑竇。有一說，認為逸子發現已離異的丈夫企圖詐領保險金殺人而遭到滅口。逸子死亡當時，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並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

２　森元法子的丈夫

森元隆一案

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於東京都足立區的公園預定地外的馬路上，同樣遭人開車撞死，肇事者逃逸。推定死亡時間為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到十六日凌晨兩點左右。這期間法子在朋友家，不在場證明成立。塚田的不在場證明尚未確立，本人也交代不清。

由於隆一的死亡，法子獲得八千萬圓的保險金理賠。

⊙

３　塚田和彥的妻子

塚田早苗案

今年八月二十六日晚間，早苗被人發現陳屍在羽田機場附近的倉庫停車場，死因為被毆打致死。早苗於前天晚上被人用電話叫出之後，似乎就遇害了。推定死亡時間為二十五日傍晚六點至晚上十點左右。

塚田和彥在二十五日早上到二十六日晚間，直到接獲發現妻子的屍體通報為止，正與「潔娜維芙」的另一名老闆畠中一起到伊豆釣魚。不在場證明成立。法子的不在場證明則不明確。

⊙

４森元隆一常去的那家酒店的小姐

葛西路子案

今年九月底，路子被人發現陳屍於都內的樹林裡。死因為勒死。據推測，應為今年四月中旬左右遇害。由於無法得知正確的死亡時間，所以在這個案子裡，調查不在場證明並沒有意義。

此外，警方掌握到葛西路子手上有應該是屬於森元法子的綠寶石項鍊。

她為什麼遇害？

媒體如此斷定──這個女人握有重要的線索，她想藉此勒索法子等人，結果遭到殺害。而綠寶石項鍊是她從法子那裡拿來的戰利品。

如果可以的話，警方也想這麼斷定吧！但是找不到證據證明這一點。

「嗯，那個小姐我認識。她曾經到家裡給外子上香。項鍊嗎？那是我請她買下來的，殺害外子的兇手一直沒抓到，我又蒙上不白之冤，保險金遲遲不下來，我窮得發慌，才試著拜託她，沒想到她爽快地買了下來。」

森元法子這麼回答，還溫順地低頭作態。至於塚田和彥，他召集一窩蜂前來採訪的媒體，發表了什麼「憤怒的辯白」之後，甚至熱烈地發表起媒體論來。這讓偵辦當局顏面盡失。

以上的說明冗長了些。總之，塚田和彥這個名字，現在充滿了負面的意思。

那個塚田和我已逝的主人認識──光聽到這件事就讓我大為吃驚了。據說他們在大學時代是青年漂鳥社的學長學弟關係。

杏子在相模佳夫死後，從他的雙親手中分得了一些他的遺物──我也是其中之一，當中還包括了一本他大學時代的相簿。

杏子現在也會翻閱那本相簿。有一次，她在漂鳥社成員的合照裡發現了塚田和彥。

秋山課長啜飲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響起笨拙的「喀鏘」聲。

「可是大學畢業之後，他們就沒有往來了吧？你見過那個叫塚田的人嗎？」

杏子說：「不，沒有。」

也是吧。我懷抱著相模佳夫的軍餉，與他共同行動，所以也相當明確地掌握了他的交友關係。連我都不記得有這回事。

「所以，是你太多心了吧？雨宮，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相模是死於意外的。如果不接受事實，你永遠都沒辦法重新振作的。」

杏子沉默以對。我想像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一開一合的模樣。

這是她的老毛病。責問生前的佳夫根本不存在的「別的女人」時，她也總是這樣，就好像這樣動著手指，從那裡拉扯著看不見的絲線，好緊緊地綁住佳夫一樣。

「我──覺得他不是死於意外。」

又來了，我心想。他死後的這一年裡，這句話我不曉得聽過多少次了。

「他非常小心謹慎，不可能在開車的時候東張西望或打瞌睡。而且他在離開我的住處之前，還喝了一杯濃濃的黑咖啡，不可能睡著的。」

「所以呢？」秋山課長以安慰的口吻說。「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意外，相模是被人殺害的，是嗎？而且殺他的人是塚田和彥。」

「對，沒錯。」

「為什麼會扯上塚田和彥呢？的確，他現在嫌疑重大，但是那是和保險金有關的謀殺案，與相模的情況不同。塚田殺害大學時代的學弟有什麼好處？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啊！」

就是啊，杏子。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回家去吧，好嗎？

分配遺物時，她把我拿走的時候，我不安極了。因為我覺得她的精神已經失衡了。

我沾染了相模佳夫的血，他化成了永不消失的痕跡存留在我身上。

說實在的，儘管是男朋友的遺物，但沾了血的錢包真的不是什麼讓人覺得舒服的東西。我是絨革製的，不能防水，吸了相當多的血。老實說，剛開始的時候，我身上應該散發出有些討人厭的味道才對。

但是，她想要那樣的我。

我很不願意。我心想：杏子，不可以這麼做。你最好還是把我丟了吧。我是已經不在人間的佳夫的碎片──只是碎片而已。這個碎片再也不會孕育出任何東西了。

若是要當做回憶保存，吸收了他的血的我，又太過於活生生、血淋淋了。

但是她沒有將我丟掉。雖然沒有當做錢包使用，但是她總是隨身攜帶，片刻不離。

「課長，」杏子低聲喚道。「我們公司是汽車零件的製造商吧。」

秋山課長耐著性子回答：「是啊。怎麼了嗎？」

「他死的時候，正好是塚田和彥第一任妻子被撞死的時候──是去年十一月。」

課長沉默不語。

「我是這麼想的，佳夫對車子的車種或年代之類的雖然不是那麼清楚，但是他對機械方面很行。若是有人向他請教，他都能對答如流，不明白的地方，也會立刻查，非常盡責。他就是那樣的人。」

「你想說什麼？」

杏子幽幽地繼續說：「聽說肇事逃逸的破案率相當高。現在的鑑識技術非常發達，從一塊小小的塗料碎片就能鎖定車種……可是，也有因應之道吧？像是把保險桿換成別的車種的，或是重新塗裝……」

課長大大地咳了一聲。

「你是想說，相模建議塚田和彥要怎麼做才能夠偽裝成太太被人開車撞死，並且不被警方逮捕嗎？」

杏子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我認為佳夫並不曉得塚田的目的──至少那個時候不曉得。要是知道的話，他不可能告訴塚田。他被利用了，一定是這樣。」

塚田的前妻遭到殺害之後，相模終於恍然大悟，因此被滅口了──杏子想這麼說。

佳夫浸染在我體內的血，讓我覺得沉重難受。喂，你為什麼留下她一個人，死掉了！

秋山課長靜靜地告誡似地說：

「我說啊，雨宮，你還是休假一陣子吧！你所說的話，我覺得只是妄想。你太想不開了，開始搞不清楚幻想和現實之間了。我不說難聽的話。你請個假，去好好旅行什麼的吧！」

杏子默不作聲。直到束手無策的課長站了起來，她才打開皮包，輕輕地觸摸著我。

她的手指冰冷，冰得像死人一樣。

【三】

第二天杏子請了一個星期的有薪休假，這無異於是被課長的強力勸說給說動了。

休假的第一天，她去了相模佳夫的墳前掃墓。在他每個月的忌日，她都不忘去掃墓，這也讓我感到不安。

我認為溫柔的心是很棒的，但是他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她應該盡快尋找新的人生，然而她卻蹲在墳前，對著不可能回應的死人說話，一點一點地消耗自己。

杏子在墓地待得比平時更久。我待在她掛在肩上的皮包裡，聽著呼嘯而過的北風聲。或許那是冰冷地蜷縮在杏子體內的哭泣聲。

不久之後，她低聲地呢喃。

她說「警察」。

當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又在被子裡輾轉反側的時候，重複說了一次。

「警察……」

杏子原本就有愛鑽牛角尖的毛病。

我不曉得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但是和佳夫成為男女朋友之前，她在職場裡就是出了名的既神經質又有潔癖，而且很容易激動。

佳夫和同事們一起喝酒時曾經聊起杏子：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工作也很認真──雖然同事們嘴巴上這麼說，但是他們似乎對杏子抱著不怎麼正面的看法。

「怎麼說──有點那種，一觸即發的感覺。」

只是傳票上忘了蓋章這種小事，她都會臉色大變，甚至還說「你是故意不蓋章，想妨礙我的工作是吧」這樣的話。儘管她不是大哭大叫地說，而且嗓門也小，但很明顯地是氣憤難耐，卻又要硬壓抑著，弄得渾身顫抖。

「不一會兒，又沒事一樣笑嘻嘻的。唉，平常是很溫和啦。我不討厭。可是，那一型的總教人覺得難搞啊！」

然而有趣的是，佳夫會對杏子感興趣，受她吸引，似乎正是因為她的那種不安定。可能是讓他產生一種「不能丟下她一個人」的心情吧。

其實相模佳夫對杏子而言，更像是她的監護人。杏子完全依賴佳夫，而且能夠在他的羽翼之下，她也就不再那麼容易激動了。

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妒忌。

吃醋，是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同時也是因為不安。杏子這個女人彷彿只在體內培養不安，成天都在瞎操心。她在意佳夫的一舉一動，佳夫只是在走道上和其他女職員稍稍談笑，她就會哭號指責。

「你喜歡上別人了，對不對？」這是她的口頭禪，接下來是：「你已經不在乎我了，對不對？」她每回這樣，就只能讓她盡情傾吐（雖然說的話都一樣）直到發洩完畢，否則根本無法說任何有建設性的話。

佳夫真的非常有耐性地陪著那樣的她。佳夫也是個不起眼的男人，我不認為他有什麼強烈吸引異性的魅力。正因為如此，被杏子需要，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快感。

而且，只要杏子不鑽牛角尖地胡亂說話，她其實是個深情的奉獻型女性。她很會做菜，而且似乎很快就記住了佳夫的喜好。

即使是小事，她也總是很注意。例如，她經常頭痛，有習慣服用的止痛藥，然而她已得知佳夫不適合那個牌子，就準備了他說不錯的牌子的止痛藥。

佳夫也是，明明還年輕，卻有老古板的一面。

有一次，杏子在晚上要剪指甲，卻被他委婉地勸阻了。他說這樣不吉利。杏子一開始雖然取笑他，之後卻一本正經地聽話，從此不再晚上剪指甲。

還有許多其他的例子。例如，在牆上釘圖釘或釘子，要先說「如果這裡是鬼門，請多包涵」；加水時不可以順序顛倒（不能用熱水加冷水來調整溫度）；茶壺不可以沒蓋蓋子就倒茶……

現在想想，佳夫說起這些迷信的事時，應該相當樂在其中吧，杏子對這種事一無所知，所以佳夫可以享受到教導他人的樂趣。而且對方是杏子，不但不會嘲笑他「像老頭子」，還會正兒八經地聆聽，依照吩咐。

對了，說到這裡，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我是個沾染了相模佳夫的血的錢包，但是懷裡還放著別的東西，不過我不曉得那到底是什麼，那一直是個謎。

那應該是佳夫過世前兩、三天的事。他因為外務，經過工商區，走進地下鐵人形町站附近的咖啡廳。

在座位坐下時，佳夫好像在那裡撿到了上一個客人遺忘了的東西。我只能說是「好像」，那是因為我被放在他的外套內袋裡無法看見的關係。

佳夫撿起它，想了一下。

「嗯，怎麼辦呢？」他甚至這麼喃喃自語。

不過，他好像把撿到的東西放在桌角，並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然後靜靜地喝咖啡。此時，呼叫器響了。他急忙去打電話，很快就回來了，然後匆忙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可能是有急事找他吧。

接著他又想了一下。他似乎是停下動作，俯視著桌子。

「算了，下次再找時間拿去奉還好了。」

他這麼說著，將撿到的東西收進我裝鈔票的地方。

那個東西包著一張白紙，感覺像是鈔票摺小再用紙包住。但是我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我就這樣一直帶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發生意外的那晚，佳夫去杏子的公寓時也是這樣。看來佳夫似乎忘記他把那個東西放進我懷裡了。

他去洗澡的時候，杏子用刷子清理外套，順便檢查了一下我的懷裡。又不是夫妻，這樣似乎稍嫌太過了一些，但是杏子並沒有惡意。她應該是想到，如果清楚佳夫的手頭情況，就不會勉強到他了。

她發現了收在我懷裡的那個失物。她沒有拿出來，只是默默地盯著它一會兒，然後將我闔上，放回原位。只是這樣而已。

記得是接近半夜的時候，她又開始了司空見慣的牢騷（你喜歡上別人了──），那陣子兩人只要一見面就吵這件事。佳夫可能也受不了了，有時也會演變成快吵起來的局面。

雖然杏子的嫉妒沒有惡意，但她卻非常死心眼。她總是擔心「我會被拋棄」，幻想佳夫或許會被別的女人搶走，老是神經兮兮的，就像充滿了靜電的門把一樣，一觸碰就會迸出青色的火花。

而那天晚上，佳夫從杏子的住處回家途中死了。

這對他而言，也是個意外且遺憾的死吧！佳夫應該牽掛著杏子，死不瞑目才對。她需要他。

我被交到杏子的手中之後，裝鈔票的地方依然放著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她既沒有將它拿出來，也沒有把它丟掉。話說回來，卻也沒有珍惜的樣子，或許她已經把它給忘了。

真是不可思議。那到底是什麼？

我沒有辦法看見自己懷裡的東西，雖然能夠感覺到，但是它只是個薄薄小小的四角形的東西。我完全猜不出它會是什麼。佳夫說「下次再找時間拿去奉還好了」，是借來的嗎……

現在，在黑暗中杏子又翻了個身。她在做夢嗎？還是睡不著呢？

「警察。」她悄聲呢喃。

杏子，要找警察也好，總之今晚先睡了吧！

杏子夢囈了一聲：「佳夫……」

【四】

令人吃驚的是，警方的偵辦負責人竟然願意抽空見杏子。

這是第二天的事。杏子特地出門，來到偵查塚田早苗命案本部的警察署。她到底打算怎麼說明？我擔心得不得了，意外的是警方卻很快就明白了。

不，或許他們已經焦急到連一根稻草都不放過的地步了。

她被帶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下。又被放進皮包裡的我無法得知周圍的情況，但是這裡該不會是偵訊室吧……

裡面有兩名刑警，其中一個上了年紀，另一個似乎還年輕。主要是由上了年紀的那位問話，年輕的那位只是偶爾插嘴發問而已。

感覺上這兩個人都不凶悍。我為杏子感到高興。她非常敏感，全身上下充滿了許多失眠的夜晚所產生出來的許多不幸的靜電，若是不溫柔地對待，就會把彼此搞得兩敗俱傷。

「我明白你說的話了。」

年長的刑警說。真的嗎？我懷疑。

一個正常的刑警應該不會把杏子的話當真。說起來佳夫生前和塚田和彥是否有來往──杏子連這一點都不清楚。一切都是她的揣測，這跟妄想沒什麼兩樣。

「雨宮小姐，」刑警說。可能是點了菸，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是百來塊的打火機吧？火遲遲點不著，談話因此中斷了一會兒。

杏子很安靜。我一想到她現在的心情，就覺得難受。

「你剛才告訴我們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杏子回答「是」，語尾有些發抖。

「嗯。」刑警說道。他好像在抽菸。

年輕的刑警插嘴說：「你不覺得是你多心了嗎？」

「我不曉得。」杏子聲音微弱。「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這次換刑警們沉默了。

「只是，佳夫不是個會開車打瞌睡的人。」

「人總是會有大意的時候──」年輕的刑警說到一半，好像就被年長的那位制止了。杏子繼續說道：

「他是個非常一絲不苟、小心謹慎的人。他是跑外務的，白天都在開車，所以就算感冒，他甚至也不吃藥──因為會想睡。」

確實如此。佳夫這個人一直很注意這些事，幾乎到了有些膽小的地步。

「而且他也非常清楚車禍現場那裡的視野很差，非常危險。他來我的住處時，一定會經過那裡，我也曾經坐在他的副駕駛座路過那裡，我們經過時總是說：『這個停車場的位置好危險啊！』」

「可是，就算塚田和彥殺了你的男朋友，」年輕的刑警說，「他又怎麼辦到的呢？相模佳夫並不是被人刺殺，也不是從高處被推落，而是開車時有所閃失。你說塚田要如何才能讓他開車閃失呢？」

「我不知道……」

杏子的聲音開始透露出只有平常聽慣她聲音的人才能察覺的煩躁。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那方面的專家。我只知道他是被塚田和彥殺害的，因為佳夫不是個會開車打瞌睡的人啊！」

彷彿祈禱一般，同樣的話一再重複。年長的刑警似乎相當懂得拿捏時機，他穩重地說：

「我們非常明白。」

我鬆了一口氣。這個刑警或許很習慣應付像杏子這樣的女人──不是用那種故意討好的口氣，而是始終保持認真、誠懇的態度。

「我們會調查看看的。這或許會是什麼線索也不一定。」

杏子道謝之後，將佳夫的幾張照片交給刑警。那是和塚田和彥合照的照片。

回去公寓的路上，杏子走得非常慢，屢次停下腳步。她好像不是在看精品店的櫥窗，也不是站著翻閱書本。她是心不在焉地邊想邊走吧。

來到某個十字路口，她突然喃喃地說：「被殺了。」

我想像著周圍的人一定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而感到不忍卒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自從佳夫死後，她就一直站在正常與瘋狂之間的臨界點，有時踉蹌，有時腳踩空。

大約兩個月前，她在車站等電車時，突然坐倒在月台上嚎啕大哭；由於經常恍惚，她曾經有兩次在百貨公司和超市被懷疑順手牽羊，因為她的手裡拿著商品，忘了去收銀台結賬，人就這麼晃走了。

總算回到了公寓，杏子連衣服也沒換，把裝著我的皮包放在桌上，好像就這麼倒在床上。不久之後，我聽見睡著的呼吸聲。

儘管那似乎並不是多麼安穩的睡眠。

【五】

「我們有個提議。不，應該說是請求比較恰當。」

幾天後，那兩名刑警來到杏子的公寓這麼說道。

今天負責問話的仍然是年長的刑警，年輕的刑警也不幫腔，只是坐在一旁而已。

「我們想請你和塚田和彥見面，可以嗎？」

令人意外的發展。

「我去見那個人，然後呢？」

「我們想看看他的反應。」刑警直率地說。「他很會演戲。唉，你看過電視，這點應該也很清楚，他就是那種人。如果只是一點小事，他是不會輕易露出馬腳的，不過，這次是個機會。可以請你務必和他見一次面嗎？我們會安排的。」

杏子虛弱地說：「可是，要用什麼理由去見他？」

「不需要理由。」刑警安撫地說。「他和森元法子現在是兩個案子的關係人，正被我們偵訊。只要下次偵訊他們時，你也在場就行了，可以嗎？」

很長的一段時間，杏子都沒有回話。我擔心她是不是又陷入恍惚了。

此時傳來她站起來的聲音。

「對不起，失陪一下。」

她去了洗手間。這陣子她經常這樣。心靈的失衡，似乎也影響了身體。

她離開之後，年輕的刑警用一種彷彿只用單邊嘴巴說話的含糊聲音說：

「組長，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年長的一方點燃香菸。

「可是，你也不是全盤相信她的話吧？怎麼想都沒道理啊！不管再怎麼查都無法證明相模佳夫和塚田和彥大學畢業後還有來往啊！」

「什麼不管再怎麼查，你太誇張了，不是才這兩、三天的事而已嗎？」

年輕的刑警心虛了，「你不是已經戒菸了嗎？到時候又得住院囉！」

年長的刑警故意「呼」地一聲，吐出煙來。看樣子是個不好惹的人。

杏子回來了，她拉出椅子，輕輕坐下。

「你還好嗎？」

「還好，對不起，我有時候會有點頭暈……」

那是因為晚上都沒有睡好。

「我試試看。」杏子回答。「雖然害怕，不過我想和他直接面對面。」

刑警很高興。他們用哄小孩般的口吻，感謝杏子的協助。

「詳細情形，我們會再連絡。啊，對了，雨宮小姐，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

「我從剛才就有點頭痛，如果你有止痛藥的話，能不能給我一顆？」

杏子答應，走進裡面放急救箱的房間。年輕的刑警又低聲地說：

「騙人。組長除了宿醉，從來就不會頭痛，不是嗎？」

「還有你不聽話的時候哪！」

杏子似乎把整個急救箱都拿來了。我聽到箱子放在桌上的聲音。她打開蓋子。

「我也常常頭痛，買了很多種止痛藥。你要哪一種？」

年長的刑警選了百服寧。杏子為他端來溫水。

「吃藥的時候，配一大杯溫水最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杏子似乎又恢復了一些勤快地照顧生前的佳夫時的模樣。

那天傍晚，杏子外出了。我詫異著她要去哪裡，結果她坐上電車，似乎要前往都心。

怎麼這麼吵？我正這麼想的時候，聽見了似乎人滿為患的周圍的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

「潔娜維芙因禍得福，生意意外興隆呢！」

沒錯，這裡是塚田和彥的店。

諷刺的是，他因為涉嫌殺人，反倒使得店裡人山人海，生意異常興隆。圍繞在餐廳四周的，似乎是前來採訪的記者以及攝影師、電視導播員等。

「潔娜維芙」並不是塚田一個人的店，而是有合夥人。本以為這個人也會跟著喜上眉梢，結果卻出乎意料。大概有兩次，我聽見他大叫「這樣會妨礙生意，請不要聚在店門口」的吼聲。

杏子等了約三十分鐘，才在窗邊的位置坐下，點了咖啡和簡單的餐點。餐點送來時，店門口傳來格外刺耳的騷動聲。

好像是塚田和彥來了。

「我自己完全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是誰殺害早苗，難道不是嗎？」

聲音不錯，口齒也很清晰。這種機靈的男性最近很少見了，光是這一點，或許就可以吸引不少女性。

「我並不想要什麼保險金。我會和早苗一起投保，是因為要去蜜月旅行，覺得這麼做比較放心。只是這樣而已。」

拜託你們回去吧！你們到底要把人折磨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塚田這麼吼道，然後效果十足地關上店門。那批採訪人的叫嚷聲變得模糊。

此時，可能是湯匙還是叉子從杏子的手裡掉了下來，傳出碰擊到桌子之類的聲音。

她低聲呢喃：「是被殺的。」

坐在附近的客人似乎頻頻注意著杏子。我聽見一名女客低聲地說「搞什麼，好詭異唷」。

杏子突然站了起來，她把放著我的皮包留在座位，腳步聲逐漸遠去。我吃了一驚，但杏子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小姐？」

低沉的男人嗓音喚道。幾秒之後，我感覺到我置身的皮包被拿起，送了過去。

「你忘了東西。」

是剛才的男人的聲音。他似乎拿著皮包去追杏子。

但是杏子沒有回答，或許她只是呆呆地站著。

「你不舒服嗎？」

聲音低沉的男人這麼問。杏子又喃喃地說：

「他是被殺的……」

不管男人說什麼，也不管走近的店員要求付賬，杏子只是反覆說著同一句話，不肯從男人手中接過皮包。

後來，搭訕的男人親切地代為付賬，將杏子帶出店外。即使他問：「你住哪裡？」杏子依然沒有回答。因為我無法看到，所以不能確定，但是杏子似乎是半靠在這名陌生男子的身上走著。

「振作一點，走得動嗎？」男人偶爾出聲說話。不久之後，男人讓她在戶外某處的長椅坐了下來。

「你住哪裡？你好像不太舒服，我送你回去。」

即使聲音低沉的男人這麼說，杏子依然沉默。不曉得是否因為束手無策，男人說了聲「失禮一下」，打開她的皮包。

他探索皮包裡的動作給人一種非常熟練的感覺。他沒有過分地翻找，很快就找到內袋裡的杏子的職員證和駕照。

他的手停了一下，好像發現了其他東西。

「你家在椎名町吧？」男人闔上皮包，然後溫柔地勸說：「請你在這裡等，我去叫車。知道嗎？不可以離開唷！」

男人叫計程車送杏子回公寓。將她安置在房裡，等男人離開之後，我也才終於放下心來。雖然那個人看起來很親切，但是也不能斷言他沒有別的企圖。

杏子癱坐在房裡，一動也不動。到了晚上，那個刑警打電話來，她這才終於想到要站起來。

【六】

和刑警約好的那一天，杏子從一大早就很不對勁。

首先，她抵達警署時，差點忘了付計程車錢。進到建築物裡，她踩空樓梯，差點摔下來，被站崗的警官及時抱住。經過漫長的走廊時，她的手不自覺地鬆開，皮包掉到了地上，卻也不撿就這麼往前走，被經過的女警給叫住。

即使如此，杏子還是在約定的下午兩點多時來到指定的走廊盡頭。

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三、四個人的腳步聲凌亂地走近，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真的，拜託你們適可而止。你們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是塚田和彥的聲音。

「唉，火氣別那麼大。」笑著這麼說的是那個上了年紀的刑警。

「咦？雨宮小姐，你好。筆錄做好了嗎？」

杏子只是杵在原地。刑警爽朗地繼續說：

「對了，塚田先生，這位小姐叫雨宮，曾經是你朋友的未婚妻唷！」

「我的朋友？」塚田的聲音變得不友善。「誰啊？」

「你的大學學弟，」刑警繼續說。「叫相模佳夫，記得嗎？」

我在皮包裡等待塚田的回答，我覺得我的絨革都要倒豎起來了。

我感覺滲透在我身上的佳夫的血依然帶著體溫一般地灼熱。

塚田回答：「這……我不記得耶。有這個學弟嗎？」

他的語調聽起來沒有任何不自然，反而是困惑。我帶著一種彷彿鬆了一口氣、又像失望一般的不可思議的心情，想像他的表情。

此時杏子又喃喃地說：

「是被殺的。」

上了年紀的刑警說：「抱歉把你叫住。喂，送塚田先生到樓下。」他這麼命令部下，慢慢走近杏子。

「小姐，」他用初見面時的稱呼叫杏子。「塚田好像連相模先生都不記得了。」

杏子的身體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開始搖晃。

「塚田與相模先生的死無關。那是你的妄想。但是，雨宮小姐，為什麼你會有這種妄想？為什麼你在塚田因為涉嫌殺人被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副機不可失的樣子，急著捏造出他就是兇手的假象？」

我感覺到有其他刑警靠近。

「雨宮小姐，是你殺了相模先生，對吧？」

皮包從杏子的手中掉落。

※※※

「她說了嗎？」

這麼發問的是杏子在「潔娜維芙」遇到的那個聲音低沉的男人。

實在令人驚訝，原來他跟那個上了年紀的刑警認識。不只如此，聲音低沉的男人正是發現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兩人關係的唯一證據──那支錄影帶──的私家偵探。

「像說夢話一樣，說了很多。」

上了年紀的刑警一邊吐出煙霧一邊低聲說道。他的呼氣甚至傳到被放在桌上的我的身上來了。

「她為什麼殺人？」

「那個女的原本精神就不太穩定，這在職場上也是出了名的。相模佳夫也明白這一點，才跟她交往的。或許是激起了他的保護本能吧？」

偵探「哦」地應了一聲。

「重新調查相模那個案子，很快就可以發現，如果那個意外是經過安排的，方法只有一個，而且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那個女人。」

「怎麼辦到的？」

「很簡單，讓他吞下止痛藥就行了。只要選那種吃了就會想睡的牌子就行了。那種藥的包裝，還在她的急救箱裡。」

我吃了一驚，原來如此。

「他不吃那個牌子的止痛藥的事，同事都知道，她不可能不曉得。八成是混在咖啡裡讓他喝了吧！」

「我不認為她有明確的殺意，」偵探說。「是偶發的犯罪。」

沒錯，就是這樣。那天晚上，杏子和佳夫爭執之後說「我想拿你的話當賭注」，就是這個意思吧！如果你沒有因為這樣而死掉的話，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明明是自己殺了他，卻無法忍受沒有他的日子。殺他的不是自己，他是被別人給殺了──在不知不覺中，她開始這麼相信，靠著逃進這樣的妄想，在現實裡求取平衡。」

「就在這個時候，塚田出現了。」偵探苦澀地笑著。「拿他當兇手是再適合不過的了。原來如此。一開始，我在雨宮杏子的皮包裡找到你的名片時，還覺得奇怪呢！」

「關於相模的案子，就是這樣，和塚田沒有關係。不過，那傢伙自己的案子另當別論。」

「你很有自信呢！」

「只能這麼幹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搜查就能找到決定性的物證？」

偵探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揶揄，那不是針對刑警，倒像是針對這整個事件。

「不曉得。」刑警老實地說。「我也覺得這個案子光靠一成不變的調查是破不了的。老實說，有件事讓我非常在意。」

「什麼事？」

「失物？」

「失物。」

「沒錯。四名被害人的身上都各少了一樣東西。你沒注意到嗎？」

「這麼說來，刑事組長你非常在意森元隆一的領帶夾呢……」

「是啊，那是個開端。領帶夾這種東西不是那麼輕易掉落不見的。」

偵探用背誦般的語調說：「塚田早苗的戒指被拿走了呢……」

「太田逸子的大衣鈕釦被拔了下來。」

「葛西路子呢？」

對於偵探的這個疑問，刑警悄聲回答：「這個情報沒有透露給媒體──她的頭髮被割下來了。」

「頭髮被──」

「很怪吧？」

偵探什麼也沒說，縮起下巴沉思起來。兩個男人的表情奇妙地肖似，而那種認真的眼神，忽地讓我想起了杏子的臉──老是像那樣，一臉嚴肅的杏子。

偵探呢喃似地說：「這表示這個案子比表面上看到的更複雜嗎？」

刑警聳聳穿著老舊西裝的肩膀，「不曉得。儘是些不曉得的事。」

「只是暫時而已。」偵探說。

兩個男人默默地抽著菸。半晌之後，聲音低沉的偵探一邊按熄菸蒂一邊站起來，出聲問道：

「話說回來，這次殺人的動機是什麼？杏子想殺相模，應該有什麼原因才對。」

年長的刑警拿起我來，從鈔票夾裡取出那個神秘的紙包，並打開來。

看到那個東西之後，我也明白了。

佳夫這個人是沒辦法丟掉這種東西的。因為他很虔誠，也太迷信了。

破舊的護身符、撿到的護身符、最好是附上一點香油錢，拿到神社的香油錢箱「奉還」──他曾經這麼說過。

「看到這個，杏子懷疑相模另有新歡的妄想等於得到了鐵證一樣。」刑警說。

杏子，可憐的杏子。

那天佳夫在咖啡廳撿到的是水天宮的祈求順利生產的護身符。

第七章　老友的錢包

【一】

「我沒有偷。」

三室直美說道。她已經說第四次了，她的說法依舊沒變。

「真是頑固的小鬼。」不悅的聲音說道。他是這裡的便衣警察，聽聲音大約五十歲左右。雖然他沒有特別激動的樣子，不過，說話時卻摻雜著粗重的鼻息，不知道是心臟不好還是有鼻炎。

彷彿碎紙被風捲起一般忽來忽去，偶爾會傳來超市裡播放的輕快的背景音樂。

「我說，三室，」我的主人以稍微低於平常的聲音說。「不要低著頭，看著老師。」

直美好像照做了。雖然花了點時間。

我的主人微微挺胸，故作威嚴。比起在學校收到通知，急忙穿上外套衝出來的時候，要冷靜多了。

「你沒有順手牽羊吧？」

「沒有，」直美緊接著回答。「絕對沒有。是那個人把我跟偷的人搞錯了。」

被稱做「那個人」的警衛發出巨大的擤鼻涕聲音。嗯，鼻炎的可能性更高了。

「聽不下去哪，」他用鼻音說。「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小鬼。老師，你是怎麼教的？」

我的主人站了起來，「不知羞恥是什麼意思？話可不能這樣隨便說。」

「事實就是這樣，我只是照實說而已。喂，老師，你別忘了自己的立場。我可是親眼看到這個女孩手裡拿著偷走的東西，所以才追她，把她逮住的。的確就是這個小鬼。我也是靠這一行吃飯的，不可能搞錯人。」

「可是明明就搞錯了！」直美拉高嗓門，「太過分了！根本就打定注意要誣賴我嘛！」

警衛也厲聲反駁：「才不是誣賴，我親眼看到了！你打算裝傻到底，是吧？」

我的主人迅速採取行動，擋到兩人中間。想撲向對方或抓住對方，或是伸手揍人的，似乎是直美。她被我的主人按住，「哇」地放聲大哭。

「她還是個小孩，怎麼可以這樣嚇她？」

「對這種小鬼啊，就是要嚇一嚇比較好。」

我的主人雙臂不住地顫抖。就算待在他的外套內袋裡，我也感覺得到。他的心跳很快。

「你有證據嗎？」我的主人字字分明地說。「你說這孩子偷東西，東西呢？在這孩子手裡嗎？」

警衛馬上轉為防守。

「這──現在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我的主人大聲地說。「不在這裡，那在哪裡？」

「八成是這小鬼在逃跑時，藏到哪裡去了吧。這小鬼手腳比我快多了。」

我的主人氣得咬牙切齒。

「胡來！無憑無據，怎麼可以隨便懷疑小孩子？」

警衛尖聲回答：「很簡單，因為我這雙眼睛、這兩顆眼珠子，的的確確看到了這小鬼偷東西。所以我可以懷疑她──不，別說是懷疑了，根本就是事實。」

警衛字字強調地說完後，刺耳地吸了吸鼻子，「而且，我一出聲，她就逃跑了。」他沒什麼勁地接著說：「我先聲明，我只是說了聲『喂』而已，可不是劈頭就喊她『小偷』，可是這小鬼卻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的主人溫柔地對抽抽搭搭地哭泣的直美問：

「三室，人家出聲叫你的時候，你為什麼要跑？」

直美哽咽地回答：「因為……很可怕嘛……」

「什麼很可怕？」

「我以為……會被那個人怎樣……」

警衛「哈」了一聲。

「因為……我最近也遇到了類似的事。我在車站被一個不認識的人叫住，我以為他要問路，走過去一看，結果那個人說了好下流的事。」

我待在內袋裡，感覺到身體被稍微往左拉扯，可能是直美拉住了我的主人的右邊袖子。

「所以我覺得很噁心……」

聽完直美的低喃，我的主人靜靜地甩著頭轉向警衛。

「怎麼樣？或許是冒失造成了誤會，這也不無可能啊！」

「事後要怎麼辦都行！」

「你只會這樣看事情嗎？」

「我說的才是事實！」

「拿出證據來啊！」直美叫道。

「你說什麼？你這──」

「住手！」

什麼東西「咚」地撞在我的主人的左肩上。或許是警衛的手。我正錯愕的時候，一個沒聽過的聲音驚慌失措地插了進來。

「怎麼了？在吵什麼？」

好像是另一名警衛。在他的調停下，雙方的爭吵似乎平息了下來，但是鼻炎警衛的鼻息卻激動地足以吹熄小火。

插話進來的那個警衛，談起事情遠比原先的那一個理性。根據他的說法，鼻炎警衛是新手，這是他第二次在這家大型超市「桂冠」的賣場逮到現行犯。

「你的意思是我搞錯了嗎？」

鼻炎警衛向前輩抗議，但是對方很冷靜。

「我的意思是，處理事情的時候，你現在這種態度不適宜。」

鼻炎警衛嘴裡咕噥著什麼 ，然後沉默下來。我的主人誇張地嘆氣：

「得救了。這位先生一點都不肯理會我們的說法。」

前輩警衛慎重地道歉，確認是什麼事情之後，詢問鼻炎警衛。

「你在現場看到什麼東西被偷了？」

「迷你情境。」

他說那是擺在四樓的玩具賣場，類似精巧模型的東西。在前輩警衛的指示下，鼻炎警衛拿了一個過來。

「這東西很貴嗎？」我的主人問。

「這一組要五千八百圓。與其說是小孩子的玩具，倒不如說是一種嗜好的收藏品。收藏的大半是大人。」

「這東西放在隨手就拿得到的地方嗎？連陳列櫃都沒有嗎？」

「是的。確實，展示的方式可能有點問題。」

直美歇斯底里地說：「那無關緊要吧！老師，我沒有偷！這跟怎麼展示沒有關係！」

我的主人安撫她：「沒有人說是你偷的啊！」

我的主人恢復了在講台上教授微積分時那種清晰明亮的聲調，他對兩名警衛說：

「站在老師的立場，我們是不能任意斷定學生說謊。既然她說不是，就必須查清事實──」

「確實如此。」前輩警衛說。「那麼，要怎麼處理呢？」

「今天暫時先讓她回去吧。今後我會負責處理。」

「我們可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鼻炎警衛插嘴。

「在查清楚之前，是可以暫時不予處理的。」前輩厲聲遏止。

「麻煩你們了。那麼，我的連絡方式是──」

我的主人從胸口的內袋取出我來，從夾層抽出名片。此時我才得以看到他們的臉。

鼻炎警衛長了一副得了鼻炎的拳師狗的臉。三室直美紅腫著一雙眼睛，右手緊握著手帕。

她沒有穿制服。格子條紋的外套下面是一件露出膝蓋的裙子，外套上的口袋有蓋子，用可愛的花朵形狀的釦子扣住。那應該是裝飾用的吧。

聽說被偷的商品叫做「迷你情境」，是有如小型的庭園式盆景般的東西。根據前輩警衛的說法，好像還有其他種類，不過眼前的是仿造美國電影裡的郊外住宅區的街景模型；上面有四棟三角屋頂的房子，有庭院、草皮，半圓型的私人車道橫越其中，車棚上覆蓋著線條優美的頂蓋，馬路上有個騎腳踏車的長髮女孩，一個老人坐在屋子門廊上的搖椅，也有牽狗散步的小孩。這些全都集中在約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盤面上。

模型的製作非常精細。屋子的牆壁就像貼了石板一樣，草皮上鋪著像人工草皮的東西，而不是只塗成綠色的而已。停在左邊藍色屋頂前的紅色腳踏車，雖然只有十圓硬幣大小，金屬的部分卻也折射出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亮光。若是拿在手上，一定也有相當的重量。

「既然錢包都拿出來了，」鼻炎警衛刻薄地說。「老師，你就付了五千八百，怎麼樣？這樣不就都解決了？」

前輩警衛用可怕的聲音說：「你堅稱『被偷了』的東西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是這個小鬼偷偷藏到什地方去了。」

結果，我的主人把我收進內袋裡，斬釘截鐵地說：

「要是我照你說的付了錢，就等於我無條件地承認我的學生偷竊，我不能這麼做。」

「我是不曉得怎樣啦，可是老師啊，你太單純了。我的確看見了。」

我的主人背向警衛。

「三室，我們走吧！」

【二】

「很被信賴嘛！」

那天晚上，我的主人一邊吃晚餐一邊說明事情的經過，邦子姊聽了之後的第一個感想就是這句話。

邦子姊是我的主人的太太。我會對她表示敬意，以「姊字輩」尊稱，正因為她是從與同伴們一同陳列的展示櫃中挑中我的人。

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到了某個年紀，就不能再用便宜的皮製品囉！」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們才剛新婚。這對新婚夫婦分別都已經是三十三與三十歲了，雖然不會像年輕人那樣打情罵俏，但是說起話時卻也相當親暱。

我的主人也一直稱自己的太太「邦子姊」。邦子則叫他「喂」、「欸」，有時候也會叫他「小優」。彼此的稱呼似乎反映了夫妻倆的權力關係。

介紹得遲了，我的主人叫宮崎優作，是公立高中的數學老師。他現在是一年Ａ班的導師，得看管男女共三十二名的學生。

而我則如你所知的，是他的錢包。換句話說，我是一家之長的錢包，但是無法斷言「我是宮崎家的錢包」，那是因為掌管家計的人是邦子姊。她也是當地進修部高中的老師，不過現在請了假。邦子姊的肚子裡，懷著他們夫妻倆第一個即將誕生的小嬰兒。

「被信賴……你說誰？」

我的主人一邊把盤子和飯碗收到流理台一邊問。邦子姊在廚房的椅子坐下，挺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

「還用說嗎？當然是小優啊。一個偷竊被輔導的學生，不是叫家長來而是要求級任導師來，這是很稀罕的。而且那個學生甚至還說在你來之前什麼都不說，不是嗎？」

我的主人袖子捲起，拿著滿是泡沫的海綿，搖了搖頭說：

「那不是因為我受到特別信賴，而是三室的家庭有些不尋常。」

「是雙親不和之類的──」

「不。要說的話，正好相反。她的父親是銀行行員，三室考上我們學校之後，她父親也升任札幌的分行長。可是三室說她無論如何都想唸東京的高中，不想去北海道。她母親說怎麼可以要父親一個人去上任，小孩子應該跟著一起去才是，試著說服她，但是她就是不肯。」

「所以她沒有和父母住一起？」

「對。她現在住在姑姑家。所以，她被懷疑偷竊時，也不好連絡親人吧！」

邦子姊摸著肚子「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可是我瞭解她母親的心情，換成是我，比起任性的女兒，我也會選擇丈夫的。絕對。」

我的主人笑著說：「看到嬰兒的臉之後，你還會這麼說嗎？我會不會變得可有可無啊？」

「現在有時候也會啊！誰叫你那麼安靜。以為你不在，猛一回頭，卻突然看見你。」

「把人家說得像幽靈一樣。」

洗好碗之後，我的主人煮沸茶壺裡的水，重新泡好熱茶。這是為邦子姊泡的。真是個體貼的老公。

「喂，」邦子姊嘟起嘴吧吹著熱氣，她說：「說真的，你覺得呢？你覺得那個叫三室的學生是清白的嗎？」

我的主人想了一下。

「我想相信她是清白的。」

「也就是希望囉？不是肯定。」

「因為沒有證據啊。」

邦子姊慢慢地點頭。

「我覺得那個警衛非常失禮，豈有此理，可是也不能認定他是誤認而把事情鬧大。」

「這種事情要怎麼查出真相？」

「超市那邊說他們會在店裡找找那個掉了的東西。如果找到了，或許會成為線索。我會和三室再好好談一次。今天那孩子也很激動，一時也沒辦法知道整個狀況。」

邦子姊看著天花板喃喃地說：

「或許她真的偷了。」

「嗯。」

「或許根本沒偷，只是被誣賴了。」

「對。」

「又或者是，本來想偷，真要下手的時候，又退縮了。」

「唔……這有點……」

「又或者是，她沒有偷，但是做了什麼讓人起疑的舉動。」

「嗯，這有可能……」

「小優，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又想吃蜜豆了？」

邦子姊大笑，「那是害喜的時候吧？」

有一次她突然在半夜從床上坐起來說：「小優，我想吃蜜豆。」

邦子姊收起臉上的笑容。「我在想塚田的事。」

我的主人默默地望著太太。邦子姊挺著大肚子盡可能探出身體將臉朝著他。

「小優，我聽了你剛才的話，非常高興。你很冷靜，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斥責三室，也沒有一味地護著她。我覺得你的態度非常了不起。身為同業，我也覺得你很偉大。」

「謝謝。」

「但是這樣的你，為什麼一提到塚田的事，就會變得感情用事呢？」

我的主人從邦子姊身上別開視線，望向沒有畫面的電視。

「塚田的案子──不，那不是他的案子，是發生在他太太身上的案子，他是最傷心的人。」

「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知道。」我的主人有些煩躁地說。他只有在談論這件事時，才會那樣對邦子姊。

邦子姊欲言又止。她不是不高興，而是沒辦法狠下心來，即使攪亂丈夫的情緒都要把話說出來。

半晌之後，我的主人低聲說：

「只有狀況證據而已。只靠那些就判定是塚田犯的罪，這是不對的。」

又過了一會兒，這次是邦子姊說：

「是啊。」

我的主人似乎為了動氣的事感到難為情，嘴角露出些許微笑：

「你真的不想吃蜜豆嗎？」

【三】

翌日。

我的主人丟下我上班去了。吃力地打掃屋子的邦子姊，到了近中午時分，才在晾衣服的棚架上發現被扔在一邊的我。

「哎呀，真是的。」邦子姊笑道，對著肚子裡的胎兒說：「你爸爸真是粗心大意。忘了錢包，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了？」

嗯，總會有辦法的吧。

下午一點左右，邦子姊的母親帶著一大堆東西來了。邦子姊請產假之後，她的母親每個星期都會像這樣過來一次，兩個人一起吃午餐，這已經成了習慣。

拌壽司、豆餡麻糬、香蕉、牛奶、大阪燒──母女倆把這些毫無章法，但似乎會很撐的午餐一掃而空，一邊吃飯一邊興高采烈地談天說地。

兩人飯後喝著無咖啡因的咖啡時，八卦節目開始了。今天的話題應該仍是塚田和彥吧。我在棚架上面聽著。

「首先是連日來為給各位追蹤報導的涉嫌詐領保險金而交換殺人的最新消息──」

雖然裝模作樣地說是「涉嫌」，但電視台早就認定塚田和彥是兇手了。不論哪一個播報員，口氣上都像是在責怪警方還在拖拖拉拉些什麼似的。

「咦，邦子，你又在錄節目啦？」母親問。

「嗯。」

「優作要看的嗎？」

「對啊。」邦子姊說完輕嘆一聲。「看得正經八百的。」

「他非常關心呢。」

「簡直就像自己的事一樣。他還生氣地說：這種誇大嫌疑的報導，不可原諒！」

關於塚田和彥這個人，以及他受到什麼樣的懷疑，這裡可能需要說明一下。

這不是什麼複雜的案子。塚田和彥這個三十六歲的男子和森元法子這個女人，被懷疑共謀殺害彼此的丈夫與妻子，並且殺害了發現此事的塚田的前妻，以及森元隆一熟識的酒店小姐，以獲取保險金。關於這個案子已經有太多的報導了。

塚田和彥和森元法子承認彼此是情夫與情婦的關係。這一點非常明確。

「你明明和法子外遇，為什麼還和早苗結婚？」面對這個質問，和彥這麼回答：

「我不想背叛早苗，我本來想，和她結婚的話，可以忘掉法子。」

雖然自私，但是那種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

據說和彥和法子兩人是和彥與前妻逸子剛結婚時相識的。當時法子在工商區的保險代理處上班，和彥則是客戶。他當時也才剛成為「潔娜維芙」的合夥人。

「我立刻就愛上他了。可是他是個有婦之夫……儘管如此，我還是和他交往，但是只持續半年左右，最後還是分手了。之後我和隆一結婚，可是我和隆一結婚沒多久，和彥就和太太離婚了……」

和彥前妻的父親說，他們離婚的原因是和彥有情婦，並且斷言那個人就是法子。

和彥和法子一樣老實，即使是對自己不利的事，也毫不害臊地直言不諱。他們難道不曉得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遭到媒體的抨擊嗎？

說到法子，她甚至說出這種話來：

「隆一被殺的時候，我很傷心，可是我也閃過這樣的念頭：啊，這樣一來，我就自由了，或許這次我真的可以跟和彥結婚了。但是那個時候，和彥已經和早苗小姐訂婚，不管我怎麼求他，他就是堅持『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

她輕輕一笑，「我們兩個人，好像總是彼此錯過呢。」

再加上最近發現了另一件事：法子偷偷跑到塚田和早苗的婚禮上，想見塚田一面。她在名片背面寫下「我沒有忘記約定 Ｎ」等字句，想透過早苗的外甥交給塚田。據少年說，得知這件事的塚田驚慌失措，打電話對法子怒吼，還叫她「在計劃順利進行之前不要接近我」。他說，塚田確實說了「計劃」兩個字。

少年說，發生這件事之前，他便對早苗與塚田的婚事感到不安。這孩子真敏感呢！可是他身邊的大人都不相信他的話，而且，不幸的是，最關鍵的名片被不良少年搶走了，少年因而無法證明確有其事。

但是他沒有放棄，他一直努力想要找出搶走自己錢包的不良少年，要他們作證。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他的努力有了回報，他終於找到那些不良少年。雖然他因此被圍毆，而且右手骨折，卻完美地達成目的。那些不良少年的說辭證實了法子當天的行動，因此她與塚田共謀的旁證又多了一項。

只是對早苗的外甥來說，遺憾的是，當他這樣的堅持得到回報時，他最喜歡的阿姨早已遇害了。這也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同情。每當八卦節目提到這個話題，畫面出現談這件事的少年裹著石膏的手臂時，邦子姊也會露出一臉難過的表情。

另一方面，法子對這個新的旁證如此說明：

「我說我沒有忘記的『約定』，是他說不管和誰結婚共組家庭，也會在內心的一角永遠愛著我。」

法子一副溫順地用手抵在嘴邊這麼聲稱。

「塚田和早苗小姐結婚之後，雖然我已經放棄了，可是仍覺得不甘心，曾經打電話騷擾早苗小姐。」

塚田也承認法子來參加婚禮，以及他因此打電話給法子，和她吵架的事，然而他卻表示並沒有早苗的外甥所告發的那些事。

「小孩子那受了傷的心靈急著想要找個人為阿姨的死負責。為了那孩子，我也很希望警方能夠盡早將兇手逮捕歸案。」

是太過於愚昧還是天真無邪？因為過於清白所以不管說什麼都不怕？還是對自己的殺人計劃有著絕對的自信，所以毫不在乎──究竟是哪一種呢？

這兩個人的情況讓人摸不著頭緒，再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了。而且也沒有半點確鑿的證據（拜八卦節目之賜，這個名詞已經很稀鬆平常了），有的只是旁人不斷地瞎起鬨。身陷漩渦中的那兩個人，由於群眾的看法各異，倒像是勇敢地承受這場風暴。

今天的八卦節目又再次談到和彥的車牌。由於沒有戲劇性的新發展，因此每隔三天，話題就會重複一次。

這件事與酒店小姐的屍體被發現有關。一名十九歲的巴士導遊小姐發現了那名酒店小姐的屍體，而且這名導遊曾在發現屍體的現場看過「疑似塚田的人」。不僅如此，塚田還曾經以乘客的身份搭乘她執勤的觀光巴士。

但是那只是「疑似塚田」，她無法確定那人「就是塚田」。因為那名乘客總是戴著墨鏡，有時候好像也戴假髮──導遊小姐不是很確定地說。

即使如此，警方還是找到了另一條活路。他們找到了導遊小姐看到「疑似塚田」時在現場附近目擊可疑車輛的老人。老人的記憶無誤，他所說的車種以及車子的顏色，和塚田和彥的車子完全吻合！

然而車號不同。那部可疑車輛的車號，老人記得很清楚。之後電視上也報導過好幾次這個車號。那是同樣居住在東京的某家公司幹部的車牌號碼，而且已經向警方報失，正確地說，他是告訴警方「只有車牌被偷了」。

車牌的確可以更換，但是也不能就此斷定是塚田和彥幹的，因為和彥那種車子，全日本不止一台。

而且那個關鍵的車牌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邦子姊對沒什麼興趣地盯著電視的母親說：

「小優他啊，徹頭徹尾相信塚田這個人呢！」

「真的嗎？」

「嗯。他說：塚田是我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沒錯。這個棘手而血腥的案子，與平靜的宮崎家有所關連的就僅只是這樣而已；塚田和彥是我的主人宮崎優作國中一年級的朋友……

【四】

這天夜裡，我的主人遲遲沒有回家，也沒有任何電話連絡。當時鐘的指針快要走到晚上九點的時候，就連剛強的邦子姊也開始不安了起來，到處打電話。

時間剛過十點，主人才回到家裡。玄關的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打開了。

「我回來了。」

「你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邦子姊的聲音突然停住，接著透著些許害怕地說：

「小優，你的臉好蒼白。」

我的主人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廚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三室她──失蹤了。」

「你說什麼？」

邦子姊大吃一驚，我的主人抓住她的手臂，要她坐下，接著他繼續說：

「不要緊的。已經找到了，她現在在醫院，睡著了。」

「她受傷了嗎？」

「她割腕自殺。在她家附近的大樓樓頂上。」

主人說她是在中午過後不見的。

「我也嚇了一大跳……到學校一看，一年級教室樓層的公佈欄上貼出校內新聞的號外。」

所謂校內新聞，是指新聞社每個月發行一次的壁報新聞。

「上面寫了三室偷竊的事。到底怎麼會……昨天我接到電話趕去超市時，也顧慮到不讓學生們起疑的……」

呃……。我心想，他的顧慮實在不能說是成功。

邦子姊緊握丈夫的手。

「其他學生也會去桂冠超市吧！或許是誰看到了當時的情況。一定是這樣。」我的主人垂著頭。邦子姊繼續說：「那她被當成小偷了嗎？」

「沒有。反而是很憤怒地說她是被冤枉的，而且上面也沒有把三室的名字寫出來。」

「那新聞社不就是站在三室這一邊嗎？」邦子姊鬆了一口氣地說。

「是啊，新聞社是這樣啊。但是看到新聞的學生，反應並沒有這麼單純。就算沒有寫出名字，小孩子對這種事最敏感了，他們馬上就知道上面說的是三室。結果有人說專業警衛不可能犯那種可笑的失誤，他們一定是有根據才懷疑三室的。」

邦子姊眨著眼睛。

「啊？那叫什麼來著？邦子姊，你知道嗎？是叫反宣傳嗎？這麼說來她手腳不太乾淨，她曾經有過什麼事──如此一傳十、十傳百。暑假裡音樂教室不是丟了一支長笛，鬧得很大嗎？甚至有學生說，連那件事都是她幹的。那根本就無憑無據。」

好一陣子，邦子姊就這樣握著丈夫的手，默默不語。我的主人低垂著頭。

「所以，她再也待不下去，跑出學校，尋找自殺的地點嗎？」

「一定是這樣的。幸好搶救得快。聽說傷口很淺。」

「連絡家長了嗎？」

「連絡了。他們應該會立刻趕來。」

唉，累死我了──我的主人呻吟著，伸了個懶腰。

「都是我害了她。」

「這不是你的錯。」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好了，也應該一開始就相信三室是清白的。那樣的話，就算她看了壁報的新聞，或許就不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到了尋死的地步。」

邦子姊沒有說話。一會兒之後，她悄聲問：「那你現在相信她是清白的囉？」

「當然啦，她都想死了。」

邦子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微笑地說：「看你的臉色，先去洗個澡比較好吧！」

※※※

直到了半夜，兩個人都還醒著。儘管三室直美已經獲救，我的主人的心情可能仍無法平復，沒辦法立刻安眠。兩個人在被窩裡仰望著天花板聊了許久。

「並不是因為昨天跟你聊了那些事，不過今天到處找三室的時候，我一直想著塚田的事。」

「什麼事？」

「他──一定很難受吧。你想想，他每天都面臨和今天的三室一樣的情況，而且全日本都指責他是個卑鄙的兇手。明明沒有半點證據，有的只是臆測和狀況證據而已。」

邦子姊沒有立刻回話。我的主人繼續說：

「塚田他──我所知道的塚田，不是會執迷於金錢的人。他不是一個會為了保險金而殺人的人，他才不會為了錢──」

邦子姊終於低聲地說：

「小優，那是因為你自己是這樣的人，你用你的標準去看塚田，所以才會覺得他是那樣的人吧？」

沒錯……我也這麼想。

他是個薪水微薄的老師，不久孩子就要出世了。錢再多都不夠用，卻不會自動送上門來。我的主人總是讓我餓肚子，他偶爾探看我的懷裡，輕聲地嘆息，因為我總是乾癟癟的，讓他覺得有些淒涼。大約半個月前，他帶著擔任顧問的繪畫社學生到學校附近的神社寫生，在販售窗口買了「金運護身符」，放進我的懷裡。我再珍惜不過地把它懷抱在有拉鍊的內袋。

說是護身符，其實不過像我的主人的小指甲那麼大的東西，是個小青蛙造型的陶器。據說將它放進錢包，錢就會「回來」〔註〕。與其說這是迷信，聽起來倒更像是冷笑話。即使如此，我的主人仍然很珍惜這個小青蛙。

◇　◇

註：日文的「青蛙（カエル）」與「回來（かえる）」同音）

◇　◇

我的主人就是這種人。就算窮得發慌，就算有時會為此感到有些淒慘，但是他想到的也只是將招財的小青蛙放進錢包而已。這再普通不過了，既膽小，又平凡。對這樣的人來說，即使是老友，他對那樣一個除了妻子之外另有情婦，並且為生意興隆的餐廳的合夥人、奢華度日的男人的價值觀，真的能夠理解、想像嗎？

目前尚無法認定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有罪。不，不能這麼認定，這點邦子姊應該也非常清楚。因為她每天錄下八卦節目，就是為了聽丈夫一邊觀看，一邊一一指出節目中煞有其事地敘述的「推理」、「推測」、「假設」、「證詞」、「告白」是如何地充滿先入為主的偏見和成見。

（蜜月旅行去潛水時，塚田對溺水的早苗見死不救這種事誰會知道？事後用異樣的眼光看事情，什麼事都能挑出毛病來。）

（塚田會跟女孩子搭訕騙錢，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事。我們從國中、高中就在一起，連放假時也都一起行動，如果連我都不曉得的話，那就根本不可能。那一定是騙人的。）

「你真的很喜歡塚田呢。」

邦子姊靜靜地說。我的主人也靜靜地回答：

「嗯，是啊。」

「為什麼？」

「因為他讓我成為一個男人。」我的主人輕笑。「當然這沒什麼別的奇怪意思。是啊，或許該說，是他讓我成為一個『人』才對。」

「你本來就是個人啊！非常溫柔的人。」

謝謝──我的主人說，然後沉默了半晌。邦子姊的嫁妝鐘擺掛鐘敲了一下。

「邦子姊，我啊，一直到十四歲之前都有非常嚴重的口吃。」

邦子姊可能是吃了一驚，突然抬起頭來。

「真的？」

「嗯，真的。只是去麵包店買條吐司，都可以搞得天翻地覆。可能因為我是獨生子又懦弱的關係吧……身體也不是很健康。」

所以我的主人一直都沒有朋友。

「當時我家養了一條狗，雖然是雜種狗，但是聰明又可愛，從小狗的時候，就由我照顧。牠叫小鐵。我當時覺得，只要有小鐵，我就不會寂寞了，而且不管我的口吃有多嚴重，小鐵都不會笑我、糗我。」

但是，在我的主人國中一年級的秋天，小鐵突然失蹤了。

「我蒼白著一張臉，到處找牠。當時下著雨，可是我連要撐傘都忘了，拚命地找。」

那個時候出聲問他「怎麼了」，幫他一起找的就是塚田和彥。

「我家和他家離得很近，可是不同班──而且塚田非常受歡迎。他長得帥，運動細胞又好，腦筋也不差。他很受女孩子歡迎，卻不會因為這樣而驕傲。他很有耐心地從焦急且口吃得說不出話來的我口中問出詳情，和我一起被雨淋得濕淋淋的，尋找小鐵。」

「找到了嗎？」

即使是現在，我的主人一想起這件事好像還是非常難過，他慢慢地回答：

「找到了。在附近廢工廠的垃圾堆裡。牠身上沒有傷，或許是吃了毒野狗的毒餌也說不定。都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

我的主人不忍丟著小鐵的屍體不管，可是隨便掩埋的話，或許會被挖出來，長出蟲子，這也很讓人難過。

「後來，塚田說他知道一個好地方。他當時很迷攝影，好像時常和他爸爸去旅行攝影。他說離鎮上不遠的地方，有個自然保育森林。他說那裡風景很美，適合當墓地。那天是星期六，第二天我們就把小鐵裝進旅行箱，兩個人一起搭電車出發了。那是個有輪子的旅行箱，當時是很稀罕的東西，而那也是塚田借我的。他家是有錢人。」

兩人一起在小山丘埋葬了小鐵，並且在上面堆了石塚，石塚附近有一棵樹齡百年的大樟木，所以很容易記住位置。

「之後我開始和他做朋友。他拿我當正常人看，不會笑我，也不會戲弄我。塚田一直陪著失去了小鐵、手足無措的我。」

「你曾為他做過什麼事嗎？」

「有啊。只有一件。他腦筋很好，不過數學不太行。相反的，我只擅長數學，所以可以教他。想到像我這種人也有贏過他的地方，光是這樣，就覺得有自信了。」

「他是那麼優秀的小孩嗎？」

「這樣說或許會被現在的學生笑，不過他當時真的是班上的偶像。和他在一起，被他說是朋友，別人看你的眼光也就不一樣了。」

主人的口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愈來愈輕微，等到注意到時，已經完全好了。兩個人的交往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塚田和彥應屆考上大學，而我的主人落榜重考，才逐漸疏遠。即使如此，兩人一直到接近三十歲大關之前，一年至少都會見一次面。

「是塚田讓我變成一個『人』的。像他那樣溫柔善良的人，不可能會為了保險金殺人的。」

對於主人斬釘截鐵的結論，邦子姊沒有反駁。她反而是問：

「小優，你最近見到塚田是什麼時候？」

「不曉得耶……什麼時候呢？我們兩個的結婚典禮上吧？」

「是啊。那個時候他也已經結婚了。不是跟早苗，而是跟前任的太太。」

「嗯。」

「但是他並沒有告訴過你吧？」

「可能有什麼原因吧！」

「他的朋友之中曾經接受電視採訪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早苗之前就已經結婚、離婚了，每個人對這一點都很驚訝，大家都以為他是第一次結婚，連早苗的家屬也是。」

一陣不悅的靜默之後，我的主人問：「邦子姊，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塚田和彥並不是完全沒有缺點的人，連結婚這種人生大事也會對朋友有所隱瞞。」

我的主人沒有回答，於是邦子姊坐了起來。

「哪，老公，我不是連你的回憶都要破壞，可是，人是會變的。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很擔心。你一副熱衷得好像要為塚田發起募款活動似的，如果事情是往好的方面發展那還好，如果不是的話──如果他真的殺了自己的太太，我一想到你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的主人終於說：

「我知道。可是，不要緊的。不會變成那樣的。晚安，邦子姊。」

回答「晚安」的邦子姊似乎遲遲無法入眠。

【五】

兩天後，超市的那位前輩警衛連絡我的主人，說那個「迷你情境」找到了。我的主人又前往警衛室去了。

「在準備焚燒的垃圾集中箱裡找到的。」

「這還真是──」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用了金屬探測器。這個商品有很多地方是不銹鋼材質，所以很容易有反應，而且旁邊都是可燃垃圾，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放在桌子上的「迷你情境」髒兮兮的，而且少了紅色的腳踏車。

「可是，它被扔在垃圾箱裡，這是怎麼回事？」

前輩警衛謹慎措詞，慎重地說：

「不管是誰，不過應該是偷了這個東西的人在被追趕時，把它扔進店裡的垃圾回收員的籠子裡的。那個追著她的警衛就會去定點的垃圾桶裡找，也不會想到要去查看那位垃圾回收員收走的垃圾。」

接著他咳了一聲。

「宮崎老師，聽說那個學生自殺未遂，是嗎？」

「是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認為三室是清白的。」

前輩警衛似乎相當困窘。

「我也沒有要狠心傷害青春期的孩子的意思。學校打算怎麼處理？」

「我和校長以及學年主任的老師商量之後，決定由我全權處理。三室的父母也同意。」

「哦，她的父母也是啊！」

「這太奇怪了。」鼻音插話了──是那個鼻炎警衛。

「父母來到這裡，聲稱女兒是無辜的，這還可以理解。可是他們就這樣善罷甘休了？搞不好做父母的也很清楚女兒的手腳不乾淨，才覺得這麼遮羞了事，是嗎？」

我的主人幾乎弄翻椅子地猛然站起，但是對方也很固執，他好像擋住我的主人說：

「老師，我得事先聲明，我可是親眼看到的。那個女孩子你可不能大意，馬上就抽抽搭搭地哭，裝出一副柔弱的樣子，其實是不好對付的。」

「那是因為你用那種角度看孩子，才會這麼覺得。」

「這個老師真是令人同情。」鼻炎警衛不屑地離開了。

一會兒之後，前輩警衛說：

「雖然有點棘手，不過這裡由我負責，老師，我就相信你好了。這次就當做是我們誤判，非常抱歉。」

我的主人和前輩警衛握手。

※※※

這個週末，我的主人要去北海道，那是為了將三室直美送回她父母身邊。

直美只在醫院待了兩天，之後便回到姑姑家療養。趕到東京的母親要她一起回北海道，當時她不肯答應，可是到了週末，她突然說想回父母身邊，而且還要熟悉這整個事情經過的宮崎老師陪她一起回去，也好跟她的父母好好談一談──她這麼「請求」。級任導師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的主人似乎相當猶豫，更何況邦子姊即將臨盆，他很擔心太太的情況，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會生了。

結果做這個決定的是他掛慮的邦子姊。

「你去吧！和三室的父母好好談一談也好。」然後她用有些諷刺的口吻追了一句：「要是因為你沒跟去，她又自殺未遂的話就糟了。」

於是我的主人前往羽田機場。

從聲音聽來，三室直美似乎已經恢復了。她甚至有些興奮。兩人辦完登機手續，我的主人帶頭走在前面。

經過金屬探測器時，有了麻煩。我的主人順利通過，但是三室直美一通過探測器便響了起來。

試了兩次之後，工作人員半帶苦笑地說：

「真奇怪呢。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帶了隨身聽之類的東西？」

「沒有啊。」直美也笑著回答。

由於是女高中生，工作人員的態度很溫和。工作人員稱讚「好漂亮的格子外套」，似乎是正在檢查直美。

「好奇怪呢，沒有東西啊。」

但是探測器仍然響起。

「可以請你脫一下外套嗎？」

直美好像照做了。工作人員翻過外套，然後──有什麼東西掉到通道的地板發出「鏘」的聲音。

我就像平常一樣，被放在主人的西裝內袋裡，因此我馬上就察覺了，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不久，我聽到不瞭解內情的工作人員開朗的聲音：

「哎呀，好可愛。好小的紅色腳踏車喔！是這個讓探測器響的！」

直美被懷疑偷竊時所穿的那件格子外套上面的口袋有蓋子，而且還扣著釦子。

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會有東西掉進去。

直美開始放聲大哭。

這次我的主人似乎沒有立刻安慰她。

※※※

「是想引人注意吧？」邦子姊說。「她可能是希望你注意她吧。雖然我覺得她很可憐，不過她行為偏差是事實。」

「總覺得失去了當老師的自信……」

我的主人很沮喪。

「沒想到三室竟然說謊……甚至鬧到自殺未遂的地步……」

邦子姊安慰他：「我說啊，人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有時候是會不惜犧牲以騙取別人的信任的。我聽到她的傷口很淺的時候就發現了。」

我的主人好像胡亂地抓抓頭髮。

「可是，你別忘了，我最喜歡你的這種純真了，而且我認為這件事對學生絕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宮崎老師被騙了──我想不會有學生這麼笑你的。大家應該都各有所感吧。」

難就難在要如何看到相信人這件事。即使被騙也要相信──如果學生能體會其中的意義就好了。

我的主人似乎被這件事影響了好一陣子，真是太純情了。

幾天之後，我的主人和平常一樣，看著邦子姊錄的錄影帶時，發出叫聲：

「邦子姊，這個──」

「什麼？」

「這個，這張照片。」

我在棚架上看著電視──是一張照片的特寫畫面──一個大約是國中生的男孩，穿著牛仔褲和Ｔ恤，雙手比出勝利的手勢。

那是兒童時代的塚田和彥。

「這怎麼了嗎？」

我的主人將錄影帶暫停，指著畫面說：

「這張照片的背景是堆著石頭的石塚，對吧？那就是小鐵的墓。」

邦子大為吃驚，「真的？認得出來？」

「當然認得出來，我怎麼可能忘記？我和塚田兩個人堆著石頭──我哭得稀里嘩啦，塚田也哭了。我們沒有拍什麼照片，就算要拍，也不可能像這樣笑瞇瞇地比什麼勝利手勢。」

主人繼續播放錄影帶，傳來電視裡的聲音：

「這是我跟和彥一起去野餐的時候拍的。小犬當時才國中二年級，卻比我更清楚山路──」

國中二年級，這麼說來，那已經是替小鐵立好墓之後的事了。照片後面的石塚一定是小鐵的墓。

說話的是塚田和彥的父親。他極力地強調兒子是個多麼可愛、多麼活潑的少年。

「這裡是小犬最喜歡的地方，風景非常棒。我記得小犬說這個石塚也是他做的，他自豪地說：『做得很棒吧？』從照片上也看得出來他那高興的模樣吧？」

我的主人瞠目結舌。

「為什麼？」

沒錯。為什麼？

「為什麼塚田會在小鐵的墓前笑得那麼得意？」

※※※

之後，盤踞在我的主人腦海中的想法，我並不知道，可是儘管如此，我也想像得出來。

口吃、孤獨且不起眼的少年，只與狗為伴。這樣的少年，在失去了重要的狗朋友時，我便來助他一臂之力，然後讓他對我心悅誠服……

這樣一定很爽吧！應該很爽的。這與三室直美從我的主人身上贏得了同情與呵護時的興奮心情是一樣的。

沒有比能夠任意操縱人心更有趣的遊戲了。

所以塚田和彥才會笑得那麼得意，不是嗎？因為，小鐵的墓就等同於是和彥贏得了那個卑微朋友醉心於他的紀念碑。

再進一步想，從孤獨的少年身邊奪走他唯一的朋友小鐵的會不會就是和彥？

是他為了博得讚美而下的毒手。

安葬小鐵的地方正是和彥所中意的，是他個人的秘密場所。

亦即他收藏戰利品的場所。

我不曉得我的主人是否和我想的一樣。唯一確定的是，那個週末，他把邦子姊送回娘家，自己回到故鄉的小鎮。

他出門前對邦子姊說：

「這實在很蠢，也毫無根據，可是俗話說本性難移，總之它就是在我的腦海裡徘徊不去。」

他登上山丘──小鐵長眠的山丘。經過了二十四年的歲月，地形變了，路也改了，我的主人無從判斷，最後並沒有找到小鐵的墓。

然而到了傍晚，在車站附近的餐廳休息的他，卻聽見了驚人的消息。

可能是到塚田和彥故鄉採訪的某家民營電視台小組也在餐廳休息吧，此時在外面搜集情報的一名成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

「喂！發現車牌了！」

眾人一陣緊張。

「在哪裡？」

「北側山丘上的開發地。是工人發現的。上上下下一片大騷動呢！」

開發地──我的主人喃喃地說。那個山丘被開發了。

「車牌果然也在那裡……」我的主人說。聽到這句話我便明白了──他懷疑車牌或許就埋在石塚旁，所以今天才會過來。

俗話說本性難移。

「不好意思，」我的主人夢囈般地向其中一名組員詢問。「發現車牌的附近應該有一個石頭堆成的石塚吧？應該有的，對吧？」

在一陣困惑的沉默之後，一開始帶回消息的聲音說：

「嗯，對。聽說是挖開石塚的時候，發現車牌的。」

那裡是塚田和彥最喜歡的地方。

收藏戰利品的地點。

說著「太成功了」，開懷大笑的地點。

我的主人離開餐廳，慢慢走向車站。

（人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有時候是會不惜犧牲以騙取別人的信任。）

二十四年前，被雨淋了一身幫忙尋找小鐵的塚田和彥……。

全身濕透了。

彷彿要重現那一幕似的，下起雨來了。

第八章　證人的錢包

【一】

ＰＥＲＳＯＮＡ　ＮＯＮ　ＧＲＡＴＡ──意指「不受歡迎的人物」。打開門時，候診室裡正播放這首曲子。

這陣子有這類服務的醫院增加了。為了有助於舒適地度過漫長的候診時間，以及讓患者放鬆而播放音樂，我覺得這點蠻貼心的。

我的主人習慣看診的這家牙醫，對這點似乎特別講究，在不同的時間帶，選曲也跟著不同。下午一點到五點左右，是小朋友常來的時間帶，播放的是《小狗圓舞曲》或《土耳其進行曲》等輕快的古典音樂。有時候也會播放「大家的歌曲」〔註〕，這麼說來，頗受大人歡迎的《漂泊的一圓銅板》這首歌，我和我的主人就是在這個候診室裡學會的。

◇　◇

註：大家的歌曲是ＮＨＫ於一九六一年開始播映的音樂節目，焦點在於播放歌曲。早期以兒童為觀眾，但也廣受大人喜愛。

◇　◇

而早上主婦及老人較多的時間帶，則播放有線廣播。在這裡歌謠和流行樂穿插播放，與其說是牙醫候診室，感覺更像美容院，蠻有意思的。

傍晚到夜裡的這段時間，則以上班族居多，選曲也頓時變得時髦起來。所以現在才會播放《ＰＥＲＳＯＮＡ ＮＯＮ ＧＲＡＴＡ》。此時剛過傍晚六點，候診室除了我的主人，沒有其他病人。

我的主人脫下鞋子，換上拖鞋，打開我取出掛號證，遞到櫃檯窗口。

「晚安，我要掛號。」她對櫃檯小姐說道，接著說：「候診室放了電視呢！」

我感到詫異。我被放在主人愛用的哥白林織品的袋子裡，看不到四周。

「嗯，是啊。」傳來熟悉的櫃檯小姐爽朗悅耳的聲音。「那些早上的病人要求放的。」

「真的啊……醫生人真好呢！」

「是藥商送的液晶電視啦，免費的，免費的。」

診療室傳來清喉嚨的咳嗽聲，櫃檯小姐和我的主人一起笑了出來。

「可是，為什麼這裡需要擺電視呢？回到自己家裡，想看多久都行，不是嗎？」

結果，櫃檯小姐苦笑地說：

「大家說想看八卦節目。現在因為那個案子，每天不是都鬧得沸沸揚揚嗎？」

櫃檯小姐口中的「那個案子」，我馬上就想到了，我的主人應該也是知道的。她嚇了一跳，心頭的一顫透過細瘦的手腕傳了過來。

「那個叫塚田的是不是真的殺了老婆，老人家跟太太們碰在一起儘是討論這件事，活像大家不是刑警就是偵探呢。」

真的，好有意思呢──我的主人雖然輕鬆地這麼回應，但是她應該是一點都不覺得好玩。

這其中的原因，只有我知道。雖然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我就是知道。

我，是我的主人──木田惠梨子──的錢包。

※※※

我和惠梨子認識不過一年左右，她是在去年秋天時買了我。當時她剛辭掉工作了三年的旅行社工作，領了一筆微薄的離職金。

惠梨子之所以買了我，是因為母親的勸說：

「你就要當家庭主婦了，買個好用的錢包，怎麼樣啊？外觀不好看，但是堅固耐用，可以放很多零錢，容易拿取的那種。不要再用什麼名牌了。」

我認為這是非常中肯的建議。乖巧的惠梨子聽從母親的話買了我──我與其說是錢包，形狀倒更像是在大大的雙珠扣式錢包上附的鈔票夾。

沒錯，惠梨子是因為結婚才辭掉工作。婚禮預定在今年十一月底舉行，大約只剩兩個星期的時間了。新娘子以及新生活的準備等，花費頗多；到目前為止，惠梨子一直從我懷裡將這些錢拿進拿出的。而我則一一看著她花用，因此我有把握，她一定是個好太太。

惠梨子的未婚夫叫高井信雄，比惠梨子年長七歲，今年三十歲。很傳統的，他們是相親認識，是所謂「先相親後戀愛」的類型，他們只要兩人獨處，就火熱得跟什麼似的。我替惠梨子感到萬分欣慰。

像我這種基於實用而製作的錢包，有著評判主人的眼光。我明白對柔弱的惠梨子而言，和個性認真的男人結婚，早日步入家庭，才是她最好的歸宿。儘管和她認識不久，但是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高井先生對比他小的惠梨子似乎疼愛到了極點。都已經三十歲了，多少應該也知道分寸，何況他也不是個愚笨的人，然而令人訝異的是，愈是這種男人，對惠梨子這樣的女性似乎愈著迷。要是惠梨子生了一個和她惟妙惟肖的小寶寶的話，高井先生一定會變成一個瘋狂愛家的人。

從訂婚到舉行婚禮，中間隔了一年以上的時間，這是因為高井先生非常忙碌，遲遲騰不出時間的緣故。而且十一月底舉行婚禮時，萬一發生了什麼大事件，最壞的情況，可能是在新郎缺席的情況下舉行也說不定。高井先生為了「小梨」，極力避免那種情況，但是唯獨這一點他無法保證。

如果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高井先生是新聞記者，而且是身任一家大報社的社會部、一個叫「機動部隊」的職位。像我這樣的一個錢包，雖然不瞭解那是什麼樣的工作，不過異常忙碌是錯不了的。想要知道他的工作情形，和他的錢包接觸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這個機會。

就這樣，在溫柔的雙親以及儘管忙碌、但對她全心全意的未婚夫的呵護下，惠梨子真的無比幸福，所以我也非常幸福。但是教人難過的是，我不得不用過去式來敘述這件事。

讓現在的惠梨子煩惱的事──或許會破壞她的幸福──發生在去年年底十二月十五日。不過，當時她完全沒料到那樣一件小事竟會演變成這等駭人的大事，其實那也是在今年的夏天才發展成大事的。

總之，先回到十二月十五日發生的事吧！那是個寒風刺骨的冬夜。

【二】

那天，惠梨子自己開車去拜訪婚後在山梨縣甲府市郊的朋友。她是惠梨子從小就非常要好的朋友，即將臨盆。惠梨子帶著賀禮去探望她。那是個大搖籃，因為有這件大行李，惠梨子捨搭電車，改為開車前往。

她對自己的開車技術原本就很有自信。惠梨子事事都依賴人，唯獨開車這件事能讓她變得積極。

這其中有個教人感動的原因。惠梨子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將來結婚，在都內買房子恐怕是不可能的，或許會在近郊，而且是離車站有些遠的地方，如果考慮到接送通勤的丈夫、購物，以及將來孩子通學等等，還是得熟悉開車才好。我要累計經驗，熟悉開車技巧。

和高井先生訂婚之後，她便告訴他這個想法，並補了這麼一句：

「或許你也會調到鄉下的分社，到時候車子也是不可少的吧。我得要成為一個好駕駛才行。」

高井先生一聽便笑著說：「不用拿到Ａ級執照〔註〕也沒關係吧！」不過，我猜他應該是大受感動的。

◇　◇

註：賽車執照。需為日本自動車連盟的會員，並擁有Ｂ級執照，參加過至少一次公開賽，在Ａ級執照的講習會及測驗（筆試與路考）中合格後，即可取得。

◇　◇

惠梨子一早就離開東京，在上午抵達朋友家。快臨盆的女人與即將結婚的女人有聊不完的話題。朋友的先生跟惠梨子也熟識，而且彼此又有深交，所以惠梨子一開始就打算在那裡住一晚。事實上，他們越聊越起勁，三個人一直聊到晚上是十一點過後。

然而朋友卻突然在這個時候覺得要生了。

比預產期早了將近三個星期。朋友的先生急忙讓她坐上車，連夜趕往固定產檢的甲府市婦產科醫院。惠梨子則留下來負責看家。

惠梨子曾來拜訪過好幾次，彼此又是熟識的朋友，所以惠梨子毫無畏懼地接下深夜看家的任務。抵達醫院的朋友的先生、以及接到朋友先生連絡的雙方家長打電話來，她都應對有方，擔任連絡的工作。雖然擔心第一次生產的朋友，不過可能是想到即將出生的嬰兒，惠梨子的聲音顯得既開朗又興奮。她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未來吧！

如此這般，似乎直到深夜燈都還亮著。不知是否因為這樣，那個男人才會來拜訪惠梨子留守的這個家。

我一直被收在她的手提包裡，沒能看到那個男人的臉。我只聽見玄關的門鈴響起，以及惠梨子以為是朋友夫妻倆的雙親趕到，急忙去應門的腳步聲。接著我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

「抱歉，深夜打擾。」那個聲音說。說話彬彬有禮，聲音聽起來落落大方。

「車子突然沒汽油了，我被困在這附近，動彈不得。我是從東京來的，對這一帶完全不熟，很傷腦筋。能不能跟你借一下電話？」

惠梨子是個行事謹慎的人，而且這裡是她不熟悉的城鎮，再加上她是替朋友看家，所以她應該是上著門鍊回應的。

當然，她不可能回答「好，請進」。當然不能讓陌生人進家裡來。惠梨子聰明地回答：

「很抱歉，我幫朋友看家，不能擅自借你電話。不過，這家人很快就會回來了，或許你可以晚點再過來看看。」

自己是幫人看家，但是這家人很快就回來了，我不是一個人唷──她這麼應付對方。當然，這個人或許真的是遇到困難的旅人，但也可能是利用這種藉口接近，心懷不軌。

結果，男人放棄了，「這樣啊，那就算了。抱歉，深夜裡打擾了。」

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雖然有點驚險，但畢竟沒事。

接著在醫院的朋友的先生打電話來。

「還沒有進去分娩室嗎？要等到早上？真辛苦……現在才剛過一點呢！」我記得惠梨子是這樣說的。換句話說，那個男人大約是凌晨一點的時候來的。

第二天早上大約七點，嬰兒出生了。接到電話的惠梨子高興地直拍手──是個女孩。之後一時之間，頻頻電話來往，到了八點左右，朋友的母親來了。她向惠梨子道謝之後說：

「可以請你去醫院看看嗎？去看看嬰兒！」

當然，惠梨子也這麼想。她收拾行李，決定開車去。她打算先去醫院，然後直接回東京。

當惠梨子走近她停在朋友家門前的車子時，撿到了事後成為矚目焦點的「證據」。

「咦？」她喃喃地說，蹲在地上，撿起了什麼。她拿著那個東西想了一會兒，然後環顧四周。我記得她說：「是昨晚那個人吧。」意思是要求借電話的那個人掉了什麼東西。

惠梨子將撿到的東西放進手提包的內袋。那是一張像提款卡的東西。當時她可能是打算送去派出所。

只因嬰兒出生時的一陣忙亂，她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她回到東京一陣子之後，翻找手提包裡的記事本時才想起。

「哎呀，我把它帶回來了。」

惠梨子吃驚地喃喃自語。她側著頭，取出卡片，裡裡外外仔細地看了看。卡片的背面擠滿了細小的文字。

「啊，這樣的話，可以直接拿去還。」

她這麼說道，將它放進我裡面的小夾層裡。如此一來，我終於知道它是什麼卡片了。

那是某家俱樂部的會員卡，上面寫著「維京俱樂部」，可能是健身俱樂部之類的地方。從惠梨子的話聽來，她好像知道這家具樂部。

另外，那張卡片的正面用羅馬拼音刻上會員的名字。

「ＫＡＺＵHＩＫＯ　ＴＵＫＡＤＡ」

當時惠梨子和我完全不曉得這個名字背後的意義。

※※※

數日之後，去銀座買東西的惠梨子從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往昭和大道走了一段路，進入一家新落成的大樓，裡頭有個寬敞的大廳，播放著悅耳的音樂。惠梨子從皮包裡拿出我，走進櫃檯，從我的夾層裡取出那張撿到的卡片，交給櫃檯小姐。

「不好意思，我撿到這個東西。」

櫃檯小姐向惠梨子道謝，但是惠梨子打斷她的話，很快轉身離開了。她還得去買很多東西，再加上撿到卡片的經過，讓她不太想有什麼牽扯吧。

之後她完全忘了這件事。不管是那張卡片、刻在卡片上的名字、還是深夜來借電話的男人的長相。

直到夏季來臨，那個男人的臉和名字被電視的八卦節目一再地報導為止。

塚田和彥──現在全日本人都想知道他的事，注意他的事，甚至連牙醫候診室裡都可以聽到他的名字。

這個人涉嫌與森元法子共謀，為了保險金殺害了包括彼此配偶在內的四個人。

【三】

「唉，惠梨子，又有無聲電話。」

惠梨子看完牙醫回家之後，母親這麼對她說道，口氣顯得有點擔心。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心裡真的沒譜嗎？」

惠梨子也無精打采地回答：「沒有啊！一定是惡作劇啦。現在的電話不是連亂打的電話號碼都會記錄下來嗎，所以才會連著打好幾次。」

「是嗎？」母親似乎在想什麼事。「真的是這樣嗎？牙齒還要多久才會好？」

「好像還要很多次。醫生說智齒也拔掉比較好。」

母親勸她最好在婚前檢查有沒有蛀牙，如果有的話，就先治療。她說：「要是懷孕了，牙齒就會變差！」

「太急了吧？」惠梨子雖然笑著說道，卻馬上去看牙醫。我就是喜歡惠梨子這種乖巧的地方。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被母親這樣問，惠梨子笑了一下說：

「被牙醫鑽了牙齒，沒有人還會活蹦亂跳的吧？」

「哎呀，可是也有人喜歡那種嘰、嘰的聲音呢。」

惠梨子脫下外套，連同放著我的皮包一起掛在客廳的衣帽架。惠梨子和母親喝了一杯茶，然後一起準備晚餐，聊了許多事，像是料理的調味、今後得買齊的東西、當天天氣的預測……。

「不去蜜月旅行真的沒關係嗎？」

高井先生和惠梨子不去蜜月旅行，而是利用年底年初的假期去高井先生的故鄉福岡。惠梨子點點頭說：

「高井不曉得會被調派到哪裡。他希望趁現在和雙方家長密切來往。」

「他也常來我們家呢，」母親高興地說。「乾脆入贅好了。」

這是真心話吧。因為惠梨子是獨生女。

兩個人開心地一邊聊天一邊做晚餐。不久，惠梨子的父親回來，開始吃晚餐，愉快的談話不斷。知道惠梨子內心憂鬱的我聽起來，她那有些過高的音調，讓人覺得她似乎在勉強自己，不過就算擔憂也沒用，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傍晚的新聞出現塚田和彥的名字時，惠梨子好像吃了一驚。

「有關連日報導的涉嫌保險金交換殺人──」

「怎麼又是這件事啊！」父親說。「我們的事務所也是，那些女孩子跟定時工的歐巴桑一聚在一起就是聊這件事。」

「實在是心狠手辣啊！」母親的聲音有些嚴厲。「為什麼警方不趕快逮捕他們？怎麼能讓這種人逍遙法外呢？」

惠梨子輕聲說：「沒有證據啊。」

「哎呀，應該有吧！前陣子不是吵著說發現車牌了嗎？」

惠梨子的母親說的「車牌」，與第四名死者有關。發現酒店小姐葛西路子的屍體的樹林附近，好幾次有人目擊到可疑的車子，那部車子雖然與塚田和彥的愛車極為相似，但車牌號碼卻不同。目擊者所看到的車牌是從別的車子偷來的，並非和彥的車牌。

然而那個關鍵的車牌，於十月底在和彥故鄉的山裡被發現了。在警方的追問下，和彥坦承是他埋的，但是關於這其中的理由，他卻是這麼說的：

「大概是十月中旬左右，有人在樹林裡目擊到車子的事成為話題時，那個車牌被人丟進我家的車庫。我當時如果立刻報警就好了，可是我想絕對不會有人相信我，才偷偷把它埋了。請相信我！我是無辜的。我是被陷害的，那個人不但殺了我的妻子，還想嫁禍給我！」

根據警方的公佈，被發現的車牌上沒有留下指紋。因此，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雖然以重要關係人的身份遭到嚴厲的偵訊，卻依然未被逮捕。

但是媒體和世人沒有人相信他們的說辭，大家都認為這兩個人共謀殺害了四個人。

不，是大家都這麼期待。

「隨便怎樣都好，趕快把他們抓起來，之後再慢慢調查不就好了？」

連惠梨子那還算明理的母親都會說出這種話。大家打從一開始就認定塚田和彥和森元法子是兇手。

他們兩人的確有太多可疑的地方。我也這麼認為。但是這兩個人被世人如此厭惡的一大原因，應該是他們人性上的缺點吧？塚田風度翩翩又瀟灑，而且是個有錢人，而法子年輕貌美，但是他們卻給人一種少了什麼的感覺。他們蠻不在乎地承認各自結了婚卻彼此外遇的態度，與其說是老實，似乎更給人一種厚顏無恥的感覺。

可是，不管他們多麼厚顏無恥、多麼不討人喜歡，也不能因此認定他們殺人，這是絕對不行的，然而世人卻忘了這一點。

所以惠梨子很痛苦。

如果這一連串的殺人案真的是和彥與法子所策劃，一旦這四起殺人案裡有一件他們兩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證明兩人都不可能殺人的話，那麼所有的情況都會被推翻。再怎麼不相干的人也不至於說出「只有那一件他們是買兇殺人」的話來。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一切均起因於森元隆一的命案，命案於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發生：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他在東京被殺害了。由於塚田和彥的不在場證明無法確認，所以被認為是他幹的。

但是就在同一天夜裡──凌晨一點的時候──向當時人在甲府市郊拜訪朋友繼而替朋友看家的惠梨子借電話的就是塚田和彥──儘管他本人好像忘了這件事。

惠梨子在週刊雜誌看到他的照片便立刻想起這件事來，她想起他的臉，以及他掉落的會員卡。

可是已經太遲了。對這類社會新聞不感興趣的惠梨子，直到今年夏天快結束時才終於聽聞塚田與法子的案件，當時輿論已經一面倒──兩人是兇手。

每一個人都這麼說，這麼吶喊，這麼相信。

惠梨子能夠證明塚田和彥的不在場。人在甲府的他，不可能殺害在東京的森元隆一，以時間上來說，也絕不可能。可是惠梨子也非常明白，事到如今才說出來，不曉得會被捲入多麼大的風波。她會被媒體追逐、追查、苛責，世人也會以好奇的眼光看她吧！

而且惠梨子即將和身為新聞記者的高井先生結婚，大報社對這起保險金殺人疑雲的報導原本一直很克制，但是找到車牌之後，也開始一股腦地報導有關塚田與法子的種種嫌疑了。高井先生就是特別採訪小組的一員。

在這種情況下，惠梨子怎能說出口呢？

對於正嚷著要制裁塚田與法子罪行的世人來說，惠梨子正是個ＰＥＲＳＯＮＡ ＮＯＮ ＧＲＡＴＡ──不受歡迎的人物。

【四】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惠梨子的右臉頰腫了起來。

蛀牙並不嚴重，治療也快結束了。右臉頰之所以腫起來，是剛長出智齒的緣故，牙醫老早就在注意它了。

惠梨子從半夜開始牙疼，害得她幾乎無法入睡，更慘的是，深夜兩點左右又有無聲電話，這讓惠梨子變得更加暴躁。對她而言，這是個難熬的一晚。

天一亮，惠梨子丟下一切，直奔牙醫診所。當她聽到牙醫說腫沒消之前不能拔牙，她泫然欲泣地說：

「婚禮時也腫著一張臉的話，人家都不敢穿新娘禮服了啦！」

牙醫笑了，「不要緊的，還有兩個星期吧？在那之前會治好的。」

「可是，像昨晚那樣睡不著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接下來還有很多預約，很忙的……」

牙醫想了一下說：「那我開特別的止痛藥，可是這種藥效非常強，一吃馬上就會想睡，和安眠藥一樣，要小心服用唷。」

回到家之後，母親一臉擔心地等著她。

「哎呀，竟然腫得這麼大。」

「怎麼辦？我今天原本要去區公所的。」

她要去拿戶籍謄本，這是要連同結婚證書一起附上去的。

「這點小事，媽幫你去，惠梨子在家睡覺吧！這陣子一直很忙，你也累了吧？」

惠梨子躲進房間，母親出門了。我被收在平常的皮包裡，掛在老位置的衣帽架上。

三點左右，惠梨子起床去打開冰箱。可能是拿喝的吧。然後她順便打開電視，八卦節目正好開始。

她果然還是很在意塚田和彥的事。惠梨子偶爾切換頻道，追著塚田事件的話題。

目前的情況沒有不同。但是塚田的嫌疑愈來愈大，被逼到了絕路，森元法子似乎也因為連日的偵訊而筋疲力竭。

「作奸犯科終究是不划算。」

一名主持人以教訓的口吻說道。

接著畫面上出現兩個人過去的朋友、附近鄰居、公司同事、親戚──每個人的說辭都不利於他們。森元隆一遇害的那天晚上和法子在一起的朋友，一開始好像還包庇她，但是現在卻完全翻臉不認人，說出「我被她利用了，被拿來證明她的不在場」這種話來。

只有一個人站在和彥那一邊，那就是「潔娜維芙」餐廳的合夥人畠中。他是個口齒不清、說話含糊的中年男子，但是對於採訪記者失禮的地方卻沒有動怒，非常沉穩。

「塚田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說。「我一開始是聘他擔當副經理，但是他把店裡管理得相當好，待人也很不錯。潔娜維芙能有現在的規模，都是他的功勞。請沒有出資的他擔任合夥人，也是為了不想讓他這樣的人才被挖角。」

畠中請沒有資金的塚田和彥擔當合夥人，這件事也招致世人的懷疑，也就是他是不是被塚田抓到什麼把柄？或是被蒙騙了？他與塚田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塚田是個緋聞頗多的人，我也知道法子的事，所以他要跟早苗結婚時，老實說，我很不安，可是儘管這樣，塚田也不可能殺害早苗。就算萬一他做了這種無法無天的事，也不會用這種馬上就令人起疑的方法，因為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有這麼多令人不解的地方，不就等於證明了塚田的清白。」

那麼你覺得兇手是誰──面對記者的質問，畠中這麼回答。

「我不知道。或許就像塚田所說的，是對他懷恨在心的人要陷害他吧。」

記者說：「如果塚田是個惡毒到會招來他人如此怨恨的人，也很有可能殺人吧？」

畠中瞪大眼睛說：「這不是在抬槓嗎？」

「你很護著他呢！難道這次的事件，你也牽涉其中嗎？」

畠中沒有回答這麼太過於無禮的質問。

畫面似乎切換到攝影棚，傳來女主持人的聲音，「畠中共犯說啊，想都沒想過，很新鮮呢！」

看來情況是愈演愈烈了。惠梨子關掉電視。

她每天祈求、等待的就是有人出面證明塚田和彥的清白。惠梨子對於自己沒有說出塚田的不在場證明感到非常內疚。這一點我很瞭解。要是我能夠說話的話，早就替她把我的皮包口弄得震天響了，因為我曾經收著他掉落的會員卡啊。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惠梨子立刻接起電話。

「喂？」

噢，好像又是無聲電話。

惠梨子靜靜放下話筒之後，緊接著開口說：

「啊，你回來了。怎麼了？怎麼那種表情？」

是她母親回來了。靜悄悄的，連個腳步聲也沒有。怎麼了呢？

「惠梨子，」母親說，「你認識三上行雄這個人嗎？」

「三上行雄？不認識。誰啊？」

母親吞了一口口水，她說：「戶籍上寫著你今年春天跟那個人結婚了。」

【五】

在之後的數日裡，惠梨子的世界充滿了巨大的震盪，簡直就像天塌了下來似的。

最沉著的是高井先生。

「這種事並不稀奇。」

他以冷靜的聲音，對著惠梨子激動的雙親，以及自己滿是困惑的雙親（從福岡飛來的）和說不出半句話的媒人說明。

「背地裡被送繳結婚證書，與陌生人結婚的這種例子，以前也曾有過。當然，這是無妄之災，不過沒關係，可以更正的。」

擅自送繳結婚證書，當然違法。轄區的警局來了兩名刑警，問了許多問題，而查出「三上行雄」的也是他們。不愧是專家。

「他好像是小姐以前上班的旅行社的客戶。你記得嗎？他好像去要過好幾次旅行行程的宣傳冊子，櫃檯其他的女職員記得他。」

三上行雄，二十六歲。他已經不住在結婚證書上所登記的地址，目前行蹤不明。本籍地住的是雙親，但是他們說兒子已經兩、三年沒消息了。

「也不好好工作，卻老愛吹牛的樣子。成天妄想，唉，算是一種偏執狂吧。在老家的時候也是這樣，他高中的時候，曾經用雕刻刀割傷拒絕和他交往的女孩子，對方受了輕傷。」

惠梨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在旅行社的櫃檯工作時也經常有人邀約，三上行雄會對她一見鍾情，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可是，從愛意到一廂情願地妄想結婚，甚至送繳結婚證書，這已經是超出常人的行為了。

惠梨子也說出這幾個月來經常接到無聲電話的事，警察「唔……」地沉吟。

「搞不好那也是三上搞的鬼。我們會保護小姐的安全的。」

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放心了，高井先生卻絲毫不敢大意。

「這種情況，警方的保護也有限。不要單獨外出唷！」

最關鍵的高井先生始終溫柔，而且理性，讓我真的好放心。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像高井先生這麼想的。

惠梨子的雙親當然相信自己的女兒，但是難免會有一些不安。正因為兩人都是平凡人，所以很難接受「被擅自送繳結婚證書」的事。他們的心情也並非不能理解。

「唉，惠梨子，你和那個叫三上的人沒有關係吧？」

惠梨子被這麼問，似乎再也忍不住地勃然大怒了。

「你們不相信我嗎？」

「當然相信啊！相信是相信，可是……」

「是那個叫三上的人腦筋有問題。」

「真的是這樣嗎……」

連惠梨子的雙親都這麼說，就更別說高井先生的雙親心裡怎麼想了。希望舉行婚禮的日子趕快來──我只能這麼祈求了。

※※※

新婚當天，受到老天爺的眷顧，是個好天氣。那是個空氣冷冽而清澈的晚秋早晨。

新娘惠梨子為了事前的準備，比家人更早出門。我被放在手提包裡，放在坐上計程車的她的膝上，因著能夠與她共同行動而高興。

到了結婚會場，在下計程車之前，司機問打開我付錢的惠梨子：

「您今天結婚嗎？」

「是的。」

「今天是很適合結婚的好天氣呢！祝您幸福。」

多麼好的司機！我心想。惠梨子也回答「謝謝」，下了車之後，她一邊走一邊輕輕哼著歌。

可是，就在下一秒──才聽到迅速接近的腳步聲，惠梨子的身體便劇烈地一晃，接著整個人僵直了。我聽見了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呢！怎麼可以從我身邊逃走呢？」

我馬上知道他是誰，是三上行雄！

「你是……三上先生？」

惠梨子聲音顫抖地問道。對方笑了。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可是你的丈夫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快活，但卻讓人有種變調的感覺。那是調錯了音律的鋼琴所演奏的結婚進行曲。

「過來，我們兩個一起遠走高飛吧！逃離這裡吧！」

「逃離這裡？」

「是啊。你那頑固的雙親想要拆散我們，還強逼你跟別人結婚。我們快逃吧！」

三上抓住惠梨子，好像是強行將她帶走。惠梨子沒有喊話，一定是被他拿著什麼東西威脅了。

「那可不可以把刀子收起來？我好怕。」

果然沒錯。她說刀子！

「不行。我一收起來，你父母就會派人從我身邊把你搶走，不是嗎？我一直一直在監視你，你都沒發現嗎？我監視你，計劃著要和你一起逃亡。」

三上準備了車子，搞不好是偷來的。雖然我沒辦法看見，但是感覺得到惠梨子是被逼著上了那部車的。傳來座椅放下的聲音。怎麼辦？那一定是雙門車，惠梨子被塞進沒有退路的後車座了……

車子開動時，惠梨子突然大聲求救。或許是有人路過吧。可是她這麼做卻得到反效果，車子往前衝似地猛然開了出去，接著傳來三上安撫的聲音。

「吵鬧也沒有用的。你要和我一起遠走高飛。」

這個男人瘋了。惠梨子根本逃不掉。車子不停地開，即使叫累了的惠梨子開始哭泣，車速依然沒有減慢。

三上打開收音機。隨著搖滾樂，他偶爾發出乾啞的笑聲。

到底經過了多久呢？我無從得知。惠梨子緊緊地握著放著我的手提包，彷彿那是她的救命繩一樣。

「我們要去哪裡？」

惠梨子聲音沙啞地問。三上只發出「嘿、嘿」的聲音。

「我不會逃走的，可不可以讓我坐在副駕駛座？這裡好擠。」

「不行！」三上突然吼道。惠梨子嚇得縮成一團。

「你想騙我，然後從我身邊逃走，那是不可能的！」

這個男人或許想強迫惠梨子和他一起殉情。這麼一想，我的開口幾乎要喀喀地發起抖來。半瘋半狂的他，認為自己與惠梨子是兩情相悅，然而他正常的那一面卻明白這是自欺欺人。為了強將惠梨子變成他的人，他不能交出她，只有殺了她。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惠梨子又開始哭泣。為了擦淚，她打開手提包。我看見她蒼白的臉。她翻找手帕時碰觸到我身邊的小紙袋，吃了一驚。

此時，我也明白她在想什麼。

不久，惠梨子開始低聲和三上說話，像是「這裡是哪裡」、「我想看海」。她壓抑恐懼，裝出逐漸對他敞開心房的樣子。

三上一開始不怎麼理她，可是，當他執迷於惠梨子的那個瘋狂的部分被她溫柔的聲音馴服之後，便開始回話了。

「惠梨子，把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吧！」他甚至這麼說，一副男朋友的姿態，然後又開始哼起歌來。

不久，惠梨子喊他，「我口渴了。」

三上停止哼歌。

「我想喝點東西。自動販賣機的就好，可以買給我嗎？不下車也可以買吧？」

「你不會逃走吧？」

「不會。」

三上又開了一會兒，然後停下車子。惠梨子警戒地坐好，等他回來。

三上很快就回來了。

「拿去。你要果汁還是咖啡？」

「果汁。」

車子又開動了。我聽見惠梨子拉開易拉罐果汁的聲音，同樣的聲音接著響起，可能三上也打開了易拉罐咖啡。

車子又開動了。

惠梨子好像在喝果汁，接著她謹慎地轉動身體，避開三上的視線，右手滑進手提包，摸到剛才的紙袋，拿出裡面的東西。

就是這樣，加油啊！惠梨子！

紙帶上印著惠梨子固定看診的牙醫名字。沒錯，裡面有牙醫給她的強效止痛藥。她的智齒腫得厲害的那一天吃剩的藥丸一直放在手提包裡。

惠梨子把藥丸丟進了罐裝果汁。

有好一陣子靜悄悄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可能是假裝喝果汁，等藥丸融化吧。

不久，她出聲喊三上，「哎，我也想喝咖啡，可不可以和我換？」

車子搖晃了一下，三上很吃驚。

「你說什麼？」

「你的咖啡給我喝嘛，我的果汁給你。」

這個白癡男，快點照著她的話做！

三上這個時候的表情，我還真想看看的。是下流地笑著？還是多少還有些許正常，對惠梨子的話感到驚訝？

總之，他似乎把咖啡給了惠梨子，接下了果汁。

「謝謝。」惠梨子說。「你也喝喝看果汁吧？雖然蠻好喝的，只是有點太甜。」

三上好像照做了。

從車子的晃動，可以感覺得到藥效發揮作用了。晃呀……晃呀……車頭搖著，車屁股晃著。

「惠梨子……這個……好奇怪……」

傳來斷斷續續的睏倦聲時，我感覺到惠梨子猛地探出身體。我聽見三上「砰」地倒向旁邊的聲音。惠梨子時不時地尖叫，我想像著她拚命用腳踢蹬，越過座椅爬到駕駛座的情景，在心裡替她加油。激烈的晃動、對向來車的喇叭聲、衝撞！接著惠梨子「啊」地大叫，回過神時，車子已經停了。

惠梨子，你為老公和孩子練就了一身駕駛技術，真是太好了。

【六】

惠梨子睡得很沉。

這裡是安靜的病房。雖然是個人房，但是旁邊有高井先生和他的雙親，以及惠梨子的母親。

我待在惠梨子的枕邊。因為還待在手提包裡，所以只能用聽的，從談話內容來看，惠梨子的傷勢似乎並不嚴重。

「總之，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這是惠梨子的母親在說話。「外子現在正在跟刑警們說話。三上因為倒在車上睡著了，好像也沒有受傷。」

此時，那名刑警似乎來了，母親被叫到了走廊。高井先生的母親迫不及待地說：

「在婚禮會場前把人擄走，應該不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吧。」

「真是的。」高井先生說。他的聲音非常低沉、穩重。

「信雄，你明白媽說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

「孩子的媽，別說了。」

「我偏要說。信雄，這個婚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比較好？」

「媽──」

「因為，可不是嗎？一般人才不會這樣。惠梨子和那個叫三上的一定有什麼關係，要不然那個男人也不會這麼想不開吧？」

「是三上的腦袋有問題啦。」

「會變成那樣，也不曉得是誰搞成的。」

高井先生的雙親邊吵邊離開病房。四周靜了下來。

可是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細小的啜泣聲。是惠梨子。

「你醒著啊。」高井先生說。「你聽到了嗎？」

惠梨子沉默不語，但是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或許是她點了點頭，然後用棉被蒙住頭。

「媽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只是一時激動罷了。」高井先生平靜地說。「而且，我不會當真。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惠梨子的哽咽聲。

「你相信我嗎？」

「當然。」

「就一般的想法，媽剛才說的或許還比較有道理，我被懷疑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是嗎？可是我很清楚你的為人。」

之後惠梨子哭了快一個小時。我非常瞭解她為什麼哭，所以當她哭完之後，以堅定的聲音對高井先生說以下的話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有些事情非得親身經歷了，才會真正瞭解。」

「什麼？」

「我有話想跟你說，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不過一樣重要。這或許可以洗清一個人──或許是兩個人的冤屈。」

惠梨子說出了塚田和彥的不在場證明。

首先，高井先生慎重地尋找可以證明她所言不假的事來。

「維京俱樂部」的櫃檯小姐記得惠梨子送還會員卡的事──儘管她已經不太記得惠梨子的長相。

「一個很漂亮的小姐拿著『主婦』用的錢包，從裡面拿出會員卡，讓我印象深刻。」

據說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也以自己為榮。

惠梨子不久即將被捲入巨大的風暴！但是不要緊，因為有高井先生在，而且我也陪在她身邊。

「ＰＥＲＳＯＮＡ ＮＯＮ ＧＲＡＴＡ」──她即將成為不受歡迎的人物。但是我最喜歡惠梨子了，不管她去哪裡，我都會陪著她。

第九章　部下的錢包

【一】

一回到家就被管理員叫住，說是宅配送到。

我的主人一聲「嘿咻」搬起簽收的貨件，在他西裝內袋裡的我，被箱子的一側給壓著了。

「這是什麼啊？」

他訝異地說著，將東西搬進了房間，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喂？喔……嗯，剛回來。」

主人的聲音不再那麼緊張，而我也和他一樣，「喔」地明白了──是白井舞子，他的女朋友。

「喂，東西剛剛送來了，那是什麼？」

喔，宅配的寄件人是她啊！

「嘎？衣物箱？那是什麼──放到衣櫃裡？喔，裝衣服的箱子啊，幹嘛寄這種東西來？」

現在換成舞子在電話那頭講了一大串。

「什麼……怎麼決定得這麼突然？」

舞子又說話了，我的主人短促地一笑。

「這樣，那不要一點一點地寄，一次搬過來嘛！咦？」

他又笑了。

「知道了啦。隨你高興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得意，真受不了。

「我不在的話，管理員會代為保管，只是東西太大的話，管理員會不高興。嘎？這樣啊，那就不會麻煩了吧！」

又聊了一會兒行李的事之後，主人說：

「唉，你現在可不可以出來？嘎？有什麼關係，反正都要搬來了。整理什麼的晚點再弄，出來嘛！」

看樣子有機會演變成約會了。今晚主人搭檔的巡查組長說「我們休息一晚，讓腦袋空一下」便放他回家了，所以不會有什麼後顧之憂。

只是我懷裡的鈔票並不多，所以他才頻頻邀她「過來這裡」吧。在房裡約會，就不用多花錢了。

「那我等你。」他說完掛上電話，接著「咻」地吹了聲口哨。

這個興高采烈的男人今年二十九歲，叫寺島裕之。他是隸屬於東京某警察署搜查課的便衣刑警，而我是負責掌管他錢財的錢包。

※※※

大約一個小時後，舞子來了。她買了晚餐的食材，我的主人一聽到菜單便拿著我到附近買酒。

兩年前主人成為便衣刑警、隸屬於搜查課時，我才為他所有。把我當做賀禮買下來送他的，是他的姊姊。她是個像工蜂般忙碌、如鞋底般堅強、如母牛般溫柔的女性。

姊姊比他大八歲，他對姊姊十分敬畏，所以很多時候我就像主人的姊姊那樣，直呼我的主人「裕之」，因為我是她的代理人。

今晚裕之會這麼興奮，是因為舞子終於決定和他同居。兩人一起吃晚餐，聊的儘是這件事。我待在隔壁，被放在吊在衣櫃把手的衣架上的外套內袋裡，聽著兩個人的交談。

「明明一直說不要，怎麼突然願意了？」

裕之又嘻嘻地笑個不停──我彷彿看到了他整個鬆開的臉──這麼問道。

「理由並不重要吧！」

舞子笑著說道。她說會將自己的東西慢慢地整理好，然後裝箱寄到這裡，還說大型家具和家電用品會送給朋友或賤賣、回收，全部處理掉。

「生活必需品你這裡都有，也都比我的新，所以沒關係吧？我只想就這樣一個人帶著衣服和碗筷過來。」

所以不用搬家也行──剛才舞子在電話裡是這麼說的。

原來決定這樣啦！我這麼想道，接著又想，舞子和裕之同居，我也可以落得輕鬆一些。

裕之在我裝零錢的地方放了舞子房間的備份鑰匙。那是支非常堅固的鑰匙，對於不算大型錢包的我來說，是有些吃力。鑰匙應該跟鑰匙圈串一起，可是主人的鑰匙圈已經掛滿了自己屋子的鑰匙和車鑰匙等等，可能是放不下了吧。

而且裕之可能是想將舞子住處的備份鑰匙另外收著吧。遺憾的是，因為工作忙，他還沒有機會使用到這把鑰匙，只是這是有象徵意義的東西，不能草率。他沒有將它串在鑰匙圈掛在腰上，或許是想藉由收在錢包裡好貼近心臟吧。

總之，舞子搬過來，這把備份鑰匙也就用不著了。對我而言，真是一種解脫。

話說回來，舞子竟然下定決心了！

是有什麼原因讓她決定這麼做嗎？

幾個月錢，裕之向她求婚，舞子說還不想結婚而拒絕他。她說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只是提出一張證明就隨之而來的麻煩姻親關係。

當時裕之提議：「那同居呢？」舞子對這個提議也不甚贊同，之後他們就一直為這件事爭個不休。

「有什麼關係嘛！」

「我就是不要。」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簡直就像小孩子吵架，但是我可以瞭解舞子不願允諾的心情。

她是個很自由的人。我一路看著舞子輕鬆地完成許多事：她是人才派遣公司的一員，在各家企業上班，期間並且安排假期，於國內外各地旅行。她也上許多才藝課，興趣廣，朋友多。和裕之認識時，身邊圍繞著許多男友。

裕之第一次見到舞子大約是一年前。他在前往辦案的外商銀行櫃檯看到一個「脫俗出眾」的完美女人，她就是舞子。

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數日之後，他們第一次約會便順利地共度春宵，第二天裕之連襯衫、領帶也沒換就去署裡，被刑事組長問：「昨晚外宿？」還開心地笑。當天他沒做什麼像樣的事，夜裡回到住處，便發生了森元隆一的命案。

這麼說來，那已是十二月的事了。命案現場是一片寒冬的枯寂原野，有如死人般蒼白的月光照著屍體。之後春季來臨，那片原野也綻放著新綠，夏季艷陽高照，秋天芒草茂密，接著冬天再度降臨，今晚又將灑下陰森的月光吧。當時才剛認識不久的裕之與舞子，兩人的感情穩定發展，案子卻毫無頭緒，一點破案的跡象都沒有。

塚田和彥現在怎麼了呢？即使和舞子打情罵俏，然而想必這個疑惑也始終揮之不去地在裕之的內心隱隱作痛吧。

塚田和彥是東京青山一家名為「潔娜維芙」餐廳的老闆，今年三十六歲，同時他也是森元隆一這名三十三歲男子於去年十二月遭到殺害所引發的一連串詐領保險金命案的嫌疑犯。不，現在或許該稱他為「前嫌疑犯」才對，因為他的嫌疑已經漸漸獲得洗刷了，有幾家報社媒體，甚至已視他為清白之身，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但是事態非常嚴重。在這個事件裡，有四個人遇害，每一個都是毋庸置疑的他殺。

我待在裕之的外套口袋，在偵查會議上聽過好幾次報告此一事件的經過，都快要會背了。這兩個人的配偶死亡，兩人都可以領到高額保險金，即使是粗略地看，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塚田與法子相當可疑──大有蹊蹺。此外，關於不在場證明，逸子被殺的時候是兩個人都有、森元隆一被殺時只有和彥、早苗被殺時只有法子、而葛西路子被殺時又是兩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這實在是啟人疑竇，簡直就像事先說好，故意令人起疑似的。可是像這樣缺乏物證，只有狀況證據多得可以塞成福袋大拍賣的案子，最是棘手。裕之的上司巡查部長，雖然堅持逮捕塚田和法子，但是他也很清楚，依照目前的情況，根本不可能逮捕他們，所以他每天抱頭苦思。

不，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沒錯，就像舞子剛才說的，就在最近有一名證人挺身而出，證明森元隆一案發時塚田和彥的不在場證明，使得案子又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根據證人的說辭，案發時，塚田和彥在山梨縣甲府市市郊，因汽油沒了而動彈不得。

這個證詞似乎也讓塚田想起當時的事。在這之前，被問道森元案案發當天的行蹤時，只是抱著頭說「我不記得了，都快一年前的事了」的和彥，說他想起來了。

「那一天我休假。聖誕節之前總是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在那之前的一兩天，我和畠中輪流休假。」

畠中是和塚田一起經營「潔娜維芙」的搭檔。

「所以我也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開著車出去。我本來一開始想去濱松找朋友，不過，正好幾天前我在雜誌的專輯上看到甲府市郊外有一家擁有全國最大酒窖的餐廳開幕，便臨時起意過去看看。」

因此他一個人前往甲府。雖然塚田所說的餐廳無法證實他確實來過，不過當晚看到他的證人的證詞非常有力，再加上證人數日之後將塚田當時掉落的健身俱樂部會員卡送到那家健身房歸還，這個證詞可以說是顛撲不破。

請看看事件的經過。

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共謀保險金交換殺人案──對於相信這個說法的人來說，塚田與法子只要在這四起命案裡有一件不在場證明，證實他們兩個人都無法下手殺人的話，那些人可就啞口無言了。因為兩人共謀的這個說法將被全盤推翻。

「那麼是不是有另一名共犯？」不能輕易地這麼猜想。「另一個人」是誰？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幫他們？為了報酬嗎？但是根據警方截止目前的調查，塚田和法子的身邊並沒有這種願意與他們一起去冒這個險的人。調查兩個人的財務狀況，案發前後也沒有大筆資金流動的情形。

說起來，要是有第三名共犯的話，塚田和法子應該就不會惹來這麼多懷疑。如果他們僱傭「殺手」，說難聽一點，就可以更高明、更俐落地不遭到任何懷疑地完成計劃。

如今偵查陷入膠著。陷進特大號的堆肥坑裡──裕之的上司這麼說。當可以抱怨這是個只有狀況證據的棘手案件時，情況算是好的……。

媒體的報導一致轉了矛頭，現在塚田和法子成了與之前意義完全不同的「話題人物」。據說各家電視台為了請他們上節目，祭出了堆積如山的鈔票。他們的知名度與衝擊性遠超過一般的偶像明星，何況塚田和法子都是都會型的時髦俊男美女。雖然他們是彼此的外遇對象，不過只要不扯上殺人，外遇根本算不了什麼，反倒是一種刺激和魅力。據說塚田接到擔任星期日晨間新聞秀固定班底的邀請，而法子則被兩、三家製片公司挖角當女星。

另一方面，我的主人寺島裕之，以及以他的上司為首的偵查人員，卻是處境困窘、六神無主。

就讓裕之暫時和舞子卿卿我我，紓解一下疲憊也好吧，看樣子兩個人的氣氛就要發展到聊天以上的情況了。

【二】

第二天，裕之一副身心爽快的模樣來到偵查課，但是搭檔的巡查組長還沒到。

好笑的是，我不曉得這個巡查組長叫什麼名字，因為每個人都只叫他「大塊頭刑警」。

「咦？大塊頭刑警請假嗎？」

「醫院啦，去醫院。排好今天檢查的。」有人這麼告訴他。「喔，這樣啊。」裕之點點頭。

大塊頭刑警的心臟裡有顆炸彈。森元案發生之後沒多久，他曾在偵查會議時突然病倒，被送進醫院。這天裕之重新閱讀筆記、手邊的搜查資料，直到下午兩點左右他伸著懶腰站起來，走到樓下準備去吃午餐時，被人叫住了。

「大塊頭刑警呢？」那個人接著這麼問。聽到聲音，我知道是誰了。那是一個叫河野的私家偵探，他也叫裕之的上司「大塊頭刑警」。

「這裡有很多大塊頭刑警，你是說誰呀？」

偵探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又不舒服了嗎？」

他的聲音低沉，有時聽起來非常蒼老。或許僅止於這個案子吧，這名偵探似乎和大塊頭刑警有一些合作的地方，因此他會在意大塊頭刑警的身體狀況。雖然裕之沒有說什麼，但是他對丟下部下不管而與私家偵探密切往來的大塊頭刑警感到不滿。

「生龍活虎的。」裕之怠慢地回答。「不過，為了一星期後也能夠繼續生龍活虎，他今天去了醫院。」

「嗯。」

偵探似乎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要去吃午飯，那正好，要不要一起去？我有東西讓你聽聽。」

※※※

偵探帶來的是一個小型錄音機。

如果是大塊頭刑警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請他到署裡，但是裕之卻頑固地不這麼做。由於偵探說不便在咖啡廳裡，於是兩人來到警署附近的公園，在空無一人的廣場長椅坐下。天氣明明那麼冷，裕之也實在倔強。

「差不多有兩個星期了吧。就在塚田的不在場證明被大肆地報導，輿論漸漸對他有利的時候，開始有人常常打電話到我的事務所。」

唉，你聽聽看吧──偵探按下播放鍵。錄音幾乎沒有雜音，非常清晰。

「是我。又打來了。」

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不，應該是個少年。

「我想跟你聊聊。警察那邊怎麼樣了？」

此時，傳來偵探低沉的聲音：「好像還沒有到可以找出你的階段。你呢？」

一陣彷彿羽毛刷顫動般的輕音響起。看樣子似乎是講電話的青年在笑。

「我每天都去補習班上課，班上沒有人知道我就是殺了那些人的兇手。他們經常在聊塚田和彥跟那個叫法子的女人，可是都沒有發現我才是真正的兇手。」

偵探在這裡暫停。一會兒之後，裕之發出彷彿喉嚨僵掉一般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這是什麼？」

偵探很冷靜地說：「自稱是詐領保險金連續殺人案的『真兇』的聲音。」

「胡說的吧？」

「我大概然是這麼想的。」偵探回答。「八成是有妄想症的寂寞重考生吧，暗地裡把自己當成是這個大案子的兇手，以此為樂。」

「可是他為什麼打電話給你？」

「他本人說是在電視上看到我。」

河野是塚田早苗生前委託他調查她丈夫的私家偵探。她遇害之後，消息靈通的電視台記者立刻找上他，窮追不捨。河野覺得與其耗費精力躲著他們，倒不如答應他們只接受一次採訪要來得更有效，於是大約是在兩個月前，他上了電視。

他沒有發表任何具體的意見，他避開了所有問題，只是沒有私家偵探會笨到在全國播映的電視節目上露臉，所以這段訪談是透過電話採訪，不過事務所的招牌──雖然打了馬賽克──卻還是出現在畫面上了。

「打電話的人說，他清除了畫面上的馬賽克，知道了事務所的名牌。他好像對機械方面很行。」

裕之打了個噴嚏，其實他原本想冷冷地哼一聲嘲笑偵探的吧？

「他說打給警方只會被忽略，可是打到我這裡的話，應該會好一點。托他的福，我常常接到有趣的電話呢！」

「這種事常有。」裕之不屑地說。「不用理會這種人吧？他不久就會玩膩，找別的目標了。」

幾個小孩子唱著歌經過。偵探等他們的歌聲遠去，才開口說：

「打電話的人，說要來我的事務所。」

裕之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奚落地說：「然後呢？你怕了，要我們保護你，是嗎？」

偵探沒有理會，他用一樣平靜的口氣說：

「我覺得讓大塊頭刑警和你去見他比較好。你們現身的話，他或許會有所警戒，不過你們只要躲在隔壁房間就行了。我認為有必要好好聽一下這號人物說的話。」

這個時候偵探才首次語帶笑意地說：

「反正警方好像也還沒找到可以突破瓶頸的地方嘛！」

裕之又打了個噴嚏。他可能是想反駁什麼，但是我覺得他打噴嚏是對的。

※※※

大塊頭刑警很感興趣。

「那種人怎麼能相信？」

裕之不平地說道。大塊頭刑警用一種老師訓學生為遲到辯解的口氣說：

「誰不能相信？那個重考生嗎？還是偵探？」

「兩個都是。」

「很好。懷疑別人是件好事，我們幹的工作就是以懷疑所有人為信條。早上起床發現金牙不見了，就先懷疑睡在旁邊的老婆。」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啦！」

看到忿忿不平的裕之，連我都想替他姊姊臭罵他一頓。我的皮革是上等貨，用它一巴掌甩上去的話，應該頂痛的才對。

「你對那個偵探有偏見。」

「是啊。不止是他，所有私家偵探跟騙子根本就只有一線之隔。」

大塊頭刑警就像是站在Ｘ光照射台上被吩咐「深呼吸」時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嘆著氣說：

「的確，就一般來說，是有這種可能。不過那個叫河野的不太一樣，他是個老手，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裕之沉默了下來，大塊頭刑警繼續往下說。

「而且，他覺得有責任。」

「責任？」

「沒錯。他對塚田早苗的遇害，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的事，非常自責。這等於是傷了他身為老手的自尊，所以他是來真的。搞不好比你還認真。」

「我也是很正經啊！」

「是啊，可是正經跟認真是不一樣的。」

大塊頭刑警說得真好。

「如果河野建議我們去看看那個腦袋有問題的重考生，那就去比較好。不是說那個重考生一定有問題，而是或許可以透過他有什麼發現也說不定。」

河野說那個重考生在昨天的電話裡說「我會在這兩、三天去拜訪，出門前會先打電話。」大塊頭刑警和裕之討論後，決定等偵探的進一步連絡。

這天晚上裕之趕在百貨公司打烊之前衝了進去，為舞子買戒指。從我的懷裡拿出信用卡時，他的手有些顫抖。

舞子是四月出生的，誕生石是鑽石──非常昂貴的寶石。

裕之很清楚她的指圍。店員推薦的戒指指圍比她的無名指大，得送去修改，因此他在「謝謝惠顧」的送行下離開時，我懷抱著百貨公司的收據。裕之在電車上抓著拉環時，我感覺到他像是要確認那張收據確實還在似地，一次又一次隔著外套摸著我。不用擔心，我會好好幫你保管的。

回到住處，又有宅配的東西送來。這次是紙箱，裡面塞著儘是鞋子、裝飾的小容器等雜物。裕之打電話告訴她東西收到時，舞子沒有立刻接電話，好像是說在洗頭髮還是什麼的。

「我打開來看了，沒關係吧？」

裕之用喉聲笑著，就像貓高興的時候那樣。

「舞子，我送給你的東西，你都很珍惜呢。」

昨天的衣物箱，還有今天送到的紙箱裡，也放了許多裕之送給舞子的禮物。

「我很高興唷！」

此時話題轉到後天晚上兩個人要一起去聽音樂會的事。舞子先去拿票，之後再將裕之的票送過來。這樣一來，即使裕之因為工作遲到了，舞子也可以先在會場等他。

「嘎？不要緊的啦。現在案子也完全沒進展嘛。」

舞子可能是擔心他到時候又不能來了。遺憾的是，以前的確有過好幾次這種情況。遇到那種情況，裕之會先打電話通知她，再將票寄放在警署附近那家他們經常用來會合的咖啡廳經理那裡。這樣一來，舞子就可以在下班後先到咖啡廳拿裕之的票，和有空的朋友一起去聽音樂會。

「絕對沒問題，一定可以一起去的。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才要搬過來？下週末？有那麼多東西要整理嗎？喔……這樣，那我等你。」

掛上電話，裕之喜滋滋地笑了好一會兒。即使那天晚上他在電視的談話節目裡看到塚田和彥穿著瀟灑的進口西裝，和偶像藝人、受年輕人歡迎的小說家一起談論現代社會，他的心情似乎也不受影響。

【三】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河野連絡說那名重考生打電話來了。在署裡等著的大塊頭刑警和裕之搭計程車前往車程大約十分鐘的河野的事務所。

裕之和我都是第一次來他的事務所。不出所料，那是一棟老舊的大樓，但是室內收拾得很整齊，牆邊有兩個可能是用來塞檔案、看起來沉甸甸的櫃子，接待用的椅子頻頻發出傾軋聲。

「你叫我們躲在隔壁房間，可是根本沒別的房間嘛！」

裕之這麼抗議，偵探不當一回事地說：

「有小廚房跟廁所，可以拉上隔間用的門，裡面有椅子。」

大塊頭刑警什麼也沒說，可能是在抽菸吧。明明心臟不好，就是戒不了菸。

三個人各就各位──大概等了兩個小時左右。我在裕之的內袋裡，感覺著他的心跳，他好像不怎麼緊張。

電話響起，偵探拿起話筒──是那個重考生打來的。電話很快就掛斷了。

「他說不舒服，改明天。」

偵探沒有特別失望地這麼說道。大塊頭刑警走出狹小的廚房，似乎打了個哈欠──我聽見呻吟般的聲音。

「那明天也要這樣嗎？」裕之誇大悲慘地說道。

「是啊。」

「直到那傢伙過來？」

「沒錯。」

「我跟女朋友約好了要去聽音樂會耶！」

大塊頭刑警說：「是舞子小姐吧？你不是說她有很多朋友嗎？那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人陪了。」

椅子的傾軋聲，大塊頭刑警好像坐了下來，接著傳來偵探起身到廚房的腳步聲，或許是去泡咖啡吧。

「放心吧。不能隨心所欲地約會是幹這一行的宿命。就算是這樣，就我所知，同事裡還沒有人『忙得沒辦法結婚』的。」

「這麼說是沒錯啦……」

「和她不順利嗎？」

「才沒那種事……」

大塊頭刑警果然非常擅於問話，於是裕之把即將和舞子同居的事招出來，說到一半他卻欲言又止，大塊頭刑警說：

「喂，偵探，你也有過像他那樣的時代吧？」

偵探很乾脆地回答「是啊」。

「我當然也有過。聽到這些話就讓人彷彿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這就是裕之單純的地方（就男人來說，也太多嘴了），他連買戒指的事都說出來之後，心情變好了。

「這樣的話，就算不能去聽音樂會，舞子小姐也會饒過你吧。把票讓給她的朋友吧！」

裕之說出他們平常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順從地說：「好吧。」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還是覺得他蠻可憐的。

接著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偵探，冷不防地提出問題。

「她是做什麼的？在什麼大公司上班嗎？」

裕之回答：「是人才派遣公司。好像比待在同一個企業更靈活、有趣的樣子。」

「老家呢？」

這個問題讓裕之不太高興了。「你問這個做什麼？那是我女朋友，跟你沒關係吧？」

「說得也是。失禮了。」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偵探為什麼問這種問題？但這也提醒我了，舞子的老家在哪裡呢？

然後，我這才發現，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家人或故鄉，難道這就是她「結婚是兩個家庭之間的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的這種獨特冷漠想法的原因嗎？

沒錯──裕之應該也不清楚她的老家在哪裡。我都沒聽說了，他應該也沒聽過。我揣著他的活動資金，連賓館都一起去了，這一點我很確定。

「喂，你要我們見有妄想症的重考生，目的是什麼？」

大塊頭刑警喝著不知是茶還是咖啡這麼問道。偵探回答：

「我有個異想天開的假設。」

「哦！」

「為了讓你們接受我的假設，作為參考，我覺得先讓你們實際看看打電話給我的那個重考生比較好。」

但是這件事只能留到明天了。

回到署裡，裕之打電話到舞子上班的地方，為明天可能沒辦法去的事跟她道歉，並且會把票寄放在那家咖啡廳。從裕之的聲音聽來，舞子好像沒有生氣。

【四】

第二天也是過了下午三點，偵探來了連絡。大塊頭刑警和裕之急忙趕了過去。

接著又是等待，不過這次的等待有了回報。大約一個小時後，偵探的事務所門口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大塊頭刑警和裕之躲在廚房，所以我也在那裡。裕之的肩膀好像變得有點僵硬。

「你就是河野？」

一個溫和、可愛得令人意外的聲音這麼問，是個乳臭未乾的大孩子。

「沒錯。」偵探回答。

「你知道我是誰嗎？」

「打電話給我的人，對吧？」

「是啊。我可以進去嗎？你有照預定，沒叫警察吧？」

「你可以自己看看。」

傳來輕巧的腳步聲。重考生走進室內了。要是他打開廚房的拉門，偵探該怎麼辦？

但是事情沒有那樣發展。重考生好像坐了下來，樣子發出傾軋聲。

這個年輕人很開朗又饒舌。他說他想和河野「面對面」好好談一次，還說目前他還沒有被列為偵查的對象，以後應該也不用擔心會被抓到。

「因為塚田和法子，還有被殺的四個人，都和我毫無瓜葛嘛！」

「在這裡說出這種事好嗎？」

對於偵探的問題，他一副聽到笑話似地開心大笑。

「只是自白，並不能成為證據吧？而且我才沒笨到留下物證呢！」

「你為什麼要殺害那些人再嫁禍給塚田和法子呢？」

重考生可愛的聲音頓時充滿了熱情。

「因為很有趣啊！超刺激的呢！」

第一次看到塚田是去「潔娜維芙」用餐的時候──他這麼開始敘述。

「看到那個人的時候，覺得他超自大的，一副裝酷的樣子……讓人有一種根本不會把我這種人看在眼裡的感覺。他長得很帥，身材又好，所以我對他產生了興趣。那種一臉『我是世界第一』的人，我最有興趣了。」

他說他委託徵信社調查塚田。

「所以他的事我一清二楚，不管什麼事我都知道，真的。」

「你還真有錢呢！」

「當然了。錢，我多的是。我爸跟我媽一心只想要我考上大學，不管什麼學校都好，所以只要我開口，他們馬上就會給我錢。他們幫我租公寓，也讓我買車。我已經是個大人物了，只是不像塚田那麼不要臉，沒有到處宣傳而已。」

殺害塚田身邊的人，再嫁禍給他和他的情婦，是要「告訴塚田誰才是老大。我就是老大。開餐廳、有漂亮的太太和情婦什麼的，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我縝密地計劃，想要引發什麼樣的風暴都沒問題。」

「那麼塚田有不在場證明，對你來說是個重大的失誤吧？」

「也不會啊！因為這一點我早就計算進去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不會有嫌疑了，因為他根本什麼也沒做嘛！現在警方很窘吧？我比警方聰明多了。」

這個大塊頭刑警像鯨魚喘氣一樣嘆了一聲。

「可是塚田和法子成了明星，你沒沒無聞；他們卻成了名人，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重考生「呵呵」地笑。

「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啊！差不多該把塚田他們拉下台了。他們不過是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罷了。我想該是發表犯罪聲明的時候了。」

「嗯……」

「所以我想請你幫忙。可以幫我跟媒體傳個話嗎？警方對這種事總是笨手笨腳的，一點用都沒有。你的話──哪，你可以直接連絡上採訪你的電視台吧？告訴他們，可以直接採訪我──採訪真兇。好嗎？」

「這樣應該可以拿到一大筆演出費吧？」

重考生發出「呸」的聲音。

「我才不要什麼錢，錢不是問題，對吧？我才不是那種小角色。我只是覺得應該是告訴愚蠢的世人的時候了，我想讓世人知道真正了不起的人是誰罷了。」

※※※

「聽到了吧？」

重考生走了之後，偵探可能是重新坐回椅子上，聲音有些模糊地說道。

「怪人哪！」大塊頭刑警說。「不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年輕人嗎？了不起的只有妄想。」

偵探建議重考生：「先準備親筆的自白書，帶著它到電視台去吧！」明天同一時間，重考生將帶著那份自白書再回到這裡。

「你叫他寫上地址、本名和帶印章？」大塊頭刑警納悶地說。

「那傢伙真的會再來，把他抓起來吧！通知他的家長，帶去看醫生比較好。與其丟著他不管，倒不如這樣比較好。」

裕之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手帕，頻頻擦汗。

「那傢伙瘋了。」他說。「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河野，你讓我們看那種東西，到底是想怎樣？」

偵探慢慢地說：

「坦白說，我認為協助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的共犯就是像重考生那樣的人。」

在一片靜默中，只有椅子抗議大塊頭刑警的體重似的傾軋聲。

「那樣的人既悲慘又渺小，不被世人理睬又落魄──就是這樣的人才是本次事件的兇手吧。」

我感到裕之的心跳變快了。

「你的意思是塚田操控了那樣的人？」

對於大塊頭刑警的問題，偵探大概是點頭了吧，大塊頭刑警沉吟地說「這樣啊」。

「這種想法太突兀了。」裕之總算說話了。他想笑，卻被兩個人嚴肅的模樣給嚇住了，只發出不成聲的怪笑。

「是嗎？但是現實世界的確存在這種妄想的人，認為自己不同凡響，比起電視、雜誌爭相報導的那些人，自己才是更偉大幾千萬倍。」

大塊頭刑警說：「像那樣只耽溺在自己妄想的世界裡還算好的。幼稚得可愛。」

「我也這麼認為。」偵探說。「但是和這次事件牽扯上的，卻是已經無法滿足於只在自己的世界裡妄想的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就不會做出殺人這種事了。」

「你說的那是什麼樣的人嘛！」

對於裕之的詰問，偵探反問：

「你覺得塚田和彥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

「他最明顯的特徵是什麼？仔細想想，是什麼？」

裕之答不出來。

「擅於掌握人心，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大塊頭刑警喃喃地說。「措詞有些過於激烈，不過就是這樣吧？」

偵探說：「操控他人──我認為就是這樣。他非常善於此道。塚田確實很聰明，也有才能，『潔娜維芙』的畠中相當倚重他，或許是看中了他的生意頭腦。只是，大塊頭刑警，像塚田這樣有生意頭腦的人多得不勝數，塚田能夠緊抓住畠中的心，不管從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來說，都是因為他善於掌握人心。」

「嗯。」大塊頭刑警回答。

「塚田早苗來這裡找我時曾說，她懷疑丈夫的那些地方，家人沒有一個肯相信的，每個人都被和彥籠絡了。說這個話的她，在察覺到自身的危險之前，也一樣一直是他的俘虜。」

偵探的聲音混雜著無奈與焦躁。

「有個少年，是早苗的外甥，早苗遇害之後，我和他談過幾次。他也很早就看穿塚田的真面目，但是沒有人肯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每個人都會喜歡上塚田。雖然這很奇怪，可是每個人都只相信他說的話』。他只是個小學生，眼光卻很敏銳。」

「這麼一說。」大塊頭刑警說，「我想到有個叫宮崎的，是塚田小時候的玩伴。這個人以前有口吃的毛病。除了塚田，沒有其他朋友。他小時候也是受塚田的深深吸引，對他唯命是從。」

偵探好像站了起來，響起腳步聲。

「塚田對那名共犯也用了同樣的手法，像那樣操縱他。」

裕之搖頭地說：「可是，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了錢嗎？為了保險金僱用殺人魔嗎？」

「不是吧。」偵探回答。「看到現在一副英雄的模樣受到媒體吹捧的塚田和法子，我覺得我好像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他們不過也是單純地想引人注目罷了，只是這樣而已。比別人聰明一些、漂亮一些，但是僅只是這樣的話，就想要在擠了一億幾千萬人口的這個國家受到大家的阿諛奉承，根本就不可能。像塚田那種程度的人不足為奇，法子也不過是比一般人漂亮一點罷了。但是──」

大塊頭刑警在倒抽一口氣之後，接下去說：

「如果他們是在日本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的關係人，那情況就不同了。」

裕之忍不住地大叫說：

「怎麼可能！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不是為了錢？」

「是啊。」偵探冷靜地回答。「塚田自己有錢，『潔娜維芙』的業績也順利地成長。他完全沒有理由不惜殺人詐領保險金。法子也一樣，森元隆一原本就是高收入的族群，她的生活無憂無慮，為妻兒她也可以跟塚田要錢吧。」

偵探毫無憑據，卻自信滿滿地說：

「他們的目的不在於錢，而是為了得到現在這樣的地位──只是這樣而已。就這點來說，他們成功了，而保險金只是附加價值罷了。就算沒有保險金，只要成為名人，錢很快就會跟著進來。其實，照這樣下去，光是上節目的車馬費，以及他們日後打算出版的手記版稅等，很快就會超過保險金了。而且只要成了名人，塚田就能夠活用他的才能──掌握人心。而法子靠那樣的外表，只要成為名人，到哪裡都管用。她應該有辦法讓自己成為評論女性問題的專家吧？或藝人？」

「太可笑了。」裕之語帶怒意地抗議。「怎麼可能？為了成名而殺人？那萬一被逮捕怎麼辦？」

大塊頭刑警耐著性子地說：「所以說，他們有不弄髒自己雙手的勝算。」

「勝算？」

「沒錯。行兇的另有其人，而且塚田和法子與實際行兇的人的關係，是只會循前例調查金錢或感情上的利害關係的警方所料想不到的。」

那個行兇的人必然是受了塚田的引誘。儘管落魄，卻抱持著「我要告訴世人，誰才是最偉大的人」這種扭曲的想法。

想要讓世人、警方、媒體為之震撼的人。

塚田巧妙地利用了某個人的那種心理，而這樣的人，為的也不是錢。

「所以，大家都可以全身而退。塚田和法子雖然受到很大的懷疑，但是在物證第一的情況下，他們深信自己不會被當成兇手。諷刺的是，他們兩個人比任何人──比喧嚷不休的電視記者等人──都更相信我們警方的搜查能力。」

大塊頭刑警大大地咳了一聲，氣憤地說：

「我們沒有做，我們沒有動手，所以不會有證據，也就不會被逮捕、審判。總有一天，警方會證明我們不可能殺人──所以，他們反而希望媒體吵得越凶越好。成為話題，正好中了他們的下懷。」

「他們希望引起物議。」偵探接著說。「大塊頭刑警沒跟你說嗎？四名被害人身上各少了一樣東西所代表的意義。」

我沒聽見裕之的聲音，他一定是正用可怕的眼神瞪著大塊頭刑警。

「怎麼回事？」他終於喃喃地出聲問時，那聲音既低沉又沙啞。

大塊頭刑警似乎難以啟齒，「我一直很在意，可是又不能隨便說出來。森元隆一的領帶夾、塚田早苗的戒指、葛西路子的頭髮、太田逸子的大衣鈕釦不見了，這一直讓我耿耿於懷。所以──我想到了，這些東西會不會是兇手的戰利品？」

「戰利品？」

「對啊！紀念品，自己犯下殺人案的證據。偷偷地收著，偶爾拿出來看看，就能感到滿足──」

「雖然這聽起來令人不舒服，」偵探說。「但是我也認為這是鈕釦、領帶夾從現場消失最令人信服的理由。會想要這類戰利品的，不是為了錢而犯罪，而是那種會在殺人行為上附加某些意義的所謂異常殺人的人。」

「我無法相信。」裕之猛然起身這麼說道。「這樣的動機也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你們還說有個被利用的殺手？這種事──除了有利害關係之外，我無法相信有人能夠被另一個人操控到這種地步。有誰會被別人那樣操控？」

一時之間，三個人都沉默了。只聽到裕之的喘息聲。

「我認為你也被操控了。」偵探突然平靜地說。「你遲早會知道，現在告訴你也無妨。只要被抓住弱點，就會輕易地被人操控。你親自去確定這件事吧！」

「什麼意思？」

「他是叫舞子小姐嗎？你的女朋友。你偷偷去和她約好的音樂會會場看看就知道了。然後順便去一趟她說她現在住的公寓或大廈吧！」

「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扯到我的私生活！」裕之吼道。

可是，大概是因為憤怒與不安吧，他照做了。

結果，他看到了──舞子和裕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手挽著手、打情罵俏地走進音樂會會場。而舞子住的大廈──說要和他同居、準備搬離的那個大廈──早已人去樓空。

管理員說她一個星期前就搬走了，不曉得搬去哪了。

「聽說她也辭掉了工作。老家？不曉得耶。簽約時，我們收取保證金，不會過問父母的住址。」

裕之向管理員告辭之後，悄悄地來到舞子的門前。他打開我，從我懷裡取出舞子交給他的備份鑰匙。

她以前住的這間屋子，現在是空著的。裕之把鑰匙插進鎖孔。

鑰匙不合。

難道舞子把住處的備份鑰匙交給裕之也只是做做樣子嗎？這只是表示自己對他──只對他一個人敞開心扉。她早就看穿、算計到就算把鑰匙交給他，忙碌的裕之也不可能有機會使用。

裕之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我在他的心臟旁，變得和他的心臟一樣，又冷又僵。

就在這個時候，「鏘」的一聲，什麼東西掉到地上了。

備份鑰匙從裕之的手中滑落。

他沒有撿起鑰匙，他邁開腳步，走向樓梯，頭也不回地走了。

※※※

都已經過了晚上十二點，但是裕之回到偵探的事務所時，大塊頭刑警也還在。

「雖然令人同情，不過那種自私的女人，還是早點分了好。」大塊頭刑警說道。

「你為什麼知道？」

裕之低聲地問。偵探回答：

「她寄去你那裡的儘是你送她的東西，不是嗎？撇開同居不說，一般只有想要分手的時候才會這麼做。」

沒錯……。禮物被退回來了。

「她好像連老家的地址也沒有告訴你，又說是在人才派遣公司上班，她可以輕鬆地換工作。她想從你面前消失，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問舞子的職業。

「她不單純只是為了分手而已，而是刻意用這種方法，我猜八成是有了別的男人了。要避開你和那個男人約會，你取消的音樂會會場是最好的地點吧？那裡比東京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安全，因為她知道你絕對不會過去。她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不止今晚，或許過去也是這樣……」

大約有三十分鐘，裕之不吭半聲，而大塊頭刑警和偵探也任由他去。不久，裕之從內袋取出我，抽出那張戒指的收據，慢慢地撕成碎片。

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想把收據連我一起扔了。如果我不是姊姊送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做吧。

「接下來要怎麼做？」

聽到裕之的話，偵探彷彿剛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地接著說：「找出那名共犯。」

「像那名重考生一樣，有著扭曲的自我要實現夢想的人，而且比那名重考生有著更危險的行動力的人。我認為，他在受到塚田引誘『一起進行完美的犯罪，嚇破世人的膽』之前，就應該已經有偏差的行為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可能突然變本加厲到殺人的地步。」

裕之玩味這句話似地點點頭之後，他說：

「但是要如何揪出那個人？」

「很簡單。」大塊頭刑警說。「回到原點。」

「原點？」

「北海道──逸子被撞死的地方，而且那裡也是後續案件的起點。」

北海道。逸子事件發生時，塚田並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假設當時他遠赴北海道，而逸子遇害時，他恰巧因為某個理由在場。這有可能嗎？

而就在那個時候，塚田認識了那名共犯，也就是實際行兇的人……。

「花了我一番工夫呢。」偵探說著，把什麼東西「砰」地丟到桌上。好像是檔案。

「這是札幌市近郊去年至今年發生的未偵破的傷害案件的檔案。裡面記錄了十件駕駛轎車襲擊年輕女性、情侶並持刀傷人的案子。從前年夏天起，斷斷續續地持續到去年十二月初，之後突然無聲無息。」

而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森元隆一在東京都內被殺了。

「你不在的時候，這份檔案我都讀了五次了。」大塊頭刑警說。

「就從這裡開始吧！」

第十章　兇手的錢包

【一】

他不是一個會做壞事的孩子，絕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這一點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

第一次遇見三木一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替他打理一切的母親，為了大學畢業即將就職的他，備齊了從衣物、鞋子、皮包到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每一項雜物，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是個真皮的錢包。

同時我恐怕也是全世界最危險的錢包──揣著危險物證的錢包。在我的懷裡，一也犯下的四起殺人的證據，每一樣都仔細地擦拭、摺疊好，有些用布包著以防刮傷，好好地保存在裡面。

沒錯──我的主人，我的小少爺，我的三木一也，是個奪走四條人命的兇手。

可是他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絕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這一點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拜託，請聽我說，請聽聽我的一也的所作所為。

【二】

現在我還是這麼認為，帶著無盡的悔恨這麼想，如果那個時候──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一也沒有在那裡遇到塚田和彥這個人的話。

那個時候，一也辭掉工作，離開從大學時代開始住了八年的東京的大廈，暫時回到老家──位在北海道札幌市，有著弧度優美的紅屋頂，以及真正的壁爐的雙親的家。

我當然不曉得一也的孩提時代。我是在一也的母親挑選我保管他的生活費時，以及她撥空上東京，到一也的住處邊打掃、做飯邊聊天的時候，間接聽到的。

一也在學校的成績非常好，是個很受老師疼愛的學生。他從來不會頂撞老師，也不會回嘴；他會主動整理教室、清理板擦、澆花。

這應該是雙親教得好吧。一也的父親連高中都沒有畢業，但是憑著聰明和生意頭腦，再加上深具洞悉時代的眼光，從一家小乾貨店發跡，逐漸成功，現在他已經是在北海道的主要都市擁有分店的大型超市董事長了。父親在札幌成立第一家大型商店的時候，母親是提供他資金的地方銀行總經理的女兒，是個出了名的美女；相較於丈夫，她有著良好的教養，現在也依然年輕漂亮，完全看不出來已經有個二十七歲的兒子了。夫妻之間也非常恩愛。一也是獨生子，在成長的過程中獨享雙親完全的愛。

而一也是個符合雙親期待，優秀且乖巧、聰明的孩子。考大學的時候，也不見他有多努力用功，一考就考上了第一志願東京名校的法律系，很厲害吧！一也真的是為人父母心中的理想兒子。

一也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流的貿易公司上班。這是一家幾乎無人不知的著名企業。父親非常高興。兒子──自己的兒子被對國家經濟成長有舉足輕重的大企業、只任用精英的企業錄用，讓他感到無上的歡喜。因為這等於是除了成功的事業之外，又以另一種形式證明了父親的人生是正確的。

也因此，一也不到半年就辭職離開那家公司時，父親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就算一也被毆打，他或許都還不至於那麼錯愕。

為什麼辭職？關於辭職的原因，無論對父親或母親一也都不肯說清楚。

「沒什麼啊。只是覺得我不適合那種工作。爸不是也說，趁年輕的時候多經歷一些比較好嗎？我還不想就這樣成了上班族。」

不知道是否雙親接受了這樣的說法，後來便沒有再追問。有一段時期，一也在東京的大廈平靜地生活，每天儘是讀書。不，正確地說，或許該說他買了許多書才對。他幾乎每天都帶著我去書店，從我懷裡隨手抽出萬圓鈔票，換來沉甸甸的書本。

在他東京的大廈裡，我總是被放在固定的位置，那個位置是一也的母親說「錢包跟存摺要放在這裡」而決定的──那是寢室衣櫃旁的置物箱。所以一也回到房間，把我收進置物箱之後，我就無從得知他在做什麼了，只能偶爾聽到腳步聲跟說話聲而已。

現在想想，從沒有女性來他住處找過他，就連他的女朋友也不曾來過。這與他之後的所作所為，或許有很大的關連……

一也不讓女性接近他的原因──和辭掉第一份工作的原因是一樣的，這一點我覺得我能理解；因為一也愛著母親，他太愛自己的母親了。

他認為如果對方不像母親那麼完美，就沒有資格愛他。如果不是那樣的女性，就沒有交往的必要。

這樣的想法一點一滴地擴大，逐漸地侵蝕他、消耗他的內心。接下來的一年半的時間裡，一也三番兩次地換工作，而且辭掉時所引起的騷動──與上司吵架、和同事爭執──一次比一次嚴重。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然後我發現了他心裡的想法。

一也想頂撞全世界，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問他為什麼 ，他一定會這麼說：

「世人全都是些笨蛋。我哪有工夫理會？」

然後，他會嗤之以鼻，一副「我才沒有那種閒工夫去理會低等人」的表情。

一也，你是對什麼沒有時間？

一也，你在急什麼？

一也，你為什麼沒辦法與人好好相處？

在他的外套胸袋裡、在他的牛仔褲後袋裡，我常常這麼問。

他沒有回答。但是，我聽著他的心跳，感覺到答案從他的體內呼之欲出。

世人全都是些笨蛋。我不一樣。沒有人瞭解我的價值，因為我太偉大了，那些卑微的人根本看不到這一點。

一也，你不是小學生了，就算你主動去澆花，也不會有人稱讚你。有人盯著你做事，但並不是為了等著褒獎你。

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裡，和你同樣能力、智力的人到處都是，而且人數遠超過你的想像。這個社會不會像你的父母那樣地稱讚你，並以你為傲。

這個時期的一也，讓我想起以前的一個同伴。他是個合成皮的鈔票夾，卻自以為是真皮的，而他也以真皮自居；我的價格被標錯了，我被誤標成低價了──他總是這麼聲稱。

可是，我曾經閃過一個念頭：那個鈔票夾會不會根本就很清楚自己是個合成皮？因為害怕承認這個事實，才不去認清週遭的一切，才不敢正視自己真正的價值。

一也的情況，在本質上與那個鈔票夾有共通之處。

那個時期，一也有時候會看老電影。雖然我只能聽到聲音，不過那是一部描寫「希特勒」獨裁者的電影。像這樣的電影很多，在大部分的電影裡，那個叫「希特勒」的都是壞人。

一也反覆地看這類的電影，連我有時候都會聽到群眾對「希特勒」的歡呼聲。

獨裁者──據說他是被這麼稱呼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因為我不太瞭解人類的事。

可是，他卻如此深深地吸引了一也，是有什麼與他相似的地方嗎？

就像合成皮錢包，卻自以為是真皮。

不願認清自己真正價格的錢包。

一也是不是早就發現其實自己並不是父母口中的優秀人才？他只要更進一步，或許就能瞭解自己其實與眾人無異，雖然未必傑出，但也自有其意義、價值與樂趣。

可是，一也卻轉過身去，將自己的標價撕碎丟棄。

一也二十五歲時，不再三天兩頭換工作了，而是向擔心地問東問西的父母說：「我要唸書，準備司法考試。」

我聽了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一也就像帶著我那樣隨身攜帶六法全書，研讀論文。我聽著一也有時候與目標相同的朋友徹夜長談，心裡真的好高興。

可是，那個時期非常短。一也在二十五歲和二十六歲的時候，各挑戰了一次司法考試，每次都在複試的時候落榜了。

聽說司法考試很難考，尤其是複試，根本就是「把考生刷下來的考試」。只要稍一不小心或誤解，就會被刷下來。根據比一也落榜更多次的朋友說，複試時會將兩萬多名的考生刷到只剩四千人左右，考題也變得更加艱深刁鑽。

一也以為自己絕不會落榜，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因為當一起落榜的朋友鼓勵他「明年再加油吧，有志者事竟成嘛」，一也卻這麼反駁：

「開什麼玩笑，不要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自己被刷下來了，被淘汰了。一也第一次嘗到失敗。

到目前位置，再怎麼換工作都不順利，也是一也自己出了問題的關係，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等於是被淘汰。可是當時他仍是用「是我辭職不幹」來自欺欺人。

但是這次不同，他被淘汰了，吃了閉門羹，而且是在考試上。一也在學校時，曾是模範生。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考試中被刷下來。

支撐一也的那個東西──儘管那是根異常扭曲的柱子，但畢竟是支撐他的東西──在這個時候斷成兩半了。我聽見了它斷裂的聲音。

在父母半懇求、半命令下，一也回到了北海道，回到老家，回到父母的羽翼。可是一也感受到父母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以他為傲了。

而他開始傷人了。

【三】

此時的一也過著白天睡覺、夜裡漫無目的地開車出去的生活，他的父母──尤其是母親，並非全然不感到奇怪，只是她沒有逼問一也，她覺得不能再逼迫挫敗疲累的兒子，而改以溫柔的對待。

一也對這樣的母親視若無睹。這也難怪，因為他並不想要別人對他好。

他要的是尊敬和崇拜，他希望別人承認他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只是這樣而已。

他一開始襲擊的是沉浸在深夜約會的情侶。這讓我覺得可悲極了。當男性身邊有著不得不保護的女性時，雖然心理上會變得勇敢堅強，但實際上卻處於非常不利的一方，而一也只敢攻擊這樣的人。

相較之下，開車衝撞靜止的車子，或用鐵撬打破車窗，趁對方回神開門出來之前逃之夭夭──幹這種小混混的勾當時，還算是好的。一也藉由這種暴力，發洩內心積累的支配欲和君臨的慾望，也還算是好的。可是，就像服用藥物一樣，不逐漸增加劑量便無法發揮藥效，一也開始追求更刺激、更強烈的滿足感，同時也學會了襲擊的技巧，他開始了將盯上的目標引出車外，再開車追逐的遊戲。他曾經把人從馬路上撞彈出去，導致對方受重傷，也曾經假裝汽油用完了，欺騙半夜獨自開車回家的女性停下車子，再突然亮出刀子傷人。不管哪一種情況，一也只要看到被害人嚇得哭叫，或驚恐地無法動彈，心中就有莫大的滿足感。

而且他從沒有失手。他在襲擊對方時，頭上會套上絲襪，並且用污泥塗抹車牌，讓被害人無從辨認。他一離開現場，再將車牌弄乾淨，以免被警察攔下盤問。

他攻擊人，致使對方感到驚恐，滿足自己的支配欲，現在更加上了即使犯罪也不會被逮捕、把警方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快感。

這一連串的事件也上了當地的報紙，報導中並且呼籲民眾小心。

一也讓毫不知情的愚昧世人為之騷動，成為話題。

所以白天時他的心情總是很愉快，甚至讓父母感到放心，說他彷彿恢復了學生時代的開朗。他們要他再休息一陣子，慢慢思考今後的出路。

可是，我知道當時的一也正處於失控的邊緣，因為他追求更強烈的刺激，甚至想要弄到槍枝。

他乾脆就這樣失控好了，這麼一來，他一定會被警察逮捕，而他身邊的人就會發現他生病了，需要接受治療和救助。

但是事情卻不是如此。

因為那天晚上，雪停了的深夜，在郊外的牧場附近，那個乾枯的樹林裡瘦骨嶙峋的枝幹朝夜空突出的地方，他和塚田和彥這個人相遇了。

【四】

我事後才知道，那天晚上，塚田和彥──當然，當時他和一也並不曉得彼此的名字──正為了自己的殺人計劃，前來勘察現場。

就在這個時候，一也出現了。他看到和彥只有一個人，以為和平常的上好獵物沒什麼兩樣，於是他駛近車子。

塚田和彥將車子停在樹林外，在附近走動。他看到一個頭上罩著絲襪的男人開車衝了過來，立刻跑回自己的車子。就在塚田跳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的那一刻，一也因為車速過猛，顛簸著撞上了塚田的車子側邊。

目測有誤，錯過踩剎車的時機，這是一也第一次失手。因為輕微的腦震盪而無法動彈的一也，被眉間插著碎玻璃、流著血從車內爬出來的塚田和彥給抓住了，將他拖出了駕駛座。他在一也的身上摸找一番，拿出我之後，找到駕照，確定一也的身份。接著他檢查車內，找到了一也「襲擊」時使用的刀子。

塚田當時的表情──查看我的時候的表情──由於驚愕，一雙眼睛睜得老大。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目的是什麼？」

恢復意識的一也自暴自棄地說：「去叫警察啊！」

「做這種事，好玩嗎？」

一也沒有回答。塚田蹲下來，一把揪起一也的領子：

「那，我去叫警察好了。你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吧？今天早上我在飯店看到報紙了。有人開車襲擊並砍傷情侶和女人──」

此時，塚田和彥笑了，親切地對著一也笑，那是那種立志要將全世界的昆蟲都做成標本的人，發現了從未被捕捉的珍貴而醜惡的毒蟲所露出的高興、愉悅的笑容。

「走吧！」他說。「我放你一馬。你這人很有意思，交給警察太可惜了。」

他的話讓一也十分吃驚，一時之間，一也不知所措。

「什麼意思？」

「你可能會派得上用場。」

我會再連絡──塚田說道，將一也的駕照放了回去，然後把我丟到一也的膝上。

過了半個月，塚田真的連絡了。塚田和彥告訴一也他的名字，以及他正在籌劃的事──遠大的計劃。

「怎麼樣？要不要協助我？」塚田邀他。「話說回來，你要是拒絕的話，我就把你的事告訴警方，這樣咱們彼此不都損失了嗎？」

我認為，就一也來說，與其說他不想被送去警局，倒不如說他是被塚田和彥的計劃所吸引，這才繼續聽他說。

當時塚田和彥早已計劃好日後的一連串詐領保險金殺人案。

他的目標是情婦森元法子的丈夫森元隆一，以及他打算結婚的對象早苗。早苗是他為了投保之後加以殺害而挑選的結婚對象。塚田對她沒有絲毫的感情，她只是投保時所需要的一個名字罷了。

定下這種計劃，塚田卻完全沒有一點心痛或良心不安的感覺。

「我有很多事想做，需要錢，不過也不止如此而已。我相信自己的腦袋，想要淋漓盡致地發揮。」

塚田和一也或許有相似之處，就像黑夜與黑暗有相似之處一樣。如果說一也是個沒能當上獨裁者的人，那麼塚田和彥就是個親切的誘惑者。他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更進一步想將世人、社會操縱在自己手裡。

「我已經擬定好計劃了。但是依照目前的計劃，無論如何，我都會被懷疑。所以，我正在考慮，實際動手的必須是別人才行。」

怎麼樣？要不要協助我──塚田這麼說。

「一定會很爽的。引起社會軒然大波的案件的真兇是你、我，那些愚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你也真是的，老是襲擊情侶，做那種騷擾的事，很無聊吧？不想幹更有計劃、規模更大的案子嗎……當然，還可以大撈一筆。」

「我不要錢。」一也立刻說道。「錢的話，我有。錢不是問題。」

聽到這些話時，塚田和彥的臉──對，就像月亮在微笑似的；自己不會發光的、蒼白的沒有生命的星球。

他們就這樣一起聯手了。

※※※

第一個遇害的是塚田已經離婚的前妻，名叫逸子。塚田遇到一也時正在策劃怎麼殺害她。

「老實說，殺她是多餘的。逸子那傢伙莫名其妙地憎恨我。她之前住東京，或許會從東京的一些朋友口中聽到我與早苗結婚的消息。但是逸子知道我有個女人叫森元法子，我因為和法子搞上，才和逸子分手。所以逸子那傢伙可能會跟早苗告密，這點非常礙事。」

所以塚田想收拾掉她。

「而且我覺得這會是個不錯的預習。」

就這樣，從逸子遇害開始，連續發生了四起命案。關於命案的經過，我想許多人都已經知道了。

儘管塚田和森元法子被警方懷疑、媒體大肆報導，成為焦點話題，但是這兩個人都沒有動手殺人，行兇的是一也，開始按照計劃進行之後，他們並沒有輕率地相互連絡。

塚田和法子刻意營造出理當會被懷疑的情境，並為各自準備了其中一方的不在場證明。這些不在場證明，會在警方偵辦時浮現，或另有證人主動出面，無論如何，遲早都能還他們清白。

這樣一來，塚田和法子就會變成話題人物，生活將變得刺激又有趣。而且，法子還能從無聊的婚姻中解脫。

何況還有保險金呢！

現在塚田和法子成了媒體的寵兒，電視和雜誌爭相採訪。想必他們一定感到很幸福、很滿足吧！

而一也看著四條人命的大案破不了，以致受到媒體與世人抨擊的警方，而獨自耽溺在支配者的喜悅當中──那種握有沒有人知道的真相的快感。

如果要更就此事著墨，或許可以寄信給警方或媒體──就在最近，塚田打電話給一也，兩人談起這件事。

一也將寄出犯罪聲明。如此一來，整件事又會被炒熱，「真兇」上場，又會讓塚田與法子成為焦點。

實在太刺激、太愉快了，而且又有實惠。媒體爭相追逐塚田和法子，兩人拿到的簽約金和車馬費直線上升。再加上兩人計劃出版各自的手記，如此又會有版稅收入。據說出版社很感興趣，認為絕對會熱賣。

這些我都是透過電話間接聽到的，詳細情形不得而知，但是似乎他們會將這些收入分給一也。

比起這些實質的好處，一也將會闖出名號。雖然是秘密，卻也不是完全無法張揚。如果是利用匿名信，或是只透過聲音，四起保險金殺人案的真兇一樣隨時都能上場，成為話題。

一也終於要讓世人知道他真正的價值了。

而我懷抱著他殺人的證據──戰利品。

每犯下一起殺人案，一也就拿走受害者的一個東西當成紀念品；在太田逸子身上，他拿走大衣鈕釦，森元隆一則是領帶夾，而彷彿是為了被殺害而結婚的不幸的塚田早苗則是戒指，另一個人，森元隆一熟識的酒店小姐葛西路子則被剪去一撮頭髮。

這個酒店小姐是個不幸的女人，也是個沒有分寸的女人。森元隆一遇害，未亡人法子將領到一筆保險金時，她魯莽地搭上媒體煽動「法子很可疑」的便車，被慾望沖昏了頭，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裝出一副握有法子的把柄，向她勒索，因而被殺。

法子偷偷和一也見面，舉杯慶祝時，她曾經這麼說：

「我完全不曉得那個酒店小姐知道些什麼。我想她八成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虛張聲勢，不過不要緊，反正只要請一也收拾掉她就好了嘛！而且收拾掉她，騷動會更大，也會更愉快不是嗎？所以我稍微威脅了那個酒店小姐，讓她明白我才是老大。」

在掩埋酒店小姐的屍體時，一也發現在搬運屍體的途中，她的錢包不知掉到哪去了，再加上在酒店小姐的身上遍尋不著法子拜託幫她拿回來的項鍊，因而讓情況變得有些麻煩，不過現在想想，這些意外有助於讓案情變得更錯綜複雜，其實也是頗有趣的──法子這麼說。

而被留下來的僅僅是四名死者的四樣遺物──一也的戰利品。

一也將這些東西慎重地交由我保管。我揣著這些東西，隨侍在他身旁。那些遺物正是能證明他才是背後的勝利者、比警方和媒體棋高一著的證據。

我變得有如皮製的墓碑。

他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一也絕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我知道，這一點我很清楚。

可是他殺了四個人，因為不認為那是壞事，所以便做得出來。

一切就如他的──塚田的、法子的、一也的計劃，直到他們心滿意足為止。

【五】

儘管不嚴重，但是大約半個月前，事情的發展開始令人擔憂了。

當時塚田和一也偷偷會面，考慮要以何種形式，向世人發表犯罪聲明。就在這個時候，與這些案子完全無關的人卻自報姓名，宣稱自己才是兇手。

這名冒充兇手的人，一開始並不是和警方接觸，而是與某個私家偵探。塚田早苗遇害之前，曾經委託這名偵探調查自己的丈夫，因此偵探才會與這一連串的案子扯上關係，也好幾次接受媒體的採訪，也因此才會被那名冒充兇手的人挑上作為宣傳的媒介！

警方也偵訊了這名自稱「兇手」的人。然而在尚未確定他是否涉案之前，媒體便已經蜂擁而至了。

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一也幾乎每天盯著電視看新聞和八卦節目。自稱「兇手」的人一現身，塚田和法子便又備受矚目，但是一也一定很不痛快，我聽見他暴躁地踢飛垃圾桶的聲音。

自稱「兇手」的人一開始接觸的偵探，慎重地迴避他是否為真兇的問題，不過偵探也說不排除這種可能性，這話或許又惹惱了一也。

兇手的現身，使得塚田比以前更加忙碌了，一也遲遲無法和他連絡上。由於無論如何都不能單獨行動，這一點讓一也更加暴躁。自稱「兇手」的人現身大約一個星期後，一也終於和塚田通上電話，他劈頭就大吼大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塚田好像極力地安撫他。一也喘氣地說：

「這樣吧！我向三大報社、聯播網的新聞節目寄出犯罪聲明。然後，說得也是……就把森元隆一的領帶夾當做證據一起寄過去，怎麼樣？那樣就可以證明我才是真正的兇手，就可以一口氣趕走那個冒牌貨了吧？」

塚田好像也贊成。因此從下個星期起，又將引發另一個風暴。領帶夾的效果非同凡響。

某家電視台在黃金時段開了特別節目，並且在攝影棚配置了五十條電話線，徵求觀眾打電話進來，發表對事件的看法，同時呼籲兇手「務必打電話到節目來」。

節目尾聲主持人說在不到兩個小時裡一共獲了約二十名「兇手」的來電，一也一聽便捧腹大笑。

他當然不會打電話去的。

※※※

一也以未曝光的兇手身份受到媒體矚目，爽得幾乎要瘋了。

他一直沒有工作。擔心他狀況的父母偶爾會打電話關心他，他講電話的聲音充滿了生氣，彷彿找到一生志業的人似的。一想到他的父母對此刻的他感到欣慰，我就覺得無地自容。

然後，我想到被藏在我懷裡的其他三名死者的紀念品。

有時候一也會從我懷裡取出它們端詳一番，這時他的表情就像剛完成自己的代表作的畫家──一副人生的意義就在於此似的。

然而，領帶夾的衝擊開始退燒時，彷彿算準了時機似的，應該早就被趕到舞台角落的那個自稱「兇手」的人又成了焦點人物。

這似乎是一開始與他接觸的那名私家偵探安排的。偵探也成了這一波漩渦的核心人物，他是對受到媒體追逐的快感食髓知味了嗎？他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自稱是「兇手」的那個人是不是知道真兇的身份？

警方對此完全不理會，但是媒體樂不可支。偵探與自稱「兇手」的人開始為各家媒體大肆報導。

偵探礙於職業的關係，臉部不能曝光，而自稱「兇手」的人，為了保護他的安全，也不能公開露面。不過，經過處理之後的畫面上的兩個人朦朧的身影，還是透過電波播送到全國。無數觀眾盯著這兩個人，聽他們發言。

自稱「兇手」的是在都內公寓獨居的二十歲重考生。說話的口氣顯得稚氣，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愛。他受到嚴密的保護，但是一些熱衷揭秘、不守行規的媒體，執意查到他的個人資料，並加以報導。於是，雖然是一點一滴地，但是關於他的身份的情報逐漸被披露了。

自稱「兇手」的人不可能認識一也。他所說的事，以及偵探對他的發言煞有其事的解釋，全都錯得離譜。一也寫了好幾封匿名信給媒體，指摘這一點。一也受不了他真兇的「名聲」，被這種方式搶走了。

結果，騷動愈演愈烈，塚田和法子又藉此撈了一筆；被真兇嫁禍、飽受冤屈的這兩個人所說的話，現在世人願意傾聽了。

這場騷動沒完沒了地持續著，但是一個月後，也開始慢慢平息了。一也趁這個時候連絡塚田。

「那個重考生的身份查不查得出來？是你的話，媒體應該會透露口風吧？」

問那個幹嘛？塚田一定這麼反問。一也急躁地回答：

「殺了他啊！」

我在平常待的置物箱裡聽著他的聲音，在內心玩味他的話──殺了他啊！

「那傢伙把我搞得很不爽，還有那個偵探也是。那傢伙把我跟那個重考兩年的白癡相提並論，竟然以為這事件是那個重考生的笨腦袋做得出來的，那個偵探的智商也夠低了。」

塚田可能說了什麼，而且是極力在勸說，一也有好幾次都插不上嘴，最後他吼了出來：

「你也真是笨，我怎麼可能會出那種紕漏？殺了那個重考生，我會立刻寄出犯罪聲明。我會說，電視報導那個傢伙時，雖然畫面經過處理、用匿名，不過我還是靠那些線索查出他的身份。誰會想到是由你口中問出真兇那傢伙的身份的？」

塚田又在說什麼吧。一也笑了，他說：

「你太愛操心了，跟你說不要緊的。而且這陣子我們的事也有點退燒了吧？那個重考生是個不錯的獵物，這樣可以再讓它燒旺一點。」

雖然一也搬出一大堆理由，但是我不相信他所說的。他只是生氣，想要洩恨罷了。他無法原諒那個想要搶走自己「名聲」的重考生。

大約十天之後，塚田有了連絡，他說他從熟識的雜誌記者那裡問出了自稱「兇手」的重考生的身份。

「你果然跟媒體混得很熟。」一也笑道。「哎，等著瞧吧！憤怒的真兇將會制裁假兇手的。等我殺了他之後，你跟法子又要忙翻天了，最好有心理準備啊！」

【六】

一也很聰明，也很冷靜，他花了許多時間，好好地準備。

當媒體不再關心，而自稱「兇手」的重考生也脫離了這個漩渦，回到父母的身邊──那是距離東京搭電車兩個小時、深夜開車不到一個小時的城鎮。一也很快找到了那裡，耐心地計劃著。

神總是眷顧珍惜時間的人。一也終於逮到機會了。距離最早的逸子謀殺案已過了一年半，此時是五月已近尾聲、連夜晚的空氣都帶著綠葉氣味的季節。

這一陣子就連媒體也不再盯著重考生了，而一也從塚田那裡得知警方並沒有特別加以保護他。

根據塚田的說法，被警方與媒體解放之後，這名重考生似乎去看精神科醫生了。信口開河、自白明明沒做的殺人罪行的他，必定被身邊的人認為有嚴重的妄想症吧。

即使如此，他的日常生活似乎沒有受到特別的限制。這樣的話，乾脆佯裝媒體記者，打電話給他，以採訪為由把他叫出來嗎──一也也和塚田討論這件事。

但是一也觀察重考生之後，發現了更簡單的方法；重考生有偶爾在深夜到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的習慣。

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機會。

※※※

現在，一也在等著──等著重考生出門。今晚他或許不會出門，也或許會出門，到底是會還是不會呢？著實令人期待。至於時間，那多的是。今晚不行的話，明天再來就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更換停車的地點，留意不讓附近的居民起疑；不要緊的，在機會來臨之前，要等上幾個晚上都可以。

我待在一也的外套內袋裡，感受到他興奮的心跳。

我祈禱著──神啊，請讓一也失手吧！我不想再揣著新的犧牲者的紀念品了。請阻止他，請就此結束吧！

可是，我的祈禱似乎只是徒勞。

重考生可能出現了──一也躡手躡腳地走出車子。

又是用刀子嗎？還是其他的凶器？

一也的腳步愈來愈快，呼吸變得急促。他逐漸地靠近對方，他的手移動著，從外套的外側口袋拿出了什麼……

啊，是刀子，一定是刀子。他又要用刀子了。

但是這個時候，一也突然停住了，很突然地。

然後他轉身，這個動作也非常突然，接著他想跑，卻又停了下來。

「你果然出現了。」一個非常低沉的嗓音說道。

是男人的聲音。這個聲音我聽過，曾經在哪裡聽過。

是那個偵探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你，我卻覺得我們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把刀子丟掉。」另一個男人命令道。

一也的手慢慢地放下，我用全身感覺著。

「讓假兇手那樣現身，必然會激怒高傲的你，接著你一定會在假兇手面前現身。警方不能展開這種誘捕行動，不過我是一般老百姓，設下這樣的陷阱，守株待兔並無不可。我得先聲明，你揮著刀子想要襲擊的那個人，是我認識的徵信社的職員。他和重考生的年紀、外表相似，所以請他當替身。而自稱是『兇手』的重考生，現在人在家裡……」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一也被包圍了，他動彈不得──不管是前後還是左右。

一旦一也被捕，塚田和法子遲早也會被捕吧！他們走投無路了。

「警方不能採取誘捕的行動，但是可以監視。」

剛才聽到的另一個男的聲音這麼說。

「你反抗也沒有用。聽到了嗎？我現在要過去了。」

語音甫落，一也便跑了出去。他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但是，他沒跑幾步，就被四面八方撲上來的人給粗暴地按倒在地上。他的手被扭到背後，拷上手銬。

鏘的金屬撞擊聲在黑暗中響起。

「確認他的身份。」

有人這麼指示，接著一隻粗壯的手開始搜一也的外套和褲子。直到了這個地步，一也才回過神似地開始大叫。

他一定是想到我了，想到了藏在我懷裡的那些從無辜犧牲的人身上取得的戰利品。

粗壯的手找到我，將我從口袋裡拿出來。暴露在路燈和手電筒刺眼光芒下的我，看到了朝著我看的無數張臉、臉、臉。拿著我的是個穿著制服的巡查。

一個男人有些疲倦、有些絕望地眉頭深鎖，在他旁邊有個個子比他小、上了年紀、表情同樣嚴肅的男人。

「這是……」

一開始聽到的那個男人望著我的懷裡這麼低聲說道。是那個偵探的聲音。

「是逸子的大衣鈕釦。」一旁的男人說。他的聲音都快啞了。

「這個頭髮是……」

「應該是葛西路子的，」偵探回答。他的臉似乎一下蒼白了。「是她的頭髮。」

「這個呢？」戒指被光線照射著。

「是塚田早苗的戒指。」

沒錯──我一直揣著這些證據。

我從穿著制服的警官手中俯視一也，他跪在地上，頭頂著一旁的車門，背過臉去。

他不是個會做壞事的孩子，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變得就像個挖好的墓穴一般，空蕩蕩的，凝視著一也。

整起事件終於結束了。

尾聲　再次回到刑警的錢包

我在深夜被吵了起來。

首先，我聽到腳步聲──是我的主人的腳步聲，踩著客廳的榻榻米走了過來。

主人住院一段時間之後，整個人瘦了一圈，所以這陣子，我有時候會把他的腳步聲誤認為是太太輕巧的腳步聲。不過，今晚沒有弄錯。

主人拿起外套，穿上袖子，響起一陣「沙沙」聲，我稍稍晃了一下，便理所當然地安坐在主人的胸膛。

這裡是我的老位置，比我更接近主人心臟的只有主人的警察手冊，我現在仍舊與他沒有什麼交誼，他比我更年長許多，總是很忙，或是假裝很忙的樣子；出於職業的關係，喜好沉默。

「誰的電話？」

傳來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很睏。

主人回答：「嗯，沒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主人的聲音透露出他的擔憂，儘管只有一點點。他說：

「你記得小宮雅樹這孩子嗎？」

太太回答：「嗯……那個案子的……」

「對，遇害的塚田早苗的外甥。」

那孩子的話，我也知道。雖然才小學六年級，卻非常精明，他早就看穿了困擾著我的主人的四起保險金殺人案的其中一個兇手──塚田和彥──的真面目。

「那孩子怎麼了嗎？」

「好像離家出走了。」

太太「嘎」了一聲。

「母親向警方報案了。阿姨的死，還有整個事件，似乎讓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父母留神地看著他，可是他好像趁父母睡著時，從窗戶溜了出去。」

「他會跑去哪裡呢？」太太像母親般地擔憂。「那孩子的傷好了嗎？」

「骨折的復原好像很順利，不過問題是心傷。」

「真可憐。」太太語帶嘆息，喃喃地說。「老公，你要去找那孩子嗎？」

「嗯。」我的主人起身走去。「我知道他可能會去的地方。」

主人的第六感很準。小宮雅樹人在半年前他的阿姨塚田早苗的遺體被發現的羽田機場附近的倉庫停車場。

※※※

「在這種時間散步嗎？」

我的主人做出跨過什麼的動作之後，慢慢地坐下來說道。我在胸前的口袋裡，想像著主人和小宮雅樹並肩坐在水泥塊或舊輪胎上的情景。

「刑警先生……」少年聲音微弱地說。「你怎麼會來這裡？」

主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說：「爸爸跟媽媽很擔心你唷。」

少年沉默不語。

我的主人好像從外套口袋拿出香菸，之後響起打火機的聲音。明明對心臟不好，卻戒不掉。

「還沒有辦法接受，是嗎？」

過了一會兒，主人以平靜的聲音說：

「發生在早苗阿姨身上的是個不幸的悲劇。你不明白為什麼那麼溫柔美麗的阿姨非得遇到那麼恐怖的事、失去性命不可。無論如何，你都無法接受，對吧？」

遠方傳來車子來往的細微聲音，夜風像是要淹沒那細微聲響似的發出如空洞的骨頭作響的悲淒聲。

「我睡不著。」少年低聲地說。

「這樣……」

「我會做夢，夢見早苗阿姨。」

「夢到了什麼？」

「阿姨在哭。」

「總是在哭嗎？」

「嗯。我好難過，不想做夢，所以睡不著。平常我都忍著待在房間裡，可是今天覺得連房裡都待不下去了……等到注意時，我已經來到這裡了。」

「你怎麼來的？」

「搭便車。」

「哦──你不怕嗎？」

「一點都不會。」少年聲音平板地說。「就算遇到危險，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再怎樣也不會比現在更慘。」

少年輕聲地說，然後又沉默了。兩個人都靜默不語。

「刑警先生。」

「什麼事？」

「那些人會被判死刑嗎？」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主人回答：「這是法院決定的事，我不能給你任何保證。因為那是不負責任的話。」

少年什麼都沒說。我心想，只要他不哭就好。不，相反的，或許哭會比較好──用淚水沖掉胸口的梗塞。

「這次的事件，牽連了許多人，每個人都受到了影響。」我的主人以一貫的平淡語氣說道。「雅樹，你也是，而我也是。這樣的案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這麼說的主人，在剛開始偵辦這個案子時，還一度病倒住進了醫院，之後就變成了不吃藥便無法行動。把藥放在口袋的話，很容易弄丟，太太建議主人將一天的藥量放在我的懷裡，因為不管到哪都會帶著錢包，就不會弄丟了。

「許多人的人生因為這次的事件而改變了。」主人繼續說道。「除了被殺害的那四個人，還有其他人也是。」

少年輕聲地問：「那個以為自己的未婚夫被塚田和彥殺害的女人呢？她現在怎麼了？」

「雨宮杏子小姐嗎？」

可能是在少年面前的關係，主人沒有直呼她的名字。

「她的話，現在人在醫院。她生病了，心裡的病。」

「那個……發現酒店小姐屍體的人呢？做巴士導遊的那個人。」

「她的話，精神抖擻地工作。雖然和朋友的友誼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了，」主人說道，笑了一下。「但是我聽說她好像和那個事件時認識的刑警開始交往。」

「……這樣。」少年喃喃地說。「所以也不是沒有幸福的人囉！」

「當然了。」

主人說道，左手動了一下，看樣子他好像摟著少年的肩膀。

「你要怎麼為早苗阿姨的死悲傷，或憎恨殺害阿姨的人都可以，但是不能自責沒能挽救阿姨的性命。因為那是沒有道理的。」

就這樣，我再也沒有聽到兩人的聲音。

大大的背和小小的背依偎在一起，在夜風下並坐著。

「果然在這裡！」

另一個聲音這麼叫喚。主人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那個聲音我也認得，就是在這個事件中和主人一起行動的偵探。

「怎麼，連你那裡都連絡啦？」

主人問道。偵探一邊朝這邊走來，一邊對小宮雅樹說：

「警車用擴音器在你家四周呼叫，附近的人也到處在找你。」

主人的左臂又動了一下。「啪」的一聲，或許他拍了少年的肩膀。

「太好了，讓他們去找好了。今晚就在這裡待到你滿意為止吧！叔叔們會陪你。」

偵探好像也坐了下來；兩個人坐在少年的左右兩邊，或許是想從夜風中保護他吧。

「雅樹，我有樣東西要還你。」

聽到偵探的話，已經沉默許久的少年說：「還我？」

「嗯。其實是應該還給早苗女士，是她寄放在我這裡的。」

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偵探在大衣或者外套口袋裡翻找，傳來細小的衣服摩擦聲。

「是這個。」他說。「這是早苗女士到我的事務所時戴的耳環。我跟她約定，等事情解決了之後要還她。」

偵探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果，令人遺憾。」

我心想，那是什麼樣的耳環？少年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將它握在自己小小的手中？

四周很靜。兩個男人靜靜無語。就算小宮雅樹要哭，他也不會哭出聲音來。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三個人就這樣坐著。我聽著夜風鳴奏著空虛的聲響。

不久，小宮雅樹說：

「兩位叔叔……可以帶我回家嗎？」

※※※

我的主人與偵探各牽著少年的手，漫步在無人的夜路。他們走了許久，彷彿重現此一事件的開始到破案的歷程一般，在漆黑的深夜裡行軍。三個人踩著各自的步伐前進，回到小宮雅樹家時，或許朝陽已染紅了東邊的天際。

（全文完）

解讀：自我的價值浮水印　心戒

一個人的真正價值，決定於他在什麼程度上和在什麼意義上，從自我解放出來。

──愛因斯坦

◇　◇

當人們面對嶄新的事物，需要做出判斷時，往往面臨的是兩套不同的評斷方式。你可以標出對方在你心目中的價格，或是就標價對其做出評斷；像是薪資該給多少，該花多少錢購買這項產品等等。以價格取向的評斷方式，常如勞動市場上的人肉般，當評斷標準貶值時，其所具有的籌碼很容易隨之一文不值；然而，總是有一些人、事、物是不會隨之起舞波動的，例如遺憾，總讓人費盡心思地想挽回或彌補。你甚至願意不惜花費，就只因它是無可取代的。

一個人可以用能力、面貌來決定他在市場上的價格。然而，自我的價值又該如何判斷呢？

宮部美幸是近年來在台灣小說市場上獲得極大迴響的日本作家之一，無論是獲得歷史文學獎佳作的小說〈鐮鼬〉；以時間旅行為主題，試圖改變命運與戰爭而奪下日本ＳＦ大獎的《蒲生邸事件》；或是藉有海蟑螂事件，深刻描繪每個人心底對家庭的渴望，榮獲直木獎的《理由》；宮部美幸每一次觸手，沉穩冼練的筆法加上曲折引人的敘事，在各種類型上的創作，屢屢讓讀者讚嘆。而作家最擅長的懸疑佈局，更是讓宮部美幸在推理類型上獲得諸多榮譽，二○○四年甚至與作家ＨＩＲＯＳＨＩ合作，出版了頗受好評的繪本。

屬於宮部美幸早期作品的《無止境的殺人》，宮部在書裡想談的是自我價值的建立與衝突。如同浮水印一般，社會總是習慣透過個人的背景、經歷，悄然貼上標價。加諸於浮水印的東西，理論上是隱而不見的，如同批判、評價這類的訊息，總是在人身後悄聲流轉，僅在關鍵時刻顯現。然而，當你某天突然察覺你的自我價值認同與社會所給予的價格條碼不盡相同時，你會怎麼做？書中的塚田和彥與森元法子，所追求的並不是金錢。生活優渥的他們，對其自我價值的想像是凌駕於千萬人之上的。於是，如何釀成物議，透過媒體引發談論風潮，成為鎂光燈的焦點，才是真正展現自身價值最迅捷的蹊徑。

傳播媒體在《無止境的殺人》裡，扮演了快速成名的製造機。無論好壞與否，當形象建立後，品牌本身宛如獲得生命般，總會自動攀爬蔓延開來。而深諳操縱之道的塚田與森元，憑借的正是社會大眾對真相的渴望，以及每個人對事件解讀的絕對態度。塚田和彥的兒時好友宮崎優作，正依存著兒時美好的記憶，堅信他心目中的塚田絕對不會做出離經叛道的事，於是他大肆批評八卦節目是如何地充滿先入為主的偏見與成見。但是，如同宮崎耳聞學生三室企圖自殺，便武斷地肯定學生的清白一樣，人們總是因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堅信著什麼理念，進而用自己的標準去評斷人、事。於是，透過電視、書報等傳媒的渲染，各式各樣的標準就這麼沸沸揚揚起來，強烈激盪的水花，轉瞬間將事件的主角們拋向高遠的青空，卻也在話題泡沫消散之際，倏地將其重重摔落。

身為實行犯的三木一也，則是另一種反應。感受到社會上賦予自己身上的浮水印，與自我認知的價值有了極大的落差後，三木其實察覺了自己並非鶴立雞群的優秀人才。然而他選擇的並非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邁入人群，尋找屬於自己的意義與價值，而是轉身投向本我的懷抱，沉溺在自我的世界。展現暴力不僅滿足了他內心君臨天下的支配意念，掌握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真相，玩弄著社會的公權力與大眾，更使得其內心被扭曲的慾望得以釋放。宛如二○○六年因涉嫌內線交易而被捕入獄的日本知名基金經理人村上世彰，在被捕前的記者會上，拋出了一句震驚社會的反問：「賺錢有錯嗎？」三木正因為不認為自己有錯，不認為那是壞事，認為那僅是成就自己價值的過程之一，所以他毫無愧意地讓自己直到心滿意足為止。卻不知本我的無限擴張，正反過來吞噬著他。

於是我們在《無止境的殺人》裡，得以品嚐宮部美幸精心烹調的十則短篇，在最後收束出她想讓讀者銘心的味道。「視角」是宮部美幸在本書裡最為利落的切入點，也是最能看出宮部作為一個能夠清楚分辨「說明」與「敘事」差別的關鍵。在《理由》一書中，宮部採用第一、三人稱視角的切換，讓身份隱晦的記者作為故事演進的推動者；同樣地，在《無止境的殺人》裡，作為主要敘述者的錢包，不僅增添了閱讀上的樂趣，同時也局限了讀者洞察事件真相的可能：其一，每個錢包所能告訴讀者的訊息，僅限於跟它最親密的持有人週遭。錢包可以觀察持有人所在的位置、環境，也可以轉述或透露當時所聽見的關鍵對話；當它被收進主人懷裡時，貼近主人心臟的優勢，不但能將此時持有人的心跳頻率轉換成有意義的情緒反應，而且他還能替讀者，對於其所未能見的失物做揣測，迅速地在讀者心中產生懸疑性。其二，錢包是每個人都有的隨身物品，它所代表的不僅是持有人的身份和品味，吞闔的開口還可以不著痕跡地讓讀者對於每個角色的經濟狀況與社會地位做出想像。對於習慣將登場人物做具體剖析的宮部美幸來說，選用錢包作為敘事視角，無疑地展現了宮部美幸作品中最無法取代的獨特觀察角度。

閱讀宮部的作品時，看似與敘述主軸無關的支線，往往透露出作者的理念與底線。書中兩名目擊者對於本案看法的轉變，從三津田幸惠「寧願不擇手段避開危險，也不願錯手毀掉自己的幸福」，到決心成為「ＰＥＲＳＯＮＡ　ＮＯＮ　ＧＲＡＴＡ」的木田惠梨子，宮部美幸所展露的正是她一貫堅持的社會公義價值。《無止境的殺人》其實隱藏著往後宮部美幸書寫上的諸多線索：視角的轉換，對家庭的重視，以及人物側寫與互動的隱性連接。當這樣的能量緩慢盈積之後，宮部美幸在《模仿犯》中，糅合出同樣因自我意識過漲所導致自我價值扭曲的犯罪，透過傳媒的渲染，拋出更深層的討論。

宛如夏目漱石透過冷傲孤潔的貓眼，在《我是貓》裡毫不留情地批判諸多自相矛盾、不合情理的社會現象；宮部美幸則是大膽地採用擬人法，靈活自如地轉換語氣與觀點，透過看似獨立的短篇故事，串出一場精心設計的自我價值解讀之道。當一個人對自身的期待與現實狀況有了落差，若無法進一步反省自己，以同理心重新規劃、接納自我並堅守社會價值，將如宮部美幸在《無止境的殺人》中所展現的，永遠活在一種追尋、飄蕩的虛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