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进行时：惊魂记系列（邮递员搜奇簿+深海勘探队恐怖事件手札：噬魂龙珠+人皮信封+特案侦查组）（套装共4册）
Author: 陈猛; 小妞不吃燕麦粥; 谢迅; 狼七
Date: 2016-01-31 16:00:00+00:00

总目录

特案侦查组

邮递员搜奇簿

深海勘探队恐怖事件手札：噬魂龙珠

人皮信封

目录

特案侦查组
引子

卷一
十一宗命案
01

02

03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连环灭门案

亲历鬼事之红妹

卷二
婴儿怨
01

02
03
04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魔童

亲历鬼事之五月

卷三
夜间猎诡人
01

02

03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恶报

亲历鬼事之请客

卷四
情途末路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变形

亲历鬼事之老伴

卷五
东闽男孩事件
01

02

03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复活

亲历鬼事之奶粉

卷六
自体爆炸诡谈
01

02
03
04
05

版权信息

书名：特案侦查组

作者：陈猛

出版方：测绘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2月1日

ISBN：978750303875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特案侦查组

引子

我叫陈猛，今年29岁，一个在公安系统勤恳工作了五年的普通刑警。

其实，我从没想过当警察，尤其是当刑警，虽然这是一个无比光荣的职业。

我从小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背着画板游走在大千世界中，手持画笔，尽情作画，涤荡心灵。但当梦想照进现实，我却成了一个每天接触刑事犯罪，时常和尸体打交道，更要把分尸肢解、连环灭门、各类变态杀人现场当做家常便饭的刑警。

这都要感谢我老爸，一个当兵十年转业的老刑警，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好男儿，大好青春，必须要到第一线，报效祖国。所以，当兵和读警校就成了我高中毕业后唯二的选择。四年警校生活转眼而过，我成了一名人民警察。

一个让我期待和敬畏的职业。

最初，我和每个初出从警的刑警有一样的心声，那就是为什么别人能在整齐干净的SOHO写字楼里朝九晚五，我们却要接触这些灰色和负面的东西。虽然老爸支持我，但老妈还是不放弃任何一个说服我转从文职，进入政治处或办公室的机会。

为此，老妈甚至发动亲友，组成苦口婆心游说团，从各方面分析我的未来。比如，爸妈身体不好，需要我照顾；工作危险，收入不高；每天接触刑事犯罪，导致没时间谈恋爱，耽误我们老陈家传宗接代，等等。

其实，我也动摇过，但最终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在从警五年中，我由最开始的抵触和烦躁，逐渐变成了现在的稀松平常和驾轻就熟，并非我对工作麻木，而是在我从警的每一天里，慢慢理解并体会了刑警这份工作的不易和它承担的责任。

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对同事负责，对这个社会负责，对每一个需要守护的老百姓负责，这是我一个普通警察的信念，也是整个奋战在公安第一线每位刑警的共同心声。

虽然我不是文艺青年，没有优美华丽的文笔和辞藻，没有丰富的想象和故事，但刑警教会了我真实和严谨，我愿意用自己拙劣的文笔为大家还原一个一个原型案例，虽然你们看不到如电视剧一般夸张反转的剧情，也看不到各种不接地气的杀人诡计，但我能保证做到的就是真实！

或许，你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案例，也或许，你在哪里听过。如果你听过，千万别多做调查，也别搜索，案中人地名均是化名，这也是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并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将这些我师父和我经历过的案件写出来，不靠噱头，不想哗众取宠，唯一目的就是想通过这些残酷诡异的案件给世人以警醒，让看过这些案件的人有所思考，在相信美好生活的同时，对于犯罪也不能疏于预防和打击。

说了那么多，我自己都口渴了，那让我们尽快进入正题，看看在正义和邪恶的边缘，在守护和杀戮之间，公安干警是如何和疯狂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吧！

卷一

十一宗命案

案件编号：D030132201007040089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俞建新 李广通

立卷时间：2010年3月31日

01

我读警校的时候，有个室友叫胖兄，东北人。

胖兄是个怪咖，不管什么食物，他都喜欢分开吃，一个面包、一个苹果，甚至一块巧克力，他也要拿刀切成一块一块的，长方形、正方形，或者三角形，再捏起来放进嘴巴里。

胖兄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他从老家带来的猪血肠煮熟切块，一边沾着特制的酱料，一边看他最喜欢的血腥电影，尤其是那种血肉横飞、残肢乱窜的。

为此，我们没少拿他开涮，每次开他玩笑，他都不生气，还说：“我这叫提前预热，等大家毕业了，不是分到刑警队就是重案组，早晚会遇到杀人碎尸案，到时候见到恶心场景，你们可别吓得尿裤子。”

我们继续调侃他，说这杀人案也不是天天有，更何况还是碎尸案。我没想到，宿舍里的六个人，我是第一个遇到碎尸案的，还是一起恶性杀人碎尸案！

2010年3月30日，我工作的第89天。

那天正好是我值班，白天和技术中队的同事连出了七八个现场，晚饭只吃了一个可怜的鸡脖子，就拼命将案子录入执法办案系统，又是上传笔录，又是等领导批复，忙得晕头转向。

录完案子，我一头扎进被子，在脑袋接触到被子的一瞬间，我已经睡着了。

凌晨2点，我睡得正香，却被一脚踹醒了，踹我的人正是通哥，他大喊道：“快起床，出现场，死人了！”

我一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

北方的3月已经乍暖还寒，昼夜温差大，最可恶的是还下起了雨，稀里哗啦的，我刚出楼门口，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通哥连推带搡地把我塞进警车，上车后，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告诫我：“一会儿到现场见了尸体，你可给我憋住了，想吐也得咽回去，否则别怪我脚下无情！”

我应了一声，心里直骂娘。

通哥是我师父，大号李广通，今年41岁，属鸡，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二组组长，私底下我们都叫他通哥或者侦察鸡。

通哥之所以这么告诫我，是因为两个月前，也是这么一个值班夜，一民宅内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被害的是老两口，凶手抢了钱，把两位老人捅死了，还丧心病狂地剖开他们的肚子，大肠小肠流了一地。我跟通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虽然在警校时也见过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但鲜活尸体给我的冲击太大了，还是这种被捅死剖肚的，满眼凌乱啊！

我一个没忍住，将半消化的晚饭全吐到站在身边的巡警大哥身上了。

虽然案子紧接着破了，我却成了比凶手还出名的人，整个刑警大队都知道第二中队有个见尸体就会吐的菜鸟，这让通哥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那段日子我也很痛苦，屁股都被他踹开了花。

十五分钟前，通哥接到指挥中心转警：有人报案称，在运河区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人体尸块。

接报案后，指挥中心立刻通知该辖区的巡警提前过去了。

我们是和技术中队的同事一起出发的，出发前，通哥也通知了同组的陈刚和仲大龙，让他们直接去尸块发现地点集合。

十五分钟后，我们赶到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提前到达的巡警大哥们已经拉好了警戒带，陈刚和仲大龙也到了。

巡警负责出警的是二中队的唐文龙一组，见通哥来了，忙上前打招呼，见了我，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说：“这不是猛子吗？”

我恭恭敬敬地说：“唐哥。”

唐文龙看着我用无比鄙视的神情说：“猛子，等会儿你见了尸块想吐的话，千万别忍着啊！”

我干笑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

上次我见到被捅的老两口的尸体，一时没忍住就是吐在了他身上，之后每次见面，他都找机会寒碜我。

通哥在听了唐文龙的简单报告后，立刻给大家做了分组，以发现的第一袋尸块为中心，向四周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的，虽然穿着雨衣，雨点子砸在脸上也是生疼。

大雨给搜索带来了很大困难，林子里黑魆魆的，我跟在通哥后面，打着强光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找着，当时我心里还是挺怕的，就怕一脚踩到尸块。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搜索，我们确定了十处抛尸点，共找到了十三袋尸块。而此时，雨也停了，我们疲惫不堪地回到了路边。

所有尸块都用一种黑色无标识的塑料袋包装，就是市场上卖的那种装垃圾用的袋子。

十处抛尸点中，前九处抛尸点都只发现了一袋尸块，依照距离第一处抛尸点的远近程度，包尸袋依次编号为1～10号，在第十处抛尸点发现的三袋尸块，包尸袋依次编号为10A至10C。

我们将十三袋尸块依次排列完毕，由技术中队的老迟现场拆袋检查。

老迟大号迟宝辉，今年37岁，属牛，分局刑警大队技术中队的主检法医，因为和我们对班，只要有命案现场，一般都由他配合通哥工作。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似乎完全没受到碎尸案的影响，他对助手同时也是徒弟的李小瑶说：“注意记录。”

李小瑶举着执法记录仪，老迟打开了一号袋，就是报案人最先发现的那个袋子，当时已经被报案人拆开过了，老迟把手伸了进去，一边检查一边说：“1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小腿连带足部和右小腿连带足部。”

老迟将那血淋淋的一截子小腿提了出来，给技术人员拍照，一看到那截白花花的小腿，我胃里止不住一阵翻腾，通哥也发现我有些不对劲，朝我大腿猛拧一下，我一咬牙，硬是把蹿到喉咙里的消化物咽了回去。

好险，两个月前的悲剧没有再次发生。

老迟继续低头拆袋检查，每拆开一个袋子都会将袋内的尸块拿出来拍照，每看到不同部位的尸块，对我的胃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2号袋内有一块尸块，是左大腿；3号袋内有一块尸块，是右大腿；4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上肢和右上肢；5号袋内有……”

老迟仔细看了看，将袋内的东西拎了出来，说：“5号袋内是连在一起的腹腔器官，包括肝脏、胃腔、大小肠，一对肾还有脾脏等，等一下……”

他将那堆连在一起的人体器官放回袋子，接着拿出两个椭圆状的东西，说：“还有两块乳房区域组织。”

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对着空地就是哇啦哇啦一阵狂吐，一边吐一边咳嗽，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老迟见到我又吐又咳嗽，说：“通哥，带着你徒弟到一边去吐，别影响我工作。”

被老迟这么一说，通哥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转身对着我屁股就是两脚，我重心不稳，直接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本来看到尸块呕吐我就很难受了，再被通哥踹了两脚，我突然感觉特委屈，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心想着，当初怎么就听了老爸的，读什么警校做什么刑警，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做的工作！

陈刚见状把我扶了起来，低声说：“猛子脸皮厚，机枪打不透。”

本来心情已经跌到谷底，经他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笑了，然后爬起来，默默站了回去。

通哥没看我，继续听老迟说：“6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上臂和右上臂；7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前臂连带着手，右前臂连带着手；8号袋子内是一块……不，是两块腹壁组织；9号袋内是一些零散的皮肉组织。最后是在10号抛尸点发现的三个袋子：10A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中段；10B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下段；10C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上段。”

陈刚问：“尸块来自同一具尸体吗？”

老迟说：“根据被分解的部位、肤质颜色还有断面情况分析，尸块应该是来自同一具尸体，不过还是要回分局做详细检测才能给出确切结果。”

陈刚说：“但没发现受害者头颅，无法确定其身份。”

老迟说：“很正常，一般杀人碎尸案，凶手碎尸的目的无外乎三点：第一，不让公安机关查到受害者的真实身份；第二，抛尸方便；第三，人为地隔断他和受害者之间的联系，避开公安机关搜查。凶手肯定将受害者的头颅藏在别的地方或者另做处理了。”

通哥点点头，他环视了一圈，说：“珠江大道地理位置相对偏僻，远离市区，周围没有居民区、商店、工厂，看来凶手是精心挑选了这个地方来抛尸。”

老迟表示认同，说：“不知道凶手在抛尸前是不是看过天气预报，这场大雨无形中帮了他的忙，因为雨水冲刷，抛尸现场基本被毁坏，加上刚才我们大规模搜找尸块，想要从这片树林子里找到什么线索是不可能了。”

通哥指着不远处的指示牌，说：“不过珠江大道上有监控，东路段比较偏僻，来往车辆不会太多，我想这也是帮了我们的忙，通过监控录像排查出凶手的行动轨迹也不是难事。”

通哥让唐文江一组留在现场，等待指示，我们先带报案人回了分局。

报案人叫王臣，男，24岁，东闽市新世纪不动产公司项目二部的业务经理。和他在一起的人叫李灵，女，19岁，东闽市城市管理学院学生。

通哥负责询问，我负责做笔录。说到笔录，我必须要科普一下，国内出版的一些犯罪推理小说中出现的笔录都很笼统，基本上是一笔带过。事实上，一般笔录分询问和讯问，询问主要是针对被害人或者证人；而讯问则针对犯罪嫌疑人，如果是前期调查还没能确定这个人是嫌疑人也要用询问。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今天凌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运河区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里？

王臣答：我是去约会。

通哥问：就是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吗？

王臣答：是。

通哥问：她叫什么名字？

王臣答：姓李，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网名叫“小灵仙”。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臣答：我们就是网上认识的，聊了几次，我见她挺开放的，就约出来见面了。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时间过去的？

王臣答：凌晨1点多吧，我去学校接她。我说去宾馆开个房间，方便也安全，但她说想要刺激的，我们就开车出来了，转悠了半天，最后来到了那片小树林。

通哥答：你们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王臣说：没有。

我一边记录一边想，他当时是精虫上脑，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注意其他事情。

通哥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尸块的？

王臣答：我们亲热之后，我下车方便，却发现外面下雨了，我在车旁边找了棵树，解开裤子正想撒尿，却听到那种雨水滴在塑料袋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当时我觉得挺奇怪，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半天，发现树下面有一个黑塑料袋子，鼓囊囊的，我打开一看，结果发现是两截子人腿，还带着脚丫子，然后就报警了。

陈刚和仲大龙为李灵做了笔录，她所说的同王臣的叙述基本一致。

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楼外面灰蒙蒙的。通哥让他们保持开机状态，如果有需要，还会联系他们的。

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王臣恍神，差点跌在地上。

所以，不要轻易同陌生人出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惊喜还是死亡。

发生了恶性杀人碎尸案，分局长很重视，连夜召开了紧急动员会，迅速成立了“3.31”杀人碎尸案专案组，专案组由分局长牵头，刑警大队队长窦昀任组长，刑警大队第二中队队长俞建新任副组长，成员包括第二中队全体警员，其他中队全力协助。

分局长要求尽快找到尸源，确定受害者身份，迅速侦破此案。

动员会结束后，俞队给我们开了一个简单的案审会。

会上，通哥让仲大龙给在座的每位发了一份老迟提供的受害者简要信息。随后，他简单描述了案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今天凌晨，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王某在运河区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内发现了一袋尸块。接报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随即对小树林及其周围进行了全面搜寻，一共在十处抛尸点找到了十三袋尸块。这些尸块来自于同一具尸体，但现场并未发现受害者的头部，在抛尸点及其周围也没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受害者身份的东西，包括衣物或私人物品，受害者身份亟待确定。刚刚发到你们手里的是技术中队提供的受害者简要信息，受害者系女性，45～50岁之间，体形偏胖，有生育史，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中午，尸块系人为肢解形成，其他信息还要等法医进一步检验，基本情况就是这些。”

俞队把话题接了过来，说：“刚才通哥跟大家说了简要案情，这个案子分局长很重视，市领导也亲自打电话来询问了相关情况，我们必须尽快破案。下面我分配一下工作，一组的人联合国保、治安和派出所警力分区域进行搜排；二组的人联合技术中队的同事，尽量从尸块上找到线索，同时内勤部门要联合媒体发布失踪女性的寻人启事，注意近期受理的失踪和家庭纠纷案件。”

开完会，我随即去指挥中心调取了珠江大道东路段各路口监控，凶手可能只考虑到抛尸地点了，却忽视了该路段比较偏僻，来往车辆很少，在经过反复比对后，一辆车牌号为冀×25883的银灰色面包车进入我们视线，大家很兴奋，但通过全国公安交通管理信息系统核查后，却无该车牌号记录，这是一个假牌子。

刚刚出现的一条线索就断了。

忙碌了一上午，没什么进展，负责搜排的同事们也没传来消息。临近中午，老迟打电话让通哥过去，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虽然我来分局三个月了，这还是第二次来技术中队的解剖室，上次是那个老两口被捅死的案子，我来这里拿过报告。

下楼的时候，通哥见我走路一拐一拐的，突然冒出一句：“以后要是再想吐，记得离我远点，我的脚丫子经常不受控制！”

我没缓过神来，他就下去了。

后来仔细想想，这可能是对我变相的道歉吧。

推开解剖室的门，老迟和李小瑶正坐在一边吃着桶装方便面，见我们来了，老迟将方便面推开，问：“你们吃了吗？”

通哥说：“还没有。”

我是没食欲了，看到这些尸块，估计几天内吃饭都会反胃吧。

老迟用舌头剔了剔牙，让李小瑶拿了一份报告给通哥，然后我们走到解剖台前，看到了一具支离破碎的无头女尸。

老迟说：“因为受害者头颅缺失，无衣物和其他物品，也没有找到杀人碎尸的现场，可供分析受害者状态的信息比较有限，具体信息都写在尸检报告上了。”

通哥简单地看了看报告。

老迟补充道：“我没有在受害者的胃容物内发现常见的毒物，尸体所呈现的状态也无中毒迹象，可以排除中毒致死。”

通哥问：“不是中毒致死，难道是机械性窒息吗？”

老迟摇摇头，说：“受害者身上没有出现尸斑，应该是死后立刻被碎尸的。但受害者双手的指甲未呈现紫绀色，心脏和肺脏表面也无出血点，尸块上也未出现樱红色改变，这一切都不太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不过……”

通哥急着追问：“不过什么？那她是怎么死的？”

老迟迟疑了一会儿，说：“根据尸体出血情况和尸块断面分析，我认为受害者很可能是被活体分解的！”

活体分解？

我冷不丁一激灵，心里骂了一句娘。

老迟见我打了个寒战，问我：“怎么了，害怕了？”

我干笑一声，说：“有点吧！”

老迟说：“害怕是正常，正常人都会害怕。”

我心想：我哪是有点害怕啊，我是怕死了，活体分解啊，这得有多大的仇恨，要让受害者有意识地被分解，最后割掉脑袋！

读警校的时候，我经常看美剧，以为《CSI》里的那些变态杀手都是编剧虚构出来的，没想到现在自己正在真实地经历这种案件。

通哥解释道：“凶手这么做是想给受害者生理和精神上最大的折磨，如果死后碎尸，受害者起码会少一些痛苦。”

老迟肯定地点点头，说：“没错，从活体分解的做法上看，凶手确实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通哥问：“那凶器呢？”

老迟用塑料棒点了点尸块，说：“所有尸块都是在关节腔的地方被砍断的，关节部分离断面的肌肉创缘比较整齐，依此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刃长、但面比较窄的刀具，重量上不会很重，偏轻盈。”

我插了一句：“没准是杀猪刀。”

老迟说：“有这种可能，从凶手对受害者各大关节的离断手法来看，他分解的技术很娴熟。你们知道吗，受害者的胸椎是按照肋间空隙向下、循序渐进分解的，这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和掌握的技术，而且受害者的外阴及其盆腔是连在一起被切走的，几乎是一刀成型。依此分析，凶手具有一定的人体结构和解剖知识，还有熟练的解剖技能，对分解或肢解尸体很有一套。”

通哥问：“会不会是你的同行？”

老迟说：“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个杀猪的。”

老迟让李小瑶取来一个完整的黑色塑料袋：“这就是包裹尸体用的塑料袋，一共39个，规格统一，是60×40厘米的，各大商场和超市都有售，每袋尸块的包装方式也是一样的，分内外两层，内层用一个，外层用两个，打结方式一致。从凶手能够很淡定地将人活体分解，又有序地进行包装，可以看出他杀人碎尸的地点很隐蔽，应该没有老人或孩子同住，他单身或独居的可能性最大。”

通哥嗯了一声说：“依此推断，凶手为男性，年龄应该在20～30岁间，性格内向沉稳，有耐心，从事与解剖或屠宰相关的工作，单身，离异，或者独居。”

我耸耸肩，说：“这种人全市大概有几万个吧，太模糊了。”

老迟说：“有两点，我需要跟你们说一下，我觉得可以作为接下来的侦查方向，第一，在受害者阴道内，我发现了一个金属避孕器。”

他将尸体旁边一个白瓷托盘里的“V”型金属器递给了通哥，说：“这是受害者身上唯一的外来物品，虽然没有编号和特殊印记，但我想不失为一条线索。”

通哥点点头，问：“那第二点呢？”

老迟说：“我在检查尸块的时候，发现受害者的肛门很狭窄，她生前做过痔疮手术，应该就在一年内，因为进行痔疮手术时，是以小刀来切除患部，所以会有某种程度的瘢痕。但有些病人的体质容易引起瘢痕性狭窄，即使以内痔核的结扎切除法，广范围切除黏膜，肛门依然狭窄，像整个轮状伤痕，治愈后也会狭窄。你们可以在全市的医院查查看，即使是外地人，应该也会有住院或者手术记录。”

通哥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会考虑的。”

老迟说的话我基本没听懂，什么“瘢痕性狭窄”，什么“内痔核的结扎切除法”。我心想，你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十个字就概括了，受害者曾做过痔疮手术！

02

离开老迟那里，通哥立刻让陈刚和仲大龙去调查避孕器的事情，我们俩则去调取了一年内在市里各大医院和专科医院做过痔疮手术患者的详细名单。

市里大中型医院有近十家，专科医院更多，通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调取的手术记录名单打印出来的一刻，我绝望了：这一年内，全市有两万多人做过痔疮手术，想要从这两万多人里捞出一个受害者信息犹如大海捞针，况且还不能确定她是在本市做的手术。

倒是陈刚和仲大龙那边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在走访了几家计划生育服务站后，确定老迟在受害者阴道内取出的V型避孕器是众多避孕器中的一种，叫作“爱母环”。

“爱母环”是一种具有记忆功能的避孕环，于2009年经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注册，在今年年初于东闽市运河区的爱佳妇幼保健站作为试点率先推广，推广使用人数不多，大约300人，我们结合在医院调取的手术者资料进行对比，发现有13人符合条件，随后通过她们预留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她们本人或其家人。

一个叫林秀梅的女人进入了我们视线。

林秀梅，女，1963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本市人，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职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当时我们拨打了林秀梅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她丈夫张国修。

张国修说林秀梅这两天回娘家了，挂断电话没多久，他就将电话打了回来，说林秀梅没去娘家，她失踪了！

我们随即让张国修来分局做了尸体辨认，虽然没有头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被分解成若干块的尸体是林秀梅。

见到老婆被分解的尸体后，张国修差点昏过去；而他们的女儿张珊也证实，今年年初，她带林秀梅去了爱佳妇幼保健站更换了避孕器。

张国修，男，1957年4月9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本市人，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职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张珊，女，1985年9月14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本市人，北港市喜洋洋文化传播公司员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依然还是通哥询问，我负责做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林秀梅是什么时候离家的？

张国修答：大前天，就是3月30号那天中午。

通哥问：你为什么会说她回娘家了？

张国修答：那天中午，我们吃饭的时候拌了几句嘴，她就说不想和我过了，然后拿上包就走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回娘家。

通哥问：这几天里，你们之间都没有联系吗？

张国修答：没有，我以为她气消了就会回来，也就没搭理她。直到你们打电话过来，我才发觉事情不对，打电话去我丈母娘那里，她说我老婆根本没过去。

通哥问：林秀梅的性格怎么样？

张国修答：她性格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容易犯小心眼儿，虽然我们经常吵几句，不过也没有隔夜仇，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通哥问：她平常交际广泛吗？

张国修答：她没什么朋友，和她关系不错的就是楼里的几个女的，她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聊家常，还有棉厂的几个老职工。

通哥问：你或者林秀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有什么可疑人的名单吗？

张国修答：我们都是老百姓，能得罪什么人，就算真的无意中得罪了谁，也不能这么报复她啊，她只是个家庭妇女。

通哥问：在林秀梅离家前的一段时间和她失踪的这几天里，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张国修答：没有，我没注意。

随后，我们也为张珊做了询问笔录，因为常年在外上班，她和家里联系不多，只是逢年过节回来，平常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相比张珊，张国修家的小保姆更了解林秀梅。

小保姆叫张小燕，今年18岁，外地人，长得挺清秀，一年前张国修摔坏了腿，就在家政市场找到了她。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张国修和刘秀梅的感情怎么样？

张小燕答：叔叔阿姨感情很好，阿姨有时候喜欢闹脾气，和叔叔吵架，不过基本是今天吵完了、明天就和好了。

通哥问：林秀梅离家那天，她和张国修吵架了吗？

张小燕答：吵架了。

通哥问：吵架内容是什么？

张小燕答：当时我在厨房里刷碗，没听清，就知道他们吵架了。我出来的时候，阿姨拿上包就走了。

通哥问：当时张国修有什么表现？

张小燕答：叔叔骂了几句，就回屋了，下午去棉厂了。

通哥问：说一下张国修和林秀梅每天的生活内容？

张小燕答：叔叔每天上班，早上出去，下午回来。阿姨不上班，说是提前退休了，平常上午在家，中午在家吃完饭后就到小区附近的纵然居茶馆打麻将，和她打麻将的都是小区里的阿姨。

通哥问：最近一段时间，林秀梅有没有接触什么陌生人？

张小燕答：我不太清楚。

通哥问：家里有陌生人来过吗？

张小燕答：没有。

离开前，通哥告诫张国修和张珊要注意安全，尽量少外出。

与此同时，我们调取了小区内外的监控录像，只能确定林秀梅离开小区，去向成谜。

虽然确定了受害者身份，但林秀梅的背景可以用“身家清白”来形容，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家境一般，社会关系简单，也没作风问题，案件性质一时难以定性，情杀、仇杀或者财杀，放在林秀梅身上，似乎都说不通。

但从凶手活体分解的做法上，他和林秀梅之间应该有深仇大恨，随后陈刚提到：“会不会是张国修或张珊得罪了什么人，对方将愤怒发泄到了林秀梅身上？”

我说：“在调查林秀梅的背景时，我也调查了一下张国修，他和林秀梅一样，都是东闽市第二棉厂的员工，张国修是第二车间的主任，林秀梅退休前是第四车间的工人。据张国修的同事称，张国修性格比较内向，平常话不多，为人还算正派，很少与人结怨，对于他老婆被害，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陈刚问：“那他们的女儿张珊呢？”

我说：“张珊今年25岁，六年前出去读的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北港市工作，她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没有男友，生活简单规律。”

通哥坐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抽烟，也不说话，仲大龙有些着急地说：“通哥，你倒是说两句啊！”

过了半天，通哥才冒出四个字：“事出有因。”

我和仲大龙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通哥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吧嗒吧嗒地抽着：“猛子，如果你走在大街上，会打你身边的路人吗？”

我白了他一眼，说：“我有病吗，我凭什么打别人！”

通哥说：“就是这个意思，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打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被打。林秀梅也是一样，凶手对她肯定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仲大龙一脸苦相，说：“但我们的调查已经很深入了，没有疑点啊！”

通哥说：“林秀梅被害，如果不是她本身的原因，那肯定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有关，张国修和张珊，张珊只是个小白领，又在外省，估计能发掘的信息不多，重点还要放在张国修身上，对了，还有那个小保姆。”

我问：“小保姆也有问题？”

通哥点点头，说：“你记得我们给她做笔录那天，我谎称手机没电，用过她的手机，在她手机里存储的第一个号码就是爸爸的，号码却是张国修的。”

我冷哼了一声：“每个人都喜欢在手机里存昵称，她这么存储张国修的名字也不稀奇啊！”

通哥甩给我一句：“那回头你把手机里我的名字也改成爸爸好了。”

对于我和通哥的斗嘴，陈刚表示无奈，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问：“通哥，你是不是怀疑他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不过张国修那人看着挺正派的。”

通哥说：“人不可貌相，杀人犯也并不都是一脸凶相啊，越是那种看起来斯文正派的，越有可能是败类。”

我们再次来到张国修家，希望找张小燕了解点情况，张国修说好，就把张小燕叫了出来，这次我们没有见到张珊。

通哥问张珊去了哪里，张国修说：“她心情不好，昨天去外面散心，晚上没回来，后来她给我发了信息，说在朋友家住下了。”

通哥感觉到事情不妙，立刻拨打了张珊的电话，但电话已经处于关机状态，林秀梅被害后，她女儿张珊也突然失联了。

她会不会成为凶手的新目标？

张国修得知女儿也失联后，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随后，我们通过联系张珊的朋友和同事，确定在她失联时间段内没有联系过他们，随后我们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录像，确定张珊在昨天上午10点离开了小区。

我们随即发出了寻人通告，但没有任何回应。

张珊失联的第三天，运河区古门店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警，说体育大街100号的三利公司的下水道被堵，在疏通工人赶过去进行疏通竣工后，发现堵住公司下水道的并不是普通杂物，而是奇怪的小方块，密密匝匝的，大约有几千块。

一个胆子大的工人捡了一块，放到了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没什么特别味道，不过挺软乎的，好像是肉。”

下水道中怎么会有肉，还是那么多小肉块？根据新闻联想，会不会是人肉，于是报警。

随后，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发现事情不对劲后，立刻将案子转给了我们，我们随技术中队的同事赶了过去，老迟确定那些肉都是人体组织，一共2700多块，每块都有拇指头那么大，块块均匀。

这让我们想到了14年前发生在南京的“刁爱青碎尸案”。

刁爱青碎尸案，又称“南大碎尸案”，发于1996年1月19日，地点为江苏省南京市，受害人为南京大学成人教育学院一年级女学生刁爱青。受害人遗体碎片在其失踪九天后，也就是当年1月19日清晨，被一名清洁工在南京华侨路发现。凶手为消灭作案痕迹，将其尸体加热至熟，并切割成2000片以上。案发后，南京市公安部门内运用警力进行大规模搜查，但至今仍未找到凶手，成为中国七大凶杀悬案之一。

如今，这种变态至令人发指的作案手法再次出现在东闽市，加上之前林秀梅被活体分解的案子还悬而未破，一时间人心惶惶。

老迟将在下水道中发现的2700块小尸块带回了分局，在进行清理后，确定为生肉。

这些碎小尸块是否是张珊的，暂时还不能确定。之前发生的林秀梅被活体分解的案子中，林秀梅被碎尸，未找到头颅，但被分解尸块上隐藏的线索让我们找到了侦破方向，最终确定了受害者身份。

而这些小尸块来自于身体不同部位，是否来自于同一个人还需要检验，要从这些小尸块上找到蛛丝马迹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了。

在调取该公司的进出监控录像时，我们再次看到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子使用的还是那个假牌子。

当时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袋子，从公司后门进入，十五分后乘车离开。

这是我们第一次捕捉到犯罪嫌疑人的画面，虽然没看到他的样貌，但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总算浮出水面了。

通哥还发现，在其打开后备厢的时候，出现了一双抽动的人脚，虽然没看到人，但那双红皮鞋很眼熟。通哥忽然想到，他每次见到张国修，他脚上都穿着一双扎眼的红皮鞋。

那车里的人会是张国修吗？

通哥立刻拨打了张国修的电话，电话已关机。

我们随即赶了过去，张国修不在家，保姆张小燕称，昨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出门了，当时她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单位。

通哥问：“昨天他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鞋子？”

张小燕也慌了，磕磕巴巴地说：“红……红皮鞋。”

我们又赶到第二棉厂，张国修的同事说他这两天都没过来，也没请假，因为知道他家里出了事，领导也没过问。

如果真是那样，那在下水道中发现的小尸块极有可能来自张珊，而当时被关在车里的红皮鞋男人就是张国修！

凶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罪恶黑手伸向这普通的一家三口？

此刻，破案刻不容缓！

我们再次来到张国修家，这次通哥没有工夫和张小燕闲聊家常了，而是凶狠地质问：“你和张国修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小燕吓坏了，直接承认她跟张国修是情人关系。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时间发生关系的？

张小燕答：就是我来他们家做保姆的当月。

通哥问：林秀梅知道你们的事情吗？

张小燕答：知道。

通哥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小燕答：有一次中午，我们俩正在屋里亲热，她就回来了，推门正好看到他趴在我身上，当时我以为她会打我骂我再把我赶走，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就去厨房做饭了。尴尬了一段时间后，我见她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就继续和他保持这种关系。

通哥问：当时张国修有什么反应吗？

张小燕答：他说让我放心，只要好好伺候他，不会亏待我。

通哥问：张国修性欲很强吗？

张小燕答：还行。

通哥说：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张小燕问：你指什么？

通哥说：就是在性方面？

张小燕答：他喜欢后入，这算吗？

通哥问：还有其他的吗？

张小燕答：嗯……每次我们亲热，他都喜欢拿枕巾蒙住我的头，让我叫他爸爸。

通哥问：所以你在手机里存他的号码是爸爸？

张小燕答：没错，阿姨在家的时候，我就叫他叔叔，阿姨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叫他爸爸，他叫我乖妮妮。

通哥问：除此之外呢？

张小燕想了想，说：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算不算。

通哥问：什么事？

张小燕答：每次我们做到高潮的时候，他就会一边喊，小菲，小菲……

通哥问：小菲是谁？

张小燕答：我也不知道。

通哥问：你没问过他吗？

张小燕答：我问过，他不说，后来我发现，每次他叫出来的名字都不一样。

通哥问：每次都不一样？

张小燕答：是。

通哥问：他大概喊过多少个名字？

张小燕：十个吧。

通哥问：你还记得是哪些名字吗？

张小燕答：我把她们都记下来了。

她从房间里拿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十个名字，小菲、佳佳、兰红、兰萍、玉芬、宝华、小月、小枝、红霞、梦梦。

张小燕答：每次他都会叫不同的名字，有时候还会一起叫好几个名字。

通哥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张小燕答：其实，张国修还找小姐。

通哥问：为什么上次不说？

张小燕答：我觉得这和阿姨的死没什么关系，就没有说，再说张国修不知道我知道这些，我不想惹麻烦的。

通哥问：你怎么知道他找小姐？

张小燕答：有一次，阿姨没在家，我们吵架了，他半夜就出门了，我怕他出事，就跟了出去，发现他打车去了一家叫红月亮的按摩店。

通哥问：那家按摩店在什么地方？

张小燕说：就在谈南路上，门脸挺小的，但小姐不少，听说有七八个呢！

我和通哥离开张家，离开前，再三告诫张小燕将门锁好，除了公安局的人，其他人一律不给开门。

我说：“没想到这个张国修这么变态。”

通哥没说话。

我又说：“你说那名单上的名字，会不会都是他之前发生过关系的人？”

通哥还是没说话。

张小燕说得没错，谈南路上确实有一个叫红月亮的按摩店。

进了店，就有一个中年女人迎了过来，问：“两位按摩吗？”

通哥问：“有什么服务啊？”

中年女人问：“你想要什么服务？”

通哥说：“当然是特殊服务了。”

中年女人说：“指压100块，精品200块，全套400块。”

通哥问：“能优惠吗？”

中年女人说：“什么优惠？”

通哥问：“警官证能够优惠吗？”

中年女人脸色瞬间变了，然后她听话地为我们找到了当时给张国修提供服务的小姐，她叫娜娜。她说张国修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通哥说：“他死了。”

娜娜吓傻了。

以下为娜娜所做询问笔录的内容：

通哥问：他第一次来这里消费是什么时候？

娜娜答：一年前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通哥问：他经常过来吗？

娜娜答：他每个月都会过来一两次。

通哥问：每次他都要求什么服务？

娜娜答：就是400块的全套。

通哥说：他有没有什么怪癖？

娜娜答：来这里的客人几乎个个都有怪癖。

通哥问：这些客人你都接吗？

娜娜答：一般来的就是客人，哪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我心想：这些找小姐的人真是够变态的。

通哥问：你们亲热的时候，他是不是喜欢让你叫爸爸？

娜娜答：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喜欢让我叫爸爸，很多人都喜欢。

通哥说：你们亲热的时候，他有没有叫过别人的名字？

娜娜答：你怎么知道？

通哥问：他是不是叫过小菲、佳佳、兰红、兰萍等人的名字？

娜娜答：没错，他总喜欢叫一些陌生人的名字，不过客人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们不管的。

通哥问：刚才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迟疑了？

娜娜答：因为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些名字的人。

通哥问：还有别人也问过这些人名吗？

娜娜答：竿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通哥问：竿子是谁？

娜娜答：就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男的，大名我不知道叫什么，认识的人都叫他竿子。

通哥问：他是怎么问到这个问题的？

娜娜答：就是闲聊说起来的。

通哥问：他认识张国修吗？

娜娜答：不认识。

通哥问：你具体说一下。

娜娜答：这事情说起来也挺怪的，竿子第一次过来，点了100的指压，但当我摸他的时候，他却说不要，他不让我摸他。我说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还害羞啊，他只是让我脱光衣服，对着他自慰。

我看了看通哥，心想：真是什么奇怪客人都有。

通哥问：你们没做吗？

娜娜答：没有。

通哥问：继续说。

娜娜答：之后他每次来都是这么做，有一次完事后，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做，他不说，还让我讲故事给他解闷，我说给钱，他就给了我100块。他问我是不是遇过很多奇怪的客人，我说是，然后和他闲聊起来，其中就说到一个客人总喜欢叫其他人的名字，有什么小菲啊、佳佳啊、兰红啊、梦梦啊。他听了很激动，问我那个客人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张国修。

通哥问：后来呢，他又来过吗？

娜娜答：那次他走的时候，给我放了300块，说如果那个张国修再来，一定要记下他喊出的其他人的名字，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通哥问：张国修一共喊过多少人的名字？

娜娜答：十个。

这个数目和张小燕提供的一样，看来这十个人名并不是张国修随口喊出的，她们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这个张国修远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

通哥问：这个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娜娜答：他在迎宾市场里的一个猪肉摊上帮忙。

通哥问：他多大了，身高，外貌？

娜娜答：20岁出头吧，个子不高，挺瘦挺壮的，长得还行吧。

通哥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娜娜答：不知道。

通哥问：每次他都是开车来吗？

娜娜答：是啊，他开一辆破面包车，银灰色的，说是花几千块买的报废车。

当娜娜说出这些信息的时候，我和通哥眼前一亮，这个竿子很符合当时我们为杀害林秀梅的凶手做出的特征描述。

随后，我们走访迎宾市场内的摊贩找到了竿子打工的那个猪肉摊。老板说竿子话不多，干活实在，前些日子说家里有事，就走了。

当我们问起竿子住在哪里的时候，猪肉摊老板带我们过去了。

那是一栋单门独户的民房，两间正房，一间偏房，大门紧锁，通哥找了个砖头，直接把锁子砸坏了。

推开大门，我一眼就见到了偏房前面垃圾桶内的衣物，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通哥直接进了正房，刚刚推开门，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我跟在后面，闻到那味道差点直接把午饭吐出来。猪肉摊老板登时就瘫在了地上。通哥让我给指挥中心打电话，请求支援。

这个房间墙壁上喷满了血迹，在房间角落里，我们看到了林秀梅的头颅，另一个角落里则是张珊的头颅，还有骨架、手掌、脚掌等器官，零零散散，撒了一地。

在那些人体组织器官旁边，还有钢锯、长刃砍刀、菜刀、电推子、墙纸刀、封口胶、浓盐酸和一沓黑色塑料袋。

这就是凶手的杀人分尸现场！

在里屋，我们找到了张国修的衣物，却没有见到他的人，紧接着，我们去了偏房。

偏房内有一口大锅，在北方，很多住平房的人家里都有的大锅。

在大锅外面，我看到了一些碎肉，当通哥掀开锅盖，一股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哇哇吐了出来。

在那大锅里，正是被分解的张国修的尸体，他被分解烹尸了！

他的头摆在那些残肢碎块中间，已经被烹煮得脱了相，脸上保持着死亡一刻的惊恐，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03

那天晚上，我们彻夜未眠。

张国修一家残忍被害，凶手作案手法和疯狂程度令人发指，他活体分解了林秀梅，又杀了张珊，剥掉了她身上的肉，切成小块丢弃，最后将张国修杀害分尸，用尸块煮了一锅汤。

所有到现场的同事都被震惊了，包括阅尸无数的老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虽然不知道凶手的真实名字，但好在是掌握了他的其他信息，在他的住处，我们找到了一张二寸免冠照，通过猪肉摊老板和娜娜的辨认，确认他就是竿子。

当晚，我们就对他进行了网上追逃，同时也发布了通缉令。

对于他残忍杀害张国修一家，大家百思不得其解，通过走访张国修和林秀梅的亲友和邻居，没人听过或者见过这个人。他应该不曾出现在张国修一家的生活中，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杀害他们？

那天晚上，通哥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儿地抽烟，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半盒。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忙忙下了楼。

他去了一楼的档案室，那是存放刑警大队陈年旧案卷宗的地方。之前我只是听说过，但没进来过。

我问：“你想找什么？”

通哥说：“一本卷宗。”

我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通哥有些不耐烦了：“我见过那些名字！”

我问：“张国修说的那些名字吗？”

通哥火急火燎地说：“别废话了，快帮忙找。”

我问：“有名字吗？”

通哥说：“没有，时间大概是1990年至1992年的，连环强奸杀人案，那时候我还没来分局，也是后来听老队长说起过。”

当时我也不知道通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帮着找，找了十多分钟，我找到了一本封存卷，卷皮已经褪色了，案件类别上写着连环强奸杀人案，时间是1990年。

通哥拿过卷宗立刻开始翻看，一边看一边说：“没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问：“一定是谁？”

通哥坚定地说：“当年没有侦破的连环强奸杀人案的凶手就是张国修！”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通哥说：“我从张小燕口中第一次听到张国修说起的那些名字时，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所念叨的那些名字就是这起连环强奸杀人案中的十个受害者。”

通哥所说的这起连环强奸杀人案是发生在20年前的一起恶性系列案件，是当年的大要案之一，至今未破。

1990年6月20日至12月14日，在这半年时间内，在东闽市下属县乡连续发生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凶手共杀死十一人，未抢劫财物，不过在事后现场清理中，三家人的亲友都证实，受害者家庭的户口簿不见了。

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给当时的东闽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轰动，也给全市治安造成了严重危害，该案由当时的刑警老队长、通哥的师父王强负责。由于种种原因，这起系列强奸杀人案并未侦破，成了当年一大悬案，这也成了老队长王强从警生涯中最大的遗憾之一。

具体案情如下：

东闽市凌通县陆建成一家五口被害案

1990年6月20日晚，凶手潜入受害者陆建成家，用放在院子中的铁棍袭击了当时正在看电视的陆建成的老婆孙小菲（37岁）和女儿陆兰红（15岁）、陆兰萍（13岁），当时陆家还有孙小菲的外甥女顾佳佳（15岁），凶手残忍地将孙小菲等四人杀害，并奸尸。凶手杀人奸尸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待外出打牌的陆建成（40岁）回来，陆建成发现妻女还有外甥女被杀害后，想出去报警，却被藏在门后的凶手袭击头部，导致死亡。作案后，凶手将凶器遗留在现场，翻墙逃离。次日一早，陆建成的嫂子发现后报案。经现场勘查，提取了凶手作案所用铁棍、在受害者内衣裤上遗留的精斑、一枚清晰胶底鞋类足迹和两枚可疑指纹。

东闽市聚河县高宝然一家四口被害案

1990年7月4日晚，凶手潜入受害者高宝然家，袭击了当时在院里干活的高宝然（41岁），随后进屋杀害了正在屋内聊天的高宝然的老婆葛玉芬（39岁），强奸了他们的女儿高宝华（18岁）和高小月（16岁），猛击她们头部，致其死亡。随后又对葛玉芬进行了奸尸，逃离。经现场勘查，受害人均系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办案民警提取了凶手的精斑、胶底鞋类足迹，现场未发现作案工具，可能被凶手带走或丢弃。

东闽市五行县李海青一家三口被害案

1990年12月14日晚，凶手潜入受害者李海青家，先是袭击了在东屋睡觉的李海青（45岁）和靳小枝（43岁）夫妇，随后跑到西屋，将在睡梦中的李红霞（19岁）强奸并杀害。凶手杀人后，对靳小枝进行了奸尸，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海青的大女儿李梦梦（22岁）下晚班回来了，凶手用铁棍袭击其头部，强奸并将其打成重伤，后被抢救生还。经现场勘查，办案民警提取了凶手的精斑、胶底鞋类足迹，但未发现作案工具。

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共有十人遇害，一人受重伤。

作为三起案件中唯一的幸存者，李梦梦在案发后未能向警方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她说因为天黑，加之看到爸妈和妹妹被害的惨状，她精神极度紧张，并未看清凶手外貌，只记得凶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撕掉她的衣服，将她强奸了。

由于当年办案单位在破案方面经验不足，刑侦技术相对落后，加之凶手作案后未留下更多可追查线索，虽然三起案子都提取了凶手的精斑，但当时DNA技术刚刚被应用在司法鉴定程序，各方面技术很不成熟，种种原因让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成了悬案。

张国修在同张小燕还有娜娜亲热的时候，所念出来的名字就是三起案件中所有女性受害者的名字，这绝对不是巧合！

虽然通哥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张国修的这个举动还是让他和当年的系列杀人案扯上了关系，在接下来对其住处搜查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发现其卧室床下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些女性内衣裤，颜色和款式比较老旧，在那些内衣裤下面，我们找到了三本户口簿，即当年三起杀人案中，三个受害家庭丢失的户口簿。

由于当年提取的凶手精斑在保存过程中出现失误，造成了遗失，已经无法通过DNA比对进行凶手鉴定，虽然缺乏关键性指向性证据，但张国修还是有重大杀人嫌疑，这或许也是他们一家三口被杀害的原因。

陈刚说：“看来凶手就是冲着当年的奸杀案来的，他会不会是受害者的亲戚朋友？”

通哥摇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如果凶手是三起案子受害人的亲戚朋友，现在至少要五六十岁了，而凶手只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

我说：“在第三起案件中，不是有一个幸存者李梦梦吗，会不会是她后来结婚生子，对当年的惨案念念不忘，要为家人报仇呢？”

仲大龙表示不屑地说：“你以为是勾践卧薪尝胆啊，忍辱负重二十年，让孩子出门报仇！”

通哥说：“猛子说得有些道理，李梦梦是当年的系列杀人案中的唯一幸存者，她目睹了家人死亡惨状，她自己也被强奸，被打成重伤，心中肯定充满仇恨，所以我觉得凶手和李梦梦肯定有关系，从年龄上推测，确实有可能是她的儿子！”

有了这个猜测，我和通哥立刻赶到了当年发生惨案的五行县。

在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之后，我们找到了当时李海青一家居住的地方，那里早已经没人居住了，周围邻居也都换了又换。

我们辗转找到了李海青的亲戚。据他说，当年惨案发生后，他们也都无法接受，一家人好好的，就被人杀了还奸尸，幸好李海青的大女儿李梦梦被抢救过来了。

通哥问：“李梦梦不住在这里了吗？”

亲戚说：“早就搬走了。”

通哥问：“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亲戚说：“差不多20年了吧，当时我儿子才5岁，现在我儿子都结婚了。”

通哥问：“你知道她搬到哪里了吗？”

亲戚说：“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我也忘了听谁说了，说在齐梁县的批发市场见到过李梦梦，当时还带着一个孩子。”

我和通哥对视了一眼：李梦梦结婚生子了！

我们随即开车去了齐梁县的批发市场，不过那个亲戚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或许李梦梦早就搬走了，不过我们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市场内做了询问。一个老菜贩认出了李梦梦的照片，说她偶尔在他那里卖菜，因为说话方式很奇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好像就住在市场后面的平房里。

在接下来的寻找中，我们顺利地找到了李梦梦的邻居，不过他说她不叫李梦梦，而是叫李冉，她搬过来的时候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了，由于没有准生证，当时还是他帮忙找的接生医生，后来生了一个男孩。

邻居说 ：“不过她对那个孩子不好，经常虐待他，打骂就像家常便饭。有一次，我还见到她用热水泼那孩子，滚烫的热水啊，直接浇在头皮上了，孩子烫得哇哇哭，她还笑！”

通哥问：“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邻居说：“他没有大名，我们都叫他竿子。”

竿子？

我立刻掏出那张二寸免冠照，邻居一眼就认出了他。

通哥问：“他们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吗？”

邻居说：“半年前，李冉得急病死了，之后竿子也搬走了，因为房租没到期，房东一直没过来。”

等那个邻居离开后，我们翻墙进了李梦梦租住的平房。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房子里很干净，看得出竿子在离开前打扫过，我们进了屋，屋里更是异常干净。

通哥突然问：“猛子，你相信李梦梦是得急病死了吗？”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通哥问：“我觉得是竿子杀了李梦梦。”

我摇摇头，说：“不可能吧！”

通哥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通哥正要开口，手机却响了，电话是陈刚打来的，通哥按下了免提键：“说吧，有什么发现？”

陈刚说：“通哥，你们快回来吧，那个杀人犯，就是那个竿子来分局自首了，他承认是他杀害了张国修一家三口！”

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通哥以把车开到报废的速度赶回了分局。

当我们走进办案区讯问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面容枯槁、干干瘦瘦的男人。

那一刻，我有些恍神，我不相信，这个年纪比我还要小的年轻人竟然是三起恶性杀人案的凶手！

讯问笔录是俞队和通哥一起做的，我负责记录。

关于通哥讯问的问题，竿子都回答得很完整。当问及他的杀人动机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以下为部分讯问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为什么杀张国修？

竿子答：因为他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的凶手！

通哥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凶手？

竿子答：因为我就是证据！

通哥问：你是证据？

竿子答：我是他儿子！

他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通哥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淡定，我忽然想到在接到陈刚电话前，通哥说他想到了一件事，或许就是这个！

俞队问他：“为什么会说自己是张国修的儿子？”

竿子说，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三起惨案中，他母亲是唯一的幸存者。当时凶手将她强奸后，本以为一棍子将她打死了，没想到只是打成了重伤，昏迷了一天一夜后，她醒过来了。

案发后，李梦梦的精神几近崩溃，爸妈妹妹全部被害，她无法接受这残忍的一切，尤其是事后凶手一直没有被抓到，她更是处于极度恐惧中。

她决定离开那里，却在离开前发现自己怀孕了，在被强奸之前，她是个处女，那个孩子就是凶手的，本来她想要打掉这个孽种，她不能生下这个罪恶的孩子。

他在未出生前就带着母亲无比怨毒的诅咒，这怨毒注定要跟随他一辈子。

竿子答：最后她还是将我生了下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对我充满仇恨。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孽种了。她说我是杀人犯的孩子，不该也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但她还是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她说她找不到那个杀人犯，我就是他的影子，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她的话，直到我慢慢长大才发现，我就是一个发泄筒，一个她对那个害死她一家和毁掉她一生杀人犯的发泄筒。

通哥问：她经常虐待你吗？

竿子冷笑了一声，用戴着手铐的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我们看到了他被烫掉一半头皮的脑袋。

竿子答：这是我7岁时，被她用热水烫坏的，那天她又发疯地打我，先是用木棒子，后来用铁棍，最后拎起暖水瓶，把热水往我头上浇。我大哭，她却哈哈大笑起来。

通哥没说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这时候，竿子又脱掉了上衣，在他瘦窄的身上，前胸、双臂、后背，我们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伤疤上百块，形状各异。

通哥问：你没有试着逃跑过吗？

竿子答：我试过，被她发现了两次，回来被打得半死。为了惩罚我逃跑，她将我绑了起来，然后用打火机烧我的……

通哥问：烧你的什么？

竿子缓缓站起身，褪掉了他的裤子。

这个动作是我们始料不及的，当他脱掉裤子和内裤的一刻，我们看到了他的下体。他甚至用手拨动了两下，但在我们看来，那个动作并不是猥琐的，而是带着强烈的憎恶。

竿子答：她用打火机烧坏了我的下体。

我忽然不想听下去了，也不愿意想象那个残忍的画面。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找娜娜的时候，不和她发生关系，只看她自慰了，因为他的下体被烧坏了。

竿子答：当时我不停求饶，喊她妈妈，喊妈妈救命，她却什么都不听，还说她是为我好，烧了它，我以后就会听话了。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熬过他的童年、少年和青春的。

竿子答：在我12岁的时候，她毁掉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资格，那里也成了我永远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我想杀掉她，但当时我只是一个毛孩子，我必须忍耐，等待，寻找机会。过了两年，我可以干活了，她就让我跟着市场卖肉的师傅做学徒。也就是那时候，我把猪肉当成了她，每次切猪肉我都有杀人的快感。可能是我渐渐大了，她对我不像从前那么虐待了，但她还是骂我孽种，骂我是杀人犯的孩子。

通哥问：李梦梦究竟是患病死亡还是被你杀害了？

竿子答：是我杀了她，就在半年前。

通哥问：具体交代一下？

竿子答：那天我干完活回家，她又开始发疯地打我，我忍了多年的冲动再也无法控制了，就掐死了她，我记得她的脸变成了青色，却带着笑容，她说等了那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去找她爸妈和妹妹了。

我负责记录的手有些颤抖：那个二十年前被毁掉一切的李梦梦本来是受害者，她生下了那个所谓罪恶的孩子，将她心里的恨和痛苦发泄到孩子身上，从受害者变成了施虐者，活活毁掉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通哥问：李梦梦的尸体呢？

竿子答：我把她分解了，一条一条的，就埋在院子里。我杀了她，却没有任何轻松，因为我在分尸时，看到了她的下体，我没想到她竟然把自己的下体也烧坏了，由于常年溃烂化脓，那里已经不堪入目。我忽然觉得害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她，而是当年杀害了三家十口人的凶手，是他害了她，她又害了我，所以我决定找到那个杀人凶手。

通哥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竿子答：离开那里后，我走了很多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渐渐地也就放弃了。二十年了，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怎么找得到。我又回到了东闽市，就在市里迎宾市场里的一个猪肉摊找了一份工作，然后租了房子，想要重新开始。肉摊上还有一个帮忙的，叫小筑，他喜欢在网上交友，经常和陌生女孩出去开房，每次开房回来，都会向我炫耀，我也想找女孩，但又不想女孩知道我是废人。市场旁边的谈南路上有一个红月亮按摩店，我去过几次，因为下体坏了，就让那个娜娜给我表演自慰。我们闲扯的时候，她无意中说到有个客人每次和她做爱，总喜欢念别人的名字，她还跟我说出了那些名字。在那些名字里，我听到了李梦梦的名字，我还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是当年奸杀案的受害者，我知道这个客人肯定不简单，就给钱让她帮忙打听，她告诉我那个人叫张国修。我跟踪他，知道他在棉厂上班，还是个主任，也知道他老婆叫林秀梅，退休在家，女儿叫张珊，在外地上班，家里还有一个小保姆，叫张小燕。我了解了的他的一切后，猜测他或许就是当年杀人案的凶手，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有一次我以送肉的名义进了他们家，趁机取走了散落在沙发上带有毛囊的头发。

通哥问：你想做亲子鉴定？

竿子答：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些头发是谁的，就全部做了鉴定，结果我真的与其中一人有亲子关系，系父子关系，张国修真是我爸爸，她就是当年强奸李梦梦、杀人奸尸的凶手！

通哥问：所以你就对他们痛下杀手？

竿子答：当我知道他是我爸爸后，几乎不敢相信，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但事实上，就是他。当我看到他和林秀梅有说有笑地买菜时，我真的很恨，当年他杀掉三家十口人，毁掉三个家庭幸福的凶手此刻竟然若无其事地过着平凡日子，我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我要动手，我要亲手毁掉他的家庭，让他在一步一步崩溃中看着自己完蛋！

通哥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竿子继续说：我是一个猪肉摊帮忙的，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林秀梅是一个喜欢贪小便宜的女人，一些特价肉就能引她去我家。随后我又以在林秀梅失踪前见过她为由引走了张珊。当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张珊上的时候，我联系了张国修，说见过他女儿。他毫无防备地到了我提出的地点，接着被我打昏，带回了家。我记得当我磨刀准备分解他的时候，他向我求饶了，二十年不曾相认的爸爸向我求饶了。我问他是不是当年杀人案的凶手，他甚至没得有多想，就承认了。我问他，当年那些人肯定也向你求饶过，你放过他们了吗。接着还告诉他，我是如何对付他老婆和女儿的，他听后彻底崩溃了。

通哥问：你为什么在杀人碎尸后将张国修的尸体烹煮？

竿子答：我想用他的尸体做成一锅汤，一锅浓浓的肉汤，我要带给那些受害者喝一口，当年他们含恨而死，如果知道我给他们送来了凶手的肉汤，一定会满意地喝光的，我还带来了一壶，你们要不要尝尝？

尝尝，尝尝这些年的怨恨、痛苦和恐惧。

张国修一家三口被害案圆满告破，凶手竿子自首，完整供述杀人动机和过程。这件案子牵扯出的二十年前的系列入室强奸杀人案也引发了关注，不过凶手已死，张国修的杀人动机和杀人过程已无法得知，更多细节也随之成了永远的谜。

不管怎样，这对那些受害者的在天之灵都是一种慰藉，虽然这种慰藉来得有些晚。

在事后的调查中，当年三起案件的受害者坟墓前，真的多了一个保温壶，不知道是不是竿子放下的，不过那些保温壶里却是空的，里面残存着肉汤的味道。

没人知道那些肉汤去了哪里。

在变态者眼里，他们才是受害者。

当这个新闻被登上报纸的时候，引发了强烈反响，甚至有人在得知了竿子的经历后，还去看守所探望他。

他是一个杀人犯，残害了四条人命，还有分尸烹煮，作案手法令人发指，四名受害者中还包括他的亲生父母。同时，他也是受害者，带着母亲的恨意出生，在降临到这个世界后，经历了惨绝人寰的虐待，最后走上了不归路。

将案卷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的那天，我和通哥开车路过了一所大学，看着那些十八九岁的男男女女，他们笑着、打闹着，我忽然想，如果竿子能够降生在一个平凡家庭中，现在也应该是大学生了。

造化弄人，人生叵测。

记得曾经听过这样一句名言：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连环灭门案

2010年5月19日，星期四，我工作的第148天。

那天下大雨，下得稀里哗啦的，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睡觉了，但通哥偏偏要带我去广西柳州出差。

广西柳州啊，还真是遥远的地方！

我们坐的是绿皮车，车厢里充满了泡面味和人的体味，通哥坐在我对面看杂志，我一会儿玩手机，一会儿听歌，过了几个小时，我就腻歪了，嚷嚷起来：“通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他懒得搭理我：“网上有的是小说，自己去看。”

我哀求道：“那些小说都是编的，没劲。我想听点劲爆的，尤其是那种讲出来就让人冒冷汗的真实案例。”

他还是不愿意搭理我：“没有。”

我继续哀求：“讲一个吧，就讲一个，我求你了。”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没有。”

我贱兮兮地说：“这个可以有啊！”

他白了我一眼，说：“这个真没有！”

起初，通哥死活不肯，后来在我各种秀下限的骚扰下，他终于放下杂志，勉强讲了一个。这是一个和连环有关的案子，以下为通哥的自述：

在遇到这件事之前，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冥冥中注定，我觉得那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当警察的，不能信这信那，就得坚持唯物主义、坚持无神论。

那是1999年，我正好30岁。

那一年，中国发生了好多事，国庆五十年大典啊、澳门回归啊什么的，反正挺热闹的。

当时的市区还没扩建，只有两个公安局，一个运河分局，一个新华分局，我在运河分局。

我记得那天是11月27号，礼拜六，天特别阴，阴沉得跟要掉下来似的，但就是不下雨。那天是我们值班，也真是邪门了，从早上到下午，一个外勤都没有。

我和邱楚义坐在办公室，也都没事干，就闲扯淡，东墙扯到西架上。

邱楚义是我警校的同学，同寝室的十个人，我们俩关系最铁，毕业后一起被分到了运河分局刑警大队，成了同事。

4点一刻，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我接了一个电话，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我用的是局里配的经济型手机，诺基亚5110，不过在那时算新潮了。当时市里正在举行“警民一家”的活动，我们的照片和手机号码都被做成挂牌挂到各个场所，商场、学校和各个企业工厂，很多市民直接给我们打电话反映情况，反映什么的都有，千奇百怪啊，有正经的，也有骚扰，还有直接给我打电话说想和我搞对象的。

我没多想，就接了电话，对方声音挺怪的，听不出是男是女。

他问我是不是李广通，我说是，他说他杀人了，想报案。

我登时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问他是谁、在哪里杀了人、杀了谁。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我叫李功，住在南郊新村17组7号，我把我爸、我妈、我老婆、我妹妹，还有我俩儿子都杀了，你们快来吧！”

他的声音很镇定，听不出什么气息上的起伏，说完就挂了。

邱楚义见我脸黑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出了杀人案，还是一个人杀了全家六口。邱楚义大骂娘，说这是灭门啊！

那时候分局没那么多警车，我和邱楚义骑摩托就往南郊新村赶。

入冬的风，打得脸生疼啊！

当时我就盼望是报假警的，虽然性质恶劣，顶多就是关几天看守所，但当我们赶到南郊新村17组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一些人，他们都不敢靠前，见我们两个穿警服的来了，就有人叫：“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是真出事了，立刻给指挥中心打了电话，让他们派巡警和技术中队的同事过来。

我们将摩托停在一边，没等我们招呼，那些人就齐刷刷地让开了，那户大门敞着，我看了看门牌号，17组7号，就是这里没错了。

邱楚义是傻大胆，拔腿就往院子里走，我跟在他后面。

我们刚进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房门口台阶上的男人。30岁出头，瘦巴巴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脸上身上都是血，手里攥着一把刀子。他应该就是那个报案的李功，见我们来了，还跟我们笑了笑，说：“你们来了啊！”

我心里直骂娘，这家伙是疯子吧，杀了人还跟没事人似的跟我们打招呼。

邱楚义身手利索，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踢掉了他手里的刀子，三两下子就把他压在地上，上了背铐。李功脸贴着地，说：“他们都在屋里，你们进去看看吧！”

说真的，他这话说得我头皮发麻，尤其还是从这种文弱书生嘴里说出来，但真正让人发麻的还在后面。

我推开门，进了屋，一眼就看到趴在外屋门口的老头，身子下面一大摊血，都凝固了，我蹲下摸了摸他的胳膊，身子也凉透了。我往里屋走，一侧眼，见一个老太太躺在炕上，被子上也都是血，脸上被闷了一个枕头，我取下枕头，看到她紫皮茄子一样的脸色，就知道她也没救了。我继续往里走，在最西面的屋里，我看到了一个不到20岁的姑娘，披头散发的，趴在写字台上，脖子被割了，也断气了，血把她的裤子都浸透了，随身听里还放着周亮的那首《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闹喳喳/也不知她为什么又发呆/”

可能是电池没电了吧，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都变了味儿，挺好听的一首歌，那一刻听起来竟然鬼里鬼气的。

当时我腿有点软，毕竟刑警也是人。

我镇定了几秒钟，转身又往回走，最后看到了东屋的娘仨儿，都是给抹了脖子。女的死在缝纫机前面，死前应该是在做衣服；两个孩子则在炕上，但被蒙上了眼睛，都是脖子上给了一刀，干净利索。

说真的，当了七年刑警，我见过的杀人案也不少，分尸碎尸甚至是烹尸的都见过，但越恶心的我反倒越不害怕，最多了就是把尸体往变态里处理；相反，第一次见到这种灭门的，死的还是老人、女人、孩子，看着都让人蛋疼啊！

一下子看了六具尸体，我很不舒服，胃里也跟着抽搐，就想快点从东屋出去，透透气，转身的时候却感觉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我踉跄了一下，往回退了两步，但我眼前什么也没有，当时我也有点蒙，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直到听到邱楚义喊我，我才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巡警和技术中队的同事都赶来了，刑警大队的老队长王强也来了，见我脸色像黄纸似的，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屋里还有东西，一直等到技术中队的同事取证出来，我才跑过去问他们有什么特别发现，他们说没有。

我也没多说什么，我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刚才出屋的时候确实撞到了什么，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双腿。

人腿。

经查，李功，32岁，某供电所供电员，被杀害的确实是他爸妈、老婆孩子还有妹妹，而对于自己的杀人罪行，他也供认不讳。

当晚的讯问笔录是老队长王强做的，我和邱楚义负责记录。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李功说的每句话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了。他的表情竟让我有些害怕，不仅是我，就连傻大胆邱楚义后来都说李功的眼睛在发光，跟狼似的，好像在他的身后还藏着什么。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我们是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的民警（出示工作证），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说假话或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听清楚了吗？

李功答：听清楚了。

老队长问：讲一下你的基本情况？

李功答：我叫李功，1967年7月11日出生，汉族，大专毕业，本市人，桐乡供电所的供电员，家里七口人，有我爸、我妈、我老婆、我妹妹，还有两个儿子。

老队长问：你的社会经历？

李功答：我自幼上学至高中毕业，高中毕业后打了几年零工，1990年6月进了桐乡供电所，一直工作至今。

老队长问：你以前是否受过刑事行政处罚或被劳动教养过？

李功答：没有。

老队长问：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回运河分局吗？

李功答：知道，因为我杀了一家六口的事情。

老队长问：具体交代一下。

李功答：好。

老队长问：昨天你是什么时间回的家？

李功答：晚上9点多吧。我加班了，所以回去得有点晚。

老队长问：你到家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干什么？

李功答：我爸在外屋拾掇，我妈应该睡了吧，我妹要考教师证，每天下班后，她都闷在西屋看书不出来，我老婆在东屋做衣服，我俩儿子也都睡了。

老队长问：你当时在干吗？

李功答：我买了一包鸭血豆皮，放冰箱里了，然后就回屋了。

老队长问：你给谁买的鸭血豆皮？

李功答：给我爸买的，他平常喜欢喝点小酒，就点鸭血豆皮。

老队长问：继续说。

李功答：我回屋后，我老婆嫌我回家晚了，数落了我几句，她没事就数落我，总说我窝囊，还说我不挣钱。

老队长问：然后呢？

李功答：我站了一会儿，就去外屋拿了一把刀把她扎死了。

老队长问：具体讲一下？

李功答：当时她正在给儿子做衣服，我走到她身后，左手一下子抱住了她身子，她没反应过来，没等她回头，我就用刀子直接割了她脖子，刀子挺快的，她基本没怎么反抗，喉咙里隆隆了两声就趴倒在缝纫机前面了。

老队长问：你为什么要弄死你老婆？

李功答：……

老队长问：你描述一下那把刀？

李功答：就是我家用的水果刀，夏天时候买的，切西瓜用的。

老队长问：刀子的尺寸？

李功答：三十多公分长吧。

老队长问：继续说。

李功答：我去了外屋，我爸听见屋里有动静，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他就继续拾掇。当时他背对着我，我对准他的脖颈就扎了一刀，他哎哟了一声。他没想到我会扎人，捂着脖子想往屋里跑，我又扎了一刀，他就倒地上了，然后我就进了他们的屋。本来我妈已经睡着了，可能是听到我爸的叫声，就醒了，见我进了屋，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抄起旁边的一个枕头就闷她脸上了，接着朝她脖子就是两刀，她扑腾着，呜呜了几声就没音了。我没多想，又去了最西屋，当时我妹妹正在一边听歌一边做卷子，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我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身子向后倾斜，我抱着她的脑袋，刀子对着喉咙就下去了，她断气之前还叫了我一声哥呢！

老队长问：你为什么要扎死他们？

李功答：……

老队长问：你的两个孩子呢？

李功答：把他们都扎死后，我就跑到外屋抽烟，等了半天，去里屋把俩孩子的眼睛蒙上，也扎死了。

老队长问：你为什么要扎死他们？

李功答：……

老队长问：为什么蒙上他们的眼睛？

李功答：我不想他们看见我。

老队长问：为什么不想他们看见你？

李功答：他说让我杀了所有人，我说孩子还太小，他说他们死了，孩子也没人照顾，不如一块儿杀了痛快。

老队长问：谁说让你杀了所有人？

李功答：……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房顶子，然后鬼鬼祟祟地低下了头，整个讯问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做过这个动作。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我忽然想到白天在李功家东屋撞到的那双酷似人腿的东西，那一刻，我竟不敢抬头了。

之后不论老队长怎么追问他杀人动机还有他口中的那个“他”，李功都沉默不语，至于其他细节，他说得很清楚，甚至到了细致的地步，在整个讯问过程中，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愧疚，反而显得很坦然。

他越是坦然，我和邱楚义就越觉得害怕。

这起灭门案就这么破了，甚至没有所谓的破不破，凶手自首，供述完整杀人过程，唯独没有说明杀人动机。

而在我们同期的调查中，李功的亲友、同事和邻居都说他人很好，从不惹是生非，和家人关系也不错，虽然他老婆有点强势，但也是个热心肠。对于他杀了全家六口，所有人都大呼不可能。

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说李功被鬼附身了，有人说李功有精神病，还有人说李家风水不好，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各种说法，一夜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在随后对他进行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中，医生给出的鉴定报告证明他精神正常。

在将李功送进看守所前，我抽掉了他的腰带和鞋带，他突然对我说：“你是不是特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啊？”

当时我和邱楚义都在，我没说话，邱楚义问：“你什么意思？”

李功说：“他说你们特别想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们。”

邱楚义说：“你少他妈的在这吓唬人，别以为你这么说，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李功说：“我要走了。”

他的这句话说得很突兀，并没有承接邱楚义上面的话。

然后我和邱楚义就将他关进了警车，去看守所的路上，他脸上一直都挂着奇怪的笑，很僵硬，好像贴上去的一样，我和邱楚义坐在他对面，甚至都不敢直视他。

警察怕杀人犯，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但当时的我是真害怕，但究竟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在把李功关进看守所的当晚，他就死了。

看守所的号间有所区分，普通号子里一般关十到十五个犯人，而杀人犯则会被关进双人号，鉴于李功是灭门案的凶手，案情重大，就将他关进了单人号，还配了专门的看守。

进了看守所，剃头洗澡换号服，对于杀人犯，手铐、脚镣自然是不能少的，看守所内部的手铐和脚镣是特制的，手铐中间会有一条铁链子直接连着脚镣，非常紧绷，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限制犯人的动作。据当晚的看守说，在将李功关进号间时，他很镇定，甚至向看守要了一根烟。

他抽完烟，对看守说：“我要走了。”

那看守说：“走个屁，进去睡觉。”

接着他进了号子，半夜的时候，看守例行巡视，走到那间号子前时，发现李功站在床板子上，脚尖着地，整个身子向上，仰着头，脖子更是拉得老长，那看守吓坏了，哆哆嗦嗦开了门，急忙冲进去，后来他在做笔录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当时我冲进去，就想把李功抱下来，但他的身体好像被什么钩住了，根本拉不动，但当时除了他以外，我什么也没看到，直到后来我叫来其他人，费了老鼻子劲才将他抱下来。”

不过，什么也没看到，不代表就没有其他东西。

李功就这么突然死了，他的诡死给这起灭门案蒙上了一层鬼气，就连老队长王强都说想不通。

据后来为李功做尸检的法医说，他是颈部血管遭到强烈的向上牵引，脑部供氧不足导致窒息死亡，就是所谓的吊死。

普通人的脖子长度一般在十公分左右，但李功的脖子却足足有二十公分，硬生生地被拔高了一截。

李功死后，分局内部开案审会，当然开会的都是局领导们，唯一参加会议的非局领导就是老队长王强。会议开了很久，从早上一直到晚上，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最后给出了结案报告，对于李功杀人的动机解释为内向压抑诱发的神经质人格，李功家庭积怨颇深，父母从小对他管教严厉，结婚后老婆又过于强势，长期积压下来导致了惨案发生，至于李功的死，则解释为某种突发疾病。

老队长回来后，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邱楚义看了看我，吧嗒吧嗒地眨眼睛，没说话。我听了这些之后，情绪挺激动的，当场就做出了反驳，我说出了李功灭门案的几个疑点：“其一，李功的杀人动机有问题，他到底为什么杀人是这案子最大的疑点。虽然他性格内向，和父母老婆关系也不如表面和谐，但很多家庭都存在这种矛盾，况且当时他回家时给他爸买了最喜欢吃的鸭血豆皮，如果他真想杀人，就不会那么做了，也应该提前做好杀人准备。这么说来，他的杀人举动很可能是临时起意的，他杀人前没和任何人吵架，只是被老婆念了几句，也没有特别过分的话，就算是长期积怨，总该有个激发点的，所以他的杀人动机绝对不是家庭积怨；其二，李功在说杀儿子的时候，提到了有人告诉他要将他们全家杀掉，甚至在后来走的时候又提到了这个‘他’，这个‘他’到底是谁，是真有其人，还是他故弄玄虚，我们还没弄清楚；其三，我在第一次进案发现场时，曾经撞到了某种透明异物，应该是悬在房顶上的，在对李功进行第一次讯问结束的时候，他反复抬眼看了房顶，好像房顶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李功死的当晚，看守也提到了一股悬在上方的看不见的怪力，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其四，李功曾经两次说他要走了，就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但他没求助，甚至在死前向看守要了一根烟，好像是死刑犯上刑场前的上路烟，这也很可疑的；其五，李功杀害家人，基本都是一刀完事，跟有经验的老手一样。从他的叙述和现场勘查看来，他也没任何犹豫，就想直接把他们杀了。据我们了解，平常的他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不敢杀，这强烈的反差不值得深究吗；其六，李功在供述整个杀人过程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一丝愧疚，甚至在将全家杀光之后，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主动报案，这也不符合一个杀人凶手的心理；最后，李功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将他的脖子拉成那个样子，死状还那么古怪，说突发疾病完全就是扯淡啊，谁会相信！”

当我像机关枪似的将这些疑问说出来的时候，老队长王强语重心长地点了一根烟，说 ：“大通啊，你确实比其他人要心细，你提出这么多疑问，听着也很有道理，这证明你在用心办案子。”

我说：“既然您也觉得这些疑问有道理，那更应该好好查一下啊！”

老队长说：“有道理不代表就一定查得清，因为这世界上好多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清楚，也解释不清。”

我说：“可我们是警察啊，破案找真相是我们的工作，难道还要指望老百姓吗？”

老队长说：“你说得没错，破案找真相确实是我们的工作，但你也要明白，有些案子能破，有些案子破不了，老百姓需要一个说法，我们就必须给一个说法，至于他们相信与否，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我本想继续反驳的，但邱楚义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想既然老队长都这么说了，就不好再和他抗辩下去，那就这样吧。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个月后，12月27号一大早，邱楚义就接到指挥中心转警，有人报警说杀了全家三口，当时我正在宿舍里呼呼大睡，邱楚义踢门进来，说：“又发生灭门案了！”

自从一个月前发生灭门案后，我听见“灭门案”三个字就害怕。

这次我们没有直接赶过去，而是和技术中队，还有老队长王强一起去的。一路上，我们几个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次灭门案的发生地点还是在南郊新村，具体地址是南郊新村10组12号，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报案人同时也是凶手的范良子正坐在正房前的台阶上，一脸笑意，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月前的李功，当时他也是坐在台阶上，就跟等我们过来一样。

凶手等警察，真是诡异！

说真的，我挺害怕他开口的，我害怕他说出和李功一样的话，你们来了啊，像是在热情地迎客。

邱楚义和其他几个同事将范良子制服了，然后带了回去。

我跟老队长进了现场，现场很惨，范良子的老婆倒在里屋门口，全身被砍得没有一处是完整的，血淋淋的，而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则都倒在了里屋的角落里，头上，脖子上，后背上都是伤口，血肉外翻，死前，姐姐还死死抱着弟弟。那时候正是年底，大冬天的，我们都冻得直跺脚，尸体也早就凉透了。

他杀人的凶器是一把斧子，就丢在外屋的灶台旁边。

老队长蹲下，看着那对血肉模糊的姐弟，说：“这家伙是疯子啊，下手真狠毒，虎毒尚不食子，这都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我站在旁边，吞了吞口水，没说话。

在离开现场前，我刻意将所有房间都走了一遍，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我想碰到在李功家东屋撞到的那双“人腿”，这或许是这两起灭门案之间的关联；一方面，我又希望自己什么都碰不到。

从西屋一直到东屋，我确实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有些失落，出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啪嗒”一声，我转头，发现桌上的花瓶掉地上了，那瓶子在桌子的中央，距离桌边有十几公分，如果不是外力作用，是不会掉到地上的。

但这个屋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还是说，这个屋里还有一股我看不到的力量。

或者，别的东西？

我盯着碎了一地的花瓶碎渣，然后又看了看桌子，那桌子距离房顶大约一米六左右。

一米六，一个普通女孩子或者女人的身高。

想到这里，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那瓶子上方不会……

我站在原地，直到离开，我都没有走过去验证我的想法，我忽然害怕了。

经过讯问，范良子对于他杀害老婆和两个孩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问及动机时，他只是不停地痴笑。

老队长问：“你笑什么？”

范良子说：“他不让我说。”

他口中的这个“他”让我们想到李功在讯问笔录中提到的那个“他”，他们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是人，这个没名字、只有一个代称的神秘东西连续出现在了两起灭门惨案中？

范良子很淡定，就连老队长王强这种有着几十年讯问经验的老刑警都对他束手无策，不论怎么问，他就是不说话，最后连老队长王强都急了，大吼道：“你小子到底为什么杀人？”

范良子还是痴笑：“他说了，不能说。”

之前但凡有命案，抓到凶手的，邱楚义都会毫不留情地给杀人犯几个耳光，以示愤怒。虽然警察不能打人，但老队长也默认，不管怎样，他们都杀了人。邱楚义样子凶，又长着一对牛眼，光是瞪眼，很多人就怕了，而这两次，他都躲得远远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根本不敢动手。

其实，虽然我这么说邱楚义，我自己也和他一样，对李功和范良子也是避免靠近，即使是在为他们做讯问笔录的时候，我也只是负责低头记录。

关于灭门的动机，范良子一直没问出来，在后来对他进行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中，医生给出了他精神正常的报告，他在做讯问笔录的过程中也表现得思维清晰，说话也有逻辑，确实就是正常人。

但恐怖的是对于杀死老婆孩子，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就好像做了一件大好事。

在随后对他亲友的走访中，他们都说范良子是一个老实巴交、诚实稳重的人，根本不可能杀人，还是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不能想象他举起斧子，不顾她们的哀求，毫不留情地砍死温柔贤惠的老婆和乖巧懂事的孩子，一斧子、两斧子、三斧子……直至将那三个他最亲的人砍得稀巴烂。

第一次讯问结束后，我们将他送进了看守所。

鉴于一个月前李功的诡死，在进行24小时内的第二次讯问前，看守所方面派了专人贴身看护范良子，以防发生不测。虽然这种防范显得有些疑神疑鬼，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对的。

在我们接下来的讯问中，范良子还是不说杀人动机。最后，他被老队长问烦了，甚至说了一句：“就当是为人民服务了。”

当时听到他这句话，我真想一个大耳刮子抽死他，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的老婆和孩子啊，他竟然说得这么轻松，跟杀鸡、杀鱼一样。

但在我们第二次提讯他的那天晚上，范良子就死了。

他死得很诡异，当时负责看守的民警根本没发现坐在木板床上的他已经断气了，半夜的时候，一个看守说：“范良子，你躺下睡。”

范良子不答，那个看守就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他们这才发现他死了，身子都僵了。

经过检查，范良子是窒息而死，不是像李功那样脖子被拉长，而是舌头离奇地伸到了喉咙里，他是被舌头堵死了喉咙，活活窒息而死的。

一个人窒息，怎么着也会挣扎，人都是有求生欲的，他却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死掉了。

据后来那位看守说，当天晚上，吃了晚饭，他们就把范良子送回号里了。当时范良子对他们说了一句“我走了啊”，两个看守当时没在意，后来细想，他当时就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

李功灭门后，离奇诡死；范良子灭门后，也这么突兀地死了。一个吊死，一个被自己的舌头堵死了。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门案件了，或许这里面有着更大的牵扯，但究竟有什么关联，谁也不知道。

虽然公安局极力保密，但信息还是流了出去，弄得人心惶惶的，对于彼此最亲的人都不再相信了，生怕他们就是下一个举起刀子灭门的人。

当时的运河分局以破案快、效率高闻名，但一个月间连遇两起灭门惨案，整个分局也快崩溃了，我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信任危机，分局长首先成了顶雷的人，甚至去省公安厅做了检讨，当天直接从省厅请来了专案组，专门调查此案，这案子经老百姓一传，就变得更离奇了。

我记得当年香港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杀人案——九龙西酷刑案，就是后来大家俗称的Hello Kitty藏尸案。那起案子中的23岁女受害者樊敏仪，遭遇多人禁锢于尖沙咀加连威老道的一个住宅单位里，被迫饮尿、吃粪、严重殴打、燃烧身体等，死后被肢解、烹尸，头颅被塞进一个Hello Kitty洋娃娃之内，在香港的轰动程度仅次于1982年的雨夜屠夫、1974年跑马地纸盒藏尸案及1992年至1993年的屯门色魔案。而我想说的是，这两起灭门案的风头和血腥度一点不比九龙西酷刑案子小，只是当年网络还没大规模兴起，新闻媒体也没现在厉害，加上有关部门介入，案子没有被大肆传播。

专案组下来的第二天，就是12月29号，在南郊新村又发生了一起灭门案，凶手用麻绳勒死了丈母娘、老婆和儿子。一听到这个，全局的人都不敢说话了，这到底中了什么邪啊！

当时我和邱楚义也跟着去了，只是没有进入现场，我们的级别不够。

虽然没进去，但当他们将报案人同时也是凶手的赵彬带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挂在他脸上的怪笑。那笑容如果挂在恶霸脸上，我倒觉得没什么，但和他这种一身书生气的人格格不入啊，他走过我和邱楚义面前的时候，忽然开口说：“我走了啊！”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直骂娘，他竟然说了和李功还有范良子相同的话，这也太巧合、太邪门了吧！

他随后就被带走了，和我们预想的一样，就算是专案组的破案专家磨破了嘴皮子也一样没问出杀人动机，之后被送进看守所的赵彬也死了，一样是毫无缘由地死了，具体怎么死的甚至连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消息被专案组封锁了。

最后，后两起灭门案也给出了与李功灭门案相似的结案报告，都说凶手和家庭成员积怨颇深，而发生第一起灭门案后，在某种程度了对他们进行了传染和刺激，才导致了惨案的接连发生，至于诡死，全都用突发疾病来解释了，最重要的是有关部门介入，这案子迅速没音讯了。后来我问过老队长王强，他吧嗒吧嗒地抽烟，问我：“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说：“现在外面都疯传呢！”

老队长说：“传什么呢，案子已经破了，凶手也都死了。”

我说：“我们给出的说法根本就不能让大家信服！”

老队长说：“我们作为警察，给出相对合理的官方解释就好了，至于每个人想的，那是他们的事情了，我们管不了。”

我有些急：“这根本就是不负责！”

老队长说：“你入警的时候，《入警守则》上没规定你经手的每个案子都必须侦破吧，也没规定每个结案报告都必须完美无缺，或者让每个人都信服吧！”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说：“话是没错，可是……”

老队长说：“我们做刑警的，尽全力就好了，有些案子，你觉得诡异，想要深究，这也合情合理，谁都想要一个合理解释，但不要钻了牛角尖，我们虽然是刑警，也是穿制服的普通人，有些事情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

我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老队长问：“大通，你信冥冥之中的注定吗？”

我不屑地说：“不信，那都是迷信。”

老队长说：“其实，我刚入警的时候跟你一样，也觉得那都是唬人的玩意儿，到现在我对这个也是半信半疑，俗话说，不能不信，不能全信。”

我很坚定地说：“反正我不信。”

老队长说：“我从警超过30年了，见过的、听过的案子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灭门案。这些年，我一直通过各种方式搜集了各地发生的灭门案资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问：“什么现象？”

老队长说：“我发现，这里面有一个可怕的连环！”

我问：“连环？”

老队长说：“1979年11月27日，湖北荆州某县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一王姓男子一夜间杀了一家七口，杀人动机为父子间长期矛盾，积怨爆发导致惨案发生；一个月后的12月27日，该地又发生一起灭门案；两天后，灭门案再次发生，就跟传染病似的，动机都是家庭失和，矛盾重重，但是之后，该县再没有类似案件发生。1989年11月27日，黑龙江佳木斯某县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一季姓男子大白天杀了一家五口，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杀人动机；当年的12月27日和29日，该地又连发两起灭门案，杀人凶手一样动机不明地杀害了家人；而在1999年11月27日，李功杀了一家六口；12月27日范良子杀了一家三口；12月29日，赵彬勒死丈母娘，老婆和孩子，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好像跟设定好一样，每隔十年就有连环灭门案发生！”

我没说话，心里却凉透了。

老队长说：“我觉得这里好像有一个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这些连环灭门案就是这环子上的东西，它连接着很多生死，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我们不能阻止，只能见证。”

通哥的故事讲完了，我整个人有点蒙，就问：“这事没结果啊，李功、范良子和赵彬到底为什么杀人，还有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啊？”

通哥继续看杂志，说：“老队长不是说了吗，很多事情是解释不清的，起码以我们掌握的信息无法解释清楚，我们给的无非就是一个说法而已，信与不信全看你怎么想了。”

我不依不饶 ：“当时你不是向老队长提出很多疑问吗，你不好奇吗？”

通哥耸耸肩，说：“好奇啊，但注定找不到答案的东西，何必再浪费精力呢！”

我撇了撇嘴：“他们会不会真的是被鬼魂附身了？”

通哥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起码我没见到什么鬼魂。”

我有些生气地问道：“那当时你在第一个凶案现场撞到的是什么，还有那个瓶子为什么突然从桌子中央掉到地上？”

通哥答得倒是轻松：“我不知道，或许是我当时想多了吧！”

我忽然想到现在是2010年，按照老队长王强说的，如果真存在那个“连环”，那每隔十年就发生三起连环灭门案，我问：“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了，那个巧合还在继续吗？”

通哥放下杂志，说：“你脑袋秀逗了吗，去年年底北京大兴区发生的连环灭门案！”

我猛拍脑袋，我想起来了：2009年11月27日，北京大兴区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凶手李磊杀了一家六口，对于为什么杀人，李磊只说一时冲动，警方给出的动机是李磊性格原因导致与家人积怨。一个月后的12月27日，大兴区的张武立持刀杀死妻儿，杀人后，他在墙上写了“为了人民”四个字，并说当时有个声音在催促他杀人，警方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张武力患有精神分裂。两天后，同样是大兴区，凶手张伟连杀五人，杀人动机归结为酒后情绪失控，警方也给出了官方说法，就像当年市里发生的连环灭门案一样，自然的，各种诡秘灵异说法也是乱飞，有人选择相信警方的话，有人选择相信这是诡异事件。

或许，这里面就有所谓的真相，也或许，这是一个表象而已，最深层的、最隐秘的答案还没人知道，或者永远没人知道。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问通哥那三起连环灭门案的真相实在很蠢，现在想来，我更愿意认为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答案，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我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真的，后背嗖嗖地进凉风。

通哥也不说话了，继续看那本杂志。

这时候，耳边传来列车服务员的吆喝声：“啤酒花生方便面，有需要的吗？啤酒花生方便面，有需要的吗？……”

我一动不动，这事太邪乎了，却又是真实发生的。我不禁想到，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连环，那么2019年的11月27日、12月27日和29日，在中国的某地，会不会发生什么？

那次出差回来后，我特意去市公安局档案科调取了十年前连环灭门案的三本卷宗，在办案民警一栏，也看到了老队长王强、通哥还有邱楚义的名字，翻阅着一页页讯问笔录和现场勘查照片，当年的案子恍然历历在目，我找到了三起灭门案凶手的精神鉴定报告。

对这三起案子充满疑惑的我主动联系了当时负责为三人做鉴定的医院，现在已经成为独立精神病院了，我辗转找到当年负责鉴定的精神科医师，他姓王，今年五十岁，干干瘦瘦的，却很精神，他已经是这家精神病院的副院长了，当我提起李功和范良子等人的名字时，他竟然还有印象：“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再问起这三起案子。”

我表示只是好奇而已。

王院长给我倒了杯水，说：“你想问些什么呢？”

我道了声谢，说：“我想问一下，包括李功在内的三个人杀人犯真的没有精神类疾病吗？”

王院长也坐了下来，他点了一根烟，说：“你在怀疑当年鉴定报告的权威性吗？”

我耸耸肩，说：“我只是想不通，如果他们没有患上精神类疾病，为什么会突然做出灭门的举动呢？”

王院长干涩一笑：“寻找案件真相应该是警察的职责吧！”

我微微颔首：“话是如此，但警察也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所以我想寻求你的帮助，我想在你这里得到合理的解释。”

王院长看了看我，那眼神很怪异，突然，他笑了，说：“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究底，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我喜欢。”

他起身，在办公桌后面的书柜里取出一叠报告：“为那三个杀人犯做鉴定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事情，当年的鉴定结果也让我意外，这些年，随着我接触的病例越来越多，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全面，我也开始反思当年三起灭门案凶手的精神状况。”

听到这里，我来了精神。

王院长继续说：“在我接触的病例还有国外的一些案例中，我确定他们三人很可能确实患有精神类疾病。”

我一惊：“这么说当年的鉴定结果是错的？”

王院长摇摇头：“考虑到当时的医疗水平，当年的鉴定结果没有问题，而李功、范良子等三人所患的是隐性精神病，并非普通的精神鉴定能鉴定出来的。”

我反问：“隐性精神病？”

王院长解释道：“精神病症状的典型表现是患者会出现情绪上的波动，比如出现兴奋躁动、行为紊乱、胡言乱语，行为异常，连眼神都显得不太对劲等情况，但隐藏性精神病并不会出现上述情况，而且极不容易察觉，有的只是看似普通的情绪异常，精神衰弱，或者头疼、记性变差、心慌、失眠、肠胃不好，但俗话说‘病由心生’，精神状况和人心理的变化有密切联系，也与个人的情绪、性格、处境等息息相关，比如这三起灭门案里，看似毫无问题，但每个家庭积怨已深，最重要的是，隐性精神病患者的负面情绪一旦累积到一定程度发病是不需要触发点的，甚至只是普通抱怨也会引起爆发，如果当年他们家人能为他们营造一个轻松自在的家庭环境，或及早察觉发现他们潜在的隐性精神病症状，或许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我仍旧有些疑惑，王院长说：“与其相信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为什么不能相信科学呢，记住，科学是破除所有虚假谣传的唯一手段！”

我离开后不久，收到了王院长给我发来的类似病例报告还有一些国外权威的数据分析，这也让我更确定当年李功、范良子等灭门案并非灵异事件，也不是无法解释的，只是当时医疗和鉴定水平有限，才让人有了种种恐怖猜测，至于这每十年的巧合“连环”，我认为巧合就是巧合，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巧合发生，我们无法阻止，但可以尽量去避免，比如多多关爱身边的人。

我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突然感觉阳光很明媚，心底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追根究底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权利，作为刑警更甚，但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必须相信科学，相信真相总会大白天下。

亲历鬼事之红妹

讲述人：吴涛

讲述时间：2010年5月22日

这个故事是古门店派出所一个叫吴涛的哥们儿给我讲的，那天一起去执行护路任务，我们坐在大金杯车的最后面，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刚来古门店派出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值班室，正打着一局刀塔，就有人敲了值班室的门，我开门后，发现有四五个人，一个老头，身后跟着三个中年人，两男一女。

我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头说：“警察同志，我报警。”

我问：“你报什么警？”

老头说：“我女儿离家出走了。”

我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老头说：“她叫红妹，今年19了。”

我问：“你说说具体情况？”

老头说：“刚才我们一家在家里吃饭，她说要去外地读书，我不同意，她妈妈和哥哥姐姐也都不同意，我好说歹说，她铁了心要去，最后我们吵了起来，她就跑出来了，我打她手机，她关机了，我害怕她出事，就来报警了。”

我说：“不好意思，这不属于我们的出警范围。”

站在老头身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说：“警察同志，你帮帮忙吧，我爸身体不好，就怕我妹妹出事，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到报警的。”

我有些为难，不过看他们很着急，还是决定帮他们。

我问：“她离家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戴帽子的男人说：“她穿了一件红外套，一条白裤子。”

我问：“是步行还是开车？”

戴帽子的男人说：“开车，一辆黄色的福克斯。”

我问：“车牌号码多少？”

戴帽子的男人说：“车子是新提的，没上牌子。”

我说让他们等等，然后叫醒了在楼上睡觉的同事，虽然他们有些不情愿，还是跟我去了，我们一共六个人，开着三辆警车，分头找人。

路上，同事跟我说：“小吴，你太实在了，这种警咱们不用接的，你就说这不在咱们出警范围，如果每个家庭吵架有人离家出走，咱们都出警帮忙找人，这派出所就什么都别干了。”

我没说话。

同事的意思是象征性地转一圈，继续回去睡觉，我觉得既然都出来了，就尽力找找看，我通过指挥中心给各辖区执勤巡警发出指示，让他们帮忙注意一辆黄色无牌照福克斯。

我们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这时候，我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说在青崇路口旁边发现了一辆黄色无牌照福克斯。

我们立刻赶到青崇路，确实发现在路边停着一辆黄色无牌照福克斯。我下车，上前，敲了敲车窗，一个女人摇下车窗，她穿着红外套、白裤子。

我问：“你是红妹吗？”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古门店派出所的，你家人报警说你离家出走了，他们很着急，请你跟我回去。”

她说：“他们都是疯子！”

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家人，他们都很着急啊！”

她说：“你知道什么！”

说着，她就想摇上车窗，我手快，一伸手拔掉了车钥匙，她发疯地想要把钥匙抢回去，我的同事制住了她，然后我打电话让其他同事都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老头和三个中年人。他见我找到了他的女儿，说 ：“红妹，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妈妈在家里都急坏了，快跟我们回家，有话回家说。”

她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老头转头对我说：“警察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太感谢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说：“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回家，那里不是我家！”

虽然红妹很拒绝，但还是被她爸爸和哥姐带回家了，同事看着他们开车离开，说：“终于完事了，真是累死了。”

我没说话，开车回派出所了。

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之后，我一点打游戏的心思也没了，就坐在值班室里抽烟，一直抽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了班，我还是无精打采的，忙碌了一上午。我整理接警单的时候，又看到了昨晚那个找女儿的老头填写的单子。

那老头叫林光耀，64岁，住在石岗大街和赵佗路交口处的一个门市。

吃了中午饭，同事们有的睡觉了、有的还在忙，我说家里有点事，就开车出去了。鬼使神差地，我开车去了石岗大街和赵佗路交口。

我问了一个卖凉皮的，这周围开店的有没有一个姓林的老头，有好几个孩子。

那个卖凉皮的说，前面那个纸活店老板姓林，不过他没孩子。

我将车停在一边，步行过去，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纸活店。

我走了进去，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就是昨晚那个陪老头一起来派出所报案的戴帽子的男人，应该是他儿子吧。

我对他笑了笑，他一动不动的，我这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纸扎人。

我后背一凉。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见了我，问：“小伙子，你要买点纸活吗？”

我说：“不需要，谢谢！”

我转身想走。

这时候，昨晚那个报案的老头走出来了，见了我，说：“哎哟，这不是昨晚帮我们找女儿的警察同志吗，快请进，快请进。”

我竟然被拉了进去，老头对老太太说：“老婆子，这就是昨晚帮我们找红妹的警察同志，多亏了他，才把红妹找了回来，快去给警察同志倒水。”

老太太点头进了里屋。

我环视了一圈，在那个戴帽子的纸扎人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也是昨晚一起去派出所报案的人。

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难道我遇见鬼了！

我指着门口那个几个纸扎人问：“他们是纸人？”

老头说：“是啊，都是我和我老伴扎的。”

我问：“你女儿红妹呢，她还好吗？”

老头笑了笑，指着指角落里的一个女纸人。

那个女纸人穿着红外套、白裤子，手上缠着一圈绳子。

老头说：“她不听话，我就把她拴起来了，省得惹麻烦，总是乱跑，让我们操心。”

她的旁边还有一辆纸扎的黄色福克斯。

我后背凉透了，这时候老太太端着水出来了，我说我还有事，急急忙忙跑掉了，出门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竟然摔了一跤。

我回到分局的时候，一脸狼狈，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碰见鬼了。我没跟他们说，我真的遇见鬼了！

我打开公安网，在本市的常住人口信息库内查到了林光耀的信息，他的同户信息上只有他老婆李金娥，但我在其他关联中却发现，他的名字还关联着四个注销人口信息，打开一看，分别是林红君、林红林、林红海和林红妹。

他们四个是林光耀的儿子和女儿，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我点开了他们的照片，立刻就关上了……

卷二

婴儿怨

案件编号：D030132201007040194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李广通 仲大龙

立卷时间：2010年7月4日

01

2010年7月4日，星期一，我工作的第194天。

北方的夏天既热又干，七八月份基本要了我和大龙的命，尤其是大龙这个悲剧的胖子，夏天就是他的末日，所以除了出现场和录案子，我们俩基本不动弹，进入夏眠。

当通哥走进办公室，说有个现场，还是一个命案现场要出时，我们俩真是撞墙的心都有了，那时候是上午十点，楼外面正烈日当头！

五分钟前，陈刚接指挥中心转警，金色海湾高级公寓41栋3单元1201室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

我们和技术中队的同事一起赶到的时候，巡警大哥们已经将现场封锁了，这次没见到唐文龙，听代班的组长说，老唐昨晚吹空调着凉拉肚子了，正在医院打点滴呢！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真是比吹空调还爽。

楼道里挤挤攘攘的，通哥招呼我们几个干活，我们几个就站在门外，先给报案人做了报案笔录。

报案人叫陈忠义，男，三十二岁，受害者的司机。

他说每天早上八点半都过来接受害者上班，一般都等在楼下，但今天到了九点半，她还没下来，他就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他上楼发现门没锁，推门见受害者躺在地上。

等负责现场勘验的同事拍了照，取了手印、足迹、血迹和其他痕迹，做了简单的现场勘验报告后，我们才走进来。

受害者王亚菊，女，1961年5月15日出生，汉族，大学本科，东闽市阳光福利院院长，著名慈善家，成功人士。

我经常在公交车上的公益广告上见到她，她笑眯眯地握着拳头，做着志玲姐姐的动作，喊着口号：“关爱儿童，关爱城市。”

她很漂亮，虽然年近五旬，却在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岁月痕迹，我并没有轻薄受害者的意思啊，虽然她死了，脸上仍挂着诡异的光泽，两颊红扑扑的。

我看过她的一个采访，主持人问她如何保持青春，她是这样回答的：“只要你心中有爱，每天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你就会保持年轻。”

老迟对尸体做了简单的表面检查，结合尸温、尸斑和尸僵程度判断她死于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死因是钝器击打后脑致死，锤子的很可能性很大，她基本没挣扎就死了，具体信息还要将尸体带回分局做详细解剖才能得出。

技术中队的同事做完了外围现场的勘验，老迟也指挥着将尸体装袋，转头对我说：“小子，刑警路还长着呢，多跟你师父学点东西，艺多不压身的！”

我点点头，他又对通哥说：“我们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等他们走了，通哥让大龙去物业处调取一周内41栋的全部监控，他给陈刚打了电话，要他立刻整理一份有关王亚菊的详细资料。

通哥说杀害王亚菊的凶手很可能是她熟识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大晚上的打开那道双重加锁的门，但翻遍她家也没找到锤子类的器物，凶器很可能是凶手带来的，这说明他来意明显，就是来杀人的。

王亚菊单身，独居，家里没有男人的东西，各类用品也都是一人份的。

公寓装潢很简约而个性，大到墙上壁画，小到摆件，处处透出艺术气息。

她家客厅和卧室内随处可见她的照片，艺术照、工作照，还有自拍照等，大大小小几十张，不知道的以为进了个人展览馆呢！

“这女人还挺自恋的。”我一边感叹，一边看着她家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抽象画。

我这人不太懂艺术，也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抽象画，不过这些画确实挺好看的，我忍不住拍了几张存手机里，回头也好好陶冶一下情操。

通哥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时候，大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他调取了最近一周41栋3单元的电梯内外监控和公寓大门外的监控。

根据监控得知，昨晚九点至十二点之间，先后有十七个人上下楼，其中十点半走进电梯的，一个穿长衣裤戴帽子的人行迹很可疑，他在十二楼进行了停靠，十五分钟后离开。

据调查，该时段十二楼其他三户均无客人造访，也无人外出，那这个人很可能是进入王亚菊家，杀害她的凶手。

只是嫌疑人做了很好的伪装，无法辨认出样貌。他离开公寓后，直接离开了，消失在了监控的有效区域内。

留下负责保护现场的巡警大哥，我们仨直接回队里了。

刚到队里，陈刚就将王亚菊的简历发到我们手上，密密麻麻一页纸，都是吹捧之词，八个字概括：成功人士，独立女性。

如果只是普通杀人案，俞队也不会这么紧张，因为死的人是王亚菊，市里某些领导十分关注。与此同时，王亚菊被杀的新闻第一时间见报了，只是短短一个多小时，就铺天盖地的各种猜测，仇杀情杀一时成谜。

案审会上，俞队也传达了分局长的意思，尽一切可能侦破此案。

就在这时候，通哥的电话响了，是老迟打来的，他按了免提，我们仨都听到了老迟的话：“通哥，你快过来，有发现！”

“怎么了？”

“王亚菊的阴部被缝合了！”听到这句话，我冷不丁一激灵。

老迟将王亚菊的尸体带回来后，确定她是被锤子类的重物击打后脑致死，后脑头骨大面积碎裂，本想对其做细致检查，当李小瑶脱下她的衣裤时，意外发现她阴部血肉模糊，仔细一看才发现被缝合了。

我和通哥还有俞队赶了过去，如果李小瑶不在，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面对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尸还真有些尴尬。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赤裸女尸，但这具尸体显然不一样。

这个王亚菊不仅长得漂亮，连身上的皮肤都特白，跟雪似的。我瞄了站在一边的通哥，看到这样的女尸，他也有些不淡定。

我们五个人里，只有老迟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用塑料棒指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地方，说：“一般人在死后会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当时我还在好奇，为什么王亚菊死后只出现大便失禁的情况，后来才发现她的阴部被缝合了。”

老迟说：“凶手应该是杀人后将受害者阴部缝合的，手法很粗糙，用的是缝麻袋的黑线，劳保店一般都有卖，缝合完毕后又给受害者穿好了衣服，接着离开现场。”

我有些站不住了，我没见过虐尸案，第一次见就是这种缝合阴部的，严重影响了我对女性的美好向往，老迟取来剪刀，说：“现在我将线剪掉。”

老迟将黑线剪掉后，又有了新发现，在王亚菊的阴部内，有一个小塑料瓶，他将小瓶子取出，拧开。

通哥问：“是什么东西？”

老迟说：“一种粉末状的东西。”

通哥问：“什么粉末？”

老迟倒了些放在戴了手套的手上，来回捻捻，又闻了闻，脸登时就黑了，说：“好像是骨灰。”

这凶手也太变态了，一锤子将人砸死，缝了人家下体不说，还往里面塞骨灰！

通哥说，缝合受害者阴部是一种用意明显的羞辱行为，至于那被缝进阴部的骨灰很可能与这羞辱有关。

俞队随即将一组的同事调过来配合我们，通哥让我们立刻分组对王亚菊的亲友，以及福利院员工和邻居进行排查走访，但在王亚菊被杀的时间段内，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和条件，也无明显动机。同时，我们也再次找到了王亚菊的司机陈忠义，他也称王亚菊被杀前，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没有无缘无故的杀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被杀。

事出总有原因。

不过，他们都称王亚菊是好人，很少与人结怨，对朋友仗义热情，对工作兢兢业业，对员工邻居体贴热情，尤其对待福利院孩子，不似亲生，胜似亲生，孩子们都叫她王妈妈。

但通哥并不这么认为，他说越完美的人缺陷越严重，像王亚菊这种成功女性，感情却没进展，绝对有问题。

我侧眼打量了他两眼：“你比她小不了几岁，不也是单身没结婚吗，凭什么人家感情没进展就是有问题，到你这里就各种正常了。”

通哥瞪了我一眼：“我让你说王亚菊呢，你扯到我干吗啊，抬杠啊！”

我说：“人家是事业型女人，就想一辈子为儿童福利事业献身，也或者她太优秀太强势，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通哥冷哼了一声：“扯淡，再事业型再强势的女人也渴望男人呵护，否则这世界就变单性了。”

我叹了口气，说：“两片嘴，怎么说都有理。”

通哥想了想，说：“我记得她家里挂满了艺术画啊！”

我点点头，说：“人家是成功女性，家里挂点艺术画彰显一下品味怎么了，这也不允许？”

通哥说：“这个当然允许，虽然我不太懂艺术，但那些画看起来像一个人画的，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我耸耸肩，说：“你当我是百事通啊，我哪知道那么多！”

不过，好在当时我拍了下来，就发在微信朋友圈了，朋友圈里都是能人，没多久就有朋友回复我说这是一个独立画家的作品，他在画展上见过，作者叫张淳，朋友问我哪里弄来的照片，他的画都不卖。

他的画不卖，却在王亚菊家墙上挂了十几幅，看来她和这个张淳私交不浅啊，但在我们的走访当中，她的朋友同事们没有叫张淳的，也没人提到一个叫张淳的。

我和通哥心知肚明，他让我带上笔记本，便携打印机还有印台签字笔：“走吧，找这个张淳聊聊天，没准能找到突破口。”

02

我这人不喜欢艺术，总觉得玩艺术的人特装，但今天一走进这间私人画廊，我登时就感觉被净化了。

张淳，本名张小童，男，1981年1月7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独立画家。他不是那种一吹就倒的林黛玉，而是帅气粗犷型的。

通哥说了我们的来意，他倒没回避，说和王亚菊认识，当通哥问及他们的关系时，他很坦诚，说：“我们是情人关系。”

他说即使撒谎，早晚也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反倒觉得他有问题。

张淳说了他和王亚菊认识的过程：

他们是在三年前的某慈善晚会上遇到的，当时的他苦于没门路，希望在晚会上找到机会，也正是那次晚会，他的人生改变了。晚会过后，王亚菊就开始疯狂联系他，称可以资助他去国外学习，还可以帮他办画展，开画廊，他提的要求她都答应，只要他同意做她的情人。

张淳同意了，王亚菊也兑现了承诺，帮他进修，办画展，开画廊，还给他一张卡，卡里有几十万，他可以随便花，而他要做的只有一点，就是用身体给她快乐。

他们的关系很隐秘，王亚菊隐藏得很好，这三年来都没人发现。

通哥问王亚菊为什么选择他，他说她偏爱懂艺术的人，尤其是画家，而张淳是画家和猛男的结合体，满足了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需求。

通哥问：“你知道她被杀了吗？”

张淳说：“知道，我看新闻了。”

通哥问：“那你为什么不联系警方，说明你们的关系。”

张淳说：“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觉得没必要澄清。”

通哥问：“那你知道她可能被谁杀了吗？”

张淳说：“不知道，虽然我们是情人关系，但她说我不能打听她的事，每次她来，我们就是做爱，完事她就走。我只知道她是福利院的院长，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通哥将那张银行卡要了过来，并告诉他手机保持开机状态，以便联系。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说：“真没想到，他们俩竟然是情人。”

通哥啧了啧牙，说：“我早就想到这里面有猫腻了。”

我感叹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王亚菊的年纪都可以做张淳的妈了，不知道每次在床上纠缠的时候，他俩在想些什么。”

通哥说：“就允许老男人找小妹妹，老女人就不能找小帅哥吗，说不定人家是真爱呢！”

我瞄了他一眼，说：“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是怪‘蜀黍’。”

通哥拍了我脑袋一下，说：“什么怪叔叔，还怪婶子呢，说案子。”

我言归正传：“张淳说王亚菊曾出钱帮他进修办画展开画廊，这花费没一百万下不来的，她还给他一张银行卡，卡里还有十几万呢！

通哥点点头，说：“这女人很有钱啊！”

我详细说：“王亚菊每月工资五千块，却分文不要，都捐给福利院做教育基金了，福利院接受的所有捐赠都有专人负责，她也碰不到那些钱的，再说了，捐赠也有限，一年前她在某慈善晚会上捐了所有存款，哪来那么多钱养情人。”

我们没有回分局，直接去了银行。

经查，张淳手中这张银行卡的开户人叫张明秀，周边县城的普通农民，我们随后又找到了张明秀，她不认识王亚菊，更不知道有人用自己的信息办了一张卡，卡内有十几万。

一个宣称全部家当捐赠儿童福利事业的慈善人士，却盗用他人信息办卡存钱养情人。

我们回到分局的时候，老迟通知我们尸检报告出来了，让后我们过去一趟。

虽然是夏天，但是解剖室内还是凉飕飕的。

老迟见我来了，将一份尸检报告递给了通哥，我瞄了一眼解剖台上被解剖过的王亚菊，就不愿意多看了。

老迟说：“通过尸检，受害者右颞部皮下充血……”

我插了一句：“颞部是哪里？”

通哥点了点我太阳穴说：“就是这儿！”

我嘟囔道：“太阳穴就太阳穴呗，非说是什么颞部……”

老迟咳嗽了一声，继续说：“受害者右颞部皮下充血，右颞肌广泛出血，枕骨粉碎性凹陷性骨折，心脏表面散在针尖样点状出血，心脏内血液呈现暗红色流动状，受害者系他人用钝器伤及头部至枕部粉碎性骨折，脑实质搓碎死亡，即当场死亡。”

我看了看通哥，他听得还挺认真，虽然警校的时候也做过这方面的课程，但是真心听不太懂：“根据尸斑浅淡，呈现紫红色，位于腰背部及低下部位，指压稍褪色，尸僵存在于下颚，上下肢关节处，死亡时间距当时发现尸体的时间大约为24小时，根据胃容物推断，死死亡应为餐后2小时左右……”

迷迷糊糊地听了老迟一通报告，我和通哥回了办公室。

大龙回来的时候，我们俩正在办公室看从银行调来的流水账单，见他一脸的无奈，陈刚幸灾乐祸地说大龙当爸爸了。

原来今天下午他们去福利院调取近期访客名单，当时孩子们在院里做游戏，他们正往办公楼里走，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抱着大龙的腿喊爸爸。

那孩子叫大宝子，五岁了，抱着大龙的腿就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叫爸爸，起初大龙还反抗，后来基本放弃了，就连福利院的管理员张阿姨都没办法。

“你叫大龙，他叫大宝子，你们应该做兄弟啊，怎么成爷俩了。”我开他玩笑，他没搭理我，却问通哥分局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张昊的民警，通哥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问他打听这个张昊干吗。

大龙解释说，这个大宝子人小鬼大，见他是警察，就说让他帮忙找自己的好朋友笑笑和二锤。

听管理员张阿姨说，大宝子，笑笑和二锤三个孩子关系很好，两个月前，笑笑和二锤被一对夫妇领养了，男的是警察，他们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看大宝子的，不过走后一直没回来。这次见了大龙，他也是一时冒出鬼主意，用喊爸爸的方式让大龙帮他的忙，他想再见见笑笑和二锤。

大龙根据领养人张昊留在福利院的登记住址去了东方水榭花都12栋3单元301，但户主不叫张昊，整栋楼里都没一个叫张昊的。

这事有点儿怪。

随后，大龙通过全市警员信息库查到了信息，全市公安系统中只有三个叫张昊的，一个正式民警，两个协警，他们都结婚有孩子了，没人去阳光儿童福利院领养过孩子。

听大龙这么一说，通哥也纳闷了，在仔细核查了张昊夫妇的资料后，发现他们所填信息全是假的！

当下我们都懵了，领走笑笑和二锤的人用的都是假身份，当时的负责人应该认真核查的，为什么他们能利用假身份领走两个孩子。

他们是谁？

被领走的笑笑和二锤现在又在哪儿？

好像一根掉进大海的针，咻的一声，没有了任何回音。

像阳光儿童福利院这种地方，对领养者身份必须仔细核实后才能办手续，既然他们能领走笑笑和二锤，就说明身份没问题。大龙随即找了福利院负责这些事情的副院长，他解释说这件事当时是由王亚菊一手负责的。

我和大龙对看了一眼：又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王亚菊惨死后，这个被包装得光鲜亮丽的成功女人身上的外衣被一层一层扒掉，先是包养情人，又是隐藏大笔不明收入，现在又被查出曾经手身份不实的领养。

她就跟一个烂桃子似的，皮子破掉后，腐烂的汁儿开始扑哧扑哧往外冒了。

我和大龙随即调取了福利院五年内的领养档案和相关手续，在副院长的帮助下，我们确定这五年内由王亚菊经手的领养儿童有57个，领养家庭来自各个行业，有企业家，有医生，有警察，还有退休干部，领养者信息完整，手续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和大龙还有陈刚在一天内就把这57个领养家庭核实了一遍，发现这些领养家庭的住址信息全是假的，他们的身份信息，包括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工作证复印件，还有相关辅助资料也都是假的。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作假！

5年时间，57个人。

对于阳光儿童福利院的几百号孤儿来说并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在我看来，却非同小可。

王亚菊明知道那些领养信息是假的，还是将那些孩子交给他们了。可怜了那些孩子，还以为从此就美好生活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跟“爸妈”走了。

发现这些孩子被冒领后，大龙比谁都急，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他不敢告诉大宝子，他年纪太小，还无法理解这些事。

大龙说：“这肯定是贩卖人口，不然王亚菊哪来那么多钱！”

通哥说：“你先冷静一下。”

大龙说：“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五年57个孩子，福利院里那么多孩子，冒领方式是最好的方法了，名义上给孩子找归宿，实际上转手卖了，既安全又隐蔽。”

陈刚说：“但王亚菊是福利院长，又是成功人士，和人贩子接触风险太大了，一旦事情败露，基本就身败名裂了。”

通哥说：“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只是我们局外人的理解，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触犯法律，出卖灵魂！”

由于进入福利院的儿童多是孤儿或弃儿，他们的个人信息都不完整，大部分没名字，管理员们只给他们起了像“大宝子”、“笑笑”和“二锤”这种称呼，一旦被领养，他们会被领养家庭赋予新名字，领养家庭也会尽量让他们淡忘在福利院的记忆，像笑笑和二锤这种被冒领的，基本没有找回来的可能了。

通哥将这个情况向俞队和大队长做了汇报，他们对此也很重视，毕竟王亚菊是市儿童福利事业的代表人物，她的死已经引起媒体大肆报道了，一旦这个消息外泄，阳光儿童福利院的形象和信誉将会面临崩溃。

那天晚上，大家开会到很晚，主要是讨论案件侦破方向。

大龙认为王亚菊的死和被冒名领出福利院的孩子有关系，而通哥则对于凶手的作案手法耿耿于怀，他为什么要缝合王亚菊的阴部还要放上一瓶骨灰呢，这是虐尸还是另有用意？

通哥随即做了分工，我俩负责继续排查王亚菊的人际关系，大龙和陈刚则以最近被领走的笑笑和二锤为线索进行调查。

大龙将被冒领的57个孩子的照片和基本信息，以专题方式通过全国跨省线索信息平台向周边分局和市县公安局、派出所发出了协查通告，希望能有所发现，但通哥说这些孩子被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王亚菊亲自经手这些孩子的领养过程，说明她和对方已经将工作做到了细致，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我和通哥重回案发现场，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但没什么进展。

王亚菊被杀之后，从她身上牵扯的秘密和匪夷所思的事情越来越多，包养情人，百万不明收入，经手冒名领养孩子，真相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扑朔迷离。

回到队里时，大龙和陈刚还没回来，我打电话问陈刚调查的怎么样了，他说没进展。

我们回来后，俞队直接把我们叫了过去，说那位市领导再次过问此事了，因为案件一直没进展，要总局迅速成立专案组，他钦点成员。

大龙和陈刚是半夜才回来的，一听明天由总局的人来主办该案，肺都气炸了，通哥却说成立专案组挺好的。

我心想通哥可真大度，别人都骑到他脖子上拉屎了，他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王亚菊被杀后，这案子备受关注，有市领导关注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位领导似乎太过关心此事了，一直通过各种关系来打探案件进展，现在又说成立专案组，成员都是他指定的，他一个公安系统外的人却事事关心这事，或许能说明一点问题。

我猜测道：“他和王亚菊不会也有关系吧？”

通哥说：“小心祸从口出。专案组成立了，我们只需将案卷转过去，其他工作照做，事已至此，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03

通哥问大龙走访结果，大龙说有发现，两个月前，一便利店老板曾见过笑笑和二锤，老板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

因为东西便宜，福利院很多孩子都去那里买东西，福利院的孩子他基本都认识，即使叫不出名字的，也都脸熟。

两个月前的一天上午，天气不好，还下了雨，老李正往店里搬东西，却听到有人叫他。他转头看，看见笑笑和二锤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笑笑手里拿着一个风车，老李对她笑笑，然后车窗摇上了，后来他问了福利院的张阿姨才知道他们被领走了。

对于老李所说的，大龙进行了核实，根据领养记录，笑笑和二锤是2010年4月29日被领走的，而当天的天气是多云转雷阵雨，这么说来，老李的话是可信的。

我问：“他有没有看清车牌号？”

大龙说：“没看清，不过是一辆大众迈腾，当时车子向北面的青崇路拐了。”

我问：“你们沿路调取两边店面的监控了吗？”

大龙叹气道：“我们问遍了每个店面，有的店没装监控，有的店监控存档已经没了，我刚才问了指挥中心值班员，她们说所有路口监控最多存档一个月，已经没有存底了。”

我们三个瞬间蔫了。

通哥想了想，说：“还有个地方可能调取了青崇路及路口的监控。”

大龙眼睛瞬间冒了光，问：“哪里？”

通哥说：“交警大队的事故中队，青崇路口是事故多发地段，事故中队会调取每起交通事故当天的录像，你们可以在那里找找看，或许会有新发现。

就是通哥的建议让隐藏在黑暗中的线索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仨就去了事故中队，虽然同是公安系统，但平常刑警和交警基本没交集，好在陈刚的同学在那里，我们顺利拿到了事故中队存档的青崇路段监控，根据时间和车型比对，我们锁定了三辆迈腾车，在全国公安交通管理信息综合查询系统中核查后，车牌号码为冀*00*99的那辆车进入我们视野，这辆车的机动车所有人登记的是海威药业集团。

我们随即去工商部门调取了其注册资料，海威药业集体于2001年成立，主要生产项目是感冒类药物。

通哥随即找到了分局食药大队一中队队长老彭，全名彭一顺，老彭刚进分局时曾在刑警队待过，那时跟通哥和邱楚义学东西，后来调去了食药大队，当通哥说想要他们配合对海威药业进行联查时，他立刻答应了。

经查，海威药业集团老总赵小磊，男，1957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早年进入医药行业，后成立海威药业集团。

我们没见到赵小磊，只见到了海威药业集团的负责人，一个叫李永新的男人。

他确定那辆车牌号码为冀*00*99的车子是他们集团的，但对于去阳光儿童福利院还有车上坐着两个福利院儿童的事情，他却说不清楚。

从李永新那里，我们拿到了可以接触到这辆车的人名单，对于我们所问的，他们都说不知道，而看了录像后，他们又说忘记那天是否开过车了，推得干净。

而在食药大队对海威药业集团的核查中发现该企业连年亏损，药品也缺乏创新，库存大量积压，工人们都放假了。这企业已经亏成这样子了，却还不倒闭，老总脑子真是有病。

同时，负责调查赵小磊的大龙和陈刚称，赵小磊离婚多年，女儿跟着前妻，登记在他名下的房产有两处，私家车三辆。他平常很少回家，最常去各种娱乐场所，他很好色，这在圈中是出了名的。

联查的当天下午，之前提到的专案组成立了，这次专案组成员全是市里领导指定的，我们刑警大队无一人进入，更别提通哥了。看着案卷和资料被转出去，我和大龙气得直跺脚，俞队甚至特意找通哥谈话，说市领导特别嘱咐，案子转走后，任何人都不能再插手，一旦发现私自查案，就按违纪处理。

当我们知道这些时，就问通哥怎么办，通哥一脸严肃：“查，查到底！”

我们找到赵小磊，对于我们所问之事，他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然后将皮球踢到了李永新那里。

其实通哥早就料到在赵小磊那里问不到什么，调查他的朋友圈估计也是白搭。

通哥另辟蹊径，决定从他最常去的富侨私人会所查起，这地方表面上是会所，其实私下也藏着一些龌龊勾当。听我们是分局刑警队的，那个负责人有些害怕，一个劲儿地说他们这里是干净地方，我寻思这世界上就没真正干净的地方。

通哥是老油子，几句就让那个负责人配合了，他找来经常给赵小磊提供服务的三个女孩，都是二十出头，大胸脯，大白腿，眼神都带钩。

一听通哥问起了赵小磊，她们都开了话匣子，说赵小磊五十多了，身体却不错，出手更是阔绰，至于其他的，她们便不知道了。

接下来轮流监视赵小磊，也一直没进展，案子就这么放下了。时间一久，大家都忘了，虽然报纸上还时不时地爆出最新进展，但人们的关注度显然弱了。至于那个所谓的专案组，也一直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我甚至在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在查案。

这期间，通哥请病假在家休息，起初我真以为他不舒服，后来发现他装病，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二十四小时监视赵小磊。我跟他说，现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赵小磊和被冒领的孩子有关，当时我们也只是猜测，通哥却跟着魔似的一定要在赵小磊身上查出个所以然来。

他跟踪他半个多月了，人家每天聚会消遣享乐，玩得不亦乐乎，通哥却累个半死。

我劝他放弃，他说已经坚持那么长时间了，放弃就等于什么都没做。我说或许赵小磊根本就跟这件事没关系，通哥却认死理，死活坚持，我怕这老家伙一个人撑不住再猝死了，就一并请了假，陪他发疯。

没想到这老家伙的坚持真有了结果。

那天晚上，我困得要死，靠后座上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通哥推我，我起身一看，是赵小磊出门了，这三更半夜的，他不会又去寻乐吧！

赵小磊开的是英菲尼迪，通哥开的是一辆二手吉利金刚，我们快把车开飞了，才勉强跟上。他似乎害怕被跟踪，东绕西绕的，好在通哥是跟踪高手，加上车子速度根本上不去，就一直没有被发现。

赵小磊整整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把我都转懵了，才将车开进了一处私人住宅。

这处私宅不是他的，起码没有登记在他名下。

通哥说最近赵小磊根本没来过这里，这里面肯定有事，他下车就要翻进去，我说：“你也不能次次都翻墙吧，咱们是警察啊！”

通哥说：“如果不翻墙，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进去啊！”

我没话说，也没法阻拦，就给陈刚打了电话，要他们尽快赶过来。

那围墙挺高的，通哥轻松就翻进去了，我根本翻不过去，只能乖乖等在外面，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通哥还没出来，我寻思着他别再被发现了，让人给困里面了。

我给陈刚打了电话，他说已经出发了，赶过来还得二十分钟，我想如果通哥真被抓了，他一把老骨头了，再让人给打死，就得不偿失了。

我围着这大宅子转了一圈，意外发现竟然有后门，刚才通哥太着急了，没观察地形就急着翻墙了。

这后门直通二楼，楼从外面看跟别墅似的，内部结构根本就两样，更像私人诊所。

虽然我是警察，但从没单独执行过任务，尤其是这种偷偷摸摸地潜进来，虽然在警校做过潜入演习，但我那次演习没有及格。

楼道里亮着灯，很白很亮的那种，我一边走，一边机警地四下回头，总怕被人发现，楼道里特静，静到我吞口唾沫都听得见声响。

我转遍整个二楼，也没什么发现，又去三楼转了转，还是没发现，这楼跟鬼楼似的，根本没人住。我悄没声地往楼下走，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我正要转身，就被踢了一脚，我吓坏了，却没叫，我知道踢我的人是通哥。

通哥低声问：“你小子怎么进来了？”

我说：“我看你一直不出去，以为你出事了。”

通哥说：“这楼是空的，没见着任何人，也没见着赵小磊。”

我问：“会不会有地下室？”

经我一说，通哥猛拍脑袋，直说脑袋秀逗了，我俩下了一楼，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往楼道尽头走，他走到一扇电子门前，正准备按指纹进去，通哥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他后脑就是一巴掌，那人登时倒在地上。

我看傻了，通哥说：“你傻站在那干吗，过来帮忙啊！”

我跑过去帮忙抬起那个白大褂，抬着他的手按了指纹机，电子门开了，我们将他丢一边，就进去了。

04

这电子门后是一个走廊，正通往地下室，还真让我给说对了，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第六感神棍！

我和通哥下了地下室，构造和楼上差不多，我们意外发现几个白大褂正在一个大实验室里做研究，赵小磊就坐在一边，一边玩手机，一边和他们闲聊天。

我问通哥那些人在研究什么，通哥说不知道，反正一桌子瓶瓶罐罐，红红绿绿的看得我眼花。

我胆子小，根本做不来这种事，跟着通哥这么干，我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我迟早得给吓死。

这时候，我们听到赵小磊的电话响了，他按下接听键，说：“你好，张总，你终于回来了……哦，你的一个正品一个次品还在我这里……就在别墅地下室……什么，你一会儿过来，好的，我让他们准备好，你来了把他们领走，我也就放心了……哎，老王被杀了，所以你把他们领走后，我也准备收手一段时间了。”

那一刻，通哥看看我，我知道大龙的猜测没错。

所谓“正品”和“次品”正是人贩子在沟通时用的代号，正品代指男孩，次品代指女孩。

这里面并没有奇怪变态匪夷所思的迷局，他们就是在贩卖儿童，不过只是披着华丽外皮，掩饰了自己恶狼的真实面目。

我随着通哥将所有房间检查了一遍，终于有了发现，在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我们看到了好几张小床，上面还躺着孩子。

当我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到他们脸上的时候，我和通哥都倒抽一口凉气——竟然是笑笑和二锤！

我蓦然想到，刚才赵小磊说得正品和次品就是指他们两个。

我很激动：“他们死了吗？”

通哥深呼一口气，将手探过去：“还有呼吸，只是比较微弱。”

我暗自庆幸：“太好了，太好了。”

通哥说：“咱们要立刻把他们救走，我怕他们有生命危险。”

我却说：“但就你我两个人，还带着两个孩子，恐怕不容易出去。”

通哥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这时候，我们却突然听到一声“啪”的声音，我猛一回头，发现有人将门关上了，我大呼不好，立刻冲到门前，用力开门，门却纹丝不动，我转头说：“糟了，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通哥骂了声娘：“咱们中计了！”

我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

通哥说：“刚才那是赵小磊设的局，这里是地下室，手机都没信号，他怎么会接到电话呢，他一定是察觉到我们跟进来了，不想和我们正面冲突，所以就来了一招丢卒保帅，故意让我们找到孩子，以此给他们逃跑留出时间。”

我也又急又气：“这帮龟孙子！”

这房间就像一个铁箱子，除了这扇门，根本没有其他出口。

幽闭的空间，沉睡的孩子，面对罪犯逃跑却无计可施让我们的情绪差到了极点，就在我们绝望的时候，门却再次被打开了，通哥摸出配枪，瞬间上了保险。

“别开枪，是我！”

开门的竟然是大龙。

原来是陈刚和大龙叫上了一组的同事，他们找到这里后，正好碰到准备逃跑的赵小磊和几个白大褂，三两下就将他们抓住了。

而昏迷的笑笑和二锤也被迅速送往了儿童医院，大龙因为不放心，直接跟去了，看着陈刚等人在处理现场，通哥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想到还是你小子救了我，救了这两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警察本职嘛！”

我们找到了两个被冒领孩子，就是两个月前被领走的笑笑和二锤，同时在赵小磊口中，我们也得到了这一切的真相——

多年前，王亚菊和赵小磊在某慈善聚会上相识，虽然他们是成功人士，却都只是空壳子罢了，王亚菊多年投身公益事业，收尽名誉，囊中却是空空，而赵小磊的情况也类似，一手建立的药厂却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倒闭，两人在当天的聚会上都喝了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的聊天越来越失控，然后聊竟然聊到了生财之道上，接着，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了——贩卖儿童。

王亚菊是福利院院长，从她手里领出孩子，然后经由赵小磊安排，包装卖给那些有需要的大老板，于是他们做假身份领走那些没有背景的孩子，从中牟取暴利。至于那些躲在地下室做研究的白大褂，不过他从外地请来的专家，研究一些新型感冒药物罢了。

王亚菊和赵小磊因此得了不少钱，也正因如此，她才有钱养情人，为他消费，这也是海威药业集团一直在支撑的原因，他们需要那里做幌子。

如果不是王亚菊被杀，他们的勾当还会继续，还会有更多孩子被领走，被贩卖，而那些孩子的最终归宿，却无人知晓。

通哥的蹲守成了揭开这个大阴谋的关键，这件事获得了空前关注，从赵小磊口中，我们拿到了一份购买儿童的名单，虽然绝大多数已经处于失联状态了，但我们还是全力找回了一部分孩子。

在这场恐怖的追逐中，笑笑和二锤是不幸的，他们成了王亚菊和赵小磊名单上的人，但同时，他们又是幸运的，两个月前，在经过王亚菊之手领走笑笑和二锤后，赵小磊本应该将孩子交出去的，但对方却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孩子就一直被关在地下室，为了防止哭闹，白大褂给他们注射了镇定药物。

这案子被曝光的第二天，就有人来队里自首了，她说她就是杀害王亚菊的凶手，她正是我们第一次取证时见到的福利院管理员张阿姨，一个胖胖的，长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她在福利院口碑很好，我压根就没有将她列入怀疑者的对象。

张阿姨本名张环，她没孩子，却特喜欢孩子。十年前进了福利院，从宿管一直做到管理员，她爱孩子们，就跟亲生的一样，他们的一举一动她都牵挂，每当有孩子被领养，她就感觉很高兴，就跟离巢鸟儿一样，又有一只飞走了。虽然孩子被领走，她却还想他们，但又知道不能打扰他们的生活，所以就一直忍着。直至三年前，她忍不住找了一个叫“皓皓”的孩子，意外发现登记地址是假的，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偷偷走访了几年前被领养孩子的家庭，发现了被冒领的问题。她找王亚菊反映了，王亚菊说会处理，但这两年依旧有孩子以这种方式失联，而且都是王亚菊经手的，她知道王亚菊背着福利院搞动作，于是找她对质，王亚菊不承认，直至有一天她偷听到王亚菊和赵小磊的电话，知道了这件事情里面藏着阴谋，也知道那些孩子可能遭遇了不测。

她很伤心，感觉自己没保护好他们，她想去报警，又怕王亚菊从中作梗，把这件事压下来，毕竟她是大名人，而她只是一个小人物。那天晚上，她揣着锤子去了王亚菊家，本想问出那些孩子的下落，但王亚菊死不承认，于是便一气之下锤死了她。其实，她在来之前就想好一切了，而现在她杀了人，揭开真相的机会来了，王亚菊死了一定会引起关注，到时候警方会彻查此事，至于缝合王亚菊的阴部，则是对她的羞辱，她那么正派的人却养小情人。塞入她下体的骨灰是一个叫毛毛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有病，五年前死了，孩子死的时候，一直拉着王亚菊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妈妈，他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孩子死后，骨灰被张环保存着，她这么做，一是完成毛毛的心愿，二是想告诉王亚菊，她愧对了那些孩子叫她的两个字——妈妈。

我记得将她送进看守所女号时，她表情很淡然，通哥问她杀人不后悔吗，她说不后悔，她这么做值了，其实她杀人之后早就盼望这一天的到来了。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还在福利院的孩子，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事情真相，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是杀人犯，也不想让他们知道那个美丽的王亚菊是魔鬼，在他们心中，她们都是他们的妈妈。

妈妈，多美好的称呼啊！

虽然很多孩子已经无法找到，但我们不会放弃寻找，只有还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会继续找下去。

那天早上，我写完案件侦查终结报告，就直接将案卷移送检察院公诉科了。

随后，通哥接到大龙的电话，说是笑笑和二锤醒了，医生说观察两天，他们就可以出院了，言语中，我们够能感到大龙的开心。

当天下午，大龙回来了，我们一起去了福利院，见到了大宝子，他抱着大龙的腿就喊爸爸，问见到笑笑和二锤了吗，大龙说见到了，还给他看了他们的合照，并说再过两天，笑笑和二锤就回来了。

大宝子可高兴了，那些孩子们都问王妈妈和张妈妈去哪儿了，大龙说两个妈妈有事出远门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他们相信了，又跑到一边去玩了。

看着大龙和他们尽情嬉戏，我不禁充满感慨，孩子永远是最纯真无邪的，他们愿意简单的相信，而我也愿意保护他们这种简单的相信。

通哥站在我身后，问：“想什么呢？”

我转过头，笑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做刑警挺好的。”

虽然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罪恶发生，但不管是多么隐蔽和完美的犯罪，真相终将暴露在正义的光芒之下，就像王亚菊和赵小磊，还有那些涉案者，以为自己做的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如今的下场，一个命归黄泉，一个锒铛入狱，正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任何罪行在英勇的公安面前也是无处藏身。

天不藏奸，就是这个意思吧。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魔童

2010年9月3日，星期六，我工作的第254天。

早上5点，我接到通哥的电话，说让我换好警服，直接回分局。

到了分局才知道，今天南海公园有一场公益活动，本来有交警和巡警过去维护现场秩序，分局长怕有突发事件发生，临时抽调了刑警大队第二中队四个小组的人。

刚入秋，天还没转凉，我们二组的四个人在公园南门执勤。

其实这种执勤也挺美的，有了交警和巡警大哥，我们几个就在门口附近溜达。我和大龙正说着昨晚直播的WWE（美国职业摔跤联盟）的冠军之夜，Randy Orton成为新任WWE冠军，就看着走在我们前面的通哥突然加快脚步，接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李小豪，李小豪……”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不知道的以为警察抓贼呢！

我和大龙也跟着往前跑，但公园南门人很多，我们根本跑不起来，来回挤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停下来的通哥。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脸却白得跟纸似的，大龙看看我，也不敢多问，怕问多了，通哥不高兴。

至于通哥口中的李小豪，我们也不知道何许人也。

活动一直到下午才结束，大龙和陈刚直接回家了，我送通哥回分局，一路上，他还是一言不发。一直到晚上，我买了点吃的送到他办公室。

我本来想走的，他却让我坐下来，还主动跟我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他口中的李小豪竟然是一个男婴，这更让我困惑了，什么样的男婴会让通哥这么失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追逐，他给我讲了一个案子，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案子，以下为通哥的自述：

那是我入警的第三年。

1994年6月16号，星期四，阴历五月十四，那天正好是邱楚义的女儿嫣嫣的百日宴，他老婆白洁说给我们包饺子吃。我刚到他家里，就接到了老队长王强的传呼，说有急事，让我和邱楚义立刻去南郊汽车站。

邱楚义有些不高兴，平常有事也就算了，今天毕竟是嫣嫣的百日宴，不过白洁挺开通的，说工作第一，让我们快过去。

我和邱楚义没耽搁，骑了摩托车直接去了南郊汽车站。

我们过去的时候，巡警和技术中队的同事已经赶到了，他们围着一辆车牌号为冀×09977的客车转悠。我问老队长发生什么事了，老队长说这是一辆由南航市开往本市的旅游客车，车上有司机1名、售票员1名、乘客27名。今天早上8点，车子准时开到了本市南郊客运站，司机起身提示乘客下车时，发现坐在第四排至最后一排的18名乘客全部昏迷，司机先是联合坐在前三排的没有昏迷的乘客试图唤醒他们，后来发现不管用，这才报了警。

乘客集体昏迷事件？

我和邱楚义对视了一眼，这事听起来还真挺玄乎的。

在随后的调查中，我们得知这27名乘客都是南航市人，他们是在6月15日晚上8点左右先后坐上了客车，本来都计划睡上一晚上，今天早上到站后再好好放松一下，结果发生了这种事。

我和邱楚义第一时间给客车司机做了询问笔录，经历了这个奇怪的事情，司机也慌了，一直问我们他会不会承担责任，会不会丢了这份工作，我们让他冷静，他说自己冷静不下来。

在随后的询问笔录中，他是这样描述整个情况的：“昨天晚上7点多吧，我把车开进车站里，8点多开始有乘客上车，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就坐满了，有大人有小孩的，一共27人。他们在售票员那里做了登记，我们就发车了。这一晚上，车子开得挺顺当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今天早上我们到站后，售票员就起来招呼他们醒醒，整理行李下车，坐在前三排的三对带孩子的夫妇起来了，坐在后几排的十几个人却不动弹，好像还没醒。售票员继续喊他们，那三对夫妇也帮忙喊，但他们还是不动弹。我站起来骂了几句，他们仍旧没反应，我觉得事情不对劲，这才发现他们都昏迷了，我就报警了。这车我开十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关于司机的话，随后我们在售票员那里得到了证实，与此同时，负责昏迷乘客方面的老队长得到了这样的信息：昏迷的18名乘客来自五个家庭，其中A、B、C三个家庭都是三口之家，D家庭是四口之家，E家庭是五口之家。不管父母还是孩子，他们所呈现的症状是一样的，都是深度昏迷。

医生在为他们检查后发现他们没有中毒、没有疾病，身体也无任何器质性病变，暂时没有找到导致昏迷的原因，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渐渐处于僵木状态，如果继续下去，他们就会成为植物人。

根据医生的说法，植物人的成因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急性损伤，其中术后创伤最为常见，包括交通事故、枪伤、产伤等非创伤性损伤以及各种原因引起的缺氧缺血性脑病，如心跳、呼吸骤停、窒息、绞死、溺水等；第二种是变性及代谢性疾病，主要病因是老年痴呆症病、多发性脑梗死等；第三种就是畸形，包括无脑畸形、先天性脑积水、小头畸形什么的。不过这18名乘客的情况非常特殊，他们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诱发成为植物人的原因。

那18名乘客不可能无缘无故昏迷的，看来这还不只是集体昏迷事件那么简单。

邱楚义说会不会是鬼魂附身，老队长骂他扯淡，就算有鬼魂附身，一个鬼魂能够附在18个人身上吗，这得是一群鬼，还得是志同道合的鬼啊！

老队长见我不说话，问我的想法，我说当时车上一共29个人，为什么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和旁边的售票员及前三排的乘客没有任何状况，后几排的人却陷入昏迷？如果当时车上真的发生了某种情况，就算司机和售票员没有发觉，前三排的乘客也应该有所察觉的，尤其是相邻的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乘客，他们相距不过一米。

事情发生后，老队长第一时间向南航市公安局发送了协查，希望当地公安帮忙联系昏迷者的家属，而坐在前三排、没有昏迷的三个家庭，包括他们孩子在内的9名乘客被暂时安排进了分局招待所的二楼。

随后我和邱楚义对他们做了询问笔录，对于车内18名乘客的无故昏迷，这三对夫妇也显得很惊诧。他们说得比较一致，都说当时睡着了，根本没发觉车厢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得也对，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情况，一个人没有察觉，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没有察觉。

我看了技术人员绘制的车内图和人员座位表，坐在第三排的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妇，男的叫李明，35岁，女的叫韦敏，33岁，他们的儿子叫李小豪，2岁；坐在第四排的同样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妇，男的叫马明军，27岁，女的叫林凡凡，27岁，他们的女儿叫马兰，3岁。为了还原当时的情况，我先为李明做了询问笔录，他老婆韦敏抱着孩子坐在一边。

以下为笔录内容：

我问：昨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睡的？

李明答：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快要半夜了吧，小豪总是闹腾，我就一直哄他。

我问：你老婆是什么时候睡的？

李明答：她睡得早。

韦敏答：我大概是9点睡的吧，我们上车的时候就8点多了，我有点累，就让他抱孩子，我先睡了。

我问：你描述一下当时车厢里的状况？

李明答：当时车厢里挺暗的，开始后几排有孩子的哭闹声，司机嘟囔了几句，过一会儿就没了，我想他们也睡了吧。其他的，我没太在意。

我问：当时坐在第四排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睡了吗？

李明答：应该睡了吧，我还回头看了看他们，他们都闭着眼睛呢。

我问：你们上车后，和坐在后几排的乘客有过交谈吗？

李明答：没有，谁也不认识谁，就是彼此点了点头。

我问：当时你有没有在车厢里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李明答：没有。

他转头问了韦敏：“你听到什么怪声响了吗？”

韦敏摇摇头。

我问：那特殊的气味呢？

李明答：也没有。

我问：你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吗？

李明答：是的，小豪这孩子只要睡了，就是直接到天亮。

我问：你描述一下今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状况？

李明答：我醒的时候差不多7点了，醒了也没动弹，毕竟其他乘客还在睡。不过当时我还挺奇怪的，大家都带着孩子，这个时候还能这么安静，真是稀奇。后来售票员说到站了，让我们收拾东西下车，我们前三排的人都动身了，后几排的人还没动静，司机骂了几句，让我们帮忙喊一下，这才发现后几排的乘客都昏迷了，接着司机就报了警。

我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李明问：我想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我说：恐怕还要一两天。

李明问：是不是我们有嫌疑啊？

我说：不是的，作为乘客，我们可能还需要向你们寻求帮助，而且他们昏迷的原因还没找到。你们留下反而会更安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李明看了看抱着孩子的韦敏，韦敏看了看孩子，然后点点头。

他们的脸色不怎么好，遇到这种事，谁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当天晚上，老队长王强回来了，我和邱楚义见他一脸愁容，就知道没什么进展。事实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医生对老队长说，他们找其他医院的专家会诊过了，还是没找到这18名乘客的昏迷原因，找不到原因，他们就只能这么昏迷下去。

而南航市那边还没有联系到昏迷者家属。

那天晚上，我和邱楚义睡在单位，宿舍里就我们俩，我们也没开灯，忙乎了一天，我有些困，倒头就想睡，却发现邱楚义有些不对劲儿，平常他最喜欢闹腾和发表意见了，今天却特别安静，我坐起身，问：“邱子？”

邱楚义说：“嗯？”

我说：“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了呢！”

邱楚义说：“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问：“喂，你想什么呢？”

邱楚义说：“没想什么。”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蔫了吧唧的。”

邱楚义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我说：“平常连续熬三个通宵你都没说过累，今天却说累了，肯定有事！”

邱楚义说：“真的没事。”

我说：“你不当我是兄弟就算了，爱说不说。”

邱楚义说：“我跟你说，你可别笑话我。”

我说：“说吧，绝不笑话你！”

邱楚义说：“下午咱们不是去招待所给那三对夫妇做笔录吗，你做了两份，我做了一份。”

我问：“是啊，怎么了？”

邱楚义说：“我做笔录的那对夫妇，男的叫王浩建，37岁，女的叫付慧，34岁，他们的孩子叫王珂，3岁。我在给他们做笔录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应该是睡了，就躺在床上。我做笔录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低头写字时总感觉有人看我，起初我没在意，后来我发现那目光来自旁边的床上，就抬眼看了看，你猜怎么着？”

我问：“怎么了？”

邱楚义说：“那孩子竟然睁眼瞪着我！”

我说：“这很正常啊，两三岁的孩子瞪人也不足为奇！”

邱楚义说：“不，准确地说，那不是瞪，而是冷冰冰地斜视！”

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拽词了，还斜视？”

邱楚义说：“对，就是斜视！”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自在了，两三岁的孩子能做出让成人分辨出来的斜视已经是不可能了，更何况这种斜视还被邱楚义形容为冷冰冰的。

好像有一张嘴，一口气把宿舍里的热气全吸走了。

我问：“你是不是看错了？”

邱楚义说：“我怎么可能看错啊，这种冷冷的斜视持续了很久，否则我也不会发觉。况且我们离得也不远，大约就两米距离，我们对视的一刻，他忽地将眼睛闭上了。”

我说：“也可能这个孩子比较早熟吧，两三岁就会斜视瞪人了。”

邱楚义说：“我觉得那不是两三岁孩子会有的眼神，甚至十几岁的小孩都做不出那种眼神。那眼神像一个四五十岁，或者更老的人做出的。”

我问：“你什么意思？”

邱楚义说：“我觉得那孩子身体里好像有一个成年人！”

我不说话了，邱楚义说得也太邪乎了，小孩子身体里藏着四五十岁或者更老的成年人，他肯定是鬼故事听多了，太有联想力了。

邱楚义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我在听啊。”

邱楚义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扯淡？”

我说：“有一点吧。”

邱楚义说：“那算了，睡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去了招待所，看到一个陌生人进了王浩建和付慧的房间，我跟进去，发现那个陌生人走到他们的孩子旁边，他拉开了孩子的嘴巴，然后诡异地钻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医院的医生就把电话打到了值班室，说他们有新发现。

一听到有新发现，老队长王强立刻来了精神，带着我和邱楚义就往医院跑。

医生带我们进了病房，在护士的帮助下，我们看到了当时坐在客车第四排的乘客，马明军的后颈，在他后颈处有两排印记，不是很明显，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队长问：“这是什么？”

医生说：“看上去像是手印。”

老队长问：“手印，什么的手印？”

医生问：“如果按指形来说，应该是一两岁孩子的手印，不过手印痕迹很深，一两岁的孩子没有这种力量，这是成人力量才能造成的。”

老队长说：“你什么意思？”

医生说：“或者是一个拥有成人力量的孩子，或者是一个成人拥有一双孩子的手。”

老队长不说话了，我听了医生的话，忽然想到了邱楚义昨晚说的事情，然后看了看他，他的脸登时就绿了。

不过这个马明军是个特例，在其他人的后颈，包括全身都没有发现类似手印或任何印记；也或者有过，在医生检查前就消失了。

这对出现在马明军后颈的怪手印成了我们心里的疙瘩，它和马明军的昏迷有关系吗？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老队长见邱楚义一直不说话，就问：“你怎么了，哑巴了？”

邱楚义问：“你说那手印是谁留下的？”

老队长说：“可能是他自己的孩子留下的吧，这个谁说得准。”

邱楚义问：“他自己的孩子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老队长没说话。

邱楚义说：“我想去招待所看看那三对夫妇的孩子。”

老队长问：“你想到什么了？”

邱楚义说：“没什么，想确定一些事。”

邱楚义的样子很反常，老队长没多问，我也没说话，我们直接骑摩托去了分局招待所。

我们先去了李明夫妇的房间，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正抱着孩子在看电视，见我们来了，一脸惊讶。邱楚义笑着说：“你们别紧张，我们过来只想看看你们吃住是不是还习惯。”

李明说：“挺习惯的。”

邱楚义说：“那就好。”

邱楚义走到李明面前，指着他怀里的孩子说：“这孩子真听话，不哭不闹的。”

李明说：“是啊，他挺听话的。”

邱楚义说：“我女儿嫣嫣刚刚过百日，不管男孩女孩，看着孩子我就很喜欢，我能抱抱他吗？”

听到邱楚义提出抱孩子，李明有些犹豫，他抬眼看了看韦敏，韦敏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两个人同时看了看李明怀里的孩子，他们似乎不愿意让邱楚义抱孩子，我和老队长都觉得有些奇怪。

邱楚义见状，说：“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李明说：“可以，当然可以。”

他将孩子交给了邱楚义，邱楚义毕竟是当爸爸的人了，抱孩子不在话下。如果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入手，托哪里，抱哪里的。那孩子在他怀里真听话，不哭不闹也不认生，邱楚义抱着他在房间里转了转，一边转一边说：“叫叔叔，叫叔叔。”

那孩子忽闪着眼睛，就是不说话。

这期间，我却发现李明夫妇神情紧张。我心想，只是抱抱孩子而已，又不是拐孩子的，这么紧张干吗？

邱楚义抱了一会儿，就将孩子还给了他们，我们又闲聊了几句，不过能够明显感到他们聊天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随后，我们就走了。

虽然觉得有些怪，但我们还是不知道邱楚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又去了另外两对夫妇的房间，邱楚义用同样的方法抱了孩子。他们的反应和李明夫妇差不多，好像特别紧张怀里的孩子，老队长也发觉这三对夫妇似乎没昨天看起来那么简单和无辜了。

别说老队长这种阅人无数的老刑警了，就连我这种从警几年的人都看得出来。

出了招待所，老队长问邱楚义：“现在能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吧？”

邱楚义左右看了看，说：“那三个孩子有问题！”

老队长问：“为什么？”

邱楚义说：“刚才我在抱他们的时候，托在下面的手使劲掐了他们的大腿和屁股，如果是正常孩子，肯定会叫或哭出来，但他们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我问：“真的假的？”

邱楚义说：“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挨个抱他们！”

我看了看老队长，说：“果然邪门！”

邱楚义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哭闹，黏人或者玩耍，而且已经会说话了，我们在给三对夫妇做笔录的时候，他们都说到了坐车的那天晚上，孩子们都闹腾过，但我们看到这三个孩子除了躺在床上就是被抱在爸妈怀里，不哭不闹，更不说话，跟死人似的，说好听了是乖巧懂事，说不好听了就是有鬼。”

老队长说：“邱子说得没错，之前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总会时不时看怀里的孩子，当时我觉得可能是对孩子的关心。现在想想，他们眼神中透出的不是怜爱和关注，而是恐惧和服从。刚才邱楚义想要抱孩子，正常爸妈的反应是交出孩子，而他们则是互相对视，最后看着怀里的孩子，像要得到孩子的许可！”

经邱楚义和老队长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事越发古怪起来了，车上27个乘客，一夜间有18人突然昏迷，成为植物人，找不出任何原因，剩下的三对夫妇则非常幸运地躲过灾难。那些昏迷乘客中，一个叫马明军的人的脖颈后面有一排奇怪手印，医生称不是普通小孩所为，至于其他人是否有过这种印记，也无法给出定论。就在此时，邱楚义对这三个孩子进行了“测验”，他们均未通过，这三个孩子的古怪让我们彻底起了疑心。

邱楚义说：“这三个孩子会不会是吸精鬼啊，他们偷偷吸走了那十八个人的精气，造成了他们毫无缘由地昏迷？”

我瞪大眼睛，问：“什么是吸精鬼？”

邱楚义说：“我小时候听我们村里老人们说，有一种怪物专门吸食正常人的精气，以此为食，被吸食者或者一夜老去，或者昏迷不醒，或者直接就死了！”

我哼了哼，说：“你说的是电视剧《聊斋》吧，鬼故事听多了吧！”

邱楚义白了我一眼，说：“你爱信不信，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老队长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别吵了，不管有没有吸精鬼，这三个孩子绝对不是善茬，大家都得小心！”

邱楚义问：“我们怎么办，过了今晚他们就可以走了，就算把他们当作犯罪嫌疑人，扣留调查时间也不能超过48小时啊。如果他们走了，这个秘密或许就永远解不开了，那些人也永远醒不来了。”

老队长想了想，说：“那就想办法让那些孩子露出破绽！”

姜还是老的辣，老队长王强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却又严谨小心，从警几十年从没背过处分，在我们眼里，他就是神。他最常说的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说做刑警的必须严谨求实，不过这次他却做了一个非常疯狂的举动，事后想想都还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老队长又带着我和邱楚义去了招待所，他对那三对夫妇说医生已经查明了那18名乘客昏迷的原因。当老队长说出“找到原因”四个字的时候，我发现李明等六个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老队长说：“经过医生的全面检查，在所有昏迷乘客体内发现了一种毒素，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给你们三对夫妇做体检，包括你们的孩子。”

听到还要为他们做体检，李明很紧张，说：“警察同志，我们身体很健康的，不用体检了，更何况明天早上我们就得走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老队长解释道：“很抱歉，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我们的工作，还请配合我们进行全面体检。只要检查完毕，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李明说：“那我们的孩子呢，他们不用检查的。”

老队长安抚他们，说：“放心吧，我们有专门的儿科医生为孩子们做检查，他们会很小心的，孩子们也会很安全的，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虽然老队长没有带着命令的语气，但说得很坚定，他们听老队长都这么说了，也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为了防止他们偷偷离开，我和邱楚义就守在招待所。我守在楼道里，邱楚义守在外面，一晚上，他们都在房间里，没有异常举动。

第二天一大早，老队长就过来了，我们三个带着他们去了指定的医院。

到了医院，他们便被分开，由医生带进了一个检查室，我们则抱着李明的儿子李小豪等三个孩子进了另一个检查室。

进了检查室，老队长就对抱在怀里的李小豪说：“好了，你爸妈都已经走了，你还是不要掩藏了！”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看到，肯定会说老队长吃错药了。不过此时此刻，我和邱楚义每人怀里一个孩子，感觉像抱着一颗炸弹似的，随时都会爆炸！

老队长说完，他怀里的李小豪只是忽闪忽闪地眨眼睛。我和邱楚义不知道老队长想干吗，老队长见李小豪不说话，忽然抬起手，猛地将他摔了出去，这个举动可真是吓坏了我和邱楚义，平日里稳重细心的老队长竟然做出这么一个疯狂举动：摔孩子！

几乎是同时，我和邱楚义都叫了出来。

那一刻，时间真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都放慢了。

我们盯着被老队长甩出去的李小豪，一方面，我们希望那孩子没事，不要受伤；一方面，我们又希望出现意外的情况。

只是短短几秒，就在李小豪接触到地面的一刻，让我们咋舌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李小豪竟然如同成人一般，用双手撑住了地面，减缓了惯性，然后撞到了墙角，我和邱楚义都看傻了。

那种动作根本不是孩子能够做出来的，即使是身手矫健的少年，也不一定可以做到。

接着，让我们更加惊讶的一幕发生了，我和邱楚义抱在怀里的孩子像灵敏的猴子一样挣脱出来，一跃跳到了地上，然后凑到了李小豪身边，他们动作的灵敏度还有走跳的样子也不像两三岁的孩子。

这个房间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对峙，三个成年人和三个小怪物。

虽然我和邱楚义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三个孩子不是善类，但他们的变化太快了，远远超出预想，我们一时还是接受不了。

我和邱楚义看了看老队长，不知道怎么办，虽然老队长经历不少，但这种事情恐怕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无声对峙持续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老队长先开口说了话：“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三个孩子，我突然有一种对抗必败的感觉，然后站在最中间的李小豪终于开了口：“我们是孩子。”

听到李小豪说话，我冷不丁地一激灵。

如果可以选择的，我宁愿当逃兵，这根本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一个粗犷低沉的成年人的声音，就像邱楚义开始说的，那孩子身体里好像住着一个人。现在，我觉得他们不是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他们根本就像一个成年人。

不，他们就是成年人！

孩子的脸，成年人的声音，怪物的举动，强烈的冲突感。

老队长也是一惊，说：“你们不是孩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小豪笑了笑，说：“老警察，如果你们乖乖放我们走，我们可以饶你们的性命。”

老队长也笑了笑，说：“真没想到我王强有一天会被一个小怪物威胁。”

李小豪说：“看来你们是不愿意了。”

没等老队长说话，邱楚义最早开骂：“小崽子们，别以为你们有个小老样儿就蹬鼻子上脸，今天邱爷爷就收拾了你们！”

说着，邱楚义就往前跑，老队长本想喝住他，结果晚了，那三个孩子猴子一般腾空而起，一下子都蹿到邱楚义身上。虽然邱楚义身手敏捷、力气过人，但面对三个两岁左右孩子的纠缠，他却显得无能为力，甚至狼狈不堪。

老队长见状，只能上前帮忙，我也冲了上去，但那三个孩子动作实在太敏捷了。在与他们的纠缠中，我们三个一直处于下风，当时我心里直骂娘，这事要传出去简直丢死人了，三个成年人竟然不是三个孩子的对手。

如果对手是三个体形和我们相仿的人，要擒住他们根本是小菜一碟，实在不行，老队长腰里还有枪呢，但现在这三个孩子和我们死死纠缠在一起，老队长想要用枪也不行啊！

这时候，那个叫王珂的孩子突然蹿到老队长身上，双腿夹着老队长的脖颈，死死扣住，双手环抱住了老队长的脸，然后张开嘴巴。就在老队长准备挣脱的一刻，他忽然僵住了，我也愣了，我看到了一种浅灰色的、类似于烟雾的东西从老队长的嘴巴、鼻子、眼睛里冒了出来，准确地说，是被吸了出来，然后被那孩子吸走了。

那一刻，那孩子的表情变得无比享受，像坠入了仙境。

我看愣了，还是邱楚义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呼喊我的名字：“通哥，你傻愣着干吗，快去帮老队长啊！”

我再回过神，王珂已经轻松制伏了老队长。

那个经历了上千件案子，抓了几百个犯人的老队长竟然败在了一个小孩子手里。

我和邱楚义想要过去帮忙，这时候，李小豪忽然喊道：“别吸他，他是警察，他死了，我们会很麻烦的！”

听到李小豪的话，王珂放开了老队长，老队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登时就趴在了地上。

我和邱楚义无暇顾及他们了，凑到老队长身边，想要叫醒他，但老队长却跟那些昏迷的乘客一样，毫无知觉。

这时候，李小豪三人匆匆出了门，我让邱楚义留下照顾老队长，我去追那三个怪物。

我知道，就算追上他们也毫无胜算，甚至还会像老队长一样，被吸死，三对三都不行，一对三就是以卵击石，但刑警的本能让我必须追出去，哪怕被吸死！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没影了。

这时候，从另外一间检查室传来了惨叫。我一个箭步冲进去，那三个孩子正抱着李明等人的脑袋疯狂吸着什么，他们甚至没有挣扎反抗，任凭那三个孩子吸食，他们的表情迅速干瘪了。我想上去帮忙，手脚却都僵住了，眼睁睁看着他们由挣扎变得一动不动，直至身子松垮地倒在地上。

我大喝一声，想要抓住他们，那三个孩子轻松地闪开了，他们并排站在门前，然后李小豪说：“你也想死吗？”

说真的，当时我心里怕极了，但我还是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小豪说：“这都是你们自找的，我们不过是饿了，想要找些食物罢了，你们偏偏要追根究底！”

我这才想到，他们所谓的饿了，所找的那些食物就是刚才从老队长、李明夫妇等人的脸上吸出来的东西吗？

我脑子乱成一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乎是同时，李小豪三人推开门跑掉了，我就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李警官，李警官……”

我转头发现叫我的人是李明，或许是我冲进去的时间比较及时，打乱了他们三个吸食的节奏，李明并没有完全昏迷，在他虚弱的话语中，我得到了残缺的真相：

他不是李小豪的爸爸，他们也不是这三个孩子的爸妈，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孩子。

那个年代，常有人将抚养不起或者有残疾的孩子丢在医院门口。有一天，他带老婆去检查，意外发现他们的自行车筐子里放着一个孩子。他们很高兴，以为是老天爷给他们的恩赐，就将他捡了回来，当成亲生孩子一般抚养照顾。

起初，他们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这孩子很古怪，不困不哭不闹，甚至不喝奶粉，他们带孩子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孩子身体很健康，他们就抱着这种疑惑生活着。直至一个月后，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在看完孩子后无故昏迷，他们才意识到危险，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孩子张开了嘴巴，吸走了邻居身体里的某些东西。

某些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后来，他们想要丢掉这孩子，就趁半夜的时候把他丢回了医院，没想到那孩子却自己回来了。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不到一周岁的婴儿竟然能够自己走路，还是如此稳健，接着那孩子开口了，不是含糊稚嫩的孩子声，而是低沉沧桑的老人音。他说他不是普通婴儿，他不吃奶，将来也不会吃饭，他唯一的食物就是人的情欲，说白了就是藏在人体内的七情六欲，当时他们吓坏了，跪在他面前求饶，希望他能放过他们。那个孩子却威胁他们，如果他们离开，立刻吸死他们，为了保命，他们选择了屈服，继续做他的爸妈。在外人眼中，他们是甜蜜的三口之家；而在家里，他们两个成年人却是这个怪婴的仆人，他们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从哪里来，他的父母是谁！

自那之后，他们便为他取名李小豪，带着他四处走，每到一个地方就为他寻找合适的猎物，接着找到机会放他去吸走对方的七情六欲，最后离开。在这个“寻食”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另外两个家庭，他们也拥有类似的怪婴，然后他们结伴而行，这样也能更好掩饰他们的身份。他们这样走了很多地方，有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也有像秦皇岛、湘潭、绍兴等三线城市，他们也走了很久，一年、两年、五年，他们老了，这三个婴儿却没有长大。

几天前，他们坐上了这列由南航市开往东闽市的客车，他们看中的就是车上另外18名乘客，那三个孩子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他们饿极了！

据李小豪说，成年人的七情六欲味道比较厚重醇正，小孩子的七情六欲味道则比较清淡可口，男人的七情六欲味道偏酸偏苦，女人的七情六欲味道却是甘甜的，甚至有些腥，他们厌烦了一次只吃一个口味了，他们要一次吃个够！

那天晚上，在那些乘客相继睡着后，他们从“爸妈”的怀里跳出来，光着脚丫走到了那些陌生乘客面前，接着爬到他们身上，他们之中有人醒了，有人还继续睡着，他们就这么一个一个地吸干了他们，这才导致他们无故昏迷，而马明军因为反抗，才被李小豪抱紧了脖颈，出现了手印。本来，他们想要今天一早就离开的，没想到我们发现了问题，在李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些年，我们每天担惊受怕，做了太多亏心事，害了太多人，一直想要逃离，还是逃不出这些怪物的控制，也想要自杀，却没有那个勇气，真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现在反倒觉得这么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那三个孩子就这么跑了，他们的“爸妈”也陷入了昏迷，成了植物人，我想他们这么做是想保住秘密吧。

幸运的是，被吸食的老队长在次日就苏醒了，我想是李小豪当时的那句话救了他，他只是说自己非常累，像几天几夜没休息了，当我问起老队长当时被吸食的感觉时，他说那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体里有一股股东西往外涌，接着感觉特别困，就睡着了。

这么想来，那18名乘客和李明夫妇等人在昏迷的一刻也不算痛苦吧！

老队长问我后来事情怎么样了，我跟他说了李明昏迷前的话，老队长说：“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最后，包括李明等人在内的24个人再也没有苏醒，他们都成了植物人，而关于那三个孩子的追查也断了，我们不能发布通缉令，更不能说通缉的是三个怪小孩，但真正的情况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可不是笑话，这是活生生的诡异事件！

通哥的故事讲完了，我忍不住笑了：“类似故事我在网上也见过，说是吸精鬼，没想现实生活里真有这种怪物啊！”

通哥微微颔首，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三个小孩究竟是什么，人类还是怪物。那件事之后，我也在不停地搜集着其他地方的类似案件，也发现了一些相似情况，只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某些孩子有嫌疑，也只能放弃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通哥会发疯一样地追出去，嘴里还喊着“李小豪”了。

我问：“今天上午，你看到的那个人真是李小豪吗？”

通哥摇摇头，说：“我只看到有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和当年的李小豪长得几乎一样。”

沉默了片刻，我问：“如果当时你追上了那个人，确定他怀里的孩子就是李小豪，你会怎么办？”

通哥叹了口气，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不能询问他，不能抓他拘留他，最后只能放他们走。”

我低声问：“你说我们身边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啊？”

通哥一脸无奈地说：“这个谁说得准啊，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像李小豪一样的东西，只希望能少一些受害者。”

说完，通哥就继续吃东西了，我也回宿舍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到了自己，我躺在床上，一个像李小豪一样的孩子推门进来，他迈着小碎步走到我床前，然后爬到我身上，他抱着我脖子，那天真无邪的孩童脸变成了成年人的表情，他张开嘴巴，我看到了他的獠牙，我想要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亲历鬼事之五月

讲述人：苏学东

讲述时间：2010年9月16日

这个故事是国保大队一个叫苏学东的中队长讲给我听的。

那天下午，分局五楼会议室召开电视电话会，通哥有事去不了，我代他去了，坐在我旁边的就是苏学东。这个苏队长是话唠，打开话匣子就没个停，说他从警二十年，遇见过很多怪事，他讲了好几个故事，这个让我记忆犹新：

我警校毕业后被分到了丰台堡镇派出所，整个所里，所长、副所长、指导员、几个队长，算上做饭师傅一共就十个人。那时候我刚去，带我的师父叫葛震，是派出所副所长，因为脾气躁，大家都叫他葛大爷。

那天一大早，我洗漱完毕，正准备打扫卫生，一个中年男人就急匆匆进了值班室，没等我开口问他，他就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我媳妇吧！”

我没见过这架势，急忙叫来了葛大爷。

这个男人叫王桂，丰台堡镇李二姐村的村民。

葛大爷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说他媳妇被鬼缠身了，葛大爷说大白天的，放什么狗屁，他说这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去他家看看。

葛大爷自然不信，带着我就随他过去了。

到了王桂家，还没进院子，我们就听到了女人的惨叫。

我们赶忙进了屋，见两个中年妇女正试图制住一个发狂的女人，那女人一边号叫，一边捶打自己的肚子。

那个发狂的女人就是王桂的老婆——张月。

在我们的帮忙下，总算制伏了她，但张月的状态依旧癫狂。接着，王桂向我们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王桂和张月有两个儿子，都在镇中学上学，在他们的二儿子出生后不久，张月就做了绝育手术。这些年来都相安无事，直至一年前的一天，张月突然说她好像怀孕了，王桂说不可能，她已经做了绝育手术，怎么可能怀孕。起初，张月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就没在意，但没过多久，她感觉身体不适，去镇上卫生院检查了一下，大夫跟她说，她确实怀孕了。

一个做了绝育手术的女人竟然怀孕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怪，但王桂和张月想这或许是老天给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就欣然接受了。

张月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王桂又带她去镇卫生院做检查。本以为没什么问题，大夫却说听不到心音，也感觉不到其他生命征兆，这孩子极有可能是死胎。

听到孩子是死胎，王桂和张月无法接受，但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拖下去了，死胎留在张月体内会很危险，所以他们当即住下，次日就将张月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听大夫说，那死胎是一个男婴。

孩子打掉后，张月很伤心，虽然来得意外，但怎么也是她的骨肉。打胎后，张月就在家休养。几个月后，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就在此时，她又感到不适，王桂得知后，带她去了镇卫生院检查，负责检查的还是上次那位大夫，大夫说张月又怀孕了，而且已经五个月了。

王桂和张月不敢相信，按照大夫的说法，她是在打掉死胎后立刻怀孕的，但那时她身体很虚弱，他们也无房事，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做了绝育手术，不可能一再怀孕！

在接下来的检查中，他们得到噩耗，张月腹中的胎儿很可能又是死胎！

王桂不敢相信，张月也不能接受，但死胎在肚子里就有危险。第二天，张月就又做了引产手术，巧合的是，这次又是一个男婴。

他们觉得见鬼了，战战兢兢地过了几个月。没想到不久前，张月开始强烈呕吐，王桂带她去镇卫生院检查，结果让他们无法接受，张月再次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和前两次一样，还是死胎！

每隔五个月就会诡异怀孕，怀的都是死胎，这让王桂觉得事情鬼气了。

最重要是连续两次怀孕和打胎让张月的身体极度脆弱，现在她腹中的孩子又是死胎，打掉的话，她的身体恐怕难以承受，不打的话，她的生命将面临更大的危险。

张月的精神几近崩溃，无法正常住院，王桂只能暂时将她带回家，找了两个亲戚帮忙看护。在家这几天里，张月像疯了一样，时而大叫大笑，时而大哭大闹。邻居们说张月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了。

王桂走投无路，想到了报警。

听完王桂的叙述，葛大爷说还是先把张月送到镇卫生院，那样比较安全。

路上，葛大爷问王桂，在张月第一次突然怀孕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王桂想了想，说没有。

这种事情本来就很诡异了，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张月身上。

后来经我调查，张月在丰台堡镇上的人口计生委上班，她还是一个执法员。

所谓执法员，就是在人口计生委会发现有超生或者不合规定怀孕的家庭时进行劝说甚至特殊执法的人。

我细细打听才知，特殊执法就是强行打胎，而这是县里甚至市里不知道，也不允许的，这是违法行为！

巧合的是，在张月怀孕前一个月，她和同事高小梅刚刚为丰台堡镇双塔屯的一个叫马雪的女人打了胎。马雪的丈夫是一个封建观念很重的人，就是想生儿子，马雪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但她还是要生，再次怀孕的她被村民举报。随后张月找到她，说只要给她一万块，她就帮忙把事情处理了。马雪说她没钱。张月说，没钱就别生孩子。第二天，他们就把马雪强行带走了，在没有对她进行思想疏导、教育和沟通的情况下，强行打掉了她腹中的孩子。

孩子被打掉后，马雪受了刺激，没多久就喝药自杀了。马雪的丈夫找到镇上，但事情却被压了下来。

我们再次找到王桂，希望通过张月核实此事，却得知张月因为腹中死胎需要立刻手术。

在手术前，张月再次发狂，她将一个玻璃瓶打碎，攥着一大块碎片猛扎自己的肚子和下体，一边扎，一边喊，别缠我了，别缠我了，我让你们回家，我让你们回家……

王桂想要控制住她，也被划伤了。他哀求她，老婆，我是王桂啊，你把手里的碎片放下！

张月的眼睛却瞪得滚圆，说：“你把他赶走，赶走！”

葛大爷问：“你说把谁赶走？”

张月嘶喊道：“把他赶走，把那个死孩子赶走，他说要缠死我，活活缠死我！”

当时那状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会想到一个女人会爆发成那种样子。

眼见张月快把自己扎死了，我和葛大爷快步上前，试图制止她，我在警校的时候，体能算不错的，此时却制不住一个妇女。最后，张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她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流了出来。我看到了他的脸，竟然带着诡异的笑。

不久后，我们接到消息，在张月死亡那天，当时和她一起给马雪打孩子的同事高小梅也死了，死因和张月一样，也是无缘无故接连怀上死胎，最后身体极度虚弱，情绪失控，把自己的肚子剖开了，抢救无效，死了。

当时她口口声声念着让那孩子回家，而她腹中的胎儿也流了出来，脸上挂着怪异的笑。

事情发生后，县领导对当时强行为马雪打胎的责任人进行了处理，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很多人都说张月和高小梅是被婴魂缠上，最后活活被缠死了。

一些报纸也对此事做了相关报道，在其中一份采访中，我看到了一段记者采访马雪的丈夫的对话：

记者问：当时你有没有带着你老婆去做B超？

他说：做了。

记者问：是一个男孩吗？

他说：不是。

记者问：是一个女孩吗？

他说：不是一个男孩，是两个男孩，当时马雪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她被强行打胎的时候，刚刚怀孕五个月。

很多人问我讲的这些故事是真是假，很抱歉我不能回复，我只能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未知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在发生，我不能阻止，只能尽力记录下来，让故事不至于被埋没，让受害者被人们铭记。

卷三

夜间猎诡人

案件编号：D030132201010070281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李广通 陈猛

立卷时间：2010年10月8日

01

2010年10月7日，星期五，我工作的第281天。

我上班第一天，老妈就给我求了一道平安符，包在一块红布里，让我挂在腰带上。我跟她说不用这么迷信，后来老爸说让我戴上，他说这平安符就是我老妈的心，我带它在身上，就像我老妈在我身边一样。

我当刑警后，老妈总跟老爸说，想托关系走后门，把我调到办公室或政治处做文职，为此他们吵过不止一次。我老爸当兵出身，脾气大，人特轴，他说除非有重大调动或变故，不然我就得在刑警干一辈子，调成文职跟当逃兵一样。

其实，我们爷俩私下也谈过。

老爸说：“虽然我支持你当刑警，但这职业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你老妈的担心也不是没理由的。有时候你面对的不仅仅是普通罪犯，还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问：“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鬼怪还是外星人啊？”

老爸瞪了我一眼，说：“别嘻嘻哈哈的，我跟你说正经的，记住了，刑警要打交道的东西多了去了，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些东西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有些事情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别深究。”

老爸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还挺不屑的，直到我遇到这起诡异案件。

这案子在我经历的诡案中算不上最诡异的，却让我至今难忘，也正是那案子让我明白，这个世界远远没有我们看得那么简单。

通哥常说，天气晴朗的日子不适合发生命案。

不过这显然是谬论，因为发生这起命案的时候就是一个大晴天。

那天刚上班，我正拿着对讲机等指挥中心点名，通哥就走到我身边，先是哼唱了一首《今日天气好晴朗》，然后跟我说，他昨晚夜观天象，今天肯定有大事发生，结果指挥中心点名刚完毕，我就接到了转警。

有人报案称，在西郊东方城高级公寓12栋3单元1201室内发现一具奇怪尸体，一听到诡异尸体，我真心崩溃了。

为什么美好的一天总要从命案开始！

但我们还是遵循着“有警必接，接警必出，出警神速”的准则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老迟和李小瑶还有技术中队负责现场勘查的同事和我们一起坐车过去的，大龙和陈刚不在组里，三天前，他们去省厅参加培训了。

他们俩一走，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黑夜了。

通哥是甩手掌柜的，什么也不管，整个组里的接出警记录，还有所有执法办案系统上的笔录上传及回执信息表都由我负责。

我们过去的时候，巡警大哥们已经拉好了警戒带，出警的依旧是和我们对班的唐文龙一组，他让通哥在转警单上签了字，老迟和李小瑶等技术人员先进了现场，通哥和我戴着鞋套跟在后面。

客厅不大，装修一般，但因为家具不多，显得挺空的，我刚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尸体。

窗外阳光明媚，我却感觉脖颈子里吹进了一股阴风。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具完整尸体。

死者脑袋卡在绳环里，表情扭曲，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随时都能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脸好像被什么咬了，缺了几块皮肉，但还能清晰分辨出五官。

诡异的是死者从脖子到脚，所有皮肉和器官都不见了，只留下了空荡荡的骨架子，上面粘连着星星点点的血肉和内脏组织。

自从经历了半年前那起碎尸案后，我开始强迫自己看一些恶心视频，虽然这种做法挺变态的，但确实提高了我对恶心尸体的抗压力，再见到尸体尸块甚至是组织器官，不管是腐烂的，还是生蛆的，我都可以轻松应对了。

老迟靠到尸体旁边，通哥一并蹲了下来，在近距离仔细看了尸体之后，他问老迟：“死者身上的皮肉是怎么没的，被剔走或割走了吗？”

老迟摇摇头，没说话。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从工具箱内取出镊子，然后从骨头和残留的血肉上取了下来，我们发现那是一些毛发。

通哥问：“是什么？”

老迟皱了皱皱眉，说：“好像是动物的毛发。”

通哥问：“动物的毛发，他家没有养狗养猫啊？”

老迟解释说：“这毛发纤细，且短而软，应该不是宠物的毛发。”

老迟让李小瑶取来证物袋，将那些毛发装了进去，接着贴好标签。

通哥用随身携带的签字笔指着受害者的脸，说：“你看他脸上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看上去像咬伤。”

老迟用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检查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没错，是咬伤，但从伤口创缘和撕咬程度来看，却很奇怪。”

通哥问：“怎么奇怪了？”

老迟说：“这很可能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咬伤的。”

通哥问：“啮齿类动物？”

老迟说：“啮齿类属哺乳纲啮齿目，上下颌只有一对门齿，门齿无根，能终生生长，比较常见的就是老鼠了。”

通哥问：“老鼠？”

老迟说：“看来他很可能是被某种啮齿类动物袭击了，然后被吃光了身体，看他死时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在有意识的情况被吃光身体的，最后疼痛惊恐而死。”

通哥问：“真的是老鼠吗？”

老迟说：“这个还不能确定，我得做细致检验才能给出确定答案，说真的，这种现场我之前没见过。”

通哥说：“我也一样。”

报案人是住在死者家对面的邻居，叫邵宝子，男，21岁，无业，和爸妈同住。

他向我们描述了事情经过。当时他脸色很难看，看到这种诡异的尸体，谁的脸色也不会好看。

以下为笔录内容：

我问：你是什么时间发现死者尸体的？

邵宝子答：今天早上7点多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

我问：你今天早上出门了吗？

邵宝子答：我是刚好回家，昨晚和几个朋友一起打游戏去了。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他家门敞着，一时好奇，就想进去看看。

我问：你和死者很熟吗？

邵宝子答：不熟。

我问：那你为什么想进去看看？

邵宝子答：那人搬来一年多了吧，我们都没碰过几次面，他不爱说话，也挺怪的，他家大门永远都紧闭着。有一次，我妈让我去他家借钳子，敲了半天，他才开门，问我，你干什么，那语气跟杀人犯似的，我吓坏了，直接就回家了。我和几个朋友说起这事，他们都说这家伙肯定有问题，我觉得有道理，所以一直想找机会进他家。这次见到他家门开了，就想进去看看，打个招呼，结果看到了他的尸体，还是那个鬼样子……我吓死了，然后就报警了。

我们随即联系到了房子的房东，房东听说他的房子里死了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以下为笔录内容：

我问：租你房子的人叫什么？

房东答：他说他叫李冬。

我问：他多大年纪？

房东答：40多岁吧。

我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房东答：好像是保安。

我问：你们之间签订租房合同了吗？

房东答：没有。

我问：为什么？

房东答：半年前，他看到我发布的租房信息联系我租了房子，我们谈好价钱，然后我跟他要身份证复印件什么的，他说没有，我说没有就不能租，他说可以多给我钱。我看他样子挺老实的，又愿意多给租金，就租给他了，也没有签合同。

我问：之后你们有联系吗？

房东答：没有。

当天下午，老迟就把简单的尸检报告送过来了。

他说虽然尸体残缺不全，只留下一颗完整的头颅，但经过检验后，确定李冬是被某种啮齿类动物撕咬至死。在询问了生物专家的意见后，根据撕咬后的尸体状况还有毛发判断，咬死李冬的就是老鼠。

一听这个信息，我就蒙了：“老鼠吃人？”

老迟点了一根烟，说：“准确地说，是鼠群。”

通哥表示不可思议：“老鼠成群袭人，我还是头回听到啊，是闹灾吗？”

老迟也连连点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被老鼠咬烂啃光的尸体，确实触目惊心。”

我感叹道：“之前只是在变异生物类型的恐怖电影中见过，什么老鼠啊、苍蝇啊、蚊子啊之类的，这回见到真实的了。”

老迟说：“不过老鼠应该是怕人的吧，怎么会组群咬死人呢。”

通哥说：“最关键的是这些老鼠是从哪里来的，是普通老鼠还是变异鼠，它们是如何避过周围人的视线，这么有秩序地爬上12楼的，还进了李冬家，把他咬死后，然后悄无声息地跑掉了？”

虽然确定了真凶，但我们却无法实施抓捕，看来要揭开鼠群袭人的真相，关键还在死者李冬身上。

在李冬家中，我们没有找到他的身份证、户口簿、银行卡、会员卡，或者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全国与李冬同名的人数以万计，想要在全国人口信息库将他准确地揪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关键是他究竟是不是叫李冬都无法确定。

我们国家还没有发达到有美剧里FBI拥有的面部识别系统，就算真的有，我们这种三线城市的公安局也不会拥有这种权限，所以我们希望可以找到能联系他家人的方式，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或许他有没有家人都不确定。

在他手机中，我们找到了唯一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叫曲国增，东闽市荣添大厦保安队的队长，而死者李冬就是荣添大厦的保安。

据曲国增说，李冬是半年前来这里应聘做保安的，他话不多，很少和其他同事聊天，和他说话最多的就是曲国增了。虽然不爱说话，但上班期间他从未出过差错，曲国增也挺待见他的。李冬一直都是值晚班，时段是下午17:00至早上5:00，这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说自己晚上经常失眠，本来就没人喜欢值晚班，对此，曲国增求之不得。

我和通哥在对李冬家进行搜查的时候，在主卧室床下发现了一个木质箱子，但箱子上了锁。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我们打开锁，本以为箱子里会有什么惊天猛料，没想到却是一些奇怪器具，有镰刀，有粗绳，还有防毒面具以及很多包奇奇怪怪的药粉。

我问：“这李冬不是保安吗，一个保安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通哥说：“或许他还有其他职业。”

我问：“什么职业会同时用上这几样东西？”

通哥说：“你没发现吗，这个李冬做保安，每月收入只有1800块，这个高档社区的房租每月就要3000多。”

我说：“或许他有钱呢！”

通哥说：“如果他真有钱也不会去做保安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

通哥说：“一个有钱人去做一个和他身份不相称的工作，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他脑子被门挤了，一种就是他另有目的。”

我问：“什么目的？”

通哥顺势踢了我一脚，说：“你小子不能少问几个为什么吗？”

我说：“你说的，不懂就要问！”

通哥说：“警察是干什么的，不是让你来问为什么的，而是让你来解释为什么的！”

东方城高级公寓住户李某被鼠群袭击致死的消息不胫而走，这迅速成了各大报纸和网站的头条，也引起了很多市民的恐慌，甚至有专家介入，分析这会不会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我看到这种报道的时候，真有一种想揪出那个专家臭骂一顿的冲动；但紧接着，这个案子就朝着一个更加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老迟的完整尸检报告出来了！

尸检信息和第一次提供给我们的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更加详细了一些，在当时我还想，一个带脑袋的骨头架子有什么好检查的。

不过这次老迟有了一个惊人发现，他在将李冬的尸体，就是那具骨架子上的残肉清除干净并清洗后，惊奇地发现骨头上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图案。

说真的，见到那图案的时候，我也傻眼了。

在李冬的尸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种类似于§形的黑色图案，不规则地分布着，在乳白色的骨头上显得很扎眼。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好像我身体里的骨头上也长满这种古怪的§形图案。

通哥看了一眼，也是冷不丁地一激灵，问：“这东西怎么来的？”

老迟说：“在最初尸检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这种图案。昨天晚上，我让李小瑶把骨头上的残肉清理干净，结果大半夜地接到她的电话，她说骨头上出现了这种图案。”

通哥问李小瑶：“昨晚你清理尸骨残肉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小瑶显然还没有从那突现的图案中回过神来：“我就是按照师父交给我的方法清理，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问：“这是文身吗？”

通哥又狠拍我脑袋：“你眼睛长脚心了吗，这明明是在骨头上！”

我嘟囔道：“那就是文骨了。”

通哥转头问老迟：“这图案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老迟说：“我已经检验过了，这图案并非后天加上去的。再说这尸体带回来了后一直在解剖室里，除了我和李小瑶，没人接触过他，不存在有人将图案加上去的可能，就算真的有人想在骨头上动手脚，也不会做到这种近乎逼真的程度。”

通哥一脸惊讶，问：“也就是说这是从骨头深处生长出来的？”

老迟点点头，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骨头里生长图案？

我怎么感觉这案子越来越诡异了，我瞄了通哥一眼，通哥也不说话了。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海里一直徘徊着那个奇怪的§形图案。

第二天一早，我挂着一双金鱼眼就上班了。刚进办公室，就见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我以为是报案的，他却给我看了他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他叫李宪立，南航市公安局东朝分局刑警大队一中队的指导员。

他说他在报纸上看到了李冬被老鼠袭击致死的新闻，想找这起案子的主办人聊聊，他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随后，我带他见了通哥。

原来三年前，李宪立所在的刑警中队也受理过这么一起奇怪的案件。

被袭击者叫张今，死前是一名清洁工，其他信息不详，除了头部，身上皮肉都被类似于老鼠的啮齿类动物啃食干净了。在那个案子中，李宪立在死者家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箱子，箱子里有镰刀、绳子等工具。由于保密措施得当，这件案子并没有外泄，虽然他们全力调查，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法医确定杀人凶手可能是老鼠，但他们总不能去四处抓老鼠归案吧。

李宪立在看了李冬的尸检报告后，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通哥说：“当然可以。”

李宪立问：“死者骨头上是不是布满了§形图案？”

通哥一愣：“没错。”

李宪立说：“看来这两个案子是一模一样了。”

通哥说：“我们在死者家中也发现了类似的箱子，箱子内有镰刀、绳子，还有防毒面具什么的，看起来是从事某种特殊职业的工具。”

李宪立说：“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物品、一样的骨头图案，我觉得他们两个很可能是某个组织中的成员，或者是从事某种特殊职业的人。”

我听得云山雾罩的，心想：这又不是拍悬疑电影，一会儿死者加入神秘组织，一会儿又从事特殊职业，这是一个和平年代，一个美好社会，哪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们俩在办公室聊了一下午，李宪立离开的时候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一旦案件有什么进展就及时通知他。

他走后，我问通哥怎么想的。通哥也没直接表态，毕竟这案子挺诡异的，李宪立说得虽然有些玄乎，但细想想也有道理，毕竟这案子里有很多东西无法解释清楚。

我们决定重回李冬家里看看。

一般套路下，刑侦类电视剧或者电影中，主人公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都会重回案发现场，而且都会找到新线索。我们这次回去却毫无发现，看来那个套路并不适合每个案子。

我们离开的时候，通哥却猛拍我大腿，我问：“你干吗？”

通哥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想起一件事，为什么要拍我的大腿，你可以拍自己的啊！”

通哥没有理会我，径直说：“我们忽略了一个地方。”

我来了兴致，问：“哪里？”

通哥说 ：“李冬不是在荣添大厦做保安吗，保安应该都有自己的柜子，或许那里面会有什么线索呢！”

通哥给荣添大厦保安队长曲国增打了电话，对方说李冬确实有一个柜子。

我们随即赶了过去，因为没钥匙，曲国增说要请开锁的，通哥却再次使用暴力，直接把那铁柜子砸开了。

柜子里果然有料！

那是一个女人的首饰盒，由于上面还是有锁，通哥的暴力开锁不能再用了，我们还是找了开锁匠，本以为里面就是戒指、项链等首饰，没想到是竟然是一副指甲。

指甲被一根红线串了起来，看起来既怪异又恶心。

我说：“这人是变态吧，收藏女人指甲做成的项链。”

通哥说：“别这么大惊小怪，没准不是人的，是塑料的呢！”

这时候，通哥又发现指甲项链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不是正面照，也不是证件照，而是偷拍的，上面是一个漂亮女孩。

当时曲国增就站在我们旁边，也看到了照片中的女孩，他说：“这不是Elly吗？”

通哥问：“你认识她？”

曲国增说：“当然认识，荣添大厦是栋写字楼，她在17楼的一个广告公司上班。”

通哥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曲国增说：“哦，不光是我，其他保安也都认识，她穿得那么少，热裤配丝袜，一看就忘不了。”

通哥问：“那李冬认识她吗？”

曲国增说：“不知道，我很少见他和其他人说话。”

通哥问：“她还在这里上班吗？”

曲国增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去17楼问问。”

我们直接乘电梯去了17楼，找到了那家广告公司，打听后得知这个Elly本名叫安雅丽，不过她失踪了，就是在上个月底。

我们本想找广告公司相关负责人了解情况，却被告知负责人出差了，问其他人，他们也都摇头说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自称安雅丽朋友的女孩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安雅丽男朋友刘亮的电话，你们可以问问他。”

通哥说了声谢谢，我们就回分局了。

通哥将这串指甲项链拿给老迟看了，老迟确定这是人类的指甲，还问我们是从哪儿弄来的，通哥说回头跟他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

他给刘亮打了电话，对方一听是公安局的，就立刻来了分局刑警队。

据刘亮说，安雅丽是在上个月底失踪的。

当天晚上她说要加班，他也没多想，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都没回家，他有些急了，打了她的手机，无人接听，他又去了她的公司，得知安雅丽昨晚并没有加班，他问遍了她的朋友同事，他们都说不知道，最后他报了警，当时受理这起失踪案的是分局派出所。派出所民警在楼外的废品回收站内发现了安雅丽的挎包和手机，但人不知所踪，民警认定安雅丽被绑架的可能性很大，却一直没有接到任何勒索性电话。

刘亮急迫地问：“是不是小丽的案子有进展了？”

通哥将那串指甲项链拿给刘亮，问：“你看看，这是安雅丽的指甲吗？”

说真的，做了半年多刑警，也给很多犯罪嫌疑人、受害者和证人做过辨认，有辨认尸体的，有辨认凶器的，有辨认嫌疑人的，这辨认指甲的还真是第一次。

见了那指甲，刘亮却跟疯了一样，说：“这是小丽的，这是小丽的指甲，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小丽呢？……”

通哥问：“你为什么确定这是安雅丽的指甲？”

刘亮含含糊糊地说 ：“我……这就是小丽的指甲，她失踪前两天做的，你们看，你们看啊……”

他从手机里调出和安雅丽的合照，经过放大后，照片中安雅丽的指甲确实和指甲项链的颜色图案一模一样。

安雅丽的失踪让我和通哥觉得事情扑朔迷离起来，安雅丽突然失踪。半个月后，同在荣添大厦做保安的李冬被鼠群袭击致死，而在李冬保安队柜子里有一串指甲项链，旁边放着安雅丽的照片，现在被刘亮认定指甲就是安雅丽的。

这么看来，安雅丽的失踪和李冬有很大关系，他很可能是绑架安雅丽的主凶，即使不是主凶，也是重大参与者之一。

通哥依照失踪时间推断，安雅丽很可能是被李冬绑架的，已经被杀害了。

首先，安雅丽长得漂亮，身材也火辣，加上穿着暴露，很容易引起男士的注意，甚至产生犯罪冲动；

其次，李冬是大厦保安，每天都会看到美艳的安雅丽上下班，他很可能对她产生了邪念。但由于他性格内向，不太会轻易表露心中所想，所以就选择了粗暴简单的方式，绑架；

再次，在安雅丽失踪那天晚上，李冬正好是夜班，这给他犯罪提供了条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疑似安雅丽的指甲被李冬锁在了保安队的柜子里，他很可能是将她杀害后，留下了她的指甲作为纪念。

这么想来，这就是一个美艳OL和猥琐大叔的故事。

就算如此，也没法解释他被老鼠袭击致死啊？

每天上班处理正常刑事案就已经让我力不从心了，现在还要处理这种耗费脑细胞的案件，刑警难做！

本以为这案子和李宪立经办的那件案子一样会因为没有线索而搁浅，不过有时候你不去找线索，线索会主动来找你。

案发第三天一早，一个叫林海的年轻人来到分局刑警队，陪他来的是他朋友。

林海长得白白净净的，有些胖，看上去很斯文。我问他是不是要报案，他说他认识死者李冬。听说他认识死者，通哥立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也坐了下来。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说你认识死者李冬？

林海答：是的。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海答：算是普通朋友吧。

通哥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海答：在网上认识的。

通哥问：具体说一下。

林海答：他说他是荣添大厦的保安，想找个人办件事，事成之后给我一万块。

通哥问：找人办事，什么事？

林海答：大约是半个多月前吧，有个陌生人通过网络加我，问我有兴趣挣钱吗。当时我以为是骗子，就没搭理他，后来他总是跟我说，我就听了。他说他是大厦保安，喜欢大厦里的一个女白领，但他很内向，不敢表白，他知道他约她肯定会失败，就希望找个人约出那个女孩，到指定地点，他在那里等她，然后表白。

通哥问：那个女孩叫什么？

林海答：安雅丽，说是在荣添大厦17楼的广告公司上班。

我和通哥对视了一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案子缺失的环扣出现了。

通哥问：继续说。

林海答：当时我说扯淡，他却说可以先预付我一半钱，我想想没准是真的，现在社会什么奇葩没有啊，然后就和他见了面。他当面就给了我五千块，说事成后会再给我五千。我这人从小讨女孩喜欢，想和那个安雅丽搭讪也不是难事，我先加了她的微信。认识后，当天晚上我约她喝酒，她就答应了。我们喝完酒后，她说要回家，我就将她送到了他指定的地方，是一处民房，当时他就在那里，他给了我五千块。

通哥问：接下来呢？

林海答：接着我就走了啊，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通哥问：你将喝醉的安雅丽放在那里，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林海答：当时我也觉得有些不妥，但事情已经做了，钱也拿了，或许还凑成了一段姻缘呢！

通哥问：之后李冬又找过你吗？

林海答：没有了，我和他本就不熟悉，直到前两天朋友说出了怪事，我才在网上看到他被老鼠咬死的事情。

通哥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林海答：警察同志，我会不会也有危险，我可是好公民，从没做过危害社会的事情。

通哥说 ：这个我们无法保证，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不要随意出门了，在家的时候注意锁好门窗，提高警惕。

根据林海的描述，随后我和通哥去了他所说的那处平房。

经查，这房子的原主人姓王，半年前将房子卖掉了，而买了这处房子的人正是李冬。

这么看来，事情比较明晰了，李冬利用林海将美艳的安雅丽骗到那处平房，接着实施暴行，最后毁尸灭迹，保留受害者指甲作为纪念。

在对这处平房进行搜查的时候，我们也找到了一个大箱子，这个箱子内有镰刀、绳子，还有防毒面具和一些奇怪药粉，和在李冬家找到的是一样的。

经过检验，老迟说镰刀和绳子都经过了清洗，没什么特别发现。

我看着防毒面具和那一包包刺鼻的药粉，说 ：“这个李冬也太怪了吧，如果他真想残害女孩，不至于还用到防毒面具和这些药粉吧！”

通哥说：“可能是他毁灭尸体所用的吧！”

我叹了口气，感叹道：“这个李冬身上的秘密还真多！”

当天晚上，我和通哥值班，我们俩都在办公室看卷宗，突然通哥接到了林海的电话，电话那头他似乎很害怕，甚至发出了惨叫：“李警官，你们快来啊，我家门外有奇怪的声音。”

通哥说：“那你就出去看看啊。”

林海的声音充满惊恐：“我不敢，那声音太可怕了，你们赶快过来一趟吧，我可以给钱的。”

通哥说：“很抱歉，这不属于我们的出警范围。”

林海的音调突然升高，像是瞬间绷紧的皮筋：“你们快来吧……等一下，有东西进来了……有老鼠……有老鼠啊……”

有老鼠？

林海最后三个字喊得撕心裂肺，接着电话就挂断了。通哥大呼不好，拿上车钥匙就往外跑，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也跟了上去。

根据林海在询问笔录上登记的地址，我们找到了他居住的小区，进楼之前，通哥突然停下来，拦住我说：“你别进去了，我一个人就行了。”

我大呼道 ：“不行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一个人闯进去太危险了。”

通哥急了，说：“你当这是玩游戏啊，如果真是要命的事情，你小命就玩完了！”

我也毫不客气，说：“你别磨蹭了，年纪大的人都像你这么啰唆吗！”

通哥拗不过我，我们俩一块儿上楼了。

林海住在七楼，我们赶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通哥先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看到那场景，我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中，我看到很多老鼠爬满了林海的身体，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林海，反正他在发出惨叫。那些老鼠像受到了某种驱使，疯狂地向林海身上蹿去，然后掉下来，接着再往上蹿，反反复复。起初，林海还挥动手臂，试图甩开那些老鼠，不过因为老鼠数量太多了，它们咬住了林海的头发、脸、脖子、四肢，还有身体，疯狂啃食。它们将他扑倒在地，与此同时还发出巨大的吱吱声，平常我只听过一两只老鼠的吱吱声，就感觉不舒服了，这次却是成百上千只老鼠集体发出的声音，极为刺耳恐怖。

我看傻眼了，通哥却没只顾着看，大喝一声：“别傻愣着，快打电话向指挥中心求援！”

我这才回过神来，由于太过紧张，摸出来的手机还没解屏就掉到地上，直接摔死机了。

这时候，通哥已经快步跑到沙发旁，抄起一个垫子朝着那些老鼠就是一阵猛抡。通哥力气很大，打得那些老鼠吱吱乱飞，但这个方法并不奏效，因为老鼠数量太多了，刚刚打掉，紧接着就又有更多老鼠涌上来了，根本无法驱赶，我们只能听着林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而且由于通哥帮忙驱赶老鼠，其中一部分老鼠好像有意识似的转头往他身上蹿了，好在通哥身手敏捷，迅速闪开了老鼠的攻击。

我吓得目瞪口呆，说话声音都颤了：“怎么办啊，老鼠成灾了！”

通哥没说话，只是不断扫视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我说：“你找什么呢，咱们还是先走吧！”

通哥问：“你没听到一种奇怪的口哨声吗？”

我有点蒙了：“什么口哨声啊，我就听到老鼠的叫声了！”

通哥说：“我听到一种口哨声，这房间里肯定有人，是他通过口哨声操纵了这些老鼠。”

我彻底蒙了，在没有看到这一切之前，如果通哥跟我说这些，我肯定认为他脑袋被门挤了，但现在也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有人操纵老鼠？”

世上真有那么多奇人异士吗，他们应该参加《中国达人秀》啊！

通哥来不及搭理我，直接往卧室里跑，没等我们进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竟然是安雅丽的男朋友，刘亮！

此刻，他一袭黑衣，嘴巴里正吹着奇怪的口哨，他不会就是操纵老鼠的人吧！

03

见到刘亮从房间里走出来，通哥一个箭步冲上去，想从他手中抢下那个口哨。几乎是同一瞬间，刘亮的口哨声忽然发生了改变，很多老鼠转头扑向通哥，此刻，就算通哥身手矫健，也没法抵挡鼠群的攻击。

通哥踉跄了两步就跌在了地上，黑压压的老鼠瞬间压了上去。

说真的，当时我腿都软了。

我想到了跑，但我不能丢下通哥不管，眼见那些老鼠快要爬满他全身了，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点子，可能就是所谓的急中生智吧，外国有小于廉，中国有我。

我脱下外套，顺手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颤颤巍巍地点着了自己的衣服。我衣服的布料还挺好烧的，火扑地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知道动物都怕火，老鼠也不例外吧！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拿着点着的衣服朝通哥身上抽。

这一招还真管用，很多老鼠被我点着的外套打掉了，也不敢再往通哥身上爬了，不过通哥还是被咬伤了。

这时候，刘亮又改变了口哨节奏，那些老鼠像得到了新指示一般全部从林海和通哥身上爬了下来。此刻的林海已经被老鼠彻底咬死了，他身上的皮肉基本被掏空了，样子很像死去的李冬，只是他比李冬要惨，他的脸也被咬烂了。

那些老鼠全部聚集到了刘亮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叫声，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们就汇成一条条黑色的线，从我们脚下逃跑了，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通哥从腰间摸出手枪，指着刘亮，气喘吁吁地问：“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怪物？”

刘亮一脸惊讶地问：“你是准备打死我吗？”

通哥强忍着被老鼠咬伤的疼痛，说：“你操纵老鼠杀死了林海？”

刘亮也不着急，反倒坐了下来，说：“李警官，你说什么呢，我可不会操纵老鼠，他是被老鼠咬死的，和我无关啊！”

通哥说：“你别狡辩了，我亲眼看见你吹口哨操纵老鼠杀人！”

刘亮冷笑了一声，说：“你这玩笑真是开大了，你们当警察的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操纵老鼠杀人的罪名吧。再说了，如果别人知道我因为这件事被抓，恐怕都不会相信吧！”

刘亮说得没错，就算我们亲眼看到他通过口哨操纵老鼠杀人，按照现在的法律也不能将他怎么样，毕竟，人是老鼠咬死吃光的。

可能是考虑到这些，通哥将手枪放下了，语气也忽然软了下来：“刘亮，虽然我们并不熟悉，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坏人，否则这个城市早就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刘亮没说话。

通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亮说：“我只是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好好生活，这有错吗？”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刘亮不是普通人，而是异类，他是老鼠怪吗？

通哥问：“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什么？”

刘亮问：“你真想知道吗？”

通哥点点头。

这时候，刘亮慢慢低下头，沉默了十几秒钟，他猛地抬头，这一抬头不要紧，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刚才还正常人模样的他此刻脸上长满毛发，头上还出现了两只耳朵，鼻子和嘴巴也尖凸出来，还有长长的胡须，样子活脱脱的简直就是一只老鼠！

通哥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问：“你是……老鼠？”

变化后的刘亮竟然还能发出人类的声音，他说：“准确地说，我是‘鼠人’！”

听到“鼠人”两个字，我登时就蒙了，这简直是异种恐怖电影的情节，这世界还有“鼠人”的存在？

我本以为通哥也会一脸惊讶，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淡定。我心想着，这老刑警就是不简单啊，见到这些还能保持镇定。

通哥问：“什么是‘鼠人’？”

刘亮说：“‘鼠人’是老鼠世界中的异类，也是人类世界中的异类，我们拥有人类的样子，却也有老鼠的习性，一旦遭受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我们就会变化，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

通哥问：“所以你能操纵老鼠？”

刘亮说：“‘鼠人’确实能够操纵一定数量的老鼠，操纵方法就如你们刚才听到的口哨声，那是驭鼠口令，我们能通过不同口令让老鼠做出不同反应。”

通哥问：“那李冬也是你杀的了？”

刘亮说：“没错，是我操纵鼠群杀了他。”

通哥问：“为什么杀人，因为他喜欢安雅丽吗？”

刘亮一脸轻蔑，说：“他喜欢小丽？他想杀掉小丽才对吧，我们本来就是死对头！”

死对头？

刘亮、安雅丽和李冬之前就认识吗？

通哥问：“你早知道是他杀害了安雅丽？”

刘亮说：“没错，我早就知道是他杀害小丽了，本来我可以不杀他的，但他这么做太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猎杀我们的同类。”

通哥问：“他猎杀你们的同类，李冬又是什么人？”

刘亮说：“他根本不是保安，那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他的真实身份是‘猎鼠人’！”

猎鼠人？

我站在那儿，基本都是听的份儿，根本没心思插话。

鼠人，驭鼠之术，现在又出现了猎鼠人，消化这些新名词需要时间！

通哥问：“‘猎鼠人’，是专门猎杀你们的吗？”

刘亮说：“自从有‘鼠人’这种生物存在以来，也就有了专门的人猎杀我们，我们称这种人为‘猎鼠人’。为了猎杀我们，他们的手段很残忍，无所不用其极，刺杀、火烧、勒毙，甚至有特制的药粉，我们藏在人类世界，只想要平平常常地生活，但这些‘猎鼠人’不肯放过我们，四处猎杀我们。”

我忽然想到了在李冬的家里和那处平房内发现的大箱子，箱子内的镰刀、绳子，还有药粉，原来这都是李冬等猎鼠人的专用工具。

通哥问：“这么说，安雅丽是被李冬猎走的了？”

刘亮说：“是的，她成了他的猎物。”

通哥问：“既然李冬是‘猎鼠人’，他大可以自己去猎杀安雅丽，为什么要通过林海约她出去呢，这不是大费周章吗？”

刘亮说：“那是因为我们对‘猎鼠人’有一种感应，‘猎鼠人’距离我们太近的时候，我们就会感觉到。同样，‘猎鼠人’也能轻易在正常人中找到我们，所以为了猎杀到安雅丽，他必须通过其他人降低她的警惕。”

通哥问：“就因为李冬杀了安雅丽，所以你就要杀死他吗？”

刘亮说：“其实在杀他之前，我们就听说这个城市来了一个‘猎鼠人’，他猎杀了不少‘鼠人’，没想到安雅丽成了他下一个目标。”

通哥问：“那他猎杀的‘鼠人’呢？”

刘亮说：“在‘鼠人’和‘猎鼠人’的世界里，一旦我们被‘猎鼠人’抓住，会被残忍杀掉。他们会在我们变化状态时剥掉我们的皮毛，作为战利品进行收藏。听说他们会定期举行聚会，向彼此展示战利品。虽然那样，我们也遵守规则，毕竟这是祖先流传下来的。”

通哥问：“可我们在李冬的住处没有发现任何‘鼠人’的皮毛？”

刘亮说：“因为这个李冬是一个败类。他猎杀‘鼠人’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将猎杀的‘鼠人’卖给专门收购‘鼠人’的黑市，一个死掉的‘鼠人’能在黑市上卖到很高价钱，如果是活的，价钱会更高。三年前，南航市也出现过这么一个‘猎鼠人’，他猎杀了很多‘鼠人’，然后卖给了黑市。那些‘鼠人’没做过任何坏事，他们都很善良，其中一些‘鼠人’还在积德行善，但他们还是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猎杀了，我知道被抓住并且卖给黑市的‘鼠人’很难被找回了，他们很可能都被活活折磨而死了，而小丽也是被他卖到了黑市。”

听了刘亮说的一切，我和通哥基本都无语了。

他指着死去的林海，说：“李冬猎杀了安雅丽，他该死；而这个家伙是帮凶，也要受到惩罚。如果不是他去了公安局，我还不知道怎么找到他呢！”

通哥问：“既然你们能够操纵老鼠，为什么还会惧怕‘猎鼠人’？”

刘亮咳嗽了一声，他似乎很不舒服，说：“并不是每个‘鼠人’都懂驭鼠之术，这东西跟你们人类说的巫术、蛊术差不多，想要练成驭鼠之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使用的。”

通哥说：“所以你在杀掉李冬的时候，没有让老鼠啃光他的身体，而是留了一颗完整的头，你知道到时候李冬被杀的事情会登上新闻，到时候不管是‘鼠人’还是‘猎鼠人’都会看到，你想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回击！”

刘亮说：“没错，我想告诉那些‘猎鼠人’，‘鼠人’不是等待被猎杀的懦夫和胆小鬼，我们也会反击。”

听了刘亮的解释，整个案件算是明晰了，我突然想到李冬骨头上的§形图案，然后问：“你知道李冬骨头上的§形图案吗？”

刘亮说：“我没见过你说的那种图案。”

这时候，通哥转头看了看林海被撕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说：“不管怎样，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回分局！”

我看了看通哥，心想：你是疯了吧，这家伙会驭鼠之术，如果把他带回去，我们都会很危险的。

刘亮说：“李警官，就算我跟你回去，你们也无法对我采取任何措施。我刚刚跟你说出真相，是不想你误会我。我没想到你确实不是一般人，见到变化后的我也能接受，你和这位小兄弟看到了这一切，可以选择相信，但你确定你的领导也会相信吗？”

说着，刘亮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我简直看愣了，虽然亲眼所见，但还是不敢相信一个人能在人态和鼠态之间变化。

通哥说：“就算是那样，你也必须跟我回去！”

刘亮沉默了良久，说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通哥问：“什么条件？”

刘亮说：“你要保证全力寻找安雅丽，或许她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她，一定要救出她，如果还有其他‘鼠人’，你也要救出他们，他们不是坏人。”

通哥说可以，刘亮竟然乖乖地跟我们回去了。

讯问室内，他承认了自己是杀害李冬和林海的凶手，至于具体方法他始终没说，因为他的投案认罪，这两起诡异的老鼠袭人案件算是告破了，但真正的真相只有我和通哥知道。

我记得将他送进看守所的时候，他对通哥说：“李警官，你一定要记住答应我的话，如果能找到安雅丽，一定要救出她！”

通哥说：“你放心吧，我会继续查下去的，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找到她，但我会竭尽全力！”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刘亮是“鼠人”，又懂得驭鼠之术，他既然可以找到李冬，为什么不能找到安雅丽，而这个疑问随着刘亮被关进看守所得到了解答。

刘亮安安静静地进了看守所，这让我们感到很不可思议，没有挣扎，没有愤怒。只是，怪异的是，在检察院同意逮捕他之前，他突然在看守所的号子里暴毙了。

据执勤的看守说，刘亮进入看守所后就没怎么吃东西，好像生病了，身上发出奇怪的味道，有些腥臭。驻所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他身体没毛病，而那天，看守例行巡视的时候，发现躺在号里光板床上的刘亮断气了。当时他身边聚集了很多老鼠，那些老鼠都发出奇怪的叫声，像婴儿的哭啼，很多人都吓坏了，以为是某种异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通哥都吃了一惊。我们看到刘亮的尸体时，发现他原本年轻的脸衰老成了老年人的样子。

我忽然想到，或许这就是刘亮会乖乖跟我们回来伏法的原因吧，他早知道自己会死掉，他当时没有说明的驭鼠之术的巨大代价或许就是这些吧！

刘亮死后，通哥试图查出那些从李冬手中贩卖出去的其他“鼠人”资料，也想查到倒卖“鼠人”的黑市，但谈何容易，不过他说会继续找下去，他当时答应刘亮的就一定要做到。

我问：“你真要找到那些怪物吗？”

通哥说：“不管他们是什么，他们没有犯法，也没有做过坏事，就应该受到保护。”

我说：“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鼠人’这种生物的存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通哥说：“怕什么，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我们人类和各种动物吗，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生物呢。这里是我们的家，也是它们的，就像‘鼠人’，虽然有老鼠的习性，却并没有害人的念头，相比之下，很多所谓的正常人却是恶人。”

我没说话，忽然想起挂在腰上的那道平安符，也想起刚上班时和老爸的那段对话。

或许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吧，只是没有明说，不想让我和老妈担心。同样，我也没有将这次的夜间猎诡经历告诉他们。

此刻，我和通哥站在分局的楼顶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日落。

这个案子虽然就这么结了，或者都算不上真正完结，起码是告一段落了。虽然还有一些谜题没有解开，比如李冬骨头上神秘出现的§形图案等，但无解就无解吧，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这才符合诡案本身的特征吧，如果每个谜题都解开，每个解释都无比科学化了，案子本身就没意思了，那和普通刑事案件还有什么区别呢！

黑夜马上就要来了，那些在我们看来或是普通或是迷醉的夜里，会不会有新的怪物和猎杀他们的城市猎人出现呢？

我不知道。

我唯一能说的只有，这个城市、这个世界永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要深邃。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恶报

2010年11月17日，星期四，我工作的第320天。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通哥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分局里和他同期的刑警基本都是十几岁孩子的爹了，只有通哥，已过不惑之年，还是单身一个人。

关于通哥不结婚的原因，分局里有各种谣传：有人说通哥深爱过一个女人，最后分手，他受了情伤；也有人说通哥根本不喜欢女人，他是一个深柜基佬；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谣传，通哥并不在意。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他，本以为会被毫不留情地踢两脚，结果他竟然一反常态地问：“你真想知道？”

我说：“当然了。”

通哥点了一根烟：“记得我和你说起的连环灭门案里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邱楚义吧。”

我说：“记得啊，你说你们是警校同学，关系很铁，毕业后一起分到了分局刑警队，跟着当时的老队长王强。”

通哥用力嘬了一口烟，接着重重吐了出来：“没错，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遇到他，这辈子就不枉交朋友。”

我问：“他不在东闽市了吗？”

通哥说：“他死了。”

我表示惊讶：“死了？”

通哥点点头，说：“都是因为那件事。”

通哥说的那件事，是八年前发生的一起恶性杀人案，被杀的就是邱楚义的老婆孩子。

凶手叫马迪子，40岁，社会混子，曾因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两次入狱，两次都是邱楚义送他进去的，他在第二次入狱时曾扬言报复邱楚义。做警察的，尤其是刑警，几乎都被犯罪嫌疑人恐吓过，谁也没在意。

一晃八年过去了，马迪子出狱了，他早就把这家伙忘在脑后了，每年经手那么多案子，谁也不会一个不落地记住，但马迪子却把邱楚义记住了。

出狱后的马迪子一直藏在邱楚义身边，他摸清了邱楚义一家的作息时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敲开了邱家的门。开门的是邱楚义的老婆白洁，他将她推进屋里，接着不顾她的反抗和哀求，让她拿水果刀割自己的喉咙。邱楚义年仅8岁的女儿嫣嫣就在旁边，为了不让女儿受到伤害，白洁强忍着恐惧和疼痛将自己的喉咙割断了，最后死在了血泊里。但马迪子的疯狂没结束，白洁死了，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弄死了嫣嫣。

在嫣嫣死前，马迪子用座机拨通了邱楚义的电话，电话这头的邱楚义听着女儿被蹂躏的惨叫，整个人都崩溃了，她稚嫩的声音在喊“爸爸救命”，在她最深的噩梦里，她的刑警爸爸却不在身边。

他保护了很多人，却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家人。

邱楚义几乎疯了一样往回赶，但赶到家时，白洁和嫣嫣早就死了，邱楚义惨叫一声，当场就垮了。

随后马迪子自首了，在对他的讯问中，他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值了，他出狱就是为了毁掉邱楚义，让他生不如死，尤其像邱楚义这种硬汉子，想着当初他将自己送进监狱的样子，再想想他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被折磨至死的情景，他就忍不住大笑。

马迪子再次入狱，当年被执行死刑。在马迪子被枪决的当天，邱楚义也服药自杀了，他死在了白洁和嫣嫣的坟墓前。一个七尺硬汉在死去的一刻却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他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故事讲完了，我基本是蒙了。

通哥捻灭了烟：“其实那时候我有一个女朋友，是家里介绍的，当时我们都准备订婚了，邱楚义出事后，女方觉得我工作的危险性太大，就和我提出了分手。”

我问：“你没有挽留吗？”

通哥说：“没有，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的工作确实有太多不安全因素，邱楚义的死也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这辈子不结婚了，就算我出了事，也不会连累家人，过了这么多年，我倒也觉得没什么了，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我能感觉到通哥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徘徊着忧伤和无奈。

那一刻，我才发现，平常雷厉风行、作风强悍的李广通其实也有一颗柔软而孤独的心。

那天晚上，通哥本来又要去食堂吃饭，我说：“一个味道你吃这么多年不嫌腻啊，走吧，我请你吃饭。”

通哥问：“吃什么？”

我说：“椰汁咖喱鸡饭。”

酒足饭饱之后，通哥说味道不错，他吃得很开心。我说：“如果你吃得开心，顺便再给我讲一个诡案吧！”

通哥想了想，真的给我讲了一个，以下为通哥的自述：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部电视剧特别火，叫《便衣警察》，男主人公周志明是我们那时候的偶像，就因为看了《便衣警察》，高中毕业后，我才没考大学，而直接报考了警校。1992年6月，我警校毕业。毕业后，我和邱楚义直接被分到了市局运河分局刑警队，当时带我们的是老队长王强。

没进公安局之前，我对警察这个工作充满向往，既威风神气，又受人羡慕，自己也想做现实版的“周志明”，但真实的警察生活和电视剧里演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上班第三天，就遇到了一起分尸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被肢解的尸体，还是那种高度腐烂的，脑袋、胳膊、大腿什么的全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大夏天的，都泡发了，臭气熏天，小指大小的蛆虫来回爬啊。看见那一袋子尸块后，我当时就吐了。邱楚义是傻大胆，站在我旁边，强忍着没吐出来。吐完后，我就跑回家，说再也不做警察了，我也不想当周志明了，直到后来老队长到我家给我做工作，我才回去的。

经历了那起分尸案，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害怕见尸体；但做警察的，尤其是刑警，哪能不见尸体。当时我的一个警校师兄是技术科的法医，叫瞿大鹏，现在调到省厅做法医了。那时候，我没事就去看他解剖，有人的尸体，也有动物的，想以此提高抗压能力，本以为自己够强了，直至那年底碰到那起案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2月4号，星期五，一大早，我和邱楚义在老街口的羊汤摊上一人喝了一碗羊杂汤，正吃着烧饼，就接到了老队长王强的传呼，当时局里给每个民警都配了BP机。老队长说有急事，让我们速回。邱楚义的半拉烧饼还没吃完，我们就一溜小跑回了局里。

老队长说刚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称在汇川路和宁乾大街交口处的顺城旅馆客房内发现碎尸，要我们立刻过去。

老队长骑摩托载着瞿大鹏，我骑摩托载着邱楚义，都是局里新配的金城铃木。

我们赶到顺城旅馆的时候，旅馆老板还有几个客人都跑了过出来。

旅馆老板叫刘宝辉，52岁，大家都叫他老刘。

老刘说，今天早上，有客人投诉昨天晚上他隔壁的206房间里有吵架的声音，好像吵得很激烈，他们根本没法好好睡觉，希望能得到解决，否则就退房。

老刘说没问题，他会处理。

被投诉的206房间房客叫李大兵，昨天下午住进来的。

老刘去敲门，没人应，喊人，也没人应，他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结果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抬眼一看，差点没瘫在地上，房间墙壁上都是血，床上、地面上散布着碎小的尸块，还有黏黏糊糊的内脏器官。

他慌了，急忙报了警。

听了老刘的叙述，我们四个急急忙忙上了二楼，还没到那个房间，我就闻到了血味，很腥，带着某种酸味，闻着就让人难受。我早上吃的羊杂汤和烧饼一个劲儿在胃里翻腾。瞿大鹏从包里摸出三个口罩，给我们一人一个，说：“戴上吧。”

我们直接去了206房间，现在是上午，但因为房间里拉着窗帘，里面还是有些暗，虽然光线不太好，但我还是被那疯狂血腥的现场震撼了。

虽然之前见过尸块了，但杀人分尸的现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况还是“新鲜”的。我又没忍住，直接吐了，就像上班第三天碰到腐烂尸块一样。

我一边吐，一边骂娘：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这房间也就十平方米，一张双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台小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有没喝完的啤酒和散落的花生米，边上还有两把椅子，脸盆架什么的。

大大小小的人体尸块散得到处都是，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比小指头还小。

看来那个房客昨天晚上听到并不是吵架声，而是杀人碎尸的声音。

随后，瞿大鹏对这个杀人碎尸现场进行了细致勘查，提取了可疑的带血指纹和沾有血迹的鞋印，并将那些四散的尸块带回了分局，但由于尸块太过碎小，已经无法完整拼凑出死者的尸体了。

经过现场勘查，并未发现死者头颅，老队长分析，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随后，老队长和邱楚义给旅馆老板老刘做了笔录，我负责记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206房间的房客李大兵是什么时间住进来的？

老刘答：昨天下午，大约5点钟吧。

老队长问：他有没有提供自己的身份证？

老刘答：小旅馆，一般都不看身份证的。

老队长问：当时他是一个人吗？

老刘答：是，他是一个人。

老队长问：他住进来之后，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或者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老刘答：没有，他住进去之后，让我买了两瓶啤酒和两袋花生米，就再也没出来过。

老队长问：昨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他吗？

老刘答：没有，不过昨天晚上住进来一个奇怪的客人。

老队长问：具体说一下？

老刘答：大约是晚上10点了，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说要住店，那人打扮得很奇怪，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帽子、眼镜，还有口罩，看不出多大年纪，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旅行包，红色的，看上去很重。

老队长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刘答：他登记的名字是张昆。

老队长问：他也没有提供身份证吗？

老刘答：没有。

老队长问：他住在哪个房间？

老刘答：就是李大兵住的206房间对面，其实当时二楼有好几个空房间，比如203房间、204房间、205房间等，他却直接说要住207房间。

老队长问：你没问他为什么吗？

老刘答：来的就是客，我不能和客人抬杠啊，他愿意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吧！

老队长问：你继续说？

老刘答：他交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还戴着手套，我跟他开玩笑说，天气有这么冷吗，他没说话，我觉得气氛挺怪的，就带他上了二楼。

老队长问：他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老刘答：嗯……他身上挺臭的，虽然穿着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但我还是闻到他身上的怪味，好像掉进了臭水沟里。

老队长问：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老刘答：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今天早上吧，当时我只顾着报警了，没有注意别的。

接下来我们给旅店的几位旅客做了询问笔录，基本排除了他们的作案嫌疑，此时，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就是住在207房间的张昆，不过他已经不知所踪，他很可能在老刘报警时离开了。

由于当时电脑还不普及，更没有现在方便快捷的全国人口信息库等各种资源系统，仅仅凭借登记的名字李大兵或者张昆想查到什么，基本是不可能。

更何况，那时候的旅店住宿并不规范，像顺成旅馆这种家庭式旅馆，极少向住宿的人索要身份证，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使用的名字是否为真名。

随后，我和邱楚义去了张昆住宿的207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臭味如巨浪一般扑面而来，好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邱楚义说：“我的妈啊，怎么这么臭啊！”

我说：“这味道真呛人！”

邱楚义：“大通，我怎么闻着这味道像尸臭啊！”

我说：“不是像，这就是尸臭！”

邱楚义说：“这味道要是沾在我身上怎么办，我还怎么见白洁啊！”

当时，邱楚义和白洁刚刚谈恋爱，他生怕白洁因为闻到这恶心的味道和他分手，因为尸臭有很强的附着力，很难完全祛除。

紧接着，我们找到了臭味的源头，那是放在床下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身衣服。经过老刘的辨认，当时张昆就是穿着这身衣服住进来的。

袋子里还有一把带血的砍刀，经过检验，血是李大兵的，这就是杀害分解李大兵的凶器，而张昆无疑就是杀害分解李大兵的凶手。

邱楚义说：“我问过瞿大鹏了，他说这尸臭味道很浓，死者至少死了一段时间了，这个张昆是不是死人啊？”

我说：“扯淡，死人还能自己说话走路，死人还能认得旅店，进店杀人吗！”

邱楚义说：“如果他不是死人，那他身上的臭味和房间里的尸臭怎么解释啊，正常人会有那种味道吗！”

老队长说：“好了，大家不要瞎猜了，不管这个张昆是什么人，不管他身上有多少怪异，从他杀人碎尸的行为来看，他应该和李大兵有着很深的仇恨，现在只有尽快确定李大兵的身份，才能找到他被害的原因，也才能进一步推断出张昆的行踪。”

就在我们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女人找到了刑警队。她说她叫魏小霞，那个被杀害碎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哥，魏少松！

听到魏少松这个名字，老队长一激灵，这个魏少松其实是个强奸杀人犯！

去年，也就是1991年的9月3日，魏少松伙同四个社会混子赵虎、田锡南、李旭和侯晓强酒后乱性，将17岁的高中生韩素素拖入某废弃民房内实施轮奸，之后因为害怕韩素素报警，他们五个竟然丧心病狂地将她虐杀了，继而分尸，最后逃往外地。随后，韩素素的家人报了案，分局刑警队对此立案侦查，并对五个杀人犯发布了通缉令，这就是近年来发生的性质最为恶劣的一起刑事案件——“9·03”强奸杀人案！

由于当时各方面侦破手段相对落后，破案率并不高，这五个人一直负案在逃，如果不是顺成旅馆发生无头碎尸案，魏小霞来到公安局说明情况，没人知道他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强奸杀人犯，这个案子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虽然是魏少松的亲人，但魏小霞的行为已经构成包庇罪，她的询问笔录是老队长王强和邱楚义做的，我负责记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魏少松是什么时间和你取得联系的？

魏小霞答：三天前吧，我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同家里联系。

老队长问：电话内容是什么？

魏小霞答：他说他想孩子了，约我在顺成旅馆206房间见面，到时候带上孩子。我说他是不是疯了，杀了人还敢回来，他说不用我担心，他用李大兵的名字做了登记，没人怀疑，他就看孩子一眼，看完了就走，开始我怕发现，就说不行，说到最后，我还是同意了。

老队长问：继续说。

魏小霞答：我哥杀人后，我嫂子也走了，他们的孩子一直由我照顾着，结果我带着孩子来了，才知道他出事了，但当时我不敢找你们，后来想想还是来吧。

老队长问：当时他在电话中还说别的了吗，比如他的逃亡经历？

魏小霞答：他简单说了和赵虎还有田锡南几人分开后，一直在东躲西藏，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我劝他自首，他不肯，但我也不想通知警察，毕竟他是我哥。

老队长问：当时他有没有说遇到了什么麻烦？

魏小霞答：没有，他只是让我准时带孩子过来。

随后，我们给顺成旅馆老板老刘做了照片辨认，经他确认，当时住进旅馆的李大兵就是魏少松。

在辨认的同时，老刘看到了“9·03”奸杀案另外四个犯罪嫌疑人的照片，他指着侯晓强的照片说：“我好像见过他。”

老队长问：“在哪里？”

老刘想了想，说：“哦，我记得起来了，他很像当晚住进来的那位奇怪的客人，就是那个张昆。”

老队长问：“你不是说他当时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吗？”

老刘说：“没错，他确实全副武装，但他鼻子上有一颗红痣，那颗痣很明显。

经老刘一说，老队长也觉得事情诡异起来。按照老刘说的，那个奇怪的房客极有可能就是侯晓强，因为侯晓强的左鼻翼处有一颗红痣。

如果那人真是侯晓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东闽市，还住进了魏少松所在的旅馆，他们是约在那里的吗，还是纯粹的偶遇？

老队长说偶遇的概率太小了，他们应该是提前约好了。

如果真是那样，侯晓强为什么要残忍地杀死魏少松，还要将他碎尸，最后带走他的头颅呢？

邱楚义说：“会不会是他们出现了什么矛盾啊？”

我说：“不可能吧，案发后，他们各自逃离，能有什么矛盾，说起来，他们也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能互相依靠，不可能互相残杀吧！”

老队长说：“大通说得对，他们都是杀人犯，互相残杀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他们也不存在利益冲突，这里面肯定另有玄机。”

随后，我们通知了“9·03”强奸杀人案”中被害女孩韩素素的家人，当得知魏少松被人杀害碎尸，头颅还不知所踪的时候，韩素素的爸妈说这就是报应，他们激动得哭了，大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不过一个负案在逃的杀人犯竟然在潜逃过程中被莫名杀害碎尸，在18年前，这确实算是一件大奇事了，当时的报纸连续登了好几天的头版。

不管怎样，杀人犯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对那个被残害的女孩也算是一点慰藉吧！

当时刚刚工作的我，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究底，如果杀害魏少松的真是经过伪装的侯晓强，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案发前，他们是酒肉朋友；案发后，他们各自逃亡。

为什么会一年后先后出现在同一家小旅馆，一个人残忍杀死了另一个，还带走了对方的头颅？

事出有因，我却查不出这个原因。

邱楚义劝我不要想那么多了，我问：“你就不好奇吗，一个杀人犯杀掉了另一个杀人犯，还用那么残忍的手法？”

邱楚义说：“你管他是谁杀的，他死了，皆大欢喜。”

没错，人们关心的是杀人犯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不关心他为什么会突然遭受到这种惩罚。

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想通，老队长说：“想不通就别想了！”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礼拜，另一件怪事接踵而来。

邻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刑警队的一位队长给老队长打来电话，说在他们辖区内的方圆旅馆内发生了一起恶性碎尸案，和之前发生在我市顺成旅馆的碎尸案很相似。

这起碎尸案死者的登记名字叫陈伟，在杀人碎尸现场没有找到死者的头颅。

老队长见到了方圆旅馆的老板，老王。

对于店里出了这种事，他不停说自己倒霉，这旅馆也快倒闭了。

根据他的描述，那个叫陈伟的旅客是那天下午住进来的，由于最近对面也开了一家旅店，店里的生意不太好，陈伟是旅店今天的第一个客人，陈伟住进来之后就没出屋，一直到了晚上，老王困了，想要睡觉，准备提前打烊。

这时候，有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那人的打扮很奇怪，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破旧旅行包。他问有没有房间，老王说有，他登记的名字是张昆，说他要住在302房间，巧合的是，死者陈伟就住在301房间。

老王带他上了三楼，上楼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怪异的臭味，好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很久了，那味道就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当时老王还殷勤了一下，想要帮忙提旅行包，那个男人却说不用了。老王打趣说旅行包里不会是金银财宝吧，那个男人说，你说对了，是比金银财宝还要值钱的东西。

老王文化水平低，在他的观念里，金银财宝就是最值钱的了，还有什么东西比它们更值钱吗？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男人就拎着旅行包走了。老王去楼上打扫的时候，发现302房间里臭气熏天，接着，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就是昨天那个客人穿的黑衣服，臭味就是那衣服散发出来的。

因为衣服太臭，他没有翻动，自然也没有发现藏在下面的一把带血的砍刀。

离开了302房间的时候，他发现对面的301房间虚掩着门，就好奇推开门看了看，这一看就不得了了，那房间里竟然血腥狼藉，地面上、墙壁上，甚至是房顶上都满是大片的血迹，床上、被子上、枕头上、茶几上、椅子上都是碎小的尸块，有的还连带着骨头。

他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接着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

听完他的叙述，我和邱楚义对视了一眼，这个案子和之前发生在顺成旅馆内的碎尸案一模一样。

随后，我们让老王进行了辨认，当他看到赵虎的照片时，直呼：“没错，就是他，就是他，住进301房间的人就是他！”

赵虎化名陈伟住进了方圆旅馆，当晚经过伪装的侯晓强再次出现，他住在了赵虎房间的对面。据老王说，当晚只有他们两个客人，他睡在一楼，不存在有人潜进来杀人、再悄无声息离开的可能，一定是侯晓强杀了人，次日一早离开的。

短短时间内，在两个城市内连续发生了两起杀人碎尸案件，死者都是一年前犯下强奸杀人碎尸恶行的犯罪嫌疑人，当时他们惨绝人寰地杀害了高中女生韩素素，如今他们被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让人想不通的是，杀害两个恶徒的人是与他们一起犯下杀人罪行的同案犯，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们起了内讧，也有人说是侯晓强良心发现，在用这种方式赎罪。

最让我在意的是，侯晓强是怎么知道魏少松和赵虎住在哪个旅馆的，他出现在那里，不是和魏少松或者赵虎相约，也不是偶遇，而是有目的地寻找。

他就是去那里找他们的！

还有一点让人想不通的是侯晓强身上的尸臭是哪里来的，一个正常人身上怎么会不断散发尸臭，还是真如邱楚义所说，侯晓强已经死了，身体腐烂了，他全副武装是想不被别人发现自己溃烂的身体？

但这也说不通，既然是死人，怎么还能自如行动、住店、杀人，最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我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没有答案。

连续发生了两起杀人碎尸案，直觉告诉我，还会发生第三起，死者还是去年奸杀案的凶手，田锡南还是李旭？

而凶手极有可能还是侯晓强！

当然，我只是这么想，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包括老队长和邱楚义。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十多天后，老队长再次接到类似信息，在南港市郊区的某民宅内惊现一处杀人碎尸现场，惨不忍睹，尸块和血肉分散在整个屋子，但由于发现的时间晚了，尸块血肉已经腐烂发臭。

当地公安局刑警队的民警在勘查现场的时候并未发现死者的头颅，但在门后发现了一把长长的砍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据房子的主人称，租住他房子的是一个叫马健的男人，租期三个月。

而发现这一切的是住在马健对面的邻居，那个是一个热情的女人，热情得有些过分了。那天，她蒸了一锅包子，就想给马健送几个，她敲门后，没人应，她又敲了敲门，发现门没锁，她就端着包子进了院子，一边喊，一边进了正房，结果开门一瞧，包子直接掉地上了，然后失声惨叫跑了出来。

和我猜测的一样，这个叫马健的男人就是“9·03”奸杀案中另一个杀人犯田锡南，而我们在对周围住户进行走访的时候，有邻居称，在案发前两天见过一个奇怪的男人在敲马健家的门，在老队长问到那个奇怪男人的装束时，那个邻居说：“他看上去就特别古怪，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还有黑手套，手里拎着一个红色旅行包。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还闻到一股臭味呢，真恶心！”

同样的杀人方式，同样的同案犯，同样的犯罪嫌疑人，同样的案件一件接着一件发生，魏少松、赵虎，还有田锡南，一个一个惨遭杀害碎尸，头颅却都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个都没说话，我瞄了邱楚义一眼，显然，他也被这一连串的杀人碎尸案困扰了。

五个杀人犯，已经死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重大嫌疑人，最后一个被害的目标李旭会幸免吗？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本以为过个十天半月，可能又会收到新的碎尸案信息，新的碎尸案的死者就是李旭，杀害他的还是侯晓强。

但事情往往并不按照我们的预想发展，在我们从南港市回来的第三天，就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都后怕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和邱楚义在单位值班，邱楚义躺床上就呼呼地睡着了，我本来就睡不着，再加上他打呼噜，就一点睡意都没了。

我起来就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分局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看上去挺怪的。

我一眼就瞄到了他手里拎的旅行袋，虽然看不清什么颜色，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三起杀人碎尸案中反复出现的神秘男子，他是侯晓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登时就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人。

我快步走了过去，现在老队长和邱楚义都不在我身边，如果真的硬碰硬，恐怕我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短短几秒，我的脑海里就假设出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画面。

我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没错，那味道太熟悉了，就是尸臭！

我确定不是从他手里的袋子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真的是已死之人吗？

没等我开口，他竟然先说话了，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含糊不清：“你是李广通警官吧？”

“没错，我是李广通。”

“你好，我是专门在这里等你的。”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

“你是侯晓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低着头说：“我今天过来，是想交给你一件东西，请你代我交给刑警队长王强。”

“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我的时间很紧。”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就在旅行包里。”

说着，他将旅行包丢在了地上，我瞄了一眼旅行包，看上去沉甸甸的。

他见我不动弹，问：“你不会不敢打开吧？”

我被他激了一下，决定打开旅行包看一下，我蹲下，拉开那旅行包的一刻，忽然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

当我将拉链彻底拉开的时候，看到了包里的东西，里面不是别的，而是魏少松、赵虎、田锡南，还有李旭的头颅。

我一惊，差点瘫在地上，他们的头挤压在一起，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

他说：“他们四个就是去年奸杀碎尸高中女生韩素素的凶手，现在，我将他们的头颅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是不是应该高兴啊！”

我倏地抬头，发现他竟然摘掉了帽子，然后是眼镜和口罩，那一刻，他的脸终于完整地展露了出来。

没错，他就是侯晓强！

几乎是同时，我就明白那些尸臭味道是怎么来的了，因为在帽子、眼镜和口罩遮蔽下的他的脸已经塌陷腐烂，他的眼窝子空荡荡的，像是两口井，正有一种奇怪的黏液流出来。

这时候，他又摘掉了手套，我看到了他粘连着腐肉的手。

他，已经死了，腐烂了！

那为什么他还能说话，行动！

他说：“我忘记了，我也是当时奸杀案的凶手之一，我把他们的头给你带来了，我自己的也不能丢下啊！”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左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右手里的刀子朝脖子就是一抹，接着，有黏液从他脖子里流了出来，他猛一用力，真的将自己的脑袋割了下来。

一个能说话的死人，竟然自己割掉了脑袋！

割掉了脑袋，他的身体瞬间就瘫软在了地上，而他的脑袋正好掉进了旅行包里，和另外四个人的挤在了一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我喊来了门卫和其他同事，老队长得知此事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瞿大鹏对侯晓强的尸体进行了检验，确定他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但是死因还有待确定。

按照法医的说法，那么当时出现在顺成旅馆、方圆旅馆，还有南港市某民宅附近的侯晓强已经是死人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继续保持活人的状态，还去杀了他的四个同伴，然后带走他们的头颅，送到公安局，最后还割掉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大家的想象极限。

邱楚义说：“会不会是韩素素的鬼魂来索命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

邱楚义说：“就是韩素素的鬼魂杀死了侯晓强，接着她利用侯晓强的身体杀掉了残害自己的四个恶徒。”

我没说话，抬眼看了看老队长；显然，老队长也无法解释这诡异的一切。

不管怎样，去年至今悬而未破的“9·03强奸杀人案”意外得到了完结，五个穷凶极恶的凶手最后竟然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伏法。

韩素素的爸妈知道这五个凶手全部死掉之后，大呼这是苍天有眼，那些犯下恶行的人最终恶有恶报！

后来，我找到了韩素素的爸妈，他们因为凶手被杀，得到了释然。

在聊天中，韩素素的妈妈说起了一件怪事：“那天晚上，我听到敲门声，就出去开门，结果发现门外没人。我走出来一瞧，发现胡同口站着一个人，路灯下，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红色旅行包。当时，我问是不是他敲门，那个人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一惊，按照韩素素妈妈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侯晓强，之后他就来到了分局。

他为什么在来分局之前去了韩素素家，还是真如邱楚义说的，那个侯晓强就只是一个躯体，他身体里藏着韩素素的鬼魂。

她复仇之后，想回家看看她的妈妈。

事情最终也没有定论。

为此，我找到老队长，想问问他的看法。他却抽着烟，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恐怕没人知道了。”

我很气愤，说：“那您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

老队长问：“你先别问我的态度，我先问你，如果你是那个被害女孩韩素素的爸妈，听到他们五个死了，你会有什么感受？”

我说：“我会觉得这是活该，毕竟他们丧心病狂地虐待奸杀了那个无辜的女孩。”

老队长问：“如果你是普通老百姓，听到他们五个死了，你会有什么感受？”

我说：“也会觉得这是罪有应得吧！”

老队长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五个杀了人，还是那么残忍地虐待和奸杀分尸，得到这种结果就是罪有应得。如果他们没有被杀碎尸，恐怕还会继续在逃，而我们可能永远都抓不到他们。当警察的，抓不到凶手，就愧对死者和她父母；而现在呢，他们五个凶手都死了，也算对死者有所慰藉了，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帮我们破案、寻找凶手一样，或许真的是韩素素的鬼魂呢！”

我说：“您这是迷信吧！”

老队长说：“我没有迷信，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我愿意相信这是老天冥冥之中对他们的惩罚，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没说话，看了看老队长，他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说：“《缨络经?有行无行品》有言，又问目连，‘何者是行报耶？’目连白佛言，‘随其缘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故事讲完了，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也没消退了。

我问：“现在呢，这案子还没有一个明确结果吗？”

通哥嗯了一声，说 ：“老队长退休后，我还一直在想这件事。邱楚义说，不用想了，就是韩素素的鬼魂回来复仇了，但我不相信鬼神之说。”

我瞄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通哥喝了一口饮料 ：“这案子说到底也没一个确切答案，当年没解开，放到现在依旧是个谜。过了这么多年，我反倒觉得真相没那么重要了。”

我问：“为什么？”

通哥说：“现在想想，老队长的说法也不见得没有道理。”

我有些不屑地问：“你不会也认为这是天谴或者鬼魂索命吧？”

通哥想了想，说：“不管是什么，毕竟那五个杀人犯都死了，这案子算有了一个圆满结局，那就好了啊！”

我说：“好什么啊，这事情没答案啊！”

通哥将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喝光：“还是老队长那句话，这世界上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很多时候，你苦苦追寻某个事情的所谓的真相，其实都是白费工夫！”

我不说话了，不管退休的老队长王强和通哥是怎么想的，我还是认为魏少松等四人被已经死去的侯晓强杀害碎尸肯定另有玄机。

一周后的那天早上，我们组里接到指挥中心的转警，有人报案称，吉祥公寓14号楼下发现一具尸体。

我和大龙还有老迟去了现场，死者男性，系被高楼掉落的花盆砸到头部而死，他身上穿着某快递公司的工作服。我们随即联系了该快递公司，确定死者名叫高杰，该快递公司派送员。

随后，我们在例行核查他的信息时，意外发现他在公司登记的资料是假的，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随后找到了死者的住处。在他的住处，我们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甚至是各种会员卡，但我们在一个橱柜里发现了几包肉，我将这个情况报告通哥后，通哥说死者如此隐瞒真实身份，肯定有问题，说不定身上还背着什么案子。

在我将那几包肉交给通哥后，通哥一眼就认出了，说：“这是吴家熏肉。”

我问：“什么是吴家熏肉？”

通哥说：“吴家熏肉是山西临汾特产，始于清末，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了。这个人既然这么喜欢吃吴家熏肉，说明他很可能是山西临汾人，至少是山西人。”

听了通哥的建议，我和大龙随即通过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系统交叉对比，意外发现高杰的真名叫熊家杰，1971年6月14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是一名由山西省临汾市曲沃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上网追逃的杀人犯，2000年5月2日杀害了工友，将尸体掩埋后潜逃外地。在这十年里，他基本洗白了身份，还找了新工作，就在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的时候，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了，而那个花盆是在十七楼掉下来的，当时那户家里没人，当天的天气也很好，没风。

我看着他茫然的、甚至已经发灰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是巧合，还是真的有所谓的恶有恶报？

我不知道。

亲历鬼事之请客

讲述人：刘虹

讲述时间：2010年11月29日

这个故事是分局下属派出所的户籍警大姐刘虹给我讲的，因为办案子的关系，我去她那里调取过几次户籍信息。有一次，我过去，她们的系统出了问题，要我等一会儿，这个空隙，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每当想起来，还是止不住后怕。

这是发生在我儿子身上的真事。

我儿子叫刘宝，小名大宝子，今年读高二。

大宝子出生后，我和大宝子的爸爸就离婚了，孩子一直都是我妈妈，就是大宝子的姥姥照顾，那时候因为工作忙，我只能每隔几天才过去看看孩子，好在大宝子很听话，跟姥姥也特别亲。

怪事是大宝子5岁那年发生的。

那天我上着班，就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他说大宝子这两天不愿意吃东西，好像生病了，下了班，我就过去了。

大宝子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有些发黄，我带他去了诊所。诊所大夫说大宝子可能是因为饮食不当，引发的消化不良，然后就给我们开了一些健胃消食的药。

回到家，我问我妈妈，最近给大宝子吃什么了，我妈妈说昨天有邻居给了些野菜，她就做了几个野菜饼，可能是大宝子吃了不舒服吧。

我有些生气，说以后不要给大宝子吃这些东西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野菜饼啊。我妈妈有些委屈，还跑到里屋哭了。

那天晚上，我搂着大宝子睡觉，他让我给他讲故事，我问他最近听话吗，他说听话，每天就是和住在周围的小伙伴一起玩，还说最近他们认识了一个叫小豆子的孩子，他很有趣，还教他们跳房子，玩累了，小豆子的妈妈还给他们做好吃的。

我说，那你们不能给小豆子的妈妈添麻烦；他点点头，说好。

我给他讲故事，故事刚讲到一半，他就睡着了，我却隐隐闻到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我也没当回事，第二天起来就上班去了。

因为工作忙，一连好几天，我都没回去，不过我还是给家里打了两个电话，问大宝子的情况。我妈妈说大宝子就是经常跑出去玩，很晚才回家，还不愿意吃饭。

我说没事，小孩子就是喜欢乱跑，如果不想吃饭，就给他吃点乳酶生。

过了几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我妈妈说大宝子突然昏迷了，还口吐白沫，我吓坏了，放下手头的工作就往医院赶。

赶到医院，我才得知和大宝子一起被送进医院的还有经常在一起玩的两个孩子。医生在检查之后，发现这三个孩子是因为吞吃了大量异物导致昏迷，他们立刻安排给孩子们洗胃，结果他们在孩子的胃里洗出了大量的纸灰。

医生问：“你们怎么给孩子吃纸灰？”

我妈妈说：“我不知道他们吃纸灰了啊！”

医生说：“孩子们已经吃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时间吃纸灰才导致身体负荷不了，出现昏厥的。”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这三个孩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一起吃纸灰，还吃了那么多？

好在他们的情况不是很严重，当天下午，他们就都醒了，我见大宝子醒了，哭着将他抱在了怀里，我说：“好孩子，好孩子，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说：“妈妈你怎么哭了？你别哭。”

等大宝子的身体恢复了，我没有问他吃纸灰的事情，而是问：“为什么你最近经常不吃饭，是姥姥做得不好吃吗？”

他说：“不是。”

我问：“那是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每天小豆子的妈妈都会给我们很多吃的，我吃太多了，回家就不愿意吃饭了。”

我觉得这个小豆子和他的妈妈有问题，就问他这个小豆子家住在哪儿，他说就住在芦苇荡那边，我问我妈妈那里住着什么人，我妈妈听了就愣了，说那里是一片坟地，怎么会住人呢？

后来我亲自过去了，那里确实是一片坟地，我转了一圈，意外找到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着张娟和王豆豆。

经我打听，我找到了张娟的丈夫王元，小豆子就是他的儿子，她们母子在一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丧生，一起烧死的还有小豆子的两个小伙伴。当时他们受邀到家里做客，张娟做饭时忘记关液化气，造成了火灾，四个人全部遇难，之后，每隔一段日子，他就会给她们母子烧些东西，吃的用的还有纸钱，希望他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好。

前几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小豆子。他问小豆子还好吗，小豆子说很好，他最近多了三个小伙伴，就住在附近，他们经常过来陪他玩，妈妈还请客，给他们做好吃的，就是他烧给她们的吃的，有纸水果、纸点心、纸饭菜……

卷四

情途末路

案件编号：D030132201012280370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李广通 陈猛

立卷时间：2010年12月28日

2010年12月27日，星期二，我工作的第370天。

那个女人说不上漂亮，但有那种40多岁女性的韵味。

狭窄的包厢里，我和通哥坐在她对面，她不说话，就靠窗坐着。我看了看通哥，他也不说话，拿着一本《燕赵警视》杂志翻看。

我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她抬头说了声谢谢。

她眼神挺忧郁的，一直盯着桌子上那瓶玻璃玫瑰花，从我们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这种眼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同这儿美好的一切做个告别。

告别，总是带着莫名的伤感。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挺可怜的。

我记得上班第一天，是老爸开车把我送到分局的。

下车前，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执法者了。当警察，尤其是当刑警，要牢记一点，对案子里的任何人，不管是受害人、证人还是犯罪嫌疑人，都不能有丝毫恻隐之心，必须做到铁石心肠，否则这行你做不长，早晚会吃亏！”

当老爸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挺不屑的，这话撂得也太狠了，这是当警察吗，这就是在当石头人！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我们终于回到了市里。

下了车，陈刚已经在出站口等我们了。通哥问他谁在医院守着，他说大龙在，通哥说那就好。

我们没回分局，而是直接去了市第二中心医院。

通哥要去探望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叫杨舟。昨晚，我们还在外地的时候，他接到了大龙的电话，得知了杨舟住院的消息。

上楼之前，我特意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是风信子。

通哥说：“你还挺上心的。”

我酸了吧唧地说：“我可没你那么铁石心肠。”

通哥说：“小子，记住了，铁石心肠是做刑警必须具备的素质。”

我说：“什么意思？”

通哥说：“当警察，尤其是当刑警的，记住一点，对案子里的任何人，不管是受害人、证人还是犯罪嫌疑人，都不能有恻隐之心，否则你这行做不长，早晚会吃亏！”

我很诧异，他竟然说了和我老爸一样的话。

我们上了楼，先去了值班室，找到了杨舟的主治医生，医生说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通哥说我们会尽量缩短询问时间，医生就准许我们过去了。

我轻轻推开病室门，杨舟正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窗外，他见我们来了，也很惊讶，他没想到我们会是第一批访客吧。

“好久不见，李警官，陈警官。”

通哥点点头，坐了下来，我将花插进空溜溜的瓶子，也坐了下来，通哥问：“你身体怎么样啊？”

他摇摇头，直说没事。

虽然这么说，但他脸色挺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十多个小时前，他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而被送进医院，好在抢救及时，才捡回一条命。

通哥瞄了我一眼，我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直切重点，问：“你怎么会一下子吃那么多安眠药呢？”

杨舟一脸苦笑，说：“哎，说来话长了，那天我去了你们分局，接待我的是那位叫仲大龙的警官，他跟我说我老婆的失踪案还是没进展，我就回银都小区的家了。到家后，随便凑合了两口想躺床上睡一会儿，但怎么睡也睡不着，就吃了两片安眠药，没想到吃了还是没效果，一口气吃了半瓶，结果就出了事。”

他的解释还算合理，我低头记录着，通哥却说：“听着是很巧，只是巧归巧，真的是意外吗？”

对于通哥的疑问，杨舟很诧异，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接着连连点头，似乎急于澄清什么，说 ：“当然是意外了。李警官，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通哥的回答直截了当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表现不像意外，更像是自杀。”

杨舟一脸惊愕，问：“自杀？”

通哥点点头，说：“准确地说，是自杀未遂吧！”

对于通哥这个突兀的说法，杨舟显然不能接受。我能看得出来他很生气，但还是强忍怒气，问：“李警官，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说吗？”

说实话，我也在等待通哥的回答，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杨舟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在你来分局报案说你老婆失踪的三天后，你所居住的银都小区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吧？”

杨舟想都没想，说：“我知道这件事，受害者好像叫刘丹，这事当时闹得挺凶的。前两天我来分局问我老婆失踪案件的进展时，碰巧遇到了刘丹的男朋友，我们还简单聊过几句。”

通哥说：“我很高兴你没否认。”

杨舟越听越糊涂，问：“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

通哥说：“因为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

杨舟说：“李警官，你能说得明白点吗？我听不懂。”

通哥说：“听说你这次从外地回来是专门询问你老婆失踪案的进展的？”

杨舟说：“没错。”

通哥说：“2010年12月7日上午，你坐车回到市里，先是回了银都小区的家，下午你到分局刑警队，想问问你老婆失踪案的情况，当时接待你的民警说案子没进展，你又回到了银都小区的家，你在家里待了一天一夜，然后有人来拜访你，意外发现你昏死过去，才将你送到医院，救了你一命。”

杨舟很气愤地问：“你们跟踪监视我？”

通哥说：“其实在你没回东闽市之前，我们就对你进行监视了。而在你离开分局后，我让当时接待你的仲大龙跟着你回了家，当时敲开你家门的也不是你朋友，还是那位仲大龙。”

我看了看通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不敢多问，就那么听着。

杨舟激动起来，说：“你们做警察的，对公民进行非法跟踪监视，还私闯民宅，这就是知法犯法！”

通哥没有理会他的回击，反问道：“我想问一下，你在问了你老婆案件的进展后，为什么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回了你在银都小区的家，一天一夜都没出来？”

杨舟说：“那里是我家，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是我的自由，你们管不着！”

通哥说：“没错，那确实是你的自由，我们管不着。不过据我所知，你从分局回去后，立刻给你在外地工作的公司老板打了电话。”

杨舟问：“你们还监听了我的电话？”

通哥说：“我们只是通过手机信号定位了基站位置，接着确定你将电话打给了你老板，随后我们也向他进行了求证，他说你辞职了，甚至连工资都不要了。”

杨舟说：“那份工作我不想做了，辞职也不允许吗？”

通哥说：“当然允许。只是我想，你工作勤恳，老板对你不错，你毫无理由地辞职，又在家待了一天一夜，你不觉得这行为很反常吗？”

杨舟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反常的。”

通哥说：“据监视你的民警称，你回家后只出过一次家门，就是在你服药前十几个小时，你去了小区外面的小诊所。据小诊所大夫辨认，他确定当时是你花高价买了一瓶安眠药。”

杨舟说：“你们调查得还真仔细。”

通哥说：“按照你的说法，之后你就服药睡下了。”

杨舟点点头，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通哥说：“据我了解，你回到东闽市后只是去了一趟运河分局，除了接待你的民警仲大龙和偶遇的刘丹男朋友褚涛，你没与其他人接触，你之后的反常行为很可能与这两个人有关。”

杨舟说：“我再说一遍，我的行为很正常，反常是你说的！”

通哥说：“你能耐心一点，听我说下去好吗？”

通哥的语气有些缓和，他在试图安抚杨舟。杨舟叹了口气，点点头：“好，你说吧。”

通哥说：“我排除了我的同事仲大龙引发你行为反常的可能，重点锁定了刘丹的男朋友褚涛。”

杨舟问：“你什么意思？”

通哥说：“当时你和褚涛聊过天，你老婆失踪，他女朋友被杀，你们都是受害人家属，在分局刑警队相遇聊天也算合情合理，后来我电话联系到了褚涛。”

杨舟问：“他说什么了？”

通哥说：“他大致说了你们的聊天内容，倒没什么问题。”

杨舟说：“那只是可怜家属间的聊天，能有什么问题，你们警察真的很喜欢捕风捉影！”

通哥说：“或许在我们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但对于你，某些信息却是致命的！”

杨舟终于爆发了，说：“李警官，我在问你为什么说我是自杀，你这半天就只是说刘丹的事情，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通哥说：“当然有关系，因为你的自杀就和刘丹有关！”

杨舟问：“你说什么？”

通哥说：“你和褚涛聊天的时候，意外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刘丹在死前曾经做过眼部手术！”

这句让人听起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却让杨舟不说话了，我坐在一边，明显感觉到杨舟的气场弱了。

杨舟沉默片刻，脸上恢复了平静，说：“李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通哥说：“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接下来所说的，希望你能认真听，你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问我。”

杨舟没说话。

通哥说：“关于去年前发生在银都小区的那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我有必要再说一遍。”

2009年3月2日14时许，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接指挥中心转警，在运河区银都小区3号楼501室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受害者刘丹，女，1989年9月24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自由画家，本市人。

当时是老迟一同出的现场，他确定受害者是被利器从腹腔、胸腔捅入，造成胸腔大出血，引发出血性休克，继而死亡。凶手在杀人后，将受害者家中的首饰和现金全部抢走了。由于银都小区年代比较久，内外未安装监控，很多住户也都搬走了。经过走访，刘丹居住的3号楼只有三户住户，两户都住在一楼，刘丹自己住在五楼。

随后通哥找到了刘丹的家人和男朋友，他们都说刘丹是个宅女，很少出门，只喜欢刷刷微博，朋友寥寥无几，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至极的女孩却惨遭杀害。

至于刘丹为什么会租下银都小区的房子，她男朋友褚涛解释说，刘丹喜欢安静的创作环境，而住户稀少的银都小区成了她的首选。

通哥简单说完了案发过程，杨舟没说话。

通哥继续说：“当时这个案子由我负责，关于入室抢劫杀人的定性，我有过疑问，其一，入室抢劫者一般都有很强的目的性，通常不会随意选择目标。据刘丹家人说，当时她身上没有多少钱，首饰也都是仿货，但凶手却选择了一穷二白的刘丹，这让我想不通。其二，入室抢劫者虽然都有过杀人念头，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人的，毕竟，入室抢劫和入室抢劫杀人是两个概念和性质，但刘丹被捅死了，还死在了门口，哪有抢劫者一进门就杀人的，这让我感觉他根本就不是在抢劫，而是在杀人，至于被翻乱的房间，也只是假象罢了！”

听了半天，杨舟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通哥说：“当时我在案审会上提出过这个想法，但是被否定了。由于入室抢劫杀人作案的随机性大，现场物证痕迹少，加之没有目击证人，这个案子后续也没什么进展，刑警队里人力有限，我不能在一个案子上吊死，只能继续忙其他的。”

病室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不厌其烦地走着。我偷瞄了通哥一眼，又看了看杨舟，他们都不说话了。

安静，让人感觉焦躁不安的安静。

过了好半天，通哥才开口说：“虽然我在忙其他的，但一直没间断调查这个案子，我认定这就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抢劫只是幌子而已！”

杨舟还是没说话。

通哥说：“为了调查，我搬到了当时刘丹租住的那套公寓里，由于出了凶杀案，那套房子一直没租出去，房东胆小，不敢收拾里面的东西，应该说在警方取证完毕后，那里就被封了起来。我将所有房间检查了一遍，也没什么新发现。当时，我挺失望的，就一个人站在客房的窗子前抽烟，我拉开窗纱，风吹进来，那感觉真好。我抽了一根烟，然后是第二根，直至将嘴巴抽麻了，地板上也积满烟灰，在我低头打扫时，发现两边墙壁上有细微的抓痕，那应该是女孩子指甲划出来的。我忽然想到刘丹在死前曾因为过度用眼引起眼部发炎，她做了手术，术后戴了一段时间眼罩，在摘掉眼罩前，某种意义上她就是盲人，当时她肯定和我一样，经常站在这里吹风，而那些细微的抓痕就是她不小心划上的。”

杨舟的眼里仍旧满是疑惑，我也一样，我不明白通哥为什么说这些，还说得这么仔细。

“当时我站在那里，意外发现你就住在对面楼上，刘丹住在3号楼501房间，你则住在对面的401，站在那里，正巧可以看到你家，不，准确地说，是可以看到你家的客厅！”

说到这里，杨舟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我能感到从他眼底发出的光。

通哥说：“或许，她是看到了什么才引来了杀人之祸。”

杨舟问：“李警官，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你不会认为刘丹的死和我有关系吧？”

通哥说：“我只是说或许当时刘丹看到了什么，也或许她什么也没看到。”

杨舟松了口气。

通哥说：“但直觉告诉我在对面的楼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杨舟问：“直觉，警察办案也凭直觉吗？”

通哥说：“那倒不是，当时我站在那里，脑子里有很多怀疑和猜想，合理的、不合理的，最后全被我否定了，案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就像一年前一样。那时候我在想，或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这就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那个凶手不按常理出牌，偏偏要进门就杀人，现在他早已逃到了外地，没人知道他是个杀人犯。”

杨舟不说话了。

说了半天，通哥有些口渴了，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说：“你肯定在想，我一直说你自杀和刘丹被杀有关，现在说了那么多，只是将刘丹被杀案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也没说到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杨舟点点头。

通哥说：“起初我也觉得刘丹被杀和你扯不上什么关系，我调查过刘丹的人际网，你们毫无交集，不过那只是在她被杀之前，在她被杀后，你们就扯上了关系。”

通哥看了看我，我就从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有一枚金戒指。他接过袋子，说：“让你们扯上关系的就是这枚戒指！”

杨舟问：“我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一会儿刘丹被杀，一会儿神秘戒指，你能不能有话直说！”

通哥仍旧没有按照杨舟的节奏，继续自己的话题：“去年底，我们警校同学聚会，大家一边闲聊，一边吃东西，和我坐在一起的是同学李二敏，当年她在警校毕业后，做了几年户籍警，后来转行做了报社记者，现在也混成了编辑部主任。我问她做记者跑新闻是不是很有趣，她说开始有意思，慢慢地就麻木了。我说我很少看报纸和新闻，就让她说几条有趣的新闻听听。她说趣闻多了去了，什么活人落井七日后奇迹生还啊、什么猪肚子里发现金戒指啊等。当时听到这则新闻，我很感兴趣，猪肚子里竟然有金戒指，是不是很有趣？”

杨舟不知道通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点点头。

通哥说：“我在她的平板电脑里看到了那则新闻的电子版，其中有一张特写，就是那个屠户拿着金戒指向镜头微笑，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我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说到这里，通哥将戒指拿过来，推到了杨舟面前，问：“你见过吗？”

杨舟说：“很抱歉，我对首饰一窍不通。”

通哥说：“其实我对首饰也是一窍不通，但我对那个戒指的花纹印象很深，我记得你来分局刑警队报案说你老婆失踪的时候，我跟你要过一张她的近照。”

通哥看了看我，我立刻从包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身形丰腴的女人，虽然动作很优雅，但无法掩饰彪悍的感觉，她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款相似的戒指：“你说巧不巧，你老婆也有一枚极为相似的戒指！”

杨舟仔细看了看照片，才点头说：“哦，我记起来了，她确实买过一款类似的戒指，不过世上的戒指太多了，花纹相似也在所难免啊！”

通哥说：“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出于负责的态度，我还是找到了那个屠户拿到戒指，通过戒指内壁的字母缩写找到了出售它的大庆金店，就在延吉街上，那里离银都小区很近，你应该知道吧。”

杨舟干笑了一声，说：“我平常不喜欢逛街，没什么印象。”

通哥说：“大庆金店的服务很到位，柜台导购员为我们提供了这款戒指的品牌、款号、出款和停售时间等信息，这款千禧红品牌，款号为QXH146542的戒指于2008年1月出款发售，2010年1月停售。金店对于出售的每款首饰都有发票和电子存档，我调取了这一年内购买了这款戒指的顾客信息。”

我从包里摸出一沓发票交给通哥，他说：“这是一年内购买这款戒指的顾客信息，一共有17人，其中就包括你老婆马玉芬！”

杨舟恍然大悟，说：“是吗，原来她买的是这款戒指啊！”

通哥说：“我根据顾客购买戒指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信息进行了一一走访和核对，发现除了你老婆之外其他16个顾客都完好地保存着这款戒指。”

杨舟的脸色登时就变了，额头也渗出了汗：“你什么意思？”

通哥沉稳地说：“我说这枚戒指是你老婆的。”

杨舟摇摇头，连连否认：“不可能，不可能的，她的戒指怎么会在猪肚子里？”

那一刻，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我想他们俩也是吧，他们试图想出一下子制住对方的招数，最后还是通哥先开了口：“当时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疑问，这戒指怎么会在猪肚子里，是猪吃掉了你老婆的戒指，还是吃掉了……你老婆！”

这话一出，我也蒙了。

杨舟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你是说我老婆被人害了，被丢到饲养场被猪吃了？”

通哥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杨舟说：“这太扯淡了，太扯淡了，你们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废物吗！”

通哥说：“你别这么激动，当时我只是这么猜测，起码猪吃掉了你老婆身体或尸体的一部分，她的手指、她的手，或者是她的手臂。”

杨舟一边摇头，一边否定：“不，不会的，我老婆不会有事的！”

虽然通哥没说明，但已经暗示了他老婆可能被害的事实。

通哥没有安抚杨舟，反倒继续说：“在确定戒指主人后，我又询问了那个屠户，问他宰杀的食用猪是在哪里购进的，他说是在蓝天饲养场。”

杨舟猛地抬眼看了看通哥。

通哥说：“真巧，当时你报案老婆失踪时，登记的工作地点就是蓝天饲养场，你是那里的饲养员，工号00879！”

杨舟忽然激动起来，表情变得很狰狞，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杀了老婆，分尸带进了饲养场，让那些猪吃掉了她的尸体吗？”

通哥说：“没错！”

杨舟的嘴唇颤抖着，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击。

通哥说：“在我得知你是蓝天饲养场饲养员后，确实头脑风暴的联想或许是你杀掉了自己的老婆，然后分尸丢进了饲养场，毁尸灭迹。”

杨舟彻底被通哥激怒了：“你这是诽谤，人身攻击！”

我看了看通哥，他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表情，他说：“是不是诽谤，你还要继续听我说下去！”

杨舟不服气地点点头，说：“好啊，我倒是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通哥说：“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我推翻了之前的一切定论，或许你老婆根本没失踪，她是被你杀了，你在将她的尸体处理后，来分局报了假案，混淆警方视听！”

杨舟的脸都变色了，上下牙床不停磕打，说：“李警官，请你停止对我的人身攻击。自从你来了，先是一口咬定我是自杀，现在又把我说成是杀害老婆的凶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通哥说：“我只想得到真相！”

通哥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眼睛里直冒凶光。

说真的，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杨舟似乎也被通哥的气场镇住了，摆摆手：“好啊好啊，你说吧，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说的不能让我满意，我会去你们分局投诉你的！”

见杨舟不说话了，通哥继续说：“我意外得到这个线索后，就对你和你老婆进行了深入调查，当初你报案时，我确实把这一点疏漏了，看你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也没想那么多，结果还是被你的样子骗了，理所当然地相信了你的话，信了你老婆和你吵架继而离家出走。”

杨舟说：“我老婆当时确实是和我吵架，然后离家出走的！”

通哥说：“据我调查，你和你老婆结婚十几年，一直没孩子，是你身体的原因，你的精子成活率很低，无法使你老婆受孕，治疗了也什么效果。你老婆经常以此辱骂你，你们关系并不和谐。你老婆性格很强势，而你唯唯诺诺，这些年一直被她打压，可以说非常痛苦吧，男人的自尊和自信全被无情地践踏，你肯定活得生不如死，甚至连条狗都不如吧！”

通哥的话字字带刺，试图以此激发出杨舟隐藏的另一面，不过杨舟收敛住了情绪，没再说话了。

通哥说：“一个人长期被她老婆压迫，虽然活得没尊严，但如果要杀人，肯定有必杀不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激怒了他？”

通哥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阳光明媚，我的心却悬了起来：“能激发男人欲望的无外乎三样东西，酒、色、财，但你不喝酒，也不爱财，那么就只有女人了。”

虽然通哥没有回头，但能猜到杨舟慌张的表情。

通哥继续说：“我去了蓝天饲养场，走访了当时和你一起工作的工友，他们都说你本分老实，从不迟到早退，也很少与人交恶，其他的他们也不清楚。在你们车间班长的口中，他意外提到了你和相邻的广禾饲养场的一个女饲养员关系不错，他甚至见过你给对方买过东西，是一个玻璃玫瑰。我随即去那家饲养场做了调查，确定那个女人叫秦敏，外地人，比你小三岁，因长期被丈夫虐待而选择逃离，来到了东闽市，在广禾饲养场找了一份工作，不过现在她不在那里了。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通哥转过身，此刻，杨舟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下来，嘴唇微微抽动着，我知道他的精神面临崩溃：“当时我们两家饲养场举行过联谊，我是在联谊会认识她的，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吗？”

“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

“那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我和她解释过了，我们确实没什么。”

通哥语重深长地说：“在我的走访中，你之前的一个邻居提到你们夫妻经常吵架，多数都是她在骂你。据说有一次你因为买东西丢了一百块钱，你老婆就怀疑你找女人了，吵得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你颜面扫地，有这事吗？”

杨舟说：“我忘记了。”

通哥突然提高声音，说：“那肯定就是有了，你丢了一百块你老婆都对你不依不饶，依她的性格，是不能容忍你们这种所谓友谊的存在吧？她一定会以此向你发难，你作为男人的尊严被无情践踏，或许某一晚，她再次因为这个女人的事情找你麻烦，忍受那么多年的你终于爆发了，情急之下做出反抗，杀死了她！”

杨舟有些急了：“我没有，你胡说……”

通哥不理会他的辩解，继续说：“杀人后的你回归冷静，你要面临的是如何处理尸体，你想到了自己饲养场饲养员的身份，你可以轻易将马玉芬的尸体运进去，然后分尸丢到饲养池，猪会替你彻底消灭尸体，但这样还是存在被发现的危险。”

杨舟争辩说：“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通哥继续他凌厉的攻势，丝毫不顾及杨舟的反应：“为确保万无一失，你在把马玉芬分尸后，将尸块一块一块地煮熟，相对于生肉，熟的更方便处理。将尸块煮熟后，首先能去除血水，破坏肉块中的细胞分子，这样就算有公安机关发现了不明尸块，也无法分辨是人肉还是动物肉。其次就是理论上高温会破坏DNA结构，尸块被煮熟了，就验不出DNA的排序了，所以煮熟的尸块喂给猪吃才是完美处理尸体的方法。我相信没有比动物，尤其是猪来处理尸体来得更彻底的了吧！”

杨舟呵斥道：“你这是诬陷，诬陷！”

通哥盯着杨舟，像是在看一个溃败者最后的挣扎，说：“那天晚上，在处理完尸体后，你回到家，本以为这一切就这么完结了，谁知道你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说到这里，通哥忽然停了下来，杨舟眼中泛起波澜，他也没有继续反驳。

我知道通哥要公布最后谜底了，然后他说：“那个意外情况就是站在你对面楼里501室的刘丹！”

再次提到刘丹，杨舟的身体本能地一颤。

通哥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说：“我一直在想，你老婆失踪和刘丹被杀之间究竟有何关联，这两件毫无交集的案子因为相隔时间甚短被我联系起来。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说我站在刘丹习惯吹夜风的客房，正好可以看到你家。据刘丹的男朋友褚涛说，刘丹死前经常在深夜时分站在那里，而我也去过你家，站在你家客厅，也能清楚看到刘丹吹夜风的位置。”

通哥稍稍停顿，给杨舟和我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继续说：“我想这就是其中的关联了，杀人之后的你意外发现站在对面楼上的女孩，而那栋楼里只有三户住户，唯一可能看到你杀妻一幕的只有刘丹，然后你一不做二不休地将可能目击你杀人经过的刘丹杀害了，这也就解释了我的推断。那根本不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而是故意杀人案，你的目的就是灭口，然后将现场伪造成了被抢劫的状态！”

通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杨舟竟然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通哥，我坐在一边，忽然感觉空气冷了下来。

通哥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抽根烟。”

杨舟仍旧没说话。

通哥又坐了下来，轻轻点了一根烟，说：“当时我有了这个大胆猜测之后，随即又否定了它。”

对于通哥这个说法，我也听得云里雾里，他一会儿推理，一会儿又推翻。

通哥说：“若按我的猜测，你杀妻只是一时的激愤行为，杀妻后你应该极度恐惧，或者匆忙处理尸体，或者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选择自首，根本不会这么心思细密地想着如何解决尸体的问题。还有一点，虽然当时你发现了站在对面楼上的刘丹，却不能确定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她什么都没看到呢，但你还是执意杀掉了她，将事情被泄露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综合你的行为和心理，那么极端的做法应该是出于某种保护，我想你不是在保护自己，既然不是自保，那就是保护别人了，所以，当时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听到这里，杨舟忽然开口，来了一个360度的大转弯，承认了所有罪行：“你不要说了，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做的！”

什么？

他真的承认了？

杨舟的脸色白得可怕，仿佛结了一层霜，说：“你说得没错，那晚我们是吵架了，她骂我没本事窝囊废。我忍了她那么多年，再也不想忍了，一怒之下抓住她的头撞向桌角，将她撞死了。杀人后我害怕事情败露，就将她的尸体肢解，放到锅里煮了，煮到熟透了，然后带到饲养场，丢进了饲养池。当时我太紧张了，忘记摘掉她手指上的戒指了。在我把尸体处理后，意外发现了站在对面楼上501室的女孩，在我杀人之前，不止一次看到她站在楼上，我觉得她一定是在窥视我，那天晚上她肯定看到了这一切，为了自保，三天后我将她也杀害了，并把现场伪造了入室抢劫的样子。在报警后，我怕事情做得不够仔细，就时常回去追问案件进展，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做的，我认罪，你抓我吧！”

通哥沉默了片刻，说：“杨舟，你不要掩饰了，当时现场确实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工友口中的秦敏！”

杨舟说：“你胡说，她根本不在场，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已经得到真相了，为什么还要牵累别人！”

他激动起来，连接他身体的监控仪上的数字出现了剧烈变化。

通哥说：“你说的不是真正的真相，当时现场情况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那时候秦敏也在，是你们三人争吵起来，你为了保护秦敏才杀掉了马玉芬。杀人之后，你为了秦敏不受牵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想到了用分尸煮熟和动物处理尸体的方法毁尸灭迹，之后你杀掉刘丹也是出于同样的动机。如果这只是你自己做的，就算被发现，也是一个人的事，但为了秦敏，你不能冒那个险，你要将风险降低为零，所以才杀了刘丹一了百了，之后秦敏去了外地，你也将自己伪装成妻子失踪的可怜人。从始至终，你都在保护她！”

杨舟彻底崩溃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李警官，这一切都和秦敏无关，她是无辜的，我已经认罪了，是我杀了马玉芬和刘丹，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我看了看通哥，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瘦怯弱的男人，此刻，真相已经大白，他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通哥轻轻咳了一声，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我们从外地带回的女人，她正是秦敏。

见到秦敏的一刻，杨舟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泄气了，他知道的，她的出现代表真相被揭开了，一切都无法被掩盖了。

见杨舟沉默了，通哥说：“其实我刚刚所说的一切在找到秦敏之前都是疯狂的猜测，但我还是提前做出了判断，对你进行了全面监视，而我找到她之后，本以为她会否认，但她没有，向我坦承了一切，她说你是好人，还说起了你们的相遇，你们的同病相怜，甚至互相产生了感情，也说起了那晚的谋杀。当时她被马玉芬叫到了家里，不仅被无情地羞辱，还被殴打了，你为了保护她，才失手杀死了马玉芬，之后还是为保护她，你残忍将尸体处理了，甚至杀害了站在对楼吹夜风、毫不知情的刘丹。”

杨舟整个人都木了，只是呆呆看着站在门口的秦敏。

通哥继续说：“还记得我开始对你吞吃安眠药做出的自杀怀疑吗？你在分局遇到褚涛，无意中得知当时刘丹做了眼部手术，那些晚上站在窗前的她并不是在偷窥什么，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吹吹夜风而已，而你在杀害刘丹当日，她刚刚摘掉了眼罩，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你杀害了。你在发现误杀刘丹后，内心极度愧疚，本来为了保护秦敏杀害刘丹已经让你无法释怀了，如今得知是误杀，更加无法原谅自己，你选择了服药自杀，以为可以解脱了，而那些案件线索也就彻底中断了，秦敏会被永久保护地起来，但很多罪恶既然犯下了，就注定有被揭开的一天！”

这时候，杨舟终于彻底崩溃了，无法自制地痛哭起来，为他杀害结发多年的老婆，为无辜被害的刘丹，还是为选择承认真相的秦敏？

秦敏失魂落魄地走到他面前，轻轻把他揽进了怀中，两个可怜却又可憎的人各自哭泣着，为他们可怜的相遇，也为他们不能被原谅的杀人罪行。

通哥看了看我，我们缓缓起身，出了病室。

陈刚和大龙就站在门前，见我们出来了，连忙上前对通哥说：“俞队说，让我们立刻带杨舟和秦敏回去。”

通哥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两个人，说：“再给他们十分钟吧，我想以后他们应该没有这种见面的机会了，即使只是简单地抱一下。”

我看了看通哥，忽然觉得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铁石心肠和不通情理，这一刻的他，反倒充满了睿智和人情味。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变形

2011年1月1日，星期日，我工作的第375天。

阳历新年，我和大龙还有陈刚去通哥家过节，本来我提议吃火锅，既方便快捷又符合过节气氛，通哥硬是选了一个比较娘的方式——包饺子。

最后，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儿围坐一桌包起了饺子，大龙还拍照留念，画面看上去很不和谐。

包完饺子，大龙和陈刚去厨房煮饺子了，通哥收拾桌子，我站在客厅里看挂在墙上的照片，有一张是通哥和邱楚义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的合照，那个男的很瘦，却很精神，照片下面写着：于府山亭留念，1992年6月。

我指着那个陌生人问：“他是谁？”

通哥走过来，看着那照片，说：“他叫谭兵，我警校时候的同学，毕业后我们一起被分到了分局刑警队。”

我转头问他：“他现在在哪个队，没听你提起过他啊？”

通哥沉默了片刻，说：“他死了。”

我问：“死了，怎么死的？”

通哥叹了叹气，说：“说来话长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越遮遮掩掩，我越想听，我说：“那你讲讲呗，反正包饺子这么无聊，不如讲故事打发时间。”

通哥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说：“这个月的早点……”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这个月早点我包了，天山羊汤馆，保证吃到饱！”

通哥满意地点点头，说：“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见到刘亮那种老鼠怪也能不害怕吗？”

我嗯了一声。

通哥说：“其实早在十多年前，我就见过比它还诡异的东西。”

我说：“比鼠人怪还诡异的东西！”

通哥忽然降低声音，跟做贼似的：“这个案子在当时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你听完了，不能告诉大龙和陈刚，甚至连你老爸也不能说。”

我也学着他降低了声音，说：“这么严重啊！”

通哥忽然把脸板起来，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没跟你开玩笑！”

之前听通哥给我讲那些诡案，要么不情愿，要么滔滔不绝，今天他挺奇怪的，竟然要我保密，我看了看厨房里还在插科打诨包饺子的俩货，点了点头，以下为通哥的自述：

我、邱楚义还有谭兵是同一届的同学，如果他活到现在，孩子应该都读初中了。

当年读警校时，虽然谭兵是我们宿舍的，但我们的关系一般。他这个人很聪明，说话办事也圆滑，专业课成绩也很好，深得老师喜爱。毕业后，我们一起被分到了分局刑警队。

我和邱楚义在刑警一中队，谭兵在刑警二中队。

虽然我们同在二楼办公，但平常很少碰面，即使碰见了，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我还好，面上还过得去，邱楚义那家伙脾气犟，死活看不惯谭兵。

工作三年，我和邱楚义没什么成绩，每天就跟着老队长进进出出。谭兵却在两次大案中崭露头角，就连老队长都说，过不了几年，谭兵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破案好手了。

1996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那年初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南大刁爱青碎尸案。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那年的分局也同样不平静，分局里发生了一起连环杀警案，诡异程度堪比现在的科幻电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会觉得这案子扯淡；就算是我亲眼见证，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真实。

1996年2月14号，就在南大刁爱青碎尸案的影响还在全国持续蔓延时，分局发生了一起很奇怪的杀人案，被杀的是当时治安大队二中队的队长庞春哲。2月13号庞春哲在中队值班，2月14号一早，队里的同事小陈来敲庞春哲办公室的门，想叫队长去食堂吃饭，发现没人应，就推门进去了，结果发现他趴在地上，死了，身体都凉透了。

见庞春哲死了，小陈也吓坏了，先是给治安大队大队长打了电话，接着慌慌张张跑到二楼刑警大队报案。当天是老队长王强值班，听了小陈的话，他也吓了一跳，立刻赶了过去。

治安大队二中队队长庞春哲被杀，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局，一时间人心惶惶。

经过技术科的同事勘察现场，确定庞春哲是被人用重物敲打后脑致死，死亡时间在昨晚的10～12点。

如果换作旁人，这无非就是一起普通杀人案，该立案的立案，该侦察的侦察，但现在死者是庞春哲，他是警察，警察都被杀了，还是在公安局办公室内被杀的，这事情就不是简单的杀人案了。

庞春哲被杀后，整个分局立刻发布了戒严通报，老队长王强被委派调查此案，当时我跟老队长进了现场，老队长在勘察现场之后，并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倒是庞春哲被击打的后脑引起了他的注意。庞春哲是特种兵出身，虽然当了警察，还是少不了当兵时留下的习惯。他跟老队长说过，他们特种兵，永远不可能背对着陌生人，所以老队长认定，当时庞春哲背对的一定是他认识的人，结合他被害的时间和地点，凶手是分局内部人的可能性很大。

老队长向分局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分局长说由于从未处理过这类案件，还得开会商讨，其实当时发生杀人案后，我和邱楚义也讨论过，说内部人是好听，说白了，凶手极有可能也是警察。

警察杀警察，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会对我们公安的执法能力产生质疑，甚至可能引发各种群体性事件，所以庞春哲被杀后，很多信息都被封锁了，在做了排除筛选后，昨晚在楼里值班的人嫌疑最大，包括我和邱楚义都被叫去做了询问笔录，但当晚每个值班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也没有作案嫌疑。

庞春哲从警十多年了，在分局人缘很好，从没听他和谁结过怨，根本没理由被杀。

就在案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向老队长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就是住在办公楼里的清洁员老戴。

老戴今年65岁，他是分局的老清洁工了，因为没家人，行政科科长就给他在楼里安排了一个房间，他平常就住在这里，由于干活特实在，很多老民警都特别尊敬这个老头。

据老戴说，2月13日晚上11点左右，他起夜的时候看到刑警大队一中队的邱楚义出现在了五楼。当时他见邱楚义在敲庞春哲的门，还和邱楚义打了招呼，接着邱楚义就进了庞春哲的办公室。

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轰动，庞春哲死亡当晚，邱楚义曾经去过他的办公室！

老队长立刻找邱楚义核实情况，邱楚义一听这个，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蹦起来了，他很激动，说：“当时我在宿舍，怎么会去庞春哲的办公室，再说，我根本没碰到过老戴，他凭什么说见到我，还和我打招呼啊！”

老队长呵斥他：“你急什么，跟受了多大冤枉似的！”

邱楚义的脸都扭曲了，说：“我不急行吗，我就是被冤枉的！”

老队长说：“我现在问你，就说明我相信你。”

邱楚义说：“昨晚我和大通在宿舍里扯淡，根本不可能去五楼，再说了，我和庞春哲根本不熟悉，我找他干吗啊！”

我点点头，说：“邱子说得没错，昨天晚上我们俩确实都在宿舍里了，老戴所说的那个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出去的，还去了五楼？”

老队长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老戴的话同样可信啊，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啊，再说了，他和你也没过节，没必要说谎啊！”

老队长说得没错，这事情太古怪了。我确定昨晚我是清醒的，那时候我和邱楚义就躺在宿舍里扯淡，说读警校时候的糗事；但同时我也相信老戴的话，他是老清洁工了，人也特正直，既然他说见到邱楚义了，还和他打了招呼，应该就是确有其事。

两个人都不可能撒谎，却形成了无法解开的谜团。

老队长权衡之后，还是将此事报告了督查部门，由督查部门介入配合核查。我记得很清楚，邱楚义被带走的时候，嘴里大喊着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这一幕我在电视剧里见过，那时还觉得扯淡，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当时我挺激动的，邱楚义是我警校同学，还是我朝夕相处的同事，怎么就成嫌疑犯了，这根本就是冤枉啊！

我本想冲上去阻拦他们的，但老队长拉住了我，说：“你想和他一样被带走吗，你是警察，必须冷静！”

邱楚义被隔离审查了，我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中。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段内出现在两个不同地点，而且两个“邱楚义”都有不同的人进行证明，我和老戴，谁的话都是可信的，但越是可信就越是诡异。

我问老队长：“就算当时邱楚义去了庞春哲办公室，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他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老队长说：“不管有没有杀人动机，现在的情况对邱楚义不利：第一，他是当晚唯一被证实进入庞春哲房间的人，而且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内，他就有嫌疑；第二，在庞春哲死后，邱楚义没有第一时间说出他去过庞春哲办公室的事实；第三，到现在邱楚义还没有说清当晚他为什么去庞春哲的办公室，他们聊了什么。”

我说：“但当时我和邱楚义在宿舍，他根本不可能出去的，也不会是杀人凶手！”

老队长说：“我没有说邱楚义就是杀人凶手，但事实是，他是唯一的嫌疑人，你和老戴，显然老戴的证言更有说服力！”

我说：“会不会有人用了易容术陷害邱楚义啊？”

老队长说：“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吧！”?我有点急了，说：“那会不会存在两个邱楚义，一个在宿舍里和我聊天，一个去了庞春哲的办公室。”

老队长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没带脑子，还是脑子长了霉啊！”

我不说话了。

老队长说：“你这么跟我说也就算了，你要是跑去跟分局长这么说，他会相信吗，不给你俩巴掌都算你走运！”

老队长说得没错，这种说法谁听了都会觉得扯淡，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除非是双胞胎，否则怎么可能存在一模一样的人，而且邱楚义根本就没有双胞胎。

在邱楚义被审查的期间，我去看了他一次，他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我知道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很大，准确地说，这对一个27岁的年轻警察是致命的，无论是谁，都无法承受警察杀同事的嫌疑，更何况还是这么诡异的事情。

邱楚义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查，你放心吧，事情肯定会水落石出的。”

邱楚义冷哼了一声，说：“没戏了，这回我是真的栽了。”

我说：“别胡说八道了，人不是你杀的，你就不能承认，老队长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邱楚义跟我要了根烟，恒大的，当时我们都抽这个牌子。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说：“下回你来看我，能不能给我带点食堂的包子，我挺想吃的。他们每天都给吃白菜粉条加馒头，一点味都没有，跟泔水似的。”

我说：“行啊，要荠菜馅的。”

邱楚义说：“其实，我主要是想食堂大姐了。”

我说：“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扯淡。”

邱楚义又抽了几口，把烟捻灭了，说：“说起荠菜馅包子，我突然想起一件怪事。”

我问：“什么事？”

邱楚义说：“就是庞春哲被杀的前几天，食堂里不是蒸的荠菜馅包子吗，我去食堂的时候，碰巧看到了谭兵，他也在吃包子。”

我说：“吃荠菜馅的吗？”

邱楚义说：“没错，当时他吃得很香。”

我说：“这事就奇怪了。”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谭兵根本不吃荠菜馅的东西。我们一起读警校时，他跟我们说过这件事，他对荠菜过敏，人的体质就是这样，总会对某些东西过敏，所以平常他避免接触荠菜，这件事也只有我们几个同学知道，进了分局后，只有我和邱楚义知道这件事，但邱楚义说他吃荠菜馅的包子确实挺蹊跷的。

看完邱楚义后，我就直接回去了。

上楼的时候我去了谭兵所在的二中队，平常我偶尔串门，和二中队的人也聊得来，我问起了庞春哲被杀那晚的事情，二中队的小赵说那天是他值班，我问他谭兵在不在，他一脸惊讶，说那晚谭兵也在，但那晚本来不是他值班的。

小赵一开口，其他二中队的人也都打开了话匣子。他们都说最近谭兵变了不少，甚至不像之前的那个他了。

我听了也觉得奇怪，我和谭兵认识七八年了，他一向谨慎圆滑，而现在小赵他们口中的他却变得有些轻浮怪异，最重要的是破案率降低了。

我一向喜欢追根究底，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突然改变那么多，而且还是发生在谭兵身上。

下班后，我特意去了一趟谭兵家，我见过他爸妈，他们见我来了，急忙招呼我。我这人挺讨老人欢心，和他们聊天也没障碍，我故意将话题扯到谭兵身上，谭妈妈说谭兵最近好像有些古怪，我问哪里古怪了，她说这都体现在一些生活细节上，比如每天早上7点起床的他，开始赖床了，从不吸烟的他竟然在厕所里偷偷抽烟，等等。

离开了谭兵家，我越发觉得他不对劲了，刚走出胡同，我就碰到了回家的谭兵。他问我来做什么了，我说这个周末同宿舍的同学王田结婚，到时候大家一起过去，他说知道了。

等他走后，我更加确定这个谭兵有问题了，因为我们宿舍根本没一个叫王田的，甚至连一个姓王的都没有。在我说了这个简单的小谎话后，谭兵竟然毫无反应，还说去参加，参加什么，参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婚礼吗？

那一刻，我甚至想，这个人根本不是谭兵，他是陌生人！

如果他是陌生人，他是谁？

自从庞春哲被杀后，整个分局里的气氛都挺奇怪的，谁看到谁都用那种防贼的眼神，虽然是警察，但每个人都还是有那种人人自危的感觉。

就在庞春哲被杀后的第五天，分局里又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杀人案，这次出事的地方是指挥中心，当晚值班的两个女警，一个被杀，一个受了重伤，在被发现后，第一时间送进了医院抢救。

短短几天内，连续发生了警察被袭击杀害事件，老队长的压力也不小，分局长已经向总局进行了申请，希望省里派专案组过来，在专案组过来之前，老队长还要对这件事负责，好在这次杀人事件有幸存者，经过抢救，那个受伤女警醒了，这让老队长和我松了一口气，或许从她口中就能知道凶手的姓名和样貌了。

结果她醒来，见到老队长的一刻，竟然惨叫道：“凶手，凶手就是你，凶手就是你王强！”

当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真想冲上去抽她，她是没有醒药劲，还是彻底蒙了。见了老队长竟然直呼他是凶手，她这话把老队长也喊蒙了，随后医生进来，让我们俩出去了。

接着，事情竟然朝着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那个女警叫张娴。据她称，当天晚上，她们正在值班写警情，听到有人敲门，她就去开门。敲门的人是老队长王强，他说想调两个警情，她们便开始为他调警情。结果这时候，老队长突然拿出一把刀，直接把那个调警情的女警扎死了，张娴吓坏了，想跑，却也被扎了，幸运的是保住了一条命。

听完她的叙述，我真想说，这纯粹是鬼扯啊！

据她说的时间，老队长是和我在一起的，我们在办公室讨论案情，他怎么会突然跑到指挥中心所在的六楼去杀人，再者，他和指挥中心的女警毫无过节，为什么要杀人，虽然有我的证言，也有无法解开的谜团，因为张娴的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到这时候，我反倒觉得是我出了问题。

庞春哲被杀时，我和邱楚义在一起，邱楚义被人看到进入了死者办公室，指挥中心女警被杀被袭时，我和老队长在一起，老队长被指认为凶手，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我精神错乱了，或许当时我根本没和邱楚义还有老队长在一起，他们就是杀人凶手！

不，不，不，我不能这么想，也不该这么想，但事情这么诡异，诡异得让我快要疯了！

先是邱楚义，然后是老队长，接下来会不会是我？

虽然老队长否认自己杀了人，但督查部门还是将他隔离审查了，连续出了两起所谓的警察杀警察的案子，整个分局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异动，虽然省里派来了专案组，但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地点的事情，还是让人无法相信。

他们能做的就是反复询问邱楚义、老队长、老戴、张娴还有我。

在老队长被隔离审查后，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边缘，我最好的朋友和队长都成了嫌疑犯，我无法接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在老队长被隔离审查的第三天，一个叫迈克?李（Michael Lee）的男人来到了分局，他不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而是中国人，他说他是老队长王强的朋友，特意为了老队长的事情而来。在得知老队长也出事了，他很想见他一面。

我找到分局长，软磨硬泡了一番，最后分局长同意我带迈克?李见去见老队长，老队长见到迈克?李的时候，一脸惊讶。

原来这个迈克?李本名叫李越，十几年前在老队长手下做过刑警，由于从小对各种诡异事件感兴趣，做刑警后也习惯研究一些未结的谜案，后来发现做刑警无法满足自己心中的求知欲，就发奋学习，一年后考取了美国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毕业后进入了美国著名的斯托瓦斯研究所（Stowers Institute），这些年一直旅居国外，但和老队长仍旧保持联系。

前几天，老队长接到了迈克?李的越洋电话，他在电话里同迈克?李说起了庞春哲被杀的诡案。在听到老队长说的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内出现在两个地点的细节时，迈克?李很感兴趣，说他或许能帮上忙，就立刻向研究所请假回国了，没想到刚回来就听说老队长出事了。

在询问室内，迈克?李在认真听了这两起案件的案情后，说出一个惊天的可能，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话，一个字也不落，他表情严肃地说：“我觉得，你们周围很可能潜藏着一个变形怪！”

当我听到“变形怪”三个字的时候，顿时就蒙了！

十多年前，我们接触的信息本来就不多，接受力也不像现在人们那么强，那时候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变形怪是个什么玩意儿，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吗？

老队长也大吃一惊，问：“变形怪是什么？”

迈克?李解释说：“我从华盛顿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几家生物研究所工作过，最后进入了很多人羡慕的斯托瓦斯研究所，美国那边各方面信息都比较开放，资源也很多，我在斯托瓦斯研究所做的一个项目就是针对特殊生物的，而变形怪就是这些特殊生物中的一种。”

我一脸不可思议，说：“你和我们开玩笑呢吧？”

迈克?李说：“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们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感觉无法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瞄了老队长一眼，说：“确实难以接受。”

老队长将话题转了回去，说：“那你说说吧，这变形怪是什么东西？”

迈克?李解释说：“所谓变形怪，顾名思义，就是能够变化的怪物，有点像神怪小说里面的妖怪。”

我想，这家伙胡扯呢吧，现实生活里怎么会有妖怪？

迈克?李继续说：“三年前，在美国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市的某县，也发生了和现在类似的案件，当时被杀的是一个女老师，有人目击她丈夫杀了她，但当时她丈夫远在外地。随后该地又连续发生了数起女老师被杀案件，每起案子被目击的凶手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虽然FBI探员介入调查，但案子还是没有进展。没多久，一个高中生报案称他在去同学Bob家做客时，意外发现他有一袋子女老师的内衣，每件衣服上还用标签注明了名字，名字和被害的女老师相同。后经确认，正是那些被害女老师的衣服，而那个Bob在被抓时，诡异地变成了其他人的模样。当时我们研究所有幸同负责这起案子的探员进行了合作，我们发现那个被抓回来的学生能够随意变化成不同人的外貌。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生物，也不知道这种生物从何而来，就称它为Metamorphose Monster，就是我现在说的变形怪。我们将这个珍贵的变形怪作为对象进行了深入研究，发现它和人类在身体构造方面很相似，且能在短时间内模仿出人类的声音和动作，最重要的是，在它变形的时候，身体会分泌一种特殊物质，这种物质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变色龙，变色龙的皮肤上有极丰富的色素细胞，当眼睛感觉到外界颜色发生变化时，这种信息会促使皮肤的色素细胞发生变化，从而变色。”

听了迈克?李的话，我更是云山雾罩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周围也有这种会变化的怪物，他变成了邱楚义和老队长的样子杀了人，嫁祸给他们？”

迈克?李点点头，说：“没错，在接触到那只变形怪之前，我们也认为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是现在唯一能够解释这些奇怪事件的理由了。”

老队长听了这些后也沉默了，毕竟，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接受这种信息并不容易。

良久，老队长才开口说：“虽然听着很玄乎，但姑且信你一次，就算真有变形怪，他变化之后我们也无法分辨啊！”

迈克?李说：“经过反复实验和数据比对，我们发现变形怪有一个致命弱点。”

老队长问：“什么弱点？”

迈克?李说：“相比人类，变形怪很难承受高温，所以只要给全局警员进行高温测试就可以了，到时候就能找出变形怪了。”

我看了看老队长，说：“这太扯淡吧！”

老队长却点点头：“不管扯不扯淡，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接下来，我带着这个迈克?李去见了分局长，对于他的一套说法，分局长无法信服，称这都是怪力乱神，那些会变形的怪物都是神怪小说里创造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会存在！

迈克?李说：“我知道任何人接受这个说法都需要过程，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变形怪就在你们身边，如果不能及时揪出他的话，恐怕他还会继续伤害你们，为了大家的安全，您为您的下属们进行一次高温测试是值得的。”

迈克?李的话让分局长动心了，毕竟现在已经死了两个警察了，而且“嫌疑人”还都是警察，这事情已经给分局带来空前灾难，现阶段查清事情真相是最首要的，但他又不能信服迈克?李提出的变形怪理论。这一刻，他倒宁愿没有这种怪物，他不想颠覆自己的世界观。

反复思考了一夜，分局长还是下达了给全体分局民警进行高温测试的决定。

高温测试的测试人就是迈克?李，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带进了一个大会议室，我也在其中。

在分局长简单说明了情况后，迈克?李走到了众人面前，说：“大家好，我叫迈克?李，美国斯托瓦斯研究所的研究员，现在我怀疑在你们之中有一个非人类的东西，接下来只要大家配合我做一个测验，就能轻松找出这个东西了，请你们不要惊慌。”

他的话说完，所有人都炸开锅了，什么叫非人类的东西，还在大家中间，分局长立刻让大家安静下来，但还是无法阻挡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当时我在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变形怪，他在这么多人的监视之下肯定不敢轻易变化。迈克?李用一晚上时间打造的简易高温测试器大约有两米高、一米宽，每个测试者要穿着内衣进入，凡是能够耐过40℃高温的人一般都可以排除嫌疑了。

当时分局长问：“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所谓的变形怪就在这些人当中？”

迈克?李说：“因为我刚才看了所有在编和协警名单，也进行了一一核查，没有人遗漏，两起案件发生的时间都是晚上，那个时间，只有分局内的警察才有机会杀人，况且分局只有一个正门，没有后门，四周的墙壁都有电网，所以凶手肯定在这些人当中，逃不出去的。”

分局长问：“那你又怎么能保证这个变形怪耐不住40℃高温？”

迈克?李说：“我现在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毕竟我不是变形怪专家，我只想还我朋友王强一个清白而已。”

分局内在编和协警共有212人，其中男警员190人，女警员22人，包括副政委、各分管副局长、各大队长、指导员、中队长及普通科员和干警。

我想，当时承受压力的不止迈克?李一个人吧，分局长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如果迈克?李的实验没有找到所谓的变形怪，那他的从警生涯也面临着很大的危机。

测试从当天早上10点一直进行到了下午，测试顺序按照交警、巡警、刑警等队别进行，我和邱楚义还有老队长陆续通过了测试，不过被高温蒸煮的感觉真不好，整个人都要垮了。这时候轮到谭兵了，就在他去换衣间换衣服时，有人发现他跳窗逃跑了，我们拔腿就追，没等他逃出大门，我们几个身手好的，就全扑在他身上了，那一刻，我知道了这家伙有问题！

后来在我们的扭送下，谭兵被推进了高温测试器内，当时的谭兵表现很奇怪，这根本不像平常的他，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被推入高温测试器的谭兵开始抓狂、嘶叫，在场的人都看愣了，我们问迈克?李这是怎么回事，迈克?李没说话，而是提高了温度，整个测试器内的温度空前达到了50℃，在高温作用下，只见那个我们熟悉的谭兵竟然开始了恐怖的变化！

他惨叫着，不断敲打玻璃壁，接着他的表情变化了，那张属于谭兵的脸融化了，他的五官、他的表情，全部消失了，接着又开始了新的拼凑。那张脸越看越熟悉，最后竟变成了邱楚义的样子，与此同时，他的身形也有了改变，我看了看邱楚义，邱楚义也看傻了，这个恐怕就是那一晚走入庞春哲办公室的“他”吧，接着他又变化了，从邱楚义的样子变成了老队长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一定不会相信，即使现在看见了，也还是不敢相信。

那家伙从老队长的样子又变成了分局长的样子，这回分局长也不得不相信了，或许下一刻犯下罪案的人就是他了。

说真的，看了这些，我的腿有些软，如果不是老队长在身边，我就瘫坐在地上了，短短十几分钟，那个变形怪变化出了十几个人的样子。这期间，他不停发出尖利的叫声，他每变化一次，身体就变得透明一些，最后竟然无法分辨出五官了，变成了一个近乎于透明的物体，然后倒在了地上。

看了这一切，跟看科幻电影似的，我们都傻了，分局长问：“他怎么了？”

迈克?李说：“他暂时失去了变化能力，在我们的反复试验中，高温对于变形怪是致命的。在高温下，变形怪的变化能力会失控，以此露出真面目，如果继续被高温作用，他最后会蜕变成一个近乎透明的物体，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个东西了。”

这次在场的所有民警都不说话了，惊讶、兴奋，还是恐惧？

无法形容。

虽然有迈克?李的解释，我们一时还是无法接受，老队长问：“为什么会是谭兵，他怎么会是变形怪呢？”

迈克?李说：“这个谭兵并不是变形怪，而是变形怪变成了他的样子，进入了分局，你们要尽快找到真正的谭兵，他可能很危险。”

分局长随即进行了部署。

老队长指着高温测试器里那个半透明的怪物，说：“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迈克?李说：“只要停止高温作用，这个变形怪会慢慢恢复，恢复时间需要一天左右，我觉得在此期间，你们可以将他交给省里有关部门，或者联系国家相关部门，这对于国家某些特殊部门研究变形怪这种未知生物有很大的价值。”

后来，经过巡警的大规模搜找，在桥门新村的一处废弃民房内找到了谭兵的尸体。死亡时间大约在2月10日左右，由于时值冬季，天气很冷，尸体没有腐烂。根据当天的出警记录，谭兵是接到了一个入室盗窃的现场，就先过去了。结果当技术人员再过去时，谭兵说是误报，技术人员就回去了，而根据老队长的推测，当时的谭兵很可能被那个变形怪袭击杀死了，然后对方变成了他的模样，混入了警局，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同事和家人感觉他变了，而他也没有通过我的“测试”，就算他变成了谭兵的样子，却无法了解他的所有习惯和思想。2月13号那天晚上，他变成了邱楚义，走进了庞春哲的房间，在对方不备的情况将其杀害；接着又变成了老队长的样子杀了指挥中心女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两个不同地方了。

虽然这一切解释通了，但这个变形怪为什么要杀害谭兵，接着变换成邱楚义和老队长的样子杀人，始终不得而知。因为在抓住那个变形怪的当天，分局长就联系到了省里的相关部门，次日一早，那个迈克?李口中的变形怪就被秘密运走了。我试图打探过它被运到了哪里，但没有人知道。

邱楚义和老队长的嫌疑被洗清了，随后谭兵的尸体被妥善而秘密安葬了，他的家人也被安抚了。

我记得送迈克?李离开的时候，老队长对他说：“谢谢你。”

迈克?李说：“有时间一定要来美国，到时候我食宿全包！”

回去的路上，老队长一直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句让我铭记至今的话：“人生真是难说，谭兵本来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却莫名其妙地被变形怪杀了，还有庞春哲和那个女警，所以说，当刑警的，一定要加倍小心，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

也就在那次，分局接到了上级指令，进行了人员大调整和换血，有些人被调往了外地，有些人被调到了其他分局，这就是后来大家说到的“96大变动”事件。

当时见证这个事情的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毕竟，这不是常规刑事案件，这是一个变形怪杀害警察的超诡异案件。

听了这个故事，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扯淡：“你这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吧，变形人入侵地球了。”

通哥说：“我就知道你们现在的孩子不会相信，反正案件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但你之前保证的，不能说出去。”

我说：“你这故事都烂大街了，就算跟别人说了，也没人相信。”

通哥说：“你就没想过，如果现在我们周围还有这种变形怪呢，他可以杀了我，变成我的样子，或者大龙的样子、陈刚的样子、你老爸的样子、你老妈的样子、你任何亲戚朋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和你生活在一起，你甚至无法察觉自己和一个变形怪生活在一起。”

经通哥这么一说，我突然有些怕，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还在厨房里煮饺子的俩货，通哥笑了笑：“怎么了，害怕了？”

我冷哼了一声，说：“我怕什么啊，就算你是变形怪又能怎么样？”

通哥低声说：“或许这屋里不止我一个是变形怪呢，如果这屋里有三个变形怪，只有一个正常人呢！”

这时候，陈刚先端着一大盘饺子进了客厅，大呼道：“饺子熟了，终于熟了。”

通哥开始分发碗筷，然后将捣好的蒜泥放进碗里，接着倒上陈醋，我坐在那儿，却说不出话了，两大盘子饺子上桌，香气四溢，大龙嚷嚷着：“饿死我了，现在终于能吃了。”

我还是一动不动的，大龙用胳膊杵了杵我，问：“你怎么了，饿傻了啊？”

我摇摇头。

大龙说：“那就吃啊！”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抬眼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通哥的脸，他对我诡秘一笑。

那一刻，我忽然恐怖到了极点，我害怕他的脸瞬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的，也是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将热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

亲历鬼事之老伴

讲述人：李小瑶

讲述时间：2011年1月7日

这个故事是李小瑶讲给我听的。

那天我值班，在食堂碰到了李小瑶。不知道为什么，分局很多人都不喜欢和技术科的人打交道，尤其是法医们坐在一起吃饭，说他们经常接触尸体，不吉利。

我没这种顾忌，就坐到了李小瑶旁边，我们一边吃，一边闲扯，我说，你总是见到尸体，就没有见过鬼吗，李小瑶想了想，说她确实遇过一次，不过，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鬼，以下为李小瑶的自述：

两年前，我从医科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了分局刑警大队的技术中队，当时是见习法医，带我的师父就是老迟。

那天晚上，我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突然接到了师父的电话，让我立刻回分局。

我也没多问，穿好衣服骑着车子就往回赶。

那时候正是大冬天，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骑车路过大安路和汇川大街交口时，看到路边坐着一个老大爷，我本来没打算管他的，他却把我叫住了：“姑娘，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时我以为他是骗子，就不想理他，但看他的样子挺慈祥的，坐在那里，好像摔伤了腿，想了想，我还是把车子停了下来。

我问：“大爷，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说：“没事。”

从他口中，我得知，他出来给老伴买药，刚才被一辆车撞了一下，现在站不起来了，他身上也没有手机，没办法通知别人。

我拿出手机就想报警，他说他老伴急着用药，怕送晚了，老伴有生命危险，他要把药先送回去，但他自己动不了，想让我帮忙。

当时我有些犹豫，毕竟我师父让我快赶回去。

我想了想，还是把药接了过来，说：“您先忍一下，我这就打电话让120的人过来。”

老大爷说：“谢谢，你先把药送回去吧，我不打紧的！”

他从腰上的钥匙扣上取下一把钥匙，然后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并嘱咐我，路上小心。

我本想骑车过去，但转身看到一辆出租车，就拦了下来，往老大爷说的地址赶去。

十分钟后，我赶到了老大爷的家，进门后，见到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就给她吃了药。她问我是谁，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随便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当出租车再回到那个路口的时候，那个老大爷不见了，我想应该是120的人来过了，准备下车的时候，司机说：“姑娘，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司机把我问愣了，我就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跟他说了一下，他听后，一脸惨白，说：“你快下车，快下车！”

我准备给他车钱，他却急了，说：“我让你快下车，钱我不要了，晦气！”

晦气？

你才晦气吧，神经病！

我莫名其妙地被赶下了车，有些不爽，骑上车子就赶回了分局。

到了分局，我师父问我为什么来这么晚，我说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下，他说了我两句，就让我换好衣服，进了解剖室。

他说：“刚才接到了一起交通故事的报警，在大安路和汇川大街交口，一辆马自达撞翻了一辆自行车，骑自行车的是一位老大爷。”

我也没多想，就进了解剖室。

我没想到，躺在解剖台上的竟然就是刚才我遇到的那位摔断腿的老大爷。

我一激灵。

我师父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

我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然后瞄了一眼老大爷腰上的钥匙扣，接着，将那枚钥匙轻轻扣到了那个缺口里。

啪嗒一声，扣进去了。

随后我得知，那个老大爷叫胡万行，儿女在外省工作，那天晚上因为老伴不舒服就匆匆出门买药，然后被车撞死了。

后来，我特意打了120询问，在我打电话后，随之赶到的急救人员并未发现任何摔断腿的老大爷。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见鬼了，也意识到那个司机为什么会那么问我了，或许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虽然这事情想起来总让人不舒服，但毕竟是救了人，我也释然了很多。

事情曝光后不久，肇事司机也被抓住了。老大爷的葬礼结束后，老太太和她的儿女们找到我，说感谢我那天晚上送药救了她。

其实，她不知道，真正救她的是她的老伴。

卷五

东闽男孩事件

案件编号：D030132201007040469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李广通 陈猛

立卷时间：2011年4月3日

01

2011年4月2日，星期六，我工作的第468天。

咕嘟一声，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心扑通得厉害，耳边是莫名其妙的嗡嗡声，整个身子也跟着僵直起来，直到通哥踢了我的一脚：“傻愣着干吗，做好现场记录！”

我这才回过神来，视线落到眼前这个浑身被麻绳捆绑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男孩身上。

他的双臂、胸部、腹部、小腿及手腕、脚腕都被粗壮的麻绳绑住了，头部向下，身体因为麻绳的捆绑弓了起来，双腿并拢，膝盖弯曲，呈现“S”形，一圈一圈的麻绳，像缠在一起的一团蛇，最后交会到一起，形成一个死结，挂在天花板上的钩子上。

他的鼻子里往外流着涎液，大小便也已经失禁，浸湿了裤子，不断往下滴。

那孩子已经死透了。

半个小时前，通哥接到指挥中心的转警，一个叫王金海的男人报警称，他儿子王哲离奇死在了家中，他们家住在北郊新村13组10号。

在通知我们之前，指挥中心已经联系了报案人所在辖区的巡警，让他们提前赶过去保护现场并安抚报案人。

我们赶到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村民。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1点。

这是一套典型的北方民房，坐东朝西，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小院，院子北侧是四间正房，南侧是四间偏房。

我跟在通哥身后穿过警戒带，左手拿着强光电筒，右手握着现场执法记录仪，进了正房的正门。

没走两步，通哥忽地停住脚步，我差点撞他身上，他愣住了，我抬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浑身绑着麻绳、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男孩。

他悬在那儿，像一件奇怪的艺术品。

说真的，如果是那种杀人碎尸现场，我最多就是吐一次，那种呕吐完之后，心里是痛快的，但这个命案现场显然不同，我不想吐，只是不停地往胃里吞酸水。

老迟和通哥一样，进了现场后，对这个诡异的被悬在天花板上的孩子充满了疑问。

通哥问：“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老迟说：“我想到了重庆的红衣男孩事件。”

中国七大凶杀悬案——南大碎尸案（又称刁爱青案），天上人间花魁遇害案，清华大学铊投毒案，白银连环杀人案，湖北红安县八人遇害案，山城红衣男孩事件和独山子二人车失踪案。

在这七大凶杀悬案中，重庆红衣男孩事件是距现在最近的。

2009年11月5日中午12时许，54岁农民工匡纪绿从江北赶回巴南区东泉镇双星村高石坎，给住读的儿子送钱。家里正门、侧门紧闭，平时从来不开的后门却虚掩着。从后门进去，眼前一幕让他大惊失色：儿子身穿红色花裙子，双手双脚被绳子结结实实捆着，脚上还吊着一个大秤砣，双手被挂在屋梁上，早已死亡。此案一出，引起了巨大的关注和猜测。

经查，该案有三大未解谜团：

1.男孩为何穿着红裙子、游泳衣？

2.死者额头前的小针孔从何而来？

3.死者双手、双脚有非常专业的打结。

而根据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及调查访问情况，排除他杀，当时负责调查该案的重庆警方认定为窒息死亡，理由如下：

1.现场在死者自家中，父母在外打工，很少回家，自己一人独居；

2.死者为在读初中学生，性格内向；

3.有异装癖，经询问其父母亲得知，不久前曾见死者身穿表姐的衣物，现场死者也为女性衣着，有假乳；

4.现场床上蜡烛及泳衣上蜡烛滴痕分析，死者还有一定程度的自虐倾向；

5.绳索捆绑方式独特，如多匝、多结、吊有秤砣等；

6.尸检见明显窒息征象，实验室检出死者本人精斑。

当然，这是重庆警方给出的官方结论。很多网友觉得这是诡异事件，甚至提出了“小鬼续命说”等说法；还有将其与2008年2月18日至3月2日浙江天台12天8蔡姓儿童离奇死亡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但真正的真相，一直众说纷纭。

听到老迟提到红衣男孩事件，通哥说：“如果那个案子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说不定是同一个凶手！”

老迟说：“时隔一年多重新作案吗？从现场看来，只能说两个案子有相似的地方，但还有很多不同点，还是不要先入为主为好。”

通哥点点头，招呼技术中队的同事对现场进行完整拍照，也取了指纹和其他痕迹，接着通哥让人将死者尸体从天花板上放了下来。

我这才仔细观察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脸色惨白，目光涣散，被绳子捆绑的他像一只受伤的虫子，身子缩成一团。

老迟让技术中队的同事对着男孩身上的所有绳结进行了细致拍照，尽量不遗漏任何细节。拍照完毕，老迟戴着手套，说：“现在我要解开这孩子身上的绳子。”

他抬眼看了看我，说：“小子，注意记录我的动作和所说的话。”

我点点头。

老迟一边从绑住死者脚部的绳结开始，一边说：“绳子是规格统一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整齐，也很紧。”

老迟解开了死者腿部的绳结，死者的双腿好像得到了解放，稍稍舒展开来；接着，他又解开了死者双臂的绳结，动作很慢，尽量让我记录得仔细。

老迟说：“凶手打绳结的方式很规矩，缠绳也很整齐，看得出他在绑住死者的时候，应该是有条不紊的，凶手应该是男性，年龄在35岁以上，体格精壮，很可能从事一项比较考验耐心和耐力的工作。”

我问：“为什么不会是年轻人呢？”

通哥解释说：“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虽然有力气，但他们往往比较浮躁，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有耐心和耐力来做绑绳结这件事。”

老迟点点头，说：“凶手绑绳结的方法也很有特点，不像我们普通会打的绳结，或许这也是一个线索。”

解开所有绳结，死者终于从麻绳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老迟做了简单的尸表检查，根据尸僵和尸斑程度，大概确定了死者死亡时间在下午4～5点，确切死亡时间及死因还要将尸体带回分局做细致解剖才能得出。

这时候，技术中队的同事已经做完了相关现场取证工作，老迟招呼他们将尸体装袋带回分局，他转头说：“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通哥点点头。

老迟提醒道：“红衣男孩事件或许是个线索，但最好不要先入为主。”

通哥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送走了老迟等人，现场就剩下了我和通哥两个人。陈刚和大龙，还有其他同事，有的在外屋，有的在院子里，虽然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通哥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怕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怕什么，不就是个死人吗，也不是没见过。”

通哥说：“不怕就好。”

我环视了一圈，这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北侧是一张大床，有两套被褥，如果不是死者父母的房间，那就是死者的房间了，他应该还有一个兄弟。

床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铁挂钩，就是吊扇钩。

凶手应该是借助了床才将死者吊到钩子上的。通哥特意跳上床，神经兮兮地模拟了一下凶手当时可能做出的动作。

床旁边是大衣柜，里面都是孩子的衣服，应季的，没什么特殊，柜子旁边是一个写字台，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一边还有一摞课外书，墙上则贴着几条名言警句。

写字台下的抽屉是锁着的，通哥让我找来钥匙，打开看，也都是一些习题册和作文书。

另一侧，还有一个写字台，上面比较整齐，只有几本漫画书，上方墙壁上则贴着一些日本动漫海报。

通哥走到写字台前，翻开其中一本，问：“你上学时也喜欢看这种打打杀杀的漫画吗？”

我走过去，那是一本没封面的暴力漫画，说 ：“我上学的时候都看《古惑仔》，我很喜欢山鸡。”

通哥将漫画书放下，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回答，打开了下面的抽屉，除了漫画就是一些小刀具，他说：“这应该是性格反差很大的两兄弟，哥哥性格外放，喜欢看漫画、打架；弟弟则相对安静，喜欢学习，看知识读本。”

我问：“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通哥说：“你问这么多干吗，负责记录我说的话就好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2点了。

我跟在通哥后面走出东屋，通过唐文龙的引导，见到了一直坐在西屋的报案人，同时也是死者爸爸的王金海，旁边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女人，她是王金海的妻子丁晓芬，在丁晓芬身边，还有一个面色凝重的男孩，他是王哲的哥哥王旭。

我们先为王金海做了询问笔录，由于是他发现了王哲的尸体，相比其他人，他可能了解更多信息。

笔录就是在客厅做的，通哥和陈刚负责询问，我负责记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我们是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的民警（出示工作证），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说假话或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听清楚了吗？

王金海答：听清楚了。

通哥问：讲一下你的基本信息？

王金海答：我叫王金海，今年41岁，汉族，高中文化，现在是腾跃机箱有限公司的一名作图工人。

通哥问；你与死者王哲是什么关系？

王金海答：父子关系。

通哥问：你是什么时间发现王哲出事的？

王金海答：今天晚上，不，应该说是半夜，我下班后发现的。

通哥问：你几点到的家？

王金海答：我平常是晚上7点下班，最近在赶制一批图纸，这几天我都加班到半夜，今天我到家的时候，应该12点多了吧，具体时间我没注意。

通哥问：大门是从里面锁好的吗？

王金海答：没有，我到家的时候，门是关好的，但没上锁，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以为家里进了贼。

通哥问：你继续说？

王金海答：我进了院子，先是喊了俩孩子名字，没人应，再进了客厅，开了灯，我朝东屋看了看，看到房顶子好像吊着什么东西，我愣了几秒，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王哲被绑起来吊在了房顶子的钩子上。

通哥问：当时东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王金海答：我没注意。

通哥问：当时王哲还有呼吸吗？

王金海答：已经没有了。

通哥问：你发现他被吊在天花上板上，为什么没把绳子剪断，对他进行急救？

王金海答：当时我是彻底蒙了，先看了他有没有呼吸，确定已经死了。我想到了前年重庆不是有一个红衣男孩事件吗？我在辽宁卫视《王刚讲故事》里见过，那孩子也是被吊死的，我寻思着要保护现场，就先报了警，随后通知了王哲的妈妈。

通哥问：你和王哲的关系好吗？

王金海答：挺好的，他们哥俩，我比较疼他，我老婆比较疼爱王旭。

通哥问：他的性格怎么样？

王金海答：有些内向，话不多，平常也不喜欢出去，放学后就直接回家写作业，放假的时候一般也都在家看书，挺省心的。

通哥问：王哲出事前，他有什么异常举止吗？

王金海答：什么意思？

通哥问：比如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有一些不正常的行为吗？

王金海答：没有。昨天早上我去上班时，他就在东屋写作业，还跟我说要我路上小心。

通哥问：最近家里了有什么客人拜访吗？

王金海答：没有。

通哥问：关于王哲被害，你有可怀疑的对象吗？

王金海答：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从没得罪过别人，谁会想到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对待孩子啊……

随后我们又为于晓芬做了一份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昨天在家吗？

于晓芬答：在家，昨天是周六，我上的是晚班。

通哥问：你在家期间，王哲在做什么？

于晓芬答：他就是在屋里写作业，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做了炸酱面，吃完饭，他就一直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去西屋睡觉了。

通哥问：王旭不在家吗？

于晓芬答：那孩子很疯，放假的时候很少在家，早上他爸爸上班后，他就说去雷子家玩，我知道他又去打游戏了。

通哥问：雷子是谁？

于晓芬答：是王旭的同学，大名叫杨雷，就住在附近，他们关系好，平常都在一起。

通哥问：你继续讲？

于晓芬答：下午3点，我去上班前，告诉王哲，冰箱里有中午剩下的炸酱面，如果他晚上饿的话，可以拿出来热热吃。

通哥问：王哲有没有说会有朋友或同学来拜访自己？

于晓芬答：没有。我说让他去找同学玩，他说这个周末作业很多，他要在家写作业。

通哥问：你上晚班期间，王哲联系过你吗？

于晓芬答：没有。直到我接到他爸爸的电话，才知道孩子出事了。

通哥问：王金海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几点？

于晓芬答：凌晨12点半。

通哥问：你和王哲的关系好吗？

于晓芬答：他是我儿子，我们的关系当然好。

通哥问：王哲平常表现怎么样？

于晓芬答：他很听话，学习好，从不给我们惹麻烦，在家里也经常帮我做家务。

通哥问：关于王哲被杀，你有可怀疑的对象吗？

于晓芬答：没有。

最后，在王金海夫妇的陪同下，我们给王旭也做了一份询问笔录，对未成年人的询问，必须有其监护人在场。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什么时间去了雷子家？

王旭答：上午10点多。

通哥问：当时雷子家有谁？

王旭答：我，雷子还有大平。

通哥问：你离开的时候，家里有谁？

王旭答：我妈还有我弟弟。

通哥问：当时他们在做什么？

王旭答：我妈妈在看电视，我弟弟在东屋写作业。

通哥问：你和弟弟的关系好吗？

王旭答：一般吧。

通哥问：好还是不好？

王旭答：不太好。

通哥问：为什么？

王旭答：他喜欢学习读书，我讨厌读书的人。

通哥问：你弟弟除了读书外，还有什么爱好？

王旭答：他就是书呆子，没什么爱好。

通哥问：你每天和他住在一起，最近，他有没有和你说起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

王旭答：他不太喜欢说话，我也懒得搭理他。

通哥问：你去雷子家后，你弟弟和你联系过吗？

王旭答：没有。

通哥问：你是什么时间知道他出事的？

王旭答：就刚刚，我和雷子还有大平打游戏打到12点多，然后我妈妈找到我，说我弟弟出事了。

通哥问：关于你弟弟的事情，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王旭答：没有。

在得到王家三口的询问笔录后，我和大龙又给前来看热闹的邻居取了笔录，他们都证实王金海一家非常老实，夫妇俩人也特别好。关于两个孩子，邻居A称，王旭比较淘气，经常惹是生非，没少让他们夫妇生气，王哲则很听话，也懂事。

邻居B称，王旭从小调皮，上学后也总给他们夫妇惹麻烦，倒是王哲让人省心，只是那孩子有些内向，不爱出门。

邻居C称，他女儿和王旭同班，经常被捉弄，他很讨厌那孩子，他很少看到王哲，感觉他很内向。

果然是性格反差强烈的两兄弟。

02

我们赶回分局后，分局长连夜召开了紧急案审会。

由于案件本身比较诡异，死的是初中生，又是被全身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而死，这让人联想到了前年发生在重庆山城的红衣男孩事件，有人提出将这两起案子结合到一起讨论。

与此同时，老迟也送来了简单的尸检报告，王哲死于悬吊导致的脑充血。

俞队提议将这起案子同红衣男孩事件并到一起分析，它们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1.死法相同，都是被捆绑后吊死在天花板上的。

2.都是12～13岁的年纪，反抗能力较弱，估计凶手本身有恋童癖。

3.案发现场都有其私密性，就算死者大声喊叫也未必有人能听得见。

4.熟人作案可能性很高，凶手熟悉现场地形和情况，估计平时两名死者与凶手有过接触和交往，也就是说凶手都是被受害人主动放进来的。

当然，两个案件也有不同点：

首先，重庆男孩事件的案官方结论是窒息，但这起案件却没这些特征。

其次，重庆男孩身上穿的是表姐的红裙和游泳衣，并戴着假乳，脚下还挂了一个大秤砣，但这起案子里的死者只是被绑好吊了起来。

虽然两起案子有相似之处，但通哥还是主张具体案子具体分析，不能草率认定两个案子有内在关联。关于这起案子，通哥给出了他的观点：“根据我们的调查，死者被害的时候，应该是单独在家，他爸妈和哥哥都不在家，应该是他认识或熟识的人敲开了门。对方袭击了他，将他绑好吊起来，造成死亡的，从绑绳结方式上来看，凶手性格沉稳冷静，否则不会那么有耐心地打绳结，每个绳结都整齐规矩。那个时间段，死者的哥哥可能回来，他却如此胆大，说明他算准了不会发生意外。至于他将死者绑好吊起来，除了像红衣男孩事件的宗教仪式外，我暂时还没有其他想法。”

有人问：“根据你们对死者家属和邻居所做的询问笔录，死者和他哥哥的关系不太好，有没有可能是……”

通哥说：“你是说哥哥杀了弟弟吗，我认为不可能，首先，动机，就算兄弟关系再不和，哥哥也不至于动手杀人的地步。其次，就算真是哥哥杀了弟弟，他也无法如此细致且怪异地处理弟弟的尸体。或许，他连红衣男孩事件是什么都不清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他在朋友家，朋友杨雷和李哲平可以作证，所以我认为凶手不会是死者的哥哥，但绝对是他熟识或亲近的人，家人、邻居、老师等，都有可能。”

有人问：“已经调取了死者家附近的监控了吗？”

通哥说：“死者家是平房，那里的住户基本不安装监控，我想还是依靠走访调查吧！”

分局长听了通哥的说法后，也很赞同，说：“这案子和红衣男孩事件很相似，估计今天的晨报就会报道，到时候肯定会引来大批媒体关注，也会有人将这件事同红衣男孩事件扯上关系，希望在座每位对案子侦破的进度和细节保密，千万不能外泄。”

他转头对通哥说：“老李啊，刚才我已经向上头汇报过情况了，总局那边也很关注，说要派专案组过来，让我挡下来了，这案子就交给你们小组，一组也会全力配合你们，尽快破案。”

通哥点点头，说：“我们尽力。”

我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忙碌了一晚上，我竟然一点不困，通哥说：“你小子精神头很足啊！”

我摆出大力水手的姿势，说：“难得碰到诡异的案子，我哪有时间犯困！”

陈刚问：“通哥，这案子这么古怪，你打算怎么查？”

通哥说：“这案子乍看起来很诡异，其实并没那么复杂，我总跟你们说什么来着？”

大龙接话接得很快：“事出有因。”

通哥说：“就是事出有因，没有无缘无故的杀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被杀，这家人看上去老实巴交，为什么凶手偏偏选中他们的儿子呢。”

这时候，通哥接到了老迟的电话，说让他过去一趟，通哥带我过去了，他跟陈刚说：“你分配一下，你们和一组的人就负责走访死者的亲戚、邻居，至于死者的老师、同学就交给我了。”

我们径直去了一楼的技术中队，进了解剖室，老迟见我们来了，说：“等你们半天了。”

通哥问：“有新发现吗？”

老迟带我们走到解剖台前，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如此安静赤裸地躺在台子上，因为被麻绳捆绑吊在天花板上的缘故，尸体的双臂、胸部、腹部还有小腿及手腕、脚腕处都有淤痕。

老迟指着旁边铁盘里的麻绳，说：“绑住死者的麻绳共19.32米，规格是12毫米，就是普通的黄麻绳，五金店基本都有卖，没什么特殊。”

通哥说：“估计从麻绳上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老迟说：“说说死者吧，他的直接死因是长时间悬吊造成的脑充血导致死亡，具体情况我会在征得家属同意后进行解剖，不过我在进行尸表检查时，发现在死者双臂、前胸和腹部有很多细小的结痂。”

这时候，老迟戴上手套，特意指给我们看，在白炽灯下，我们确实看到王哲尸体上有很多细小、不起眼的伤口。

通哥问：“这是怎么造成的？”

老迟说：“应该是针。”

我不由得追问：“你是说有人用针扎过王哲吗？”

这让我想到《还珠格格》里容嬷嬷扎紫薇的情节，难道凶手是容嬷嬷死忠粉丝吗？

老迟说：“死者在死前应该遭受过针扎的折磨，但都不是致命的。”

我低声道：“我记得红衣男孩事件里，死者额头上也有一个小孔，这两个案子的相似点越来越多了。”

通哥说：“别随便联想。”

离开解剖室，通哥带我去了街口的天山小吃，他惯例地喝了一碗羊汤，配两个烧饼。

通哥见我不吃饭，问：“你怎么不吃？”

我瘪了瘪嘴，说：“吃不下。”

通哥倒是吃得欢畅：“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没有充沛的体力，光靠着一股子热劲是破不了案的。”

我还是不肯吃。

吃了早饭，我们直接开车去了王哲就读的曙光中学。

我们找到了值班人员，随后见到校长，校长在听说他们学校初一三班的王哲被杀后，也是一脸惊讶，在他的协助下，我们联系到了王哲的班主任刘英。

在刘英的办公室，我们为他做了一份询问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请说一下王哲的日常表现？

刘英答：王哲比较内向，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和其他同学在一起，比较独来独往，但他成绩很好，几个任课老师对他印象还不错。

通哥问：他和班上哪些同学有矛盾？

刘英答：学生之间没有大矛盾，就算有争吵，基本过几天就忘记了。

通哥问：周五放学的时候，王哲有什么异常举止吗？

刘英答：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当时我在班上，他们都在写作业，没什么异常，我也没有刻意注意他。

通哥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刘英答：没有了。

随后通过校长和刘英的协调，我们见到了平常和王哲交流较多的几位同学，从他们口中，也没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回去的路上，通哥见我有些泄气，问：“怎么了，跟蔫黄瓜似的？”

我说：“如果死者是成年人，不是情杀就是仇杀，但这次被杀的是学生，谁会这么下狠手，要置一个初中生于死地啊！”

通哥说：“你在问我吗？”

我瞄了他一眼，说：“这车里就我们俩，我当然是问您了！”

通哥说：“破案讲证据，没有切实证据，我不会随便下定论。”

我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通哥说：“当然是再回现场看看了。”

通哥买了一些吃的，又给陈刚打电话，问了他们那边的进展。陈刚说，王哲的亲友也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王哲是个好孩子。

在回案发现场前，通哥找到了王旭的两个朋友，杨雷和李哲平，他们证实昨天上午至晚上，王旭确实和他们在一起打游戏，关于王旭和王哲的关系，他们的说法是不太好。

离开杨雷家，我问通哥：“你是不是在怀疑王旭？”

通哥说：“没有，我只是听到他们这么说，忽然想到了我哥。”

我问：“你哥怎么了？”

通哥说：“小时候，我和我哥关系也不好，他大我五岁，经常和大孩子一起玩。我就一直缠着他，让他带着我，他不肯，还经常打我。”

我说：“你哥真是明眼人。”

我们到王金海家时，负责轮值的巡警大哥们还没吃饭，见通哥带来了吃的，都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通哥问王金海一家三口去了哪里，轮值巡警说他们暂时住到了离这里不远的亲戚家。

我们进了案发的东屋，可能是没了那个悬在天花板上的死人，也可能是白天的关系，我没了之前的心酸感。

通哥再次打开了王哲和王旭的抽屉，还是昨天晚上那些东西。

通哥拿起一本漫画书，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自己的隐私的？”

我说：“大约是初中吧。”

通哥问：“你有自己的抽屉吗？”

我说：“当然了。”

通哥刻意翻了翻王哲和王旭抽屉的最里面。

我问：“你找什么呢？”

通哥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问：“哪里奇怪？”

通哥问：“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在自己的抽屉里藏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问：“比如？”

通哥说：“比如三级片光盘或者某个港台女星的性感写真，比如你们班上同学偷偷传阅的小黄书。”

我说：“没有。”

通哥说：“我又不是你爸妈，问问罢了，你也不用撒谎，青春期的男孩子，谁的抽屉里不会藏点带‘色’的东西！”

我说：“你说的奇怪是他们的抽屉里没有所谓的带‘色’的东西？”

通哥说：“没错，在我们过来之前，这两个抽屉是锁好的，按理说是没动过手脚，但里面却正常得让人觉得古怪，王哲的还可以理解，王旭的让我想不通。”

说完，通哥就坐到床上，抬头看挂在天花板上的钩子，接着又站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我问：“有发现吗？”

通哥说：“没有，很普通的钩子，就是挂吊扇用的。”

我问：“你怎么还不下来？”

通哥说：“我在想，就算凶手是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把一个初中生绑好挂到钩子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弄不好还会伤到自己。”

我问：“你什么意思？”

通哥说：“如果凶手是两个人，那么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我问：“没迹象显示是两人作案啊！”

通哥说：“我只是假设而已。”

接下来，通哥将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也没有什么新发现。

这时候，他接到了老迟的电话，通哥按下了免提：“有什么进展吗？”

老迟说：“我解剖了王哲的尸体，在他的胃容物里，我找到了还没完全消化的面条。”

通哥点点头，说：“王哲的妈妈说，昨天中午他们确实吃了炸酱面。”

老迟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通哥立刻来了精神：“什么？”

老迟说：“纸屑！”

纸屑？

这个王哲还有吃纸的癖好？

死者在死前吃过纸，是凶手逼迫他吃的吗，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死者吞吃的纸上面有什么线索吗？

这和红衣男孩事件并不一样。

由于被胃液腐蚀，纸上的字迹已经难以分辨，但看上去像是日记。

我们找到了王哲的爸妈，他们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也接受了自己儿子被害的事实。

通哥特意为王旭做了一份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知道你弟弟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王旭答：不知道，我很少管他的事。

通哥问：我小时候就喜欢日记，我哥知道我写日记，总想偷看，你不想偷看吗？

王旭答：我才懒得看，写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聊。

通哥问：看来你是偷看过了？

王旭答：之前看过一次，被他发现了，他就把日记本藏起来了。

通哥问：你知道他藏在哪里了吗？

王旭答：不知道。

通哥问：他这么做，你不会很生气吗？

王旭答：我也只是好奇看看，他不给看就算了，我生什么气。

通哥点点头，说：“看来你和你弟弟的关系并没那么差，我小时候和我哥的关系就很差，他偷看了我的日记，我不给他看，他就打我，往死里打！”

通哥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王旭没说话，王金海觉得通哥话外有音，说：“警察同志，王旭只是个孩子……”

通哥说：“没什么，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

离开的时候，我问通哥：“你是不是怀疑是他？”

通哥说：“或许，我们得找王旭的班主任谈谈。”

在王旭所在高二七班班主任口中，我们得到了这样的描述：王旭性格外向，学习成绩差，经常打架，他爸妈因为他的事情不止一次被叫到学校，王旭经常联合杨雷和李哲平欺负班上一个叫赵超的同学。

在班主任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赵超，一个干干瘦瘦、戴着眼镜的男孩，他爸妈听说我们是公安局的，以为孩子犯了事，后来我们解释说只是找他核查一些事情。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听说王旭他们经常欺负你？

赵超答：他们是我朋友，他们只是喜欢和我一起玩。

我问：打你骂你也是你朋友？

赵超答：他们没有打我骂我，我们是好朋友。

通哥问：我听说你们从初一就是同学，后来又进了同一所高中？

赵超答：是的。

我问：你从初一开始就被他欺负，现在你读高二了，这五年来，你不想摆脱这种悲惨生活吗？

赵超答：他们没有欺负我，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通哥问：可是有人看到了。

赵超答：那只是我们在一起打闹罢了。

之后，不管通哥和我怎么问，赵超就是不承认自己被欺负的事实，无奈，我们只得先行离开了。

案发第三天，我们基本将死者可能接触到人的笔录全部取到了，死者的电脑和手机也都细致检查过了，没有新的发现，案件一时陷入僵局。案发至今，甚至连一个可以怀疑的对象都没有，这案子注定要像红衣男孩事件一样成为凶杀悬案吗？

因为案子一直没进展，我们几个也没什么干劲了，大家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我甚至抱怨通哥说：“你总让我们找相关人取笔录，取这么多笔录有什么用，说得都大同小异。”

通哥并不在意我的抱怨，还在翻看这几天所取的笔录和技术中队发来的现场照片，我一边脱袜子换拖鞋，一边说：“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而是去外面找线索。”

通哥点了一根烟，还是不说话，我也懒得搭理他了，就在沙发上休息。过了半天，他突然开口问我：“你中午吃的什么？”

这问题把我问蒙了，我说：“一瓶苏打水，两个面包。”

通哥问：“什么牌子的？”

我想了想，说：“我就是在货架上随便拿的，我记不清了，谁会记这个啊！”

通哥说：“一般情况下，如果有人问你吃了什么，你就会说吃了什么，很少会在前面加上品牌。”

我眨巴眨巴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通哥说：“我看了杨雷和李哲平的询问笔录，和王旭说的没什么出入，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都提到了那天晚上吃了什么牌子的零食、吃了多少，这种描述不太像一个中学生的说法方式。”

我反问：“或许他们就喜欢这么描述呢！”

通哥说：“在他们的笔录中，对于案发当天王旭在杨雷家的描述非常详细，但越详细的描述反而越有问题。根据我的办案经验，不管是被害人、证人还是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警方询问或讯问时，他们最常说的就是‘我不知道’和‘我记不清了’，而在他们二人的笔录中，几乎没有出现这类回答。”

我说：“会不会王旭当天并没在杨雷家，他们对我们做了伪证？”

通哥说：“这个还不能确定，不过这倒是让我想到了之前的两个细节，一个是王哲胃容物里的纸屑，一个是他身上出现的奇怪针眼。”

我问：“你的意思不会是这些都是王旭做的吧？”

通哥说：“很有可能，我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凶手要让死者吞吃纸屑，还在他身上扎针呢，但我刚才想到，这些行为更像是中学生之间的惩罚。”

我问：“中学生之间的惩罚？”

通哥说：“你上学的时候，班上有没有比较可恶的学生，他们喜欢欺负其他同学，甚至用一些奇怪的方式？”

我点点头，说：“我上初中的时候，班有一个叫大头针的同学，他很壮，总是欺负人，他最喜欢用圆规扎人。”

通哥说：“没错，就是圆规，当时老迟向我提到这个疑点时，我也在纳闷儿，凶手专门携带针扎人确实很怪，其实能扎人的并不只有针，尖尖的东西就可以了。”

我问：“你是说当时杀人的是中学生，不，就是王旭，他杀人后处理了现场，接着找到两个死党做了伪证？”

通哥说：“就算王旭和弟弟关系不好，也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毕竟他们是兄弟，而且从现场来看，处处透露出这是一个有条不紊的中年凶手，如果真是王旭杀了人，他不会将现场做成那样。”

我问：“这事就奇怪了，照你所说，这个凶手是同时兼具中学生和成年人的特性了，什么凶手会这么怪异？”

03

那天下午，我们以协助调查为由，将王金海和于晓芬夫妇带到了分局刑警队。

自案发后，我们已经给这对可怜的夫妇取了好几份笔录了，翻来覆去都是相似的问题，真不知道通哥葫芦了卖的什么药，偏偏要把他们带回分局。

我和通哥坐在那儿，王金海的状态仍旧很差，通哥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照片，我瞄了一眼，是技术中队当时拍下的王哲的死亡照片，以及后来老迟做尸体解剖的时候拍下的照片。虽然我是做刑警的，但看到这种照片，也很不舒服。

通哥将这些照片放到王金海面前，一张一张指着说：“你看看，这就是你儿子死亡的时候我们拍下的照片，你仔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金海有些抵触，这也正常吧，换作是谁，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自己孩子的死亡照片，还是被绑吊死在天花板上和解剖的。

王金海强迫自己看了看，接着说：“不好意思，我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通哥问：“你不觉得凶手很变态吗？”

王金海抬眼，问：“你什么意思？”

通哥问：“王哲只是一个13岁的孩子，13岁啊，凶手却杀了他，还是用这么变态的方法，全身绑死，吊死在天花板上，如果他在天有灵，也不会瞑目吧！”

王金海也意识到了通哥的话外音，说：“李警官，你说这话好像认定我就是凶手一样。”

通哥说：“你只是一个可怜的爸爸，一个没了儿子的可怜人，我怎么会那么认定你呢！”

他将王哲的尸体解剖照片一一摊开在王金海面前，说：“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儿子，这就是那个变态凶手的杰作……”

当时我还觉得很奇怪，平日里办案谨慎的通哥今天怎么像吃错药了一样，自从进了询问室后说话就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的，明里暗里不断用言语攻击可怜的王金海，这种攻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这期间，王金海不止一次地提出要通哥停止，但通哥根本不听，跟个疯子一样让王金海看那些照片，直到王金海惨叫一声：“你不要再说了，我承认，是我杀了我儿子，是我杀了王哲，求求你给别再给我看了，别再给我看了……”

他瘫坐在了地上，哇哇哭了起来。

当他说出自己是杀害儿子的凶手时，我也愣了。

显然，这在通哥的预期当中。

杀害王哲的人竟是王哲的爸爸王金海，除了通哥，所有人对于这个结果都十分意外。

那个外界盛传可能与红衣男孩事件有关联的东闽男孩案件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死者的爸爸王金海。

讯问室内，通哥问他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儿子。

王金海就是不说话，不论怎么讯问他，杀人动机、杀人经过和伪装现场的过程，他都只字不提，就说自己犯了罪，杀了儿子，请求法律惩罚他。

案审会上，对于王金海认罪后的表现，出现了两种意见，俞队等人认为王金海是在拖延，虽然他承认了杀人行为，但动机和经过并没有完整供述，这在对他的定罪量刑上存在问题；而通哥则认为，王金海老实巴交，与儿子王哲的关系很好，根本不存在杀子的动机。

接下来在对王金海的深入调查中，通哥意外发现，案发当天下午，他曾经短暂地离开过公司，当时他说有点私事，因为王金海是老员工，办公室主任也没给他开假条，直接让他回家了。三个多小时后，他就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好像生了病。

而就在此时，让案件有突破性进展的证据出现了，李哲平的爸爸带着他来到了分局，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李哲平提供的是一段录像，这段录像当时录在了他手机里，只是被他隐藏了。

当大龙将录像拷进电脑，点击播放的时候，我们都不由得一惊。

视频中，我们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王哲，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双腿也被绑住了，倒吊着挂在天花板上的钩子上。

接着，视频里出现了王旭和杨雷的身影，他们一脸笑意，然后王旭对着镜头说：“大平，你能不能把手机放在桌上，好戏就要开始了。”

接着拍摄视频的李哲平将手机摆好，也一并走进了镜头。

镜头有些偏，不过也不影响我们观看，王旭走到被倒吊的弟弟面前，用手捏着他的脸，说：“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王哲只是扭动着身体，不说话。

王旭咂了咂嘴，然后打开王哲的抽屉，抽出一本日记本，说：“你这家伙，又在日记本里诅咒我，你是不是想告诉爸妈？”

王哲还是不说话。

王旭冷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写日记，那你就吃了它吧！”

说着，王旭将日记本撕开，想要塞进王哲的嘴里，但王哲的嘴巴始终紧闭，王旭招呼杨雷和李哲平：“你们两个是傻子啊，掰开他的嘴，我今天让他全部吃下去！”

杨雷和李哲平听了王旭的指示，试图掰开王哲的嘴巴，王旭说：“使劲抽他，直到他张嘴为止！”

接下来，王哲被迫吃下了王旭塞进他嘴里的日记，他一边吃，一边说 ：“你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在吃完日记后，我们又看到了更加残忍的一幕：王旭拿出几个圆规，五六个吧，他们每人手里两个，然后王旭推动了被倒吊的王哲，王哲的身体撞到他们几个手中的圆规尖部，发出稚嫩的惨叫，一声、两声、三声……

王哲像他们的玩具，他们在肆意玩弄他。

视频持续了好久，直到他们玩腻了，王旭说：“好了，我们去那屋玩游戏，一会儿回来继续玩。”

杨雷说：“真是太好玩了。”

李哲平有些犹豫，说：“我们还是先把他放下来吧，如果出事了……”

王旭说：“别他妈磨磨叽叽的，如果出了事，我顶着！”

接着他们就走出了镜头，或许是李哲平忘记了拿手机，手机还在拍摄着。

镜头中，王哲痛苦地来回挣扎着，或许是长时间倒吊的缘故，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期间，他甚至发出过求救，但没有回应，直到他渐渐地没了反应，最后彻底不动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李哲平出现在镜头里，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王哲面前，发现他没呼吸了，这才慌张地大叫：“王旭，你弟弟死了，你弟弟死了……”

这时候，李哲平看见自己还在录像的手机，慌忙关掉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看完这段视频的我们都沉默了。

没想到年纪轻轻的他们竟然能够做出如此残忍的举动，虽然网上偶尔曝出类似的新闻，但王哲是王旭的亲弟弟，他怎么下得了手！

通哥问：“接下来呢？”

李哲平颤颤巍巍地说：“我喊他们过来，王旭发现王哲死了，就急忙把他放了下来，我说报警，他说不行，如果报警了，我们三个都会被抓起来，他说我们是杀人犯，要坐一辈子监狱的。我和杨雷都吓坏了，紧接着，王旭用杨雷的手机给他爸爸打了电话。没多久，他爸妈就回来了，看到王哲死了，他爸妈都崩溃了，我们三个只是躲在一边，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通哥问：“后来呢？”

李哲平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吧，王旭的爸爸说要报警，让警察把王旭抓起来，但王旭的妈妈却说不行，如果抓起来，包括王旭在内的我们三个人都脱不了干系，我们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接着王旭的爸爸就送我们回家了，回家路上，他告诉我们一定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否则我们就会坐监狱，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通哥问：“是他叫你们撒谎的吗，说当天和王旭在一起？”

李哲平说：“是，他告诉我们，只要说那天一直和王旭在一起，我们三个人在杨雷家打游戏就行了，当时我太害怕了，就听他的了，后来你们来了，我就这么说了……”

我看了看通哥，通哥让一组的同事把李哲平和他爸爸带去了其他讯问室，我说：“这剧情太反转了，都可以拍电视剧了！”

通哥哼了一声，说：“通知陈刚和大龙，带上几个同事，把于晓芬和王旭还有杨雷控制住，这件案子就要彻底结案了！”

有了李哲平的口供和他提供的视频，于晓芬、王旭以及杨雷经受不住我们的讯问，也供述了当天的经过，他们所说的基本一致。随后我们又找到了经常被王旭三人欺辱的赵超，在他爸妈的劝说下，他给我们看了身上的伤口，那些都是王旭三人用圆规扎伤的。

在看守所的讯问室内，我们见到了已经被刑拘了四天的王金海。

他一脸颓废、浓密的胡茬儿，头发也白了不少，见到我们来了，还是什么也不肯说，直到我们将那段视频给他看了，然后通哥说：“你不用一个人扛了，你老婆还有儿子已经承认了所有罪行，人不是你杀的，就算你不说话，事情还是会水落石出的。”

看到那段视频的王金海眉头一皱，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行泪。良久，他终于开口，坦承了一切。

在他口中，我们得到了完整的真相：

案发当天下午4点半，王金海接到了儿子王旭的电话，王旭在电话中说弟弟出事了，当时他以为是兄弟俩打架了，就匆忙地往回赶。当赶到家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王哲，他当时就蒙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儿子竟然会死亡。他从王旭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他们平常也喜欢找弟弟麻烦，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王金海也没在意。结果今天他们的虐待游戏却酿成了大祸，意外让王哲窒息而亡。王金海知道王哲没救了，就给于晓芬打了电话。赶回家的于晓芬也无法接受这个晴天霹雳般的事实，她几乎要昏过去。王金海说要报警，但关键时刻，却被于晓芬阻拦了，她的一句话让王金海犹豫了，她说 ：“你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还要把另一个儿子也送进监狱吗，如果这件事曝光，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那一刻，王旭跪在了王金海面前，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声爸爸让王金海彻底放弃了报警的想法，他决定铤而走险，伪造现场，救自己儿子一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送走了杨雷和李哲平，并在路上警告他们，如果不想惹麻烦，就按照他说的做，送两人回家后他开始和于晓芬伪造现场。

开始，于晓芬建议说王哲请假了或者转学了，但王金海说这只能骗过一时，却无法长久让人相信，一个13岁的初中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的，就算老师、同学、邻居不问，他们的家人也会追问的，但是他是个老实人，犯罪电影都没看过几部，根本不知道怎么伪造现场。

他忽然想到了前两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重庆红衣男孩事件，他在电视里看过专题报道，就突发奇想地说把现场伪造成类似现场，他先是丢掉了那几个圆规，又清理了王旭和王哲的抽屉，清理了王旭抽屉里的三级片光盘，也清理了王哲抽屉里残缺的日记本，在那里，王哲写满了对于哥哥的诅咒。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并不了解他的两个儿子。

至于为什么将王哲绑死吊到天花板上，目的就是在报警后混淆警方的视线，让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或许还会联系到红衣男孩事件上，同时也会降低警方对于他们的注意，尤其是对于王旭的注意。他亲自绑下了那些绳结，然后在于晓芬的帮助下，将王哲吊到了天花板上。接着他们强忍着痛苦，继续回去上班，王旭则去了杨雷家。

直至晚上12点，他下班回家，佯装发现王哲惨死，才报了警。

这样也解释了为什么王金海在发现儿子尸体后并未放下来急救，他当时说是为了给警方留下完整现场。

其实，他早知道儿子死了。

在之后的讯问中，通哥也发现了，这对失去小儿子的夫妻竟然意外地团结。在很多失去孩子的自杀或者意外事故案件中，孩子的丧失会让夫妻产生强烈的自责和愧疚，接着他们会将这种愧疚发泄到对方身上，但王金海和于晓芬却“通情达理”地彼此扶持和理解。

王金海用这种荒唐却诡异的做法将意外惨死的小儿子推入了众人视野，天真地希望用红衣男孩事件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这么心痛残忍的做法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另一个孩子。

这就是父母最极致的爱护，纵然他们的孩子是杀人犯，纵然他们痛心疾首，他们还是要做出保护的举动，这是他们的本能。

此时此刻，王旭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了。

听完他的供述，通哥问：“你太荒唐了，你以为这么做就可以瞒过警方的调查吗？”

王金海问：“李警官，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报警让警察抓走你的孩子还是像我一样保护他？”

通哥说：“我没有孩子，所以并不能体会当时你心中的痛苦和矛盾，但不管是出于任何目的，你都不能这么做，虽然说法不容情，王旭犯了错，就要受到法律制裁，但法律给他的不仅仅是惩罚，或许还是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你这次保护了他，或许能躲过一时的惩罚，却要让他一辈子生活在害死弟弟的阴影下。”

王金海没有再说话，眼中充满茫然。

这场看似诡异实则荒唐的案件也画上了句号，它与重庆红衣男孩事件并无关联，这只是一起意外引发的连锁事件，而相关涉案人也都做了处理。鉴于红衣男孩事件所带来的影响，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上层领导决定，此案件永远封存保密，不可外泄，所以此案并没有引起任何媒体的报道。

结案那天，我和通哥在办公室里抽烟，我说：“没想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真让人意外。”

通哥一边抽烟，一边说：“其实仔细想想，我一点都不意外，为了自己的孩子，父母愿意做出任何冒险吧，即使是赔上性命的赌局！”

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说过：“生命中最悲惨的，莫过于孩子的逝去。一切面目全非，再无法重归旧貌。”

通哥的诡案经历之复活

2011年4月5日，星期三，我工作的第470天。

那天是清明节，我陪通哥去永安公墓给邱楚义扫墓。

通哥买了一束勿忘我，花店的人说这花代表永恒的回忆，他躬身把花放在墓前，我想这正是他想对邱楚义说的吧，曾经的好同学、好同事、好哥们儿，如今却阴阳两隔。

回分局的路上，通哥一直没说话，我一边开车，一边问 ：“想什么呢？”

通哥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一口，说：“我在想一个人，如果他能再次出现会怎么样。”

我问：“你和邱楚义的同学吗？”

通哥摇摇头，他没直接回答，反倒问我：“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起邱楚义的事情吗？”

我说：“记得。”

通哥弹了弹烟灰，说：“其实在邱楚义自杀前，他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他累了，想白洁和嫣嫣了，当时我知道他可能要自杀，就想稳住他，但他又说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问：“还说了什么？”

通哥说：“他说，这次我死去了，再也不想活过来了。”

我一脸惊讶：“什么意思？”

通哥又吸了一口烟，深深吐出一团烟圈，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其实早在十多年前，邱楚义就死过一次了。”

我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靠，扯淡吧！

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问：“这不可能吧？”

虽然我这么问，但通哥既然这么说了，肯定确有此事了，况且今天是清明节，刚给邱楚义扫了墓，他也没心思开玩笑吧！

通哥让我将车子停在路边，问：“想听听这个案子吗？”

我点点头，也没说话，接着通哥给我讲了一个案子，这是一个有关生死的诡异案件，以下为通哥的自述：

除了邱楚义和我，没人知道他其实死过一次了。

即使是老队长王强，我们都没跟他提起过，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够确信这一切是真的，虽然我是这个事件唯一的目击者。

事情还要从1995年2月14号说起。

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我工作后的第三个元宵节了，老队长特意准假让我和邱楚义在家休息，和家人好好过节。

结果那天上午，我睡得正香，他就把电话打到我们家了，说有急事让我们回去，我迷迷糊糊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大冬天的，北风呼呼的，我骑上摩托就往分局赶。

邱楚义比我早到，我走进办公室时，他正靠在暖气旁边取暖，我准备摘掉耳套、围脖和大衣，老队长王强说：“别脱了，咱们马上要出去！”

我问：“出什么事了？”

老队长王强的一句话让我冷不丁一激灵：“死人活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说：“您开国际玩笑呢吧？”

老队长王强说 ：“我有那心思和你们开玩笑吗，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警，西郊新村4组的一村民报警说他邻居家的孩子死而复生了，让我们过去看看！”

我心想，老队长从警这么多年了，连这种小孩子都分辨得出来的假警也选择相信，还十万火急地把我们叫过来：“可是死人活了，这一听就是报假警啊！”

老队长点点头，说：“不管真警假警，我们都得过去看看。报警人说得很坚定，而且周围很吵闹，不断有人说，死人活了，死人活了，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其实这种事不归刑警队管辖，但当天代班领导是老队长，指挥中心怕派出所民警处警不当，就特意把警情转了过来。

我们没耽搁，骑着摩托就过去了。

到达西郊新村4组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见我们来了，急忙凑上来，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说死人复活的报警人，他叫张勇，4组14号的村民。

老队长问他怎么回事，张勇向我们描述了事情经过：昨天早上，他下夜班回来，看到一个穿黄蓝衣服、戴一顶奇怪帽子的小孩站在他邻居李春祥家的门前，当时他很好奇，就问了一句：“孩子，你怎么不回家啊？”

那孩子忽然转过头，说了一句：“这就是我家啊，张叔叔！”

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张勇看了却吓得魂丢了一半，向后踉跄几步，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邻居李春祥家的儿子。

张勇之所以见了这孩子会害怕，是因为一周前他就死了，他头上身上穿戴的正是寿衣帽！

那孩子叫李晓刚，过了猪年就9岁了。

张勇说这些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相信，直到其他同组村民证明李晓刚确实死了！

一周前，李晓刚和其他孩子一起去村西边的塘子边玩，塘子里结冰了，李晓刚说他敢走到塘子中央，其他孩子说不信，他竟然真的往塘子中央走去了，塘子里的冰结得不厚，李晓刚不知道哪一脚踩重了，脚下的冰突然裂开，他瞬间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其他孩子见状都吓坏了，有的吓哭了，有的跑去叫大人了，结果可想而知，当最先赶到的大人把李晓刚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人就是这么脆弱的动物，生死就在那短短几秒钟或几分钟之间。

十几分钟后，医院的救护车到了，负责急救的医生说李晓刚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可以确认死亡了，再带到医院抢救也没意义了。

当时，李晓刚的爸爸李春祥和妈妈高红霞抱着他的尸体号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和着呼呼的北风，听着更凄惨了，很多邻居也都哭了。

虽然李家人不能接受李晓刚的意外死亡，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面对现实。

村里有说法，凡是孩子横死的，尸体不能在家停留，出事第二天，李春祥和亲友就强忍悲痛把李晓刚的尸体埋了。那时候，土葬还很普遍，李晓刚的尸体就被埋在村西面的坟区里。埋葬的时候，包括张勇在内的很多村民都在场，所以当他看到被溺死的李晓刚再次出现在他家门口时，才会吓得当场坐在地上。

听完张勇的叙述，老队长问：“那李晓刚呢？”

张勇指着对面的大门说：“他回家了，我亲眼见他敲了门，李春祥开的门，接着就跟疯了一样呼喊高红霞，夫妻俩把孩子带进屋了，整整一天都没出门。”

张勇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事情太恐怖了，那个李晓刚是死人，我们不能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生活在身边啊，昨天一天我联系了同组的村民，大家一致认定要报警，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报警了。”

我和邱楚义看了看老队长，显然他也觉得故事扯淡，一个死去一周并被埋入地下的孩子竟然复活回家了，不过这个张勇说得信誓旦旦的，不像在撒谎，何况还联合了这么多村民。

现在，只要敲开李春祥的家门，就能验证这个信息的真假了。

老队长走到李春祥家门前，敲了敲门，我和邱楚义跟在后面，心里却扑通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应该就是李春祥了。老队长说：“你好，我是运河分局刑警队的，我们接到报案说……”

老队长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也知道有些怪，总不能说，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儿子死而复生了，过来看看吧。

李春祥看了看站在老队长后面的张勇还有村民们，说：“你们进来吧！”

他很通情达理，这倒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和邱楚义跟在老队长后面，进了李春祥家，然后他关了大门。

我们随李春祥进了院里，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那女人是李春祥的老婆高红霞，那孩子应该就是张勇口中的李晓刚吧。李春祥走到他身边，说：“晓刚，这是三位警察叔叔。”

那孩子笑了笑，说：“警察叔叔好。”

说真的，在进门的时候，我的脑海里还模拟了好几种假如那孩子出现，我们要和他面对面的场景，如今他就这么出现了，还乖巧地和我们打招呼，我身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我瞄了一眼邱楚义，他正好也瞄向我，我们心中想的恐怕是一样的：那个张勇果然没说错，这孩子真活了！

人死复生？

这根本不是科学范畴能解释的事了！

我们随李春祥进了屋，高红霞将孩子带去里屋了，他才说：“昨天晓刚回来时，我看到了张勇，就知道他会报警，也知道你们会来。”

老队长没说话，李春祥继续说：“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我们都不敢相信晓刚会回来，我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呼唤，舍不得我们才回来的……”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你能跟我简单描述一下李晓刚死亡和回家的情况吗？

李春祥答：当然可以。

老队长问：那你说说吧。

李春祥答：那是一周前的事情了，那天是初七，家里来了客人，晓刚一早就出去玩了，我和他妈妈只顾着招呼客人，就忘了嘱咐他不要去塘子那边玩，去年夏天，塘子里淹死过人。上午11点多，邻居张勇慌慌张张跑到我家，说晓刚掉塘子里了，我一听就蒙了，我们过去时，提前赶过去的大人已经把晓刚捞上来了，当时他浑身发紫，我将他抱在怀里，想让他暖过来。

老队长问：当时他死了吗？

李春祥答：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没有死。

老队长问：你继续说。

李春祥答：在我们过去前，就有人拨打了120，十几分钟过后，医院的急救人员来了，当我将孩子交给他们时，他们说孩子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已经死了。

老队长问：你确定吗？

李春祥答：我确定，那时候晓刚确实死了。

老队长问：你继续说。

李春祥答：晓刚死了，我和他妈妈都无法接受，但村里有惯例，横死的孩子不能在家停留，第二天，我们就安排出殡了，就埋在村西面的坟区。晓刚死后，我们夫妻俩也跟死了一样，不想吃，也不想睡，每天就抱着孩子照片哭。直到昨天早上，我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来探望的亲友，开门后发现竟然是晓刚！

老队长问：你描述一下李晓刚出现时的样子？

李春祥答：他穿着下葬时穿的寿衣，头上还戴着寿帽。当时我也吓坏了，以为自己见了鬼，直到他喊爸爸，我才知道真是孩子回来了！

老队长问：他回家后有什么异常吗？

李春祥答：没有，就跟他活着……不，就跟他之前一样。

我和邱楚义对视了一眼，李春祥说的和张勇等邻居描述的基本一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李晓刚到底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屋子里明明挺暖和的，我却感到从头凉到脚底。

在取得了李春祥的同意后，我们在里屋见到了李晓刚，他脸色惨白，没什么血色，我心想，这也合情合理吧，在地下埋了七天七夜，多红润的皮肤估计也没好脸色了吧！

老队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棉花糖，给了他，那是老队长给他小孙子准备的，这一刻却派上了用场：“你好，李晓刚，我叫王强，你叫我王伯伯吧！”

李晓刚接过糖，说：“王伯伯好。”

老队长问：“你能跟王伯伯说一下，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李晓刚说：“嗯……昨天早上，我觉得特别冷，睁开眼睛，我就喊妈妈，但我妈妈没在。”

“当时你在什么地方呢？”

“村西面的坟地里。”

“你醒来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嗯……我就是觉得心里特别热。”

“还有其他感觉吗？”

“没有了。”

“那你跟王伯伯说说，你醒来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人或者事物呢？”

“嗯……我坐起来的时候，看到远处好像有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貌吗？”

“我没看清，他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

“然后呢？”

“我特别害怕，身边都是坟头，我坐起来就往家里跑，我到家的时候还看到了张勇叔叔。”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吗？”

“我和大雷子他们去塘子边上玩，他们不敢去塘子里，我说我敢，我就去了，结果脚底下的冰块裂了，我就掉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

我看了看老队长，老队长试探性地问：“然后呢？”

李晓刚说：“我掉下去之后，身上特别疼，嘴巴里都是水，我想爬上来，不停喊救命，但没什么劲儿了，接着感觉特别困，就睡着了。”

老队长点点头，说：“好孩子，谢谢你配合王伯伯工作。”

本来以为询问就这么结束了，李晓刚却突然问：“王伯伯，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这个问题一出，我们几个都愣了，连坐在一边的李春祥夫妇都不知所措了，显然，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有时候，我们太低估孩子了，对于这个世界，他们懂得很多，包括生死。

老队长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你没死，你只是掉进塘子里昏迷了，你现在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们几个出了里屋，老队长向李春祥提出给李晓刚做一个全面检查，李春祥夫妇商量后同意了，然后在那些邻居怪异的眼神中，我们骑摩托去了市中心医院。

体检过程很顺利，结果是李晓刚身体很健康，这也让李春祥夫妇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的心却悬了上来，如果李晓刚的身体被检查出问题，我们或许还有点心理安慰，但越是这种没问题的，我们反而觉得问题越大！

在将李春祥一家送回去后，老队长带我们俩去了村西的坟区，在当时埋葬李晓刚的地方，我们看到了被挖开的坟包，和开了盖的小棺材。

老队长说：“看来是有人把李晓刚从地下挖了出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他复活了。”

我说：“真是见鬼了！”

邱楚义说：“会不会真有鬼啊！”

老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事已至此，老队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一个孩子溺死七天后突然从坟墓中爬出来，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活生生演绎了一出“亡者归来”的戏码。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肯定以为是痴人说梦呢！

在李晓刚死而复生的事件里，开心的只有李春祥夫妇吧，不管事情多诡异，他们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们身边，而其他人，包括张勇在内的村民们则无法接受这一切，他们认为人死了就彻底与这个世界没联系了，死而复生的情节只存在于神怪小说里，所以他们会恐惧、会害怕、会做出反抗，而作为办案人的我们，更多的是困惑，这人是怎么复生的呢！

张勇联合其他村民找到了李春祥，勒令他们搬走，他们不想跟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生活在一起。

虽然当时的媒体并不发达，但这个新闻实在太有震撼力了，各大报纸都进行了报道，甚至有人拿到了医院方面的体检单，各种说法甚嚣尘上，越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越会陷入诡异的旋涡。

1995年，全国最火爆的莫过于成都僵尸事件了吧，不过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但李晓刚死而复生的震撼力一点不逊色于那个僵尸事件，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真实的！

李晓刚死而复生事件的热度还没退去，就发生了一起更加骇人听闻的事件，我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旋涡，越陷越深。

当时是我接到指挥中心转警的，转警的值班人员的口气都有些变了：“刑警大队第一中队，这里是指挥中心，刚接报案称，在市中心医院里发生了一起死人集体复活事件……”

当听到“死人集体复活”六个字时，我脑袋里嗡地一下，接着就一片空白了。

接到这起转警，老队长就带着我和邱楚义过去了，一同过去的还有其他中队的同事。

如果没有发生李晓刚死而复生的事情，或许我还可以继续说这是鬼扯，但现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楼门前等我们了，他将我们带到办公楼六楼的院长室，院长是老队长的朋友，见老队长来了，一把上前握手：“王强啊，你们可算来了，医院闹鬼了，闹鬼了啊！”

老队长点点头：“你坐下说。”

院长坐了下来，老队长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院长转头对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说：“大伟，你跟警察说说昨晚的事情吧。”

这时候，我们的目光集体转移到了坐在沙发上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人身上。他叫葛大伟，市中心医院的后勤工人，说是后勤工人，其实就是杂工。

葛大伟今年40岁，还没结婚，为了多挣点钱，就跟后勤主任申请去偏楼的停尸间守夜，因为胆子大得出奇，大家叫他“葛大胆”；但就是这么一个葛大胆，此刻也面如土色了。老队长向院长要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方便询问，房间就我们四个人，老队长、邱楚义、我还有葛大伟。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我们是分局刑警大队的民警，现依法向你询问有关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说假话或者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听清楚了吗？

葛大伟答：听清楚了。

老队长问：讲一下你昨天晚上的经历？

葛大伟答：昨天晚上，大概七八点吧，我吃完饭就回偏楼了。

老队长问：偏楼有几层，每层都有什么？

葛大伟答：有三层，一、二层存放着医护用品，三楼东面的几个房间则是尸体暂时停放的地方，就是所谓的停尸间吧，西面的几个房间则空着。

老队长问：那偏楼上锁吗？

葛大伟答：不上锁的，一、二层医护用品的存放间钥匙在各个科室主任手里，我就是负责平常的打扫，还有看尸体。

老队长问：你住在几楼？

葛大伟答：我住在三楼最东面的屋里。

老队长问：继续说。

葛大伟答：每天晚上12点和凌晨3点，我都会在楼里转一遍。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我特别困，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先转了一圈，在转了一楼和二楼后，我回到了三楼，当时感觉楼道里好像有脚步声，不过我什么也没看到，然后直接去了停尸间。

说到这里，葛大伟突然停住了。

老队长问：你还好吗？

葛大伟点点头，答道：我在医院停尸间看了将近三年了，说真的，从没遇见过任何诡异或者闹鬼的事，有人跟我说停尸间里阴气重，进出前必须开灯，否则容易有不干净的东西跟在身上，但我不信那些，进停尸间也从来不开灯。昨天晚上，我进去转了一圈，见没什么情况，就准备回去睡觉，但就在我经过十四号停尸床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咳嗽声！

一声咳嗽声？

负责记录的我一下子手软了，不过好在我立刻把钢笔握住了。

葛大伟答：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继续往外走，谁想紧接着又咳嗽了一声。我回头问是谁，没人回答，当时我有些怕，如果是听到器物响动，我还能够接受，现在听到的是咳嗽声啊，我想要快走，结果……

葛大伟又停了，我有些不快，这人怎么跟说书的一样啊，一到关键时刻就停下来。

老队长问：结果怎么了？

葛大伟答：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和邱楚义本能地抬头看了他，他的脸色更差了。

老队长问：谁抓住了你的手？

葛大伟答：尸体，是躺在九号停尸床上的尸体，一个女人的尸体！

葛大伟说得越来越像鬼故事了，但我们还得继续听下去。

老队长问：然后呢？

葛大伟答：当时我以为遇到鬼了，想跑，却被那女人死死抓住了。我转过头，发现抓住我手的那个女人竟然坐了起来，我认识那个抓住我手腕的女人，她是前天送进来的，听说是车祸，颅内大出血而死。我记得当时还是我帮忙推她进停尸间的，而现在她竟然活了，我甩开她的手，结果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七号停尸床。我跪到地上，这时候，七号停尸床上也有了动静，我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看到原本躺在七号停尸床的男人也坐了起来，当时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在地上蹭着向后退，就在这时候，其他停尸床上的死人也有动的了，死人活了，死人活了！

说到这里，葛大伟突然大叫起来，老队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老队长问：你冷静一下，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葛大伟答：我记得跑出去的时候，看到三楼尽头好像有人影，当时我太害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然后我找到后勤主任，告诉他死人活了。

老队长说：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葛大伟答：没有了。

老队长说：好，谢谢你的配合。

做完询问笔录，院长让人带葛大伟走了，然后老队长问：“这次有多少死去的病人复活了？”

院长脸色蜡黄，说：“五个！”

老队长说：“我能见见他们吗？”

院长点点头说：“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复活得太突然了，我们也没什么准备，还没告诉他们的家人。不过这也瞒不了多久，你们还是尽快调查吧，我就怕到时候事情瞒不住了，医院会受到巨大影响。”

老队长问：“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院长说：“我暂时将他们安排在了特殊的病房。”

老队长问：“他们活过来之后，你为他们检查身体了吗？”

院长说：“做了体检，他们身体很健康。”

接着，院长带我们过去了。在这之前，院长把这复活的五个人的死亡报告给我们看了，确定当时他们是完全死亡了。

说真的，看完那些死亡报告后，我突然想逃跑，如果这是个鬼故事，我欣然接受，但现在要我去见证这个鬼故事的真实性，我真的害怕了，我害怕见到那些死而复活的人，还要若无其事地和他们聊天！

这次医院死人集体复活事件中的五个人分别是：

张芳芳，女，1955年4月12日出生，东闽市人，死因是车祸，死亡时间为1995年2月22日22时15分；

高腾宇，男，1924年9月9日出生，东闽市人，死因是心肌梗死，死亡时间为1995年2月21日14时23分；

马婕，女，1987年11月15日出生，东闽市人，死因是白血病突发引发其他并发症导致猝死，死亡时间为1995年2月20日3时15分；

徐晨，女，1981年1月27日出生，东闽市人，死因是意外失足摔死，死亡时间为1995年2月22日9时02分；

蔡小斌，男，1961年11月4日出生，东闽市人，死因是溺水，死亡时间为1995年2月17日12时49分。

当时停尸间内暂时停有17具尸体，这五个人却诡异地活了过来。

当我在病房外看到那五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时，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恶心尸体和变态作案方式不能比拟的，那是从骨子深处冒出来的寒冷，躲不开，逃不掉。

我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邱楚义，他和我一样，脸色跟黄纸似的。

老队长先给昨天晚上第一个复活的人，就是那个叫张芳芳的女人做了询问笔录，很难想象，我和邱楚义的人生中会再次给“死人”做笔录。

她坐在我们面前，显得有些紧张，对于自己的复活，她也感觉不可思议。

以下为笔录内容：

老队长问：你还记得出事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张芳芳答：那天晚上10点多，我下夜班，骑车回家的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我闯了红灯，然后感觉侧面来了一辆大卡车，我当时慌了，然后就被撞了，脑袋和身体跟要裂开了一样，特别疼，接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队长问：那你醒来的时候呢，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张芳芳答：我就是感觉自己睡着了，身体特别冷，然后好像有人抱了我，我的身体又暖和了过来，我感觉手能动了，就想抓住什么，接着我就醒了，坐了起来，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周围都是死人，我就在停尸间，我死了，不，我活了！

说到这里时，张芳芳还是不能掩饰自己死而复生的喜悦和疑惑。

老队长问：可能我这么说不是很适合，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在你睡着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

张芳芳答：你是想问我死后看到了什么是吗？

她这话一说，我和邱楚义也都愣了，其实她的问题几乎是每个人，从他或她懂得生死之后就会追问和猜测的吧！

老队长点点头。

张芳芳答：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死后的感受，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可能是做梦吧，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挺奇怪的感觉，我的眼前是灰色的，四处都是灰色的，然后我听到很多人的声音，有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孩子的，很嘈杂……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死之后不是进入天堂或者地狱，而是一个灰色的、嘈杂的空间吗？

接着老队长又给另外四个复活的死人做了笔录，他们都提到了在自己即将醒来的时候，似乎是被人抱住了，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进入了身体，其他的，他们一无所知。

在他们看来，他们就是做了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太诡异了，入睡时，他们已经死了，醒来时，他们又活了过来。

在我们将笔录取证完毕后，院长问老队长如何处理，虽然老队长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这种死人集体复活的事情，却是头回见到。

老队长将这件事向分局长做了汇报，死人复活还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在老队长汇报的当天下午，复活者家属就得到了消息，陆续去了医院，市中心医院停尸房内尸体集体复活的事情就成了报纸头条，甚至有电视台专门采访了这复活的五个人。

报纸上、电视上，随处可见那些“死者”家属和复活“死者”相拥而泣的画面，他们都很激动，在我看来却毛骨悚然，他们不知道他们拥抱的亲人已经死了吗？

由于事件发生时间很接近，有人就联想到了前些日子李晓刚复活的事情，说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关联。

随后政府发布了相关声明，称有关部门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不过这已经不再是我们能掌控的事情了。老队长也说等风头过去，大家或许就渐渐淡忘了。

但很多事情是忘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和邱楚义在宿舍里躺着闲聊，我问他：“你相信死人复活这种事吗？”

邱楚义说：“本来我不信，但连续发生两起死人复活事件，我不信也得信了，你呢？”

我说：“我不信，这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能复活！”

邱楚义说：“但李晓刚、张芳芳他们就是真实的例子啊，他们都死了，下葬或推入停尸间，甚至有医院出具的死亡报告，这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了，但事实是他们又都活过来了。”

我问：“你说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没死，他们在演戏啊？”

邱楚义说：“你脑子坏了吧，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我说：“在给他们做笔录时，包括李晓刚在内，他们都说自己好像被抱住了，感到了一阵温暖，然后就醒了过来，而且李晓刚和葛大伟都提到了一个黑影，这会不会和他们复活有关系啊？”

邱楚义说：“我不知道。”

我问：“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死而复生的秘密吗，说不定我们能解开一个超越医学范畴的谜题？”

邱楚义说：“不想，这件事已经够邪乎了，想多了就是自寻烦恼。”

我说：“我觉得死人复活事件还会发生！”

邱楚义说：“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还嫌咱们事情不够多啊，你没见连老队长都不愿意过问了吗，真不识趣！”

我说：“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找到答案。”

邱楚义说：“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听！”

虽然邱楚义说不想听，但我还是将想法跟他说了。

我发现，死而复生的人在年龄、性别、身份背景等方面都没交集，但他们都是在死亡七天内复活的，所以当我得知海蓝大桥出了一起车祸，有一对母子在车祸中死亡时，我决定去蹲守停尸间，当然是拉着邱楚义的。

邱楚义问：“你去蹲守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蹲守看看。”

读警校时，我也想过以后可能要做一些匪夷所思的蹲守，但没想到有一天会来蹲守停尸房，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在我找了院长之后，已经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的他还是同意了。

我们一连在停尸房蹲守了好几天，也没什么发现，躲在停尸房的感觉真不好，每天都有新的死人推进来，也有旧的死人被推出去。最后，老队长知道了这件事，骂了我和邱楚义，骂我们胡闹，并且警告我们以后不准过问这件事了。

在这之后半年多，市里再没有爆出死人复活的事件，或者这种事情还在继续发生，只是没人把电话打到公安局了吧！

我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至那年冬天，下大雪，高速也被封了，我和邱楚义接到指示，要去省里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集训。

我们开车去的，我开的车，邱楚义坐在副驾驶上，我们走的国道，当年的我和现在的你们差不多，年轻气盛，也爱攀比。路上，邱楚义说我开车磨叽，像娘们儿。我说老队长临行前嘱咐了，雪天路滑要小心。他说你就是胆子小，就怕老队长。我气不过，就把车速提上去了，结果在一个弯道，我为了避让迎面开来的大车，方向盘在我手里失去控制，车子直接飞进道边的沟里，当时我就听到砰的一声，一阵剧痛从后背传到了脑袋，接着我就没意识了。

当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见我醒了，很高兴，说我福大命大，出了车祸，竟然只是断了胳膊，我问：“医生，我同事呢，他怎么样了？”

医生脸色很差，我知道结果不太好，就问：“他到底怎么样了，受伤很重吗？”

医生叹了口气，说：“很抱歉，和你同车的人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导致颅内大出血，在我们赶到时就已经死亡了。我本想等你恢复一些再告诉你的，现在请你提供一个联系方式，我们要通知受害者家属。”

他说什么？

邱楚义死了？

听到他已经死了的消息的那一刻，我的脑袋嗡了一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竟然害死了我最好的兄弟！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跟疯了一样，拔掉身上乱七八糟的管子，撑着快要疼死的身体下了床，我说要去看看他，医生说不可以，我大喊大叫：“我要看看他，我要看看他！”

医生和护士没想到我会激动到这种程度，就带我去了暂时停放邱楚义尸体的停尸间，那种房间我去过，当时还是和邱楚义一起，谁会想到半年后的今天，活蹦乱跳的邱楚义竟然躺在了里面。

我18岁认识邱楚义，认识他的这些年，他就从没有如此安静地躺下来过，而那一刻，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板子上，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

他身上蒙着一块白布，我掀开它，看到他惨白的脸，哇哇哭了出来。我心里大喊着：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

我就那么趴在邱楚义的床前，跟个小孩子似的哭起来没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应该黑了吧，我也哭得没有气力了，整个人混沌不堪，快要死了。

这时候，停尸间的门突然开了。

我以为是医生或者护士来叫我回去了，抬眼的时候，发现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她眼神哀怨地站在门口。

我确定我不认识她，她也是这些受害者的家属吗，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还一直盯着我，那一刻，整个停尸房的气氛有点冷。

见她总是盯着我，我抽搭着问：“你是谁？”

那个女人说：“我是听到你的呼唤才来的。”

我很诧异，问：“我的呼唤？”

那个女人说：“没错，你的呼唤，你不想让你朋友死去的呼唤，你想让他继续活下来的呼唤，你的呼唤很强烈，我就来了。”

我很疑惑，觉得这个女人说话很扯，问：“你听得到我心里的声音？”

那个女人点点头，说：“我听得到所有人心里的呼唤，那些对于爱人、友人、亲人逝去的呼唤，这些呼唤有强有弱，我只是会去找些执念强烈的人。”

这时候，她慢慢走到邱楚义的床边，看着邱楚义惨白的脸，眼中充满了怜悯，她转头问我：“你想要你的朋友活过来吗？”

我一脸惊愕，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等待我的回复，就轻轻靠了上来，她彻底掀掉了邱楚义身上的白布，接着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邱楚义的胸口，轻声念叨着：“可怜的孩子，你不该死的，可怜的孩子，随我回来吧，回来吧……”

说着说着，她竟然哼唱起来，我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那声音特别悲伤。

我看愣了，不知道她是谁，又在做些什么，她就那么抱着邱楚义，唱了好久，直至邱楚义发出了一声咳嗽。

我确定没有听错，他确实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竟然动了！

这时候，她缓缓放下了邱楚义，然后站直了身子，说：“好了，你的夙愿达成了，你的朋友活过来了。”

我还没有从这突然发生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看看她，又看看开始动弹的邱楚义，话落，她就要走，我叫住她，声音有些颤抖 ：“你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说：“这很重要吗？”

我说：“是的，我必须知道你是谁！”

那个女人没说话。

我突然想到半年前的那两起死人复活事件，说：“半年前，在东闽市发生了两起死人复活事件，复活的是一个孩子和医院停尸房的五个受害者，这些也都是你做的吗？”

她转身往外走。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要复活那些人？”

她停住了脚，侧脸，说：“就像刚才一样，我听到了你的呼唤，你想要让你朋友活过来的呼唤；同样，我也听到了那些受害者家人们的呼唤，他们同样不想失去自己的亲人，所以我就让他们活过来了。”

我说：“可他们已经死了，就与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了，你这么擅自让他们活过来，这违背伦理！”

她淡淡地笑笑，说：“孩子，你说错了，这世界上的生死从来没有明确的界定，生亦死，死亦生，很多人不该那么早死去的，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人需要爱，他们的生命可以继续下去。”

我问：“你是鬼吗？”

她摇摇头。

我问：“那你是妖怪？”

她对我笑笑，说：“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怪，我是一个人，一个走了很久的孤独女人。”

说完，她就推门离开了，我没有追出去，因为此刻的邱楚义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通，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很激动，点点头，又摇摇头。

邱楚义问：“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啊？”

我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说 ：“那天我们出了车祸，你确实死了，但……那个女人，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李晓刚和葛大伟看到的黑影出现了，她就是那个女人，她把你复活了！”

邱楚义问：“什么女人，黑影的。”

我说：“没什么，没什么。”

邱楚义摸了摸自己跳动的心脏，说：“真不敢想象，我竟然活了，死而复生了！”

我激动地点点头。

邱楚义说：“不过我脖子特别疼，跟要断了一样。”

对于邱楚义的复活，医生也感觉不可思议，最后还是解释为医学奇迹。在我的要求下，医生将邱楚义死后又复活的情况隐瞒了下来。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李春祥夫妇还有复活者家属的心情，在那些事件里，我们是旁观者，而当事情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想法和立场就会改变。

第二天，邱楚义的老婆白洁还有老队长都过来了，对于车祸，我们只解释为雪天路滑造成的意外，老队长听了也一阵阵后怕，他可不想失去他的两个好徒弟，他不会想到他失去了一个徒弟，那个现在和他聊天的邱楚义其实是一个复活之人。

在他们赶来之前，我和邱楚义做了约定，要将这秘密烂在肚子里，我们都没有提及那个走进停尸间的女人以及她嘴里奇怪的话。至于她是谁，我们也不做追究，也没办法追究，她是人是鬼还是妖怪，无人知晓。

邱楚义出院的那天，我推着他下楼时，又聊到了那个女人，邱楚义问我：“你真的确定看到她进了停尸房，然后抱着我唱歌，我就活过来了吗？”

我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经邱楚义这么一问，我也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了，那天我情绪极其激动，医生说人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情况下容易出现幻觉，那个黑衣女人是真的出现过，还是我出现幻觉，自己臆造出来的，我也恍惚了。

不过自那之后，我时常做梦，梦到我和邱楚义出了车祸，邱楚义当场就死了，血肉模糊，但过了没多久，我就看到已经断气、满脸血污的邱楚义又动弹了，他一边抹去脸上的污迹，一边说：“我刚才死了吗？”

故事至此就结束了。

我仍旧感觉不可思议，死人复活的情节还是太鬼扯了：“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类、鬼魂还有妖怪？”

通哥摇摇头，又点了一根烟，说：“或许是真有其人，或许是我出现的幻觉吧！”

我问：“那之后又发生过死人复活的事件吗？”

通哥点点头，说：“应该还有吧，只是很多复活者家属选择隐瞒或者搬离，毕竟他们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家人死而复生了。”

我感叹道：“我真想不通，他们怎么能接受自己的亲人死而复生，怎么能同活死人生活在一起啊！”

通哥也叹了口气，说：“到了那种时候，你会觉得不管他是活人、死人还是活死人，甚至是怪物，只要能在身边就好了。有时候，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周围的人往往不会察觉他的重要性，直到他死了，他们才会发现原来没有他的生活会如此痛苦。”

又是一番听不懂的人生大道理。

我问：“上次邱楚义出车祸死掉，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说听到了你内心的呼唤才来的，但是八年前，你没有再尝试一下吗，或许你还能见到她呢？”

通哥说：“16年前的邱楚义刚刚结婚，他的生命不该那么早结束，在我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当那个女人出现，想要复活邱楚义时，我没阻住，也不想阻止，因为我想要我朋友活过来。但八年前，白洁和嫣嫣被马迪子残忍杀害，他承受了我们不能想象的痛苦和内疚，同时也动摇了一个做刑警的信念，如果没有成为警察，他们一家会安静快乐地生活下去，虽然我不想他离开，但活着对他来说太折磨了，真正的死去才是解脱吧，所以在我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我心中没有那种强烈的呼唤，我想到的只是让他安息。”

通哥将抽了半截的烟捻灭了，我开车回了分局。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载着通哥回家，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人敲车窗，我将玻璃落下来，是一个50多岁的男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一脸激动地对通哥说：“好久不见啊，李警官。”

通哥一愣，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了。

那个人说：“你忘了我吗，我是蔡小斌啊！”

蔡小斌？

接着通哥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原来是你，我都认不出你了。”

通哥指着他怀里的孩子问：“这个是？”

蔡小斌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孙子，已经两周岁了。”

他和通哥寒暄了几句就走了，这时候红灯也变成了绿灯，我启动车子，问通哥：“蔡小斌，这个名字听着很耳熟？”

通哥说：“你忘了吗，前些天我给你讲的那个案子里，第二起医院停尸房死人集体复活事件里，就有这个蔡小斌啊，当时他34岁，溺水而死的。”

我心里一紧：“你说他是被复活的活死人？”

通哥没回答，而是说：“专心开车吧！”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深邃起来，在我周围到底还有多少是被复活的活死人，我不知道，也不敢想了……

亲历鬼事之奶粉

讲述人：陈松林

讲述时间：2011年4月19日

这个故事是经文保大队二中队指导员陈松林给我和大龙讲的。

那天早上，我和大龙去天山羊汤馆吃早点，正好碰到他，他也是局里出了名喜欢讲故事的人，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他说他的故事会降低食欲，我和大龙都说我们连碎尸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就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以下为陈松林的自述：

那大概是10年前的事情了吧，当时我在新华分局刑警大队，还没调到运河分局。

有一天，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报案的是一对老夫妇，他说楼上的住户经常发出剧烈响动，还有叫声，严重影响了他们的生活，想让我们过去看看，虽然这事不归派出所管辖，但我还是带着一个同事一起过去了。

那对老夫妇住的是高档公寓，按照他们的指引，我们找到了住在他们楼上的邻居，我们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我们说明了身份，她很紧张，问我们什么事，我说有人反映她家有扰民行为，她说没有，我说我们要进去检查一下，请配合工作，她本想拒绝的，但这时候屋里传来了呜呜的叫声。

不管那女人说什么，我们还是进屋了。

循着叫声，我们在卧室里看到了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他被绑住了，固定在床上，嘴里塞了一块枕巾。

当时我意识到事情不妙，让同事拿掉了塞在他嘴里的枕巾，然后他大口喘着气，说：“给我奶粉，给我奶粉，我要奶粉，我要奶粉！”

我和同事都愣住了，这个男人50多岁了，却像孩子一样，口口声声说要奶粉，真让人不可思议。

他样子挺可怕的，额头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说：“给我奶粉，给我奶粉，我要奶粉，我要奶粉！”

这时候，那女人急忙把那块枕巾重新塞回他嘴巴里。

我问：“他是你丈夫吗？”

她说：“是。”

我问：“你丈夫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直说要奶粉？”

她说：“他没病。

我问：“人都变成这样子，还没病？”

起初，那女人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在我的反复追问下，她终于说了发生在她丈夫身上的怪事。

一个月前的一天，他突然买了一罐子奶粉回来，她家没孩子，于是就问他买奶粉做什么，他说他想吃，她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吃什么奶粉，他说他就是想吃。她没在意，结果那天晚上他就把一罐奶粉全都吃了，第二天，他又去超市买了两罐奶粉，回到家就不停地吃。她觉得事情不对劲，就不让他吃，他很生气，还打了她，接着抱着奶粉罐子不停地吃，他吃奶粉的样子很恐怖，就像饿鬼附了身。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开始不吃饭，只吃奶粉。不过她看得出他似乎很痛苦，虽然不停吃着奶粉，表情却没有丝毫享受。

她问：“你就那么喜欢吃奶粉吗？”

他说：“我就喜欢吃，我不停地吃，吃死为止！”

“他吃奶粉的量迅速增加，甚至超出了身体的负荷，他吃了太多，最后身体承受不了，全部吐了出来，我本以为他会放弃，结果他捡起地上的呕吐物又塞进了嘴里。”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同事差点吐了。

她觉得他得病了，就让朋友强行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给出的体检报告是正常的，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嗜好吃奶粉，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医院没有接收他，因为他根本没病，她只得将他带回家。

回家后，他继续疯狂吃奶粉，起初她不让他吃，但看他痛苦发狂的样子，她忍不住去超市买来奶粉，他一边吃，一边痛哭。她问他到底为什么吃奶粉，他只是说，他就喜欢吃，他要吃死为止。

她想，他可能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就托人找了大师，大师说是饿死鬼缠身，就写了一道符，碾碎泡成了一杯茶，让他喝了。本以为他喝了会管用，结果他还是一如往常地疯狂吃奶粉，如果不给他吃，他就会大喊大叫，甚至自虐。她没办法，只能找人将他绑了起来，以此控制他，但还是被邻居发现了。

我觉得这事太古怪了，就问她：“他在发病前，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说：“没有，他就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改变，肯定有某件事激发了他！

后来我调查了这两个人的背景，男的叫高田海，女的叫李丽，没有孩子，他们都没有工作，却住着高档公寓，他们的收入来源成为疑点。

我将这件事跟队长说了，队长看了高田海的照片后，说很眼熟，然后大呼说想起来了。

七年前，邻市公安机关牵头打掉了一个贩卖婴儿的团伙，当时那个团伙头目供出了东闽市有几个下线，虽然见过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随后我们去了监狱找到了还在服刑的那个人贩子的头目，他一眼就认出了高田海和李丽夫妇是其中一个下线头目，由于身份隐蔽，一直没有被找到。

我们随即控制了他们夫妇，对于我们的突审，李丽承受不住，供出了真相。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做倒买倒卖婴儿的勾当，为此赚了不少钱。虽然邻市的贩婴团伙被打掉，但他们并没有收手，继续做着这种勾当。一个月前，他收了三个婴儿，给了上家，一周后却被告知那三个婴儿出意外全死了，死因是喝奶粉被呛死了。

也就是那天起，他开始疯狂吃奶粉。

有人说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有人说是他这么年害了多少婴儿，遭到了报应。

我记得将他带回分局后，他跟疯子一样喊着要吃奶粉，就吃一口，一口就能减轻他的痛苦，我们几个人竟然控制不了他，最后打了120，让医生给他打了一支镇静剂，他睡过去的时候，嘴里还是念叨着吃奶粉。

他醒来后继续发狂，但长时间不吃不喝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他瘦得皮包骨。终于，我们不忍心看他如此痛苦，就给他吃了一罐奶粉，看到奶粉的他，像疯子一样，疯狂吃了起来，最后竟然因为吃得太多太急，被活活呛死了。

他死的时候表情很怪异，说不出是享受，还是痛苦。

那一刻，我分明听到了婴儿的笑声，像银铃一般，特别清脆，咯咯咯，咯咯咯，仿佛是吃饱了一样。

卷六

自体爆炸诡谈

案件编号：D030132201105040499

立案单位：东闽市公安局运河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

立卷人：李广通 陈猛

立卷时间：2011年5月5日

01

2011年5月4日，星期五，我工作的第499天。

每周五晚上，除了值班备勤，我们小组都会例行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找借口宰通哥一顿。

下午5点，我和大龙在办公室闲扯，说一会儿去吃海鲜自助，正聊得起劲，口水横流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指挥中心的转警。

有人报案称，在金钟大街和红旗路交口处的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女浴间内发生了一起爆炸案，让我们小组尽快过去，该辖区巡警中队的同事已经过去了，同时也通知了防爆中队和技术中队的值班人员。

接到转警的一刻，我和大龙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当时通哥正在他的办公室看这一周的执法办案系统考评成绩，听到大龙大叫，急急忙忙跑了出来，问：“怎么了？”

大龙一脸苦悲地说：“有现场！”

通哥问：“什么情况？”

大龙说：“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发生了爆炸案，指挥中心已经通知了巡警，防爆和技术的人说让咱们现在就过去！”

一听是爆炸案现场，通哥让我们带好单警装备，毕竟爆炸案不是常规的刑事案件。

路上，他不断地嘱咐我们说：“一会儿到了现场，大家都要小心，虽然咱们是刑警，但生命最重要。”

十五分钟后，我们赶到了水木年华洗浴中心。

水木年华洗浴中心位于运河区金钟大街和红旗路交口，是一家新开业的自助洗浴中心。

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洗澡，用大龙的话说就是“来这里洗澡的人都是矫情”，平常我们都去十五元随便洗的大众浴池，人多热闹。

我们赶到的时候，巡警大哥们已经将一楼大厅封锁了，外面还停着一辆救护车，巡警负责出警的是一组的李锴，他见了通哥，简单说明了基本情况，并说技术中队和防爆中队的同事已经上楼了。

除了法医组，这次还来了勘验组的两名同事，主要是负责爆炸、痕迹和理化技术的专业人员。

洗浴中心外面围了很多人，通哥嘱咐李锴：“注意疏散群众，提高警惕！”

案发地点是水木年华洗浴中心的三楼女浴间。

我们几个上了三楼后，穿过一段走廊，就是免费休息的VIP静厅，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环境不错，旁边就是女浴间，那个对于男人们来说紧闭的门，此刻已经大敞四开了。

正准备进去，忽然听到有人叫我，转头一看，竟然是李小瑶！

不过她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也星星点点擦了药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受了点小伤，我们这才知道刚才报案的是她。她今天下午倒休，因为有这里的优惠券，就过来自助洗澡了，结果还碰到了这种事。

李小瑶说，这起所谓的爆炸案，并不是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普通爆炸案，而是一起人体爆炸案！

人体爆炸案？

听到这五个字，我脑袋里想到的就是新闻里播出的国外那些自杀式炸弹，但那都是恐怖袭击，我们碰到的不会也是恐怖袭击吧！

这时候，通哥喊我们俩过去了。

说真的，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进洗浴中心的女浴间。

读小学和初中时，学校经常举行劳动大联欢，我们男生义务去打扫女厕所；读高中时，我是学生会卫生部部员，每个月都会和部长去巡查女生宿舍；而现在，我竟然有机会进入洗浴中心的女浴间！

进了女浴间就是一个四五十平方米的换衣间，橘色灯光，三排整齐的储物柜和环形座。

过了换衣间，就是洗浴间了，有一百多平方米，乳白色地砖，米色和棕色相间的墙砖，几十个自动感应的淋浴器。

还没走进去，我就闻到一股恶臭，加上洗浴间本身的水汽，让这臭味更加明显了。

通哥给我们几个发了口罩。

大龙说：“这味道真他妈恶心，会不会有毒啊！”

我说：“不会吧，如果有毒，大家早就被毒死了。”

大龙说：“没准这臭味有慢性毒素，闻了后不会立刻毒发，有潜伏期，戴上口罩也没用了！”

通哥白了他一眼，说：“让你戴你就戴，哪儿来这么多屁话！”

不过单薄的口罩根本无法抵挡这臭味。

我和大龙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大大小小的尸块，还有花花绿绿的内脏肠子什么的，一团一团，黏黏糊糊地趴在地上。好在来刑警队一年多了，恶心的尸体、碎尸现场甚至是烹煮过的尸块都见过了，抗打击能力有了显著提高。

除此之外，地面和墙壁上还有很多黑色的点状物。

洗浴间东南角落里躺着一颗头颅，长头发的，脸上的皮肉残缺不堪，俩眼窝子是空的，眼珠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们几个站在门口，老迟和负责现场勘查的同事戴着鞋套进去了。

由于是洗浴中心，想要采集脚印或鞋印等印记是不可能了，老迟特意将那颗人头捡起来，摆了一个正脸，给其他同事拍照。

那个同事在全面拍照之后就出来了，由于是人体爆炸案，勘验组的同事只是走了一遍过场就出去了。

老迟一边小心翼翼地收集地上的尸块，一边说：“小瑶，当时你在现场，跟大家说说具体情况吧！”

李小瑶点点头，说：“我是4点多来的，进入大厅的时候是4点20，交钱领了挂牌和免费洗浴用品后直接上了三楼。当时我在静厅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才进了女浴间，换好衣服放入储物柜的时间正好是4点半，接着我就进了洗浴间。”

说到这里，李小瑶指了指十号淋浴器：“我进来的时候，这里洗澡的人并不多，有十几个人吧，我见十号淋浴器空着，就来这里洗了，而当时那个女孩……”

她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指着那颗头颅，说：“当时她就站在角落里，周围没什么人，大家都在靠近我这边的地方洗澡。”

通哥问：“简单描述一下那个女孩的体貌特征？”

李小瑶说：“嗯……她长得很普通，长头发，个子不高，最多一米六吧，体形偏胖，无文身，其他外形特征不是很明显，不过……”

通哥问：“不过什么？”

李小瑶说：“不过我觉得她有些古怪。”

通哥问：“怎么说？”

李小瑶说：“我进来的时候，她就一直站在角落里冲澡，背对着我，不动弹，也不打香皂、沐浴乳什么的，就是不停冲水，还把水流调到最大，感觉像是在自虐。”

我说：“或许她喜欢那样呢，每个人洗澡都有自己的喜好。”

李小瑶说：“我说的奇怪不是指这个，而是指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是粉色的！”

通哥问：“是白化病吗？”

李小瑶摇摇头，说：“应该不是。”

通哥问：“具体说一下。”

李小瑶说：“白化病患者皮肤呈现颜色是淡粉色，但她的皮肤呈现的是偏暗的粉色，有点像我们吃的猪头肉。”

听李小瑶这么说，我和大龙当场差点吐出来，我低声说：“大姐，你能别形容得这么贴切吗，我听着心疼啊！”

通哥说：“别打岔，小瑶，你继续说。”

李小瑶说：“虽然这样，我也没太过在意，心想她可能天生就这样吧，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旁边的几个女人也在讨论她，说她有病什么的。过了十几分钟，那女孩突然往这边走了，她整个人样子很怪，皮肤颜色也越来越暗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神呆滞，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周围洗澡的人也都看愣了，不知道她怎么了。突然，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脸也涨得紫红，看上去很痛苦，她的身体迅速膨胀起来，好像充气的气球一样，样子挺吓人的，我感觉事情不妙，没等疏散大家离开，就听到砰的一声，她的身体爆炸了！”

通哥问：“身体爆炸了？”

李小瑶说：“没错，我亲眼看到她的身体炸开了。当时，我们都感到了一种冲击感，并不强烈，但她爆炸产生的黑色血液喷到我们身上，感觉像被烫伤了，特别疼。”

通哥问：“黑色血液？”

老迟说：“就是大家看到的地上和墙壁上的黑色污迹。”

通哥问：“那女孩的血液怎么会是黑色的？”

老迟说：“我也觉得奇怪，而且这黑血很臭，气味比尸臭一点不逊色，或许跟她的爆炸有关系。”

通哥问：“会不会是她身体内部藏有爆炸物？”

老迟问：“你说她是人体式炸弹？”

通哥说：“对，就是人体式炸弹。”

我问：“就是自杀式袭击中的人体炸弹吗？”

老迟摇摇头，说：“自杀式袭击中的人体炸弹一般是袭击者将炸药或炸弹藏在自己身上，腰间或背包里，继而引爆；而关于人体式炸弹，我在公安网上看到过相关报道，说在美英国家，有恐怖分子在人体内植入爆炸物，植入部位可以是腹部、臀部或胸部，另外也可以注射化学物质的方式引爆炸药。”

我问：“这女孩是人体式炸弹吗？”

老迟说：“可能性不大，第一，现场没发现任何爆炸物残留；第二，如果真是人体式炸弹，她的目标就应该是包括李小瑶在内的客人，但事实是这些人除了受到不同程度的烧灼伤和冲击破伤外，没有炸碎伤和炸裂伤，无一人丧命，这一点说不通。”

通哥问：“如果不是向人体内植入爆炸物，那人本身可以爆炸吗？”

老迟说：“这个不好说，不过小瑶刚才提到这个女孩爆炸前身体有异样，可能另有玄机，具体情况还要将这些尸块带回分局研究了再说。”

老迟将散落在现场的尸块、散碎皮肉组织和内脏等一一收集，装袋，也取了黑血样本，接着就回去了，通哥让李小瑶也回家休息，毕竟她刚才经历了惊魂一幕，还受了伤。

我们在打开那个爆炸女孩的柜子后，只发现了一套干净衣服，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手机、钥匙都没有。

还真是一个“干净”的女孩。

在VIP静厅里，我和大龙给当时在女浴间洗澡的其他九个女的做了询问笔录。

显然，她们也被这个突然爆炸的女孩吓坏了，本来都是来这里洗澡放松的，没想到遇到这种鬼事。好在家人及时赶到，在家人陪同下，她们顺利做完了笔录。

不过她们脸上和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灼伤，虽然已处理过了，但仍需要注意，以防发炎感染。

陈刚调取了洗浴中心一楼大厅和大厅外的监控，那个爆炸女孩是在下午3点半进入大厅的，在交费领牌后直接上了三楼，没什么异常。

人体爆炸案发生后，水木年华洗浴中心的负责人也配合我们做了一份例行笔录，我们离开时，通哥建议他们休业几天，以防再有突发事件发生。

回到分局，我们直接去了老迟那里。

此刻，他正在试图将那些零散尸块拼凑起来，但由于碎裂得太彻底，基本没什么复原的可能了。

看着白铁盘里血淋淋的尸块和那颗摆在一边的人头，我还是有点想吐。老迟却淡定地嚼着口香糖，还哼着小调。

关于人体自爆的可能性，他给了我们这样的解释：“之前我只在新闻上见过人体自燃的例子，但关于人体自爆的事情，这次我确实是头一次听到。”

通哥问：“那有可能吗？”

老迟点点头，说：“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通哥说：“说说看。”

老迟说：“我回来后给在省里生物研究所的朋友打了电话，跟他说起这个案子，他给我发来了一些资料。”

老迟走到电脑旁边，打开文档。

第一个案例：1997年11月的一天上午，在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岛上的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医生正为一名病人做胃部切除手术。手术刀刚进入病人的胃，一缕青蓝色火焰从病人身体散发出来，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煤气，历时二十秒钟之久，堪称奇观。接着胃部像气球一样，“砰”的一声爆炸了。在场医护人员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后来查明，这位病人因患胃癌，胃通十二指肠的幽门口被堵塞，只剩针尖般细小的一点通道。胃里塞满了几天前的食物，一直不断发酵产生甲烷，就是大家常说的沼气。在动手术前，大量沼气已将胃壁撑得很薄。这时，胃已如同一个炸弹，当手术刀将胃开了一个小口时，处于高压中的沼气瞬间就从小口中喷出，加上旁边有“导燃物”，沼气就被点燃了。燃烧大大加速了沼气膨胀，最后发生爆炸。

我挺惊讶的：“还真有这种事！”

老迟说：“这种身体自我爆炸现象，在我国和澳大利亚也曾发生过。”

第二个案例：19岁的孙某是中国湖北省襄阳市某中学的学生，一天晚上8点多，孙某和家人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电视，突然一声巨响，孙某的头顶侧裂了一个大口，脑组织不断外溢，还冒着热气。

第三个案例：42岁的凯文?南斯利是澳大利亚的一名会计师，长久以来，他都被严重的忧郁症和失眠症所困扰。每天晚上都噩梦不断，经常在梦中惊吓而醒。因此，他总要求医生给他开大量安眠药。一种药失效后，又缠着医生再换一种。医生没法，常常照办。于是，南斯利又超量服用另一种安眠药。一天晚上，他突然在睡梦中牙齿打战，全身抽搐，发出狼嚎般的惊叫，脑袋也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妻子唐纳吓得尖叫起来。在这一刹那，凯文?南斯利的整个脑袋已经四分五裂。救护人员火速赶到时，南斯利早已命归黄泉，脑瓜子支离破碎、七零八落。

看完这两个案例，通哥也说：“确实不可思议！”

老迟说：“随后世界大脑生理学界对这桩奇闻进行了研究。专家们各抒己见，其中长期为南斯利治病的精神病学家哈罗德的看法较有说服力。他认为凯文?南斯利的头颅自我爆炸与其长久服用过量安眠药有关。大量使用安眠药对大脑神经有破坏作用，由于南斯利颅脑内残存的各种药物毒素越来越多，到了某个临界点，进入颅腔内的空气就会出不去，形成奇特的‘只进不出’。这样到了一定时刻，头颅就有可能自我爆炸，就是所谓的异常人体生理学。”

我摇摇头，说：“没听过。”

老迟说：“异常人体生理学正在引起世界上越来越多的生理学家的关注，而‘人体自我爆炸’也是异常人体生理学探索的重要课题，所以这个女孩身体自爆也算是异常人体生理学中的一种吧，具体原因有待探究，之前都是在网络上见到案例，这次遇到真实的了！”

通哥问：“那黑血呢，有什么进展吗？”

老迟说：“我已经采集了相关样本，明天一早送省公安厅和省出入境检验检疫中心。”

通哥和老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大龙忽然叫了一声，通哥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通哥骂了他两句。

回去的时候，我问他：“你刚才鬼叫什么？”

大龙左右看了看，说：“我说了你别说我扯淡。”

我点点头，说：“你说吧。”

大龙压低了声音：“刚才我见一个尸块动弹了。”

我刚想说“扯淡”俩字，又看了看他严肃的表情，觉得他不像在骗人，否则刚才也不会突然鬼叫，惹通哥骂他了：“真的，假的？”

大龙说：“真的呗，刚才我想说来着，又怕通哥和老迟骂我。”

尸块动了？

还是大龙眼花了？

02

我和大龙回到办公室，通哥说开个小会，让大家说说怎么查出人体自爆女孩的真实身份，这个女孩年龄在20岁左右，全市此年龄段的女性有十几万人，还不包括外来人口和暂住人口，由于无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想要通过公安网常住人口信息库来确定她身份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大龙说，既然指望不上公安网，那就将她的照片放到互联网上，这个人体自爆新闻引起了很多网友的关注和讨论，将照片贴上去，肯定会有进展，尤其是以公安的身份向社会求助。

虽然这起人体自爆案件没有造成死亡，但基于案情本身的特殊性，分局领导还是很重视的，希望尽快破案，并当作典型案例来做。

通哥跟俞队做了请示，俞队同意将受害者面部照片通过刑警大队官方微博发出去，结果刚刚放上去没多久，就得到了很多网友的回复，不过多是一些无聊的内容。

那天晚上，我和大龙在办公室值班，他守着电脑刷微博，等待着有什么最新回复，我则在一边翻看笔录和那些负责现场拍照的同事拍下的照片。

正看着，我突然接到了李小瑶的电话。

我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李小瑶说：“陈猛，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你能陪我去医院吗？”

我说：“你是不是晚上吃太多了，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晚上一定要少吃。”

李小瑶似乎真的很不舒服，说：“我身上的伤口特别疼，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开车过来接我，我爸妈没在家。”

我立刻说好，随后跟大龙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开车出去了。

我赶到李小瑶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下来了，我见她脸色很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特别烫：“你发烧了！”

李小瑶点点头，说：“本来我以为由医生处理伤口涂上消炎药就可以了，下午我回到家，想着睡一会儿会好些吧，没想到只睡了半个小时，就被这伤口疼醒了。”

我问：“你吃药了吗？”

李小瑶说：“吃了，根本不管用。”

这时候，她拆掉了胳膊上的绷带，我看到了那个较大的伤口，伤口已经溃烂了，周围的皮肤也在逐渐发黑。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小瑶说：“我觉得那个女孩爆炸时喷溅到我们身上的黑血没那么简单，肯定是它引起了伤口溃烂，我们现在必须去医院！”

说真的，当时的李小瑶确实挺虚弱的，和平常的女汉子形象判若两人。

我开车带她去了中心医院，在急诊室，负责急救的医生在看过她的伤口后，说：“你也是下午水木年华洗浴中心爆炸案的受害者吗？”

我问：“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因为她是第三个来这里就诊的人了，在她之前已经有两个人来这里处理伤口了，她们的情况和她一样，都是被黑血喷溅伤后引起的皮肤溃烂。”

我问：“这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说：“暂时还不清楚，我建议她立刻住院观察治疗。”

我点点头，随即给大龙打了电话，让他放下手头工作先过来。

这期间，我为李小瑶办理了住院手续。等大龙赶来后，我又联系了当时在场的被黑血灼伤的受害者，她们无一例外，全部出现了伤口溃烂现象。

我觉得事情严重起来，随即通知了通哥。

通哥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向俞队和大队长做了汇报，本来大家以为这只是一件诡异的人体自爆案件，无死者，当时在场的人也只不过是被爆炸者喷溅的黑血灼伤，在医生为他们清理和包扎后已无大碍，没想到事情突然失控，被黑血灼伤的人全部出现了伤口溃烂和扩散现象。

当晚，分局长就得知了此事，他立刻联系了中心医院院长，希望尽快确定引起伤口溃烂扩散的原因。

在将包括李小瑶在内的十名女性全部集合后，医生为她们做了更为细致全面的检查，在为她们验血后，医生发现她们的血液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毒，具体情况还有待确定，初步可以判定为人体爆炸案中爆炸女孩身体喷溅出来的黑血引起的。

通哥得到这个信息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看来是我们疏忽了，或许那个身体爆炸者的目的就在于此。”

我问：“什么意思？”

通哥说：“那个女孩身体自爆引起的冲击力并不大，在场所有人只是被爆炸产生的尸块和黑血灼伤，当时我们将重点放在这个身体自爆的女孩身上了，对于那些被黑血灼伤的人们，我们只是在听了负责清理伤口的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后就放松了警惕，其实，那才是重点！”

我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通哥说：“看来要加紧查找那个身体自爆女孩的身份了，我害怕这后面有更大的阴谋！”

从案发到现在，只过去短短七八个小时，看来这一晚注定是无法平静了。

就在李小瑶被送进医院没多久，分局里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时候天快亮了，通哥接到了老迟的电话，让他赶快过来一趟。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通哥让大龙留在医院，等待医生的最新结果，然后带我回了分局，我们直接去了技术中队的解剖室，刚进门，就见老迟一脸慌张地说：“通哥，见鬼了！”

说真的，我来刑警队一年多了，第一次见到面无表情的老迟有了表情，还是一脸惊恐。

通哥问：“怎么回事？”

老迟指着解剖台上，那些洁白铁盘内的尸块和内脏。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此刻，那些散落在白铁盘内的朱红色尸块好像有意识似的来回蠕动，当两块尸块碰到一起时，竟然诡异地开始黏合，扑哧扑哧的，没多久就形成了一块新的尸块。

即使是亲眼所见，我还是不敢相信，明明是身体自爆女孩的尸块，已经就是一块块死肉了，此刻竟然全部诡异地“活”了过来。

不仅活了，还开始彼此靠拢、融合和新生！

我忽然想到昨天下午离开时，大龙曾对我说，他看到白铁盘的一个尸块动了，当时我还觉得他扯淡，现在看来，或许他没看错，因为这些尸块全部动了。

老迟问：“这……这怎么办啊？”

通哥也没见过这架势，说：“这怎么可能啊，尸块能自己组合形成新尸块，又和乱七八糟的内脏肠子什么的融合，这要是拼凑到最后，会不会可能复活啊！”

老迟摇摇头，说：“我做法医十几年了，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邪门的东西！”

通哥大呼道：“我们现在必须将这些尸块分开，阻止它们的组合。”

我问：“这些尸块会不会像那黑血一样带病毒啊？”

通哥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话落，我们三个戴上橡胶手套，将那些白铁盘中的尸块放进了特制的透明玻璃箱子，虽然我很抗拒，但还是拿起那些尸块，那尸块拿在手里的时候真的在动，感觉像没壳子的蜗牛，我一下子就将它们丢进了玻璃箱子里。

虽然将那些尸块和内脏分开了，但它们还是在玻璃箱内不停蠕动，越来越欢腾，恶心程度远远超过了碎尸本身。

我的胃里一阵抽搐，忍不住跪到一边的垃圾桶旁边，哇啦哇啦吐了一通。

在将这些尸块暂时分离后，天已经亮了，通哥说他要将这件事向俞队报告一下。老迟也说今天要将这些蠕动的尸块和内脏，还有现场采集的黑血样本发给省公安厅和省出入境检验检疫中心，看看这些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离开技术中队的解剖室，通哥问我要不要吃点早饭，估计今天还有的忙，我说不想吃，最后还是被拉着去了街口的天山羊汤馆，他喝了一碗羊杂汤，吃了两个烧饼，我看着那碗黏糊糊的东西，瞬间就没了胃口。我真佩服通哥，刚才还摸了那些蠕动的尸块和内脏，现在还有心情吃东西。

离开天山羊汤馆，我们直接回了分局。

这期间，我给大龙打了一个电话，问李小瑶的情况，他说没什么好转，伤口还在溃烂扩散，她刚服用了医生给的药，已经睡了。

我嘱咐大龙一定要看好李小瑶，大龙说放心。接着，他又跟我说昨天晚上发在微博的信息回复中，有一个叫“浴缸里养只猪”的人发来私信，说身体自爆女孩叫陈丽娟，曾经是她的房客，不过由于爆炸造成面部有些损毁，她也不能完全确定。他已经联系了那个“浴缸里养只猪”，对方也同意见面了。

拿到“浴缸里养只猪”的联系方式后，我随即和她取得了联系，我说明身份，她也同意来分局刑警队做一份笔录。

这个“浴缸里养只猪”的本名叫张越，女，26岁，自由职业，本市人。

在对她进行询问前，我们通过全国常住人口信息库查到了这个陈丽娟的信息，通过辨认比对，确定身体自爆女孩就是张越口中的陈丽娟。

陈丽娟，女，1990年3月29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工作未知，南航市瞿昙县人。

以下为笔录内容：

我问：你是怎么认识陈丽娟的？

张越答：大约七年前吧，我们家搬到了楼房，之前居住的平房就空了，隔年就租给了陈丽娟和她爸爸，那时候她就十二三岁吧。

我问：你和陈丽娟熟悉吗？

张越答：还可以吧，开始不太熟悉，后来慢慢熟了，当时我没工作，经常回去找我朋友，也会看到她。

我问：她性格怎么样？

张越答：她胆子小，特别怕她爸。他们搬过来没多久，她爸就认识了一个南方女人，几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

我问：他们和陈丽娟关系好吗？

张越答：不好，我听之前的老邻居说，陈丽娟她爸总是打骂她，什么揪头发、扇耳光、拳打脚踢的。他和那个女人结婚后，两个人更是变本加厉，经常打得陈丽娟四处跑，再后来也不让她上学了，就直接上班了。

我问：当时她在哪里上班？

张越答：她上班的地方是她爸安排的，是一家叫水木年华的洗头房，她做了小姐。

我问：她做了小姐？

张越答：没错，她做小姐后的钱也被她爸拿走了，她过得挺惨的。

我问：你继续说！

张越答：大约三年前吧，我听说她患上了宫颈癌，这么年轻就得了癌症，还是宫颈癌，本以为她爸和那女人会对她好些了，没想到他们一夜之间就带上东西跑了，只留下了病怏怏的陈丽娟。当时我爸妈过去催租金，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下体都发臭、流血脓水了。我爸妈觉得她特别可怜，就找到了电视台，希望电视台能报道一下，看看有没有好心人帮助或者有哪所医院能提供免费救助，后来电视台也来录了节目，但直到陈丽娟离开，那期节目都没播，陈丽娟也没得到救治。

我问：陈丽娟离开，你是说她死了？

张越答：不是的，当时陈丽娟没钱治病，也没得到好心人的帮助，基本就是等死了。虽然我们也算认识，但毕竟只是她的房东，不收她租金已经是发善心了，不能好心到为她治病奔波吧，当时我们一家也挺为这事苦恼的，不管怎么样，我挺心疼这小姑娘的。有一天早上，我过去的时候，发现陈丽娟不见了，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还留下一万块钱，说是给我们的房租。自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直到从微博上看到她的照片。

我问：陈丽娟患病期间，有什么人来看过她吗？

张越答：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个人来，陈丽娟病重期间，我去看过她几次，有一个男人来看过她两次，当时我还问她那人是谁，她只说是好心人，我也没在意。

我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陈丽娟时，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张越答：嗯……也说不上什么异常吧，我就是陪她聊天，希望她能看开。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梦想，我说当然有啊，我梦想做个摄影师，走遍全世界。她说她也有一个梦想，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过了几天，她就突然离开了。

我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张越问：请问，陈丽娟真的是身体爆炸了吗？

我说：是的。

03

我向通哥反映了这个情况，通哥听后也觉得诧异：“如果张越所说属实，当年陈丽娟已经是宫颈癌晚期，基本没多久活头了，却在三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出现，这不可能啊！”

我说：“看来有人治好了她的癌症。”

通哥说：“癌症无法被治愈，虽然有各种特殊痊愈案例，但想要治愈几乎微乎其微，最多就是用药物延长生命。”

我猜测：“会不会和张越提到的那个去探望陈丽娟的陌生男人有关？”

通哥说：“有可能，这三年里，陈丽娟是个癌症患者，自己都难以自理了，根本无法独立生存，更何况她离开时还留下了一万块钱，肯定有人在帮她！”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陈丽娟会不会是为了报答那个人而选择了今天的爆炸？”

通哥说：“这个有待我们调查。”

虽然查明了身体爆炸女孩的身份，但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是三年前，是谁带走了她，这销声匿迹的三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再次出现，还是以这种诡异方式？

一切不得而知。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探望了李小瑶，只是短短一天不见，她就瘦了很多，她的脸上、胳膊上、身上都缠满了医用绷带。

我问大龙：“她怎么样了？”

大龙摇摇头，说：“情况不乐观，被黑血灼伤的地方还在持续溃烂，医生也没给出有效的治疗方案，说还在等北京方面的专家。我觉得就算北京方面的专家来了，也不会有太大进展。今天下午，很多受害者家属还在向医院抗议，希望他们拿出有效方案。”

我说：“对了，你通知李小瑶的爸妈了吗？”

大龙说：“通知了，他们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估计明天就回来了。”

我说：“那就好。”

大龙问：“案子呢，有进展吗？”

我说：“根据昨天你提供的那个线索，我们查明了自爆女孩的身份，她叫陈丽娟，七年前随家人迁到东闽市，三年前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失踪前，她身患癌症，而其他信息，我们还在查。”

大龙没说话。

我问他：“你想什么呢？”

大龙说：“我在想等这个案子结束，李小瑶身体恢复了，我们就跟通哥请一周假，去外地玩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我点点头，问：“你吃晚饭了吗？”

大龙摆摆手，说：“没心情吃。”

我说：“那也要吃点，你等着，我下楼去买点。”

没等大龙说什么，我就起身出去了。

我坐电梯下楼时，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虽然不认识，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没多想，就下楼了。

我买了大龙喜欢吃的饺子还有养胃粥，刚上楼走出电梯，就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这时候，值班室里的医生和护士站的护士都冲了出来，我也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全部进了七号重症监护病房，那正是李小瑶的病房，我心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随手丢掉饺子和粥，直接冲了进去。

我随医生护士推门进去，看到李小瑶满嘴是血，整个人极其狰狞，几个医生正在试图控制她，她嘴里发出奇怪的叫声，听不出是哭是笑，站在一边的则是大龙，他用一只手捂住脖子，血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我忙跑过去，问：“你受伤了？”

大龙点点头，说：“快去帮忙，李小瑶发疯了！”

很难想象，那个睡着没多久的李小瑶突然醒了，大龙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就在他起身准备叫医生时，却被她从后面扑住，咬了脖子，像动物一样，她活生生地咬掉了他脖子上的一块肉。

虽然大龙是组里最弱的，但毕竟还是警校出身，反应性和敏捷度都比一般人要强，所以他在第一时间避开了李小瑶的攻击。他大声呼唤她，但她好像谁也不认识了一样，眼神呆滞，继续向他发动攻击，被李小瑶咬破脖子的大龙只得按下救助按钮，恰好此时，我买饭上来，看到了这一幕。

那几个医生显然也不是李小瑶的对手，此刻的她似乎拥有了恐怖的力量，我知道大事不妙，立刻给通哥打了电话，让他带支援立刻来中心医院。

就在此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妇女的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虽然上班一年多了，但平常都是跟在通哥后面，此刻，这里就我和大龙两个刑警，大龙还被咬伤了脖子，无法行动。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冲到李小瑶身后，朝她后颈就是一撇子，这一下子卸了她所有力气，她倒在了床上。

接着，我把大龙扶坐到椅子上，转头对周围几个医生说：“你们要救救他，救救他！”

我将警棍留给了大龙防身，接着就跑出房间，楼道里都是看热闹的病人家属。

我这才发现，原来隔壁和李小瑶一样被黑血灼伤的一个女病人也醒了，我赶过去时，那女病人像疯狗一样撕咬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臂，那老太太一边哀号，一边说：“梅梅啊，我是妈妈啊……”

我试图拉开她，那老太太不仅没道谢，反倒骂我：“你走开，不要伤害我女儿，不要伤害我女儿！”

我懒得搭理她，又摸了摸腰间，心想，单警装备里还有一个手电筒，容不得我多想了，抽出来朝那个叫梅梅的女孩后背就是一下子，她松开嘴巴，转头向我发动攻击，我大喊道：“您快跑，去楼道里，楼道里……”

那老太太竟然不听我的，嘴里还是一口一个“梅梅”，我心里直骂娘，这老太太肯定疯了，她想被自己的女儿活活咬死吗！

这时候，我拉起那个老太太出了病房，然后招呼其他重症监护病房内的家属出来，结果他们刚刚出来，无一例外的，那些受害者全部醒了。

十分钟后，通哥带人赶到，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吓了一跳，好在防爆中队的同事也来了，在他们的帮助下，成功向病房内的李小瑶等人射发了催泪瓦斯和麻醉针，十几分钟后，她们相继倒下了。

她们刚刚倒下，就被医生和护工抬上了病床，然后固定了双手、双脚和脖子，以防再次苏醒，发生袭人事件。

通哥见大龙也被咬伤了，立刻让医生安排了手术。

在接下来的全面检查中，医生发现李小瑶等十人体内出现的未知病毒发生了变异，导致她们突然醒来并袭击人的可能就是这种未知病毒。

医生称，当时飞溅的黑血灼伤了她们的皮肤，携带有未知病毒的黑血进入了她们的身体，引起伤口溃烂和扩散，依照现在的情况看来，黑血进入她们体内后，其所携带的特殊病毒开始迅速蔓延，这导致她们身体剧痛，而现在这种病毒发生了变异，已经全身扩散，并且控制了她们的大脑，导致她们醒来袭人。”

通哥问：“那还有救吗？”

医生说：“我们也无法确定，起码对我们来说，这种病毒还是未知的，如果能找到病毒传染源，或许还有办法，但现在她们身体里的血液已经有变黑迹象了，一旦血液全部变黑，后果不堪设想。”

我问：“我被咬伤的同事呢，他也会被感染吗？”

医生说：“我们刚刚为他做了包扎手术，好在没咬破颈动脉，暂时没生命危险，但他很可能也感染了这种病毒。”

听到大龙也可能感染了这种未知病毒，我一下子就蒙了。

未知病毒，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就代表没救了！

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我忍不住开始捶墙，通哥说：“如果捶墙能解决问题，那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了。”

我失落地坐在楼道的公共座椅上。

通哥给我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我情绪极度低落，跟泄气皮球一样。

我感觉，李小瑶和仲大龙逃不过这次劫难了。

通哥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坐在我身边，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定会找到解决方法的。”

我说：“还能有什么解决方法，他们都被感染了，如果血液彻底变黑，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那个爆炸的女孩吗，一个一个炸掉！”

通哥一脸严肃地说：“你老爸没教过你吗，任何时候都要铁石心肠，否则这个工作你干不长！”

我有些不屑：“他们是我朋友、我同事，我怎么能铁石心肠啊，我还有人性！”

通哥叹了口气：“你根本没理解你老爸让你铁石心肠的意思，他不是让你没人性，而是让你时刻保持客观的心，一个刑警，如果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指望他用什么破案！”

过了半天，我慢慢冷静了下来，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通哥喝了一口苏打水，说：“虽然这几天事情很多，但仔细想想，这案子或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我问：“怎么说？”

通哥说：“首先，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发生人体自爆案，爆炸者是三年前失踪的宫颈癌患者陈丽娟，她消失三年，再次出现就身体自爆，她体内的黑血喷溅到女浴间其他人身上，导致在场所有人感染了黑血携带的未知病毒，而被感染者体内血液开始呈现黑色，如果彻底变黑的话，可能也会像她一样身体爆炸，然后通过这种方式感染更多人，这么看来，她出现并且爆炸的目的就是散播这种可怕的病毒！”

我问：“散播病毒？”

通哥说：“没错，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散播这种病毒？”

通哥说：“在思考陈丽娟为什么要散播这种病毒前，我们必须弄清楚是谁让她身体内的血液变黑，是谁让她拥有了可以自己爆炸的能力？”

我问：“会不会就是那个三年前把她带走的陌生男人？”

通哥说：“很有可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病毒源头了！”

我问：“可陈丽娟已经死了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还是未知数呢，我们去哪里找啊？”

通哥说：“很多事不是你问了为什么就会有答案的，如果每个案子都那么容易侦破，我们刑警也就没必要存在了，我们不是来问为什么的，而是来解决为什么的！”

我点点头。

通哥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陈丽娟绝对不是个例，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破案，可能还会有更疯狂的事情发生！”

04

那天回到队里，我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大龙和小瑶，我害怕这案子破不了，他们俩不能得救。

我心烦意乱地去水房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了办公室，我重新翻看所有询问笔录和老迟发来的报告，还有技术中队同事在现场拍的照片，仍旧没什么发现，然后又调出当时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内的监控录像，还是一筹莫展。

不过在技术中队提供的外围照片，就是当时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外面的照片中，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我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我下楼给大龙买吃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人，就是电梯门关闭的时候，我看到的在楼道里徘徊的人影。

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想，这也太巧合了吧。

通哥说，很多巧合是刻意的！

人会对很多人事物有短暂的记忆，当时不会有什么特殊感觉，一旦再次被触动，就会出现连锁反应。

如果说他出现在案发现场，是以围观市民身份的话，那么他出现在医院要怎么解释呢，他是受害者家属，还是去医院探望病人？

被这个鬼案子折磨得无比烦躁的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陌生人身上。

我将那个人的照片打印下来，然后找到张越，想着不管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总没错，张越称她不认识那个人。

我有些泄气，但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通哥。

通哥听后，说：“这个线索说得有点牵强，首先，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和医院都是公共场合，任何人都可以出现；其次，这个男人是否出现在医院，你也不能完全确定；最后，就算他出现在这两个地方，也不能证明什么，很可能还有别人也先后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只是你没看到。”

通哥说得很对，是我太着急了，随便找了一个点就认为可疑，认为是可以追查的线索。

通哥见我有些泄气，说：“不过万事也没那么绝对，或许这是一条被忽略的线索呢，相信你自己，你可以查查看，不过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我刚得到消息，省里下派专案组了，这两天就到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点点头。

或许这个男人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也或许只是我一时多想了，他根本就是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查查看，大龙和小瑶危在旦夕，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疑点，但现在面临同样的问题，我只有这个男人的照片，根本无法获知更确切的信息。

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联系方式又是什么？

我随即调取了人体爆炸案发生当天，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周围所有店面的室外监控，大约上百小时的录像，没了大龙的帮忙，我只得找陈刚和其他小组的人帮忙。

经过我们多人的努力，终于发现那个男人当时是坐19路公交车离开的。我随即联系了公交车站负责人，调取了当天19路公交车的车内监控。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像，他在19路终点站前倒数第二站的富勤市场下了车。好在这是一个全民监控的年代，根据富勤市场外停车场的监控，他驾驶了一辆黑色本田商务车离开，车牌号是冀×66H99。

有了车牌号就等于有了他的信息。

我立刻通过全国公安交通管理信息综合查询系统对比查询，找到了那辆车的主人，车主叫耿金刚。

在查询身份证号码后对比常住人口信息，我确定那天出现在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外面和医院内的人就是他。

耿金刚，男，1975年4月17日出生，汉族，大专文化，住东闽市一品香园高档公寓E座3单元501室，本市人。

我在查阅他个人信息的时候，发现他登记的工作地是东闽市天地广和投资公司，他是该公司总经理鲁超的司机。

我顺便调阅了鲁超的个人信息。

鲁超，男，1970年3月1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住东闽市四季花城别墅区A区3号，本市人。

我和陈刚找到了耿金刚，对于我们的造访，他很意外，我说明了来意，他很爽快地说积极配合，针对他出现在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外面，他解释说那是路过。

以下为笔录内容：

我问：当时你是步行吗？

耿金刚答：没错，当时我是步行来着。

我问：你去那里做什么啊？

耿金刚答：就是闲逛，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了。

我问：你家住在周围吗？

耿金刚答：嗯……我家就住在周围。

我说：你能说一下你家的具体住址吗？

耿金刚答：……

我说：你家根本不住在那里，当时你开车去了富勤市场，将车子停在了12号停车位，随后你坐19路公交车去了水木年华洗浴中心。

耿金刚问：你怎么会那么清楚？

我问：我知道的东西很多，请你如实配合我们的询问。

耿金刚答：没错，我确实将车子停在了富勤市场外面的停车场，又坐车去了水木年华洗浴中心。我愿意这么做，法律也没规定这么做犯法吧！

我说：当然，这是你的自由。

耿金刚答：如果你们没有其他事情，我还有工作，不能奉陪了。

接着，耿金刚就起身离开了，他离开后没多久，我就接到了分局刑警大队技侦中队同学的电话，他说三分钟前，耿金刚给150××××6699的移动号码打了电话，在结合电信部门的备案信息后得知，这个号码的主人正是天地投资公司的老总鲁超！

这就是我不顾陈刚的反对，直接找到耿金刚核实情况的原因。

现在看来，他这个举动并不是偶然，我们刚刚对话完毕，他就给鲁超打了电话，说明这件事很可能和他老总有关，或许是他老总授意的，他只是执行者。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张越的电话，她问我案子是否有进展，我说没进展。

突然，我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鲁超会不会就是当初探望过陈丽娟的男人。我立刻将存在手机上的鲁超的常住人口信息照片发给张越，结果张越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当初探望陈丽娟的男人。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案子突然出现了转机。

一个是大公司的老总，一个是身患癌症的小人物，他们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我立刻将这个情况报告了通哥，通哥听了也觉得诧异，他反复问我张越会不会认错，我说虽然过去很久了，张越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鲁超，但基本上可以认定是他。

我本想找鲁超问个明白，却被通哥拦住了，通哥问：“先不说你能不能见到他，就算你见到他，打算问他什么？”

我说：“我问他和陈丽娟是什么关系？”

通哥说：“且不说鲁超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你这么冒冒失失去问他，他能跟你坦白吗，看他指挥耿金刚淡定地坐公交车再去开车就知道这个人有多么狡猾和城府多深了。别说是我，就算是已经退休的老队长，也不一定能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

我问：“那怎么办？”

通哥说：“你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啊，思考啊！”

我说：“那就先把对方情况摸清楚再行动。”

通哥说：“既然你已经找耿金刚，那鲁超肯定知道我们在查他了，我们要加快行动！”

通哥随即找到了分局经侦大队的同事，让他们帮忙调取了鲁超经营的天地广和投资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账目，没什么问题，在随后对鲁超个人银行账户查询的时候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个家伙似乎非常清白，我和陈刚不免有些泄气。

通哥说，既然在鲁超身上查不到什么，就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边人的身上了，鲁超的副总赵海勇、司机耿金刚和私人秘书林美成了我们的调查重点。

虽然我国公安网查询资源比不上欧美发达国家，但想要全面分析一个人的行动轨迹也不是什么难事，通过调取对比被调查者的全国常住人口信息、同户人员信息、机动车信息、驾驶员信息、住宿信息和上网信息等，一般可以完整梳理出他的行动轨迹。

在我们超负荷的对比查询中，我发现鲁超的私人秘书，那个叫林美的女人有问题。

我说：“这女人的车子，车牌号为冀×2888Q红色翼虎在南航市有多次违章、闯红灯、超速甚至是违章停车，而在查找她同户人员及亲属人员信息关联中发现她在南航市无任何亲友。”

通哥说：“继续说。”

我说：“根据她违章的时间，我结合全市出口摄像卡口进行了查询，我发现在5月2日，她曾驾驶该车离开本市去了南航市；在5月3日，她又驾车回来了；巧的是5月4日，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就发生了人体爆炸案。在我接下来的查询中，昨天晚上，即5月8日晚，这辆车子再次离开本市，她很可能又去了南航市。”

通哥说：“看来这车子是关键！”

通哥立刻向南航市公安局发出了紧急协查通告，希望他们全力查找一辆车牌号码为冀×2888Q红色翼虎，随后他又给南航市公安局东朝分局的李宪立打了电话。他们曾经合作过，现在通哥找他帮忙，他自然是全力帮忙。

不知道是我们运气好，还是南航市公安局办事效率高，在我们发出协查通告七小时后，即当晚9点，他们就找到了那辆车。

车子停在一家叫康泉浴足的高档养生馆前面，在南航市公安局东朝分局刑警大队对那家养生馆进行联查的时候，意外发现该养生馆里隐藏着一个小型研究所。

这个小型研究所的发现可谓是石破天惊！

05

那天晚上，在接到李宪立的现场勘查报告后，我和通哥找到了鲁超。

对于我们的造访，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给我们两个人泡了茶：“我配合调查。”

我问：“你知道前几天水木年华洗浴中心发生的人体爆炸案吗？”

鲁超说：“我看新闻了，现在这个社会真疯狂，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我问：“据我们调查，那起人体爆炸案的爆炸者叫陈丽娟，请问你认识她吗？”

鲁超说：“陈丽娟？不好意思啊，我不认识。”

我问：“既然你不认识，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她吧。”

随后我将陈丽娟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他一脸茫然地问：“警察同志，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意吗？”

我说：“根据陈丽娟失踪前的房东称，当时有一个男子偶尔去探望她，而有一天，身患绝症的她突然离开了，我怀疑是那名男子将她带走了，而经过那个房东辨认，偶尔去探望陈丽娟的人就是你！”

鲁超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我从包里摸出一沓照片，一一展开，摆在鲁超面前。

我问：“那你认识这些女孩吗？她叫张茜，19岁，患有骨癌；她叫刘明媚，27岁，患有罕见原发性浆细胞白血病；她叫顾菲菲，21岁，患有淋巴癌……”

鲁超说：“很抱歉，你说的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我说：“你知道吗，你在南航市的那个养生馆已经被我们联查了，包括那个秘密研究所也被我们查处了！”

鲁超说：“什么养生馆，什么研究所，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既然你装作听不懂，那我就告诉你，根据你秘书林美的行动轨迹，我们查到了那家叫康泉浴足的高档养生馆，在联查时，我们发现那家养生馆内部有一个隐秘研究所，而在那里，我们就看到了这几个女孩。”

说到这里，我指了指那几个女孩的照片，说：“我们在那个研究室里发现了几个外国人，就是所谓的研究人员，同时还找到了你们的试验品，就是这些女孩，她们被那些研究人员剥光了衣服，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不断进行各种药液的注射。在我们将他们控制之后，他们供述了是你雇用他们对这些女孩进行活体实验的，而这些女孩来自各个城市，但她们都身患绝症！”

鲁超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将她们骗到那里，然后在她们身体里培养出了那种未知的病毒。但我知道，你将第一个试验品陈丽娟带到了东闽市，在不会引起怀疑的洗浴中心让她进行了自我爆炸，爆炸后，她体内携带病毒的黑血喷溅到周围人身上，导致那些人感染黑血携带的病毒，接着造成这种病毒的扩散，所以你会安排耿金刚在水木年华洗浴中心还有医院中先后出现，你想看到你计划的事情是否顺利进行！”

鲁超说：“陈警官，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我从来不认识这些女孩，也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变态到令人发指的活体实验，希望你不要在这里污蔑我，否则我要起诉你了！”

我没有理会他，说：“你知道吗，就算你不承认，我们依然可以拘留甚至逮捕你，杀人犯杀了人，法律不会因为他否认自己杀人而逃脱制裁！”

鲁超的态度让我觉得想要打人，他笑笑说：“那你就随便了，如果你们想要离开，可以离开了；如果你们想要带我走也可以，但我要先给我的私人律师打个电话。”

我难以平复心中的怒火，通哥却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强压住怒气，说：“你当然可以会见你的律师，但因为现在你是犯罪嫌疑人，必须同我们回公安局，我们有权利对你进行四十八小时无条件扣押审问，等过了四十八小时，如果我们不能证明你有罪，你可以请律师，也可以去督查部门投诉我们，随你怎样！”

鲁超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立刻就恢复了笑意，说：“那我先换衣服吧！”

我说：“不用了，我觉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再说了，我们公安局也不需要你走秀，你穿得再好看也没用的，你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鲁超问：“什么？”

我说：“配合我们说清事情真相！”

鲁超佯装得很淡定，在我们将他带回分局后，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因为有完整的证据链条和其他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我们还是将他刑事拘留了。

我记得将他送进看守所之前，他跟我要了一支烟，抽了两口，问：“陈警官，我能跟你说一句话吗？”

我说：“可以。”

鲁超走到我身边，将嘴巴凑到我耳边，说：“其实，这一切就是我做的。”

我没说话。

鲁超一脸无辜地问：“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

我还是没说话。

鲁超继续说：“虽然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是不会承认的，我之所以对你说起这些，是想告诉你另一个真相。”

我问：“什么真相？”

鲁超降低了声音，说：“其实，这一切不过是我发善心罢了。”

我冷哼了一声，问：“你发善心？”

鲁超舔了舔嘴唇，说：“你知道吗，那些被我带回去的女孩，包括陈丽娟在内，她们都是自愿的，她们都身患绝症，已经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我问：“那又怎么样？”

鲁超突然问我：“如果当初你认识陈丽娟，看到她那个鬼样子，你会帮她吗？”

我想都没想，说：“会的。”

鲁超嗤笑道：“陈警官，你应该没有30岁吧？”

我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鲁超摆摆手，说：“在我看来，你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娃娃。很多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说‘会的’两个字，只是动动嘴，但真正要帮她，却要付出很多，金钱和精力等等。”

我问：“你想说什么？”

鲁超将话题转移回来，说：“你没有得过绝症，你不会知道那些得绝症的女孩们在想些什么。”

我反问：“我不知道，那你知道？”

鲁超点点头，说：“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她们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她们还没有活够呢，她们只有十几二十几岁，当然没有活够。但事实呢，她们就要不被关注，像野草一般消失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没说话。

鲁超继续说：“你知道吗，人是一种很自私很恐怖的动物，在她们快要死的时候，她们想的就不再是继续活下去了，因为不论怎么奢望，她们的疾病都无法被治愈了，癌症就是宣判了她们的死刑，早死晚死都得死，所以她们想的是把这种死亡痛楚带给那些生活得好好的人们，让那些人真真切切地体验一下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将心中的恐惧带给那些人，让那些人也和她们一样，被绝症折磨而无法得到救治，让那些人的家人朋友品尝失去亲友的滋味，想一想，就觉得特别带劲！”

我呵斥道：“你住嘴！”

鲁超笑了笑：“被我说到痛处了吧！”

我气得牙痒痒，说：“你是个疯子！”

鲁超嘟了嘟嘴：“但事实上我说的都是实话，当我告诉那些女孩，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们达成自己心中黑暗的愿望、但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的时候，她们同意了，她们愿意贡献出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我将她们带回我在南航市的研究所，花重金雇到了国外的研究员，将她们作为对象，进行疯狂的活体试验，在她们体内注入各种病毒，让她们成为病毒培养皿。”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鲁超。

鲁超解释道：“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病毒，它占据人体后，她们体内的血液会逐渐变成黑色，接触到那些黑色血液的人会遭到感染，感染后，感染者皮肤会出现溃烂，而且没有特效药，接着她们会陷入昏迷，当她们再醒来时，将会被病毒彻底控制，完全失去自我，伴有袭人的症状，最重要的是最后她们会演变成新的爆炸体，她们爆炸后，不仅会感染更多的人，而且碎裂的尸块还会自行拼凑，形成新的肉体。如果你想救助她们，就会被感染；如果你想控制这种病毒，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是不是很难选择呢！”

我忍不住给了鲁超一记耳光。

他笑笑说：“你打死我也没用的，虽然你阻止我帮那些女孩实现愿望，但陈丽娟一个人所产生的效用已经够了！”

我问：“你拥有那么多金钱和财富，为什么不去做公益，不去做慈善，不去做好事，偏偏要做这些！”

鲁超一脸惊讶地说：“你错了，在你们眼中，给那些需要救助的人提供所谓的帮助，给他们钱，给他们救治，就是慈善了，我做的也是善事啊，我找到了那些身患绝症女孩，为完成她们心中最后的愿望，去投入人力、物力、财力，这也是积德行善啊！”

我回击道：“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鲁超哈哈大笑起来 ：“有时候，我也想过，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我冷冷道：“不管怎么样，你已经落网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会治好那些被感染的人，你，还有那些心怀恶意的女孩们不会得逞的！”

鲁超低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呢！”

我一惊，之后不论再问鲁超什么，他都不说话了。

在将鲁超送进看守所之后，我直接去了医院。

虽然查出了案件真相，也抓住了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鲁超，但当时被感染的李小瑶等十人，还有被李小瑶咬伤的大龙，以及那个被女儿咬伤的老太太，他们十二个人仍在昏迷中。

幸好我们在查处那个研究所的时候，找到了一些奇怪药液，加上那几个外国人的供述，医生对那些药液进行了化验，说可能会对抑制黑血形成有效果，但具体情况还有待验证。

我站在大龙和李小瑶的重症监护室外面，看着他们睡着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我突然很恐惧，我害怕失去他们。

这时候，通哥慢慢走到我身边，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了，立刻抹掉了眼角的泪，他问：“你老爸没告诉你吗，当刑警的，不能哭！”

我抽了抽鼻子，说：“当个刑警怎么那么多狗屁规则，不能这个不能那个的！”

通哥点了一根烟，虽然这里不让抽烟，但我没有制止他。良久，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后悔当警察，尤其是当刑警了。”

我说：“如果我这么想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通哥摇摇头，说：“不会，因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动摇过，我一直向往的警察生活或许并不是我最想要的。”

我问：“为什么？”

通哥说：“因为我当了警察，还是奋战在破案第一线的刑警，每天要面对各种案子，我失去了做一个正常上班族的机会，我不能过朝九晚五的生活，也不能像别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和恐惧的职业。我们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或者不好不坏的人；同样，我们也要承受各种外界冲击，保不定哪天小命就丢了。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看到很多灰暗，黑色，甚至会失去亲爱的朋友。就像邱楚义，他为此失去了白洁和嫣嫣，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如果他当初没读警校当警察，或者毕业去做别的职业，也会有美满的生活，还会继续美好下去，但事实是他选择了刑警这条路。”

我没说话。

通哥继续说：“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坚持走了过来，因为时间久了，我会觉得就算刑警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我本身热爱这个职业，热爱它带来的挑战。它没有外人看来的那么光鲜亮丽，也没有小说里描述的那么神气或者重口味无下限，我们只是穿着制服的普通人，既然还是普通人，就还要承受普通人那份喜怒哀乐，不是吗？”

我点点头，说：“或许是吧！”

通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他一年多了，他除了踢我就是骂我，很少像今天一样，这么耐心地和我说话：“大龙和小瑶都是好孩子，我相信老天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离开的。毕竟，大龙还有很多牛没有吹完，小瑶还有很多零食没有吃光呢！”

我不禁苦笑了两声，这个时候，通哥竟像我老爸一样说起了让我安慰的俏皮话。

我叹了口气，说：“虽然我不止一次动摇过当刑警的念头，却没一次真正想要放弃过，我和李小瑶打过赌的，我们说好要在今年年终考核中拿名次，而且大龙也说过，等这个案子过去了，要一起出去玩玩！”

通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既然他们和你都有约定，那他们就必须说话算数了！”

那一刻，阳光突然透过窗子打进了房间内，正好落在大龙脸上。我在心中默念：好哥们儿，你一定要挺住，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醒来，等你们，醒来……

目录

引言
一、饿虎地

二、地牢之魋
三、黄泉井
四、鬼马镰
五、槐精坟
六、虎杀
七、回生锁
八、九头蜉蝣
九、狐狸湾
十、黑龙潭

版权信息

书名：邮递员搜奇簿

作者：小妞不吃燕麦粥

出版方：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4月  1日

ISBN：978751083367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引言

死人住的地方叫阴宅，它跟活人住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区别在于一个在地上，而另一个在地下。但你千万别去窥视它……

我要讲的这些故事包含的东西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完的，所以我还是从我认识的那位风水先生开始说起吧！

一、饿虎地

1984年，我从部队退伍不久之后，就被分配到一个叫百草镇的地方当邮递员。那年头邮递员是个比较吃香的工作，工资高，待遇好，唯一的缺点就是累，每天几十里山路走下来，一双腿都是肿的。不过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还因此练出了一双好腿脚。

因为我是外地人，邮局还特别给我安排了一间宿舍，和我同住的是一个叫元亮的小伙子，我们俩每天同吃同住，相当投脾气。

我们住的宿舍是一栋砖混结构的小二楼，据说这栋小二楼最初还是日本人盖来当作娱乐场所的。刚开始知道小二楼来历的时候，我还着实别扭了一阵子，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我和元亮都住在二楼，一楼空着，在一楼门前一直放着一个很大的石舂臼。舂臼就是以前用来舂米舂面的工具，这个舂臼是由大块的青石打凿而成，不过并没有配套使用的舂杵。

有一阵我一直嫌恶石舂臼碍事，想要把它搬走，为此还跟元亮起过争执，不过听元亮讲过一件事之后，我就彻底打消了把它弄走的念头。

元亮说我们住的小二楼表面上是日本人的娱乐场所，实则上它是日本人拷问和杀害中国人的杀人场，抗战胜利后，这栋二楼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以前曾有个老乡在里面暂住过几天，那时候楼里面没有自来水，在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老乡半夜口渴，于是跑到院子里打水喝。他摇着辘轳，刚摇动几下，就听见门后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女人的嬉笑声。老乡当时有点儿害怕，他战战兢兢地往门后看，却什么都没看到。等他回过身的时候，看见前头站着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一身艳红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富贵牡丹，手里还拿着一把描凤贴金的扇子，虽看不清脸，却着实透出一股风流妩媚的姿态。她一只手挎在男人的胳膊上，男人一身黄军装，戴着白手套，正向他招手。

老乡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电就跑。第二天老乡就病倒了，当天半夜，有人发现老乡晃晃荡荡地往小二楼方向走。他刚走到半道，就被一个熟人给拽了回去。

一连几晚都如此，大家以为他得了梦游症，也有人说他的魂魄被鬼迷了，一时间众说纷纭。老乡日夜活在惊恐当中，有一天他突然失踪，镇里人找了他好几天，最后终于在小二楼的水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尸体不知在水井里泡了多久，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还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死不瞑目似的。

老乡的尸体捞出来之后，镇政府着人封死水井。不过自打那之后，总有人听到小二楼里传出哭声，小二楼被贴上“生人勿进”的标志。

当时有人提议要把小二楼销毁，还有人说放一尊石敢当镇一镇煞气，石敢当没找着，却有人寻了一个石舂臼放在门口。没想到还当真好使，于是这个石舂臼就成了小二楼的常驻摆设，即便后来邮局把它买下来改成了宿舍，也一直没有把它搬走。

我听完之后心里直发毛，不过我从小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对一切无法解释的事都本能地抵抗。我认为这个故事可能是有心人故意编造的，以讹传讹就变成今天这个版本。直到后来我发现被封死的水井，而且身边还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才相信，无法解释的事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小二楼独立成院，位置比较偏，住在附近的邻居只有两家。

一户是一家五口，一对夫妻外加三个孩子，他们家的大儿子叫方大汉，他妈一天三次在门口大喊，汉子，快回家吃饭。他妈的嗓门特别大，喊声四邻皆闻，听者无不尴尬。半大的小子特别淘气，方大汉经常到小二楼院门口撒尿，被我逮到后狠狠地修理过一回，才终于老实了，后来见到我就躲。

另一户人家只住着一个老头，姓蔡，大伙都叫他老蔡头。他为人比较孤僻，很少出门，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儿，我才算见过他的正脸。

先说那天我送信回来，看见一户人家院门外围满了人，还以为有什么热闹可看，于是也跟着往前凑，没想到却看到院子里蹲着七八个人，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哭，一个男人愁眉苦脸地抱着头，表情就跟刚死了孩子似的悲苦。

我一抬眼，正好看见方大汉就站在人群里，于是一把把他拉了过来。

“这老些人都围在这儿看什么呢？”

方大汉的眼眶似乎有点红，说话的态度也不像平时那么不着调，语调略有伤感地跟我说起这家的事。这户人家姓刘，当家的叫刘显贵，十几天前他们家里的老人刚过世，没想到今天早上他家又死了个孩子。那孩子叫三小子，年岁跟他差不多，是从小一起玩的好朋友，今早从一棵大树上掉下来摔死了。

方大汉小声道：“太奇怪了，三小子爬树的技术比我还好，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摔死？那棵树我刚去看过，也没多高，就算从树顶上掉下来也不至于就死了吧？”

我心不在焉地道：“可能树底下正好有什么东西吧。”

方大汉略微沉思了几分钟，转头就走了，看他那急匆匆的样子，应该是想起了和三小子的情谊，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

本来人生无常，这件事我并没放在心上，只是对三小子的死有些惋惜。不过五天后我再次看到方大汉的时候，听他说起刘家的事，当真吓了一跳。原来不过这几天工夫，刘家又死了一口人，死的是三小子的弟弟，那孩子还不满十岁。刘家的人口虽多，但是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刘显贵夫妻俩全都病倒了，百草镇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刘家的人冲撞了五黄星，也有人说是早年杨家的死鬼看中了刘家人，要把他们都拉去做替死鬼，杨家人才能超生……

刘家大大小小几口人全部慌了神，刘家的大小子依着父母的吩咐到外村找了个跳大神来，也不知道中不中用。

方大汉这小子口才不错，把刘家的事一惊一乍地说完了，我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好像被吓住了一样，一张脸煞白。

第二天我到西坎子村送信，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村口的凉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给一群孩子讲故事。这个老人我认识，他姓何，是村里有名的故事王，我和他攀谈过几次，他特别善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都特别有趣，我很喜欢跟他聊天。

我走到小凉亭的时候，就听何大爷正说到这么一段。

“十几年前，咱们村有个大姑娘被一阵怪风刮到了黄皮子的洞里……”

“提问，那个大姑娘是墩子的姑姑吗？”一个小孩问道。

另一个小孩大怒：“是你妈的姑姑！”

“别吵，再乱嚷嚷你们俩明天都不许过来听故事了。”

小孩们逐渐安静下来，何大爷说道：“大姑娘被风刮到黄皮子洞里后，是百般的不愿，可是黄皮子是精怪，大姑娘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只好屈服。”

“一开始黄皮子对大姑娘还挺不错的，虽然它把大姑娘关在洞里不让出去，不过它每天都给大姑娘抓鸡抓鱼吃，一年之后，大姑娘生出两只小黄皮子。小黄皮子跟黄皮子精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大小有区别。大姑娘见她自己生出两只畜生，心里害怕，而且还思念自己的父母，于是每天哭泣。

“有一天黄皮子精白天出去了，大姑娘又守着两只小黄皮子哭，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歌声唱的是‘我苦命的闺女呦，你到底在何方？你的母亲呦，她日夜思念你’。大姑娘一听，这不是她爹的声音吗？于是她大着胆子在山洞里大喊大叫，希望外面的人听到后能把她救出去。

“大姑娘真的没料错，唱歌的就是她爹。她爹每天都上山打柴，因为思念女儿，他每次打柴都会唱这首歌。她爹听到山洞里有声音，就循着声音跑过去，把堵在洞口的大石头推开，带着他女儿就要跑。可就在这时候，那黄皮子精竟然回来了。

“大姑娘情急之下，抱着两只小黄皮子就跑，黄皮子精就在后头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大姑娘抛下一只小黄皮子，小黄皮子就吱吱呀呀地叫，跟小孩子哭一样。于是黄皮子精只好抱起小黄皮子送回洞里，然后再追。追了一阵眼看又要追上了，大姑娘再次抛下一只小黄皮子，黄皮子精再次把小黄皮子送回洞里。

“就这么耽误了两次，大姑娘和她爹一口气跑回了村里，回到自己家之后，把大门紧紧地锁上，把窗户墙缝也全都糊上，这样黄皮子精就进不来了。

“黄皮子精不甘心，于是每天晚上十点都来到大姑娘家的院子里，坐在她家的碾盘上面叫骂。它骂的是‘墩的墩，墩的墩，你老娘没良心，抛夫弃子，来世做鸡’。

“黄皮子精天天来，有时还带着小黄皮子来，那吱吱呀呀的叫声和黄皮子精的叫骂让大姑娘十分痛苦，几次想寻死，她爹娘拼命地拦着。后来她爹娘和村里人想出一个除掉黄皮子精的办法。

“当天夜里，黄皮子又来了，它还是蹲坐在碾盘上，不过碾盘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上面涂了不少的水胶，这种胶遇热就会化开，黄皮子精蹲坐久了，水胶就把它的屁股牢牢粘在了碾盘上，后来村里人一拥而上，用石头和木棍砸死了黄皮子精，大姑娘终于得救了。”

何大爷的故事虽短，但讲得十分动人，别说那些小孩子了，就连我也听得入神。何大爷讲完故事后，小孩子全都一哄而散，我忍不住坐下来，跟何大爷聊了几句。

当说到老刘家的事的时候，何大爷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道：“你说他们家里老人刚去世，就跟着死了两个孩子？这件事怕是不简单，说不定跟阴宅风水有关。”

我忍不住问道：“何大爷，你懂风水？”

何大爷呵呵地笑了：“我老头光会耍嘴，哪里懂那个？不过我倒知道一个人，这件事你问问他，保管能弄明白。”

接着何大爷跟我说了个人，这个人竟是我的邻居老蔡头。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回到百草镇，我跟刘家的人本来并不熟识，就算是好心，贸然插手他们的家事也不太适合，于是我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跟方大汉透了几句，方大汉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回家立刻跟他父母说了。

我没想到方家跟刘家还有点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所以很快，刘家人和方家人就找到老蔡头家里。当时我正在外面送信，也不知道具体的过程是怎么样的。只是后来听说老蔡头本来不愿意帮忙，一个劲儿推辞，但禁不住刘家几口人又哭又求，于是就到刘家坟地走了一趟。

刘家的坟地就在离百草镇不远的黑瞎子山上，除了黑瞎子山，百草镇附近还有一座碾盘山是专门的坟山。这座黑瞎子山山势平和，风景秀丽，半山腰处还流淌着一条水质极好的小溪，听说曾有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点评黑瞎子山中吉穴甚多，非常适宜做阴宅之用，葬在此山中能余荫后人。搁在风水上的专业术语就是“砂水秀美，罗城得吉”。自打那之后，百草镇不少人家的老人过世都往黑瞎子山埋，刘家也不例外。

刘家的两位老人先后去世，不过刘家人并没有把父母合葬到一起，而是葬到了两个相邻的位置上。前些日子去世的是刘显贵的老娘，葬他老娘的穴位是刘家一早就看好的，为了怕有人占了这个位置，刘家人还特地在那个地方弄了个假坟，就是用从别处掘来的土在那个位置封了个土堆，下面并没有埋人。

当时老蔡头围着坟包走了一圈，细看来龙。旧时的堪舆家以山势为龙，“来龙”指的就是龙脉的来源。之后老蔡头走到刘显贵老娘的坟头前用脚蹭了蹭地，然后又跺了两脚，不知怎么的，看着好好的地面竟然一下子塌出一个大洞来。

那个洞有两尺来深，很阔，足能放进去一个大水缸，刘显贵顿时面色如土，前一阵这里还好好的，怎么老蔡头上去踩两脚就塌出个大洞？就算他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老蔡头就问他，这里是他自己选的还是别人帮着选的。刘显贵就说起当年他父亲去世之前，曾有个风水先生帮着选了这么两个坟地。据那个风水先生说，这是个难得的吉穴，当初他还特别言明，要一个葬父，一个葬母，不过先葬一个没什么作用，等两个都葬下去就会有明显的效果。没承想却是这等效果，他老娘刚葬下去不过十几天，他家就接连死了两个孩子，想到这里，刘显贵嘴里把风水先生的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老蔡头就说，这个风水先生不是学艺不精就是跟你家有仇，要说这个穴位光看周围这一圈还是极好的，要是和着山势看，就不大对头了。这种地方在风水里有个名字叫饿虎地，既然是饿虎，当然会吃人。你老娘坟前的这个洞会越塌越大，那时候你们家就不仅死两个孩子了，全家人都有性命之忧。

老蔡头一番话把刘显贵吓得魂不附体，后悔得肠子差点儿青了，不过把两老葬在这里，是他爹临终前吩咐的，他一个当儿子的也没有办法。

老蔡头告诉刘显贵，想要化解饿虎地有两个方法，第一个比较简单，就是把两位老人的坟迁走，另寻好的穴位入葬；第二个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如果能做到，倒是有意想不到的好处。这个法子就是买来九头牛、九只羊还有九口猪，在坟前杀掉后丢进洞里，再填上土，不仅可以化解饿虎地吃人的凶险，还能保证子孙后代富贵长命。

刘显贵哭丧着一张脸，别说九头牛、九只羊了，以他家的境况，就连九只鸡也拿不出来，只好按照第一个法子行事。老蔡头看刘显贵下定了决心，就交代他，挪坟之前先去山上打两只兔子和两只野鸡，杀掉后扔进洞里，再挪坟就万无一失了。

刘显贵依法照做之后，他家里果然没再死过人。许多年后，刘显贵又把他父母的坟挪回了饿虎地，然后按照老蔡头的法子宰杀了九牛九羊和九猪扔进洞里，后来刘家果然人丁兴旺，而且还做生意发了大财。

因为这件事，老蔡头一下子成了百草镇的名人，不过他平日仍然深居简出，许多人找他看风水，他一般都不搭理，时间久了，再找他的人也就没有几个，除非是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才硬着头皮到他家碰碰运气。

后来刘显贵带着一家子人去谢老蔡头，我跟着去凑热闹，那次才算是第一次正面见到老蔡头。老蔡头六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就是普通庄稼人的模样，不过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神十分锐利，有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犀利。

那是我和老蔡头初识的情景，和他熟悉起来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二、地牢之魋

时近八月份，每天的天气热得跟下火一样，在这样的热天里工作，简直就是活受罪，于是我们几个邮递员送信都避开下午最热的时段。

我最喜欢半黑天时候去送信，那段时间一个邮递员请假结婚，领导老齐就把百草镇西边的一段路线派给了我。可喜的是这段路不错，可以骑自行车，在夕阳下骑着车子，迎着晚风，可比跋山涉水要舒服多了。

这天我骑车到镇西送信，这户人家的位置很偏，几乎就贴着山根底下。送完他们家的信，邮袋已然空了，于是我慢悠悠地骑着车子往宿舍走。

刚骑出不远，太阳就快落山了，这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房子里拐出一个身影，正以很快的速度往前爬行。那身影大概到我腰间的位置，也不知是人是兽，我赶紧把车子骑近了看，才发现那身影竟是一个年岁很大的老头，他两只手着地，正在不断地往前爬行。我接近他的时候，老人突然停住，转头对我笑了一下，老人脸上的皱纹多得像干裂的沟壑，笑容十分僵硬，我当时被他笑蒙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爬出去很远。

我赶紧骑车追了上去，虽然不知道老人为什么爬行，但是总感觉事情不太对头。我用自行车拦住了老人的去路，他抬头呆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

我顿时慌了，急忙把老人扶了起来，老人的气息急促，身上有些热。我把他背起来，向着不远处的房子走去。

我拍了几下门，看没人出来就直接把老人背了进去，一进屋，好大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差点儿把我熏个倒仰。我刚把老人放到炕上安置好，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进来这人我正好认识，他名叫王一百，是镇上粮库的员工。他看见我在十分惊讶。我怕他误会，赶紧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王一百听完有些激动。

“绝不可能！”他说，“我爷爷今年快九十了，已经瘫痪了四年多，根本就起不来！”

我惊讶地看向老人，确实，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我能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腿部还有手臂等地方的肌肉十分干瘪，似乎肌肉都已经萎缩，这样无力的身体怎么可能爬得那么快？

可是老人膝盖上的泥土和手心上的痕迹却提醒着我，刚才并不是我的幻觉。

我取回自行车，带着种种疑问回到宿舍。元亮正在院子里吃饭，看到我急忙招呼。

“你小子真长了个狗鼻子，我刚做好饭，你就回来了。”

我心里不爽快，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元亮正捏着个棒子面的窝头吃得畅快，也没搭理我，我只好坐下跟他一起吃。

刚吃了几口，我忍不住把刚才见到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元亮表情诧异：“这倒是件怪事。王一百我知道，听说他爷爷老王头以前还当过民兵，打过鬼子，前几年脑中风瘫痪了，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解决。他那几个儿子孙子只能轮流照顾他，一天去个三四趟，从来没听说他已经能起炕了。难道是回光返照？”

我回想老王头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虽然不是邮递工作的高峰时期，但还是很忙，所以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三四天之后，我再次骑车到镇西送信，骑车骑到一处山根底下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处荒草丛晃动得厉害。我心中一动，难道是黑瞎子？

最近不知从哪座山里跑出两只黑瞎子，祸害了不少庄稼地，镇里正组织人手要围堵两只黑瞎子，可是黑瞎子相当狡猾，镇里人四处找也找不着，几乎要通缉悬红了。

我心道，众人寻它千百度不得，它倒是撞到我手上了。

为了怕打草惊蛇，我把自行车放到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荒草丛边上，心里暗自盘算，万一真是黑瞎子，我回身就跑，骑着自行车回去报信，黑瞎子肯定追不上我。

我悄无声息地拨开茂密的荒草，却看到一幕让人无法置信的画面。草丛里蹲着一个人，正用两只手在地上刨土，他的面前已经刨出一个挺深的坑，那两只刨土的手已经是血迹斑斑，那人仿佛没有痛感一样，一下接一下，仿佛是某种善于挖洞的野兽一样，动作很快也很有规律。

我再仔细一瞧，这人不正是前几天刚见过的老王头吗？

我这一惊可没管住自己的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老王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他那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我看，看得我一阵发毛，寒气上涌！

我嘴角僵直，半晌憋出一句话：“王老爷子，你这是干什么呢？你孙子正找你，我送你回家吧。”

老王头直愣愣地盯着我，也不答话，也不动弹。我心里越发迷惑：明明都说老王头瘫痪了，可是看他挖坑的动作，哪里有一点儿瘫痪的迹象？那双手分明比我都好使。而且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挖坑，实在是怪事。

我往土坑里瞥了一眼，正好一眼看见土坑最底下露出一小块青砖，于是心里起了异样，难道这就是老王头挖土的目的？

我看老王头没反应，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扶他，没想到老王头一翻白眼，突然整个人昏了过去。

我着实被老王头吓了一跳，想起上次他也是无缘无故地昏厥，可能是身体有毛病了。不过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异样还真是解释不清。我把老王头背到后背上，这次倒是轻车熟路，一路背到老王头家。

老王头家没有人，我把他背到炕上，在外屋找到一条毛巾，浸湿后给老王头擦脸和手。我坐了几分钟，老王头仍然没醒，我有些犯愁，老王头的儿孙都不在，可是看他的状况并不太好，如果我走了，留他一个还处在昏迷状态的老人，会不会出事？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一直等，想到元亮说老王头的儿孙每天能来三四趟，我想我应该不会等太久。果然，半个多小时之后，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看到我顿时愣住：“怎么又是你？”

来人正是王一百，我暗自苦笑，上次王一百的态度明摆着不相信我，这次我还怎么说？

这时躺在炕上的老王头突然“唔”了一声，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他似乎想抬起头，不过显然没成功，脑袋歪在一边。

“爷爷，你怎么啦？”王一百奔上前去查看。

老王头看似清醒了，半天挤出一个字：“疼。”

王一百愤怒地扭过头：“你把我爷爷怎么了？”

我一下子呛了出来，真是冤枉啊。我不过学习雷锋好榜样，好心却被人当成狗肺，这叫什么事？

为了不让王一百误会，我只好压着一肚子火道：“刚才我要回家，正好在路边上看到王老爷子好像在挖土，后来他晕倒了，我把他背回家，就这么回事。我是一片好心——我要是把他怎么了，也不会坐在这儿等你来吧？”

王一百半信半疑地盯着我：“你说我爷爷在路边挖土？”他转头看向老王头：“爷爷，你刚才出去了吗？”

老王头“唔唔”两声，又挤出两个字：“饿了。”

我大感泄气，看来要老王头证明我的冤屈是不可能的了。王一百似乎也拿他爷爷没辙，从包里拿出一个铝制的饭盒，开始给老王头喂饭。这期间，老王头一直躺在炕上，王一百喂一口他吃一口，全身除了嘴能动，其他地方都没动，完全就是个瘫痪病人的模样。

我有点儿发蒙，我看见那个挖土很厉害的人真是老王头吗？若是，他为什么要装成瘫痪的模样，还是其中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一百也没再为难我，至于我说的话，我想他应该还是不信，因为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我想，若不是老王头故意隐瞒自己能动的事实，恐怕就是这件事有问题。

半夜，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想老王头挖坑时的情景。对了，那时我看到土坑的最底部有砖，一块平平常常的地方怎么会出现砖呢？怎么想都不太对头。

因为头一天晚上睡得不好，第二天我一直没有精神，走着走着就想打瞌睡。好不容易送完当天的信件，回到宿舍就想钻进屋里补觉，被元亮一把拽住。

“你小子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王一百来找过你。”

我莫名其妙：“王一百找我干什么？”

“唉，这事我也闹不清，王一百说他爷爷昨晚上死了，想找你问点儿什么事。”

我一惊，老王头竟然死了！

王一百来找我，不会是怀疑我把老王头怎么了，所以老王头才死了吧？

这事闹的，我顿时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不是我胆小怕事，事实上老王头的死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两次看到他在外晕倒，然后把他背回家而已。如果这样也要追究的话，可真是没有天理了。

元亮不住嘴地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跟他解释，径直回屋，咣当一声摔上房门。

当天晚上，王一百又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应该都是王家的人。我虽心中不忿，但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不弄个清白的话，我的清白可就没了。

面对王家人的诘问，我耐着性子把两次背老王头回家的事好好解释了一番。王家人倒也没为难我，只是王一百在走之前说了一句，我爷爷的尸体已经送到县里做死亡检验去了，如果有问题，我们还会来。

我这个悲愤哪，连骂娘的心都出来了。不过反过来一想，我没把老王头怎么着，送去做死亡检验，不正好能证明我的清白吗？有着这样的笃定，我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又过两天，老王头的事情已经在百草镇传扬开来，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回头瞅我，弄得我十分不自在，心中暗骂王家人做事不地道，这还没宣判死刑呢，就已经弄得我臭名昭著了，让我以后怎么在百草镇立足？

幸好老天还是眷顾好心人，就在那天下午，老王家人特地过来人告诉我，老王头的检验已经有结果了，是自然死亡，没有其他。

从那之后，这件事才算是了了。虽然我一直怀疑老王头的死别有内幕，可是却不想自找麻烦。

第二天我又一次到镇西送信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老王头挖坑的地方。那个坑还在，因为昨天下雨，里面还积存着不少雨水。我尽量把雨水舀干净，坑底下的那块青砖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和着湿泥挖了几下，露出的青砖面积越来越大，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挖了十几分钟，直到手指受不了才停下来，坑底下出现了一块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砌在一起的青砖，我想，藏在泥里的部分应该还有不少，不过我没有工具，实在是挖不下去。

很明显，山脚下出现这种东西很不科学，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照我推断，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曾经有人要在这个位置建房子，这些砖是当时打下的基础，还有一种可能，这下面是一座坟墓。

如果真是我猜想的，问题就来了。老王头为什么要挖这个坑，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事先知道地里头有什么，还是有别的隐情？

我脑子里乱哄哄一团，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在走之前用泥土把坑底的青砖全部遮住才走。

回到宿舍之后，我越想越不安，正巧元亮过来跟我唠闲嗑，我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我和元亮加起来最起码也能赶上半个诸葛亮。

我刚说完，元亮惊得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有这样的事！”

我说：“是啊，我正想不明白该怎么办呢，你小子鬼心眼多，把你的想法说一说，咱哥俩交流一下。”

元亮紧皱眉头，最后说出一句：“如果下面是座古墓，咱哥俩就发了。”

我斜睨着他：“你这意思是，咱俩去盗墓？”

元亮道：“富贵险中求，自古鸟为人死……呃，不对，是鸟为财死……”

我打断他：“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可真有文化。”

“就是那么回事，你说那个砖砌得很结实吧，我明天去弄两件趁手的工具，咱哥俩干他一手！”

元亮一晚都颇为兴奋，我却觉得事情并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如果青砖下面只是一座古墓，瘫痪已久的老王头为什么要挖出来？如果他有吩咐，他的儿孙就能效其劳，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第二天正好是老王头出殡的日子，这一天我和元亮正好休息。我和王家人虽然有纠葛，但是想到怎么也跟老王头接触过几次，于是就拉着元亮到王家致哀。

王家人见到我还算客气，只是王一百的表情透着别扭。

老王头的尸体就停在院子里，棺材上方搭着灵棚，辞灵仪式进行的时候，棺材盖掀开，家属亲朋对着死尸进行遗体告别。我刻意盯了老王头的尸体一眼，突然间发现，老王头那张煞白的死人脸上竟然长着一颗泪痣。

可是我明明记得老王头的脸上并没有泪痣，怎么几天之内就长起来了？

我把元亮拉到一边，跟他嘀咕了几句，元亮眉头皱成个大疙瘩：“我以前光听说女人长泪痣死丈夫，老头长泪痣会怎么样还真不知道。”

我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好不好，重点是老王头的泪痣怎么几天之内就冒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都死了，长颗痣算什么？”

元亮一副很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我跟他也说不清，急得直想把他的榆木脑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

那一整天我一直心绪不宁，晚上也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总是梦到老王头对着我笑，他眼睑下的那颗泪痣在松垮垮的皮肤上来回晃荡，好像在跳舞。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七点多才起来，刚起床，元亮就咋咋呼呼地跑进来，张口就甩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他说：“老王头诈尸了！”

我一惊，赶紧扯住他：“你说什么，说清楚！”

这件事是给王家帮忙的人传出来的，据说昨天老王头下葬之后王家人就回家了，今天一早去山上烧纸，却发现刚起好的坟被破坏得乱七八糟，棺材就露在外面，而棺材里的老王头尸体却不知踪影！

我一整天都惦记着这件事，差点儿把信都给送丢了，直到晚上才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元亮说老王头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就在离老王头家不远的山根底下找到的。尸体暴晒了半天，已经开始散发出臭味，指甲里全是泥垢，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王头又跑去挖那些砖？

可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他的执念已经达到能超越生死的地步？

现在百草镇的人纷纷传说老王头被厉鬼附体，王家人没办法，只好特地跑到北砬子沟请来一个跳大神的神婆，说是要为老王头做场法事，既能保佑老王头早登极乐，又能为家里结点儿善缘。

他们请来的神婆姓董，大家都叫她董婆。要说这个董婆的事迹我也听说过一点儿，据说她给人掐邪病驱邪什么的，倒是真有其事。由于“文化大革命”时期挨过批斗，腿脚不太好，而且为人有点儿古怪。据说她除了跳大神驱邪，还有一样了不起的本事，这件事是很多人都见证过的，元亮也曾经见识过一回，后来被他说得神乎其神，不过就他那张嘴，我实在不好下定论。

元亮说有一次他送信的时候，正好赶上一户人家办喜事。主人家待人十分热情，元亮也被留下来吃喜酒。

元亮平时也好杯中物，正好送信送得又累又饿，心想吃几口菜喝几杯酒正好解乏。可是吃了好一会儿菜就是不见主人上酒，元亮就奇怪了，有哪家办喜宴不上酒的，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可是除了他，坐席的人似乎都不太着急，也没人嚷着要上酒，主人家一直跑到门口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十几分钟后果然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要说的董婆。

主人家把董婆迎到中间的席面坐下，当时董婆的手里拿着一个壶，看董婆的姿态，那个壶里装的应该就是酒。可是那个壶并不太大，照元亮的估计，最多也就能装半斤酒，就这点儿酒，估计一桌人一人轮一杯都不太够。

董婆坐了一会儿，看似休息够了，就拿着酒壶开始从第一个席面敬酒。董婆把酒壶朝向谁，谁就自动把杯子递过去，就这样一桌完事，壶里的酒也正好倒空了。

之后董婆把酒壶揣在怀里，走到第二桌时又开始倒酒。就这样一桌接着一桌，每个人的酒杯都是满的。元亮傻愣愣地喝着杯里的酒，那是正宗的纯酿小烧，酒味甘醇，后劲绵长。可是他的心思早就飞到董婆手里的酒壶上去了，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倒完一圈酒之后，董婆就不走了，她坐在中间的酒桌上，仍然把酒壶揣在怀里，谁要是过来要酒喝，她就给倒上一杯，后来有个人似乎是喝多了，一个劲儿地喊够了，董婆的酒壶就再也倒不出来酒了。

元亮信誓旦旦，说这件事是他亲眼所见，绝对真实。但是我总怀疑他那天喝多了，见到的都是幻觉。

董婆到王家跳大神，我并没亲眼见到，那天我正好很忙。元亮最好看热闹，于是忙里偷闲去了王家一趟。

就是那一趟，凭空生出一场祸事。

那天我送完信之后，回到宿舍休息。当时已经是半黑天了，也不见元亮的踪影。元亮这小子性格活跃，我以为他又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所以并没在意。

可是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元亮也没回来，我心里倒生出几分不安。早上元亮好像说要到王家看董婆跳大神，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到外面找他，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我推门下楼，元亮就站在当院，木呆呆地一动不动。我问他到哪里去了，他也不说话。

我心里有点儿不痛快，正要说点儿什么，元亮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我要吃肉。

在那个年代，吃肉并不像现在想吃就能买，必须用粮票换购，百草镇就只有一家副食店卖肉，而且数量有限。况且黑灯瞎火的，让我到哪里去弄肉？

我只撂下一句，想吃肉自己去买，随后就进屋，不再搭理元亮。

当天夜里，我睡着睡着竟被一种怪声吵醒，那怪声是从我房门外传出来的，也弄不清是什么动静，只是夜里太静了，那声音分外瘆人。

我起身，顺手拿起放在枕边的手电筒。手电筒是邮局统一配置的，铁质，快有半截手臂长，而且分量十足，完全可以当成武器使用。我心道，如果外面有什么，我抡起手电就是一下子。

我推开房门，走廊里的情形一下子映入眼帘。淡淡的月光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紧靠墙边有个半人高的身影，面向着墙壁，他的身体一耸一耸地动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攥紧手中的手电筒，悄无声息地向黑影走过去。走到黑影背后时，我高高举起手电，正要照着他的后脑勺来一下，黑影突然转头，刹那间我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元亮！

元亮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嘴巴不时蠕动，似乎正在咀嚼。

我很不高兴，质问道：“大半夜的，你搞什么鬼？”

我打开手电的开关，却差点儿没吓尿裤子，原来元亮手里捧的是只老母鸡，老母鸡已经死了，满地都是鸡毛和鸡血，他嘴里兀自嚼着一块生肉，在他的另一边，地上还有两只死耗子。

我浑身汗毛直竖，看元亮这模样，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他中邪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元亮弄回他的房间，他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里不停地哀号，我要吃肉，我要吃肉。那声音真如魔音一样，能把人活生生吓掉半条命。

我被他号得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好把他打昏，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元亮突然中邪，我心里着实怀疑，回想起元亮说去看董婆跳大神，也就是说他去过王家，他中邪会不会跟老王头有关？

大半夜的，我没办法去找董婆给元亮掐邪，我突然间想到了邻居老蔡头，他是个能人，会不会懂得医治元亮的方法？就算他不懂，我起码也能找个拿主意的人。

下定决心之后，我背着仍处在昏迷状态的元亮走下二楼，向着老蔡头家走去。

我拍了老半天门，老蔡头屋里才亮起幽暗的灯光。

“谁呀？”

“是我，蔡老爷子，我是住在旁边的秦乐山，我有急事，您能帮个忙吗？”

不多时老蔡头从屋子里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蓝背心和短裤。

我很心急，上来就把元亮中邪的事说了一遍，老蔡头沉默半晌：“把他背进来吧。”转身走向屋里。

我一听，这是同意帮忙了，于是赶忙背着元亮跟在老蔡头身后。

进入老蔡头家里后，我也没心思打量屋里的摆设，老蔡头让我把元亮放在土炕上，然后自己走到屋子一角，打开一个掉漆的躺柜，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老蔡头拿出一个白色纸包递给我。“这里面是朱砂，你回去后煮水给他喝，还有……”老蔡头又拿出一根四寸来长的竹签子，“如果他醒来后再发作，你就用竹签子戳他的指尖，然后把指尖里的淤血挤掉，过个一两天他就差不多好了。”

老蔡头的表情一直淡淡的，但是他说的话让人异常信服，我急忙接过纸包和竹签子，对他连声道谢。

回到宿舍后，我按照老蔡头的法子，给元亮灌下去大半碗朱砂水，他刚开始没有反应，没过多久就开始又吐又拉，弄得整间屋子臭气熏天，令我苦不堪言。

吐完拉完之后，元亮又开始闹着吃肉，我只好用竹签子戳他的指尖，当然也不敢戳得太狠，戳出血之后就停手，几次之后，元亮的十根手指差不多都遭殃了。

俗话说十指连心，这要搁在平常人身上，早就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戳完元亮的手指后，他反倒不闹了，倒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

我知道，老蔡头的方法奏效了，心里终于不再七上八下，趴在元亮房间里的桌子上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一早我被元亮的惨叫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坐起身，元亮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我是不是被潜藏的阶级敌人逼供了？”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活动一下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起身。

“你没被敌人逼供，你是被脏东西附身了，同志。”

我把昨天的事跟元亮一说，元亮满脸惊悚地盯着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的感受就四个字——真他妈疼。打出娘胎就没这么疼过。”

我同情地看着那十根满是血洞的手指，虽然那是我扎出来的。

我问他昨天是怎么回事，元亮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昨天我在老王家看董婆跳大神，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很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往外走，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么看来，元亮中邪果然还是跟王家有关。

元亮的情况显然不能去送信，我只好帮他请了一天假。忙碌一整天回到宿舍，元亮竟然不在。我寻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走不远，于是就在附近找了找，最后竟然在老蔡头家找到了他。

我进老蔡头家院子的时候，元亮正和老蔡头在说话，好像是谢谢他帮忙的事。老蔡头正在补一个露了洞的缸，好似并没认真听元亮讲话，可元亮还是自顾自说得起劲。

我边走边想，真的琢磨不透老蔡头这个人。有人请他帮忙，他很少应承；有人对他冷嘲热讽，他会把人赶走；而有人对他千恩万谢，他也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他精通风水还懂得治邪病，像他这样的能人怎么会窝在小小的百草镇？我想他背后的故事肯定不简单。

我突然想到，如果把古墓的事告诉老蔡头，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起，我竟然阻止不了，我顾不上元亮在我旁边挤眉弄眼，脱口就把老王头挖掘的土坑下发现青砖的事说了出来。

老蔡头补缸的手一顿，半天才继续动作。我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于是住了嘴。

半晌老蔡头道：“你怎么知道那下面是古墓？”

我一愣，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近山之处，黑土之下，不是坟墓还能是什么？

老蔡头终于补好一口缸：“照你说的情况，王老哥应该也是中邪了，也可能他是被什么东西撞了。别奇怪，中邪的情况有很多种，我虽然不是道士，但是也多多少少懂一些。我估计王老哥中邪肯定跟那土下的东西有关。”

老王头中邪跟土下的东西有关，而元亮中邪跟老王头有关，就是说元亮跟老王头的情况差不多。

元亮显然也想到些什么，脸色煞白。

老蔡头沉思片刻：“明天，你带着我到那个地方看看。”

老蔡头竟然主动要求，我诧异之余也感到几分欣喜，我本来对老王头挖出的坑疑虑多多，现在老蔡头自动请缨，倒省去我不少烦恼。

第二天我赶早回到宿舍，拉着元亮一起去老蔡头家。老蔡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包着毛巾，身上还斜挎着一个布褡子，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时间段，人一般都在地里干活，所以我们一路上基本没碰上几个人。待走到老王头挖土的位置时，老蔡头停住脚步，站在土坑前足足看了五六分钟，才说了一句，这下面绝对不是坟。

这次前来，我和元亮都带着铁锹，老蔡头让我们把土都挖开，我和元亮手脚都快，不多时就挖出一个直径两米、半米多深的土坑，土坑的下面露出一大片青砖。

元亮嘀咕：“如果不是坟，谁家把房子修在地底下？”

老蔡头说道：“古人比今人更讲究风水，此地在两山过峡之处，既不能藏风聚气，而且还是过山，《葬经》中有云，过山不可葬。而且这里贴近山壁，容易被淋头水所害，如果用来做墓穴，实在是一处大凶之地。我看这些砖年月长久，所以断定这底下不是阴宅。”

老蔡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这里非常不适应当坟墓，那么这下面是什么呢？

我用力在青砖上踩踏了几下，那些砖砌得非常结实，看来必须非常强的外力才能破坏掉。元亮飞也似的跑回家，用自行车带了两把很有分量的大铁锤和一捆绳子。

原来元亮一直惦记着盗墓，所以暗自弄来了工具，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耽误了，恐怕他早拖着我过来搞破坏。

老蔡头点点头，我和元亮一人一把铁锤使劲砸着那些青砖。那些砖确实砌得很结实，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砸出一个能容人进出的洞口。

里面实在太黑，看不清离底部到底有多高。我们在上面待了几分钟，等里面的秽气散了之后，才顺着绳子爬了下去。

我爬下去之后，借着头顶上的微光看清了身处的地方。这个地方该怎么说呢？它离地面很高，有四米左右，四面墙壁圈出一个较为狭小的空间，只在一侧开出一扇小门，那门是一根挨着一根的铁条组成。

我愣了一会儿，瞧着这个地方，倒像是牢房。

这时元亮突然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你们看，有死人！”

我转过身去看他说的死人，说是死人也许并不准确，那是一具骸骨，身上的肉已经全部烂光，也不排除是被老鼠啃光了。他身上的衣服倒是没烂干净，只是破败得很厉害，我轻轻一扯就扯下一块。那块布在灰暗的光线下基本看不出什么花样，我随手把它扔在地上。

骸骨的身上堆放着不少霉烂的稻草，所以我们一开始才没发现它。

“我们出去看看吧。”元亮的声音有些抖。

我上前去推那扇铁条门，一推之下竟然没推动，我蹲下仔细一看，原来门外还挂着一把形制古老的锁，我当然推不动。

为了打开铁条门，我上去把两把大锤弄了下来，对准铁条门一阵猛砸，好不容易才破开铁条门。由于里面太黑，老蔡头在身侧的褡子里拿出三根蜡烛，我们一人分了一根。

出去之前，老蔡头突然说了一句：“如果谁的蜡烛熄灭了，就赶紧爬出去，千万别犹豫！”

本来我并不怎么紧张，被他一说却陡然生出几分寒意。

走出那个房间之后（先容许我把它叫作房间），是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七个相同的房间，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方空间，似乎放着许多东西，太黑了实在看不清。

“这是一间地牢！”老蔡头沉声道。

我心头一震，看来我猜得没错。

我们走到那方空间，发现那些东西是桌子、凳子、各式刑具，还有一个锈烂得一塌糊涂的铁盆，盆里放着许多黑乎乎的东西，轻轻一触就腾起一股灰尘。

我还在最边缘处发现了一道楼梯，不知通向什么地方。我猜这道楼梯大概是通向出口的，不过应该已经被封死了。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拾级而上，果然在楼梯的尽头挡着非常厚实的石板，我用手推了几下，根本纹丝不动，想来应该是从外边堵死了。

“没想到百草镇竟然有这样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元亮满眼惊叹。

老蔡头沉吟道：“咱们这里是东北地区，在古代叫作幽州，属于苦寒之地，少有人来。清朝时满人在中原地区建立政权，这里就成了满人的发源地，更是不许人随意进出，居住的百姓很少。这里的人口真正多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清朝末年到民国时期那段时间，有大批的百姓从关内来到这边谋生，人多是非多，统治者有时会使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来压制百姓来换取安逸。我想，这个地牢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期建立起来的。”

我忍不住说道：“还有一个可能，日本人曾在东北建立伪满洲国，东北成了关东军的天下，他们向来是搞恐怖独裁那一套，这个地牢说不定是他们关押革命志士的地方。小鬼子无条件投降之后，这里被废弃了，而关押在里面的人就被杀害了。”

元亮连连点头：“两位说得都很有道理，不过似乎偏离我们这次的重点了。”

见我和老蔡头都不说话了，元亮急忙张罗要看看其他几间牢房，我们三个拿着蜡烛各自察看。

我在放置刑具那地方的墙上找到一串钥匙，看样子应该是各个牢房的钥匙。我拿着钥匙挨个试，却没有一个能打得开。因为那些钥匙孔都锈死了，就算勉强把钥匙插进去也打不开。

老蔡头一皱眉：“干脆用铁锤砸开它！”

我和元亮抄起铁锤朝着铁条门砸下去，虽然有了岁月，可是这些铁门依然结实，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砸开那些门。那洞开的牢房内漆黑一片，还散发着难闻的腐味，就像是一张噬人的大嘴在等人自投罗网。

我一矮身子，钻进其中一间牢房，这间牢房跟刚才那间一样，满地都是霉烂的稻草，要说真有什么不同，就是这间牢房里的尸骸比刚才那间多了两具。那些尸骸的肉也全都烂光了，衬着这阴沉幽暗的牢房，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退出去之前，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那三具骸骨的头颅顶端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就我所知，头骨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有什么酷刑是在脑袋上开洞？而且头顶开洞，人不是直接就死了吗？难道牢里面的人都是这么死的？

这三具骸骨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道名菜——生吃猴脑，据说也是这样在猴子的头顶开一个洞，然后吃猴子的脑髓，一边是饕餮的顶级享受，一边却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极端痛苦中挣扎直到消逝，实在是够残忍。

我缓缓退出牢房，这时元亮喊了一声：“你们来看。”我和老蔡头都跑了过去。元亮察看的那间牢房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骸骨，我偷眼一瞅，这里的骸骨也跟我刚才看到的骸骨一样，头顶上面有拳头大小的洞。

元亮站在最里面，眼睛紧紧盯着一具骸骨，我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他脚下那具并不是骸骨，具体地说应该是一具干尸。在一群骨头中出现一具干尸已经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这具干尸腹胀如鼓，倒像是怀胎七八月的妇女。

就算这具干尸生前真是一位孕妇，她都死了这么多年，腹中的胎儿也早就干化了，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老蔡头面色阴沉，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

这时元亮又是一声惊呼：“它……它的肚子在动！”

话音刚落，元亮手里的蜡烛“噗”的一声熄灭了，紧接着就是我和老蔡头手里的蜡烛，地牢里顿时漆黑一片！

从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我一下子慌了，想到进来时老蔡头说的话，就要往外跑，可是一迈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狠狠地摔倒在地。我一摸，正是一具骸骨。那骸骨的骨头仿佛都被我压碎了，硌得我浑身生疼。

老蔡头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两个别慌，慌了我们可就都出不去了。在原地站好，把蜡烛点着，找到出口再走，千万别乱。”

老蔡头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样安抚了我，我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老蔡头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在找火柴。

“嚓”的一声，一团小小的亮光出现，我也急忙就着那亮光点着了自己的蜡烛，然后看向元亮，元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他正站在牢门口，手里握着刚才我们砸门用的大铁锤。

我感觉到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出去？”

老蔡头一把拽住我，我转头看他，却不防元亮突然提起大铁锤朝着我的方向砸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我只能尽量避过要害部位，老蔡头不知拿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可是这一锤还是擦着我的后背砸到了臀部，疼得我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这时元亮再次举起铁锤，眼看就要再次砸到我，老蔡头不知何时跑到元亮的身后，一把拽住了铁锤的柄，两人顿时僵持住！

“快点，他力气太大！”

我强忍住剧痛，上前和老蔡头一起抢夺大铁锤，元亮的力气突然变得十分惊人，尽管我使出全力，可是铁锤仍然几欲脱手。我只好抛下蜡烛，玩了命一样攥住大铁锤的手柄，这时老蔡头把蜡烛咬在嘴里，一只手从褡子里掏出三根檀香，就着蜡烛上的火苗点燃，然后一下子插进元亮的脖子！

我没看错，真的是插了进去，入肉三分，就像那不是三根檀香，而是三根铁签子一样。

三根檀香插进去之后，元亮浑身的力气像突然被什么抽走了一样，大铁锤“咣当”一下掉在地上，幸亏我躲得快，要不然又添一处伤。

元亮软软地倒在地上，老蔡头让他面部朝下躺着，元亮后脖子上的三根香就颤巍巍地插在那儿，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动着。

我摸了一把屁股，幸好那里肉多，要不然这一锤不管落到哪里，肯定会筋断骨折。想起元亮刚才的样子，我仍然心有余悸。

“蔡老爷子，元亮刚才……怎么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他说什么腹部在动，之后蜡烛就灭了……”

老蔡头叹了口气：“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了。”

他走到大肚子干尸的前面，在褡子里掏了半晌掏出一把木剑来，我心中暗想，老蔡头这个褡子倒像个百宝囊，想什么就能掏出什么来。

“这是以前一个精通方术的人赠给我的桃木剑，没想到竟能在今天派上用场。”老蔡头拿着桃木剑在干尸的腹部上比画了两下，突然间一把把木剑顺着肚脐眼的位置插了下去！

桃木剑几近没柄，干尸的腹部却突然大动起来，同时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声，吓得我遍体生寒，急忙后退了几步。

老蔡头死死地按住桃木剑不撒手，干尸的肚子动得越来越厉害，突然间干尸的肚子破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伸出一只毛茸茸且带着尖利指甲的爪子来！

老蔡头满脸冷汗，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我只觉得那个过程无比漫长，遍体生寒。那个爪子终于软软地垂了下去，干尸的腹部也不再动了。老蔡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把桃木剑拔了出来。

我看见在木剑上沾着许多绿色黏稠的液体，也许就是干尸肚子里怪物的血液。

“干尸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我看不像胎儿。”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老蔡头嗯了一声：“这个我也没见过，只是听我师叔提过一次。这个东西叫魋，古书上说它是一种小兽，形体比较像小熊。它喜欢吃人身上的东西，最喜欢吃的是人脑和未完全成形的胎儿，它吃掉胎儿之后会蛰伏在胎儿母亲的体内。以前有很多人把它当作尸胎鬼，其实不过是魋钻进了孕妇的肚子里而已。”

“原来是这样，那……元亮又是怎么回事？”刚才元亮的举动，应该是又中邪了吧。

“魋有一定的力量，使它能暂时控制人的思维，也就是我们说的中邪。我想肯定是魋藏在这个死亡的孕妇身体中，它吃掉了地牢里的所有人或者尸体，地牢被封死，它在出不去的情况下就陷入了休眠状态。前不久它一定是醒了，它想出去，可是偏偏出不去，于是它使用控制人思维的力量，首先把王老哥弄到这里来挖土，偏偏没达成目的王老哥就去世了，接着就轮到元亮这个小伙子。”

我恍然大悟，难怪元亮中邪的时候一直喊着要吃肉，可是他一定还有部分潜意识存在，所以他不吃人肉，只是弄了只老母鸡来。

我和老蔡头说话的工夫，元亮突然唔了一声，似乎是醒了。元亮起身的时候，那三根香从他脖子上落在地上，摔成几段。

“我怎么了？”元亮抚着脖子，“浑身疼，脖子酸得要命。”

我刚要恭喜他再度中奖，老蔡头突然间面色一变：“什么声音？”

我也听到了，那声音怪得很，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元亮惊恐地大叫：“我的脚……”

我往元亮的方向一看，顿时大骇，原来我们的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不清的虫子，看模样应该是蟑螂，地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正往我们的身上爬！

元亮的身上已经不少了，他一边大叫一边拍打，经过拍打蟑螂不断地往地上掉，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拍掉一只立刻涌上来十只，很快，我都看不到他的身体了，他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虫蛹！

这个过程相当短暂，不过十几秒！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蟑螂往我和老蔡头身上爬，但是比起元亮的情形要好很多。我猜可能是因为我和老蔡头拿着蜡烛，这些虫子怕火！

我立刻把蜡烛贴到元亮身上，可是蜡烛的烛光小小一团，根本就救不了他。我当机立断脱下上衣点燃，整件衣服顿时如火烧云一般，我顾不上烫手，拿起衣服就往元亮身上撩去，那些蟑螂果然纷纷掉了下来，元亮的脸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突然大咳几声，吐出了几只死蟑螂，然后又从鼻孔里拽出一只。

老蔡头大喊：“快……快烧掉干尸！”

我身上只剩下一条裤子，再扒就光了，再说了一条裤子也烧不掉干尸。我想起牢房尽头有不少桌子板凳刑具，那些都是木头，烧掉干尸绰绰有余！

我飞快地奔了出去，元亮紧随其后，那些桌椅板凳的木头都霉烂了，一用力就能折下来，我们抱着一堆烂木头跑回牢房，老蔡头再次用桃木剑把干尸的腹部钉了起来。

我们俩把木头堆在干尸四周和上头，元亮脱了身上的衣服当火引子，不多时干尸就燃烧起来，桃木剑在火光中微微地起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火里冲出来一样。

火光吓跑了那些蟑螂，我们看着干尸烧为灰烬，才相信魋真的死了。

这个东西当真可怕，我希望自己这辈子别再遇到第二次。

我们准备出地牢，走到我们刚开始进来的那间牢房之时，我突然间发现那具骸骨的下面似乎露出一个什么东西来。我从骸骨的身体底下把那东西抽出来，那竟是个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袋子，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随手把袋子挎在腰上，顺着绳子离开了地牢。

好容易爬到地面上，我们三个都瘫倒在地，元亮的脸色尤其苍白。幸好这附近只有老王头一家，老王头去世之后，他住的房子暂时空了下来。要不我们这么折腾，早就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我们几个躺到稍微恢复元气才往回走，我和元亮皆是上半身赤裸，幸好已经天黑了，否则碰到大姑娘小媳妇什么的就不太好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半个梦都没做。第二天起身时浑身舒爽，只是被铁锤砸到的部位不太好，动一动就钻心地疼。

元亮身上倒没什么伤，不过自打那之后得了“蟑螂恐惧症”，一见到蟑螂就要作呕。

关于魋的秘密，我觉得并没完全解开，比如说元亮第一次中邪，再比如说老王头遗体上长出的泪痣，不过我并没有找老蔡头解答，他说过他对方术也只是略懂一二，地牢之中能认出魋，不过是曾经听他师叔提过。

自打地牢之行之后，我们俩和老蔡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也许是曾经共同经历过患难的缘故。我和元亮经常到老蔡头院里串门子，有时会提着酒和菜到他家吃一顿。他从没说过欢迎或者感谢的话，不过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多起来。

我从地牢里带出来的那个袋子，打开之后，里面竟然只放着一个样式很老的笔记本，上面装订的线都快散架了。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迹稍微有些脱落，不过仍然能看清写的是“海州手记”四个字。

我翻了翻笔记本中的内容，上面记述的东西十分凌乱，墨迹多有脱落，基本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我见没什么价值，就把它随意放到一个箱子里，很快就把它丢在脑后。

三、黄泉井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金秋时节。到了这个季节，是农民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我和元亮反倒清闲起来。

最近元亮迷上了钓鱼，每天送信回来就拉着我到河边坐上几个小时，无奈我们俩钓鱼水平一般，十次垂钓倒是有五次空着手回来，哪次好运能钓上几条鱼，我们就跑到老蔡头家大快朵颐一番。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可惜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转眼打破了我和元亮的清闲日子。

进入秋天，白天依然跟夏天一样热，不过早晚却多了几分凉意。

那天我起得很早，想到小二楼后面的菜园子里摘几把青菜做早饭，刚走到楼下的时候却惊呆了——原本好好放在一楼门廊前的石舂臼竟然裂成了两半！

元亮一直把这个石舂臼当成镇宅之宝，每隔一段时间就拿抹布擦洗一遍。自打我听过元亮讲的故事，对这个是舂臼也有几分上心，没想到它竟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真是奇怪之至。

元亮得知舂臼裂开之后，心情一直不佳，他这个人有几分迷信，对于小二楼闹鬼的传说一直深信不疑，也难怪会心情不好。

这些天他一直琢磨着想再去找一个石舂臼代替原来那个，可是石舂臼并不是家家都有的东西，况且前两年百草镇上了轧米机，只要付很少的钱或者只拿米不要糠，就可以轻松吃上白米饭，再也不用像以前那么费事地舂米了。

石舂臼作为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工具，已经很少有人家留用，基本上都是闲它笨重碍事，想方设法弄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百草镇里还留着石舂臼的已经没几家，大多都是家里的老人舍不得用了半辈子的东西，留在家里当摆设也好，当备用也好，就像是坑头上放着的老躺柜，即使家里添了新的家具也不会丢。

总之元亮没有如愿，于是一天天焦躁起来。

我们住的小二楼院子挺大，前后都有不小的空间。为了节省吃饭开支，我和元亮在前院和后院都种上不少青菜。到了秋天，有些早春时种下的菜已经开始罢园，我就把那些罢园的菜连根拔起，腾出地方好来年再种别的菜。

拔完菜之后，我开始用锄头翻土，这是我听一些老人讲的，秋翻地好处多，是来年丰产的保证。

翻着翻着，锄头突然碰到一块石头，当的一声。我只好蹲下把石头挪走，没想到那块石头特别大，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把石头挪走。挪走之后，原本埋石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挺深的坑，坑底下不像是土。我伸手摸了一把，吓了一跳，原来坑底下很平，似乎有东西铺在下面，不知道有多大。

我七手八脚地把上面一层土刨开，土层底下赫然出现了一块圆形的、很大块的石板，我把锄头抛到一边，去掀石板，不过那石板很沉，我掀了几次都没掀起来。最后我把锄头当成助力，抵在石板的边缘上往一个方向推，没承想这个法子好使，一时间石板被我推出去一段距离，下面露出一口井来。

小二楼院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对着井和石板发呆的时候，元亮回来了，当他看到石板的时候，顿时一声尖叫：“我的妈呀，你怎么把这个东西刨出来了！”

“不就是口井吗？”

元亮满头冷汗：“你忘了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我说了是真的你不信，这就是当年老乡溺死的那口井，上面的石板是镇政府找人给封的。”

“我以为……那些只是谣言。”

元亮不理我，面色青白地嘀咕：“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我往井里面探头，看样子这口井打得相当深，最让我惊讶的是，井里面还有水，因为常年幽闭，井里头相当凉，不停地往外冒凉气，我在井口蹲了一会儿，刚才翻地时累出一身汗，现在却感觉到十分凉快。

我心道，井水是地下水，能常年保持水温，热天时傍着这口井可有福了。可是井里死过人，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这井水还能不能喝。

我正蹲在井边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原来元亮正在搬弄大石板，想把井口盖住。

我蹙眉：“你这是干什么？”

元亮累出一头汗：“这井里死过人，舂臼又裂了，我害怕出事。别废话了，快过来帮忙！”

虽然我不大乐意，不过为了安元亮的心，只好和他合力把井口盖住。

盖上石板之后，元亮依然心神不定，他在院子里徘徊了十几圈，突然道：“我去跟老齐说，让他给咱俩另换个住处。”

我一开始不喜欢住小二楼，现在住习惯了，倒觉得这里比住平房舒服多了。现在也没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只不过发现了一口井，元亮就这么疑神疑鬼，我心里十分不满。

“俗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现在还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呢，你就这个那个，老齐根本就不能同意。”

“那我自己掏钱租个房子总行了吧，反正不在这里住了。”

“懒得理你。”我回头走了，元亮兀自在原地踱步。

后来元亮的搬家计划到底没有成功，那一两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讽刺元亮疑神疑鬼，元亮总是闷着头不说话。

第三天，我到百草镇二大队送信，迎面碰上一个人。我一瞧见他，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这个人叫狗二，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快四十了还是光棍一条，得靠家里的老娘照顾。他整天在百草镇内东游西逛，百草镇的人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说起他的名字还有几分来历，他原本不叫狗二，而是叫吴二，他平时看起来很正常，你跟他点头，他也会跟你点头；你给他根烟，他还会跟你说谢谢；但是你千万不能从他眼前跑过，只要你跑，他就会立刻捡起脚边上的石头或者木头棍什么的向你追过去，追不上还好，如果追上必然是一顿暴打。

小时候我住在爷爷家的时候，我妈时常叮嘱我，见到狗的时候一定不能跑，因为你越跑它就越追你。狗看见人跑就会追上去，这是狗的一种习性。

而吴二的这个毛病恰好跟狗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的名字就从吴二变成了狗二。在他面前，哪怕你有天大的急事，哪怕你憋得快要尿裤子了，你也得忍住，只要走出他的视线，怎么跑都行，只有在他面前不可以。

我放缓脚步从狗二身边走过，事情也算赶巧，这时恰巧有个小孩不知从哪儿跑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穿在草棍上的蜻蜓。

我心道坏了，说时迟那时快，狗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小孩，突然间满脸发红，从地上抄起一块馒头大的石头就朝小孩追了过去。

小孩可能一开始没看见狗二，听到身后有噌噌的脚步声，扭头一看，顿时傻了眼，一张小嘴咧开，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我一看不好，急忙上去拉狗二，可是哪里拉得住，眼看狗二和小孩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没办法只好大喊一声，撒丫子就跑。

我这招叫作声东击西，我也拿不准狗二能不能回过头来追我，所以跑了十几步朝后面一看，好家伙，狗二果然杀气腾腾地朝我追过来了，而且手里还多了一块石头。

我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不得已这么做，当然不想平白被狗二削一顿。当然了，我并不一定打不过狗二，可是狗二脑筋不正常，他打人玩的都是拼命的招式，你越反抗他打得越来劲，到时候打我也是白打。

我当邮递员一年多了，腿脚练得相当快，我马力全开，狗二竟然没追上我，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我在前面来了个急转弯，然后躲到一户人家的柴火垛后面。狗二不知我还有这么一招，一路追了过去。我等他跑没影了之后，才慢吞吞地从柴火垛后面爬出来。

我擦了一把满头的热汗，才往二大队的方向走去。

当晚我把狗二的事跟元亮学了一遍，元亮乐得哈哈大笑，一副“你很走狗屎运”的模样。我却觉得没什么可走运的，狗二其人，就有如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今天若不是我在，那个孩子也许就会受到严重的伤害。无奈狗二每次闯祸，他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就对着受害人又跪又拜地道歉，弄得人家也不好意思过分追究了。

我和元亮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各自睡下，睡到半夜，我朦朦胧胧地听到外面“咣当”一声，心说可能是起风了，也没在意，转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呵欠连天地端着洗脸盆到一楼打水，就看见元亮也正在接水，脸朝着院子里看，洗脸盆里的水溢出来都没发觉。

我急忙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水都出来了？”

元亮突然撒手，一盆水全都洒在我裤子上。他急匆匆地跑向院子，我心知有异，也急忙跟了上去。

只见我刚翻过土的菜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而且那口被封死的水井露在外面，我探头往里一瞅，一股寒气顿时从头顶灌到了脚底。耀眼的日光下，井里面赫然浮着一个人！

经过震惊、恐慌、报案、捞尸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小二楼才总算安静下来。

我和元亮颓然相对，我怎么都没想到，死在井里的人竟然是狗二。我怎么都想不通狗二为什么会出现在小二楼里，更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那片菜地下面有一口井，更遑论他会死在井里的事了。

回想昨夜，我似乎听到外面有声音，要是那时能起来看一眼，也许狗二就不会死。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我再懊恼，事情也不能挽回。

元亮猛地站起身，凳子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子翻倒在地。“我就知道有问题。”他脸色铁青，“这次我非搬走不可，再不走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元亮深信狗二的死跟小二楼闹鬼的传说有关，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猜想是成立的，但是石舂臼破裂，封死的水井出现，狗二无缘无故死在井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凑巧了，实在由不得人怀疑。

我虽然诸多疑惑，可是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元亮再三跟老齐申请，无奈邮局只有这一个宿舍，老齐也言明了不管这件事。没有办法，我和元亮只能凑钱租了一间房子，那时候农村很少把自家房子租给外人，幸好元亮跟房主相熟，房主要到外地投亲，这才答应租给我们半年。

我到一户人家借了一辆牛车，一趟就把我和元亮的各种杂物搬到了新家。

我去还牛车的路上，身边走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边走边道：“狗二的事你听说了吗？”

另一个道：“我早就听说了，我还亲眼看见了。我跟你说啊，那天晚上……”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任我拉长了耳朵也听不真切。我顿时急了，上前几步拦住那人的去路，向他询问狗二的事，他刚开始还不愿意说，可是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只得说了。

那人住在百草镇北边，跟狗二家离得不远。狗二死的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山上套了只兔子，于是拿到朋友家下酒。那一夜他喝得有点儿多了，很晚才回家，正走着，就看见一个人正飞快地朝某个方向跑着。

那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原来那个人就是狗二。当时狗二的手里拿着块石头，边跑还边吆喝，说着什么“站住，打死你”之类的话，好像正在追什么人一样。可奇怪的是，狗二前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人曾在狗二手底下吃过亏，所以最不愿意见到他，正快步往家赶，突然间看到狗二又跑回来了，狗二累得气喘如牛，脚步踉跄，可是仍然不停地跑。狗二在附近跑了几圈之后，突然朝某个方向跑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那人回忆道：“当时狗二那个模样真像是在追什么人，第二天听见他死了，差点儿没把我吓死！莫不是狗二那天晚上追的是鬼？要不然我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呢？”

旁边那人讪笑：“我就不信了，那晚你喝多了，还能看清楚那是狗二？”

那人带着几分赧然的神色：“狗二那个驴马精，就算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听完这两人的话，我心里乱糟糟的，难不成狗二白天没追上我，直到晚上还在找我？

又过几天，狗二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说是溺水而亡，这一点倒是没什么悬念。我和元亮也被公安同志叫去问话，会怀疑我们俩倒是必然的，不过我行得正做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

最后派出所只得出一个狗二失足落井的结果，对于百草镇的人来说，狗二的死虽然突然，但是没几个人同情他，因为在他手底下吃过亏的人不止一个，就算没被他狠揍过，也曾被他追掉了鞋，或者摔进臭水沟，跌伤了腿的也不在少数。

由于狗二的死，小二楼闹鬼的传说像涌泉一样冒出了头，我和元亮也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连送信工作都受到干扰。

近来听说很多人路过小二楼的时候听到了莫名的哭声，特别是夜里，有时还有人看到水井附近站着几个人，据说其中一个就是狗二……

这种谣传我每天都要听上好几遍，实在是不胜其烦。狗二的死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可是我和元亮在小二楼住了一年多，却从没发生过谣传里那些事。不过那些人全都言之凿凿，一时间还真辨不清真假了。

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谣传，亲身证明就知道真假。当夜，我跟元亮说要到老蔡头家串门子，其实却跑到小二楼里藏了起来。

那一夜，我等到月上中天也没等到什么，可是我不死心，第二天又用相同的借口，再一次埋伏到了小二楼里。

当晚的天有点儿阴，我拿着手电躲在一楼的一扇门后面，门是虚掩着的，留出的缝隙足够我看清外面的情形。

我小心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外面一直很平静，长时间的等待让我开始犯困，我靠在凳子上，几乎睡着。

就在这时，一阵微乎其微的脚步声传来……

我猛然清醒过来，心跳微微加快。顺着门缝往外瞅，因为天色太黑，我又不能打开手电，所以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在小二楼的铁闸门外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因为小二楼闹鬼的传说，现在很多人都对小二楼敬而远之，就算好奇，也顶多趴在大门上往里瞅几眼，敢三更半夜进入小二楼，这个人不是小偷就是别有目的。

我心道，好啊，今晚没等到鬼，反倒等来一个大活人。正好我最近挺郁闷，正好拿你开刀。

我把门缝稍微开得大了点儿，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来人的举动。虽然看不清来人的相貌，但是起码能看出来人是个男的，身材普通，边走还边鬼鬼祟祟地向后看。

我并不急着出去抓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人飞快地走到菜地，在水井的位置边上蹲了下来。自打狗二溺死之后，水井再次被派出所给封了，除了石板，上面还压着一块很大的花岗岩，没两三个人根本抬不动。

来人在井边蹲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我也看不到他在干什么，急得直冒火。这时眼前突然看到一丝火光，原来来人竟在井边上烧起纸来，一边烧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什么。

这时候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出门，朝着烧纸那人跑过去。可能是我出现得太突然，那人吓得够呛，仓皇间丢下烧纸就跑。

我哪里能容他逃走，风一样奔过去，在铁闸门边上逮住了他，那人被我抓住，竟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恶狠狠地扯住他的胳膊：“你是谁？为什么大半夜的在这里烧纸？快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谁呀你，快放开我……”那人拼命挣扎，我扳着他的胳膊使劲一拧，顿时痛得他一声惨叫。

我冷笑一声：“你不说是吗？我把你送到派出所，看你说不说！”

“别，别……”那人的身体顿时软了，“我……我只是过来烧个纸，没别的意思。”

趁那人放松说话的时候，我抽出插在腰带上的手电筒，打开后向那个人照过去。那人对着突然来的强光躲避了一下，之后我看清了他的脸。不可思议的是，这人我竟然认识，就是我送牛车那天碰到的人，狗二的邻居。

“怎么是你？”我万分诧异，禁不住脱口而出。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也认出了我，哆哆嗦嗦地说：“既然咱俩认识，你能不能放开我，我保证不跑。”

说话间这小子的眼睛飞速朝门口瞟了一下，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别拿屁话忽悠我，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说实话，我立刻拉你去派出所！”

那人顿时汗如雨下，我一脚踹上铁闸门，然后把他押进一楼的房间里，这才放手。

那人揉着手臂，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我堵在门口盯住他：“你那天说见到狗二三更半夜不停地跑，现在又到井边烧纸……”一个想法突然蹿进我的脑袋，我厉声道：“难道是你把狗二给推进井里了？”

那人脸色大变，慌得直摆手：“没有，没有……”

在我的各种威逼下，那人终于说了实话。那人叫刘长发，跟刘显贵是同族亲戚，他曾经在狗二手底下吃过亏，平日对狗二还有几分忌惮，那天夜里见狗二气力不济的模样，顿时起了坏心。他悄悄地跟在狗二身后，心想等狗二累得跑不动的时候上去揍他一顿，黑灯瞎火的，狗二保准认不出他是谁。

刘长发跟在狗二身后时跑时停，也不知道是他够小心还是怎么的，一路上狗二都没发现他。狗二又跑了一段路，最后停在小二楼的外面。

因为百草镇治安一向不错，所以夜里我和元亮基本上不锁大门。刘长发眼睁睁看着狗二推门进了院子，他在外面蹲了几分钟也跟着钻了进去。

刘长发猫腰躲在大门的暗影里，稀疏的月光下，只看到狗二不停地在菜地里转圈子，把菜地践踏得不成样子，最后竟蹲下徒手挖起土来。

我和元亮把井口封死后，元亮怕人发现这口井，把那些土重新填了回去，不知道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这块地有蹊跷。

刘长发见狗二一直蹲着挖土，没有其他动作，也闹不清他的用意，他听见狗二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想来是已经累得不行了，心道这是个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千万不能浪费。

于是他悄悄起身，手里还抄着一根棍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狗二只顾着挖土，也没发现他。等他快要走到狗二跟前的时候，狗二突然暴起。别误会，并不是狗二发现刘长发，而是狗二突然掀起石板，石板被掀到了一边，落地时发出很大的响动，想来就是我熟睡时听到的声音。

刘长发吓了一跳，他以为狗二发现他了，同时他也看到了石板下的水井。

刘长发是在百草镇长大的，当然知道当年关于小二楼闹鬼的传说，一看狗二这模样，再加上莫名出现的水井，他浑身的酒劲一下子给吓没了，从膀胱处顺出一股热流，热辣辣地沿着大腿蜿蜒而下。

他想跑，可是腿软得不像话，只好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这时就听见狗二嘀咕了一句话，说的好像是：“牡丹，我来还命了，黄泉下你且等等我。”

话刚说完，狗二就朝着井里迈了进去！

只听见“咕咚”一声，刘长发吓得差点儿没晕过去，刚才他吓尿了，这时却是屎尿齐流。他没命地爬出院子，回到家后就感觉脑子昏沉沉的，好像做了一场梦！

当然狗二溺死并不是梦，事后刘长发生怕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于是就趁着百草镇里谣言四起时，把他看见狗二疯跑的事情说给一些人听。他这招还算高明，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他那晚的行踪，又让闹鬼传言的内容更加丰富。

我听完刘长发的话，低头寻思其中的真假，刘长发哀求道：“那天晚上的事我可全说了，一句假话都没有。我是挺恨狗二，可是我哪敢杀人呀？”

我一想也是，刘长发胆小如鼠，况且他和狗二的仇恨也不至于杀人那么严重，狗二进入小二楼后发生的事也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这么一想，我相信刘长发说的是实话。就算他说假话也不怕，我见过他的相貌，也知道他的名字，他还能跑到天边去？

“你为什么到井边烧纸？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刘长发垂着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狗二肯定是被鬼迷了心，要不好好的他怎么会跳井？我害怕鬼来找我，所以……”

我皱眉：“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刘长发如蒙大赦，飞一般跑出小二楼，消失在夜幕中。

我坐在房间里，望着大敞四开的门出神，既然能肯定刘长发说的都是实话，那么狗二那天晚上的一举一动就很让人琢磨不透了。

当天他把我追丢了，也许是因为不甘心，所以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我的住处，破坏菜地只是为了泄愤。如果只有这一段，倒可以理解，可是后面发生的事实在是说不通。

照刘长发所说，狗二跳井之前曾说过一句什么“牡丹，我来还命了，黄泉下你且等等我”。这句话不像是狗二这种连小学都没上过的人能说出来的，而且光听这句话，倒像是要为爱人殉情一般，就连时下的文艺青年都不一定能说出这么酸腐的句子来，狗二一个从小脑子不好使的老光棍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难道真如刘长发所说，狗二被鬼迷了？

我左思右想，怎么想都不对劲，最后弄得脑袋都快炸开了。本想在小二楼过一夜，可是这里没有铺盖，只好收拾收拾回新家去了。

第二天我到西坎子村送信，走到村口时看见何大爷坐在小凉亭里，于是没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

何大爷乐呵呵地看着我直笑：“很少看见你这么没精神，怎么，小伙子想家了？”

我摇摇头，坐到他对面：“没有，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心里总是放不下。”

“什么事，跟我老头子讲讲。”

我总听何大爷讲故事，还是头一次给他讲故事，所以说得格外仔细，把狗二坠井事件的前因后果和我自己的那些胡乱揣测都说了出来。

何大爷眯着眼睛听我讲，最后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线。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何大爷，你有什么看法？”

“小秦呀，你知不知道到你们住的那栋楼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我沉吟：“说是日本人建起来的楼，估计应该在三几年到四几年之间吧。”

何大爷一笑：“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个确切日期，那栋楼是小日本在1935年盖的。”

我十分诧异：“何大爷，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当时盖这栋楼的时候，我还去给小日本当过苦力。那还是伪满时期，什么都是小日本说了算。为了盖这栋楼，小日本招了不少工，一天管两顿饭，一顿饭四个白面馒头加一碗菜，还给两角镍币，待遇也算不错了。这栋楼整整盖了三个多月，盖成之后却频频发生怪事……”

“什么怪事？”我紧张地问道。

何大爷瞥了我一眼：“先别急，听我说。这栋楼的原址，本来是一家妓院。”

我一脸便秘相，日本人还真会选地方……

“妓院意外毁坏了，不过基础还在，日本人看基础不错，就在原基础上加盖了两层楼。你们院里那口井，其实盖小二楼之前就在那儿了。”

这件事倒是峰回路转，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顿时感觉有戏。

“开这家妓院的是一个外地商人，那时候百草镇是这一带最大的镇子，而且交通便利，和几个盛产人参、毛皮等野物的大县相通，来往的商人特别多，他们把这里当成中转站，一般都会停留个一宿两宿，很多人都选择住在妓院里。因为生意兴隆，妓院里足有二三十号‘姑娘’，不过这些姑娘大多数都是‘野户’，也就是不领妓女执照的妓女。

“当时妓院里有三个姑娘特别出众，久而久之，这三个姑娘就成了妓院的头牌，她们的花名分别是牡丹、水仙和芍药。其中牡丹最为出众，她裙下有数不胜数的仰慕者。

“牡丹虽然是妓女，不过她长得漂亮又通诗书，一向自视甚高，也不如其他妓女，为了生计前程，什么样的客人都得接，她是妓院里唯一可以自己做主挑选客人的姑娘。

“有一年妓院迎来了一批特别的客人，说是特别，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商人或者老百姓，他们是隶属‘满洲国帝国军队’的军官。

“他们之中军衔最高的少校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一身军装十分笔挺，相貌也称得上英俊，牡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男人，男人也看中了牡丹。

“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天神仙般的日子，牡丹的一颗心全部扑在少校身上，甚至想脱离妓女的身份，跟少校回城。少校为了军务而来，所以不能带走牡丹，于是他们约好两个月后再相见。

“可是两个月后，少校并没按照约定回来，可是牡丹已经不能再等了——她怀了少校的孩子。两个月一过，妓院的老鸨子就逼牡丹接客，还要牡丹堕胎。为了保住孩子，牡丹只能逃走。

“当时人口来往的管制很严，况且牡丹是个有执照的妓女。妓女的执照就相当于古时候的卖身契一样，执照扣在老鸨手里，她没逃多远就被抓了回来。

“老鸨子将牡丹锁在柴房里，晚上却把她放出来，带到一个房间里。当时房间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牡丹认识，他是来往的商人中有名的皮货商人。他虽然财大气粗，不过没有姑娘愿意伺候他，因为他有一个特殊的嗜好，喜欢强奸怀有身孕的女人，看到女人在他身下流血呻吟，他就会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老鸨子对牡丹一向不错，却因为她逃走而把她卖给了一个变态的男人。牡丹自知逃不出去，于是就打算来个玉石俱焚。可是这个男人的残忍远远超出她的想象。男人把牡丹打得伤痕累累之后，又把她捆成粽子一样慢慢折磨，直到牡丹下身流出殷红的血……

“当晚，等妓院里终于安静下来之后，牡丹撑着破败的身体偷偷在妓院里放了一把火，众人喧哗逃命的时候，她却带着对少校的失望、对失去孩子的绝望和对皮货商人的恨，投井自杀了。”

何大爷终于讲完，我忍不住问道：“何大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年的事，百草镇的很多老人都知道底细。那年还有个说书的瞎子路过百草镇，把牡丹和少校的事编成了故事，我讲这段就是从他那听来的。虽然并不一定全是真事，但总也有八分是真。”

“后来那个少校回来过吗？”我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日本人在妓院原址重建一栋楼，很多人都说在夜里曾见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井边徘徊，那口井淹死过两个日本人，还有一个日本人吓得疯了，大小事故频出，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颇为不解，元亮跟我说的明明是一男一女站在井边上，到这怎么变成一个女人了？算了，跟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较真，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何大爷的一番话虽然不是直指真相，但是倒给了我一些启发。我胡思乱想了几天，后来忍不住跑到狗二家附近，本想着跟狗二的老娘问点儿什么，可是看到她在家门口边哭边烧一些东西，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举动很不合宜。

听说狗二死后，他老娘病重，远远看过去，老太太的脸色一片死灰，很是难看。

我耳朵里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叨念声：“二呀，妈把你最喜欢的东西和衣服都烧给你了，你要记得穿……二呀，你别怕，妈过一阵子就去找你，你要小心，别被孤魂野鬼欺负……”

我心中叹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确是世上的一大惨事。我在原地站了好长时间，直等到狗二的老娘走了，才慢慢走过去。地上的东西已经燃成灰烬，一阵风吹过，灰烬轻飘飘地飞上天空，转眼就不见踪影。

大量的灰烬飘走后，原地却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五角星形状的东西来。我把那东西捡起来，五角星上还残留着余温，它应该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否则早被烧没了。

我揪起一片衣襟，在五角星上面蹭了半天，五角星才勉强露出原貌，竟是一颗五色星。

我寻思半天也寻思不出要领，于是带着五色星往老蔡头家走去。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找老蔡头了。一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直腾不出时间；二来我和元亮新搬的地方离老蔡头家比较远，所以耽误到现在。

我去的时候，老蔡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别看他六十多岁了，动作仍然很利落，一斧子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好像事先测量好的一般准确。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直到老蔡头看到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和老蔡头简单寒暄几句，直接把五色星拿给他看，我想老蔡头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五色星是什么名堂。

老蔡头拿着五色星在阳光下照了照，五色星被烧得乌漆墨黑，表面上的色彩也很暗淡。

老蔡头看完之后，顺手将五色星递给我：“这好像是伪满军帽子上的装饰，这种军服很多年前就被销毁了，你哪儿弄来的？”

我迟疑片刻，把刚才的事说了，老蔡头默默点头。

我无意识地摩挲着五色星，心中竟产生一个非常荒诞的想法：狗二家既然有伪满军的军服，狗二会不会就是当年少校的后代？

诚然当年伪满军的人数也不少，他们的后代留下一套军服做纪念也很有可能，可偏偏狗二跳井前说出那么奇怪的话，两下联系起来，实在由不得人不怀疑。

这时老蔡头来了一句：“领我到你们院里看看。”

相识这么长时间，老蔡头确实一次都没进过我们院子，我不知道他要看什么，不过我什么都没问，将老蔡头领进小二楼。

除去半夜抓刘长发那次，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进小二楼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打扫，小二楼显得有些荒凉，看得我心里很不舒服。

老蔡头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两圈，一楼和二楼的房间也没放过，最后他站在水井边上看了许久，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我心中一惊：“蔡老爷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蔡头没回答我的话，只是指着水井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井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心道就是水井呗，还能是什么？

“这是一口黄泉井！”

我蓦然瞪大了眼睛，黄泉井？难道是通往黄泉的井？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老蔡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不是你想象的那个黄泉。我说的黄泉是风水里的叫法，阴阳宅立向中，都会避忌黄泉位。黄泉位也分很多种，以吉凶来讲，就分为杀人黄泉和救贫黄泉两种，其中以杀人黄泉为大凶位。

“一般看阴宅时要注意‘砂水结合’，阳宅的讲究不一样，不过也要注意‘水’的位置。这间宅子先挖井后建屋，却把‘水’位设置在空亡线之上，杀人黄泉逢空亡线，凶中之凶！会出事也是必然。”

我听得晕头转向，不禁问道：“可是我跟元亮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一直没什么事啊。”

老蔡头指着原本放石舂臼的地方：“这里是不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我为老蔡头的料事如神折服：“嗯，曾经放过一个舂臼，前些日子裂开了。元亮说那是以前有人曾在这里住过，结果莫名其妙死了，后来有人寻了个舂臼放在这，才没再出事。”

老蔡头连连点头：“放舂臼的人不是运气太好，就是精通风水之术，此乃坎位，坎位放石，恰好能克制杀人黄泉之凶。不过克制不是化解，所以舂臼裂开之后，就会再次发生事故。”

原来黄泉井竟然是这么回事。

“可是黄泉井不是只能影响住在这里的人吗？为什么我和元亮没事，狗二一个不相干的人却死了？”

老蔡头只说了两个字“机缘”，然后低头望着石板上的花岗岩，半晌又说了一句：“现在时间不对，一个月后再来找我。”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呢？老蔡头的话让我十分憋闷，但也只能照办。

虽然老蔡头没有明说，但是照我所想，我和元亮现今不住在这里，可是难保以后还得搬回来，所以我打算找一个石舂臼放回去，可是到底没找着，最后只好不拘一格，找了个石头凿的大缸放到老蔡头所说的坎位上，心里才算是舒服了。

时间过了半个多月，等关于狗二和小二楼的传言逐渐淡了，我到狗二家去了一趟。听人说狗二老娘的侄女要把老太太接到家里照顾，可是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家门半步，最后只得罢了。

我见到狗二老娘的时候吓了一跳，只不过半个多月，老太太脸色灰黄，面容枯槁，乍一看倒像个死人，看来狗二的死对他的母亲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

狗二老娘双目无神地倚在炕上，我进屋时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十分不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到她旁边，狗二老娘突然毫无征兆地捧住了我的脸！

老太太的手满是老茧，看似无力的十指其实力气相当大，我挣了两次没挣开，刚要说话，老太太突然欣喜地开口了。

“二呀，你回来了，妈正要去找你呢。”

我一惊，看起来老太太的神志不太清醒，竟然把我当成狗二了。

虽然我不忍打破她的幻想，可是仍然道：“老太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儿子……”

老太太充耳不闻，两只手勒得更紧，我不得不死死地闭着嘴。

“二呀，妈对不起你，你爹叨念牡丹叨念了一辈子，直到他死还念着牡丹，让牡丹在黄泉下等着他……”老太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个时候起妈就疯了，疯了！你爹疯了半辈子，他死了，这世上只剩下咱们娘俩……只剩下咱娘俩……”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爱怜地抚着我的脸，一下又一下，目光温柔慈爱得几乎滴出水来，可我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几乎想夺门而逃！

“二呀，妈给你讲的故事好听吗？天仙楼里的姑娘名叫牡丹，她美若天仙，温柔多情，她最爱穿着绣着牡丹的旗袍，她和年轻英俊的军人相爱，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做鬼……你爹现在已经做了鬼，和牡丹在黄泉下成了鬼夫妻……妈只有你了……”老太太咕哝几句，声音一下子拔高，吓得我一哆嗦。

“现在连你也爱上那个贱人了是吗？你也要到黄泉底下找她，听那个贱人弹琵琶，贱人，贱人！”

老太太的一张脸变得异常狰狞，仿佛地狱厉鬼，她的抚摩变成了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我死命一挣，终于挣开了狗二老娘的钳制，心中大骇，看来这个老太太已经疯了。狗二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也难怪他会不正常。

我顾不上老太太眼中噬人的目光，逃命一般奔出小屋，一口气跑出几里地，久久都不敢回头……

转眼就到了当初说好的一个月，我去找老蔡头，这回元亮也跟着来了。进小二楼之前，老蔡头让我们准备了一捆绳索，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直到老蔡头指挥我们俩把压在石板上的花岗岩挪走，我才明白老蔡头是想打开黄泉井。

元亮说什么都不干，非要老蔡头给一个解释不可。老蔡头无奈，只好说了一句：“得捞出井里的东西。”

我和元亮面面相觑，井里面还有什么东西？狗二和当年溺死老乡的尸体早就捞出来了，井里面除了水还能有什么？

老蔡头一声叹息：“你们忘了，还有牡丹的尸骨。”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元亮兀自不信：“不可能，上次捞狗二尸体的时候，下面明明没有其他尸骨。”

老蔡头点点头：“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现在你们下去捞肯定有！”

老蔡头言之凿凿，我们只好合力推开石板，元亮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楼的柱子上，一点一点地把我垂吊下去。

绳子的一端系在我的腰间，我一手拽住绳子，另一只手扶着井壁保持身体的平衡，以免下降的速度太快导致头部先入水。

眼看着就要接触到水面，我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里。从我的角度看，井水的颜色是幽绿色的，泛着点点亮光，实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我的两条腿慢慢地踏入井水里，井水不是一般地凉，我只能咬牙忍耐。井水很深，我一直踏不到井底，只好一直往下沉，最后整个身体都没入水中。

我死命地屏住呼吸，再往下面沉了沉，这才踏到井底。井水浑浊，实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再说我也不敢睁开眼睛，只好闭着眼睛在井底下瞎摸。

摸了几下，一只手突然触到一个光滑浑圆的东西，我赶紧拿在手里浮出水面。因为憋气时间太久，我的脑袋稍微有些眩晕，好半晌才看清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

因为常年沉在水底，镯子上面附着了许多幽绿的污垢，我就着井水擦洗几下，上面的污垢掉下去不少。可以看得出，这只镯子当年一定是光鲜亮丽，若是一只纤纤素手戴着它，肯定是相映生辉。

我把镯子揣进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果然不出老蔡头所料，这一次，我在井底摸到一具森森白骨。可是事情并没有我所想的那样顺利，那具骸骨沉在井里多年，似乎已经散架了，只能摸到上身和腿骨，却怎么也找不到头部。

我想先把摸到的部分拿上去，可是往上游的过程中，一只脚竟然卡在井壁上的一个窟窿里，任我拼命挣扎，可就是无法挪动分毫！

我急得几乎冒烟，现在可是在水下，短时间我还能支撑，时间一长我就完了。

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用了，我感觉从喉咙到肺部火烧一般疼，这种疼痛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深刻！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脑袋眩晕得厉害，以至于忘了自己还在水中，张口喊了一句：“救我。”

可是随着这句话吐出去的只是一串气泡，我两只手拼命乱抓，把口袋里的玉镯都弄掉了。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脚突然获得了自由，我用仅剩的力气蹬了几下水，终于冲出水面！

我疲惫地靠在井壁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差点儿就喜极而泣，活着的感觉真好！

这时上面传来元亮的声音，因为隔得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空，他问我找没找到尸骨。

我刚缓过一口气，心里却来气了。元亮一直守在井边，我在下面拼命挣扎，就算他听不到我的呼救声，也总能看到因为我挣扎而翻起的大量水花吧。可是他却什么都没做，就在上面闲闲地等我上来。最奇怪的是，这期间老蔡头竟然也不吱一声。

我刚要开口质问，可是嗓子哑得非常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心道只好上去再说。

我在水面上休息了一阵，等体力恢复一些后再次潜入水下，我倒要看看，卡住我的是个什么样的窟窿。

我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摸索过去，摸了一小会儿才发现那个窟窿，心里禁不住骇然。原来那只是个极小的窟窿，根本不可能卡住我的脚，再往下一摸，窟窿下赫然挂着一只手骨。难道刚才卡住我的竟然是它吗？

我已经一刻都不想待在水下了，下一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我也顾不上找头骨，捡起一部分骸骨就往上面游，最后元亮和老蔡头合力把我拉了上去。我瘫倒在柔软的泥土上，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不停地打着摆子。

经过好长时间我才缓过来，当我质问元亮和老蔡头的时候，他们俩竟一脸诧异地说，水面一直很平静，他们还以为一切顺利。

那一刻，我心中冒出深深的寒意，不敢再深想下去。

老蔡头把我捡上来的骨头放在很大一块白布上，按照人体的形状拼凑起来，后来发现只是少了头骨和一只右手。我把在井里的经历跟老蔡头说了，老蔡头沉思半晌，让元亮下到井下，先找右手，然后打捞镯子，最后找头骨。

元亮下井后，我一直盯着水面，不多时元亮一手拿着手骨，一手拿着玉镯浮上水面，大声喊道：“我把下面都摸遍了，根本没有头骨，可能根本不在井里。”

把元亮拽上来之后，老蔡头把手骨依样放到白布上，又把金镶玉的镯子套在白骨的手腕上，把白布整整齐齐地卷成一个差不多三尺长的白布卷。

我忍不住问道：“没有头骨怎么办？”

老蔡头皱眉：“你们找不到头骨，要么就是头骨不在井里，要么就是她不想让你们找到，所以再找下去也没用，只要把余下的骸骨好好安葬就行了。”

我不是很懂老蔡头的意思，不过如果牡丹是被人砍下脑袋丢到井里，而不是何大爷所说的投井自尽，真相又会是什么样？

我们跟在老蔡头后面走了许久的山路，最后走到一个很隐秘的山坳里。老蔡头指着前面的一块地方道：“这里是化阴地，最能化解冤死之人的戾气，把尸骨埋在这里，等尸骨化了，她的怨气也会不复存在。”

我和元亮合力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坑，把白布卷放了进去，又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入坑里，最后弄出一个小小的坟包，不过并没有立碑，老蔡头说这样就够了。

尘归尘，土归土，一抔净土掩风流。虽然我们用的不是最好的方式，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四、鬼马镰

狗二事件过去之后，我和元亮的日子过得还算顺遂，按元亮的话说就是，戾气尽，好运来。

希望如此吧。

我们的邮递工作依然繁忙，却忙中有序，可是一封突然来的信件却打破了我们这段时间的平静。

那天县里的邮车照常送来一批信件，我把信件拿到邮局里分类整理，信件整理好之后，才能按照区域分派到各个邮递员手中送出去。

整理完一多半信件后，我的视线被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信件所吸引。那封信的字迹中规中矩，也不像某些信件上面写着“邮递员同志辛苦了”，或者自制信封那样奇怪。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上面的地址，只见上面写着“风原县百草镇鬼马镰村 赵凡收”。

在我的印象里，百草镇治下根本就没有名叫鬼马镰的村子，更遑论赵凡这个人了。我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是也毕竟在这里干了一年多的邮递员工作，本职工作的需要，我对百草镇一带可以说非常熟悉，一般查无此人或者地址写错的信件都是按照原地址退回去，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我只能按照程序办事。不过我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拿着那封信去找我们邮局里资格最老的邮递员——老柯，想到他那里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再把信件发回。

当时老柯正在和元亮还有一个叫王和益的员工闲聊，我打了声招呼就把信件递给老柯，元亮也伸着脑袋往上凑合。

“鬼马镰村……”元亮皱着眉头念地址，“我怎么不知道百草镇下面还有这么个村子？”

老柯摇摇头把信件递给我：“这封信可能是写错地址了，发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刚要拿着信件走人，这时王和益说话了：“把信给我看看。”

我只好把信递给他，他看了半晌，抬头寻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这地方我听过。”

元亮诧异：“你听过？”

“嗯，信封上写错了，的确有鬼马镰这个地方，不过那里不是村子。那地方就在碾盘山和黑石砬子山的交界处，两座山之间有一道挺大的缝隙，进去就是。不过我从来没听说里面有人家，莫不是信是寄给野人的？”王和益开玩笑。

老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过了黑石砬子山就等于过了百草镇的范围，那片儿地难走，我倒是没特意去过，也难怪不知道。”

元亮面带不解：“里面要是没有人家，怎么会有人寄信？”

按照我的想法，也别管鬼马镰是不是村子，只要有姓名住址，我们就要尽力把信送出去，如果找到鬼马镰之后没有赵凡这个人，再把信件返回也不迟。

我说了我的想法，王和益一脸神秘地凝视着我：“我想提醒你一句，关于鬼马镰有很多不好的传言，听说前些年进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所以近几年早就没有傻子敢进去送死了。”

我是傻子？我要去送死？

“你娘的废话太多，赶紧说重点！”实在怪不得我态度差，王和益这个人时常让人想用各种难听的话对付他。

下面就是王和益讲的关于鬼马镰的传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听来的，倒听出我一身冷汗。

王和益说，在十几年前，百草镇有个光棍叫杨保时，他不只是个光棍，还是个孤儿，父母亲族一概没有。杨保时为人奸懒馋滑，当时大锅饭时代还没有开始，他虽然分到一些田地，但经常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年的大年初一，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透出蒸腾的热气，如果靠近还能闻到食物的香气。杨保时独自守着一座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发抖，他在想怎么才能吃上一顿好饭。他突然想起当地的一个习俗，其实直到现在还有部分人家保留着这个习俗，就是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留出一碗饺子或者别的食物放在屋外面的墙角或窗台上，据说这是留给过路的鬼神吃的……

杨保时平时还对鬼神带着些敬畏，但是此时的他实在太饿了，就把心思打在那些吃食的上头。他悄悄地出门，由于时间还早，一般家庭都在吃早饭，在外乱溜达的极少。他先是溜到离他家比较近的老李家，不出他所料，在老李家的西屋窗台上果然放着一碗冻成一坨、有如石头般的饺子。

杨保时急忙把饺子倒进早就准备好的铝盆里，用衣服盖住，又跑到另一家寻找食物。他一连跑了七八家，直到铝盆装满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他一路上躲躲闪闪，竟然没有人发现他。

回到家之后，杨保时勉强拾掇了几根柴火把铝盆里各色食物煮熟了，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边吃还边挑剔：老李家的饺子没放肉，只搀着一点儿油星儿，不好吃。老王家居然是一碗窝窝头，实在抠门……

杨保时将铝盆里的食物全部吃光，打着饱嗝倒在土炕上睡了一觉。一般人家放在外面供鬼神的吃食通常年初五才会收回去，杨保时就是靠着这些吃食过了几天。初六的早上他还想去各家碰碰运气，可是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一户人家的大门里飘出个人。

没错，那个人真的是飘出来的，身上穿的衣服怎么看怎么怪异。杨保时揉了揉眼睛，那时候天刚亮，触目所及有些雾蒙蒙的感觉，看东西不如平时那么真切。

杨保时当时没回过神来，他没逃走，反倒是往前走了几步，这时他的眼角又看到一个人从一户人家飘了出来。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杨保时差点儿没吓得尿了裤子。这个人他认识，不是和他同一个生产队的老刘头吗？

老刘头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已经死了差不多两年了。给老刘头送葬的那天，他还去混了顿酒喝。可是，他为什么能看见一个死了两年的人？

杨保时当时已经完全吓傻了，看见老刘头和另一个人越飘越远，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每走一段路，都会看见有人从房子里飘出来。这个诡异的队伍逐渐壮大，晃晃荡荡地足有五六十号人。直走到百草镇最后一户人家，还不停地有人飘出来。

这些人杨保时多半都不认识，他迷迷糊糊地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讲话。他们的话题十分简单，不外乎临走的时候吃了什么食物。这个说吃了顿菜肉饺子，那个说啃了几个冷馒头，还有的说什么都没吃着，只能饿着肚子上路……

那些人越走越远，杨保时着了魔一样跟着他们，一直到那群人飘进一道狭窄的山口，等最后一个人影进入山口之后，周围起了一层浓雾，杨保时在浓雾里走了很久都找不到山口，他又怕又饿，没多久就晕倒在地。

后来有人发现他晕倒在自家门口，赶紧把他救醒。杨保时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各家求证，果然有的人家早上吃菜肉饺子，有的人家起得晚了，灶上放着一碗冷馒头，还有的人家什么都没准备……

越是求证，杨保时心中的恐惧越深。他心中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群鬼魂。听说只有快要死的人才能见到鬼魂，难道自己快死了吗？他越想越害怕，躲在自己的破房子里哭了几场。他想到自己连个亲人都没有，死后谁帮他烧衣服烧纸钱，没有这些，自己岂不是要成孤魂野鬼了吗？

杨保时顿时不寒而栗，他深思了一夜，第二天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儿钱拿出来买了些纸钱和银纸竹条之类的东西。他用银纸裁出几件衣服，最后用剩余的材料和竹条扎了一匹银马。他以前听人说过，过阴间奈何桥的时候，桥底下有很多小鬼拽人的腿，掉下去就会变成畜生，如果骑马过去就不一样了。因为扎马的材料不够，银马少了半截尾巴，最后杨保时还用红色的颜料在马屁股上弯弯曲曲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保时还寻思，自己那天看到一众鬼魂飘进去的山口，可能就是阴间的门户，他循着记忆找到那里，然后把纸衣银马都藏在离山口不远的地方。做好这些工作后，杨保时找到一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人，把这件事说了，叮嘱那人一定要在他死后到山口处把纸衣银马烧给他。

一来二去，百草镇有许多人都听说了杨保时的事，本来大家并不相信杨保时的话，以为他又想出什么花招来骗吃骗喝。可没想到的是，三天后杨保时真的死了，更离奇的是，那人来到山口附近时，却只找到纸衣，银马已经不见踪影。直到半年后，有人在山口附近看到一匹形同野马的灰色马，灰色马跟杨保时扎的马很像，都是少了半截尾巴，而且马屁股上有红色的印记，似乎就是杨保时用红颜料写上去的名字。

灰色马经常在山口处进出，有好奇大胆的人跟着进去过，可是却再也没回来。不久之后附近一带来了一群洋人，虽然洋人颇为低调，可是他们黄头发蓝眼睛，在人们眼中可比山中的老虎熊瞎子更能吸引眼球。这群洋人雇来一名当地向导，带他们进入百草镇一带的深山老林，当时就曾走到山口附近，一群洋人看到山口时都曾大声惊呼，向导听不懂洋文，问他们在喊什么。后来一个中文说得不错的洋人跟向导解释，那个山口从远处看过去非常像死神手中的镰刀。

向导不明白什么是死神的镰刀，不过他眯着眼往山口一瞧，可不是吗，两座山之间相隔极近，可偏偏泾渭分明，这种地形也叫一线天，黑石砬子山的山顶有一片悬空的岩石，和下面的山岩形成了一个十分鲜明的锐角，远远看过去，还真的挺像割草用的镰刀，就是刀柄长了一截。

因为有这一节，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人们口中的鬼马镰。

鬼马镰在人们眼中是神秘而又危险的，有鬼马的传说在先，几个闯进去的人神秘失踪在后，已经没有人敢以身犯险。时间一长，很多人逐渐遗忘了这个地方。

元亮大呼诡异，我当时真有种冲动，干脆把信原件发回得了。

我回家想了半夜，终于还是决定把信件送出去。虽说我心里的确对鬼马镰的传说有所顾忌，可是我是一个邮递员，应该具备一个邮递员的职业素质，因为害怕而把信件发回算是怎么回事？

寄往鬼马镰的信被我当成特殊信件保存了起来，因为我并不熟悉到鬼马镰的路径，送信一事必须慢慢来。我问过王和益，他说只知道鬼马镰的大概范围，至于具体位置，他从没去过，并不知晓。

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我每次送信到碾盘山附近的村子都会往山里多走一段，遇见住在附近一带的人也会询问几句，可是很多人听见我打听鬼马镰，都是掉头就走。

我心道，事实并不全如王和益所说，大家并不是遗忘了鬼马镰，而是刻意不去提起它，这个地方也许比我听到的更加可怕。

有时人往往具有一种“牛性”，越是禁忌的事就越是好奇，却不顾知道真相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就叫作命犯太极。

可以肯定地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无奈，但性格是天生的，没得改。

我在碾盘山附近盘桓了几天，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心里不禁丧气。

那天天上突然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当时我正往回赶，荒山野岭的，除了树，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人都说大树下面好乘凉，可是下雨的时候只能离树远远的，省得老天爷突然看你不顺眼了，把人劈成焦炭。

幸好我的邮袋里还备着一张塑料布，我把塑料布打开顶在头上，然后找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贴着它避雨。

好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之后不多时天就晴了。我抖落塑料布上面的雨珠，查看了一眼信件，还好邮袋防水，信件并没有沾到雨水。

我正要继续赶路，突然发现我躲雨的石头下钻出一条蛇，正像一个人一样立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若说山里的动物我最怕什么，除了黑瞎子、狼群，就是眼前的蛇了。这种冷血动物总是让我满身起鸡皮疙瘩，当初我刚干乡镇邮递员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在山里碰到蛇，所以身上经常备着一个包着生姜沫和雄黄粉的纱布包，据说这两种东西加起来是驱蛇良方，碰到蛇的时候拿出来一晃就好使。

那个小小的纱布包现在就待在邮袋里，可是如今的情况却有点儿难办。蛇和我的距离只在咫尺间，如今它摆出攻击姿态，我要是动一动，它会不会一口咬在我身上？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浑身僵直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那条蛇一口咬上来。

可是这种僵持特别痛苦，到后来我浑身都麻了，冷汗热汗交替着往下流，跟刚开化的瀑布似的。

如果可以，我真想问一句，蛇大哥你是不是得了石化症，如果是，麻烦您老给个暗示，我好腾出身子继续赶路……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该死的蛇终于动了，它一口叼在我的手腕上，速度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我勃然大怒，也顾不上手腕剧痛，一把抓住蛇身，死死攥住，然后把蛇当成绳子一般往圆了抡，最后由于用力过猛，蛇一下子飞了出去，被一根树杈挂住，不知死活。

我兀自不解气，用眼神往树杈上射刀子，突然间想起手腕上的伤口，急忙瞧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手腕上虽然多了两个血洞，可好歹流出来的血不是黑色的，只是伤口边缘微微发青。

我思来想去，到底不放心，于是用嘴把伤口处的污血吸出来吐掉，再拿出雄黄粉生姜沫倒在伤口上。我不知道这招好不好使，只是想雄黄粉能驱蛇，说不定也能克制蛇毒。

做完这些工作之后，我累得直想躺在地上睡一觉再说，可是害怕再次遇蛇，只好抹了把脸，抖擞精神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没走多远的路我就有种累得喘不上气的感觉，而且脑袋有些发沉，最后我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该死，中毒了。

就在即将要合上眼睛的刹那，我依稀看到远处两座巍峨山间夹着一柄镰刀，耳边还仿佛听到马鸣声。之后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我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睡觉，也努力想清醒，可就是办不到。

不知睡了多久，我猛然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泥地上，可是这里明显不是我昏倒的地方，周围也没有人影，难道我在昏迷的时候自行转移了？

我猛地从地上蹦起来，身体微微一晃，喉头瞬间恶心了一下，我猜那时中的蛇毒还没有好，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起码我现在还好好地站着。

我朝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山坳里，也许说是山坳并不一定准确，这里应该是一处山谷。

我蒙了，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漫无目的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看周围的环境。说实在的，这里的风景真是不错，只可惜我现在无心欣赏。

走着走着，一棵大树拦住我的去路，大树异常粗壮，恐怕三五人合抱都不一定抱得住。

我绕过大树，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座坟，坟起得很简单，只是一个单薄的坟包，前面还立了一块碑。让我诧异的是，这座坟十分干净，坟包上一根杂草都没有，坟包周围也整整齐齐，墓碑上纤尘不染，倒似有人天天打扫一样。

我心里顿时起了异样，再往墓碑看过去，只见上面简单写着四个字“赵凡之墓”。

赵凡！我一惊，立刻从邮包里掏出那封信，看见上面写着“鬼马镰村 赵凡收”。

有人给死人寄信，而且我又鬼使神差地跑到这么个地方来，这也太诡异了。

难道这封信一开始就是一个恶作剧？

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又是愤慨又是害怕，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现在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简直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我乱跑起来，随着我的动作，草丛里有动物被我惊得到处乱窜。若是搁在平时，我肯定不能放弃这么好的狩猎机会，现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最后累得实在不得不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绕圈子，根本就没跑出山谷的范围。

我心中大骇，难道我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可是烈日当空，不可能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情吧？

我抬起虚软的手臂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拼命想对策。虽然刚才我一直在兜圈子，但是也不算白兜，我发现几件事。第一，我确定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第二，我想起自己昏迷前曾见到形如镰刀的山口；第三，肯定有人经常来这个山谷，因为我发现有好几处地方的树木草丛都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

由以上几点可以得出两个推断：我现在已经进入鬼马镰，即便我出不去，也大可以等人进来救我。依照赵凡坟墓的整洁程度来说，这个人说不定每隔个一两天就会来一次，只要我守住赵凡的坟就有机会碰到他。

想通之后，我的心镇定不少，索性跑到坟墓一旁的大树下休息。

我靠坐在大树下，一抬眼就能看到坟包。看着墓碑上“赵凡之墓”四个字，我就不舒服。那封信有可能是恶作剧，但也有可能是寄信人在并不知道赵凡已死的情况下写了信。可惜的是墓碑上没有生卒年，不能判断。

我在大树上不知靠了多久，可能是因为太累，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仿佛刚合上眼，一阵凉风吹过来，我忽然一下就醒了。刚醒那会儿，视线还有点儿模糊，只觉得坟墓边上影影绰绰地站了个人。

我顿时一惊，一下子就清醒了，坟边上果然站着个人。只是他背对着我，看不见长相。

我蹦起来冲那人喊道：“你是谁？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面相倒是和善，乍一看倒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对着我点点头：“我叫赵凡。”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寒意蹿进我的身体里，平底蓦然刮起一阵阴风！

我瞪大眼睛瞅着他，一双腿有点儿控制不住的发软。

“你是人是鬼？”

想到这封寄给赵凡的信，想到鬼马镰的传说，还有我莫名其妙进入这个山谷中，又遇到了鬼打墙……

我不会是倒霉地遇到恶鬼索命了吧？

我刚生出逃跑的念头，中年人说话了：“我不是鬼。”

我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从邮袋里拿出那封惹祸的信：“那这封信是给你的还是给‘他’的？”

“都不是。”中年人摇摇头，“信是给你的。”

“放屁！”我瞬间燃起的怒火盖过了惊讶，“我不叫赵凡，恶作剧也不带这样的。”

中年人比画了一下：“你不信可以看看信。”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撕开信件封口，取出一张白纸，展开后，只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秦乐山，天命所归，今易名为赵凡，永久守护希谷。”

我彻底蒙了，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半晌才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改名叫赵凡？希谷又是什么地方？”

接着中年人跟我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很长很啰唆，现在我就扼要地讲述一下。

首先说这封信，这封信的确是寄给我的，具体来说它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试炼。

在很久以前，大概是清朝中期，一大群被流放宁古塔的赵姓罪臣家眷曾经路过这里。因为押解他们的官差们收了罪臣对头的好处，所以就想在路上把罪臣的家眷全部折磨死。罪臣家眷不堪折磨，也洞悉了官差们的意图，于是在经过鬼马镰的时候，其中两个有些身手的人终于挣脱押解的官差，躲进山谷之中。

官差哪里能容人逃脱，倾尽半数人手进入山谷追捕，可是鬼马镰一地，端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两个人舍命一搏，竟然杀了不少官差。剩下的官差一看不好，也上前帮忙。就在这时，山崖上突然滚下块大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前来支援的一众官差头上，顿时又去了几条性命。

官差们开始慌乱起来，家眷中的男丁趁机反抗，虽然被官差打杀了一些，可是多半数人却因此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人躲进山谷之中，山谷十分隐秘，朝廷派出几拨缉捕的官差都没有找到鬼马镰。从此之后这些人就在山谷中安身立命，日子虽然艰苦，但总算是能活命。而这个山谷因为带给他们生存的希望，就被赵姓人叫作希谷，也就是鬼马镰的前身。

赵姓人不敢离开山谷，一直在山谷中住了十几年，直到小的长大，老的离世。住在山谷期间，他们还发现了山谷中隐藏的大秘密，却因为是罪人身份而不敢加以利用。于是赵氏长辈定下家规，凡此间赵氏族人必须守护希谷，而且必须守护其中的秘密，除非有一天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才能加以利用。

当初守在山口浴血杀敌而死的人名叫赵凡，于是家规中有一条规定，守护山坳的领头人必定要改名叫作赵凡，就是为了纪念这位为族人牺牲的英雄。

若干年后，赵氏族人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年轻一代纷纷出山，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留守希谷，却不想外间正流行瘟疫，可怜赵氏族人壮志未酬身先死，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折损了半数族人。

这对赵氏族人来说是个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族中老人认为是上天的惩罚，于是要召回幸存的族人，在希谷中安度残年。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幸存的赵氏族人只回来了一小部分，余下的人不知所终！

住在希谷中的赵氏族人一个个离世，最后只剩下不足十个人。有一年一个陌生的青年进入希谷，他说他是当年幸存的赵氏族人的后人，他爹当年因为被朝廷抓去当壮丁而保住了一条命，他来是为了完成他爹的临终遗愿——易名赵凡，守护希谷。

新一代赵凡就这样留在山谷中，但他毕竟是在外面的世界长大的，不耐烦守着一个寂静的山谷生活，于是他会时不时走出希谷，寻找剩余赵氏族人的后人。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姓赵。”

中年人微微一笑，表情颇为高深莫测：“你姥姥姓什么？”

我老半天才艰难地张开口：“赵……”

中年人叹息：“我已经老了，你是近些年唯一通过考验的赵氏后人，所以……以后的重担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中年人丝毫不显老态的面容，心中怀疑，他不会是因为当赵凡当腻了才想随便丢给我吧？我瞬间阴谋论了。

我使劲地摇晃着脑袋：“我不想当赵凡，我也没通过什么考验，你该不会是弄错了……”

“那封信就是对你的考验。”中年人说道，“如果你选择把信退回去，那么你就没有通过考验，不过在你选择送信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通过了考验。”

我顿时如遭雷击，沮丧之心如丧考妣。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我不过是想当一个有责任心的邮递员，竟然摊上这样的事？

中年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点着头道：“你很有责任心，而这恰恰是成为赵凡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你很好。”

听着中年人的夸奖，我一点都不高兴，我才不想当什么赵凡，我是秦乐山，虽然只是个平凡的人，但是我活得顶天立地、自由自在。去年我刚从部队退伍的时候，我妈曾托人把我安排在市里一家工厂上班，可是我没答应，就是因为不自由！

我正色对中年人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对当赵凡没兴趣，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中年人胸有成竹：“我保管你听完希谷的秘密肯定就会答应我……”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了，我不想知道。”

中年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瞬间尖锐刺耳：“刚才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中蛇毒死了！你以为就凭你的本事，能走出这个山谷吗？我劝你还是识时务的好。”

我沉住一口气：“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会尽力报答你，不过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说完我一鞠躬，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颇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中年人在我背后连连冷笑，我只是充耳不闻，转眼就走出好长一段路，坟包和中年人通通看不见了。

我嘴里说得硬气，其实心里头着实担心。现在我已经确定走不出山谷不是因为鬼打墙，这种状况让我想起曾在武侠小说中看到的一个名词——阵法，如果不是鬼打墙，也许现在的状况是人为造成的。

我不断冥思苦想，要是老蔡头在就好了，他精通风水，好像什么都懂一些，他若是在，肯定能走出这个鬼地方。

我不断地尝试寻找出口，最后累得瘫倒在地，肚子饿得要命，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那个中年人是个疯子，他很可能打算我不答应他，就把我困死在这里。

想到自己白发苍苍还留在山谷中，我顿时不寒而栗。我猛然摇摇头，不会的，就算我出不去，一定会有人救我出去！

接下来的四天里，我一直被困鬼马镰。中年人没再出现过，好在山谷很大，此时正值秋季，山珍野果很容易就能找到，好歹没挨过饿。只是每天入夜后都变得比较冷，四周也没个遮挡处，身上的衣服也被一些树枝得满是破洞，夜晚时实在难挨。

中年人曾说赵氏族人在鬼马镰中住了很多年，我想在山谷的某处一定建有房屋，只可惜我找不到。

推到第四天，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是指身体，是我的精神。我在这几日的煎熬中越来越焦躁和消沉，我时不时会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中年人现在出现要求我当赵凡，说不定我会答应他。

幸好这个机会没来之前就有人来救我了。

来人是老蔡头和元亮还有一个邮局的同事，我激动得不能自抑，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一口一个“蔡老爷子，元亮，这下我有伴儿了”……

元亮一个劲儿对着我翻白眼，问我是不是魔怔了。

我恍然清醒，有老蔡头在，怎么可能出不去？

老蔡头果然能耐，有他在前面带路，那些明明看着不通的路都畅通无阻，没花多长时间，我们一行人就走出了鬼马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问起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元亮说我刚失踪的前两天大家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后来他突然想起我一直在找鬼马镰，鬼马镰出了名有邪气，所以他立刻去找老蔡头帮忙。

老蔡头出马，一个顶俩。老蔡头虽然也不知道鬼马镰的真正位置，可是他老人家在碾盘山和黑石砬子山周围一带转了一天之后就找到了山口。

我不解地问道：“蔡老爷子，我在里面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你是怎么找到的？”

老蔡头瞥了我一眼：“里面的草木看似天生天养，其实暗含了简易的先天八卦，我研究过先天八卦，所以能找到出路。”

我再一次对老蔡头钦佩得五体投地，能认识这样一个能人何其幸运！

我们一路回到百草镇，我这几天实在煎熬得厉害，谢了老蔡头之后就跑回家休息去了，元亮和那个同事分头去通知那些还在四处找我的人。

事后我休息了足足两天才恢复精神，想到这几天在鬼马镰的经历仍然心有余悸。我对外并没有说出我在鬼马镰中的经历，只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我下意识隐瞒了中年人赵凡的存在，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鬼马镰时虽然严词拒绝了赵凡，实则我对山谷中的秘密非常好奇，但是当时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探寻什么秘密，我想中年人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想到老蔡头识得山谷中的路，我当时还真有几分冲动，想要拉着老蔡头回到鬼马镰里去找出秘密的真相，但是最终理智阻止了冲动。

既然我不想当赵凡，就不要去窥知不属于我的秘密了。也许终有一天中年人所谓秘密会大白于天下，那时就没我什么事了。

但是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天真，有些事不会因为我的一个决定而发生改变。命运的齿轮碾动，等待我的不是甜美的果实，而是黑暗的泥沼。

五、槐精坟

东北自古就被认为是苦寒之地，人烟稀少，所以在深山老林中有许多人所不知的秘密。百草镇并不大，它下辖之地多属山林，有两个地方为众人所禁忌，其中一个比较隐晦的就是前面提到的鬼马镰，而另一个却是人所共知，它地处深山之中，并没有具体的名称，有人叫它槐树井，也有人称作槐坟。

现在我就来讲讲这个地方。

槐坟地处罢甲山半山腰处，周围尽是成材的红松、落叶松、油松等上好的木材。而槐坟其实是一个呈圆筒状的深坑，直径有十几米，坑深也是十几米，坑的中央处长着一棵大槐树，槐树枝繁叶茂，树身大概要四人合抱。

本来深坑里长着棵槐树也不算奇事，奇就奇在这棵槐树春天落叶，秋天发芽，年年长高，树冠却总是保持和坑的边缘齐平，后来有人发现，原来那坑底竟年年在下沉。一年四季中有三个季节槐树的枝叶都如云一般遮挡着深坑，让人看不到其中的情景，只有在春季落叶时，人们才能一窥坑中的真貌。

据说在槐树的根部周围排列着七座坟，坟包浑圆，墓碑平整，坟包上杂草皆无，数年如一日，所以这里才被人叫作槐坟。

槐坟在百草镇一带很出名，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谁弄起来的，更不知道葬在槐树周围的七个人是谁，因为没人敢下去看个究竟。

我说起槐坟，是因为槐坟周围是一片上好的山场，以前一直没有人敢在槐坟周围伐木，可是最近从外地来了一批伐木工人，他们就在罢甲山中伐木。据说他们伐木是为了支援一个很大的工程，这群人就住在罢甲山下，一到了白天，那热火朝天的伐木声总是惊走一群又一群的山雀。

我第一次见到槐坟，还是因为一封信。

本来槐坟一带并不是我的送信范围，那天恰巧有一个同事得了急症，先前我失踪那几天一直是他帮我送信，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揽下了他的工作。

罢甲山在百草镇的南边，山下不远是一个叫作绊马屯的小村子，我曾经跟着同事跑过两趟，对于那边的路线说不上熟悉，但也绝不会走丢。

我一路跋山涉水，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看见远处隐隐显出一些房屋的轮廓，这才松了口气。

我进入绊马屯之后，把信件统一交给村大队，那时候村大队都有广播，谁家有信听到广播后到村大队取就可以。

送完信后，我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屯子里转了一圈，算是熟悉环境。我以前听何大爷说过，别看绊马屯小得可怜，其实相比百草镇辖下其他几个村子，它的来历倒值得说上一嘴。据说这里早在清朝时期就有了，当时有一群马贼在前面不远的罢甲山占山为王，他们的势力很大，人也很多，上能对抗朝廷，下能劫镖劫商，是一群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胡子”。后来朝廷为了清剿马贼，派了一些奸细混进去，再用计谋将他们全盘诱出，最后在绊马屯设下大量的陷阱和绊马索，经过一番苦斗之后，终于绞杀了全部的马贼。而这里也被命名为绊马坎，就是绊马屯的前身。

后来到了抗日战争时期，这里一度成为小股游击队和鬼子的战场，要是认真说起来也是个好故事，不过在这里就不详说了。

我还在绊马屯里转悠的时候，突然间听到村口喧哗得厉害，似乎聚集了不少人。出于好奇，我也跟着两个村民一起跑向村口。谁知竟看到两个男人抬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两个男人满头大汗，正拽着一个村民求助。

我凑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是罢甲山里伐木的工人，东北一带俗称“木把”。浑身是血的男人伐木时不慎跌进槐坟，幸好被一根树枝挂住。不过他跌倒的时候被一棵倒下的松树砸到身体，松树粗壮的树枝刺穿了他的腹部，因此看起来十分严重。

工人被人救起，不过运送木材的车辆正好都不在，为了救人，他们只好抬着人来到离罢甲山最近的村子求助。

人群中挤出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他好像是绊马屯的村长，在他的安排下，受伤工人被放在一辆驴车上，送往百草镇卫生所救治。

那两个抬人的木把只有一个跟着车走了，还有一个满头大汗地急着赶回去。原来掉下槐坟的工人不止一个，他们赶往绊马屯的时候，还有一个工人没救上来。

我一听，也不急着赶回百草镇，和几个自愿去救人的村民一起赶往槐坟。

我们几个一路小跑，大概半个小时就爬到了罢甲山的半山腰。我远远看到地上一团嫩绿，能在这个季节看到这样的颜色，那里肯定就是传说中的槐坟。

我急急地跑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半山腰的深坑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坑，简直就像个巨无霸。比起这些，从深坑中伸出的茂密枝叶就更加让人无法想象。

那些枝叶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浓密，至少从我的角度根本无法窥探坑底的一丝一毫。

我看见有许多人围在深坑周围，应该都是木把，他们有的人正在焦急地观望，还有几个人正合力拉着一条绳子，那条绳子上拴着一个很大的吊轮，吊轮悬挂在距离深坑最近的一棵松树上，一端在木把们的手里，而另一端则深入槐树茂密的树冠当中。

树冠不时晃动，我猜想应该是有人深入槐坟，正在想办法把人救上来。想到这里，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因为看不见其中的情形，就越发紧张。

围观的木把们不时低语，现场的气氛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深坑里传出一声吆喝，拽着绳子的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同时发力，不多时就从槐树里拉出两个人来。

那条绳子绑在一个很瘦的男人腰间，干瘦男人一手拽紧绳子保持平衡，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似乎失去了意识，一动也不动。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干瘦男人，无法想象这么瘦的身体里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

绳子被两个男人的重量扯成一条直线，越往上，拽绳子的几个人就越吃力。有几个木把上去帮忙，即将把两个人吊上来的时候，挂着吊轮的大树突然间传出“咔嚓”一声，吊轮连着一截树枝飞出老远，砸到堆放在地的木头上，木屑四溅！几个木把力量用空，齐齐摔倒在地！

干瘦男人失去了依仗，顿时往下掉去！眼看一幕惨剧就要发生在眼前，只见那个干瘦男人一点不见慌乱，他两只脚在树冠上一踏，竟然抱着那个男人瞬间跃到了地面上！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等大家缓过神来的时候，干瘦男人已经把那个人平整地放到地上，正慢慢掰那人形状扭曲的右腿。

“没大碍，只不过右腿和肋骨骨折了。”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胖子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叫上两个木把把人抬到绊马屯。他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干瘦男人：“干得好，皮包骨，这次的事幸亏有你，月底我多加你半个月的工钱！”

原来干瘦男人叫皮包骨，配上他这副身材倒也相得益彰。

皮包骨听到胖子的话，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得意或欣喜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我对皮包骨十分感兴趣，可是根本挤不过去，十几个木把将他围住，纷纷询问槐坟里头的情况。皮包骨一脸淡然，他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什么，围住他的木把皆是一脸失望。

胖子拍着手：“快散开了，散开了。你们几个过来，其余的赶紧去干活，今天的钱都不想要了？”

木把们一脸不情愿地去伐木了，被胖子点到名的几个走过来。胖子指示他们去捡一些松枝和骨节草，骨节草在山中随处可见，我不知道胖子要干什么，于是没走，站得远远看热闹。

几个木把收集了一堆松枝和骨节草，胖子亲自动手，用三块石头垒成一个品字形，然后在两边分别插上松枝，一个木把递过装有馒头、大饼和一条生鱼的碟子，胖子一一把碟子摆放整齐。

当时我并不明白胖子的举动是干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木把们祈求平安的一种方式，通常在刚开山或者出现事故之后，都会举行这种仪式。胖子垒的三块石头，中间那块代表虎神，祭了它不会遇到老虎或者其他猛兽；左右两块分别代表五道神和土地爷，传说这两个神仙均能消灾免难。

把这些准备好之后，胖子把又全部木把都召过来，一群人全部跪下叩头，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脑袋，蔚为壮观。

胖子叩头后没立即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大概就是一些希望山神保佑的话吧。之后他让人点燃聚成一堆的松枝和骨节草，松枝和骨节草燃烧起来之后，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乍听还挺像是放鞭炮，我猜想那个说不定真是用来代替鞭炮的。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皮包骨，他站在一群东北大汉之中毫不起眼，可是他的身手却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我带着几分遗憾走了，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跟他交个朋友。

回到百草镇之后，我听说骨折的工人还在卫生所里治疗，而另一个因为受伤严重，已经被送往风原县的大医院。

折腾了几天，这件事才算过去。得急症的同事已经开始上班，我就不用去绊马屯送信了，不过那天我送完信后回到邮局，却看见同事正跟元亮说什么，元亮的表情很是怪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也凑过去听，原来同事说的事跟槐坟有关，当然他说的不是前些天发生的事，而是他今天从绊马屯听来的新消息。

自打那天两个木把跌进槐坟之后，伐木工人身边就频频发生怪事。比如说伐木的工具时常莫名其妙地不见了，然后又突然出现在已经找过的地方。再比如说堆在一起的木材会莫名地滚落，已经砸伤了几个工人的脚……诸如有木把在林子里迷路，砍树时斧子经常掉头，吃饭时在锅底发现大量泥沙，临时搭建的小屋有蛇出没，这些几乎都成了常事。

现在几十号木把人心惶惶，要不是胖子拼命压着，恐怕早有人甩手不干了。毕竟这些人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谁都不想拿自身的安危开玩笑。

胖子心急如焚，他亲自跑了几次绊马屯，跟村长沟通，要把所有木把的住处都挪到村子里，饭菜也由村里人提供，他付给适当的报酬。村长同意了，如今绊马屯里住满了木把，倒是十分热闹。

第二天同事又到绊马屯送信，回来之后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全村人养的家禽全部不见了！

他去送信的时候正赶上绊马屯全村总动员，到处寻找各家的家禽，可是看样子，暂时不会有结果。

我猜想绊马屯很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一群伐木工人，再加上莫名失踪的家禽，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联系。

我颇为关心事态的发展，而那个同事不管有信没信，三两天就要跑一趟绊马屯，看来他的好奇心比我强烈多了。

那天同事从绊马屯回来之后，又给我们讲起新的消息，原来那些家禽已经找到了，说起来着实邪门，经过一村人几天的忙乱，有人在村后头的水沟里发现了大量的鸡鸭鹅毛，那些毛聚成一大团，上面覆盖着泥沙，把水沟都堵死了。除了毛，还有淅淅沥沥的血迹，那些血迹有些被沙土掩盖了，不过只要细心观察还是能看到痕迹。

村里人顺着血迹一直走，竟然走上了罢甲山，最后那些血迹消失在槐坟的边缘。

绊马屯的人一边怀疑是寄住的木把们偷偷杀死了全村的家禽，一边又怀疑有鬼祟作怪。后来村里人嚷着让木把给个交代，要不就要赔偿他们全村的鸡鸭。

胖子再一次焦头烂额，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于是让皮包骨再一次进入槐坟里面。他出来后说，里面有很多鸡鸭鹅的尸体，这些家禽身上没有伤口，不过一个个都像是被什么吸干了血。

皮包骨拿出一只死鸡，鸡身上的毛已经差不多都被拔光了，死状难看，拔毛鸡的身上很容易就能看到没有任何伤口，整只鸡看起来干巴巴的，就像是特意被人做成了脱水鸡肉，由于鸡身上没有水分，所以在坑底下几天竟然没怎么腐坏。

这种事情明显不是人能干出来的，绊马屯的村长也清楚，这些木把根本不可能杀掉他们村的家禽。自古以来，伐木行业就是个忌讳极多的行业，他们操持着危险的工作，凡事都是谨小慎微，连斧头掉头都不能说成掉头，只能说“出山”，这样一群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亵渎山神的事情呢？

这番道理大多数人都能想得通，于是家禽死亡事件就落在槐坟上头。

槐坟已经存在了很长的年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不知道它存在的意义。槐字，从木从鬼，本来就让人联想到鬼怪之说，再加上槐坟下面有七座坟，怪不得，这一切事情肯定跟鬼魂有关。

众人得出这个结论后，无不惧怕。没办法，人对鬼怪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尽管那段时期一直倡导打倒牛鬼蛇神，也不能完全阻止唯心思想的传播。

害怕鬼神，源于人对死亡的恐惧，只要还存在死亡，就永远也无法消除这种恐惧。

胖子也害怕，他不光害怕有鬼作祟，更害怕伐木受到影响。不过胖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立即建议村长找一个会“看”的人来，把槐坟的事弄个清楚明白，也好安木把们的心。至于请人的钱，他决定一力承担！

胖子的魄力让村长敬佩不已，村长忖度之下，觉得不能辜负胖子的一番心思。他思来想去，最后敲定的人选竟然是老蔡头。

我还真有点儿猜不透村长的心思了，虽说老蔡头自打饿虎地事件后在百草镇一带小有名声，可是他只看风水，不懂方术。更何况在百草镇里还有一个神婆、一个神汉，一般家请人都会选择他们俩，况且我不觉得槐坟一事跟风水有关。

说到底，老蔡头还是被人请去了罢甲山。听说是村长和胖子亲自登门，才请动了老蔡头。我因为送信没有时间，所以没能亲眼去看，只能事后听同事的后续转述。

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同事可是送完信后一直守在绊马屯里没走。果然没过多久，老蔡头就在胖子和村长的陪同下来到绊马屯，不过老蔡头并没第一时间去看槐坟，而是在绊马屯里转了一圈，几乎每一间房屋都仔细看过之后才走，同事也跟着他们一起上了罢甲山。

据说老蔡头见到槐坟之后，足足愣了两分钟之久，后来他绕着槐坟走了整整五圈，才停下脚。

胖子叫来皮包骨，让他把槐坟里具体的情形说给老蔡头听，算是给老蔡头做参考。当皮包骨说到坑底有七座坟和那些失血而死的家禽后，老蔡头的脸微微变色，要不是同事一直盯着老蔡头看都发现不了。

老蔡头听完皮包骨的话，又去看了木把们原本居住的小屋，回来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种情形跟风水无关，也不是鬼魂作祟，只是木把伐木惊动了山林里的动物而造成的。他告诉胖子，现在木把们可以从绊马屯搬回山脚的小屋，只要以后做事小心点儿，睡觉时把门窗关好就行了，也不会再发生像丢失家禽这一类事情。

老蔡头说完之后就下了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

胖子还是不放心，叮嘱村长再找一个懂的过来看看。老蔡头的表现让村长的面子很是抹不开，只好答应了胖子的要求。

再说老蔡头，自打他回到百草镇之后就紧闭院门，来往的人连他的影儿都看不着，也不知道他整天关在家里干什么。

我听完同事的叙述，总感觉老蔡头的表现实在诡异，跟他平时做事的方式大不相同，于是就趁着送完信的空当去了趟他家。

果然，老蔡头家的院门不像平日那样开着，上面没落锁，他人应该在家。我上前拍了拍门，喊了几声蔡老爷子，老半天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正是老蔡头，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吓了一跳，不过几天没见，他怎么好像老了不少？

“蔡老爷子，你没事吧？”

我走进院子，院子里简直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到处都是杂物，几乎让人没法下脚。

老蔡头扯了扯糟乱花白的头发，坐到一截木头上，没说话。

我也学着他坐到一截木头上，老蔡头的脸色的确不好，可是看着也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为什么事情烦恼似的。我心思一转，难道跟槐坟的事情有关？

我不经意地问了几句，老蔡头沉着一张脸，这下我敢肯定了，这事绝对跟槐坟有关。可是当初老蔡头说出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

“蔡老爷子，槐坟……并不是你说得那么简单，对吗？”

老蔡头叹了口气，相处这么久以来，我头一回听到他叹气，心中顿时感觉不妙。

“槐坟……”老蔡头只吐出两个字，似乎在忖度怎么说才好，“槐坟那一方的风水很奇特，是我生平仅见。不光是风水的问题，似乎还扯上了巫术，恐怕再过不久就有大事发生，我不会方术，根本破解不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说那些话不是害了那些伐木工人？应该让他们尽快离开才对。”

老蔡头摇摇头：“事情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恐怕槐坟里的东西已经盯上了那些人，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顺利走出罢甲山！”

我想到那些木把，那可是几十号活生生的人啊，如果他们最终都走不出罢甲山……我不禁深深地打了个冷战。

“我不插手这件事，是害怕牵累更多的人。如果那些人不搬回原本的驻地，那么连同绊马屯的人也逃不了。我告诉他们睡觉时关好门窗，是有原因的。有人住的房屋就有人气，人气乃是阳气，那东西属阴，只要屋内阳气不泄，住在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

“可是白天呢？他们不可能总是在屋子里待着，白天伐木不是很危险？”

“白天阳气重，那东西的力量会减弱，只要他们小心一点儿，也不会出大事。”

我沉默不语，老虎都会打盹儿，更何况一群被蒙在鼓里的人，就算他们再小心，恐怕也逃不出既定的命运。可是老蔡头都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样？

可是要我在眀知真相的情况下装聋作哑，我实在是做不到，但是想到老蔡头所说，胡乱插手会导致更多人牺牲，我顿时没了精神。

我煎熬了一宿，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我要找一个机会把这件事透露给皮包骨，他那个人不仅身手好，看起来也是那种遇事沉着冷静的人，透露给他，说不定事情会出现转机。就算不行，好歹能救一个是一个。

打定主意后，第二天我就跑了一趟罢甲山。路过山脚的小屋时，我发现里面一点儿人气都没有，看起来胖子并没有听从老蔡头的劝告。我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慢慢走上山，没想到所有木把们都聚在槐坟周围，神情紧张地盯着一个人。从身边两个人的嘀咕声中，我得知这个人是胖子委托村长请来的神汉。

神汉是个中年人，听说姓黄，我从元亮嘴里听过不少有关他的“神迹”，比如说赤脚走火炭啦，尖钩入肉不流血啦，等等，乍一听倒不觉得他是个神汉，倒像个特技演员。

总之黄神汉在百草镇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他平时跟董婆不太对盘，两个人相遇总要针锋相对一番，也许是同行相忌的缘故吧。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皮包骨，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黄神汉，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我还看到了那个同事，他果然爱凑热闹，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给了我一个“原来你也这德行”的眼神。

只见神汉站在槐坟的边缘，只要稍稍迈一步就会掉下深坑。他浑身发颤，要不是身边有人嘀咕，说他在请神上身，我还真以为他发了病。

黄神汉颤抖了一阵，突然在地上连跺几脚，随着他的动作，少许碎石纷纷落进深坑，发出让人心颤的声音。我不禁为黄神汉捏了把冷汗，这时他大喝一声，终于转身向后走去。

胖子急忙迎上去：“黄大师，您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吗？”

黄神汉点点头：“已经清楚了。这槐坟本来是一条地龙的巢穴，它生存了上千年，将要度劫，你们开山的声音打扰到它，所以它就施展了一点儿小神通，算是给你们一个警告。”

黄神汉所说的地龙其实是这一带的叫法，指的是生存时间久的大蟒蛇。蛇有小龙之称，据说蛇修行之后能成蛟，蛟度过天劫之后就能成龙。

胖子的神色变得很难看：“那……那怎么办？我们还要在这里干一整个冬天才能完成份额，如果现在撤走的话，我们的损失太大了。”他话音一转：“黄大师，您千万给想想办法。钱方面，一定会让您满意。”

胖子的嘴脸市侩得可以，我反感地扭过了头，正好看见皮包骨退出人群，往山林里走。我扫了周围的人一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黄神汉，于是偷偷地跟了上去。

离去前，我听黄神汉说道：“放心吧，刚才我已经用神通跟地龙沟通过了，它答应只要你们伐木退出三里以外就行。不过地龙对于你们这段时间的滋扰很不满意，它要求祭品……”

黄神汉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我跟着皮包骨越走越远，远得已经看不到槐坟和所有人。我感觉差不多了，刚想喊住皮包骨，却发觉他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匆忙跑向皮包骨消失的方向，左右四顾，这里的树木很多，都是些长势极高的松树，我特地跑到每棵树后面瞧，可是都没有皮包骨的踪影。

没道理呀，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呢？

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懊恼地踹了一脚身旁的松树。这时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上响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急忙仰头向上看去，原来皮包骨并不是消失了，他正坐在松树高高的枝杈上面，犀利地盯着我。

我有点儿尴尬，但是想起此来的目的，于是急忙挤出一个笑脸：“你好，我叫秦乐山，我看你身手不错，想跟你交个朋友。”

皮包骨一个跟头翻下松树：“我没兴趣。”说完转身离去。

我喊了句等等，虽然懊恼皮包骨的不近人情，不过他不想交朋友，我也不勉强。

这次我开门见山：“你认同黄神汉的说法吗？”

皮包骨没回答我，不过他轻蔑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让我淡忘了刚才被拒绝的不快。

于是我不再拖沓，把老蔡头的一番话简明扼要地说了，如果皮包骨再不认同，我只好另想办法。

皮包骨听完后，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变化，看来他是相信了，我颇有种我心甚慰的感受。

“能救所有人的办法现在没有。”我说道，“也许我告诉你这件事反而会害了你……一句话，一切小心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话尽于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说这番话的感觉并不好受，像给人下死亡通牒似的。

我寻路向山下走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叫皮长青，这次的事……谢谢你。”

我没回头，不过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下午再见到同事的时候，他对着我大呼小叫：“上午你怎么溜那么快？”

我不经意一笑，只问他黄神汉又发表了什么重要的言论。于是同事绘声绘色地讲起黄神汉后面的要求。什么刚出哺乳期的小猪，什么半米长的大鱼，什么从来没吃过秽物的黄狗（我估计秽物指的大概是屎，那时候农村的土狗大多吃屎，要找出一只不吃的还真是不容易），总之他要的都是些比较奇怪的祭品。胖子听得都快哭了，不过还是一一答应，估计他心里觉着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才跑到罢甲山干活。

我心道，更糟心的还在后面呢，如果能保住命都算上辈子烧了高香。

下班后我又去了一趟老蔡头家，老蔡头在院子里修理一张残破的桌子，我跟他说十句，他只回答两三句话。对上他的时候，我多少有点儿心虚，我擅自把槐坟的事告诉皮包骨，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院子里已经没有昨天那样混乱了，估计老蔡头的心情有所平复，不过他手底下那张桌子总是修理不好，一条桌子腿反复拆卸了几次，看那架势，估计再拆上两次就可以彻底沦为烧火柴了。

“蔡老爷子，如果修不好就干脆再做一个新的，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木匠……”

老蔡头放下桌子，突然间把另两条松垮垮的桌子腿掰了下来，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没想到老蔡头的表情反倒放松了。

“你说得对，不破不立，是我着相了。”他像是突然有所感叹，“人老了，总是不如年轻人有冲劲。”

我不是很明白老蔡头的意思，不过看到他不再像昨天那样难受，我心里也舒坦不少。

老蔡头突然话锋一转：“你刚才说黄神汉怎么说的？”

我把昨天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老蔡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愤恨地拍着大腿。“这个……”他似乎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黄神汉，“要是按照他那些胡言乱语来，只怕祭品刚丢进槐坟，马上就有人丧命！”

我大惊：“那么严重？”

老蔡头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步：“必须马上阻止他！”

我想到皮包骨，也顾不上老蔡头会不会责怪我了，把我昨天和皮包骨透露实情的话说了一遍。

没想到老蔡头听完后，倒是显出奇怪的神色来：“你是说那个人的身手特别好？”

我简单回忆了一下初见皮包骨的情形，也许光用身手好还不足以形容皮包骨，他那天的表现分明已经超越了人的极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平凡的伐木工人呢？我陷入沉思。

“如果这样，事情可能就好办多了。”

我醒过神：“蔡老爷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一个人能夜晚进入槐坟取一样东西。”

我一惊：“那岂不是很危险？”槐坟里有一个非常危险的东西，而且夜晚时“它”的力量会增强，这岂不是让皮包骨去送死吗？

老蔡头颇为无奈：“如果我师叔在，肯定能想到万无一失的解决办法，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游。我师父生平最厌烦方术，我只是私下跟师叔学了一点儿皮毛。在地牢里钉死魋的桃木剑就是我师叔临终前赠予我的，只可惜……”老蔡头叹了口气。

“蔡老爷子，你想让皮包骨到槐坟里取什么东西？白天去取不行吗？”

“白天不行，第一要避人耳目，再有，我估计那个东西只有在夜晚才会出现。”

我已经对老蔡头嘴里的东西好奇得不行了，铆起劲追问，老蔡头终于吐实。他说的东西，其实是槐坟底下被月光照到的槐树花。

老蔡头这个要求实在古怪，不过他肯定有他的用意，于是我也就释然了。幸好槐坟中的槐树与其他槐树不同，当别的槐树叶子落尽的时候，正是它鲜花盛放的时刻。

我也等不到明天再去通知皮包骨，从老蔡头家出来后，就直奔绊马屯。胖子果然没听老蔡头的话，所有木把都还留在绊马屯。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也知道，对于黄神汉的大放厥词，老蔡头的表现的确不让能人信服。

我拉住一个满身疲惫的木把，向他打听皮包骨的住处，他随意给我指了一栋房子。可是跟皮包骨同住的一个木把却说，皮包骨还没回来，他从昨天开始就神神秘秘的，要不是胖子这两天一直在准备黄神汉要求的祭品，恐怕皮包骨早就挨批了。

我转念一想，心中不由得一跳：皮包骨该不会因为害怕槐坟的事牵累到自己，所以准备逃走吧？

虽说我觉得皮包骨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只见过他两三次，对他还谈不上了解。我心思烦乱地走出屋子，走了一段路却发觉自己走错了方向，这根本就不是回百草镇的路，而是去罢甲山的路。

我吓了一跳，夜晚上罢甲山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立即掉头往回走，谁知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皮包骨。

他的脸色相当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工具。他看到我后，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神却缓和多了。

我见到皮包骨，不亚于唐僧遇险时看到了孙悟空，心情顿时大好。我把此次的来意跟皮包骨说了一遍，当然，这么危险的事，我不敢肯定皮包骨能接受，毕竟多活几天总比马上面临危险要强得多。

没想到皮包骨突然来了一句：“我刚才试着下去，可是中间出了一点意外。”

我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上绑着破布条，他的上衣成了露腰装，捆绑着的伤口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出什么意外了？”

“哦，没什么，只是绳子突然断了，我的腿正好刮在树枝上，所以就受了点儿伤。我正想回村子再找一捆绳子。”

绳子突然断了？皮包骨的分量不重，一般麻绳绝对能承受他的体重，这么看来绳子断裂说不定跟“那东西”脱不了干系。皮包骨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我知道，其中的过程必定是惊险万分。

“谢谢你特地过来告诉我这件事。”皮包骨的语气难得地温和，“今晚我会进槐坟找槐树花，明天你过来拿吧。”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已经受了伤，怎么能再下槐坟呢，不如明天……”

“明天？”皮包骨嗤笑一声，“我还有多少个明天可以等？”

我讪讪道：“那不如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的阳气好歹比一个人重一些。”

“你的身手不行，我不可能分心照顾你。”

这样一来，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突然想到老蔡头先前说的，不能放祭品进入槐坟，于是急忙跟皮包骨说了。

“你回去吧。”皮包骨表示了解后大踏步地走了，真看不出他是个受了伤的人。

我无法，也只好离开。其实刚才说要跟皮包骨一起进槐坟只是一时意气，我没有皮包骨的身手，况且我虽然爱多管闲事，却不是个鲁莽的人，为了一时意气搭上小命也不值。

这一夜，我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老齐请了一天假，老齐很少批假，看我一脸怨恨才勉强答应了。

我一路上万分忐忑，希望能马上赶到绊马屯，又怕到时听到皮包骨出事的消息。远远看到绊马屯房屋的轮廓时，这种忐忑就越发深刻，以至于我听到村口的喧哗声时，第一个反应就是皮包骨出事了！

一大群人围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就连应该上工的木把们都在场。人群里传出议论声，说的尽是“手段好残忍”、“不知是谁干”的一类话。

我两腿直发软，勉强挤进人群，才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原来蹲在人群里的人是胖子，他顶着揪成一绺绺的头发，脸黑如锅底，在他脚下躺着一头体形不大的死猪，一条半米长的死鱼，还有一条毛色金黄的死狗。鱼离开水必死就不用说了，光看猪和狗，好像都是被人用重手法拧断了头，猪和狗的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

我的心突地一跳，黄神汉要求的祭品都必须是活物，不用说，这些死鱼死狗都是皮包骨的杰作了。

我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胖子痛不欲生的模样自不必说，周围的木把们都一副惧怕的神情。

我收回视线，向皮包骨住的屋子走去。

农村地方，一般人家都很少有空闲的房间，所以皮包骨和另一个木把同屋主一家住一起。我看到皮包骨躺在土炕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也看不出身上受过什么伤。

我一进屋，皮包骨立即从土炕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不过动作仍然很矫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递给我，我轻轻接过，布包轻若无物，但我知道，里面肯定放着槐树花。

“你还好吧？”我忍不住问他。

皮包骨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差点儿死了。不过我这人命硬，轻易不会死。”

“那个……祭品是你搞的鬼？”

皮包骨点点头：“那些祭品不好找，老杨一时半刻不会有动作。不过，昨天又有两个人莫名受伤，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了身，估计老杨快要压不住了。”

这就是灾祸发作的前兆吗？

我揣着蓝布包回到百草镇，一路琢磨老蔡头到底要槐树花干什么。

老蔡头看着放在蓝布中间的一串白色槐树花，面露欣喜。他回身从院子角落里的鸡笼子里抓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大公鸡的样子十分威风，鸡冠比鲜血还红上几分，老蔡头把槐树花丢在大公鸡脚下，然后退开。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公鸡如饥似渴地啄着槐树花，直到把槐树花吃了个七七八八，老蔡头才满意地放开大公鸡，让它在院子里散步。

“你要槐树花就是为了给鸡吃？”我想皮包骨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会喷血。

老蔡头笑了笑：“这不是普通的公鸡，这只鸡我养了将近五年，还是只童子鸡。都说公鸡血是至阳之物，辟邪最厉害，其实公鸡本身就是极好的辟邪灵物。”

在老蔡头的讲解下，我算是重新普及了一下关于鸡的知识。

在民间，向来有“土里千年，不敌好鸡一只”的说法。公鸡，特别是品相好、年头多的老公鸡，简直天生就是阴邪之物的克星。老蔡头养的这只鸡虽然年头还不算太长，可是胜在是只五彩鸡，它的阳气比普通公鸡厉害好几倍，这就好比是纯种狗和土狗的差别。

有很多鬼故事里，人都是用公鸡血对付鬼，或者是道士用公鸡血画符对付鬼，这是因为鸡血阳气重，直接泼在灵体上会使灵体受损，稍微弱小的灵体还可能魂飞魄散。遇到比较厉害的鬼，单用公鸡血对付不了，这时结合道家方术和公鸡血的灵符就是最厉害的武器。当然用朱砂画符同样好使，可是效力比公鸡血会差一些。

老蔡头经常给鸡吃一些阴气重并且有毒性的虫子，按理说公鸡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吃槐树花，可是它几乎都吃光了，这就说明槐坟中的槐树阴气非常重。老蔡头本来担心槐坟里头的东西是山野中的妖物，公鸡只是阴邪的克星，却对付不了妖物，所以这么一试还真给试出来了。

老蔡头这几天其实并没闲着，他虽然自忖对付不了槐坟里的东西，不过因为槐坟中有七座坟，所以他对槐坟附近一带的风水进行了研究，想要找出那东西的弱点。

老蔡头说他虽然不懂方术，可是阴宅风水本是寻找使死人安息之地，很多阴魂正是因为埋葬地不对才成为厉鬼，两者之间有相通之处。

我听老蔡头说得有道理，于是想起皮包骨跟我提过的槐坟里的情景，他看见七座坟的排列方式有几分奇怪，并不是在同一直线上，也不是围成圈子，排列得毫无章法，只能用错落有致形容。当时他还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排列图，我依样给老蔡头画了出来。

老蔡头看了半晌，突然脸色巨变：“这是昴宿的星官排列图，难道我猜错了，并不是坟里的东西在作怪？”

经过老蔡头的解释我才明白，昴宿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由七颗星组成，又称旄头，古时常参照星宿的形状布阵，这昴宿布阵却有镇压之意，而且昴宿属鸡，正是阴邪的克星！

可是由坟组成的阵法真是闻所未闻，也说明了其中必有蹊跷，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就必须想办法才能知道了。

老蔡头貌似比昨天更苦恼了，他最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明天进入槐坟，把七座坟挖开看个究竟。

当然了，进入槐坟相当危险，最好还是让皮包骨去，他成功下去过两次，经验和身手都比我们强太多，不过他身上有伤，不知道还能不能行动。

进入槐坟的时间十分急迫，可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夜晚并不适合挖坟。我想到槐树的树叶十分茂密，槐坟底下可能根本透不进阳光，这样白天下去可能跟夜晚下去差别也不大。

休整一夜，我和老蔡头一大早就上了罢甲山，老蔡头带着那只大公鸡，我手里拎着一些挖掘工具。进入罢甲山之前我们去了一趟绊马屯，皮包骨和其他木把都上山干活去了。

我挺不理解皮包骨，他身上有伤，而且也知道罢甲山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伐木，留在绊马屯休息岂不是更好？

我跟老蔡头以最快的速度上山，槐坟附近根本没有一个木把，应该是都在三里之外的地方伐木。老蔡头在槐坟边站下，让我赶紧去把皮包骨和胖子都找过来。

我依命行事，不过仍然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皮包骨和胖子。胖子一脸不悦，一副非常不想搭理我的模样，我说为了槐坟的事而来，他才勉强同意让皮包骨跟着过来。

皮包骨的脸色仍然不好看，但是比昨天强多了，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身上居然带着两捆绳子和先前见过的奇怪工具。

我背着胖子跟皮包骨提了几句昨天槐树花的去向，我想他也一定想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槐树花到底做何用途。当我提到那些槐树花进了公鸡的肚子时，皮包骨皱紧了眉头，吐出一句：“不要紧，我还留下一串。”

我说出老蔡头的真正用意，他的眉头才舒展开。

胖子见到老蔡头，假意客气几句，可是他的态度明摆着就是不相信老蔡头，老蔡头本来就是个极古怪的脾气，别人上杆子他都不一定搭理，更何况胖子这样的。所以胖子彻底被无视了，老蔡头只跟皮包骨交谈。

我心里倒是有几分猜不透老蔡头的态度，胖子虽然可恶，可好歹是这群木把的队长，把他叫来晾着算是怎么回事？

皮包骨盯着扑腾得欢实的大公鸡，老蔡头让他进入槐坟的时候带上这个。

两捆绳子被牢牢系在一起，系在离槐坟最近的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延续了十几米才到槐坟边缘。胖子一直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此时看到皮包骨要进入槐坟，突然急了。

“你不能进去，黄大师说地龙不能受到打扰！”

皮包骨理都没理他，一把抓住大公鸡的翅膀，在公鸡刺耳的啼声中，他两脚一蹬，顺着绳子滑入槐坟，再一蹬就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中。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微微晃动的树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目眩地看着那片密不透风的绿色，鸡啼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不一会儿也没动静了。

我突然想起皮包骨是进去挖坟的，没有工具可不行，急忙将带来的铁锹用绳子慢慢地放了下去。

等待最是心焦，我一直紧盯着槐坟，可是什么都看不到，老蔡头靠着一棵树休息，胖子的脸臭得几乎能喷出墨汁来。皮包骨不见踪影后，他曾嘶吼了几句要皮包骨好看的狠话。

这时候，已经没人注意胖子的态度，我的心整个都提到了嗓子眼，明明不热，汗水却顺着背脊一个劲儿往下流。

突然间槐坟下传来一声十分响亮的鸡啼，接着鸡啼声逐渐嘶哑急促，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搏斗一样。农村家庭大多养鸡，大家可能都见识过，雄鸡十分好斗，两只雄鸡之间搏斗的模样非常凶狠，它们用尖锐的喙和鸡爪攻击对方，直到敌人伤痕累累。

我小时候常住乡下奶奶家，所以经常见到相互争斗的雄鸡。老蔡头说他这只雄鸡若是拿出来，那就是百草镇的鸡中之王，根本就没有对手。

现在跟大公鸡搏斗的会是什么呢？皮包骨又在干什么？

时间慢慢流逝，公鸡的叫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老蔡头额头见汗，胖子简直是面如死灰，虽然我们都看不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多多少少能从鸡啼中得出几分结论。

事情一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我忍不住对着深坑里喊了几声，希望皮包骨能回答一声，可是槐坟里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又等了十几分钟，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于是一把拽住垂在槐坟边缘的绳子，准备爬下去。

老蔡头走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要阻止我，还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绳子突然微弱地抖动了两下。

难道是皮包骨在拉绳子？我使劲用手一提，感觉绳子的下面坠着一个人的重量，于是对还在发呆的胖子喊了声，快过来帮忙，两只手就开始交替着往上拽绳子。

在老蔡头和胖子的帮忙下，皮包骨很快就被拽了上来。他的脸泛着灰白色，仿佛被打上了一层寒霜，绳子是绑在他腰上的，他一只手提着大公鸡，而另一只手上却抱着一段乳白色、手臂粗细的东西。

大公鸡已经死了，奇怪的是它的毛色完全没有活着的时候那样鲜艳，不仅如此，它的模样就像一只很普通的公鸡，连身体都缩水了不少，仅仅只是这么短的时间……

皮包骨的神志似乎不太清醒，刚上来那阵我们把他平放在地上，他一动都不动，好半晌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也不住地颤抖。

老蔡头让我们扶着皮包骨坐起身，然后掀开他后背的衣服，我看到皮包骨的后背上有两条若隐若现的血线。老蔡头拿出四根银签子分别扎在血线的两端，然后在他的脊椎右侧猛地一拍，只见皮包骨喉部发出吭的一声，一大口血就喷了出来，溅得衣襟上都是。

我一看吐血了，这还了得？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看到皮包骨好像不喘了，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老蔡头跟我们解释，皮包骨身上的血线是阴气入体的表现，他用银针截住阴气，然后在皮包骨的厥阴俞穴猛地拍一下，就把那股阴气给逼出体外。否则阴气在体内待得久了，就是身体再强健的人也活不过十天。

皮包骨吐血之后，坐在地上慢慢调整呼吸，我想他多半会儿恢复不了，也就不去打扰他，转头去看他带上来的乳白色的物体。

研究了老半天，我实在看不出来那东西是什么，乍看像是一段树杈，但是摸上去却像是剃了毛的猪皮，还微微带着点儿弹性。

我生平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希望老蔡头能给解答一下，可老蔡头也一副不甚明了的样子。

这时皮包骨起身走了过来，他轻声道：“这段东西就是我从其中一个坟里面挖出来的。”

皮包骨叙述了他进入槐坟的经过。

皮包骨跟前两次一样，顺着绳子进入槐坟底部，大公鸡本来闹腾得厉害，可是进入深坑后突然间变安静了，它浑身的毛一直处于矗立状态，像是面前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一样。

皮包骨进入槐坟后，那种阴冷压迫的感觉再次逼了上来，他知道不能耽误时间，在里面耽搁得越久，对自身的危害越大，而且待的时间太长，最后有没有力气出来都是一回事。

他拿起我放下去的铁锹，立刻甩开膀子挖坟。如果有人在下面观看，一定会惊讶于他的速度，不过眨眼间，坟头已经被开了一个大洞，皮包骨往下挖了将近一米深，也没见着里面埋着的东西，这时大公鸡却开始反常起来。

不知何时，地面上出现了一簇簇仿如青霜一般的白色物体，那白色像是有生命一般，一直在不断地蔓延。大公鸡不断地嘶鸣，它在地上飞快地跑，它跑过的地方，白色物体像是遇到了阻碍，蔓延的速度逐渐减慢。不过大公鸡越跑越吃力，叫声也变得微弱。

皮包骨又往下挖了一米，地上出现了一个可以将他整个掩埋的深坑，这时他看到了一段白色的物体，白色物体禁锢在一个生铁铸成的匣子里，神奇的是，生铁匣子竟然丝毫没有生锈。生铁匣子上铸满了花纹，看上去有些类似道士画的符纸上的咒语。

当皮包骨将白色物体拿出匣子的时候，大公鸡一声嘶鸣倒在青霜上，两条腿在虚空处抓挠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大公鸡倒下的同时，皮包骨感觉所有力气仿佛被什么抽干了似的，他艰难地爬出坟坑，一把拽住大公鸡的翅膀，然后勉强将绳索系在腰上，被我们拉了上来。

幸亏皮包骨身手反应俱佳，若是换一个人此行怕是凶险非常。

虽是如此，皮包骨事后还是被折腾得够呛，这也是后话了。

听完皮包骨简短的叙述，我很迷惑，难道其他六座坟里埋的都是这玩意？可是这又是什么呢？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玩意绝不是黄神汉所说的地龙。

我略带讥讽地看向胖子，故意道：“咦，这玩意就是地龙啊，我今天还真是长见识了。”

没想到胖子竟然没发火，他惊恐地盯着白色物体，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是太岁，你们把太岁挖出来了，妈呀，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胖子尖叫着步步后退，最后他的背影化成一股烟尘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狐疑地看着白色物体，从前经常听见“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话，其实我并不了解真正意义上的太岁是什么东西。

我蹙眉问老蔡头：“蔡老爷子，这是太岁吗？”

老蔡头凝眸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简单给我解释了几句。原来一般说的太岁是指煞神，古书有云：太岁如君，为众神之首，众煞之主，有如君临天下，不可冒犯。在风水上也有太岁一说，古时也把太岁视为天体的一种，它运行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对应的肉状物体。

“太岁头上动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指触犯了凶狠强横之人，一指挖到对应太岁的肉状物质会惹上灾祸。

胖子应该知道这个传说，误以为挖到了太岁，所以落荒而逃。

“太岁其实并没有那么神奇。”老蔡头说道，“我师父说，它只是一种有别于植物，却能在土中生长的活物，并没有大的危害，所以这个肯定不是太岁。”

“可是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用铁匣子装着，还要埋在土里？”

老蔡头拿出一盒火柴：“也许烧掉它就知道答案了。”

我怀疑地看了老蔡头一眼，虽然这东西看着像树枝，摸起来却一点儿不像，怎么可能燃烧得起来？不过我仍然接过火柴，划着了一根丢在白色物体上。没想到那白色物体竟像是被泼了柴油一样，“腾”的一声就燃烧起来，火焰的面积逐渐扩大，直到整个白色物体都包裹在火焰当中！

整个燃烧过程很快，不过十分钟时间整个白色物体就烧成了一段焦炭，在秋风的吹拂下，很快就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在我和皮包骨疑惑的目光中，老蔡头道：“兽有精，木有灵，无论是什么生物，存活的时间太久，都会具有一定的灵性。我猜这株槐树存活的年头太长，所以成精了。槐树能聚阴魂，特别是那种戾气重的阴魂，非常喜欢依附在槐树上。

“槐，也可作怀，它可以使阴魂得到阴气的滋养，同时依附在树身上的阴魂也能增加槐树的‘灵’，于是这种共生关系就出现了。

“下面的昴宿星阵应该是一个方术非常厉害的人布下的阵法，白色的东西应该是槐树的树根，阵法既有镇压的意图，也有保护的意思。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阵法怕是就要失灵了，所以才会有人出事。”

我狐疑道：“蔡老爷子，你现在把树根烧了，阵法不会立即失灵吗？”

老蔡头呵呵一笑：“我说过，这个阵法有保护槐树的意图，无论槐树再怎么厉害，它终究还是逃不出大自然的法则，以火克木，根必摧之。我想，只要把七座坟里的树根都烧掉，以后就没有危险了。”

“直接烧掉槐树不行吗？”

“火烧不尽，风吹又生！只有把妖根烧掉，才能彻底断了它的活路！”

我看了一眼皮包骨，下了一个狠心的决定，我去挖坟烧树根！

我刚要下去，皮包骨突然拦住了我：“还是我去！”

老蔡头摇摇头：“你们都可以去，我想下面已经没有危险了。”

我和皮包骨先后进入槐坟当中，对于我这个身手普通的人，过程的艰险就不必提了，我左顾右盼，着实震惊了一把。

前些天的死家禽都还在，不过都被丢到了一个角落里，空气中散发着阵阵腐臭。我看到了七座坟和墓碑，不过墓碑上面尽是些怪异的花纹，根本看不懂，也许跟皮包骨说的铁铸匣子上的花纹是同一类东西。

皮包骨拎起铁锹就挖，可是铁锹只有一把，我踌躇半天，突然看到丢弃在地上的长铁匣，把匣子盖抽出来当铁锹使，虽然没铁锹那么顺手，可是好歹也能用。

在我和皮包骨的通力合作下，很快就挖开了一座坟，皮包骨把坑里的铁匣子丢到上面，我拿出里面的东西就烧。直到七座坟全部挖开，匣子里的东西全部烧成灰，我才松了口气。

当我烧着第七个白色树根时，突然感觉到头顶有异样，我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原来槐树油绿的树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黄色，有风吹过，大片大片的黄叶从头顶盘旋着落下来，转眼间就落下厚厚一层。

我呆呆地看了一阵，皮包骨把那些腐臭的家禽全部扫进坟坑里，填土埋了起来。

老蔡头非常惋惜那只死去的大公鸡，毕竟他养了好几年，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我和皮包骨上来之后，随处找了个地方把大公鸡给埋了，就差给公鸡立上一块碑——活着有用，死得光荣。

几天过后，我听同事说槐坟里的槐树死了，怪事也没再发生，那些受伤或者生病的木把都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健康，不过姓杨的胖子却自请调走了，代替他的人是一众木把推选出来的，听说也姓杨。

从那以后，我总算和皮包骨交上了朋友，我休息的时候就到山上找他，他也偶尔来镇上看我。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当伐木工人，他的回答让我吃惊。他说他喜欢山林，他小时候是被一群猴子养大的，四岁时才被一户农家收养。时间的流逝模糊了儿时的记忆，可是却带不走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渴望，所以他长大后也一直没有离开山林。

六、虎杀

接下来这个故事是皮包骨讲给我的，是关于他怎样当上一名猎人的故事。他的讲述虽然平淡，但是故事却透着几分曲折诡异，现在就由我讲给大家听。

中国有一个十分古老、靠山吃山的职业——猎人。这个职业可能在人类刚学会直立行走的时候就存在了，它不仅能使人一饱口福，从野兽身上剥下的皮毛还能让人御寒和遮羞。发展到后来，猎人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职业，从古到今，一直都存在。

皮包骨生活的村子叫元宝村，村子边上还有条河叫元宝河，元宝村和元宝河名字的由来关系到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据说很多年前元宝村一带没有人居住，一大片土地上荒无人烟，只有一条河静静地流过。有一年，五里之外迁来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因为家乡发洪水，把一切都冲毁了，不得已才搬到这荒芜的地方生活。

好在这里土地很肥沃，他们一家人辛勤地开垦种地，好歹能吃饱肚子。

有一天，一家四口坐着牛车到地里干活，路过河边的时候，突然发现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满河床里都是拳头大的金元宝，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直发花。

一家人乐得都快疯了，急忙到河床里捡金元宝，元宝铺满了大半个牛车。老头一边捡一边提醒家里人别乱说话，这时儿媳妇擦了把头上的汗珠，说了声累了，话音刚落，河床里的金元宝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一样。

一家人靠着捡来的元宝盖了许多房子，又买了许多牛马耕种，慢慢地，这里的人越聚越多，最后发展成一个村落。

元宝村三面环山，以前的大山没有人为原因的破坏，各种资源都非常充足，特别是各种动物，简直就是应了那句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应运而生的，是靠山吃山的猎人。整个元宝村的男丁几乎个个都是端起枪就能打猎、下了河就能捞鱼的好手。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特别出类拔萃的猎手，他名叫方九，他有一项拿手绝技——猎虎。

元宝村的男人虽然个个会打猎，但是能猎虎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就属方九的技能最高，人送外号“杀虎太岁”。

每年春夏之际，方九总会带着几个胆大心细、身手好的人到山中寻找老虎的踪迹，有时走得远了，几天不回村也是常事，他惯用的武器并不是猎枪，而是一柄钢叉，杀虎时他总能避开虎躯中间的皮毛，所以剥下的虎皮基本完好，总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老虎浑身都是宝，除了虎皮，还有虎骨、虎鞭、虎胆等，都能卖上不少钱。

方九每年都能猎到老虎，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一年猎上两三只，还由此发了财。在他的提携下，很多后生都走上了猎虎的道路，不过猎虎不是儿戏，有不少人因此命丧虎口，也有少数人能幸运地猎到老虎，不过没有一个人能超越方九。

皮包骨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他长到十岁时，不论是力量或者速度，就连十五六岁的大孩子都无法与他抗衡。于是他的养父母动了心思，想把他送到方九处学习猎虎。

方九见皮包骨有如此天赋，就破例把他收为弟子。皮包骨跟随方九学习了几年，别看他年纪小，已经能轻松地捕捉到一只狐狸，也能设陷阱抓捕野猪。

皮包骨跟随了方九几年之后，才知道方九猎虎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方九最终的目的竟是为了得到虎威。

大家一定会问：虎威是什么？古书上记载，虎威如乙字，长一寸，在胁两旁皮内，尾端亦有之。这样一说，虎威应该是老虎身上的一块骨头，可是还有另一说。夜间遇虎，会看到三只老虎同时向你扑过来，不过这时不要惊慌，旁边两只只是残影，只要瞄准中间一只狠狠刺过去，就能将老虎杀死。老虎被刺死之后，要牢牢记住虎头所枕的位置，等到没有月亮的夜晚前去挖掘，挖到两尺左右，就会发现一块仿佛琥珀一般的东西。据说那是老虎的目光坠地所化，也有说那是老虎的魂魄结晶，亦名虎威，佩戴在身上可辟百邪，震慑群兽。

皮包骨并不相信这样的传说，不过他很有兴趣跟方九学习猎虎。方九对皮包骨亦不藏私，把自己的本领倾囊传授。皮包骨除了使得一手好猎枪，还练了一把扎枪，使起来便虎虎生风。

皮包骨十四岁那年，方九嫁女，婚宴上来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穿得很破烂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男方那边的亲友。方九敬酒的时候，他突然起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方九一番，说道：“你这人杀孽太重，五十岁之前必遭恶果。”

方九以为那人是来捣乱婚宴的，他不怒反笑，问那人会有什么样的恶果。那人一脸肃穆，说方九常年猎虎，因果循环，五十岁之前一定会为老虎所噬。不过如果能过去五十岁这一关，定然能无病无灾活到百岁。

事后方九向男方家打听那人的来历，却没有人认识那人。这件事成了方九心头的疙瘩，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了，再过八个月就是他的五十岁大寿。若是按照那人所说，自己岂不是命不久矣？

方九思来想去，虽然他对猎虎很有自信，可是常年打虎，阴沟里翻船也未必不可能。为免真被老虎吃掉，他终于决定金盆洗手，从此后不再猎虎。皮包骨猎虎的本事还没学全，就被迫终止了。

同年的腊月二十八，方九到集市上买年货，他看到一幅年画，画的是猛虎下山，年画画得非常传神，老虎的神态和那蓄势待发的姿态，表现得分毫不差。

方九对这幅年画有说不出的喜欢，心想，既然以后没办法猎虎，买一幅老虎的年画挂着也不错，于是他揣着猛虎下山的年画美滋滋地回到家，后来把画挂在炕头的墙上，每天都要看上两眼，也顺便回忆一下往昔猎虎的雄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七月，方九的五十岁生日也到了。这一天他邀请了很多亲朋好友，在家中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方九突然一阵恍惚，因为他看到墙上悬挂的猛虎图像是活了一样，那只猛虎正盯着他，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方九大惊，一掌拍在年画上，没想到掌心一阵剧痛，提起手掌时，掌心竟然扎着一枚钢针！

原来钢针是他老妻做针线的时候，随手别在上面的，不知怎么回事，那枚钢针竟然立了起来，把方九的手掌都刺穿了。本来这一点小伤也不算什么，可谁也没料到，方九会因此丧命！

如此一来，倒真是应了那人在婚宴上的话。

方九下葬之后，他的老妻和女儿在坟边上哭得死去活来，皮包骨给方九当了几年徒弟，和方九颇有几分师徒情分，此时也很难过。就在这时，那年在婚宴上断言方九活不过五十岁的人出现了。

那人冷笑着看着方九的坟，语带讥讽地说，如果他那一掌不是充满了杀气，他现在不一定会死，可惜他杀心太重，始终逃不过一劫。皮包骨想要质问他几句，没想到那人走得极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方九女儿打开一个盒子，突然尖叫起来，原来盒子里的东西本来要埋在她爹坟前，没想到竟然不见了。据方九女儿说，那是她爹生前最心爱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摸起来暖暖的，看上去像金色的琥珀。

皮包骨依稀记得，他那天追出去的时候，那人边走边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说的是，杀孽太重，天必诛之。

那时皮包骨并不是很了解话中的意思，不过方九的结局带给他的震撼却很大，所以他毅然放弃了猎人这一行当。成年后他明白了那人话里的含义，对于方九的猝死总感觉到蹊跷，不过陈年往事，哪里还有痕迹可寻？后来，他做过护林员，也曾跟随“跑山把头”挖过山参，最后才成为一名伐木工人。“虎杀”的故事，他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七、回生锁

时值深秋，天气一天天冷起来，而且时常刮风，一不小心就被吹个透心凉。我和元亮早早换上了厚衣，我到老蔡头家溜达的时候，发现他的棉袄已经破得不成样，老蔡头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自然没人帮他缝补衣服。我的针线活也不好，于是想起去年邮局发的两套棉衣还有七八成新，反正今年还会发，不如拿给老蔡头穿，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天我抱着棉衣往老蔡头家走，正巧看到从他家里走出两个人。那是一男一女，年纪看起来比我爸妈大一些，他们相互搀扶着，样子颇为憔悴，女人红肿着一双眼睛，男人的头发都已花白。他们俩走得很慢，给我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我才收回视线。

我走进老蔡头家的院子，他正坐在凳子上抽旱烟。

老蔡头看到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下。我坐下后，随口向他问起刚才出去的一男一女。

老蔡头在地上磕了磕烟灰，含含糊糊地说道：“那两个是我老乡，以前我欠过他们一个人情，这次他们来是想让我帮着找回他们唯一的儿子。”

“找人应该去派出所，怎么找到您这来了？”

老蔡头盯了我一眼，也没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垂下头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辨认了一会儿：“这是小孩儿戴的长命锁吗？唔，好像不太一样啊。”

“这不是长命锁，它叫作回生锁，是件有大来历的东西。清朝末年，有一个大德高僧在出家以前当过银匠，后来他的家乡爆发了一场瘟疫，不少孩子死于非命，很多善男信女上山求高僧护佑他们的孩子。高僧本着慈悲之心打造了一些长命锁，交给那些有孩子的父母。据说，戴着长命锁的孩子都活了下来，就算感染了瘟疫的孩子也保住了性命，所以这锁被人称作回生锁……他们的儿子就有这样一个锁。”

接着老蔡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只能把它当作一个故事，因为在我看来，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刚才来找老蔡头的夫妇姓高，要说清楚他们的故事，必须从一个叫曾和的人说起。

曾和是关内人，曾祖一辈曾经当过土匪，家里积累下一些财产，不过在那期间被有心人掀开了，他的父母遭到了批斗，他那时刚结婚没有多久，生怕事情会连累到自己身上，于是想尽法子带着新婚妻子逃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东北。

东北地区没人认识曾和，但是并不代表他们的生活顺风顺水。曾和没地没钱，而且他父母从小就娇惯他，是个出不得力的人，偏偏他娶的媳妇跟他性子没差多少，因为家里缺吃少穿，整日跟曾和哭闹不休。

为了一张嘴，曾和每天出去乱逛，没想到还真被他逛出个办法来。

东北这个地方田地非常多，种地的人也很多，当然种地这件事光靠人力是不行的，所以有不少人家养牛。牛是庄稼人的好帮手，有了牛才能把一望无际的田地里全部种上庄稼。

曾和的办法就是偷牛。

曾和半夜起来偷牛，偷到牛之后把牛牵到自家杀掉，剥下牛皮剃下牛骨后埋到山里，牛蹄子埋到后院，牛肉藏到地窖里。曾和夫妇俩每天吃牛肉，刚开始还挺爱吃，可是时间一长就吃腻了。为了消化剩下的牛肉，曾和媳妇每天煮一大块牛肉，然后拿到集市上卖。煮熟的牛肉非常好卖，每次都是刚刚拿到集市上就卖掉了。

一来二去，等整头牛的肉全部卖掉之后，曾和夫妇俩居然有了一小笔积蓄。曾和看出这是一条财路，于是铆起劲来每天都琢磨着偷牛卖肉，可是时间一长，当地养牛的人都提高了警惕。曾和看无法得手，于是带着媳妇到别的地方偷牛。

几年之后，曾和来到高泉夫妇住的小镇。

那天傍晚，高泉家来了一对夫妻，说是要到外地看亲戚，没想到半道上汽车坏了，他们只能停留一晚再走。高家老两口心地不错，看这夫妻俩也不像坏人，于是就答应让他们借住一晚，还特地给他们做了一顿晚饭，夫妻俩十分感激。

等到了第二天早晨，高家老两口发现那对夫妻已经走了，可是连带的他们家的牛也不见了。

认识高泉老两口的人都知道，自打高家老两口的儿子意外死亡之后，那头牛就是他们老两口的孩子。他们从来不让那头牛下地干活，每天像是对人一样对待那头牛，如今牛突然不见了，老两口像是疯了一样到处寻找。

他们认定是曾和夫妇偷走了自家的牛，于是报告派出所。几经周折，派出所抓到曾和，曾和承认自己偷牛卖肉，现在已经被判刑。高泉夫妇想知道他杀牛后把牛的尸骨埋在哪里，曾和却说不记得了。

至于高泉老两口非要找到牛尸骨的原因，却真是奇事一桩。因为高家老两口认为那头牛是他们死去的儿子托生的。

高家老两口的儿子叫高德进，回生锁是高家祖传之物，高德进从小佩戴。高德进二十岁的时候意外身亡，高家老两口悲痛欲绝，可是也发现高德进身上的回生锁不见了。

第二天高家的院子里出现一头牛，回生锁就是在牛身上发现的，老两口非常惊奇，当时高泉就问了一句话：“你是不是我们的儿子？”那头牛竟然点点头，眼睛里滚出几滴眼泪。从此之后，高泉老两口就把那头牛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被人偷走并且杀死取肉，高泉夫妇如何不恨，可是曾和杀的是牛不是人，就算高泉夫妇再恨他也无法让他偿命。于是高泉夫妇想拿回牛骨好好安葬，甚至他们心中还存着一些幻想——希望自己儿子能像上次一样，再次托生到别的动物身上。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幻想已经破灭了。

老蔡头叹了口气，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我问道：“他们来是想让您帮着找回牛骨头？”

“我说过了，他们的目的是想找儿子。因为回生锁的缘故，他们不相信儿子已经死了，而是相信他们儿子只是换了一个活法，或者换了一个身份。”老蔡头把烟抽得又急又凶，满脸不悦。

我不以为然：“我看高泉夫妇是伤心糊涂了，人死就死了，怎么可能托生到别的东西上呢？”

老蔡头沉默片刻，没再说关于高泉夫妇的话题。

时隔半个月，我再次在老蔡头家见到了高泉夫妇。他们脚下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正在跟老蔡头说什么，老蔡头只是摇头。我不明就里，但是大概能猜到还是跟那件事有关，于是躲在院子外观看。

高泉的妻子说：“蔡大哥，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两口子快六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话音刚落，就隐约听见哭声。

老蔡头叹气：“万事万物都有天命，生有时，死有时，才合乎天道。回生锁本来就改变了人的命线，你们还妄想改天换命，我怕他这一世多享一天福，下一世就要多还十年债。”

高泉妻子哭得不能自抑，高泉在旁安慰了几声，突然间“扑通”跪倒在老蔡头面前，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老蔡头把他拉起来：“老弟，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既然你们这么坚持，我就试一试，若是不中用，你们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高泉夫妇喜出望外，对老蔡头是千恩万谢，他们走了之后，我才现身。

我蹿到他跟前说道：“蔡老爷子，你答应他们什么了？该不会是把他们儿子的魂魄找回来，附在什么动物身上吧？”

老蔡头瞥我一眼：“我说过多少次啦？我并不会方术，就算是会也办不到，这事儿就算是纯阳祖师再世都没办法。”

“那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老蔡头打开地上的包裹，里面竟然放着一副不太完整的牛骨头，骨头剃得很干净，白森森的让人十分不舒服。

老蔡头在骨头上轻轻弹了弹：“也亏得这两口子了，竟然能找着这副骨头。”

我醒悟，这副牛骨头肯定就是曾和从高泉家偷走的那头牛的骨头，曾和说过不记得埋在哪里了，高泉夫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的。

“他们找我，是因为相信了一个传说。”老蔡头缓缓说道，“有一个穷书生侍母极孝，有一次他为了给母亲抓药掉进河里淹死了，他不忍心让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他的魂魄附在了一头水牛的身上。书生回到家找他母亲，不过他不能说话，他母亲以为儿子死了，所以哭瞎了眼睛。书生十分伤心，决定不去投胎，终生附在水牛身上陪伴老母。

“附身在水牛身上的书生陪伴了他母亲五年，那一年他们居住的地方发大水，水牛为了救母受了重伤，水牛的身体再也承载不了书生的魂魄，书生即将魂飞魄散之际，突然口吐人言，说阎王怜他一片孝心，只要把这副身体埋到有生泉的地方就可以回魂。

“书生的母亲千辛万苦地寻找了三年，才找到书生所说的生泉，她把牛骨埋在生泉里，过了七天后，有一个小伙子找来，自称是书生。”

“生泉是什么？”

“这么说吧，八卦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其中开门、生门和休门是吉门，生门属土，有万物复苏、阳气回转之意。生泉说的并不是泉，在自然界中‘泉’即是水，就是说选择生门方位时必须和水势配合着，来寻找这么一个地方。

“但是生门之吉，只利于求财，并不利于埋葬。好在这副只是牛骨，并不是他们儿子的尸骨，就算我真的按照生泉的方位埋进去，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可是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传说只是传说，怎么可能是真的……”

老蔡头叹气：“与其说他们相信这个传说，还不如说他们是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连这个希望都破灭了，他们怕是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点点头，父母给予子女的爱是天生的，可是当这份爱过于沉重，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老蔡头决定第二天就去找生泉，我正好没什么活，于是决定跟他一起上山，也看看传说中的生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手里拎着一把铁锹，轻松地走在山路上。老蔡头基本上都是乱走，这儿瞧一眼，那儿看一眼，走得比我慢多了。

我凑了过去：“蔡老爷子，有眉目了吗？”

老蔡头眉头皱得死紧：“时机不太对啊，要是能再过两个月就好了，生门旺于丑月，现在却是休期，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很难。”

我听不懂，不过也没问，只是看着一片肃杀的景色，心情却不像刚才那么好了。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老蔡头终于选定了一个地方。我负责挖土，还好天虽冷，但是还没有下雪，还能挖得动土。我们折腾了一番，才将那副牛骸骨埋葬起来，回程途中，我实在无聊，于是央求老蔡头给我讲故事。

老蔡头瞥我一眼：“好吧，我说一个故事。”

老蔡头说的，是在直奉之战时，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一个小兵的故事。小兵受了重伤，昏迷了很长时间，被搜寻活人的队伍漏掉了。他在满是死人死马的战场上躺了很长时间，直到半夜才醒过来。

他受伤严重，虽然醒来也无法起身。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走来两个人，那两个人的打扮很怪，其中一个打着白灯笼，而另一个手里拿着个特别厚的本子。打灯笼的人不停地用脚踢死尸，拿本子的人一笔一笔地在本子上面勾画着什么。

那两人越走越近，其中打灯笼的每踢一个死人，就会念叨出一个名字，两个人的面孔漠然得仿佛假人一样，似乎对血流成河的战场司空见惯。

那两人终于走到小兵跟前，小兵吓得不敢动作，只能闭着眼睛装死。打灯笼的人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小兵感觉那一脚仿如一股寒风钻进了肉里，却不怎么疼。

打灯笼的人咦了一声，说：“这个人没死透。”拿本子的人略翻了翻本子，说了一句，这里的确不是他的丧命之地，他该死在奉天。说完两人就掠过小兵，冲着别的死人去了。

小兵松了一口气，转眼又晕了过去。

事后他被掩埋尸体的人所救，他原本是给张作霖牵马的勤务兵，这次重伤也是为了救张作霖。张作霖见他大难不死，于是决定把他带回奉天，升他做个队长。

小兵知道自己会死在奉天，说什么都不去，但是他怕激怒张作霖，于是只好撒了个谎，说小时候一个和尚算出他会死在奉天，只有留在奉天以外的地方才能保命。

张作霖是个枭雄，做事自然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想法。他没答应小兵的请求，只是下达了一个命令，他让小兵回到奉天，不做队长，不打仗，在大帅府给他看孩子就行。在奉天期间，不管小兵犯下什么错，哪怕是杀了人，也可以得到赦免。

小兵无奈之下，只能回到奉天看孩子。对于一个勤务兵来说，看大帅的少爷小姐那是优差，可是小兵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他小心翼翼，生怕犯下一个错误。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条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大黄狗扑向小少爷，他情急之下，抄起一根木棍打死了大黄狗。谁知大黄狗倒地后竟消失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竟然是小少爷！

小少爷不治死亡，小兵被抓了起来，不过因为张作霖曾经下令，不管小兵犯什么错，都不能杀他，于是士兵把小兵关了起来，等待大帅的裁决。

当时张作霖正在外地打仗，人们还没等到他的批示，就发现小兵自杀死在监牢里。在他的身旁用血写着一行字：鬼差敲门，牛头开道，阎王召唤，吾来报到。

听完故事，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然，以历史为鉴，故事只能是故事，不可能绝对真实，但是我想这个故事的意义也并不在此。特别是故事的最后一段，颇出乎人的预料，倒是应了一句老话：“阎王要人三更死，焉能留人到五更？”

老蔡头笑笑：“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就像故事里的小兵，不管怎么抗争，还是躲不过死神的算盘。”

“就是说，不管命运顺遂还是坎坷，都必须认命吗？”我不太认同。

“恰恰相反。”老蔡头有点儿出神地望着天空，“我认为一个人应该信命而不认命。很多年前，我刚进师门的时候，我师叔为我排过命盘，他说我会为一件事困扰一辈子，我不信命，所以做过很多错事，走过很多歪路。直到现在，我认同他的话，却不后悔。”

他补充了一句：“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不会后悔。”

我对老蔡头的话并没有太深的感触，不过听着很顺耳，也许等我年岁大了，就会明白他的真意吧。

牛骨埋葬好之后，高泉夫妇曾来过一次，老蔡头亲自领他们到山上去了一趟。后来我听人说他们常来，每次都往山上跑，之后我有半年多没听到他们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我从老蔡头口中听来一个消息。

四个月之前，高泉夫妇在市场里看见一个杂货摊，摊子上摆放了很多小玩意，其中一个竟是回生锁。高泉夫妇一直把回生锁挂在牛脖子上，牛被曾和偷走之后，回生锁也跟着下落不明了。

摆摊的男人长着一副鬼祟的脸孔，当高泉夫妇质问他回生锁的来历时，他竟然用刀捅伤了高泉。后来高泉不幸死亡，他的妻子在老伴死亡的打击下一病不起，最后也跟着去了。

老蔡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老蔡头说埋葬牛骨的地点不好，不过因为那并不是高泉夫妇儿子的尸骨，所以对他们没有影响。可是高泉夫妇却认为那头牛就是他们的儿子，其中到底有没有关联呢？

这恐怕永远是个不解之谜。

八、九头蜉蝣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很多人都耳熟能详，但是能真正参悟的人却很少。在我的一生中，看过许多恶有恶报的故事，却从没有一个如下面这个故事诡异。

我要说的故事发生在那年的严冬。

有一天元亮送信回来后不停地骂骂咧咧，一张脸比外面的天气还阴郁几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脏话，才说起今天送信时的遭遇。

今天他到百草镇三队送信，路经一户人家的门口，可能因为走得太快，一不留神竟然被地上的冰给滑了个大马趴，直直地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元亮暗叫倒霉，刚挣扎着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底下的触感十分奇怪，好像雪堆里藏了什么东西似的。他出于好奇，就把雪堆扒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元亮一看之下，顿时吓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原来，雪堆里头竟然藏着一颗人头！

人头的模样已经不新鲜了，一层灰褐色的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干化得十分厉害，头皮上挂着几点稀疏的毛发。人头连接脖子的断口十分不规则，好像是被什么巨力扯断的一样，上面还沾着不少黑乎乎的东西。

元亮好一阵恶心，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出人命案了，得赶紧上报派出所。可是人头的样子让他产生了疑虑，以前他曾见过几次迁坟，从坟里起出的干尸就是这模样的，再说了，人头上面没有血迹，现在天寒地冻，人头放在雪堆里，怎么也不可能变成这模样啊！

想明白之后，元亮的疑虑更甚。为了证实自己所想，他甚至强迫自己凑过去嗅了嗅人头上的气味。人头上果然有股不浓不淡的硫黄味。

听到这里，我倒有几分不明白了：“听你的意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亮点点头，咬牙切齿地道：“能干出这种事，除了他们几个狗崽子，就不用寻思别人。”

“谁呀？”我更加莫名其妙。

元亮说了三个名字，我听着耳熟，仔细一想，这三个人好像都是百草镇采石场的技术员。至于元亮为什么笃定雪堆里的人头跟他们有关系，我就想不明白了。

元亮跟我解释了一番，我才总算明白几分。

前几年，由于乡镇建设需要大量的石头，百草镇成立了一个采石场。采石场依山而建，成立之初，曾经在附近各个村镇招会放炸药的人，经过一番淘汰，终于招上来三个人。

这三个人就是元亮说的三个人，他们都是百草镇本镇人，三十来岁，名字分别叫赵金、马大河还有郭四。

郭四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般的人物，小时候他曾经两次把自家和别人家的房盖捅出大洞，被他老爹打得小腿骨折，长大后收敛了不少，可仍旧是满肚子坏水。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金和马大河这两人的性格跟郭四差不多，都是爱使坏的手。可是小时候再坏，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们几个都当过红卫兵，一个疯狂的时代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本来只是几个爱恶作剧的孩子，变成了人们眼中真正的恶魔。

他们打人，他们烧屋，他们践踏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臭老九”，他们疯狂地投入。“文革”的结束，也结束了很多人的苦难，不过郭四他们却怅然若失。

他们几个当上采石场的技术员后，为了养家糊口，干活还算卖力。不过每年冬天采石场一般都没活，人太闲了就喜欢生事，更何况这几个人？

前几年他们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因为手里头有炸石头剩下的炸药，他们就四处寻找老鼠洞，找到后把炸药塞进老鼠洞深处，引爆后往往会炸出一个相当深的大坑，还有炸得血肉横飞的老鼠。

有时候碰到炸晕的老鼠，他们几个就在老鼠的脊背上划一道口子，然后趁着血还热的时候贴在道旁的拖拉机上。老鼠被活生生粘在上面，挥舞着四肢，直到冻死。

他们还拿炸药炸麻雀、鱼，有一次甚至把长达十几米的导线缠在一条牧羊犬的脖子上，点燃后，他们把牧羊犬关在院子里，牧羊犬吓得疯狂地围着院子跑，转了四十多圈，最后一头扎进墙根下的草垛里，草垛被导线给点燃了，那条牧羊犬竟然被活活烧死！

事后，他们被派出所抓起来关了几天。不过这件事并没有使他们得到教训，他们后来还拿着炸药去炸坟，当然了，他们炸的都是山上无主的孤坟。炸坟时常会蹦出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们就丢弃身体部分，把人头带回去，看谁不顺眼就放在谁家的院子里，往往把人吓个半死。

很多人恨他们恨得牙根痒痒，可偏偏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生怕被他们惦记上，以后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因为元亮很清楚马大河那几个人的德行，所以看见人头后，迅速地做出了判断。看来他们这次属于恶作剧，元亮走的那条路是到三队的必经之路，路上的冰还有雪堆怕是早就计算好的。

“所以这次的事绝对是那几个狗崽子在搞鬼！”元亮满脸愤恨。

“那颗头你怎么处理了？”我问道。

元亮嘿嘿一声冷笑：“我给偷偷放派出所门口了，我让这三个狗崽子再张狂！”

我失笑，元亮这招倒不错，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过了四五天，那天傍晚我才从西坎子村送信回来。今年的雪下得比较频繁，路非常不好走，往往要花上比以往多一倍时间才能把信送到。

我异常疲倦地往家走，这时突然听到远远传来一阵敲锣声。

我心下一惊。在百草镇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有突发事件来不及用广播通知的时候，往往就会用敲锣这个方法。据我所知，很多村子都这么干。

我看见一个人远远跑过来，手中拎着一副铜锣，他边跑边敲，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不少人。我也急忙凑了过去，只听有人问敲锣人，出什么事了。

天气虽然冷，可敲锣的人竟然额上见汗，可见事情的确紧急。他放下铜锣说道：“我今天到山上砍柴，下山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叫蹲仓的黑瞎子给抓住了。”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东北这边管黑瞎子冬眠叫作蹲仓，蹲仓的黑瞎子一般都会老实地睡过一个冬天，很少有黑瞎子会在蹲仓时期醒来。如果醒来，一般有两个原因：一是黑瞎子蹲仓之前补充的能量不够，它被饿醒了；二是有人打扰到它冬眠。

不管是哪个原因，蹲仓醒来的黑瞎子都比平时要凶残得多，如果那个人被黑瞎子抓住，此刻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人怪敲锣的人，那种情况下他去救人的话，肯定也是送命。

救人如救火，一部分人立即跟着敲锣人往山上跑，一部分人回家抄上家伙跟在后面，我也没回家，跟着大伙后面一起上山了。

凑巧的是，我竟然在一群人中看到了老蔡头。我对着他挥挥手，他对着我点头，示意我跟上去。

山上的积雪非常厚，不过由于冬天上山砍柴的人多，还是踩出了一条路。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山上跑了将近二十分钟，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远远传来一声嘶吼，似乎是什么野兽的叫声，听着特别瘆人。

敲锣人的脸色泛白：“就是那边了。”他颤抖着指着传出嘶吼声的地方。

想到要面对一头黑瞎子，我心里不免紧张，但是看到不少人手里都端着猎枪，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一群人中大概有懂得打猎的人，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他对着后面的人摆摆手，示意大家放轻脚步，跟着他走。

我尽量高抬脚，轻落步，可是鞋踩在雪地上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看向前方，虽然有树木遮挡，但是那片雪地上的情景尤为清晰。

在一片环绕的松树下，有一小块空地，一头很高但是肚子很扁的黑瞎子屁股着地，两只前爪摆出攻击的姿态，而它的对面站着一头野猪。

这是什么状况？

被黑瞎子抓住的人呢？难道已经成了黑瞎子的食物？

我正疑惑，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对劲，看清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原来那个人竟然被黑瞎子当成了屁股垫，坐在屁股底下，雪地上洒着零星的血迹，那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这种情况的确很出人意料，头发花白的男人犹疑了几秒，瞬间做出判断。所有没拿武器的人殿后，四个拿着猎枪的男人成了先锋，拿着诸如斧头、棍子的人先散开，然后以半包围的形式向黑瞎子靠拢。

就在拿着猎枪的几个人慢慢向黑瞎子靠拢的时候，形势又产生了变化，原本正在对峙的黑瞎子和野猪突然发现有人靠近，于是同时转移了视线。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必须交代一下。黑瞎子的威力一般人都知道，可是在东北却有“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别小看山里的野猪，成年的野猪，特别是孤猪，都是相当厉害的。孤猪一般都拥有一副刀枪不入的身躯，就像是披了一副铠甲。那是因为孤猪一有空就会跑到松树上乱蹭，松树上都有松脂，松脂黏稠，碰到身上之后不会掉，当孤猪身上的“铠甲”越来越厚时，就是老虎都要让它三分！

不过，这不表明孤猪是杀不死的，它的身躯虽然不易穿透，但是它的眼睛却很柔软，只要把子弹射进它的眼部周围，只要两三枪就能要了它的命。要是枪里填充的是达姆弹，也就是俗称的炸子，一枪进去就差不多了。

黑瞎子对面那头应该就是孤猪，不是孤猪一般不敢跟黑瞎子对抗。

山这么大，孤猪和黑瞎子正面对上的情况不多，我想是因为冬天缺少食物，所以到处觅食的孤猪看上了黑瞎子屁股底下的男人，而黑瞎子亦不肯放弃这到手的食物，所以才会发生我们见到的一幕。

黑瞎子、孤猪和我们这一群人，形成了三足鼎立的状态，而且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要不是情况紧急，我都觉得这种情况实在是荒唐可笑。

说时迟那时快，孤猪突然奋起，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人冲过去。它挺起那对尖锐的獠牙，若是戳在实处，能一下子把人的肚子戳出个大洞！

拿猎枪的几个人估计都会打猎，这时呼啦一下子散开了，有人端起枪打在孤猪身上，可子弹根本射不进去，仅仅在它身体上留下几道白痕。

孤猪被激怒了，疯狂地朝着向它射击的人撞过去，那人闪到一边。打野猪的过程我就不赘述了，总之以几个人受伤为代价，有一个人的子弹射进了孤猪的眼睛里，后来大家才合力把野猪杀死。

黑瞎子那边也没什么悬念，黑瞎子虽然凶残，但是也敌不过子弹，最后壮烈牺牲。

压在黑瞎子屁股底下的男人总算是救了出来，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不过半张脸血肉模糊，我估计是被黑瞎子给舔了。黑瞎子的舌头上长满倒刺，舔一下就能卷走大片的皮肉。男人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清醒后吐了不少血，可能是被压伤了内脏。

尽管男人已经毁容，不过还是有人靠着那半张脸认出了他，他竟然就是元亮前几天跟我提过的赵金。

有人用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赵金下山，赵金挣扎几下，一只手不停地往山上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有人趴在他嘴上才听清，他说了一句“他们还在山上”，说完就晕了。

他们是谁？

赵金平时跟郭四还有马大河三个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说的多半就是他们两个。在场的人虽然都鄙夷赵金、郭四的为人，但是却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最后只好分成两拨，一拨人送赵金下山，另一拨继续留在山上找人。

为了能尽快找到郭四和马大河，剩下的人又分成几拨，三个人一组，向着茫茫大山里进发。

我和老蔡头，还有一个拿斧子的年轻人一组，年轻人身材高大，长着两条卧蚕眉，大嘴叉子，让我想起评书里经常出现的一个人物。

冬天向来天黑得比较早，要不是雪地反光，这时候差不多都要伸手不见五指了。入夜后山上能冻死人，刚才我一直处在紧张的状态下，所以没感觉到冷，此时却冷得浑身打哆嗦。我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一双腿好像连在两坨冰块上。

老蔡头把一截松枝当作火把，我也赶紧找了一截松枝点燃，既能照明又能取暖。

我一直想不明白赵金他们三个为什么会在大冬天跑到山上来，难道也是为了上山打柴火？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赶紧找到郭四和马大河才行，即便他们不像赵金那样倒霉，就是在山上待一晚上，也得活活冻死了。

我们几个一边走一边喊着郭四和马大河的名字，可是这座山的范围实在太大了，找两个人简直好比大海捞针一般，想要尽快找到他们，只能碰运气。

山里的积雪特别厚，简直是举步维艰，最后我们三个几乎都累得走不动了，只能靠在大树上休息一阵再行动。

我哈出一口白气：“这样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年轻人迟疑道：“这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要不咱们下山吧，到了后半夜，会把人冻坏的。”

我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老蔡头，老蔡头的状态不太好，一张脸白得吓人，虽然他身体不错，可毕竟没有年轻人火力旺。

老蔡头点点头：“下山吧。”

他刚要迈步，突然一个踉跄，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放手。

“我没事。”老蔡头摇摇头，“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人了，咱们赶紧下山。”

我对年轻人使了个眼色，我们一边一个搀着老蔡头下山，刚走出不远，年轻人突然站住：“那边好像有说话的声音。”

我侧耳听了半晌，却什么都没听到：“你听错了吧？”

年轻人笑了笑，由于脸上的肌肉已经冻得僵硬了，他这个笑很难看，但是却透出得意的神情：“我这双耳朵是练过的，就算是针尖掉在地上都瞒不过我的耳朵。”

“是吗？”我将信将疑。

“咦？”年轻人的脸微微变色，“怎么听着像是笑声？”

我刚开始还疑心是一起上山的人，可是谁会没心没肺地在这个时候发笑？

老蔡头沉思片刻：“走，过去看看。”

我们几个也不管有路没路，艰难地朝着年轻人指定的方向往前走，走不多远，我竟然也听到了笑声。怪异的是，那个笑声听起来欢畅无比，此情此景，激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收缩，越走越慢，我们越过几棵大树，看到前方的雪地上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他把两只手凑向石头，像是在烤火一样，一边笑，嘴里还一边时不时冒出几声不成调的歌声，好像很愉快的模样。

年轻人大张的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马大河，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原来这个人就是马大河，他的面孔在松枝火把下若隐若现，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小团，脸色虽然吓人，但是脸上的神情很是愉悦。最奇怪的是，他对我们的到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有毛病啊！”年轻人一边嚷嚷一边去拽马大河，“我们找了你一晚上，差点儿被冻死！郭四呢？他跑哪去了？”

年轻人想把马大河拽起来，可是马大河一动不动，我也疑惑，这人不会是冻傻了吧？我上前跟着年轻人一起拽马大河，马大河的身体冻得像个冰坨子一样，偏偏就是不肯起身。

他使劲地甩着膀子，一个劲儿嚷着“别拉我，别拉我”，我感觉到不对劲，可是却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可能冻昏头了，咱俩把他架走吧。”

年轻人点点头，我们俩伸出胳膊架住马大河，用力把他拖了起来，马大河极力挣扎，我们不过走了五六步，马大河就挣脱了我们的钳制，重新跑到石头旁边去了。

这时老蔡头说话了：“你们这么干不成，必须他自愿离开才行。快，现在你们两个可劲儿打他耳光，骂他！”

这是什么道理？不过我相信老蔡头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番话，于是提起冻僵的手，狠狠地照着马大河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扇得特别狠，我整个手掌都木了，年轻人一愣之后，也是一个耳光扇在马大河脸上，马大河冻得煞白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两个发红的手掌印。

不管是什么人，被人扇了两个耳光，肯定会暴跳如雷，可马大河仅仅嘟囔了几句，还是蹲在那里不肯走。

我回头看了老蔡头一眼，老蔡头皱眉，厉声道：“你们俩别停，这是在救他，再晚就救不了了。”

我心中一惊，不再犹豫，两只手犹如风轮一样扇在马大河的脸上，足扇了十几下，马大河的脸已经遍布掌印，鼻孔流血。年轻人也没闲着，他翻着花样骂马大河，怎么恶毒怎么来，我心道，要是让那些跟马大河有积怨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痛快不已。

可是在我的耳光和年轻人的咒骂之下，马大河仍然没有太大的反应，仅仅只是对我们怒目相视，可就是不肯离开石头周围。

就在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时，老蔡头突然走了过来，因为太冷，他的动作十分僵硬，他颤抖着手解开自己的裤子，竟然对着马大河的头上撒了一泡尿！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老蔡头能干出这种事来。

热气腾腾的尿液淋了马大河满身，他终于被激怒了，杀气腾腾地站起身。不过可能是蹲的时间太长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还没站直就栽了过去，老蔡头趁他还没爬起来的时候向着山下的方向跑去，他跑得不快，可是马大河和老蔡头差了一段距离，所以刚开始并没追上老蔡头。

我和年轻人不明白老蔡头的用意，只好跟在马大河后面追过去。

又跑了一段路，我生怕老蔡头有个闪失，于是喊道：“蔡老爷子，要不要把他抓住？”

老蔡头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差不多了，你们抓住他吧。”

我纵身扑倒了马大河，跑了这么一段路，马大河的身体明显比刚才有了点热气，他像杀猪一样挣扎，一双眼睛血红地瞪着老蔡头，我心头火起，照着他的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然后跟年轻人合力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蔡老爷子，他究竟是怎么了？”

老蔡头咳嗽了几声：“他刚才是被冻死鬼上身了。”

冻死鬼？我下意识往马大河脸上看去，突然间感觉他那张脸透着森森鬼气。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差点儿把马大河摔在地上。

“你们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们拖着他走一段，他就该清醒了。”

我和年轻人只好一左一右地拖着马大河走路，还好马大河已经不再挣扎，很顺从地任我们俩拖着走。

路上我问了几句，老蔡头说，冻死鬼上身也叫小鬼龇牙，一般都是出现在天气最冷的时候，被冻死鬼上身的人看到石头会以为是火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石头，直到冻死为止，这时候想要救这个人就必须让他自愿离开石头，不过冻死鬼上身的人各种反应都非常迟钝，你跟他说话他可能根本听不见，所以就要使用一些侮辱性的手段，比如大骂、打耳光，来激怒他、刺激他，还是不行的话，就得像刚才老蔡头那样，在他身上撒一泼尿。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马大河的行为那么奇怪，幸好老蔡头在这里，否则就算是我们找到马大河，恐怕也救不了他。

我们把马大河带下山之后，他才逐渐清醒过来，不过状态非常不好，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只好把他送到卫生所，不出意外的话，赵金应该也在里面。

后来的事情我没再参与，我实在太累了，跟老蔡头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直接回家了。

第二天我从元亮嘴里得来一个信息，昨天在山上的人都没找到郭四。那批人下山之后，又有一批人替补了上去，差不多今天中午才下山，他们也没找到郭四。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心里都有数，郭四怕是已经死了，即便现在找到他，恐怕也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赵金的伤势比较严重，一直昏迷不醒，听说已经送到县里大医院去了，自然无法从他那得到任何线索。马大河的状况也不好，他全身大面积冻伤，看见他的人都说他现在的样子非常吓人，全身蜡黄蜡黄的，有不少地方的皮肤脱落，还伴有水肿，乍一看就像具木乃伊。

马大河清醒之后，交代了他们上山的原因。

事情的起因是郭四，要想说清楚这件事，必须先交代一下郭四的家庭背景。郭四的太爷爷曾是个小有家资的地主，后来东北这片土地上战乱四起，郭家的家产损失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郭四的太爷爷换成金条保存了起来。

战争结束后，郭家人仍然藏着这些金条。到郭四这一辈，郭家共有四个孩子。郭四的老爹是个老实人，郭四的叛逆让他很头痛，所以一直没把金条的秘密告诉郭四。郭四只是知道老爹藏着一些财宝，却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后来郭四当上了红卫兵，为了立功，他竟然把他老爹给揭发了，他老爹被捆绑着，戴着高帽子游街，晚上还要睡牛棚，他们父子之间最大的嫌隙就是从那时候埋下的。

郭四老爹挨批斗期间，郭四曾经带着几个人把自家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就连菜地都挖了几尺深，可是也没找到那些金条。后来，郭四老爹的身体也垮了，一直都靠妻子和大儿子照顾着，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郭四一直都非常嫉恨他大哥，他知道父亲肯定会把财宝全部留给他大哥。最近连下了几场雪，郭老头的身体已经很差，郭家老大每天去探病，郭四得知后，每天算准时间到他老爹家墙角偷听，没想到偷听了几次，竟真的让他听到了那个秘密。

原来郭四揭发他老爹之前，他老爹就预料到要出事，所以事先把埋在后院里的金条转移了。他老爹藏匿金条的地方很是隐秘，那地方还是他老爹在冬天挖泡子的时候发现的。

那段时期各个生产队都号召改土换田，有所谓“土换土，一亩换两亩”的说法。据说泡子里的淤泥最好，冬天是农闲时期，把泡子里的泥挖出来铺在田地里，明年种地就会丰产丰收。

那时候离百草镇稍近一些的泡子都被人挖得不像样了，郭四老爹就跑到山里找泡子，没想到他竟在一个泡子附近发现了一个异常隐蔽的地方。郭四老爹连夜上山把金条藏在了那里，这些年一直没动。

郭四得知这个秘密之后，他生怕大哥先找到那些金条，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也顾不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就连同马大河还有赵金上山了。

据马大河所说，那地方相当不好找，幸好有两个比较明显的特征，一个是那地方在泡子附近，而另一个是那附近有八九块垒在一起的巨石。

大雪覆盖了泡子，只能凭借第二个特征寻找。他们每天都上山，直到第五天才找到那个地方。

那地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小土丘，不过只要把覆盖在上面的石头和干枯的藤蔓扒开，就会发现隐藏的入口。

郭四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只好守在外面，可是他们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郭四出来，生怕郭四出事，于是赶紧进洞。洞里漆黑一片，依稀能感觉出洞里空间不大，有股骚哄哄的味道，像是某个动物的巢穴。

他们喊了几嗓子都没有人回答，赵金正好带着手电，打开手电后才发现那洞果真不大，不过十分狭长，邪门的是郭四竟然不见踪影。他们在洞里前前后后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他们两个人心里害怕，心说他们俩一直守着洞口，这人怎么能凭空消失了呢？

他们越想越害怕，也顾不上郭四了，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个洞。可能由于下山的时候太慌乱，他们无意间惊动了一只正在冬眠的黑瞎子，赵金不幸被黑瞎子抓住了，马大河自忖不是黑瞎子的对手，于是想要下山搬救兵，没承想竟然不小心滚下山坡，之后的事他就没什么印象了。

我没想到事情还有这么一番曲折，着实愣住了。

元亮说，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派出所，派出所迅速组织了一支搜救队，已经于今天下午上山去寻找郭四。除了派出所正式的搜救队，镇里人也自发组织了一些人上山。

我颇为不解，不是说大家都厌烦郭四吗？为什么现在却这么积极地上山找他？经过元亮提醒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人并不是奔着营救郭四去的，他们是冲着那些金条去的。

如果郭四的老爹得知这个消息，只怕会气得立刻魂归黄泉罢。当然，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测，也许在郭老爹的眼里，郭四再怎么不孝，也毕竟是他的儿子。

搜救队在山上转了两天，也没找到郭四，更没找到马大河提过的洞穴，他们只好去找郭四的老爹询问具体的位置，毕竟只有郭四老爹才知道那个地方。可是当时郭四的老爹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话都挤不出来一句，郭家老大一脸悲怆，搜救队的人什么都没问出来，寻找郭四这件事也就没戏了。

又折腾了几天之后，搜救队和镇里人都彻底放弃了寻找，百草镇终于消停下来。这时却有一个人私下来找老蔡头帮忙，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竟然是郭四的大哥。

郭四的大哥四十多岁，脸盘细长，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来找老蔡头那天我正好也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戒备，我猜他可能要跟老蔡头说一些事，于是主动走人。

事后老蔡头却把我和元亮都找过来，让我们带上一些工具跟他上山。

我和元亮俱是一头雾水。上山？山上都被那些人翻了八百遍了，我们三个上山还能找到什么不成？

我想到郭四的大哥，难道他跟老蔡头说了什么，所以老蔡头才坚持要上山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虽说是郭家老大出面找老蔡头，其实真正想找他的人是郭老爹。郭老爹看似老实，实则也藏着不少心眼。他对外装成重病，把那些觊觎金条的人都打发了，这边却找老蔡头，希望老蔡头暗中帮他把金条和儿子都找回来。

郭老爹当年的确把一匣子的金条藏在了一个洞里，不过事后他再去找那个洞的时候，却发现洞口神奇地消失了。他找了很长时间才再次找到那个洞，这期间发生了许多怪事，他几次想把金条取回来，却害怕金条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本来他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儿子，没想到郭四竟然偷听到这个秘密，弄得现在人尽皆知。

郭四找到洞穴之后人间蒸发，中间想必发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情况，马大河的话也并非全盘可信，总之这件事很不简单。

郭老爹打发大儿子来找老蔡头，已经经过了多方考量，他还许诺老蔡头，如果能帮他找到儿子和金条，那一匣子金条就分老蔡头一半。

半匣子金条可以说是一笔横财，老蔡头没有拒绝。但是郭老爹的两个条件并不简单，倾百草镇半数人都没找着的东西，光靠老蔡头和我们俩就行吗？况且郭四仍然存活的希望实在太渺茫……

老蔡头却说不要紧，郭老爹只说找到郭四就行，并没有说非得是活着的郭四……

我只能说郭老爹实在够强悍。

元亮雀跃不已，如果真能找到那些金条，老蔡头能分到一半，我们出人出力，也能沾点儿光。

“别开心得太早。”老蔡头沉声警告，“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元亮一脸谄媚：“这个我们当然知道了，不是有您老人家在嘛，我什么都不担心。”

这个元亮啊，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

这次上山，我们三个穿得都非常扎实，因为不知道会在山上待上多久。老蔡头头一次带上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工具，他说那是罗盘，我见老蔡头这么郑重，心里反而没那么踏实了。

东北一地，大山就是命脉。毛主席的诗词当中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之句，形容得实在贴切，没真正见识过的人体会不到那种景观的壮丽。

我们进山之后，老蔡头一马当先，他走一段路就会瞅一眼罗盘，时不时会改变行走的方向。我一点也看不明白罗盘上那些复杂的东西，不过我猜想罗盘一定跟风水有关，只是不知道在大雪封山的大山上能不能发挥作用。

我们在山里行走了不知多久，山里虽然寒风刺骨，好在我穿得多，又一直走动，竟然感觉不到冷。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深入山腹，周围是一棵棵高大的松树。这座山里的松林有好几处，并没有连成片，眼前这片松林应该是最大的一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天地间一片白色，还有好似望不到边的高大松树。我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词：林海雪原。

老蔡头在松树林中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就算我常在山里行走，此时也绕得有些迷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哪里还分得清方向！

老蔡头转了个把小时，突然欣喜地叫了一声：“就是那边。”

我精神一振，顺着老蔡头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雪地还有几棵大树。

“蔡老爷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啊？”我不解道。

“你仔细看，那边是什么？”

我打起精神，往那边看过去，这么细瞧之下，倒真的看出了端倪。在几棵大树之后，依稀能看到一小块空地，不过那块地并不平坦，微微地往下凹，那块凹地的直径有四到五米，上面覆盖着积雪，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老蔡头道：“这里应该就是那个泡子了，石堆和土丘应该就在附近。”

老蔡头朝着那块凹地走过去，我和元亮也跟上去，老蔡头在凹地周围走了一圈，接着我们就在三十多米外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由七八块石头垒在一起的石堆。

据马大河所说，这两个就是找到那个小土丘的标志。

终于找对地方了，我和元亮都十分兴奋。不过我心里还是疑惑，为什么我们这么轻易就能找到的地方，搜救队和镇上的人却找不到呢？

老蔡头晃了晃手中的罗盘，说道：“要不是有这个东西，还有郭四他爹的提示，我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所以说干技术活的，到哪儿都不愁。

老蔡头把罗盘收进身上挎着的布褡子里，脸上带着一抹兴味的笑容：“这个地方真有意思。”

老蔡头接着道：“你们不知道，这个泡子在其他几个季节会散发出有毒性的瘴气，只有冬天才能进入这一带。”

我诧异地盯着老蔡头：“蔡老爷子，你怎么知道的？你以前来过？”

老蔡头笑笑：“当然是郭家老大告诉我的，他爹当年要不是冬天来这里，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把金条藏进那个洞。”

元亮的语气既兴奋又迟疑：“真的有金条吗？”

老蔡头没有回答。我们分头找小土丘，最后还是元亮发现了那个地方。我们合力把土丘上面的雪清理干净，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洞口。

老蔡头站在洞口打量了半天，接着瞅向石堆和泡子，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蔡老爷子，我们不进去瞧瞧吗？”这么容易就找到这个洞，我承认我已经有点克制不住自己了。

老蔡头突然一指石堆：“你们过去瞧瞧，石头一共是几块？”

虽然不明白老蔡头的用意，元亮还是跑过去数了数石头，远远喊道：“一共是九块。”

老蔡头一拍大腿：“果真是这样！”

老蔡头给我们解释，石头、泡子和洞穴连成了一条直线，看似没什么关联，其实这是一个风水局，叫作九头蜉蝣。九块石头是蜉蝣的头，泡子是肚子，而处在最后面的小土丘就是尾巴。

蜉蝣，寿命极短，正所谓朝生暮死。九头蜉蝣局是当年一个很出名的风水大师为了化解一个凶地所创的，取的是此消彼长之意，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倒是奇了。

老蔡头啧啧称奇，我和元亮都不懂风水，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进洞寻宝。最后老蔡头终于同意进洞了，元亮一马当先，钻了进去。

洞口不大，仅能容一个人通过，元亮钻进去后，老蔡头掏出手电朝里面晃了晃，也跟着钻了进去，我殿后。

这个洞果真十分狭小，我在里面根本站不直腰，只能一直低着头弯着腰。由于洞里太黑，手电筒的光线不够强，我的眼睛好半天才适应。

当我真正看清洞内的情况时，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十分怪异的感觉。这里好像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倒像是人工挖掘而成的，那洞壁上的土一小片接着一小片，留有很明显的挖掘痕迹。

洞内狭窄，只能容一个人猫着腰通过，不过往前略走了一段，洞穴倒是宽敞了几分。洞穴倾斜向下，越往前走地势越低。走了将近二十米，在前面打头的元亮突然停了下来。

“到头了。”

我诧异道：“咦，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这么一个狭窄的洞穴，别说藏着一个人，就是只耗子恐怕都无所遁形。而且一路行来也没看到什么匣子。

“我过去看看。”老蔡头沉声要求。

狭窄的空间内，老蔡头和元亮勉强交换了位置，幸好我们几个都不胖，否则还真够受的。

老蔡头拿着手电在洞穴的尽头来回地照着，手电突然停在一处不动了，我顺着手电光看过去，竟然看到了一块砖！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老蔡头伸手抠下几块泥土，我没看错，真的是砖，似乎在泥土下面，隐藏着一道墙。

“嗯，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先退出去再说。”

我们三个改变队形，顺着原路退了回去。

看到那块砖之后，我感到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感觉好像陷入一团迷雾当中，一时清醒一时迷惑。

老蔡头呵出一口白气：“我想你们应该发现了，这个洞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应该是一条盗洞。”

“盗洞！”

我和元亮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这么说下面是座坟，可盗洞为什么不是垂直挖下去的，而是斜着挖的？这里是荒山野岭，有必要费那个事吗？”我不解。

“原因我也不太不清楚，可能是垂直挖下去会有危险吧。看这条盗洞应该有年头了，不过此地土质坚硬，所以盗洞没塌。当年郭四他爹不知道这是盗洞，只是觉得这里隐秘，所以把金条放了进去，并没有深入探查。”

“郭四的爹当年把金条放进洞里，事后却找不到洞口，可能是盗墓贼把洞口给封了吧。就是说那些金条……”我的心脏蓦然一痛，到手的金条……飞了。

“金条的事不好说。”老蔡头蹙起眉头，“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发现盗洞虽然挖到了坟墓边上，但是那些墓砖却是完好的，有什么道理让一个盗墓贼放弃一座已经挖通的墓？”

“那还用说，有了那么多金条还用干那种累活？要是我肯定不干。”元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蔡头摇摇头：“我觉得不是，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你们看这条盗洞打得非常好，说明干活的是个老手，我是看风水的，也曾经跟盗墓那帮人打过两次交道，他们中有一些顶尖的人物，并不是为了钱财盗墓，做人做事也很有一套原则。让他们放弃一座挖通的墓不外乎两个原因：第一，有突发事件，外力的影响让他们不得不终止正在进行的工作；第二……”

“第二是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这座坟有问题。”

寒风拂过我的脸颊，又扬起漫天的积雪。

“刚才我就应该想到，以九头蜉蝣做局的地方，肯定不会太简单。至于是什么，我现在还没想到。”

我和元亮面面相觑，元亮慢吞吞地道：“既然盗洞已经挖到了坟墓的边缘，不如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老蔡头蹙眉不语，我们各怀心思，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老蔡头说道：“事到如今，的确有必要进去一趟，我想郭四的失踪说不定也是跟下面这座墓有关。”

事情有了定论，我们几个也没再耽误时间，我和元亮都带着挖掘工具，当时是为了应付在山里的突发情况，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这次我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因为知道这条是盗洞，所以心情很不一样。我猫腰走到洞的尽头，用手摸了一把墓砖，然后一铲一铲地把附在墓砖上面的泥土全部清了个干净。

大片的墓砖出现在眼前，青色的墓砖让我想起几个月前挖穿秘密地牢的情景。

那些青色的墓砖砌得十分结实，跟当时地牢的砖墙差不多。我对元亮点头示意，他挤到我旁边，我们俩合力开始砸墓砖。

连砸了十几下，可能是因为工具不趁手，我们只砸下了一些青灰色的砖屑，除此之外墓墙基本没有变化。不过我发现靠近边缘的一块砖凹进去了一部分，难道这里是突破点？

我停下手去推那块砖，没想到刚推了一下，突然出现了怪响。我急忙住手，想要问一下老蔡头的意见，却不想回过头的时候，眼前突然变得很暗，手电孤零零地掉在地上，老蔡头竟然不见了！

我一下子慌了，老蔡头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跑到洞外一看，也没有他的身影，我扯开嗓子喊了几声，老蔡头也不回答，这人倒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似的。

“怎么回事，蔡老爷子呢？好好的怎么不见了？真他娘的见鬼了！”元亮一脸惊恐。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老蔡头是个很沉稳的人，他不可能为了吓唬我们而躲起来，肯定是我们砸墓砖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元亮突然一把扯住我：“不对啊，你记不记得马大河那个孙子说过，郭四也是莫名其妙消失的，就在这个洞里……”

我被他说得浑身发冷，再看向洞口的时候，就感觉那洞口很像一张血盆大口，仿佛正在等着把我们都吃进肚里……

我勉强笑了一下：“不能吧，蔡老爷子是什么人，郭四怎么能跟他比？咱们先别慌，先四处找一找，也许过一会儿蔡老爷子自己就出来了。”

我和元亮都没敢进洞，只是在附近不停地呼喊着老蔡头，喊累了就蹲在地上等。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和元亮越来越恐惧。莫非老蔡头真的跟郭四一样，人间蒸发了？

寒风吹得我整个脑袋都木了，我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懊恼得想哭。

一片静寂当中，元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响起：“蔡老爷子……会不会被坟墓里的鬼给抓走了？要不怎么可能在咱俩眼皮底下消失？”

元亮一说到坟墓，我突然想起那块奇怪的砖，立刻猫腰钻进了盗洞里。

我捡起地上的手电，这时手电的光线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亮了，我想了想，把手电关上，摸着黑向前走。我想也许还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电池的电量有限，还是省着点儿用比较好。

我摸索着走到尽头，然后才打开手电，光线打在墓砖上，我突然发现那块凹下去的砖不见了！墓墙上的砖一块块铺得十分整齐，除了我和元亮砸上去的印子，一切都跟刚进来时一样。

我记得自己明明把那块砖推了进去，当时还伴随着一声怪响，之后就发现老蔡头不见了，难道那块砖是什么机关不成？

不管了，先找到那块砖再说！

我把元亮叫进来，让他密切注意洞里的情况，自己则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慢慢摸索那块能凹下去的砖。据我猜测，那块砖也许是什么机关的开关，虽然我对这方面一点儿都不懂，可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仔细地摸索着墓墙，一边摸还一边往下施加压力，直到感觉到手底下一沉。

那边元亮已经大叫起来：“快来看，这边出现了一个洞！”

我扭头看过去，在距离元亮几步远的地方，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里面漆黑一片，当我和元亮战战兢兢向洞口靠近的时候，洞口竟然无声无息地关闭了，而洞口关闭后的地面，竟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我蹲在地上一顿摸索，除了一手灰尘，什么都没摸到。

“这……这是什么？”元亮瞠目结舌。

“我想可能是什么机关吧。”我急道，“蔡老爷子肯定是掉进去了，我再打开洞口的时候，你拿铁锹别住洞口，别让它关上。”

我再次回去推砖，元亮立刻把铁锹伸进洞口里，当我回转的时候，关闭的洞口被铁锹阻住了，发出嘎吱一身怪响，力量之大差点儿把锹把给夹断了。

我暗自咋舌，莫非这个机关是金属制成的？

我拿起铁锹顺着缝隙塞了进去，然后跟元亮一起使力，想把机关撬开。其实我们想进去并不难，可难在进去后怎么出来，这样一个随时关闭的机关，说不定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是我们都小看了这个机关的坚实度，任凭我和元亮怎么使力，就是撬不开。元亮手里那把锹突然间折了，他力量用空，一下子往后摔了过去。

元亮的虎口都震得裂开了，他拿着半截锹把，愁眉苦脸地道：“这么干根本不行。”

我迟疑：“要不咱们一个留在上面看着机关，另一个下去救蔡老爷子？”

元亮蹙眉：“可我总觉得不妥，如果蔡老爷子真掉进洞里去了，他不可能喊都不喊一声，咱们贸然下去出事怎么办？”

“那不如这样吧。”我低头找到一块石头，“赌一赌，既然这个机关不能破坏，我就用这块石头别住那块砖。运气好的话咱们都能平安无事，不好的话……”

“他娘的。”元亮爆出一句脏话，“大不了一起死在里面！”

元亮平日里大大咧咧，但是不代表他没有血性。

我把那块砖再次推了进去，然后迅速把石头卡在了砖缝里，我选的石头一头尖一头大，我想，用它卡住这个机关，应该能支持一段时间。

面对着漆黑不见五指的洞穴，我们俩都胆怯，但是却不得不把自己全部的勇气都掏出来，去应对那些未知的一切。

我攥紧了手中的手电，在心中默默数了三个数，然后同元亮一起跳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洞相当深，我感觉自己好几秒之后才落到实地上，由于落地的力量太强，两条腿都震麻了。

事后想起当时的一幕，我时常感到后怕。我和元亮实在是太莽撞了，要是下面不是实地而是竖起的刀尖，我们现在还有命在吗？

落地后好半晌我才站起身，元亮吸着气，勉强爬起来。我用手电照向这个陌生的地方，发现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墓室，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东西，还是被盗墓贼搬光了。

我拿手电往脚底下照了照，想要找出点儿蛛丝马迹，可脚下铺的都是青砖，即便老蔡头从上面摔下来，也看不出痕迹。我感到有些失望，这时却发现脚下有几块青砖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

我蹲下仔细查看，还用手在上面蹭了几下，不过由于光线的缘故，我实在分辨不出那些不同于其他青砖的暗色是不是血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元亮疑惑道，“如果是坟墓，怎么什么都没有？最起码也该有具棺材才像样吧。”

“谁知道呢？”我拿起手电往各个角落扫过去，当手电扫过西北角的时候，我发现那里伏着一团东西，因为是黑色的，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注意到，鼓鼓囊囊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我迟疑地走过去，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眼，然后一脚踹在上面，脚下怪异的感觉让我像被针扎了似的跳开，整个头皮都差点炸开。

“这是什么？”我强忍住恶心，用手把那团黑色的东西掀开来。那东西像是被剥了壳的王八，头部和四肢随着我的动作缓缓舒展开来，因为僵硬，四肢并没落地，而是扎手扎脚地举在半空中，有一种实在说不出的怪异。

这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死人的下巴和右面半张脸全部不见了，失去了肉的脸颊上露出森森的白骨！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把胃里所剩不多的食物吐了个干净。

元亮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死人，好半天才勉强凑过去看了那死人的脸孔一眼。

我剧烈喘息着，好不容易才把那种汹涌澎湃的感觉压下去。刚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我已经看清楚，那个失去了半张脸的人并不是老蔡头。那副脸孔属于一个三四十岁的男性，他仅剩的半张脸上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几乎要瞪裂了，显得无比狰狞。

我发现他的伤口似乎很不规则，好像并不是什么利器削掉的，而是被什么啃掉的一样。不过看那伤口皮肉并没有翻卷，也没有大量的血迹，好像并不是活生生啃掉的，而是死后才造成的。

难道这人死后被野兽给啃食了吗？

元亮惊喊了一声：“这人好像是郭四。”他上前再次确认，“没错，就是他，我在三队见过他两次，他……他死得也太惨了。”

元亮记人的本事相当厉害，我想这个半脸人肯定是郭四没错了。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郭四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还没封闭的洞口，虽说洞口离地面比较高，但还不至于能跌死人，郭四是怎么死的？那半张脸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他也是无意间触动了洞口的机关，所以掉了进来，这里的气温极低，而且没有食物和水，死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深思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不对劲在哪里。问题就在郭四的脸，如果郭四是掉进墓室之前失去了半张脸，那么说他早在掉进来之前就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触动机关？如果郭四是掉进墓室之后失去了脸，可是墓室之内又哪里来的野兽？

更重要的是，郭四死在这里，老蔡头跑到哪里去了？

“郭四的尸体怎么办？”

我心烦地看着郭四，那半面人脸半面骷髅的样子有种实在说不出的诡异，多看一眼都能让人做噩梦：“先不去管他，找到蔡老爷子再说。”

这个墓室有十几平方米，除了郭四的尸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当然，除了上面的洞口，我也看不到其他的出口。有了上次的经验，我认定墓室内某个地方一定有机关。

我和元亮分头在墓室内摸索着，这么大的墓室，想要找到机关相当困难，尽管我心急如焚，还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摸索着。走到墙角的时候，我的手一下子摸了个空，身体由于惯性，猛地撞到了墙上。

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看向墙角时顿时吓了一跳，原来墙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五六寸宽、一米半高的长方形缺口。我怀疑这个缺口原本就在，手电筒的光线并不亮，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容易产生错觉，所以我一开始没看到。

我把元亮叫过来，这个缺口实在是太“迷你”了，我们俩体形差不多，轮流试了一下，都无法从缺口通过。最后我一咬牙，干脆把身上厚重的衣服全部脱了。温热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我顿时狠狠打了两个冷战。

我不敢耽误，急忙侧着身体从缺口钻了出去。这次成功了，元亮赶紧把我的衣服全都塞了过去，我三下五除二地穿戴上，才舒服地吁了口气。

元亮也依法钻了出来，我看向前方，赫然发现这是一条类似于走廊的地方。我们所在的墓室排在最末。

走廊两边似乎还有不少墓室，像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房间。

中国人有句话，“事死如事生”，就是说对待死人要像对待活人一样。最典型的例子就体现在坟墓上。凡是有条件的人家，修坟的时候都会修成去世那人生前所住房间的样子。

这种事我原本也不懂，还是和老蔡头闲聊的时候听他随口提起的。

我不明白，什么人会把自己的坟墓修成这样，古时的建筑好像很少有这种排列。这里分明就是一处大墓，看规格起码也得是巨富或者大官一类人才能修得起。

我和元亮照例叫了几嗓子，指望老蔡头能突然蹦出来。

可是结果依然跟上几次一样，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判断错误，老蔡头根本不在下面。

不过我们现在没办法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和元亮走进第一个墓室。结果我进去后就差点儿晕了，本以为这个墓室跟刚才的墓室差不多，没想到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跟蜂巢似的，被砖砌成了若干的小屋子，那些小屋子一个挨着一个，而且没有门，乍一看跟公共厕所里的隔挡差不多。

我心生邪恶，难道墓主生前喜欢蹲坑？

我走进一间小屋子，本来只是单纯地想看两眼，没承想脑袋碰到了什么，就听见“咔咔”几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撞在墓墙上。我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在我的脑袋上方悬着一副骷髅。

我勉强镇静下来，去看那副骷髅，原来骷髅吊在一条锁链上，锁链的一头钉在墓顶，骷髅被吊得很高，所以我一开始才没看到。

我们一一查看其余的小屋子，小屋子一共有十九间，除了第五间屋子是空的，其余每个里面都吊着一副骷髅。有些骷髅的骨头已经不完全了，散落在地面上。

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题当中，这些小屋子是用来干什么的？那些骷髅又为什么要吊在里面？

难道这里跟我曾经见过的地牢的性质一样，都是囚禁人的地方吗？

可老蔡头分明说过这是个坟墓，这些人难道是殉葬而死？

元亮一直站在那间没有骷髅的小屋里不动，他仰着头看向头顶悬挂着的铁链，若有所思。

“你说为什么只有这个屋子里没有骷髅？”元亮一脸阴霾，“这里的骷髅会不会跑了？”

我被他的话弄得心惊肉跳，急忙喝止了他，也喝止我那犹如荒草滋长般的恐惧：“别胡说了，骷髅怎么可能会跑？可能这间屋子里一开始就没人……”

元亮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终究没有开口。

我们走出那间奇怪的墓室，又一头扎进了第二间墓室。也许现在我们的目的不光是寻找老蔡头了，我很想知道这座坟墓里的秘密，就像小时候听鬼故事，一边心里怕得要命，一边又好奇得不得了。

在这间墓室里我终于看到了应有的东西——一副棺材。说是棺材也许并不恰当，因为这副棺材非常巨大，看样子是用石头凿成，足足比我见过的普通棺材大了一倍有余。

我走过去在石棺上摸了一把，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刺入了我的皮肤。

一路走来，元亮的嘴几乎都没停过，他借着说话来缓解内心的紧张和恐慌，我何尝不是如此。

墓室内除了石棺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石雕，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我听老蔡头说过，大型的墓室一般都会在墙上留下壁画，多半是能表明墓主身份的画，又或者是墓主尸解升仙、天界仙佛齐迎一类的画。

我小时候就曾见过，当时我姥姥家附近盖房子，结果挖出了一个大墓，那个墓是个宋朝时期的合葬墓，由于墓室一直封闭得很好，所以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没有损坏。出土的器物都被政府搜走了，大墓里的壁画没办法搬走，有许多人都去看过。我也跟着大人进去看过几眼，在主墓室里的墙上绘着不少壁画，也不知是用什么颜料画的，这么多年竟仍然保持着几分艳丽。中间有类似灶王爷放大的墓主像，还有许多造型各异，手捧各种东西的小人。听大人讲，那些壁画画的是制药时的场景，所以可以判断墓主从事跟医药有关的行业。

而另一面的壁画画的则是达摩殒身图，有许多达摩的弟子在捶胸顿足地哭泣。当时我并不太懂那幅图表达的意思，后来才想到，也许墓主信仰佛教，所以才会绘上那种壁画吧。

话题扯远了，我看向墓墙，结果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有些失望。这时元亮却叫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棺，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恐：“你看石棺。”

石棺的棺盖……竟然动了！

是鬼，还是尸变？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眼看着石棺的棺盖越开越大，像是马上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似的。

这时突然从外面钻进一个人来，那人像猫一样轻巧，他闪电般伸出手，一边一个把我和元亮都拽出了墓室。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又快又重，重得我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的节奏。

我本以为拉我们出来的人是老蔡头，没想到回头看到的不是老蔡头，而是一个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皮包骨！

这实在是个太过诡异的巧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皮长青？你……你怎么在这？”

今年雪大，我听说皮包骨他们的伐木工作已经暂停了，不少木把已经回了老家，春节过后才能继续。我本以为皮包骨早已经回家了，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他，着实意外。

皮包骨不知从哪弄了一身军大衣，虽然看起来很厚重笨拙，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身手。对于我的疑问，他没回答，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走”。我和元亮只好跟在他后面，在墓室狭长的走廊内奔跑起来。

他突然一弯腰钻进了一间墓室，等我们都进去之后，他搬起一个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然后才靠在墓墙上大口地喘息起来。

这时从暗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老蔡头蹒跚地走了过来。

“蔡老爷子！你……”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老蔡头，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是好像并没有受伤。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和皮包骨在一起？难道只是巧合？

“现在没时间解释，出去再说。”老蔡头来了一句。

我的眼睛惊疑不定地在老蔡头和皮包骨之间巡视，半天才勉强压抑住自己想刨根问底的冲动，把疑问都咽进了肚子里。

皮包骨走过去跟老蔡头低声商议了一句什么，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我突然感觉皮包骨用来堵住出口的东西一下子砸了下来。我首当其冲，那东西一下砸在我的脊背上，力量大得几乎把我压倒！

皮包骨闪电般冲了过来，一把将那东西推了回去，这时我才看清，原来那东西竟是刚才见过的那种石棺的棺盖。皮包骨死死地压住棺盖，用力之猛，竟然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我和元亮愣了一下，之后立刻一左一右用力顶住棺盖。我感觉到一股大到可怕的力从棺盖那边传过来，我和元亮加入之后，原本倾斜的棺盖又缓缓地退回了原位。

“外面是什么？”元亮的声音很小，带着窒息般的压抑。

“是石棺里的东西。”皮包骨回答。

“石棺里的……”我垂下眼睛，不敢放任自己想象下去。

就在我感觉那股压力逐渐减轻的时候，突然间一只手从棺盖的缝隙中伸了进来！

那只手带着淡淡的青色，正拼命地往缝隙里面挤，甚至几次抓住我的棉袄，我惊叫出声，一边使劲把棉衣抽出来，一边死命地用手电筒去砸那只手。

终于那只手慢慢地缩了回去，压力像是一瞬间消失了，我也累脱了力，缓缓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元亮和皮包骨都坐在地，老蔡头走到我面前：“一会儿它还会来。”

“那咱们赶紧出去吧，进来的时候我把机关别住了，洞口现在还没关闭……”

“现在不行，必须先找到主墓室，把那个东西毁掉才能出去。”

“为什么？”老蔡头再不解释清楚，我都想一口血喷出来了。就这么一会儿我都感觉折腾进去半条命，再来一次的话，只怕在我面前铺一条康庄大道我都没力气爬出去。

老蔡头沉声道：“我说过这是一个风水局，不过我在外面看走眼了，九头蜉蝣的‘头’并不是那九块大石头，它的‘头’在主墓室里，只有毁掉那个‘头’，这个风水局才能失效。反之，就算我们现在出去了，也像马大河还有赵金那样，会招惹上一些麻烦的东西。”

像马大河和赵金那样？我生生打了个冷战，若是那样，也太惨了。老蔡头的解释我还是听不太明白，不过总算是有点儿头绪了，只要能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干什么我都豁出去了！

我腾地一下起身：“主墓室在哪里，我去！”

老蔡头摇摇头：“问题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主墓室在哪里。”

皮包骨沉声道：“其他几间墓室我都进去过，发现了三具石棺，不过我觉得那几个都不是主墓室。”

老蔡头的脸色越发不好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知道老蔡头指的是哪方面，我瞅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电筒，发现光线越发微弱，而皮包骨拿着的手电筒也几乎成了星星之火，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们很可能还没走出去，就要提前陷入黑暗当中！

可惜这里都是石头制成的棺材，如果是传统的木棺，我们尽可以把棺材板拆了当柴烧，既可以照明，又能取暖。

老蔡头盯着皮包骨：“你刚才不是说有一间墓室不太对劲？”

皮包骨略一沉吟：“我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有那个感觉。”

“那你现在就再去探一探，说不定秘密就在那里面。”

也无怪老蔡头这么相信皮包骨的直觉，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皮包骨是在山林中长大的，他有着野兽一般的第六感，这种第六感往往会在最危急的时候发挥作用。

皮包骨掀开棺盖往外面瞅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消失在走廊里。我也想跟去帮忙，可是自知没有那个身手，只怕去了也是添麻烦，只得忐忑不安地在原地等消息。

等了好一会儿皮包骨也没出现，于是我忍不住问了老蔡头几句。

老蔡头没什么心思，可仍然给我解释了几句，他是在我们砸墓墙的时候掉下来的，当时由于太突然，他一下子摔晕了，等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他冲着上面喊了几嗓子，没想到我们俩没去救他，倒是把皮包骨给引下去了。至于皮包骨为什么会出现，老蔡头承认，其实这件事跟他有直接关系。

伐木工作暂停之后，皮包骨并没立刻就走。那时候冬天取暖都要靠上山打柴，百草镇有几户劳动力不足的人家雇用了皮包骨和两个木把，要他们每天拉两车柴火下来。时间并不长，当然钱给得也不多，不过皮包骨正好不想那么早离开，所以留了下来。

这些天老蔡头跟皮包骨时有接触，上山之际老蔡头本来想叫皮包骨一起来，不过恰巧皮包骨不在，于是老蔡头托人给他留了个口信。没承想我们刚上山没多久，皮包骨追踪脚印跟了上来。

我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茬事儿。

皮包骨想跳进去救老蔡头，可那个洞口立刻就关闭了，他们也是在那时候发现了郭四的尸体。他们本想等着我们来救援，可是没等到我们，竟等来了一个恐怖的不速之客。

郭四的脸就是被那个怪物吃掉的，当时他们若不是用郭四的尸体挡了一下，只怕他们俩也有危险。

我忍不住问老蔡头，那怪物究竟是什么。老蔡头摇摇头，只是说，也许是墓主安排下来对付盗墓贼的，要不就是跟九头蜉蝣的风水局有关。

我们正说话间，不知哪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那巨响实在惊人，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颤抖了。

我伸头往外看，皮包骨从一间墓室内冲了出来，他跑得非常快，几个冲刺就蹿到了我跟前。我松了口气，刚想张嘴，可是话还没出口就凝结在嘴边。

皮包骨的身后，分明贴着一个黑影！

皮包骨好像并没有觉察身后有异样，我吓得够呛，想要提醒他，又觉得不妥，只能拼命跟他打眼色，还用手指向自己的背后。皮包骨似乎明白了，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然后一个旱地拔葱，整个人凌空蹦了起来，一脚朝背后的黑影踢过去！

皮包骨的腿脚虽然凌厉，不过那黑影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猛地向皮包骨扑了过来！

皮包骨硬生生向后挪开了几尺，黑影扑了个空！身体交错之际，我看到了那个黑影的真貌。那是一张淡青色的脸孔，两只眼睛的形状非常妖异。还没等我看上第二眼，皮包骨就一把把我拽进了墓室，老蔡头和元亮立刻用棺盖堵住了出口。

就这样坚持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急速地消逝，可是来自棺盖后面的压力仍然未减。

“我……我快顶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皮包骨艰难地说道，“我在那边留了一摊血，它要是进不来的话，一定会奔那摊血去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皮包骨一直在用肩膀顶着棺盖，他一手紧握着胳膊，也不知具体弄伤了哪里，只能看到棉袄袖子上都是血迹，十分骇人。

我心里很不舒服，不过无暇他想，只能使出全力对抗外面的压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或是十分钟，外面的压力终于消失了，我顿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几乎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边怎么样了？”老蔡头喘息着问道。

“都找过了，我发现那石棺有问题，不过石棺太重，我根本动不了它。”

“那个怪物……”

提到怪物，皮包骨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苦笑：“刚才打了个照面，我不是它的对手，结果受了点儿伤。我以为把它摆脱了，没想到……”

如今我们要去的那个墓室正是最不安全的所在，如果皮包骨预料的不差，怪物肯定是奔着他的血去了。若是和怪物正面对上，恐怕我们四个加起来都不是它的对手，可是不去那间墓室，我们也无法离开这里，真是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心里后悔得要命，早知道这一行这么凶险，我带一支猎枪过来好了，保管轰得那只怪物脑袋开花。

“现在怎么办？我们不能总是耗在这里。”

皮包骨沉吟片刻：“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我去引开那个怪物，你们几个去那间墓室，从那具石棺上找线索。”

我下意识想反对，皮包骨已经受了伤，若是让他再单独面对那个怪物，就算他的身手再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别寻思了，这是最好的办法！”皮包骨缓缓起身，刚刚他一直盘膝坐在地上，很像武侠小说里大侠调息的坐姿。

皮包骨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布，然后掀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我沉默着帮他把伤口绑好。

皮包骨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放在嘴里嚼了几口，然后推开棺盖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遍体生寒。

老蔡头道：“都别愣着，咱们几个先守在这里，一看见长青出来，就立刻找机会进那间墓室！”

手电的光线越发暗淡，我就着那朦朦胧胧的光线，看着皮包骨离去的方向。不过一晃眼的工夫，皮包骨就从墓室里跑了出来，但他并没往我们这边跑，而是钻进了相邻的墓室里，我分明看到他身后跟着一道黑影！

“走！”老蔡头厉声喝道。

我们立刻奔向那间墓室。

跑进去之后，我发现这间墓室跟另一间有石棺的墓室格局基本相同，只不过这里多出了一个石雕的灯奴。灯奴跪在地上，手捧的长明灯积满了灰尘。老蔡头伸手在长明灯里摸了一把，似乎发现了什么，从身侧的褡子里拿出一盒火柴，竟然把长明灯点燃了。那微弱的火苗晃了几晃，然后越来越亮，竟比我手中的手电还亮得多。我立刻熄灭了手电，心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手电的光线已经很弱了，有了这盏长明灯，起码能多撑一阵。

“这灯为什么还能点燃？不是早该没有燃料了吗？”

老蔡头看了我一眼：“一般地宫里的长明灯使用的燃料非常特殊，能燃烧很多年，不过空气不流通的时候就会自动熄灭。先别想那些了，找线索要紧！”

我急忙收敛心神，皮包骨说石棺有问题，所以我立刻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石棺上。

第一眼，我在石棺的棺盖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经过辨认，我发现那个图案竟是两只交颈的大公鸡。

“这是什么？为什么石棺上会雕刻大公鸡？”难道墓主生前喜欢吃鸡，索性就连自己长眠的棺材也要刻上鸡才行？

老蔡头低头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不是鸡，是重明鸟。重明鸟的样子跟公鸡差不多，不过它的两只眼睛里各长着两个瞳孔。重明鸟是传说中的灵禽神鸟，能驱逐豺狼虎豹，有大神通。它不分公母，只分阴阳，这上面雕的应该就是一阴一阳。”

我咋舌，没想到这两只鸡样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

“如果是灵禽，为什么会雕在这种地方呢？”

老蔡头摇摇头，面色凝重：“照理说一般阴宅之中不会雕刻重明鸟，重明鸟是神鸟，能辟邪驱鬼，于阴宅不利，而这里一刻就是两只……”

老蔡头想不明白，我和元亮就更是不明就里了。我只得先抛开那个不想，还是研究石棺。

除了石棺上雕刻的图案，这具石棺跟我先前见到的那个几乎没有分别，皮包骨说石棺有问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只是因为棺盖上的图案吗？我直觉上没那么简单。

元亮说：“把石棺掀开看看吧，是猫是耗子拉出来遛遛，是僵尸是恶鬼都有我这钦封的八大员在，还不震瞎它的眼睛？”

元亮从刚才一直没说话，现在却摆出一副凛然的姿态，不知道是吓大劲儿了，还是豁出去了。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我差点被上一个石棺吓破了胆，但是这一次的情况不同，就算石棺里真藏着个僵尸，我们也得打开看两眼。

老蔡头在一旁掠阵，我和元亮一人一面准备抬起石棺的棺盖，没想到那棺盖异常沉重，无论我们怎么用力，就是无法将它移动分毫。我试着用脚踹了几下，那棺盖竟像是铜浇铁铸的，连一星半点的挪动都没有。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心焦意乱，现在外面听不到半点儿声息，也不知道皮包骨怎么样了。如今我们在这多耽误一秒，皮包骨就多一分危险。

“难道，这也是个机关？”我突发奇想，皮包骨所谓的“不对劲”也许指的就是这个。

老蔡头的眼睛亮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快四处找找，看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要说怪异，这整个坟墓无处不怪异，老蔡头到底指的是什么？

没奈何，我和元亮犹如没头苍蝇一样，在整间墓室里乱跑乱摸，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老蔡头先是把整个石棺摸索了一遍，然后在石棺周围踱步，一圈又一圈。我和元亮不小心撞到一起，各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我退到了灯奴的跟前，低头间正巧和灯奴打了个照面。

“啊，这个灯奴的眼睛真怪，怎么他一个眼眶里有两只眼珠子？”我看着灯奴的模样愣住了。

老蔡头急忙走过来盯着灯奴的眼睛看，喃喃自语道：“双瞳仁，重明鸟，哦，我知道了！”

老蔡头没多作解释，只是拿出罗盘，在石棺和灯奴之间绕了几周，似乎在画什么方位，最后我才看明白，原来他是在画先天八卦。当那个虚无的八卦完成之后，老蔡头在阴极和阳极之间的交接线上用脚尖连踩几下，就听见“咔嚓”一声，石棺的棺盖竟朝一旁划开了！

我们急忙凑过去看，却没看到什么恐怖的尸体，里面竟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老蔡头的语气显得有些兴奋：“这下面应该就是主墓室了，我们下去。”

想到又要往下跳，还没等行动，我的屁股已经感受到那种重重跌落的疼痛感。为了能早些出去，我不再犹豫，拿手电往洞里面晃了晃，看似没有陷阱，于是一咬牙跳了进去。

尽管已经有了准备，可是这一跤仍然摔得不轻。我从地上爬起来，去看元亮和老蔡头，元亮没事，老蔡头闪到了腰，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

这一次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石棺，也没有石雕，而是一具盛放在巨大石台上的黑色棺椁。我们恰巧跌在石台的边缘，而不是直接砸在棺椁上。

进入这里之后，我明显感觉到气温似乎没那么低了，难道是深入地下的缘故吗？

黑色的棺椁看起来异常精致，我摸了一把，竟感受到一种玉石般的温润，也不知道是什么名贵的木材制成的。棺身上雕刻着数不清的吉祥图案，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连棺椁都这样精致，不知道里面的棺材会不会更加让人震撼？

石台上除了棺椁，两旁还各立着一个灯奴，点燃之后，墓室内亮堂了很多，我特地瞧了瞧这两个灯奴，这两个灯奴的眼睛都很正常，并不是双瞳。

在石台的最边缘处，立着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我凑过去一看，顿时浑身寒毛直竖。原来那是一块雕刻成旋涡状的白色石台，那一圈又一圈的纹路看得人直眼花。白色石台有半人多高，半米多宽，上面呈塔状排列着九个骷髅头，每个骷髅头的眼眶里竟都透出隐隐的血色……

我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白色石台。那究竟是什么？骷髅的眼睛里怎么可能透出血色？实在太过妖异！

老蔡头走过去看了半晌，突然间拿起一个骷髅头，然后一只手从脖颈处伸了进去，很快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来。那东西有拳头大小，老蔡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间张开嘴，把那红色的东西吃了进去！

我大惊：“蔡老爷子，你这是干什么？”

老蔡头转头冲我阴阴地一笑：“这么好的东西，我当然要吃掉。”

元亮看直了眼，一张嘴张得老大。

老蔡头吃完一个后，再次拿起一个骷髅头，又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这次他没吃，而是把那东西随手放进褡子里，然后拿起两个掏空的骷髅头，狠狠地撞在一起，骷髅头竟有如陶瓷一般碎裂了一地。

老蔡头一直不停地把红色东西从骷髅头里掏出来，之后再一一把骷髅头毁掉。我看着碎裂成一地的骨头，心中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老蔡头的行为太古怪了，如果说白色石台上的九个骷髅头就是他所说的“头”，他毁掉骷髅头的行为也算正常，可是他为什么会把骷髅头里的东西吞进肚子？而且那些头骨也太脆弱了，这很不正常。

“蔡老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戒备地看着老蔡头。

老蔡头放下手里的碎骨头，慢慢地朝我和元亮走过来。他每走一步，我都会清楚地看到他的喉头在不停上下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一样。

那情景真是又恶心又恐怖，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老蔡头走到我跟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突然间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扼得我舌头都吐了出来。我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向元亮求救，可元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老蔡头张开了嘴，一团鲜红的东西从他嘴里钻了出来，不，那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长得太过诡异，黏稠的液体不停地从上面滴下来，更显得他的面孔狰狞无比，像是某种野兽。

老蔡头笑着从褡子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东西，慢慢地把那东西递到我的眼前，我惊讶地发现那东西竟似活物一般，不停地在老蔡头的手心上蠕动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就像是剥了皮的癞蛤蟆，恶心得我差点儿吐出来。

老蔡头道：“好东西，我们一起吃。”说着就把那东西往我的嘴里塞。

我吓得魂飞魄散，脖子虽然被老蔡头扼住了，可我的两只手并没有受到束缚。我的挣扎根本挣脱不了老蔡头对我的钳制，于是在那个瞬间我起了杀心。

我把手电狠狠地照着老蔡头的脑袋敲下去，老蔡头的脑袋不是铜铸的，所以很快就见了血。那些鲜红的血液喷在我的脖颈和胸前，不知为什么，我竟兴奋得无法自抑！

老蔡头的钳制开始减弱，我自以为得计，于是手电筒更加用力地砸在老蔡头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直到老蔡头的脑袋血肉模糊，像一颗摔烂的西红柿。

这时我倒有些迟疑了，再砸下去，会不会把老蔡头的脑浆子都砸出来？那也太恶心了，于是终于罢手。由于用力过猛，手电筒的铁质手柄都变形了，前端的玻璃罩不知什么时候碎了，那些细小的玻璃片散落在老蔡头的伤口上，使他的伤看上去越发严重。

邮局配发的这个手电筒真是不错，我满意极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到老蔡头凄惨地倒在地上，满地鲜血，心里竟是无比畅快，那是一种生平都没体验过的畅快，就好像一个守了十几年戒律的和尚突然开了荤一样。

老蔡头手里一直握着那个红色的东西，那东西看上去比刚才大了许多，表皮膨胀得更加晶莹透亮，像是吸食了鲜血，看模样马上就要撑破了似的。

我看着恶心，于是上前一脚踩了个稀烂。那东西溅了一地的汁液，可蠕动依然没有停止。

我厌烦地移开视线，却发现元亮仍然站在石台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对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我狞笑着走过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像是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对付元亮，可是那个念头飞快地从我脑中消失了。

我走到元亮跟前，高高举起沾满血迹的手电筒，刚要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些混乱。元亮的神情看似呆滞，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你要说什么？”

元亮没有开口，却一拳挥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本来脑袋就不甚清醒的，这下倒好，一下子仰天倒了下去。

昏昏沉沉之中，我不停地听到有人在叫我，还有一种刺痛的感觉一直干扰着我的神经，直到那刺痛感达到极致的时候，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石台上，元亮担忧地看着我，白色石台上九个骷髅头仍在，地上干干净净的，那些碎骨头鲜血仿佛只是我的一个梦。可是梦里的一切为什么那么真实？

“蔡老爷子呢？”我突然想起老蔡头，顿时吓得手脚瘫软，我刚才究竟是怎么了，竟然想杀掉老蔡头？

这时老蔡头捂着头从我身后走到我跟前，额头上兀自挂着一缕鲜血，难道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别害怕，我没事。”

“刚才究竟怎么了？”我的脑子越发混乱。

“还说呢。”元亮佯怒地瞪着我，“刚才你一转头的工夫就跟发了羊角风似的，先是拼命掐自己的脖子，掐得都快吐白沫了，蔡老爷子过去阻止你，你小子上去就是一下子，把蔡老爷子的头都给打出血了。”

“我……”

“别责怪小秦。刚才小秦是不小心看了那个白色石台和骷髅头，那几个骷髅头甚是妖异，能让人产生幻觉，还能激发人心中最黑暗的一面，小秦也是不小心才着了道。”

“还是蔡老爷子的方法有效，要不你真有可能发疯致死。”

“什么办法？”对了，刚才我感觉到一种让人无法忍耐的刺痛，可是清醒后那种痛就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蔡头拿出一截黄黑色，长如食指，带着淡淡清香的木头，木头的一端还有燃烧过的痕迹。

“这是取安息香树的树皮制成的，已经放了很多年了。这种树亦名辟邪，我刚才用它烧你的后脖子，你才清醒过来。”

我迷惑地摸着自己的后脖子，那里的确有一处皮肉的触感跟别处不同。可是我的肉都被烧过了，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老蔡头笑笑：“你现在觉得不疼，过后可有得受了。”

“皮包骨呢？还没下来吗？”

老蔡头脸色一变：“还没有，现在已经找到主墓室了，那边的九个骷髅头就是九头蜉蝣的‘头’，我现在就要毁掉它。”

想起刚刚经历过的幻觉，我顿时对那几个骷髅头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不，蔡老爷子，刚才我是看到那东西才着的道，你现在要毁掉它岂不是很危险？”

老蔡头面色未变：“我当然有方法。想要破解一个风水局，方法有很多种。”

老蔡头走到石台下面，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墓室里的陪葬品甚多，看起来都非常有价值，不过我不懂这些，也看不明白那些东西属于什么朝代，都是些什么名堂。

不过按照历来殡葬的规矩，想来最贵重的陪葬品应该在棺椁里，尸体的身上。刚开始进来的时候我还曾抱着些异样的心思，可是现在却被吓得一点儿歪脑筋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想着赶紧出去，至于那些财富，这座坟墓都如此邪门，我若是来个顺手牵羊什么的，只怕连命都要搭上了。

老蔡头找到了一个铜制的大瓮，也不知道原本是干什么用的，他让我和元亮往里头撒尿。

这是什么名堂？

老蔡头说，其实用公鸡血和朱砂最好，如今没有那些，用童子尿也凑合了。

我和元亮痛痛快快地往里面撒了一泡尿，然后按照老蔡头的要求把铜瓮搬到白色石台附近。老蔡头又拿出那段黄黑色的木头来，就着长明灯上的火苗点燃，那木头燃烧得极慢，烟气也不大，却散发出一股很特殊的香味，我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老蔡头拿着木头围绕着白色石台走了几圈，直到木头烧得只剩下指节般大小，才熄灭了放进褡子。这时整间墓室里已经都是安息木的香味了，初闻时还不觉得，闻久了只感觉身上很是舒畅，一直以来的那种焦躁感也减退不少。

这安息木的香味竟有这样的功效，可真是个好东西。

老蔡头点点头：“这下就行了。你们两个把那些骷髅头都丢进铜瓮里，不过眼睛千万别往上面乱瞧，我虽然烧了安息香，可是也不能保证完全没事。”

我和元亮得了老蔡头的吩咐，哪里还敢细瞅。走到石台跟前扭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把骷髅头都拎起来一个个丢进铜瓮里。

老蔡头让我们找东西把铜瓮盖起来，我在墓室里四处张望，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一张织花毯，于是过去把织花毯拎了起来。没承想那织花毯看着完好，经我这一动竟碎成了几块破布，“噗噗”地掉在地上，激起不少灰尘。

元亮那头找到一个圆盘，却是个铜马底下的托子，对着铜瓮比了比，恰好能把铜瓮的瓮口盖住。

元亮嘿嘿一笑：“我这一下叫作瓮中捉鳖，那些骷髅头都是王八来着。”

他的话音刚落，瓮里竟传出一丝响动，惊得我一个激灵，难道真如元亮所说，里面的骷髅头变成了活王八不成？

我瞅了眼老蔡头，老蔡头面色沉稳，我的心顿时也放了下来，任那铜瓮里传出什么声音，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只当那里真是群活王八。

铜瓮里的声音响了有三四分钟，之后才彻底安静下来，我狠狠松了口气。其实我刚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冷汗早已经流满了全身。

老蔡头说已经毁掉了九头蜉蝣的“头”，这事就算了完了。现在只要想着怎么回去就行，只是不知道皮包骨怎么样了。

一想到皮包骨，我顿时心急如焚。

石台距离上面的出口有四米多高，想上去并不容易。我们把那些看起来比较结实的陪葬品搬过来几样，搭在一起当垫脚的东西，经过一番周折才爬了上去。

我一进入上层墓室立刻大喊皮包骨的名字，却没有回音。我们下去的时间绝对不短，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来，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上来之后，我们的光源只有我手中唯一的手电筒，所以想要分头行动都不行。我们一起走到当时皮包骨引走怪物的那间墓室，战战兢兢地往里瞅，没看见怪物，却看见皮包骨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我这一吓，魂差点儿都飞了。

我们三个快步跑过去，元亮把皮包骨扶着半坐起来，我用手去试皮包骨的呼吸，整个过程一只手都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控制。我把手放在皮包骨的鼻子底下，试了又试，感觉还有一丝暖气，却试不到他的呼吸，吓得我心跳都快停了。

老蔡头把手伸进皮包骨的肩窝处摸了一把：“还有心跳，大概是受伤时暂时闭气了。”老蔡头握手成拳，在皮包骨的胸口上捶了几下，然后又在他的后背上拍了几掌，皮包骨突然间“噗”地喷出一口血，之后他的呼吸竟然顺畅起来。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很凉，我和元亮拼命给他搓手，希望能尽快恢复他的体温。折腾了好一会儿，皮包骨终于清醒过来，不过精神很是萎靡。

我急急地问道：“你怎么样？那怪物呢？”

皮包骨有气无力地指向墓室内的一具石棺：“在那里面。我好不容易把它关了进去，里面都是尸解的液体，没想到那怪物进去后竟然动也不动。我先前被它打伤了，把它关进去后就晕了。你们怎么样？”

后面这句是问我们寻找主墓室的事，我简短说了几句让他安心，然后我和元亮搀扶着皮包骨离开了那间墓室，直奔出口。

幸运的是，出口仍在，郭四的尸体仍旧躺在那个角落，我匆匆瞥了一眼，却发现郭四残留的另半张脸也被吃掉了，身上还有不少地方的肉也被啃了几口的模样。

郭四已经彻底成了没有脸的人，就算我们把他的尸体带出去，恐怕别人也认不出他的模样了。我们讨论了几句，认为还是就让他的尸体待在这里。这里原本也是坟墓，多一个死人也不算多，总好过暴尸荒野。

如今怎么上去是个大难题，这间墓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垫脚的东西，近五米高的距离实在不是我这等身高可以仰望的。最后还是元亮贡献了一个法子，用叠罗汉的方式上去，先出去的人再想办法把下面的人弄出去。

老蔡头是头一个出去的，皮包骨本来身手最好，可是他伤得不轻，只能委顿在一边，看着我们折腾。

我们在下面等了一段时间，手电的电量彻底告罄，幸好还有出口透出的星点亮光，使我们在等待时多少有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不知等了多久，老蔡头终于回来了，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棵三米多高的小松树，顺着洞口垂了下去。借助着小松树，元亮第二个上去了，然后是皮包骨，最后是我。

当我真正走出盗洞的时候，心里顿时感触万千，有种死里逃生、再世为人的庆幸，要不是自来坚强惯了，我真想抱着他们三个哭一场，不知道他们几个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我和元亮一左一右扶着皮包骨行走，皮包骨的脸色虽然仍旧难看，但是精神却比在墓室里要好一些。路过水泡子的时候，皮包骨突然喊了声等等。

皮包骨看向老蔡头说道：“蔡老爷子，我发现这个泡子不太对劲，好像近日内有人动过。”说完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说实在的，我先前并没感觉到什么，被皮包骨这么一说还真看出几分门道来。乍看泡子被大雪覆盖着，可是偏向盗洞那一面却露出了零星的黑色冻土。要说这一冬积下的雪足能淹没膝盖，就算是近日来有人在上面走动，雪地应该也是越压越实，断不会露出下面的黑土来，除非有人特地清除过那一片的积雪。

我们几个的目光皆是一动，什么人会在近日清除上面的积雪呢？清除积雪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想起盗洞里还放着一把没坏的锹，于是赶紧取出来，开始一锹一锹地清理积雪。

泡子上覆盖的积雪果然不厚，不过几分钟时间，覆盖在积雪之下的冻土就露出了大半，最让人感觉诧异的是，在积雪之下竟然还放着一个四五寸大的小匣子，那匣子呈黑色，看起来毫不起眼，上面还落着把样式比较老的锁。我从泡子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老蔡头惊讶地看着匣子：“没想到金条竟然藏在这里！”

其实早在我拿起匣子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但听到老蔡头这么说，一颗心还是狂跳起来。

金条……

皮包骨显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愣愣地靠着一棵松树站着。

等最初的激动过后，疑问也来了：为什么装金条的匣子会出现在泡子里？从积雪的情况判断，应该是最近才被人放进去的，这个人会是谁，他把金条藏进泡子的目的又是什么？

找到金条虽然欣喜，可是这些疑问弄不明白，心里终究是不舒服。

但是这时我们几个身心俱疲，只能先把金条带回去再从长计议了。

好不容易走回百草镇，我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过还是坚持着把皮包骨送到了卫生所。皮包骨果然伤得不轻，除了一些皮外伤，他还断了三根肋骨，肩膀处也有骨裂的现象，另外还流了不少血。

回来的路上，只有刚开始他让我和元亮扶持着，后来都是自己走回来的，我还以为他没事了，没承想他伤得这么重，心里也不禁佩服他的坚忍。

安置好皮包骨之后，老蔡头让我们好好休息一天再到他家去，应该是为了金条的事。

我和元亮没有受伤，只是疲劳过度，好好地睡了一晚，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不过我的后脖子果真如老蔡头所说，当时没什么感觉，过后却疼得如同针挑刀挖一般。我疼得受不住了，就搓一团雪放在后脖子上面揉，才感觉舒服一点。

那一匣子的金条还在老蔡头手里，以老蔡头的为人，应该不是有心要匿下这些金条。虽然人人都会对财富动心，我也不例外，但是不该自己得到的财富，还是不要过分贪心才好。也省得像郭四、赵金之流，死的死，伤的伤，没一个好下场。

到了老蔡头家，老蔡头正对着那个黑色匣子发呆，从昨天起我心头就积累了很多的疑问，正好想一次问个明白。

先放下金条的事不提，我向老蔡头问起九头蜉蝣的事，只因老蔡头说过，那是一个风水局，为了破解一个凶地而布下的风水局，我一直很想弄个明白。

老蔡头也许没料到我来之后竟然先问起风水局的事，愣了一下，然后才跟我说起其中的奥秘。

前文讲过，风水局的名字叫作九头蜉蝣，蜉蝣寿命极短，用它来克制凶地，取的是此消彼长之意。可是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克制一块凶地呢？如果一早知道是凶地，还不如弃了另选，岂不是更省工夫？

要说起来，这块凶地并不是那么简单，它有个名字叫天狗吠月，这块地不仅凶，而且奇，跟前文提到过的饿虎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凡是精通风水之术的人都知道，葬于天狗吠月之地，后代必定能富可敌国。可是却没有人敢葬在里头，只因葬于天狗吠月地的人，即便后代能获得巨大的财富，也必须先绝九代。

一定会有人疑惑，既然都绝九代了，哪里来什么后代？其实后代并不一定是亲生的后代，但死的一定会是骨血至亲。所以即便九代后会富可敌国，也没人敢埋在这种穴里。

对于天狗吠月地，老蔡头也只是从他师父的嘴里听到过几次，没想到竟真的碰到了。不得不说，葬在这块地里的人极为大胆，心思也很巧妙。九头蜉蝣的风水局对上能绝九代的风水地，正起到了此消彼长的作用。

布下九头蜉蝣的风水局后，这里就成了极凶险之地，只要有人靠近这里，就会受到影响，甚至会丧命。因此局而丧命者，会替代此人的后代，九代绝户的命数就破了，福荫却不会变，用心不可谓不毒。

老蔡头道：“所以我昨夜想过，我们见到的盗洞很可能不是盗洞，而是墓主特地布置出来的一处陷阱，目的就是把人引进洞里。”

我皱眉：“难道郭四的死真的跟风水局有关？”

老蔡头的态度模棱两可：“也许是，也许不是，这都不好说。不过我觉得赵金和马大河倒有些嫌疑。”

老蔡头刚提了个头，我心里猛地亮堂了。对啊，如果郭四的死跟赵金他们两个有关，那么很多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郭四伙同赵金和马大河到山上寻找他爹藏金条的洞，找到之后，赵金、马大河见财起意，对郭四起了杀心，郭四双拳难敌四手，被赵金他们杀死，尸体就弃进了他们偶尔发现的地洞内。赵金和马大河怕事情败露，于是两人将放金条的匣子临时埋进泡子的积雪之下，再统一好口径后分头下山，却不想齐齐遇险。

我们在马大河的误导之下，只以为郭四失踪了，金条也失踪了，却不知道他早就死在那个黑暗的墓室内。

想到这些，我心里微微有些异样。老蔡头所说的风水局虽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郭四之死，赵金和马大河受伤，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中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手，能操控人的命运？

闲聊时老蔡头常跟我说起一句话，风水也如药，不仅能带给人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如同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既有好人也有坏人。

最后我跟老蔡头问起墓室内的怪物，老蔡头沉思片刻：“我见那墓室内有一间颇为奇特，于是想到了一些东西……小秦，你知道炼蛊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老蔡头接着道：“想要炼蛊，炼蛊的人必须先把几十种毒虫封闭在一个缸里，让它们相互残杀撕咬，直到几天后方才打开缸盖，那时候剩下的毒虫就是蛊……人也可以这么做，我猜想那个怪物应该就是最后留下来的人蛊。当然了，那些人应该都服食过特殊的药物，否则不会变成那样。”

如今九头蜉蝣的风水局破了，可那怪物还留在大墓之内，皮包骨说，那怪物进入尸解的液体里就如同沉睡了一般，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事后老蔡头如约把匣子交给了郭四的爹，我们虽然找到了郭四，可是郭四已死，也没把郭四的尸体带回来。没想到郭四的爹仍然按照先前说好的，给了老蔡头半匣子金条！

半匣子金条共有十根，老蔡头给我和元亮一人分了两根，皮包骨出力最多，拿了三根，我和元亮都没有意见。

从老蔡头手里接过金条的时候，我望着手里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直发痴，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子，这得值多少钱哪。

老蔡头说这些金条的成色虽然不是很好，不过也算难得，让我们好好珍藏起来，以后也算是一笔财产。元亮几乎乐歪了嘴，说是要用金条给未来的媳妇打一条金项链，肯定比四大件更招人眼。

至于赵金和马大河谋杀郭四一事，我们本来还在商量怎么上报派出所，没想到，还没商议好，就听说还在县里治疗的赵金无缘无故暴毙死了，而刚刚出院回家的马大河竟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回家后突然变得癫狂，被确诊患上了狂犬病。

当时的狂犬病就如同现在人人谈之色变的艾滋病一样，是绝症。果然，马大河回家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发病，先是看到生人会变得满眼通红，之后发展到见人就咬，折腾了几个月之后，在痛苦中死去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有人说是上天的安排，我却觉得冥冥中自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推向遥不可及的未来，那手的名字叫作因果。

九、狐狸湾

中国自古以来就盛行狐仙的传说，有了《聊斋志异》这部书之后，狐仙之说更是达到了一个鼎盛的阶段。在广阔的东北地区，也自来有“灰黄狐白柳”的说法。灰黄狐白柳指的是五种动物，这五种动物分别是耗子、黄鼠狼、狐狸、刺猬和蛇。人们在称呼这几种动物的时候，往往喜欢在后面加上一个“仙”字，而狐狸恰好就称作狐仙，其实若动物成精也只能称为妖，这个“仙”字却代表了人们的敬畏之心。

我从小长在乡下，听姥姥说过不少关于各种“大仙”的故事，可一直都觉得那只是故事而已，却不想成年后真的遇到了一件事，让我的信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冬去春来，时光如梭。严冬终于过去，在这段期间，我每天循规蹈矩，照常送信，到了春节就回到市里跟家人团聚，美美地过了一个年。家里人说，过了年会托关系把我从百草镇调回市里，还要找人给我介绍个姑娘。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现在我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是时候该谈个女朋友了。

要是搁在半年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是想到老蔡头、皮包骨、元亮还有那些一直相处不错的同事，我产生了犹疑。直到假期结束，我才借口自己的工作考评不够理想，让家里人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把我调回市里的事。反正调工作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让他们慢慢折腾去吧。

回到百草镇后，我呼吸着山野间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回到百草镇，最让我高兴的是能重新见到老蔡头和皮包骨。春节后伐木工作虽然没有完成，但是已经告一段落，皮包骨并没有离开百草镇，而是在新建的养鹿场找了份工作，我虽然不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是却很高兴，闲暇的时候常到鹿场找他玩。

那天我送信到西坎子村，又看到何大爷给几个孩子讲故事，只不过眼前的这拨孩子却不是去年的那些了。

不知道为什么，何大爷特别喜欢讲一些精怪故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小时候我姥姥给我讲的也尽是些精怪鬼神的故事，想来这也算是中国老一辈的一大特色吧。

我走进小凉亭里，歇脚之余，也跟那些孩子一起听故事。何大爷讲的是很久以前在百草镇发生的故事，因为那时是民国初期，所以真假已不可考，但却是百草镇老人口口相传下来的。

据说在民国初期，百草镇已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镇了。那时候镇里有三户地主，一户姓窦，一户姓企，一户姓陶，且不说这姓陶的人家，先说姓窦和姓企的两户地主。

其实以前的地主不全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坏，他们手里虽然握有大片田地，但除了租出去一部分，自己也会种植一部分。姓窦和姓企的地主都属于自己种地的地主，他们和普通农民一样勤劳，唯一不同的是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民宽裕一些。

农忙时期，姓窦和姓企的地主甚至偕同家人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久而久之，百草镇的人就管姓窦的地主叫作窦五更，姓企的地主叫作企半夜，而不直呼其名了。

本来这两户地主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可是有一年窦五更突然失踪了几天，窦家人遍寻不着，急得差点儿上吊，后来窦五更又突然出现，却不说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那之后，窦五更再不像以前那样勤快，可是窦家的日子却越过越富裕。这里所说的富裕，就是指家里的粮食多。相反的是企半夜家，不管企半夜怎么辛劳，年头怎么好，他们家每年收上来的粮食都只够自家的口粮，要不是还有一些田地租赁给别人，恐怕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人心生疑惑，可是企半夜弄不清原因，只能自认倒霉。

有一年窦五更的儿子娶媳妇，窦五更中意臀大好生养、能干活的女子，可他儿子却喜欢上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窦家家世好，漂亮姑娘当然愿意嫁入窦家。窦五更找了个会相面的人去看那姑娘，那人回来只说了一句：红颜祸水，如果她嫁入你们家，你们家就离家败不远了。

窦五更由此说什么都不同意儿子娶漂亮姑娘进门。可他儿子偏偏认准了那姑娘，跟他爹拗了三个月，他爹无奈只好同意了，可是却有一个条件，不许这姑娘晚间出门，一步都不行。

他儿子心满意足地把那姑娘娶进了门，前几个月都相安无事，那姑娘也乖巧，公公不让晚间出门，她果真一步不出，晚间要方便也只在自己的屋子里。

等到了秋天秋收的时候，窦家的女人都不出去干活，只是每天在家缝口袋。口袋是用红布缝的，而且缝得很小巧，每个口袋大概只能装两斤米。

新媳妇听婆婆的吩咐，每天都在家缝那些红布口袋。她很好奇，几次问婆婆和丈夫那些红布口袋的用途，窦家人却对她三缄其口，于是她越发好奇了。

有一天晚上，她无意间发现丈夫和公公拿着那些口袋出了门，后半夜才回来，那些口袋却不见踪影。丈夫和公公压低了嗓音说话，不知说的什么，可面上端是喜气洋洋。

新媳妇发现丈夫和公公夜夜如此，有一天她实在是忍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于是起身偷偷跟了出去。她看到丈夫和公公背着那些红布口袋在夜里走得飞快，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把那些口袋抛下，然后走到暗处蹲下。

新媳妇藏得很隐秘，所以她丈夫和公公并没有发现她。她紧张地盯着那些口袋，没过多久突然看到远远跳出来几只毛烘烘的动物，那动物蹿到口袋跟前，叼起口袋后消失在黑暗里。

新媳妇很害怕，可是她更怕丈夫发现她，于是不敢动，一直等到那些毛烘烘的动物再次出现。那些动物把嘴里叼的口袋放到地上，新媳妇发现本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红布口袋变得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丈夫和公公欣喜地把那些口袋抱进怀里，就在这时，新媳妇忍不住动了动身体，那些毛烘烘的动物突然对着新媳妇藏身的地方尖声嚎叫，新媳妇大惊失色，惊惶之下竟昏倒在地。

窦五更大怒，一气之下逼着儿子休弃了新媳妇。新媳妇狼狈地被赶出窦家，从那之后，窦家也开始没落不振。

窦家的事情传扬出去之后，大家都传说新媳妇看到的动物可能是狐仙或者黄大仙，窦五更不知怎么跟大仙扯上了关系，也可能是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于是大仙帮他往家背粮食，新媳妇发现这个秘密后，那些大仙就走了。

有进必有出，那些粮食的出处很可能就是企半夜家，这也能解释企家为什么年年丰收却没有多少余粮。

我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邮局里有个老邮递员也姓窦，我们都叫他老窦。窦姓比较少见，不知道老窦跟何大爷嘴里的窦五更有没有关系。

当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过后我就忘了。

又过了七八天，一天元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我看他脸色不好，于是问起原因，他说起一个惊人的消息，老窦死了。

我万分惊讶，老窦是邮局的老员工了，他脾气有些古怪，我平日跟他接触不深，但心里仍然对他的死感到难过。话说他好像明年就要退休了……

“老窦是怎么死的？”突然死亡的话，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元亮迟疑地摇摇头：“说起来奇怪，我听说他早上到狐狸湾去看坟地，回来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后来突然就不行了。”

我听完后暗自心惊，平时看老窦的身体挺壮实，难道他有心脏病之类的隐疾？

至于元亮说的狐狸湾，我没去过，只是听人说过两次。那地方就夹在碾盘山和黑瞎子山的中间，狭长一地，有一条河流经过，植被茂密，尽是绿草芳树，风景很是不错。因为早年有人看到一群狐狸经常在附近出没，所以就取名叫狐狸湾。

山里人虽然什么动物都见得多，但是对狐狸或黄鼠狼之类存着几分忌惮，因为怕招惹了“大仙”，所以去那儿的人不多，更别提把那地方当作坟地了。

而且，民间虽有“哪有黄土不埋人”的说法，但是我跟老蔡头相处久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山脚下万不是埋人的好地方，老窦常年在山里跑，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会去狐狸湾看坟地，还真是怪事一桩。

疑惑归疑惑，老窦是我们的同事，我们于情于理都要到他家看看。

我和元亮边走边聊，我从元亮嘴里得知，老窦家人口简单，他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他妻子体弱多病，三十岁才生下独子，取名窦建和。窦建和现在刚二十岁出头，如今就在城里念书，听说极有出息。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老窦家，他家是一间青砖打底的土坯房，照理说以老窦的收入不至于住得这么简陋，我猜测他的工资应该大部分都在供窦建和读书，才会过得这么节俭。

老窦家的院子里站着不少人，我们领导老齐也在。

老齐看到我们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跟着元亮站在门口，屋里隐隐传出哭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悲似一声。

我心下恻然，虽然人终究难逃一死，可是一个昨天还好好的人突然说没就没了，换作是谁都得受不了。

我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没有几样家具，最昂贵的怕是摆在桌子上的半旧收音机。不大的土炕上放着一个白布卷，那白布裹得虽然不紧，可是却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形态，白布上还渗出零星的血迹，看得人直发毛。

我打了个寒战，强忍着才没失态。

老窦的尸体边上趴着一个中年妇女，哭得几欲晕厥。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长相跟老窦有几分神似，应该是他的弟弟，他的脸上也是涕泪横流，十分狼狈。

我上前朝老窦的尸体三鞠躬，向那个正在痛哭的女人道：“婶子，我是窦叔的同事，他去世我们都很难过，请你千万节哀，保重身体，要不窦叔在地下也不会瞑目。”

我这番话虽然官方，但是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那女人听到我的话之后骤然停止了哭泣，呆滞地看了我一眼，突然间晕厥了过去。

我顿时慌了，跟着那个中年男人一阵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那女人才舒了一口气，之后又是大哭不止。我只好到外面叫了两个女人进来，那两个女人可能是老窦家的邻居，她们帮着劝慰了几句，然后把老窦媳妇搀到一旁的小屋里休息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走出屋子，元亮刚好凑过来：“看见老窦的尸体了吗？是不是蒙在白布里？”

“嗯，我看见白布上有血迹……不是说老窦不是出意外死的吗？怎么还有血？”

“我也正奇怪呢。刚听老齐他们说，原来老窦死之前把自己全身挠得都是血痕，那下手狠啊，浑身的皮都没个人模样了，像被活剐了一样，后来怕吓到人才用白布裹起来。”说到这里元亮突然压低声音，“你说老窦会不会是中邪了？”

我不语，当初元亮中邪我是见识过，的确挺吓人，不过老窦是不是中邪，我没亲眼看见，还真是不好说。

屋子里的哭声时断时续，院子里则是叮叮当当地响声不断，好像是有人正在赶制停尸用的灵棚？各处的声响吵得人头痛。这时老窦的弟弟突然从屋里走出来，他转头时恰巧看到我和元亮，嗓音低哑地说道：“麻烦二位，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和元亮忙不迭地答应，却没想到原来他所谓的帮忙，竟是抬棺材！在老窦家另一侧的小屋里放着一口棺材，我觑眼一看，是口朱漆棺材。所谓朱漆棺材指的就是红棺，附近一带的习俗，五十岁之前去世的才用红棺，五十岁之后去世的棺材涂成金黄色，俗称金棺。

老窦的岁数刚好卡在五十岁，其实用朱漆棺材并不适合。

看模样，棺材应该是按照老窦的身形量做的，做工尚可，谈不上精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老窦家竟然有一口现成的棺材？一般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家里才会预备下棺材，老窦刚五十出头，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他家里竟有一早就预备好的棺材，真是怪事！

在我们的帮助下，棺材被抬离了小屋，元亮忍不住问道：“入殓不是应该在三天后吗？为什么现在就把棺材抬出来？”

我也感觉到蹊跷，一般人家都会停尸三天才入殓，有的人家甚至会停尸七天才入殓，当天入殓的也不是没有，通常叫作“走马殓”，情况比较特殊的时候才会如此。而且入殓必须要死者的儿子亲手操持，现在窦建和还没回来，急着入殓的确不合常理。

窦二的脸色惨白，长叹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我大哥他……死得很不寻常。我怕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只好先把人装殓进棺材再说。”

窦二说得也有道理，一般行“走马殓”的，通常都是横死的人，老窦死得不明不白，窦二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和元亮都无二话，这时又过来一个人，帮着把棺材抬到了刚刚做好的灵棚下面。

经过一番忙乱，空荡荡的棺材里终于布置好了，棺材底下被铺上了一层谷草，然后又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被褥。这种习俗我听老蔡头说过，叫什么坐草，取“落地而生，坐草而归”之意。

老窦的尸体从屋里给抬了出来，放入了棺材内，白布仍裹在他的身上。看到白布上透出的斑斑血迹，我心头极不舒服，喉头甚至有些作呕。

窦二看着棺材内的白布裹尸，愣愣地滴下几滴眼泪。

这时一个人匆匆从外面跑进院里，窦二急忙迎上去：“请到人了吗？”

那人抹了一把汗：“已经来了，就在外边。”

我莫名其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元亮突然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刚才听老齐说，窦家好像去请了个跳大神的来。”

我恍然大悟，窦二抹去几滴浑浊的眼泪，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来人是个介于五十到六十之间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布衣服，偏偏腰间还扎了一条五彩的腰带，远远看过去相当显眼。

那黑衣老太太走得很慢，直到近前我才看见原来她裹了一双小脚，一双又尖又小的黑布鞋就像锥子似的扎在地上。

其实对于小脚我并不陌生，我姥姥就裹着一双小脚。虽然裹小脚是对妇女的一种迫害，但是在以前，只有有些地位的人家才让女儿裹脚，自来就有“小脚嫁秀才，大脚嫁脚夫”的说法。我姥姥裹脚的时候正是民国初期，当时社会上反对裹脚的浪潮声很高，我姥姥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思想比较守旧，所以不管外面怎么闹，我姥姥的一双脚还是给裹成了粽子的模样。

话题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在以前，一双小脚就可以判定一个女人的出身高低和社会地位。

让我奇怪的是，跳大神之类的神婆职业在以前属于下九流，眼前的老太太偏偏有一双象征身份的小脚，总让人感觉不协调。

元亮看到老太太之后，眼神闪了闪，突然附在我耳边说：“她就是我说过的董婆。”

原来这个老太太就是董婆，我听元亮提过很多次，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在我的想象里，董婆应该是那种神神道道的模样，可是眼前的老太太虽然穿着一身黑衣，但模样看着倒有几分和蔼，年轻时样貌应该不差。

窦二迎上去跟董婆寒暄了几句，董婆话不多，走到棺材前静静地看了半天，老太太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脸色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董婆后退几步，别看她是一双小脚，但行走很稳。她走到窦二面前，两人低语了几句，任我竖起耳朵，也没听清董婆到底跟窦二说什么。董婆说完之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交给窦二，窦二的神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董婆抚了抚腰上的彩带，我本以为她要准备开始跳大神，没承想她居然扭头走了！

窦二无奈地看着董婆的背影，紧紧地攥住那个东西，神情惶惑。

“怎么回事？”把董婆找来的那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大门，“董婆怎么走了？”

窦二一咬牙：“董婆说我大哥伤了‘大仙’的真身，所以才遭此横祸，她让我明天之前必须把大哥的尸体埋了，否则……否则家里其他人也会受连累。”

满院子的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等再看向老窦尸体的时候，眼神已经大不一样。元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突然他暗中扯了扯我的衣服：“不如……咱俩先走一步？”

我蹙眉：“你真信那个董婆的话？”

元亮面有菜色：“我敢不信吗？你忘了我上次中邪，你把我十个手指头钻出十个窟窿的事了？”说完他猛地抖了抖手，仿佛那十根手指还在痛。

窦二在棺材前站了半天，突然间一咬牙：“钉棺吧。”

在农村，婚丧嫁娶都有一套流程，一般都有专门负责的人，就像婚礼上的司仪一样，掌控着婚礼的节奏。丧事也一样，百草镇有专司丧事的人，像什么做灵床、钉棺、抬棺、挖坟坑等，都有一伙人专门是干这个的。

老窦死得突然，不过那些人还是一个不漏地请了过来。窦二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上前，他手里拿着钉棺材专用的那种煞钉，准备把棺材盖钉上。

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一旁的小屋里冲了出来，看模样正是老窦的媳妇，她一下子把棺材盖掀翻在地，一双手抱住了尸体的头部，大哭起来。

钉棺材的人只好退到一边，只听老窦媳妇边哭边说：“不行，不能就这么把他送走，小和……小和还没见他爸爸最后一面……我苦命的孩子啊……”

窦二走过去搀扶老窦媳妇，老窦媳妇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棺材，那声声不绝的悲泣声异常惨烈，要不是她再次晕厥，事情还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

之后的事情倒是进行得很顺利，钉棺后，本来应该摔丧盆子，可是窦建和不在，于是那些虚礼竟也省了。只是装了死人的棺材特别沉重，抬棺时还要在底下垫上原木，更增加了棺材的重量。所以，抬棺一般需要六到八个人，还必须两拨轮替才能到达坟地，由于人手有限，我也成了抬棺替补大军中的一员。

说实话，我是头一次给人抬棺材，手和脚都相当不协调。棺材非常重，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个一百多斤的死人，而是块实心大铁砣。我咬牙托着圆木一溜小跑，天上挂着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我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成半湿状态。

窦二在前面带路，我越走越奇怪，因为窦二走的路线虽是向着黑瞎子山的方向，可是到了山脚下，他竟然没上山，而是带着一伙人朝一条小路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元亮一开始说的话，他说，老窦离奇死亡之前曾到狐狸湾看过坟地。难道窦二竟要把老窦葬入狐狸湾的坟地中吗？

眼看着窦二把我们领进两山之间一道狭长的湾地内，我才知道自己竟然猜对了。

我虽然日日在外面跑，可是狐狸湾真的从未来过，只能说百草镇周边一带的范围太大了，我们所能涉及的地方实在有限。

只见这里植被茂密，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两山之间流淌而过，河两岸倒是有不少空地，但是窦二真的要把老窦埋葬到这里吗？

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抬棺的几个人也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窦二道：“其实我大哥一早就在这边看好了坟地，你们看，前面那块地方是不是堆着一些石头？那是我大哥特意布置下的记号。”

我抬头一看，可不是，在一块离小河不太远的地方，那地方恰好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中心有一个直径一米的浅坑，坑里堆着不少头颅大小的石头，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在浅坑后面不远还有一棵大树，树下立着一块椭圆形的石头，远远看去倒有几分意境。

虽然众人都不解老窦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给自己找坟地，可是这是他生前的意愿，也没有人反对，于是几个拿锹的人快速地在原本放着石头的地方挖了一个将近一米半深的大坑，然后把棺材吊了进去。

这里临近河边，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是我真担心哪天下一场大雨就把老窦的坟给淹了。

安葬好老窦后，那些人在上面弄了一个大而浑圆的坟包，墓碑是来不及做了，只好等到以后再补。窦二在新坟前烧了不少纸钱，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通红。

老窦就这么迅速而又惨烈地去了，要不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我真觉得老窦的死只是一场梦。

葬完老窦之后，窦二要安排帮忙的一干人吃饭，我看着闹哄哄的一群人，实在没有吃饭的兴致，于是拽着不情愿的元亮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送完信回到百草镇，正巧碰到方大汉和一群半大的小子在路上疯跑，看他们那疯狂的架势，地上的灰尘都激起半米高。我一把拽住了方大汉，把他扯了个趔趄：“小子，跑什么呢，是不是又闯祸了？小心派出所早晚把你逮起来。”

方大汉急忙摆手：“没有，我才没闯祸。”

“那你们跑什么？”

“我听二子说窦家出大事了，想过去看看。”

我顿时一惊，窦家出事了？貌似百草镇上姓窦的人家只有老窦一家。

“是住水北的那个窦家吗？”

方大汉老实地点点头。

“他们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方大汉甩掉我的手：“我哪儿知道？”

我狠狠地照他屁股就是一脚，没踢到他，这小子身手挺利索，估计是最近跟电视上的霍元甲学的。

没奈何，我只好跟着方大汉一起往窦家跑。等我们跑到窦家院子外面的时候，那里已经密密实实地围了不少人，奇怪的是大家都只是站在院子外，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说话。

我抹掉头颈上的热汗，放缓脚步走过去。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仍然被眼前一幕吓得浑身发软，动也不能动。

窦家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窦的媳妇，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我并不认识。老窦媳妇浑身赤条条地站在院子中间，披散着头发，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脸上的神情却异常高兴。她一边笑一边扭动着身体，像是在跳舞，嘴里喊着：“死得好，死得好，早该死了……死得好……”

那个年轻男人手中拿着一个铝制的饭铲子，很大很厚实的样子，最可疑的是上面沾满了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

年轻男人挥舞着饭铲子跟老窦媳妇一起跳舞，跳着跳着他突然一把抓住老窦媳妇的后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到自己的面前，擎着饭铲子照着老窦媳妇的脸上狠狠地拍下去！一下又一下，我能清楚地听到金属击打在肉上的声音，还间插着软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浑身发麻。

老窦媳妇丝毫没有挣扎，还是在不停地笑，声音却逐渐变低。鲜血顺着她的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飞溅而出，浸湿了年轻人的衣襟，还有脚下的土地。

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诡异气氛压在我的心头，像是做梦魇住了一样，眼前的一幕仿佛隔着一层雾，非常不真实。过了一会儿突然能动了，我大喊一声，快速地朝院子里冲了进去！

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的冲势太猛，一下子撞倒了好几个。我不顾一切奔进院子，一手扳住饭铲子，接着一拳照着年轻人的脸打下去。

我又急又恨，这一拳丝毫没有留手，直打得年轻人仰头就倒。我没想到年轻人这么不堪一击，顿时一愣。我再看向倒在地上的老窦媳妇，她的五官几乎都被砸烂了，像是一个揉坏的包子，胸口的起伏甚微，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慌了神，因为老窦媳妇没穿衣服，所以也不好下手，只能对着院外的人大吼一声，叫人快进来帮忙。院外的人才如梦方醒，一下涌进来不少人，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给老窦媳妇套上衣服，就要往卫生所抬。

其中一个看着老成的人说不行，已经伤成这样，卫生所肯定治不了，得到县里的大医院去。于是有人赶紧跑去弄了辆光板马车来，老窦媳妇被抬上马车，身下垫着几层被褥。有人找来一个会赶车的老把式，马车被赶得飞快，不多时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这时方大汉突然大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惊恐。

我急忙转过头，那个年轻人一直在地上躺着，方大汉和几个半大的小子在一边盯着他。他鼻子里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眉眼斜竖着向某个奇怪的角度挑着。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这人的脸怎么看起来像只狐狸？

“这人是谁？”

刚才的一幕太过诡异，以至于我现在才想起问年轻人的身份。

方大汉和几个小子面上都露出惊惧的神色，嗫嚅着说不出话。像他们这么大的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能让他们露出这种神色，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心中一动，难道他竟是……

方大汉磕磕巴巴地开口了：“他……他是建和哥。”

果然！面前的年轻人竟是窦建和，老窦的儿子！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被这个事实惊得差点儿坐倒在地，接着一个半大小子的话更让我惊讶。他说他来得早，亲眼看到老窦媳妇在院子里泼妇似的大骂老窦。老窦去世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大伙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们两口子吵架，也没在意。后来老窦媳妇越骂越难听，还说老窦死得好，这时才有人觉察到不对劲。

后来窦建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饭铲子。老窦媳妇见到自己的儿子后并没住口，反而骂得更加来劲。窦建和二话没说，揪住他妈的衣服，照着脸上就是一顿狠拍，没想到老窦媳妇没有生气，反而越拍越笑，后来甚至开始跳舞。她又笑又跳将近十几分钟，窦建和突然上前开始扒他妈身上的衣服。春天的衣服穿得不厚，窦建和几下就把他妈扒得像只光皮羊。接着两个人一起跳舞，那舞姿相当怪异可笑，可是没人笑得出来，两个一起跳了好半天，再后来的事我也看到了。

“窦建和……扒他妈衣服的时候，没人上前阻止吗？”

半大小子半天说不出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腿都软了，怕得要命，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大人好像也是……”

我没有作声，其实当时我也有那种感觉，动也动不了，如果我能早点上前，也许能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现在后悔却是晚了。

“建和哥为什么要打他妈？他疯了吗？”方大汉看窦建和的眼神带着超越他年龄的沉痛。

后来我才知道窦建和小时候很会打架，“文革”后恢复高考，他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一所大学，是这帮半大小子的偶像。

我心中也是一沉，老窦媳妇和窦建和明显不对劲，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的行为。窦家接连出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跟老窦的死有关？

这时，躺在地上的窦建和突然暴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眉眼斜竖着看着周围的人，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光。

“你们看他的手！”有人大喊。

窦建和是个毛发比较旺盛的人，他虽然穿着长袖，可是露出皮肤的地方，那黑色的汗毛已经全部竖立起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嘴里还发出仿如野兽般的嘶吼。当时我离他最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每一个细节和变化，那是我即使用尽所有的词汇，也无法形容的样子。

围在院子外看热闹的人有不少，看到这一幕顿时吓跑了一大半。大家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院子外又来了一群人，原来不知是谁报的案，公社派出所出动了六七个人来抓窦建和。

六七个人对付一个人基本上没有悬念，不过窦建和的攻击方式很不寻常，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进攻，倒也弄伤了几个人。后来在我和几个半大小子的帮忙下，窦建和被五花大绑地抬上一辆三轮车，送到拘留所去了。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住处，看见元亮蹲着发呆，裤腿上都是泥。我走过去刚要说窦家的事，元亮突然来了一句：“我看见老窦媳妇了。”

我一愣，不由得有点儿奇怪，老窦媳妇躺的是个光板马车，元亮看到她也不奇怪。可是马车行驶得很快，元亮的眼力未免太好了。

“你在哪儿看见她的？”

“在四队西边……她满脸是血，赶马车的人撞到一棵树，后来……”

我急了，大吼道：“后来怎么了？”

“马车翻在沟里，我上去帮忙，赶车的人没事，不过老窦媳妇……死了。”

我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好半晌才注意到元亮一直在搓手，他的手上似乎沾上了血。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一直无法平静。老窦和他媳妇接连死亡，在我心中造成极大的冲击。特别是老窦媳妇的死亡，几乎是我亲眼见证的，这更让我心中多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从前不管经历了什么，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怯懦的人，可是想起白天，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也许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想清楚。

第二天一整天，我的心情都特别沉重，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恍恍惚惚的，集中不了精神。到了晚上，我又听到一个让人无比吃惊的噩耗：窦建和在派出所里自杀身亡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蓦然间遍体生寒，那吹拂在脸上的春风也仿佛变成了刺骨的冰锥！

窦建和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是恢复神志后发现自己亲手弑母，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所以才会自杀吗？

我想这也许就是唯一的答案了。

一时间，老窦一家三口离奇死亡成了百草镇的重磅新闻，不论是炕头还是田埂，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件事。老窦三口的死被传得越发离奇，有一次我竟听到有人说窦建和被大仙上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狐狸，咬死了老窦夫妻。

荒诞的传闻让整个事件越发神秘，最后弄得人心惶惶。上文提过的黄神汉，趁机跑出来说了一些蛊惑人心的话，倒是那个董婆，她自从去过老窦家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我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过了几天，后来又从同事那里听来了一个新的消息——窦二失踪了。

谁也说不清窦二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知道那天他到派出所看过窦建和之后，就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窦二还是个光棍，他大哥一家都死绝了，自然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行踪。要不是一个经常到窦二家串门的邻居觉察到异样，恐怕窦二会真正“人间蒸发”。

派出所受理了窦二失踪的案子，派出不少人去找他，可是小镇派出所的警力毕竟有限，最后镇内各个大队都组织了一些人帮忙寻找，可是在这样密集的搜索下，依然没能找到窦二。

邮局也组织了一个寻人队，利用每天下班后的闲暇时间帮忙找人，镇里找遍了，就发展到山里。可是一连几天下来都毫无成果，简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我曾几次怀疑窦二会不会已经离开了百草镇，可奇怪的是他的财物和衣服什么都没少，就算他决心离开，也绝不会什么都不带。种种迹象，总是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有一天下班后，我和元亮还有一个同事一起在镇里四处瞎转。路过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时，同事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仿佛正在苦恼什么事情。

“你怎么了？”我问道。

他说：“你们听，好像有哭声。”

哭声？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鸟叫声，我什么都没听到。

元亮颇不耐烦：“你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哪里有什么哭声。”

同事急得要命：“真的，我骗你们干什么？哭声就是从那棵树后面传来的，我敢肯定！听声音，好像是个男人。”

一个大男人躲在树后面哭，肯定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平日若是碰到这种事，我一定会有多远躲多远，可是这次的情况颇有不同。我和元亮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同事却一再强调他听到树后有哭声。

那时正当傍晚，红彤彤的夕阳被大山遮住了一半，春风带着点点凉意吹拂在我的脸上，我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手掌沾上几点湿意，难道要下雨了吗？

元亮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对同事说道：“别乱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呢！”

同事越发不服气，干脆绕到树后看了一眼，走回来的时候却是满脸懊丧。

“刚刚还听得很清楚，可突然又没了。”

我和元亮面面相觑，同事搔了搔头：“可能真是我听错了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我们三个刚要挪步的时候，突然又刮来一阵风，那风里还夹带着一股很难形容的腐臭气味，我耸了耸鼻子，却差点儿熏吐了。

元亮一脸苦相：“谁家的土豆烂了，真恶心。”

我隐隐感觉那不是土豆腐烂的气味，倒像是以前在山里闻到的腐烂野猪的气味。可是在那个年代，能吃上一顿肉相当不易，谁家会放任肉烂掉而不吃进肚子呢？

真的要下雨了，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大片乌云，夹带雨滴的风呼呼地打在我脸上，泥土的腥味和不知何处飘来的臭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我的鼻子里钻。

“快走吧，要下雨了。”元亮急道。

我想要跑，可是脚底下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双眼直直地看向那棵大树。

附近没有什么人家，最打眼的就是这棵大树。大树的树身很粗，那浓密的枝叶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在风里来回地晃动着。

元亮一把拉住我：“不能在树下躲雨，我听人说打雷专劈大树，要是打雷，躲在树下的人就成焦炭了。”

我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大树，终究还是没过去，随着元亮一路狂奔回家。可还没等踏进家门，大雨就倾盆而下，把我们几个浇得如同落汤鸡般狼狈。

我的脑子一直很乱，在屋子里不停踱步。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雨完全停了，我和元亮打了声招呼，钻出屋子就向刚才那棵大树的方向跑去。

元亮不明缘由，喊了我几嗓子，我早就跑出去老远，也没回应他，元亮和同事都不明所以，只好跟了上来。我一口气跑到那棵大树下，虽然雨已经停了，可是大树里好像还在下雨，我刚换好的衣服又被浇了个半湿。

我丝毫不在意，只是站在树下往上瞅。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只是心里总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就隐藏在附近，可是我偏偏找不着也摸不到，那感觉让人很憋屈，所以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我一挺身，抓住一处比较矮的树枝爬了上去。

随后跟来的元亮和同事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往树上爬。我越爬越高，爬到三四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大树的树身顶端有一个树洞。那树洞很大，看不出有多深，要不是我爬得那么高，树洞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下，根本就看不到。

我大感惊奇，没想到这棵树上竟有这么大一个树洞，却仍然生长得这么茁壮，真是奇事。

我攀着树枝，探头往树洞里瞅去，突然间一股腐臭味直冲到我的鼻子里，我扭头干呕了两声，接着就在树洞里看到了一张肥硕的脸。

说那张脸肥硕，是因为那张脸肿胀得厉害，乍看还以为是个割了耳朵和鼻子的猪头。我没想到会在树洞里看到人脸，受惊之下竟然栽下了树，幸好元亮和同事在下面接住了我，否则这一下肯定得摔个好歹。

因为树洞里太黑，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一颗人头还是一具尸体，总之我们几个第一时间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办事效率很高，立刻派了一些人过来，一部分人封锁现场，另外几个人负责把树洞内的人头或者尸体弄出来。这时候大树的周围已经围了很多的人，多数都是住在附近一带的居民，也有听到信儿过来看热闹的。

两个公安在树下拽绳子，两个公安在树上作业，折腾了好长时间才费力地拽出一具尸体。尸体刚出树洞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都转过身去吐了。尸体的模样很吓人，腐臭的气味熏得人头痛。由于天气渐热，尸体已经出现轻微的膨胀现象，我记得好像有个专业名词叫巨人观。

由于尸体变形得比较厉害，所以那张脸孔也让人认不出来，但是我依稀看着有几分眼熟。

元亮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了，他突然大叫：“这人好像是……好像是老窦他弟弟！”

我呆若木鸡，几乎所有人都在找窦二，原来他不是失踪，而是死了。

普通的尸袋根本装不进去这具变形的尸体，公安同志只好找来一个担架把尸体抬走了。

元亮掩着鼻子，一脸都是鼻涕眼泪，一边还对我竖起大拇指：“你真行，就这样还没吐。”

元亮刚说完，我就扶着他的肩膀吐了他一裤子。

元亮泪眼蒙眬地看着我，挤出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笑容：“大哥，你真给我长脸。”

经过验证，尸体果然是窦二，也验证出窦二是因为颈部受伤，失血过多而死。可是他是被什么人所伤，为什么会藏在树洞里，却是一个谜。

我时常在想，那天同事无缘无故听到一个男人的哭声，我那天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觉，是否都跟窦二有关？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鬼魂存在？

不过这些也是解不开的谜了。

自从看到窦二的尸体后，我心里一直很不舒服，于是就借着下班的空闲到老蔡头家串门子。我每次找老蔡头，他几乎都在忙着做什么事，仿佛他这个人不能停下来，只能一直忙碌。

我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在钉一个木头笼子，上次老蔡头养的大公鸡死在槐坟底下之后，他就把鸡笼子给拆了，现在又在钉笼子，难道他想再养一只公鸡？

老蔡头干活，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到老窦家的事情时，老蔡头突然问起一个古怪的问题：丧礼的时候，丧盆子摔了吗？

摔丧盆子是丧礼上的一个习俗，一般必须由死者的继承人完成，继承人通常指的是死者的儿子。据说一个人一生最多只能摔三次丧盆子，摔丧盆子的时候必须用尽全力，丧盆子碎裂得越厉害越好。丧盆子通常都是瓦质的，很容易碎裂，这可能跟这个习俗脱不了关系。

我一愣，随即摇摇头，老窦入殓那天窦建和没回来，只是草草安葬。至于老窦媳妇和窦建和的丧礼我没参加，听说他们也是那样草草安葬的。

老蔡头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呢？我很是不解，问及原因，老蔡头只是摇头，却不说为什么。

接着老蔡头问我老窦一家安葬在哪座山上，我说安葬在狐狸湾，老蔡头脸色微变。我看到他的神色变了，于是趁机问了一个我一直疑惑的问题，是关于老窦自己寻找的那块坟地。我不懂风水，但是多数人都把坟安在山上，老窦自己选的坟地却在河边，我总感觉其中有问题。

老蔡头听完之后给我解释了几句，其实坟地不一定要选在山上，当然一般的观念里山中才有吉穴，就算不以风水的角度讲，平地无遮无挡，河滩靠水太近，都容易使坟墓遭到破坏，死者不得安宁。如果把坟安在山上，遭到破坏的概率起码会少很多。

俗语有云，一等坟地在高山，二等坟地在平川，三等坟地在河川。平原地区少有高山，许多人的坟地都选在平川之地，并不是说这样的地方就没有好的风水穴了。而东北大山多，所以大家都在山里选坟地，这是因为地域的影响。

举例说，风水大师郭璞的母亲去世时，他选中了一块很平常的地安葬，那块地恰巧离河不远，一到夏天雨水增多，就可能被大水淹没。当时有许多风水师都说那块地不好，可是郭璞没有理会。几年之后，那地方沙土上覆，周围几十里竟变成桑田，郭璞也因此声名大噪。

当然，在这里不是要说郭璞的神机妙算、慧眼如炬，而是要说择坟地的时候，大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民间素来有“十不葬”，就是一不葬粗顽块石，二不葬急水滩头，三不葬沟源绝境，四不葬孤独山头，五不葬神前庙后，六不葬左右休囚，七不葬山冈缭乱，八不葬风水悲愁，九不葬坐下低小，十不葬龙虎尖头。又有“砂怕反背，水怕反跳，穴怕风吹”之说，也算是民间比较实用的风水智慧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本以为自己对于风水稍微有些了解，实则这点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老窦在狐狸湾择坟地，肯定有那样做的理由，但一定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要走的时候，老蔡头突然说了一句，丧盆子也叫阴阳盆，是为死者烧纸钱和生前旧物之用，是维系阴阳的东西。他以前曾听说过，如果抬棺前不摔碎丧盆子，事后多半会招来一些不好的东西。而且就算事后再摔碎它，它引来的东西也不会走。

老蔡头的话让我打了个激灵。不好的东西是指什么？老窦媳妇、窦建和还有窦二的死，不会都是由一个没摔碎的丧盆子引起的吧？

这个推论让我有些无法接受，可是老窦家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又无法解释。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后来还是忍不住跑了一趟老窦家。老窦家如今门扉紧闭，只不过几天没有人住就显出一种颓败的景象，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我前后瞅了两眼，发觉附近没有人，于是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处处狼藉，老窦家三口人出殡时遗留下的东西还堆在院子里，如今窦二案子没破，他的尸体还躺在医院的福尔马林池子里，不能择地安葬。窦家也再没别的亲戚，想来也不会有人理会这个地方凄凉不凄凉。

有所谓人死如灯灭，老窦生前性情古怪，认识的人虽多，但深交的却少，也难怪他去世后根本没有人想到他家看看。

我叹了口气，反正也来了，就干脆把院子收拾干净，也算对老窦尽一份心。我挽起袖子，在院子边的小仓库里找到一把扫帚，先把院子大概清扫了一遍，然后把一些杂物归拢到小仓库里。在清扫过程中，我看到了那个丧盆子。

整个院子，包括后院和小仓库，只有这一个丧盆子，不知道是不是老窦家三口都用过这个丧盆子。丧盆子是土黄色的，盆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圆孔，盆子内侧有一些灰黑色的印记，我抽了抽鼻子，似乎还能闻到上面遗留下来的纸灰味儿……

我苦笑一声，抬头望天，只见太阳已经落山了，如今天一天比一天长，天还没完全黑，天边挂着的那弯月牙早就升了上来。

我望着月亮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看着天色不早，于是赶紧往家走，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一摸身侧，那里空荡荡的，随身背着的邮袋竟然不见了！

我倒不惊慌，从老蔡头家出来的时候，邮袋还在，想必是给老窦家收拾院子的时候落下了，我必须取回来，明天送信离开它可不行。

我急匆匆地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月亮像一弯镰刀一样远远挂在天边，我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奔跑起来。我的速度虽然不慢，可是一来一回之间，天已经完全黑了。我颇为懊恼，我虽然不怕黑，可是摸着黑找东西未免困难，刚才要是顺手把手电带出来就好了。

我推开老窦家的院门，那“嘎吱”一声在一片静寂里分外清晰，竟把我吓了一跳。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紧张起来，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了老窦家的院子。

借着淡淡的月光，我在院子里寻找起来。白天刚刚收拾干净的院子显得分外清冷，一阵风吹过，竟带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肃杀感。

我忘记了邮袋放在什么地方，只能在院子里瞎找。走到小仓库边上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那东西一下子滚出去老远。

我顿时一惊，走过去看那个被我踢飞的东西，却更是惊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原来那东西竟是白天看到的丧盆子！

我记得自己明明把它收进了小仓库里，小仓库的门还好好地关着，这东西是怎么跑出来的？

难道有人在恶作剧？难道是……

老蔡头说的话蓦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说丧盆子是维系阴阳之物，如果抬棺前不摔碎它，事后会引来许多不好的东西……

想到老窦的惨死，想到窦建和拿着饭铲子将他母亲的脸拍得血肉模糊，想到树洞里那张无比肥大的脸……我突然间出了一身白毛汗，虽说我当过兵，胆子不小，可是从来没碰上过那些脏东西。一种莫名的恐惧袭击了我，使我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心脏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仓皇间，我想起小时候姥姥跟我讲过，人身上有三盏灯，分别是天灯、地灯和人灯，只要人的阳气旺盛，这三盏灯是不会灭的，鬼怪之类更是不敢近身，否则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甚至会魂飞魄散。

我也不知道姥姥这番话的真假，不过此时却把它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我试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果然没那么紧张了，我还僵着一张脸对着丧盆子的方向大喝了一声：“嗨，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我不怕你！”

我的话音刚落，自那幽暗处突然冒出了两点绿油油的光，那光小小一团，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很像传说中的鬼火。我“嗷”的一声蹦了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只见那绿光竟似乎在跟着我，我后退之下距离没远，反倒拉近了不少。

我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强迫自己别没出息地瘫软在地，那绿光团突然间也不动了，我们僵持了好长时间（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在那种紧张的状况下，我已经失去了正确的判断能力），那绿光团突然间不见了，我却依稀看到黑暗处有什么毛烘烘的东西一晃而过。

此时我已经顾不上找邮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老窦家的院子，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家。元亮一脸怪异地盯着我，问我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我一句话没说，钻进被窝就开始睡觉。

一觉天明，夜里我做了无数的噩梦，昨夜的一切也仿佛只是我梦中的一部分，竟分不出真假了。

早上起身，我甚至没来得及吃早饭，便穿上衣服往老窦家跑。跑到他家门口时却不敢往里走了，只是站在院子外往里面瞅。院子依然保持着昨天的模样，最打眼的就是那个土黄色的丧盆子，孤零零地躺在离小仓库不远的地方。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昨夜的一切竟不是梦！

临走时我在充当院墙的栅栏上找到了我的邮袋，也不敢再多留，挎上邮袋就走了。

我一整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下班后我低着头往家走，抬头时却发现自己走到了老蔡头家。

反正已经来了，我干脆推门走了进去。

上次的那个木笼子尚未完成，老蔡头还在用木条比量着一根一根往木头框架上钉。

我走到老蔡头跟前，闷声不吭地往木墩子上面一坐，老蔡头觑了我一眼，半晌没说话。看我不吱声只是发呆，老蔡头才说了一句：“脸色不好，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不是碰到事了，是碰到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把昨夜的经历三言两语说了一遍，老蔡头不置可否，最后才说了一句：“丧盆子的事不好说，但是你确定昨晚碰到的一定是鬼吗？”

老蔡头的问话让我有些犹豫：“我……我不知道。可是你说的，丧盆子不摔，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话是我说的没错，可是世事无绝对……”老蔡头沉吟一下，“这样吧，明天你请一天假，带着那个丧盆子跟我到狐狸湾走一趟。对了，你再到附近邻居家要点儿红线，多要几家，每根红线的长度必须是一尺九，可别忘了。”

听到老蔡头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立刻抖擞精神。从老蔡头家出来后，我直奔老窦家，找了个麻袋把丧盆子装了起来，带回了家，然后又跑了几户人家，每家都要一尺九的红线。走了七八户人家，我想是差不多够了，可是想到老蔡头那句“多要几家”，于是我又跑了几家，凑够了二十八条红线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幸好并没发生什么诡异的事件，那团绿光也没出现，只是元亮老喊着脖子痛，也不知是不是跟那丧盆子有关。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丧盆子和红线来到老蔡头家，老蔡头一向起得早，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我上次去过一次狐狸湾，对于那条山路还有印象，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老窦的坟，他的坟上依然没立墓碑。出乎我意料的是，老窦的坟孤零零地立在河滩上，看不到他媳妇和窦建和的坟，我猜想可能是窦二做主给埋到了别的地方。本来这样做不太合理，可能他心里也觉得老窦选的墓址不太好吧。

老蔡头一路上一直在观察狐狸湾的环境，这是他的习惯。见到老窦的坟之后，老蔡头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我暗中猜想这坟肯定有问题。

“蔡老爷子，这坟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这块地既不是凶地也不能带旺后人，只是一块很平常的坟地。”老蔡头道。

老蔡头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愣了一下问道：“那……坟地离河这么近，下雨不会淹吗？”

老蔡头摇摇头：“这块地选得也算巧妙，这里离河虽然近，但是坟前有一个小斜坡，雨水一般情况下淹不到，除非山洪暴发，那就没办法了。”

我纳闷不已，真如老蔡头所说的话，这块坟地不好也不坏，那老窦为什么非要葬在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过……”老蔡头道，“以风水的角度来说，这里只是寻常之地，可是风水讲求的是天人合一，地理环境固然重要，可选择坟地不光要看风水，也要从其他方面考虑。”

“什么意思？”我一脸懵懂。

“这里叫作狐狸湾，我观察了周遭的环境，这里很适合狐狸等兽类生存，狐狸本身妖性重，生存年头多的老狐狸更是麻烦。民间向来有‘物老成精’的说法，我这里所说的精并不是你认为的那种能呼风唤雨、变幻人形的狐狸精，而是指懂‘人事’的狐狸。这种狐狸没别的本事，但是会作祟，也就是给人带来灾祸，大家一般说的大仙，指的就是这种狐狸。”

“可是……这跟老窦的坟有什么关系？”

“肯定有影响啊，如果这里真有我说的那种狐狸，它最喜欢钻坟——要是那种修建得非常牢固的大墓也就罢了，但是若是这种普通的墓，那可就麻烦了，这就好比把一只兔子放在狼顾虎视的野兽群里，你说能没有影响吗？”

我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这么严重。

“所以风水先生选墓址要看很多方面，风水好坏固然重要，其他方面也需要周全。”老蔡头顿了顿，接着道，“老窦家的事情我现在也弄不清具体原因，不过应该跟风水无关，跟狐狸湾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对了，我让你带的丧盆子呢？”

听到老蔡头问起丧盆子，我急忙解开麻袋把它拿出来，接着把昨天老蔡头交代的红线也拿了出来。那些红线被我一根根卷成了小团，只要梳理开就行。

看到二十几团红线，老蔡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些差不多够用了。”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于是问道：“蔡老爷子，你要用这些红线干什么？”

老蔡头道：“这是个老法子了，我从我师叔那偷师来的，从来没试过，不过应该好使。这些红线是从很多人家讨来的，所以叫作百家线，为了驱走丧盆子带来的邪祟之物，必须用百家线搭成通道，使那物有回去的路才行。”

说话间老蔡头从身侧的褡子里掏出一个纸人来，纸人有一个巴掌大小，老蔡头先把那些红线一根根分开，然后在坟前抠出一个个小洞，分别把那些红线的一头压在里面，其余的部分自然地垂下来，纸人则是立起来放在那些红线的另一端。

做完这些后，老蔡头让我在坟前摔丧盆子，务必用最大的力气把丧盆子摔成碎片，越碎越好。不过摔丧盆子时必须闭上眼睛，否则很可能会看到一些恐怖的东西。

老蔡头说到这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神蓦然让我生出几分寒意来，我刚冒出来的几分好奇之心顿时偃旗息鼓。

为了不破坏老蔡头刚刚搭好的“通道”，我退后了几步，然后闭上眼睛使劲儿朝地上一摔，丧盆子脱手飞了出去，“咣”的一声巨响后，我感到腿脚上有刺痛的感觉，应该是丧盆子的碎片溅到我身上了。

摔完丧盆子后，我仍然死死地闭着眼睛，直到老蔡头说了声可以了，我才慢慢地睁开眼睛。我看到满地都是碎裂的瓦片，坟前的纸人不知为什么扑倒在红线搭成的“通道”上，而那些红线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一样，一根根伸得笔直，那艳红的颜色像是被阳光晒得褪了颜色，变成一种极难看的粉色来。

“这样就行了？”

“应该差不多了，我没有法力，只能做到这一步。”老蔡头说话时有点儿喘。

我看到满地碎瓦，于是弯腰把那些瓦片大概收拾了一番，扔到坟后面的那棵大树下。老蔡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走到不远的河边洗手洗脸。

我收拾完瓦片后，看到紧贴着树根下有一块挺大的石头，石头浑圆，倒像一颗球。我玩心顿起，一脚朝石头踹了过去，没想到那石头死沉，我一脚下去只踹得它挪动了三分，倒露出树根下的一个洞来。

经过上次的“窦二事件”后，我看到树洞就不舒服。那洞口不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却能闻到一股骚哄哄的味道。

这时老蔡头走了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急忙后退几步，露出树洞。老蔡头蹲着朝树洞里瞧了半天，眉头逐渐拢成一团，突然闪电般伸出手，竟从树洞里拽出一个毛烘烘的动物来！

那动物不大一点儿，浑身的毛呈浅棕色，一双眼睛倒是极大，耳朵尖尖的，一边挣扎着，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像只小狗。

“这是……狗吗？”

老蔡头眉头未展：“是只小狐狸崽子。”

“狐狸崽子？这倒是奇了，树洞不是被堵住了吗？它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大感惊奇。

“这洞必定不止一个出口。狡兔尚有三窟，何况狐狸。”

“哦，是这样。”我看向老蔡头手里的小狐狸崽子，它浑身抖成一团，一双眼睛却紧盯着我，竟似有哀求之意。我不由得有点儿心软，刚想为狐狸崽子求句情，没想到老蔡头突然间又把小狐狸崽子塞进了树洞，然后他又下手把那块浑圆的石头搬远了一些。

“蔡老爷子，你这是……”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大概知道老窦一家遭此横祸的原因了。”老蔡头沉声道。

我心思一转：“难道真的跟狐狸有关？”

“我刚才到河边洗手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些端倪，看到这只狐狸崽子才证实了我的猜想。”老蔡头领着我往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老蔡头洗去刚才抓狐狸崽子沾上的骚味，一边慢慢说道：“有道是人有人道，兽有兽路，互不侵犯，相安无事。老窦家遭祸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全因那块石头。”

“你说的是堵住树洞的石头吧，狐狸不可能弄一块石头堵住自己的家门，所以……那块石头是老窦堵上的？”

“不仅如此，老窦的坟还挡住了狐狸取水的路。野兽的行迹一般都有规律可循，若不然也不会形成兽路。老窦选坟址时，先是用石头堵死了树洞，他死之后坟墓又堵住了这条兽路，所以狐狸作祟，才发生了那么多事。”

“可是……老窦的媳妇和窦二都是无辜的呀。”我心里又难受又气愤。

“狐狸有一种习性叫作‘杀过’。狐狸进入鸡窝偷鸡，它会把全部的鸡都咬死，最后只叼走一只，有时也有可能一只都不叼走。也许，老窦一家的死就是缘于狐狸的这种习性。”

我沉默不语，竟有这种无妄之灾，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想起我刚才还在可怜那只狐狸崽子，现在却想回去把它掐死，免得它长大了害人。

老蔡头接着道：“虽然石头已经挪开了，但是人埋在这里终究不妥，只是他们家已经没人了……”老蔡头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他在烦恼什么，老窦家已经绝户了，我们跟老窦没有血缘关系，给他挪坟怕是行不通。

“算了，这件事看看再说。出来不少时候了，咱俩赶紧回去吧。”

“可是那个狐狸洞……”

老蔡头沉吟片刻：“你这样……”贴在我耳边说了一番话。

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之后我们俩相携离开了狐狸湾。

你道老蔡头跟我说了什么？狐狸既有本事弄得老窦一家惨死，自然不好惹，可是要是这样就放过它们，我实在心有不甘。老蔡头言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克星，就说这狐狸，它的克星就是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的狗。

不过按照老蔡头的意见，害死老窦一家的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那么能对付这种狐狸的狗也不会是普通的狗。狗厉不厉害第一必须看品种，第二看后天的培养。农村里养的一般都是最普通的土狗，而且也谈不上后天培养，真正想要找到一条厉害的狗，必须想点儿办法才行。

我为这件事烦恼了好几天，就差没挨家挨户地扒开人家大门看有没有我找的狗了。后来我想到，百草镇以前有几户人家是猎人，猎人养狗协助打猎也是常事，猎狗不同土狗，抓只狐狸还不跟玩似的？

我想到这个之后，心里特别高兴，分别去找过几个猎户，却又傻眼了。原来，去年严打，有人曾举报说猎狗伤人，于是镇里派出所把所有猎狗都集中在一块儿，“人道毁灭”了。

我被弄得毫无办法，整天愁眉深锁。元亮见状，跟我说了一件事，倒是让我看到了一丝曙光。

元亮负责送信的村子有一个叫作北水坪，北水坪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养了一条很大的狗。本来农村养狗那是常事，不过李家养的狗特别让元亮厌烦，因为他每次送信的时候，那条狗都对他吠个不停。

就在去年，元亮到北水坪送信，他每次到达北水坪的时候都差不多是中午，为了保持体力，他经常是在北水坪吃完饭再继续送信。这天正好轮到在李家吃饭，李家人口简单，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年轻媳妇，年轻媳妇是他们的儿媳妇，外村嫁过来的，老两口的儿子到外地打工去了，年节才能回家。年轻媳妇看上去既和善又能干，还很孝顺老人。不过据元亮的观察，他觉得那老两口并不喜欢儿媳妇。他们经常跟人说儿媳妇嘴馋贪吃还爱撒谎，每每偷吃他们留起来的吃食，嘴上还不承认。

每次听到他们这么说，年轻媳妇就偷着抹眼泪，光元亮就见过好几次。其实也不怪老两口起疑心，元亮曾仔细观察过那个放吃食的地方，东北地区老鼠多，一般人家储存食物都是放在篮子里密封好，然后挂到房梁上。房梁有两米高，篮子挂到房梁后离地也有一米半的高度，这个高度动物是碰不到的，而且有大狗看着，也不可能是外面的人进来偷嘴。

直到一个无意间的机会，元亮才知道真正的小偷是谁。

原来真正的小偷竟然是老两口养的那条大狗！

那天元亮在路上扭伤了脚，于是吃完饭后没马上走，坐在土炕上休息了一阵。老两口和年轻媳妇都出去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午后十分闷热，元亮等得昏昏欲睡，忽然，一些细碎的声音将他惊醒。

那声音是厨房传来的，元亮悄悄走过去一看，他看到十分惊人的一幕。那条大狗竟然人立着将挂在房梁上的篮子取下来，然后用爪子拍掉篮子的盖，从里面叼出一小条腌制的猪肉，再依法把篮子挂上去。

大狗的动作十分娴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津津有味地吃着咸肉，元亮后退的时候，被它发现了。元亮说，他头一次这么害怕一条畜生，他从那条狗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凶光。

后来元亮将这件事告诉老两口，老两口将信将疑，不过总算不在人前说年轻媳妇了。那条狗据说被赶出了李家，村里有几个人打它的主意，不过那条狗十分凶狠，最后突围跑进了山里。

元亮送信也要翻过一座山，这件事情过去一个多月后，有一天他竟在山里遇到那条大狗，大狗身后还跟着三条野狗。一群狗目露凶光，看样子就是冲着他来的。

当时的情况特别危急，狗要是发起狂来，一般人对付不了，更何况元亮面对的是四条狗，简直就是九死一生的险局！

元亮撒丫子就跑，可是他那双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狗，所以很快就被四条狗给包围了。元亮用石头和一根树枝抵挡了一小会儿，不过身上很快就见血了。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冲出来一条黑头棕毛的短毛狗。

只见那条狗虽然瘦，但是非常灵活，不仅灵活，它撕咬那几条狗的时候异常凶猛，以一敌四竟是不落下风。经过一番搏斗，三条野狗让那条黑头狗给咬得夹着尾巴逃走了，那条找元亮报仇的大狗浑身是伤，最后怨恨地盯了元亮几眼，也逃走了，元亮这才捡了一条命。

这时从一旁的树丛里钻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乍看下倒跟那条黑头犬有几分相类，黝黑的脸颊，身材矮小，却透着灵巧。

这人一走出来，黑头犬立刻朝他扑了过去，元亮吓了一跳，那人一下子抱住了黑头犬，亲热地抚摩着它的背脊，还从兜里掏出一块肉干来嘉奖它。

元亮这才明白，原来这人竟是黑头犬的主人。

元亮急忙走上前道谢，两人攀谈了几句，元亮得知黑头犬的主人叫小六，就住在附近一带的大山里。他祖上全都是猎人出身，所以他从小最喜欢打猎。

小六本来住在北水坪，不过那段时间派出所到处抓捕猎犬，他害怕波及自家养的猎犬，所以就不顾母亲反对，带着黑头犬跑到山里躲避。

小六养的猎犬是前年他父亲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正宗凉山猎犬，俗称火烧头。这种猎犬野性难驯，不过打猎的时候异常勇猛。小六花了很长时间才驯服了它，自然舍不得它被“人道毁灭”。

说完，元亮挽起裤腿让我看他大腿上的疤痕，疤痕一共四处，有三处像是齿痕，一处是划伤。

元亮唏嘘道：“那次要不是遇到小六，恐怕我早就没个好了。就这样，我现在看到狗都感觉大腿疼。”

我问他：“后来那条大狗还堵过你吗？”

元亮摇摇头：“大概是被那条火烧头咬怕了吧，反正我再没见过它。”

听到有这么一条勇猛的狗，我兴奋异常，心心念念就想着去找小六借狗的事。元亮说小六和火烧头在山里住惯了，之后一直没回北水坪，至于他住在山里的什么地方，大家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连他的家人也一样。那次狗袭事件过后，元亮曾经偶遇过小六一次，想要找到他可能要费一番工夫。

我有工作在身，没那么多时间到山里去找小六，这件事只好托付给元亮。

我每天都焦急地等元亮给我带好消息，差不多过了半个月时间，元亮才告诉我，他找到小六和那条狗了。

我大喜过望，抽空跟元亮上了一趟山，见到了小六和那条猎犬。火烧头果然名不虚传，看似瘦弱，实则充满了野性，好像野生的豹子一样，天生就属于大山。

小六很痛快就答应帮我的忙，不过火烧头野性难驯，只听小六的命令，所以这一趟少不了小六。

后面的事就要长话短说了。我、老蔡头和小六一起去狐狸湾，颇经历了一番曲折才逮到那只作祟的狐狸，火烧头当场咬死了它，倒也省了我们一番工夫。

我提着那只死狐狸兴奋异常，没看到老蔡头眼中似有隐忧。

解决完狐狸事件之后，老蔡头还是主张把老窦的坟墓挪走。我和领导老齐商量了一番，决定以邮局的名义把老窦的尸骨运到山上和他媳妇合葬，可是我们在挖掘过程中却挖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就埋在坟前一尺深的地方，是个艳红艳红的小木头娃娃。那娃娃的样子很奇怪，身体和脑袋明明是照着人的模样雕刻的，可是那张脸却怎么看怎么像狐狸。木头娃娃身上的红色不知是怎么染上去的，竟似从内部渗出来的一样，让人极不舒服。

老蔡头看到木头娃娃后神色倒很平常，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然后放进兜里，说是要回去仔细研究一番。

这只是当时的一个小插曲，我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我们把装老窦的棺材挖了出来，运到黑瞎子山上，和他媳妇埋到了一起。窦建和的坟就在他们旁边，还分别都立上了碑。想必再过不久，窦二的坟也会加进来，他们这也算一家团聚了吧。

处理完老窦家的事，我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了，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一天晚上，我正坐在小院里纳凉，元亮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脸色不太对。当我问起时，他跟我说起一件很难以置信的事。元亮认识一个公安，今天晚上两人相约喝酒，因为高兴就有点儿喝多了。那个人无意间说漏了嘴，他说，窦建和并不是自杀，而是不明原因暴毙！

那天他们把窦建和锁在了拘留室里，当时镇派出所相当简陋，而且很小，守更人的办公室就在拘留室的对面，能一眼看到里面的情况。那晚留在派出所里看着窦建和的一共是两个人，窦建和刚被关进去的时候只是呆呆地蹲在拘留室的一角，快到半夜的时候却突然发作了。

据两个看守的公安说，他的样子变得很怪，不仅长相变了，连动作都跟某种动物一样。他四肢着地，鼻子不时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喉咙里还发出狗一般的叫声。看守的其中一人曾见过关在笼子里的狐狸，他记忆中的狐狸形象竟然跟窦建和的样子极其相似！

看守的公安以为窦建和受刺激所以疯癫了，于是急忙跑出去找大夫，可是等他把大夫带回派出所的时候，窦建和已经四肢僵直地躺在地上，而另一个看守人员吓得瘫倒在地。

大夫检查不出窦建和的死因，因为窦建和的死太过蹊跷，派出所为了避免外界对此产生什么不好的猜测，于是才对外宣布他是自杀。

我哑然，真没想到窦建和竟不是自杀，而是同他的父亲一般，都是死得那样神秘诡谲，也许这也是狐狸作祟的结果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到老蔡头家串门，其实也是好奇他对坟前挖出来的木头娃娃研究的结果。老蔡头告诉我，那木头娃娃源自祝由术中的一种秘术。祝由术源远流长，有上千年的历史，一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属于医术，另一部分是巫术。医术部分传承得比较广泛，会的人也比较多，可是巫术部分已经近乎失传了。

老蔡头的师父作为一个堪舆家，为了寻找风水宝地曾走遍中国大江南北，他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曾碰上过一个懂得祝由术的人，那人不仅会用祝由术治病，还懂得不少祝由巫术。那个木头娃娃叫作狐面娃娃，狐面娃娃不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

具体操作过程那人不曾说，不过能肯定的是，狐面娃娃是阴邪之物，作用就是害人。

我暗自心惊，老窦一家的死亡真相还真是一波三折，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真相？把狐面娃娃埋到坟前的人究竟是谁？换句话说，是谁这么憎恨老窦一家？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老窦一家到底是狐狸害死的，还是有人在作怪？

我突然想起，老窦去世那天，董婆曾经交给窦二一个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当时谁都没看仔细。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狐面娃娃呢？

我晃了晃头，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太靠谱。

当晚我回到家，心情十分复杂，于是跟元亮多聊了几句，元亮当时迟疑片刻，突然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我跟人打听过，老窦的成分不太好，听说他父亲好像是地主出身。”

“啊？”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何大爷讲的窦五更和企半夜的故事，“那又怎么样？现在还提成分干什么？”

元亮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以前当地主的仇家多，也许有人在挟怨报复。”

“都是陈年旧事了，要是有怨早就该报了，还能等到现在？”

元亮摇头晃脑：“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哭笑不得：“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由于我疑心董婆交给窦二的东西是狐面娃娃，所以总想找个机会弄个明白。可是还没等到这个机会，就突然听说董婆不知何时搬走了。她在百草镇没什么亲戚，所以她的去向没有人知晓。

由于董婆的突然消失，我更加怀疑她跟老窦一家的死有关，不过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镇里突然流传出一些传言，说董婆年轻时曾为婆家所休弃，一气之下离开了百草镇，一走就是十几年，回来后不知怎么的就成了神婆，还有人说，休弃董婆的婆家好像就姓窦……

当然，这些只是传言，从没有人出面证实。有何大爷的故事作为佐证，真相也就更加扑朔迷离。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些传言逐渐又被新的传言所取代，董婆也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至于那个狐面娃娃，老蔡头把它放进一个盒子埋进了后院。它成了我心头一个不解之谜，直到几年以后，我才无意间窥知了其中的真相，而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十、黑龙潭

在此之前，我从没料到还能碰上那个人，那个名叫赵凡，带给我噩梦般四天的人。也许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现在，还是让我从头说起。

六月，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我闲来无事时，不是到老蔡头家串门子，就是到鹿场找皮包骨解闷。

鹿场建在碾盘山半山腰处，占地挺大，可是员工却不多。整个鹿场一共养了三十几只鹿，皮包骨说，等到了繁殖期，鹿的数量还会增加。

我经常看着皮包骨割鹿茸，鹿茸是东北三宝之一，是一种贵重的中药材。母鹿不长角，不过母鹿能繁育小鹿，若是不幸流产，还能用流出的小鹿和胎盘再加红糖一起熬制，熬出的鹿胎膏也是一种很珍贵的药材，用来治疗妇科疾病是极好的。

我时常去鹿场，一来二去之后对于鹿场的一切开始熟悉起来，对那的人也熟悉起来。

最近鹿场新来了一对外地过来的姐弟，姓李，弟弟身体孱弱，做姐姐的十分照顾他。

我见过那对姐弟几次，他们是专门负责照顾幼鹿的，那个姐姐留着又长又厚的刘海，而且头上整天都包着头巾，弄得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模样。

后来我才听人说起，那个姐姐名叫李锁儿，由于额头上长着一块硕大无比的胎记，所以才整天包着头。弟弟李金奎不仅身体不好，还有轻微的弱智，所以李锁儿像是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

这对姐弟的身世坎坷，介绍他们来鹿场工作的老乡说，李家姐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李金奎几次大病差点儿救不活，李锁儿几乎是讨着饭把他养大的。李锁儿现今已经二十六七的年纪了，因为这个弟弟和额上的胎记一直嫁不出去。

李家姐弟的遭遇的确令人唏嘘，鹿场的人都不错，李锁儿干活勤快，性子也温和，所以鹿场的人对他们格外照顾。

有一次我又跑到鹿场找皮包骨，竟迎面撞到了李锁儿。可能是当时的撞击力量太大，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李锁儿一直包在头上的头巾突然间掉落下来，这时恰巧吹过一阵风，把李锁儿厚得像锅盖的刘海吹拂起来。我一眼看到她的右侧额头上盘踞着一个拳头般大小、暗红色的印记，而且那印记处微微地往下凹陷下去，让李锁儿的一张脸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恐怖和古怪。

我没想到李锁儿的胎记这么吓人，控制不住叫唤了一声，心中惊疑不定，这印记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胎记，倒像是遭受伤害后留下的疤痕？

李锁儿似尴尬又似惊吓，脸色惨白地捡起头巾，一把按在额头上，飞也似的跑走了。

我找到皮包骨时，他正跟鹿场的一个老员工老张说话。老张是李家姐弟入厂的介绍人，好像也是他们姐弟俩的老乡。我实在忍不住，便把刚才对李锁儿的疑问说了出来。

老张深深看了我一眼：“其中的缘故我倒是知晓，不过是那孩子命太苦罢了。”

老张说，李锁儿的爹名叫李栓，李栓的父亲早亡，他娘早年守寡，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娘辛辛苦苦地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农村人普遍早婚，而且为了给李家延续后代，李栓十七岁就娶了一房媳妇。

李栓的媳妇是他娘亲自挑选的，据说一看就是臀大好生养的女人。他媳妇很争气，和李栓结婚不过半年，就怀上一胎。十个月后孩子降生，是个健康的男孩。当时生活条件艰苦，不过有孩子奶奶偏疼着，孩子还算壮实。孩子两岁之后，李栓媳妇再度怀孕。那时候还不提倡计划生育，农村倡导“众人拾柴火焰高”，各家各户普遍多生。

在春节的爆竹声中，李栓的第二个孩子呱呱落地，也是个男孩，全家人乐得不行。可就在当晚，李栓的大儿子无故高烧，半夜就去了。刚添新丁时的欣喜还没退去，就要承受另一个孩子的噩耗，而且还是在春节这个喜庆的日子，李栓一家从此蒙上阴影。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李栓的第二个儿子，四岁那年溺死在河里。谁也弄不明白，本来在家中睡觉的孩子是怎么跑到离家二里多地远的河里去的。

李栓第二个孩子溺死的第二年，他媳妇再度怀孕。这次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全家人像看护眼珠一样看护着这对双胞胎，在双胞胎满三岁那天，一匹突然出现的奔马将正在门前玩耍的双胞胎踢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在到百草镇抢救的途中死亡。李栓他娘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不过半个月也去了。

后来李栓媳妇先后又生了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均没有活过五岁，竟然全部夭折。

虽然当时农村的医疗条件差，生活也非常艰苦，小孩夭折是常事，几乎家家都有养不活的孩子，可是没有一家像李栓家这样，竟然连续夭折了八个孩子。

李栓和他媳妇在这接连的打击下都有些精神失常了，当时不满五岁夭折的孩子不能立坟，只能用草席子裹住，然后用三道谷草扎起来，扔到山根底下的水泡子里。这是他们那一带的规矩。

可是当李栓要把孩子用草席子裹起来的时候，他媳妇说什么都不撒手，最后抱着孩子往草席里钻，说要陪着孩子一起去。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家里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谁都不认识，是个满脑袋长癞的老头，老头看起来有几分疯疯癫癫的，可说出的话却不疯癫。

他说：“你们家老是死孩子，是因为有小鬼盯上你们家了，若是不解决他，你们就是再生上十个孩子，下场也是一个样。”

李栓夫妇大为恐慌，急忙向他讨教解决之法，老头说：“法子倒也简单，只要你们狠下心就行。有道是，小鬼也怕恶人，你们只要在这个刚死的孩子脑袋上狠狠地来一下，砸得他脑浆迸裂，他下次保管不敢再害你们家了——就是来了，他也不敢走。不过你们使手段强留下他，他必定会怨恨你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倒是不好说。”

老头走了之后，李栓夫妇坐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栓突然站了起来，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老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他只想要一个能留得住的孩子，为李家延续香火。

李栓把死去的孩子放在院子当中，拿起自己干活时常用的镐头，照着死孩子的脑袋砸了上去。孩子不大，头骨还软，一镐头下去就砸出了一个坑，暗红的脑浆子喷了出来，溅得四处都是。

又过了一年，李栓的媳妇再度怀孕。第二年她生下了李锁儿，他们希望这个名字能锁住孩子的命。李锁儿刚生下来，额头上就有一处很明显的胎记，那胎记跟砸到死孩子额头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由于这个缘故，村里头的知情人暗地里都叫李锁儿鬼妹。李栓夫妇对李锁儿的感情也很复杂，即便她是至今唯一能留住的孩子，可是那些年接连夭折的孩子，已经成为李栓夫妇不能去除的心病。

李锁儿六岁那年，李金奎出世，那时候的人大多重男轻女，李栓也不例外，从那之后，李锁儿彻底沦为弟弟的陪衬。李锁儿十岁那年，李栓夫妇相继去世，只留下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村里人都忌惮李锁儿，说她是厉鬼投胎，克死了李栓夫妇，所以没有人敢收留他们姐弟。不过也有看不过眼的好心人时常接济他们一点儿吃喝，于是李家姐弟东家一顿、西家一口地要着饭长大。李锁儿成年之后，就带着弟弟离开了家乡，四处打零工赚钱糊口。

听完李锁儿的身世后，我不胜唏嘘，也感到疑惑。李锁儿真是大家说的小鬼投胎吗？如果不是，她头上的胎记该怎么解释？如果是，那又是怎样一番公案？

当然，也不能排除李锁儿额头上的胎记和砸在死孩子头上的痕迹相似只是巧合，可是说是巧合，又多少有些牵强。

我皱着眉头在原地喃喃自语，皮包骨看了我一眼，却没说话。

“皮包骨，你怎么看？你说……李锁儿真是厉鬼转世吗？”

皮包骨皱了皱眉头：“我觉得是什么转世不要紧，她现在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我被皮包骨的话噎了一下，不过细想皮包骨说得的确在理。就算我现在觉得鬼神之说也并非全是迷信，可是要用这种理由给一个人定罪，岂不是跟某些愚夫愚妇一样了吗？

我感到有些惭愧，偷觑了皮包骨一眼，看到他脸色平静，才松了口气，继续和他们谈笑起来。

邮局的工作逐渐忙碌起来，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去找过皮包骨，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抽空去了鹿场一趟。没承想刚走到鹿场门口，就看见皮包骨和几个鹿场的员工匆匆忙忙往外走。他们各个神色凝重，边走边商量着什么。

我急忙上前一问，原来他们竟是要进山寻人，失踪的正是那个额头上生着诡异胎记的李锁儿。

前些天李金奎又生了一场病，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李锁儿无意间听人说起黑石砬子山上有一个神仙洞，说那洞是一个神仙升仙前住过的地方，至今还留有仙气，家里有病人的到那里诚心跪求一番，然后在洞前放上三个斟满酒的酒杯，扯下长在洞周围的树叶盖上，等上一炷香时间再掀开树叶，这时候酒杯里往往会出现灰尘、草棍儿之类的东西，那就是神仙赐的药。

很多家里有久治不愈的病人，或者那些病急乱投医的人都会跑到神仙洞去求“仙药”。灵不灵验倒不好说，只是神仙洞前常年香火不断，可见笃信神仙的人还是不少。

李锁儿听了这些传言，于是请了一天假到神仙洞求药去了，当时众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李锁儿也是在山里走惯了的，况且神仙洞一带常有人来往，一直也没什么危险。

可是如今两天过去了，李锁儿还没回来，李金奎急了，拖着病弱的身体非要去山里找他姐。鹿场的人只能把他拦住，场里领导下令，组织了几个人紧急赶往黑石砬子山寻找李锁儿。

鹿场的人都是一副焦急的神态，我心头一热：“进山寻人不容易，我对那一带还算熟，我跟你们一起去！”

皮包骨略一思考：“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

我同鹿场的人一道出发，从鹿场到黑石砬子山的路程并不算短，我们几个大男人话都没说几句，就是闷头疾走，四个多小时才接近黑石砬子山。若不是我这一年多来在山里走惯了，怎么也跟不上这些常年在山里行走的汉子。

去年我为了寻找鬼马镰，经常在这一带转悠，所以对于这一带的地形还算了解，不过我并没上过黑石砬子山，也不知道神仙洞的具体位置。不过这次来寻人的几个人里，有两个是土生土长的百草镇人，自然清楚神仙洞的位置。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上了黑石砬子山，上神仙洞的山路不知道被人走过多少遍，早已经形成了一条颇为平整的山路。

闲话莫提，我们几个上山的速度很快，刚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在鹿场的人的指点下，我看到了那个隐匿于青山绿叶间的山洞。不知什么原因，那洞口远远看去像是在云雾之中，倒真有几分神仙之气。

“有人在洞口烧香吗？怎么看上去雾蒙蒙的？”我疑惑道。

一个鹿场的人说道：“就算有人烧香也不可能有这种效果。”他停顿片刻，“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神仙洞一带常年浓雾笼罩，就算是烈日当空，那些雾一般也不散，所以才叫神仙洞。”

我恍然大悟，不过心里却不信这里跟神仙有关系。山间树木多，水汽本来就不易蒸发，所以山间常有浓雾。这里浓雾终年不散，多半是跟地形有关。

我们快步跑到神仙洞的前面，果真在洞口处看到一个人，不过却不是李锁儿，那是个头上包着毛巾的中年妇女。她手里拿着一束香，面前还放着一个小酒杯，正警惕地盯着我们几个。

同来的一个小伙子向她打听李锁儿，中年妇女说她才上来一个小时左右，根本没见过其他人，然后就不再搭理我们，继续跪在地上祝祷。

我们几个均面色凝重，来神仙洞的一路上并没见到李锁儿，如果她早已经离开神仙洞，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

李锁儿为了医治李金奎的病才来到神仙洞求药，以她对李金奎的关爱，她求完药必定会马上赶回鹿场，难道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一带山中野兽不少，危机自然也不少……

我的心蓦然一沉，黑石砬子山很大，想要在这茫茫大山中寻找一个人相当困难，就犹如当初我们在山里寻找赵金和马大河……

皮包骨眉头紧蹙：“肯定出事了，山这么大，我们分头找。不管找没找着，太阳下山之前就在这里会合。”

大致分派好几个方向，我们几个出发了，我向着东南方向走，边走边四处乱瞧，黑石砬子山草木茂盛，那些荒草长势惊人，很多比人都高，若是李锁儿不小心跌进草丛里，就很难看得到。

黑石砬子山跟鬼马镰距离很近，被囚困那几天的记忆仍然十分深刻，要不是为了进山找人，我是万不愿意再涉足这一带。

我漫山遍野地走着，嘴里时不时喊着李锁儿的名字，寻人本不是易事，况且在大山之中，想找一个人真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我循着山路慢慢地走，一边四处察看，没有路时就在灌木和荒草中胡乱前行，一路上倒也没碰到什么人。在找人的过程中，时间悄悄地流逝，我累得头昏眼花，猛然间一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顿时一惊，当时皮包骨约定好的时间是太阳下山之前会合，我竟糊涂到忘了时间！我回头一望，哪里还分得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昏黄的光线下，树丛和草丛在地上投出道道暗影，密密匝匝的暗影交错在一起，那一片片幽绿的色彩竟透出几分鬼祟的气氛来。

我搓了搓已经累到麻木的双腿，大致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费力地往回走。由于实在太累，我走得并不快，天色越来越暗。虽说我并不怕黑，可是夜晚待在山里的确不妥，我可不想在山中过夜。

我一边暗骂自己糊涂，一边耐着性子慢慢琢磨回去的路线。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一声马的嘶鸣声和一声低语声，因为离得远，那声音也不是大声喊出来的，所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有人在说话！

我一阵兴奋，这下好了，碰到人了，应该是住在山下的人。山里人最是朴实，而且都守望相助，我可以去问个路，运气好的话那人能带我走出此时的困境。

我没再犹豫，立刻往传出马嘶的方向跑过去。怕那人走掉，我还使劲地喊了一嗓子：“前面骑马的兄弟，我迷路了，你能送我一程吗？”

没有人回应我，回应我的是几声清脆的马蹄声——但不是朝着我的方向来的，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的！

我顿时慌了神，那人要是走了，我怎么找皮包骨他们，怎么回百草镇？这荒山野岭的，天又黑，山里不少野兽习惯夜间觅食，要是运气不好碰上黑瞎子或者狼群，不是要我的命吗？

一想到这里，我立时铆出全身的力气去追。可能是这一带的灌木丛太多，山路又窄，那匹马跑不快，我这一追竟然给追上了！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一匹灰扑扑的马正在前面跑，马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背影虽模糊，却让我感觉有几分眼熟。

我微愣，就在这时，马上的人突然间转过头来，同时过来的是呼啸着的马鞭，那鞭子夹带着呼呼的风声向着我甩过来，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运动神经还算灵敏，及时往后倒退了两步，那一鞭甩了个空。那人在鞭子落空后冷笑一声，一声呼哨，那灰马突然间人立，接着出其不意地往后一扬马蹄，马蹄正中我的肩膀，那一击实在太重，我只感觉肩头一阵剧痛，险些没一口血喷出来！

我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五六步，马上那人又是一声冷笑，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是我肩膀剧痛，竟没听清他说话的内容。那人骑着马绝尘而去，我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半天，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人分明就是在鬼马镰里见过的赵凡！

鬼马镰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可是赵凡那张脸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所以虽然只是一眼，但我敢肯定那人就是赵凡。

他为什么袭击我，难道是因为上次我没答应他的要求？

我抚着肩膀，一动都不敢动，恨得咬牙切齿，赵凡这人心胸如此狭隘，幸亏前次在鬼马镰的时候我没答应他的要求，否则现在恐怕还陷在鬼马镰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

我越想越后怕，更是一刻都不想待在原地。心中的恐惧和焦虑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我拼命往与刚才赵凡消失的反方向跑。正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慌不择路下，我被一块大石头绊倒，这一跤跌得实在结实，加上肩膀上的伤，竟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这一晕也不知多久，清醒时只感觉头痛欲裂，身上头上湿淋淋的一片，原来晕倒那会儿竟下了一场小雨。我挣扎着坐起身。此时的天空仍有乌云未散，还好天边稀疏地挂着几颗星星，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我抚了抚肩膀，那里肿胀得厉害，已经疼痛到麻木，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骨折，只能回去再看了。

想来上次我中蛇毒，是赵凡救的，我曾说过要报答他，现在算是扯平了吧。

我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惘然，有一步没一步地在山路上走着，我没吃晚饭，此时饿得前心贴着后背，要不是一口气强撑着，只怕早支撑不住了。我心里有几分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这么一点没准备地跟皮包骨跑出来找人，现在人没找到，自己倒成了伤残人士。由于饥饿和疼痛，我的头脑越发昏沉，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走着走着，我隐约感觉到地势有些升高了，山风吹在身上，带着股凉气。我迎着风猛吸几口气，一时间头脑倒清醒了几分。我极目四顾，周围的景物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影子，想找个山梨蛋子垫垫肚子都做不到。

我忽然怒气冲天，边走边发泄似的骂了几句，可是也不敢大声，万一把山里的野兽招来可完了，我一个社会主义的大好青年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又走了一段，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因为吹在身上的风不仅凉，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周围的植物和树木也不像刚才那样茂盛，每隔几米才能见到一棵矮树，杂草也稀疏得不像话。这里明显是在半山腰的位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也许现在回头是最好的做法，我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上去。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我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很奇特的地方，那片地方很平坦，像是有人特地整理出来的一样。

因为天太黑，看不出地方到底有多大。而且不知道何时周围突然出现了厚厚一片浓雾，就犹如我在神仙洞前看到的浓雾一般，把周围的景物衬得只剩影影绰绰的一个残影。

我一阵心慌，使劲蹭了蹭脚下的地，能感觉出地面只是很普通的泥地，上面还有稀疏的杂草。

我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空旷平坦的地方行走，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刚刚消失的腥味再次扑面而来！

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顺着传出腥味的方向走。刚才我以为这里是一片平地，走一段才知道，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平坦，但确实是没有一棵树。这时我脚下踩到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往前踉跄几步，刚站稳身形，不小心又踢到一块石头，脚趾生疼。我蹲下身摸索，才发现石头的体积很大，高度大概到我的小腿，摸起来像是大块的花岗岩，而且周围不止一块的样子。

因为动作太大，我的肩膀传来一阵阵的痛感，痛得我龇牙咧嘴。

这时又是一阵腥风吹来，跟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风特别冷，有种刺骨的寒气，而且像是从石堆底下吹出来的！

现在是六月份，就算在山上，风吹在脸上也不凉，反而十分舒适。我越想越不对劲，急忙跑开几步，离石堆远远的。现在纵使我再好奇，胆子再大，也不敢贸然过去了。我心知今晚肯定是寻不到路出黑石砬子山了，现在只能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后再察看具体的情况。

我尽量凭着记忆原路返回，在附近一带找到一处有山壁遮挡的地方。正好山壁上有一块地方小小地凹下去，我顺手扯了一堆杂草垫在屁股底下，把身子缩在里面，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我抬头望着星空，由于身体的疼痛，我虽然很累，但是却睡不着，脑子里总是一遍遍回想刚才见到赵凡时的情景，还有他在鬼马镰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不过回头再一想，那里离鬼马镰并不太远，他出现在那里也不算奇怪。话虽如此，我的心底总有一股无法驱除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最后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脑袋放空，因为我开始胡思乱想，有些害怕了。

我几乎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煎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睛。这一夜没有金钱豹也没有狼群，只是偶尔有一些比较温顺的小动物跑过，总算是平安度过。

每年夏天六七月份太阳升起得最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蒙蒙的亮光。那些浓雾不知道何时已经散了，周围的景致无比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狼狈地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僵硬如石头的身体，然后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我抬头向上看去，估摸了一下昨夜上山的路线，然后向上走去。夜晚寻路很难，白天就容易多了，我试着走了一段，果然再次看到那片平地。

平地有我以前部队三四个训练场那么大，中心矗立着很多花岗岩，花岗岩高度只到我的小腿，有个别大块的，跟我的肩膀齐平。它们的堆放虽然杂乱，但是都集中在同一块区域，倒像是故意的。

想起昨夜石堆下面吹来的风，我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在乱石堆的前面竟是一个很大很大、足有半个操场那么大的深坑。深坑的外围是嶙峋的怪石，坑底一片漆黑，一眼望去似乎没有尽头。

我顿时有些后怕，要是昨晚没有回头，而是贸然前进，现在说不定已经尸骨无存了。这么说，昨晚的腥风也是从深坑里吹出来的。我拾起一块石头，向深坑中抛去。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直直地向坑中坠落，我竖起耳朵细听，半天才听见“咚”的一声。

这声音似乎是石头落水的声音，我大奇，难道这不是深坑，而是个水潭？

我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扔进去，这次仍然是“咚”的一声，于是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山里有水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鲜少能见到这么深的水潭，一眼望过去像个无底洞似的，看着让人望而生畏。

只是不知道水潭的周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花岗岩，看起来并不像自然形成的，可是谁会拉来这么多花岗岩放在山里？看着四周平整的地面，我开始怀疑这里曾经修葺过什么工事，可是却半途而废，那么这些花岗岩放在这里就不算突兀了。

天越来越亮，这时候辨认方向就容易多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也辨不出是不是回百草镇的方向。不知道这一晚皮包骨他们在干什么，找没找到李锁儿。

走没多久就看到一条小路，沿着小路往下走是一个小村子，我拉住一个清早跑山的农民兄弟，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西南岔村，这里离黑瞎子沟不太远，而我在山上见到的那片平地叫作仙人台，那深潭叫作黑水潭。

现在只不过早上五六点钟，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我实在饿得难受，于是随便找了一户人家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大婶，她疑惑地看着我。我赶紧表明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昨晚迷路了，已经差不多一天一宿没有吃东西，想要讨一碗饭充饥，要不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候的人大多待人都很热情，农村人更是如此。我刚说完，大婶就让我进屋，屋子里有些狭小，不过却很整洁。土炕的中间放着一个矮桌，桌子旁边坐着一老一小正在吃饭，我闻着菜香，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玉米面大饼子，口水差点儿流出来。

大婶塞给我一个大饼子：“快吃，到家了别客气。”

我感激地冲她一笑，也顾不上肩膀痛，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饭之后我本想立刻回百草镇，可是大婶看出我受了伤，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专治外伤的药末来。这时，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流出的瘀血粘在伤口上，大婶帮我把衣服剪开，真正看到那紫到发黑的伤口时，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伤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等简单处理完肩膀上的伤，我才腾出嘴跟老人说了一会儿话。原来这家人姓李，户主是老人的大儿子，大婶是他的儿媳妇，他的大儿子到碾盘沟帮人干活去了，小男孩是他的孙子。

李老汉很健谈，说起话一口山东口音。我跟他问起仙人台的事，李老汉说仙人台这个地方自来就有，大家都说是仙人修建的。仙人台中间的黑水潭原本不叫黑水潭，而是叫黑龙潭。黑龙潭边上本来有一个老大老大的铁疙瘩牢牢地嵌在潭边，铁疙瘩上面连接着一条比小孩子胳膊还粗的铁链子，铁链子直垂进深不见底的黑龙潭，也不知有多长。

自打这地方有人烟以来，仙人台和黑龙潭就存在，人们都说水潭中有龙，那龙是条黑龙。有一年夏天玉帝派黑龙到北方布雨，傍晚时黑龙路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当时正在院子里乘凉。龙性本淫，黑龙看到两个女孩后心思大动，它虽有神通得手，不过不敢耽误玉帝规定的降雨时辰，所以决定降雨之后再回来。没承想，黑龙降雨回来之后，那两个女孩已经不知去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黑龙大怒之下，飞到半空中降下无数五色龙卵，龙卵遇水化成毒蛇，咬死人畜无数。

玉帝大怒，把黑龙锁在当地的水潭之内，要它历百世之苦才能重返天庭。

传说可能是假的，可是当地的黑龙潭的确是个十分神秘的地方。奇怪的是县志中并没有关于仙人台或者黑龙潭的记载，潭边的大铁疙瘩还有铁索就更无从说起。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曾经占领过百草镇以及周边地区。他们对仙人台和黑龙潭非常感兴趣，当时日本人派了一个小队和一辆重型卡车上山，将铁索抽出少许缠绕在卡车上，然后慢慢后退，一点点地将铁索往外导。铁索太重，往外导铁索的过程十分困难，后来日本人在当地抓了几十个壮丁，运了好些花岗岩到山上，事后这些壮丁都被日本人赶下山，所以没人知道他们运花岗岩上山的用途。

铁索最终被导了出来，据说有几百米长，日本人导了几天几夜都没导完，后来战事吃紧，小日本只能放弃。不过日本鬼子心坏，他们将铁索弄断，把大铁疙瘩从地里挖出来带走了。

铁索断掉的那天，天上下了好大一场雨，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大家都说因为铁索断了，潭中的黑龙没了束缚，飞升而去。从那之后，黑龙潭就不再是黑龙潭，而叫作黑水潭了。

听完李老汉的讲述，我颇为心动，没想到一个看似荒芜的水潭竟然有这样诡秘的传说。可惜看不到那长达百米的铁索了，日本鬼子真可恶，如果想知道潭里的秘密，为什么不派一个人顺着铁索爬到潭底，而非要把它弄断呢？

我忍不住提出这个疑问。李老汉笑了，他说，你当日本人是傻子？他们当然派人下去过。刚开始派的是他们自己的人，等了很久都没信儿，后来就拿枪逼着抓来的壮丁下去，连着下去了三四个人都没信儿，最后他们才决定把铁索导出来。

听完李老汉的话，我对黑水潭除了好奇，又多出几分敬畏。

我在李老汉家歇息得差不多之后，向他问明了去百草镇的路径，之后就上路了。我走了很久才回到百草镇，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热热地烤在身上，我刚吃下去的玉米面大饼子都化作汗水流了出来，黏腻地贴在身上。

我虽然已经累得几乎迈不动步，不过还是先跑了一趟镇里卫生所。刚踏进卫生所的大门，我就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趔趄，还好没碰到我的肩膀，虽是这样，我还是痛得龇牙咧嘴。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是个大姑娘。我认识她，她是卫生所里的一名护士，留着齐耳的短发，长相十分俏丽，名字叫耿小珍。那时的人比较淳朴，不太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所以有很多人暗地里喜欢耿小珍，但是真正追求她的人却没有。就像元亮，在我面前好几次透露出喜欢她的意思，可是一旦面对耿小珍，却腼腆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耿小珍面色有些急，匆匆跟我说了声抱歉，然后风也似的跑走了。随后，我护住肩膀走进卫生所。

经过好一番折腾，卫生所的大夫终于检查完毕。幸运的是我并没有骨折，不过是骨头稍微出现了裂缝，而且还伴有非常严重的瘀血状况，必须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打针吃药外敷都是少不了的，看来这段时间我势必要成为卫生所的常客了。

因为我受伤后稍稍发热，除了要打点滴，大夫还为我开了一针肌肉注射，我瞄了一眼为我看病的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男医生，痛快地退下了我的裤子。可就在我回头等待那一针落在我屁股上的时候，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几根微凉的手指在我屁股上轻按了一下。

我下意识回头，却看见耿小珍正认真地盯着我的屁股，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支消完毒的注射器。

我长这么大连大姑娘的手都没拉过，更遑论被大姑娘盯着屁股瞧了，一张脸顿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火烫火烫的，只怕搁上去个鸡蛋也能煎个七八分熟。

“你……”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放松！”耿小珍用手指捏住我屁股上的一块肉，一举将注射器推了进去，我因为过度紧张，竟没感觉到疼。

打完针，我火速提上裤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被女护士扎过针，偏偏这次就觉得分外难为情。

耿小珍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前说了一句：“还有一针，你到外面去等吧。”

卫生所里病人不太多，轮到我打针时，耿小珍突然低声跟我说：“下次打针时肉不要绷那么紧，针头很容易断裂，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满面通红地点点头，她突然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叫耿小珍，你是邮电局的吧？”

我磕磕巴巴道：“我……我叫秦乐山，我知道你的名字。”

耿小珍眸光一闪，眼中似有笑意，不过却不再说话，收起打针的工具，转身离开了。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耿小珍，却好像从那一次才真正看到她这个人。

打完点滴，我回到家里，迎接的是元亮的各种疲劳轰炸自不必说，我也没精神向他一一解释，倒头就睡，急得他哇哇直叫。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直到黄昏时分我才缓缓睁开疲累的双眼，浑身疼痛，特别是肩膀部位。我吸着气一点点地坐起身，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好不容易才清醒了一些。

这时房门一开，元亮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皮包骨。

看到皮包骨，我自然想起了李锁儿，急忙问他：“找到人了吗？”

皮包骨停顿片刻：“找着了，不过……”他往我的肩膀上瞥了一眼：“却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她自己从神仙洞里爬出来的。”

“神仙洞？”我惊讶万分，“两天两夜的时间，她竟然一直待在神仙洞里？”

“她说求药那天不小心跌进了神仙洞，洞里犹如迷宫一般，她竟在里面迷了路，摸索了两天多才爬出来。”皮包骨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有点蒙了，一直以来大家都对神仙洞求药传得神乎其神，但是谁也没想过去探一探神仙洞，真没想到洞内竟这么深。想到此处，我的心里不禁暗暗发寒，要不是李锁儿自己爬了出来，就算我们能想到进入神仙洞内找人，恐怕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她。

“那她现在没事了吧？”我问道。

皮包骨叹了口气：“身上倒没受伤，只是她在洞里待了两天，受了惊吓，刚救出来那会儿还好，神志还算清醒，回到鹿场之后就开始发高烧，嘴里还一直说胡话。”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就算如此，只要人能完好地回来就很不容易了。

“那天晚上你怎么没回到神仙洞前会合？”皮包骨话锋一转，问起了那天的事。

我苦笑一声，我这次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我扼要地跟皮包骨说了一遍那晚的经历，只是当初我隐瞒了在鬼马镰中的经历，也没提过赵凡此人，现在就更没必要说了。于是我只说那晚我被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的马踢了一脚，剩下的部分就照实说了。

皮包骨还没说话，元亮已经义愤填膺地蹦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大骂，看他愤怒的样子，我心里洋溢着淡淡的暖意。

皮包骨倒没元亮那么激动，他半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如果下次再遇见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皮包骨是个很少显露情绪的人，他能这么说，表明了他真心拿我当朋友。我看着元亮和皮包骨，突然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刻意提起了黑龙潭，元亮待在百草镇的时间比我长，但是他也没听说过黑水潭的传说。我想起神仙洞和黑水潭都在黑石砬子山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我说起黑龙潭的时候，皮包骨的神情分外认真，还询问了当晚的很多细节，我见他这么感兴趣，心中也忍不住惊讶。

闲话少提，因为肩上的伤比较严重，我向老齐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到卫生所打针换药，几乎每次都能碰上耿小珍。几天下来，我们熟络了不少，我从一开始的窘迫变得能在她面前谈笑几句，不管我说什么，她似乎总是笑得很开心。有了耿小珍，苦哈哈地打针吃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我期待每天都能见到她，竟然暗中期盼自己的伤能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这种日子能继续延续下去。

我暗忖：难道我对耿小珍动心了？虽说我已经二十五了，可是还没谈过朋友，耿小珍是个面貌和性格都不错的姑娘，我喜欢她也无可厚非，可是这么想的同时，心里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元亮。

尽管我期盼肩膀的伤好得慢一些，可毕竟年轻体健，到了第四天，伤已经好多了，已经能做一些抬胳膊、扭肩膀的简单动作。

伤势有所好转，于是人也闲不住了。我先到老蔡头家走了一趟，老蔡头见到我受伤颇为诧异，我只是略微提了提那天的事，老蔡头听完之后，竟呵呵地笑了：“佛家有句话叫‘于一一念中，皆为一劫’，这可能就是你的劫数。”

我佯装生气：“我是去做好事，怎么会遭劫数？老天爷也太不长眼了。”说话间却在忖度，也许老蔡头真没说错，赵凡说不定就是我的劫数。

从老蔡头家出来之后，我在街上闲晃了一圈，回家后不久，就看到元亮沉着一张脸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你怎么了？”我直觉发生了什么事。

“我今天听跑鹿场的老杨说，皮长青……失踪了！”

“失踪？”我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听说是来看过你的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只留下了一张假条。”

我狐疑道：“他会不会只是回老家看看……”也不对，皮包骨要是回老家，不可能一句招呼不打就走了。

“应该不是……”元亮略微迟疑，“听说走时什么都没带，只是请了两天的假，可是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大家都在传他失踪了。”

我蹙眉不语，以皮包骨的身手，很难有他解决不了的危机。我只是不明白他究竟去了哪里，只请了两天假，却四天未归，难道是有什么绊住了他的脚步？

这个疑虑在我心里煎熬了一天，尽管我对皮包骨有信心，可是仍然止不住担心，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呢？我很想去找皮包骨，奈何对他的去向丁点都不了解，所以只能等，等他自己出现。

这一等又是两天，我的假期已经到头了，肩膀的伤也好了一大半，这期间还跑了一趟鹿场，从鹿场的人证实了元亮的话。皮包骨的确只请了两天假，他走之前似乎说要去找什么东西。

他究竟要去找什么呢？

我疑虑重重，刚要走的时候，老张把我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我莫名其妙：“你看见什么了？”

老张嗫嚅半天，似乎有难言之隐，我见他吞吞吐吐，有些不耐烦，既然拉住我要说，现在却又不说，于是冷声道：“你不说我可走了！”

老张急忙道：“我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你是皮长青那小子的朋友，我是不想他一错再错！”

“什么意思？”

老张别过头去，鬼祟地小声道：“他走的前一天半夜，我看见他从李锁儿那丫头的房间里溜出来。锁儿那丫头就算长得丑，可好歹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皮长青敢这么做，就要负起责任！我估摸着他也许会去找你，你可得好好地劝劝他，莫要再躲下去了，锁儿那丫头最近已经瘦得没人样了……”

我越听心越凉，老张的意思我明白。如果真如老张所说，那可真不是一件小事。从严打开始，流氓罪就被定为一条大罪，从去年起因为流氓罪而判刑或者枪毙的都已经有几万人了。听老张的意思，皮包骨是因为侵犯了李锁儿而逃走，以至于到现在仍不见人影。

可是我认识的皮包骨绝对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

“老张你看错了吧！”我冷言道，“李锁儿高烧，她弟弟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皮包骨就算是想干什么，难道还能当着她弟弟的面不成？”

老张被我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突然间恼羞成怒道：“总之我是一片好心，那天晚上我绝对没看走眼。他若是再躲下去，早晚有他后悔的一天！”

老张说完就甩头走了。我又气又担心，老张这人不知是顽固不化还是刚直不阿，他能这么笃定，说明他那晚绝对没有看错，怕只怕皮包骨再不出现把这件事解释清楚，过几天他就成了臭名昭著的流氓犯！

话又说回来，如果皮包骨不是对李锁儿有所图谋，那么他半夜进出李锁儿的房间又是为什么呢？

我心中突然一动，我敢肯定皮包骨绝对不会去侵犯李锁儿，那么他离开前说要去找东西，会不会是因为他从李锁儿那里听到了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事？

我直觉这件事不简单，思量再三，事情的关键应该就是李锁儿，说不定在她嘴里能得到一些皮包骨下落的线索。

我打定主意，假意拉住一个鹿场的员工聊天，从他嘴里得知李锁儿的住处，又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朝李锁儿的住处溜去。

鹿场的原址是三进四合院改建而成，据说这几进四合院民国时期就存在了，建造得虽然并不十分考究，但是却很坚实，光那围墙就有一尺多厚，把四合院围成了个铁桶似的堡垒。我想，这么做多半是为了防山中的匪寇。

鹿场成立后，扩大了几间院子的范围，围墙拆掉了两面，作为养鹿的场地，剩余的那个院子就成了现成的员工宿舍。

李锁儿住的地方就在四合院最靠后的角落，应该是附属在主卧一旁的耳房。那个房间很小，不过要挤下她们姐弟俩倒是足够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李锁儿的房门前，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不由得迟疑了半晌。可是想到皮包骨，我顿时一咬牙：绝不能放过李锁儿这个最重要的线索，起码我要知道皮包骨半夜进入她房间的原因！

我瞅了瞅周围，迅速地敲了敲房门。据刚才那人说，自打把李锁儿从神仙洞救回来之后，她的状态一直不好，不过经她这么一折腾，李金奎的病倒是好了七八分，这些天一直都是李金奎照顾李锁儿。现在这个时间，李金奎应该是去喂养幼鹿了，毕竟他们姐弟还要靠鹿场这份工作吃饭。而李锁儿因为身体状况还在休养，这些天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没离开过。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没半点儿动静。我只好又重重地敲了两下门，房间里仍然没有声音。就在我以为李锁儿不在屋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叫声：“别……别过来！”

我心中一凛，猛然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李锁儿这次并没有蒙着头巾，额上偌大殷红的胎记更衬得她的脸色蜡黄得吓人，头发散乱像一堆枯草。她半支着胳臂坐在炕上，好像刚爬起来的样子，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没有焦距。

“人呢？”屋子很小，我眼睛扫视了一圈，却没看见屋里还有其他人。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李锁儿的瞳孔突然开始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好深，好黑，我……我……”

她尖声大叫起来，顿时把我吓得魂不附体，这要是被人看见了，还不得以为我在耍流氓！

我上前一把捂住了李锁儿的嘴，李锁儿“呜呜”两声，却没有挣扎。我满头冷汗，慢慢地放开了手。李锁儿突然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她现在清瘦得厉害，那古怪的笑容衬得她脸上显出几分森森鬼气。

“好多、好多绿色的星星啊，我要去山洞里捉星星。金奎，快帮姐姐把星星按住……按住……红星星，还有红星星……”

看着李锁儿的举动，我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李锁儿这哪儿是状态不好，分明就是精神失常了！我还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吗？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可是我仍然试着问了李锁儿几句话，结果却令人很失望。李锁儿总是呓语不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我备感挫败，只好从她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那一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折腾到半夜，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李锁儿自打救回来就是现在这个状态，那么皮包骨又能从她那得到什么信息？

我仔细回忆李锁儿说的那些胡话，我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她说了什么胡话，不过那些胡话似乎都指向一个地方——神仙洞。

我左思右想，皮包骨暗中去偷听李锁儿的胡话，之后就去向不明，这么说他很有可能去了神仙洞！

当时皮包骨来看我的时候，曾说起过神仙洞。神仙洞深不见底，崎岖复杂，人进去之后很难走出来。但是他当时好像并没有对神仙洞表示出特别的兴趣……

我长叹一口气，作为朋友，我相信皮包骨的能力。也许，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是漫长而又痛苦的，正当我几乎沉不住气的时候，皮包骨终于出现了，那时已经是他失踪的第八天。

他出现时十分狼狈，衣服上破洞无数，一张脸似乎比以前更加干瘦，脸色蜡黄难看，还有眼皮底下那圈分外明显的青黑，乍看下像是骷髅上面蒙了一张死人皮。

他当时就站在院子里，看见我的时候就倒了下去。我本以为他受了伤，上去查看了一番才知道，他不过是体力透支，支撑不住了而已。

皮包骨也如我那次受伤之后，整整睡了一天才醒。我没急着问他这些天的经历和失踪的原因，而是到食堂帮他买了一盆饭菜，他果然饿得很了，吃相跟饿狼扑羊一般凶猛。

等他吃完，我才问起他失踪这些天的事。老张说的事，我想，只要皮包骨回来了，那些误会肯定都能解释清楚。

皮包骨半晌没说话，我心想，皮包骨会说出我心里一直想着的那个答案，还是另有内情的答案呢？

“我……”皮包骨迟疑片刻，“其实这些天我一直被困在神仙洞里。”

果然如我先前的猜测！

“你小子真不够意思，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去冒险，还害我白白担心了你好几天！”我佯装愤怒。

皮包骨难得地露出了愧疚的表情，我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探洞一两天就够了，没想到神仙洞竟那么深，要不是运气好，这次恐怕就回不来了。”皮包骨语气中带着后怕。

我忍不住问他：“那你这些天一直都待在洞里吗？”

皮包骨嗓音变得有些低哑：“我昨天下午才走出来，实在太累了，就在山里待了一宿。”

我有点蒙了，就算皮包骨昨天出洞，可他待在洞里面也足有六七天，这么些天他是靠什么熬过来的？难道他学会了传说中的龟息大法？

“你在洞里这些天，靠什么撑过来的？”

“我进去时带了不少饼干和馒头，后来还在洞里找到了水源。”皮包骨简短地说道。

原来如此，要我说嘛，就算皮包骨能力超群，也不可能超越人类的极限。

“对了，跟你说件事，不过你听了一定要冷静。”

在皮包骨疑惑的目光下，我把那日老张看见他半夜从李锁儿房间里跑出来的事说了一遍：“这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要不然麻烦可就大了。老张不依不饶的，李锁儿到现在还神志不清……对了，忘了问你，你到李锁儿房间干什么？是不是跟你进入神仙洞有关？”

皮包骨简单地应了一声，在我的催促下，不太情愿地解释了几句。可是从他嘴里听到的答案却让我惊愕，他说他并不是奔着李锁儿去的，而是去找李金奎！

皮包骨说，那一晚李锁儿高烧，满嘴胡话，从她嘴里当然问不出什么东西。再说了，李锁儿刚爬出神仙洞的时候，可能是为了宣泄恐惧的情绪，不停地说话，说的都是她在神仙洞里的情形，连那些极隐私的内容也全都说了，让几个大男人听得面红耳赤。这种情况下，就算再问她，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别的来。

把李锁儿送回鹿场后，皮包骨注意到，李金奎听到李锁儿的胡话时表情很奇特，完全不像一个智力不全的人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虽然他极力镇定，可是他急速收缩的瞳孔和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于是皮包骨才打算趁着夜深人静时拜访他，问清楚这件事。

皮包骨问他为什么害怕，李金奎一直跟他装傻，后来还突然发火，拿着扫把往皮包骨身上招呼。以皮包骨的身手，李金奎当然伤不了他，皮包骨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就抬腿走了，没想到会被老张看见，还引起了误会。

皮包骨回去后越想越奇怪，后来他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就请了两天假去探洞——他那时以为两天假已经足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去，却几乎迷失在迷宫般的洞穴中，差点儿出不来。

神仙洞的洞口还算宽敞，一个二百斤重的胖子走进去也绰绰有余。走进去一段后，地势开始有明显的倾斜，那长长的斜坡尽头是三个洞口，洞口的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皮包骨不知道李锁儿当时走的是哪个洞口，他选了中间的洞口，可是这一走，却迷了路。其实他在洞里并没碰上什么危险，李锁儿胡话里说的什么绿星星、红星星也没看见。（后来我怀疑李锁儿说的绿星星和红星星很可能是野兽的眼睛，有一部分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幽绿或是其他颜色的光，比如说黄鼠狼）

皮包骨进洞之前带了一把手电，还准备了一包蜡烛，幸亏他准备的这包蜡烛，否则他到现在还困在洞里。

说来那洞也真是蹊跷，岔路极多。那岔路并不分布在一条直线上，有时还分上下，真是进了一道门还有三道门，四通八达，无穷无尽，简直把整座山都绕成了盘丝洞。

听到这里，我除了暗自惊心之外，也很好奇皮包骨是用什么法子走出来的。

皮包骨自小就亲近大山、洞穴之类的地方也没少去。他刚开始并没有慌，还认认真真地想找出洞中的奥秘，可是见绕了许久都绕不出去，才开始有些着慌。

当然，他也是颇有经验，刚开始进洞的时候就垒了一些石块作为标记，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后来他想回头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标记了。

皮包骨越是急着出去，就陷得越深，他冷静下来之后，就停在原地不再乱走。他停下来的地方有一处渗水的石壁，入洞时带的水早已经喝光了，食物还有，不过他只有饿极了的时候才舍得吃几口。蜡烛也不太敢点，生怕用完了最后的光源，自己就再也没法子出去。洞中幽黑，不知时日，他在原地熬了一段时间，心中渐生绝望。

就在皮包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竟然无意间抓到了一只不知是什么的动物，看外形颇似大老鼠，但是一双前爪锐利非常，竟能凿穿土石，背部还有薄薄的鳞甲，腹部却很柔软。皮包骨琢磨着倒像是穿山甲一类的生物，可是穿山甲一般生活在南方，东北这边是没有的。这只应该不是穿山甲，也可能是穿山甲的旁系生物，要么就是某种动物的变种。

看着这只奇怪的动物，皮包骨想到一个出洞的办法。他撕下身上的衣服搓成长绳，把绳子捆在那动物啃咬不到的地方，另一头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那动物颇为惧怕火光，行动又受到了限制，一开始拼命挣扎着要逃跑，见逃不掉之后就倒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背上的鳞甲也慢慢张开，真如死了一样。

皮包骨通晓动物的习性，知道它只是装死，心里也暗暗诧异这只动物竟如此有灵性。那动物在地上躺了很久，皮包骨很有耐性地守着它，最后还熄灭了蜡烛。

当一切都陷入黑暗之后，那动物从地上一蹿而起，想要扒出一个洞逃生，可是它身上拴着的绳子和皮包骨的手腕相连，自然无法得逞，还被皮包骨抓过来，狠狠虐待了一番。

如此几次之后，那动物才彻底老实了，蔫蔫地趴在皮包骨的脚下，再也不敢乱跑。虽然不知外间时日，可是照皮包骨的估计，驯服这只动物花了将近两天。

当然，皮包骨的目的并不是驯服它，而是想让它带路。那动物两天没吃东西，再加上跟皮包骨斗法，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皮包骨把干硬的馒头掰碎给它吃，待养出一点儿精神之后，就驱使着它往回路走。

皮包骨这也是个极冒险的法子，可以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幸好他还是赌对了。一人一兽走了很久，终于在所有干粮全部耗尽之前，走出了神仙洞。

出洞后正好是傍晚，夕阳下，那动物哀求地看着皮包骨，似乎在乞求他放了自己。皮包骨本想着把它驯养在身边，往后也是个帮手，可念在它把自己带出了神仙洞，还是把它放归山林。

我听完皮包骨这几日的经历，不由得啧啧称奇，要是我陷在神仙洞内，恐怕就没他这么幸运了。不过听完皮包骨的叙述之后，我倒是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

“当初李锁儿陷入神仙洞前后不过两天，她是怎么出来的？”我想李锁儿总不会如皮包骨一般，也遇到一只奇怪的动物。

“应该是我们选择的路线不同。神仙洞内岔路数不胜数，李锁儿选的路线让她看到了一些令她恐惧的东西……”皮包骨说完这番话，突然间沉默下来。

我以为他累了，任谁在一个迷宫内的山洞里困几天，恐怕都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李锁不过被困两天，却直到现在还神志不清。

皮包骨沉默得并不久，他突然间开口，说的话把我吓了一跳。

“你前一阵子不是说起过黑石砬子山里的黑水潭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神仙洞和黑水潭说不定是相连的。”

我蹙眉：“怎么可能？虽然神仙洞和黑水潭都在黑石砬子山中，可是相隔很远。再说了，黑水潭非常深，而且潭中有水，如果它们相连，神仙洞岂不是被水淹了？”

皮包骨摇摇头：“神仙洞很深，差不多已经深入山腹，很可能某个地方已经跟黑水潭相连了，而且山洞之中有渗水的石壁，说不定那里就是跟黑水潭相接的地方。”

我略一思索：“有些道理。”

皮包骨盯了我一眼，然后没再说起这个话题。他躺在炕上又休息了一阵，然后回鹿场去了。我有点儿担心李锁儿的事不好解释，忐忑了两天。鹿场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我担心不下，索性趁送信的空闲跑了一趟鹿场，也见到了皮包骨。

当时老张也在场，还没等我问出什么，就看见老张样子有些灰溜溜地走过来，对我说道：“上次跟你说那件事，那就是个误会……误会，小皮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勉强干笑了两声，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仿佛有东西在追他。

我大奇：“皮包骨，那天老张的态度很坚决，你是怎么解释清楚的？”而且看老张的样子，倒像是心虚的样子，我瞧他盯着皮包骨的眼神很是复杂。

皮包骨微微一笑：“老张不是本地人，他在老家还有个妻子……”

“呃？”

“我刚进鹿场没多久，就看过他和管账的老黄从苞米地里走出来。当时他们俩的衣服有些乱，裤子都没提好。”

我瞠目结舌，鹿场管账的老黄貌似是个男人。两人从苞米地里出来，而且衣冠不整，难道他们在苞米地里打架？也不对，一般男人打架不会殃及裤子，遭殃的应该是脸。难道他们俩在苞米地里撒尿？可是撒尿的话总不会连上衣也是凌乱的……

我已经风中凌乱了，从前只在一些杂书上看到男人和男人之间叫作龙阳之癖，没承想眼下就有。老张想要为难皮包骨，却不想自己有个大把柄抓在别人手里，真是世事难料啊……

为了排解尴尬，我随口问了问李锁儿的情况。皮包骨说，李金奎用车把李锁儿推到了风原县医院，大夫诊断她是惊吓过度，来得再晚些就会发展成癔症。大夫给开了不少汤药，这几天已经逐渐恢复神志，很少发作说胡话了。

既然皮包骨的事情解决了，我心里轻松不少，顿时想起别的事情来。因为肩上的伤已经痊愈，我没再去卫生所打针，所以已经接连好几天没看见耿小珍了，现在想起她，我突然有种想马上见到她的冲动。

我琢磨着元亮经常跟我说的讨大姑娘欢心的花招，招式倒是不少，可是他一个没谈过朋友的大男人想出的招式并不一定管用。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试一试他的招式。我跑了一趟供销社，在众多物品中转了一圈，最后挑中了一条桃红色的纱巾。

我用一条手帕包住纱巾，喜滋滋地往卫生所走，却没有如愿见到耿小珍，值班的大夫说她今天轮休。我知道耿小珍家的住址，只是想到我和她现在的关系还不明确，这么冒失地跑到她家，好像也不太妥当。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她家的方向走去。我只想看她一眼，远远看一眼就好。

即将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忐忑地站在一棵婆娑的柳树下观望。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刻意踮着脚走路。与此同时，一双柔软的手突然蒙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心中一喜，急忙拉开那双手，身后耿小珍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尽管我有许多甜言蜜语想要跟耿小珍说，可是见到她之后一张嘴就不利索了，磕巴了几次才说清楚自己的来意。

我把手帕递到她面前，耿小珍甜甜一笑，打开手帕，随手就把桃红纱巾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笑着说道：“好看吗？”

说实话，桃红色的纱巾配上她素色的衣服真是说不出的出挑好看，我呆愣半晌：“好看，真好看。”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秦乐山，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虽然有追求她的意思，可是一直没对她挑明什么，被她这么一问，一张脸顿时红得像块大红布，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耿小珍挑着眉眼，她的眉毛并不是那种纤细的眉，又黑又浓，这样挑起来之后，面孔顿时带出一种笔描述不出的野性美。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秦乐山你一个男子汉，别婆婆妈妈的行吗？”

我被她这么一激，嘴里顿时冒出一句：“喜欢。”她满意地笑了，伸手摩挲着纱巾：“纱巾我会好好地带着，你……明天再来找我。”

我晕乎乎地回家了，看到元亮的时候顿时清醒了几分。若是他知道我和耿小珍已经确定关系，会不会活活把我给撕了？我当然不是怕他，只是相处了这么久，我跟他已经有了兄弟般的情谊，我真怕他因为耿小珍的事跟我翻脸。

本来几乎飞上天的心顿时被重重扯落，我没精打采地吃完饭，在元亮不解的目光下，走出了家门。

平时我心情好或者不好都喜欢往老蔡头家跑，在我心里，这个孤僻的老人已经是我长辈一般的存在。我进了老蔡头家，他正坐在院子里纳凉，嘴里叼着一支旱烟，松垮垮的背心更显得他的身体精瘦。

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他随手在桌子上磕了磕烟袋，然后又塞了些烟丝进去：“怎么了，又惹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是有点儿麻烦，但我也说不上是坏事还是好事。”

在老蔡头的注视下，我把自己的烦恼简略地提了几句，老蔡头只是微微一笑：“我只有两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我迷惑地看着他：“这句话我知道，是毛主席说的，可是……”

老蔡头摇头晃脑地道：“胭脂魔鬼，红粉骷髅，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吧，年轻人。”

老蔡头说完话之后，慢悠悠地进屋去了，只留我在晚风中左摇右摆。

蔡老爷子，你不会开解人就直说吧，不用故意装高人，扮深沉，会害死人的！

不过被老蔡头这么一整，我倒不怎么郁闷了。既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么我且把它当成前世注定，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谈一场恋爱。至于元亮，我想他总会有机会碰到他的前世注定。

心境开朗之后，我和耿小珍进展得飞快，那时候虽然都是自由恋爱，可是大家一般都比较保守腼腆，恋爱关系也不敢公开，想拉拉小手也要找个隐秘的地方。于是我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要是能早日把耿小珍带到我父母面前，也许我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了。

耿小珍虽然没明说什么，可是好像对我的念头也不抗拒，差点把我给乐疯了。就在我计划下个假期把耿小珍带回家之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乱了我的计划。

那天傍晚，皮包骨来找我，我们谈了很久。他说他经过一段时期的勘察，终于确定神仙洞和黑水潭是相连的，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他想进入黑水潭探个究竟。因为这一去比较危险，必须两个人协作才能确保安全，他能想到的人只有我，于是就来找我帮忙。

我不明白皮包骨对神仙洞为什么这么执着，即使那个洞很神秘，可是那个洞也曾经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如果说他只是好奇的话，我真的不能认同他的行为。

“好奇？不是，还有别的原因，你就别问了，是兄弟的话就帮我。”

见我半天没吱声，皮包骨转身就要走，我长叹一口气，叫住了他：“什么时候出发？”

皮包骨难得地露出了笑脸：“我还要准备一些东西，就后天，你先请两天假。”

我苦笑，这几个月我休假的次数比较频繁，老齐估计都想拿刀子割我的肉了，我得想个稳妥的借口才能让他松口给假。

第二天，我绞尽脑汁才让老齐允了我两天假，又跟耿小珍说自己要到县里办点儿事，倒不是我想骗她，就是不想让她担心我。准备好之后，第三天一早我就按照皮包骨所说，往黑石砬子山进发。

黑石砬子山相当大，为了能找到对方，我们约定的地点是神仙洞的洞口处。等我快要走到神仙洞之时，就看到那若有若无的雾气中，有个人在对我摆手。

原来皮包骨来得比我早多了，他脚下放置了两个很大的帆布背包，里面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除了背包，地上还放着两捆很粗的麻绳，还有两盏可以戴在头上的新式铅酸矿灯。

皮包骨示意我背上背包，背包相当沉，不过我每天都背着沉重的邮袋跋山涉水，早就习惯了这种重量。我们各自拎着一捆绳子出发了。上一次我无意间走进仙人台，现在对那里的具体位置已经不记得了，只大概记得一个方向。皮包骨却没有迟疑，随手折了一根木棍当作开路工具，朝前走得飞快。

神仙洞一带山势雄伟，虽然说不上层峦叠嶂，但是东北的大山主要胜在一个气势，除了高耸入云的树木，还偶尔可见各式形状峥嵘的巨石，远远看上去真如犀牛饮水、猛虎卧伏一般。

我突然想起老蔡头常说的话，山势起伏、景致秀丽之处，好穴最多，所以大山也有命脉一说。

走了一阵，天气渐热。可是山间的雾气并没有散尽，人走在雾中，呼吸着微微湿热的空气，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声，看着氤氲雾气中的生机勃勃的幽绿树木，倒让我生出了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触。

也许在外人看来，行走在雾中的我们很像神仙吧？

皮包骨不时要停下来辨别方向，又走了一阵，雾气尽散，这时我们正好走到了仙人台。

眼前的一切和前一阵看到的没什么不同，踏上仙人台之时，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上一次我带着好奇的心情上来，这一次，却是要进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有些紧张。

等走到黑水潭附近时，我撂下沉重的背包，皮包骨也是同样的动作。他走向水潭边上那些大块的岩石，一块块仔细地观察着，还不时伸手晃动着那些岩石，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想起上次李老汉说过的那个故事。长达百米的铁链拴在一块大铁疙瘩上面，日本人无法将铁链导出，就弄断了铁链，并且把大铁疙瘩一起给挖走了。

依照我的想法，能拴住那么沉重的铁链，铁疙瘩本身肯定也是相当大，即便小日本将它连根挖走，肯定也会留下痕迹。我围着水潭走了一圈，很仔细地观察着地面的情况。水潭边上本来就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再加上那些不知有何用途的花岗岩，竟把这片地方遮得看不出破绽。

这时皮包骨已经不再关注那些岩石，而是拿着矿灯朝那黑漆漆的水潭中照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惜除了一片黑色的水面，什么都没看到。

按照皮包骨开始的想法，黑水潭和神仙洞相通，就是说黑水潭之内必定有一处洞窟，只是不知道这处洞窟是在水面之上还是水面之下。若是在水面之下，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我刚才试了试，这两块岩石应该能撑住我们俩的重量，把绳子拴在这上面就行。”皮包骨指着两块相当有分量的岩石说道。

那两块岩石几乎高过了我和皮包骨，看重量足有几吨，我伸手在上面狠狠地推了几把，见没有丝毫晃动，才放心把绳子在上面绕了几圈，打了一个非常结实的结。

这时皮包骨已经将矿灯戴在头上，说了声“我先下去，等我喊你你再下”，然后两脚在地面上一蹬，接着整个身影就消失在地平面上。我探头往下瞅，皮包骨下降的速度相当快，不能说是流星赶月，但是绳子每晃动一次，他就下降了一大截，几次之后，他的身形就成了一个小点，最后仅能看到一个光点在黑黝黝的一片中轻轻地晃动，像是夜空中的萤火虫……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你那边怎么样？”

水潭内顿时传来一阵嘈杂声，声音虽然响，但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只好再喊：“听不清啊，我现在下去行吗？”

嘈杂声停止了，光点停在水潭深处某个位置，不再移动。我正着急时，水潭里传来一阵嗡嗡声，我仔细分辨，最后才听清那是两个字：“来吧。”

我立刻把长绳在腰间绕了两圈，然后学着皮包骨的样子，在地面上一蹬，手握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滑。我可不敢像皮包骨下降得那么快，生怕一个不小心直接掉进去，到时候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水潭下面一圈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比较容易借力，下降速度太快的时候，我就把脚蹬在石壁上，用来缓和一下速度。

没试过的人不知道，这个过程是相当累人、相当痛苦的，心理和身体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我下降到一半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快要力竭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整副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绳子上面，也不知道皮包骨的情况怎么样了。勉强缓和过来的时候，我往皮包骨的方向看过去，因为拉近了距离，这时已经能比较清晰地看到他的情况了。我这才吃惊地发现，他正站在水面上一块凸起的地面上。

“过来。”皮包骨的声音依然嗡嗡作响，不过已经能听得比较真切了。

我急切地向着那块凸起的地面努力，到后来却发现自己跟那块地方的距离有些远，不知道皮包骨是怎么过去的。最后我想到一个办法，因为脚下都是水，无法借力，我只能用脚蹬在石壁上借力。由于我动作比较笨拙，其实也是因为气力不济了，所以荡了几次才稍稍接近那块地面。

等我荡过去的时候，皮包骨闪电般伸手拉住了我腰间的绳子，我晃动了半天，才在上面站稳脚跟。

解开腰间的绳子后，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真是说不出的疲累。歇了半晌，我才有力气打量周围。我们所在的地方很小，凸出水面的部分不比一个铁锅的锅盖大多少，周围都是水，很像一个水中小岛。可惜水里太过漆黑，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我抬头往上瞅了一眼，突然感觉自己很像坐井观天里的那只蛤蟆。

皮包骨话很少，他还在寻找石壁上存在的洞，可是无论矿灯的角度怎么变，那个洞口还是没有出现。

“如果不在水面上，肯定就在水面下。”皮包骨说道。

我盯着漆黑的水面，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皮包骨皱了一下眉头，把背包拎到我跟前放好，然后脱掉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你真要下去？”说实话，我虽然胆子不小，可是看着漆黑的水潭，心里就无端生出一种很抗拒的心情。

“不下去怎么能找到洞口？”

皮包骨入水前把一捆绳索捆在了腰间，我握住绳索的一端，以防水中有暗流把他冲走，我好能第一时间把他从水中拉上来。

皮包骨做出一个起跳的姿势，干净利落地跳进了黑水中，我看着泛起的水花，忐忑不已。

皮包骨事先已经做好准备，所以带来的矿灯有防水罩，不过不能入水太久。我紧盯着水面，握住绳索的手已经出了汗。平静的水面上不时泛起波澜，皮包骨时不时会冲出水面透气，如此反复了几次，都没有收获。当我终于忍不住想下水替换他的时候，他面带喜色地游了过来：“找到了，就在那个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石壁离这个“小岛”颇远。找到洞口的位置虽然好，可是洞口在水下，我们也没有那些专业的潜水设备，想要进去恐怕有困难。就算我们能憋气憋得再久，也不可能跟鱼一样遨游其中。

皮包骨说，他早想到了这件事。我们的确不可能跟鱼一样，不过据他的观察和分析，这个浸入水下的洞口很可能只有一小段在水下，所以我们只要能克服开始的一段水下洞窟，应该就不用泡在水里了。

我对他的分析半信半疑，不过已经到这了，总是要下去试试。

皮包骨爬上岸，先是揉搓了半天手脚，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递给我。我一仰脖灌了一大口，没想到水壶里装了一下子六十度散白，这一口酒直接从我鼻子眼儿里喷出来了，咳嗽得差点儿喘不上气儿。皮包骨一夺手将水壶抢过去，生怕我一甩手扔进水里。

皮包骨喝了两口酒后把水壶重新放回包里。

我一脸鼻涕眼泪地对着他吼，他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嘴里却冒出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做人啊，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之心，无论何时何地。”

我抹了把脸，夺过他手中的水壶，大大地灌了一口酒，热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我感觉浑身一下子热了起来。

虽然现在是盛夏，可是水潭里的水依然冰冷，在里面待久了人会失温，所以揉搓手脚和喝烈酒都是必要的保温手段。

考虑到不知道要在水中多久，皮包骨从背包里抽出两个很大也很结实的透明塑胶口袋，在里面装满空气后紧紧地拧住封口，这样就成了两个简易的“小氧气袋”，要是在水下实在坚持不住了，还不能回头的话，可以拿它顶一下。

为了下水，我在“小岛”上蹦了一段自创的热身体操，然后跟皮包骨人手一个氧气塑料袋，一跃进了水潭。

当真正接触到黑水潭中的水之后，那个冰冷刺骨简直就不必说了，我刚下水不久就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开始僵直，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拼命划水，紧随在皮包骨身后。

那个洞口在水面下两米左右，就着被水氤氲得十分朦胧的灯光，我看到了一个扁圆形的洞口。这个洞口比神仙洞的洞口要大上一圈，两个人并排游进去不成问题。

我和皮包骨在水中交换了一下手势，然后冲出了水面。浮到水面上之后，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深深憋了一口气，再一次潜入水中。

我和皮包骨的水性都不错，皮包骨的水性尤其好。在水下，他就像是一条鱼，我们一前一后游进了洞里，怕肺里的空气还不到地方就耗费光，我们都游得非常快。不过随着一点点地深入，我感觉越发压抑，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把嘴凑到塑料口袋上，小心地吸了一口。

前面皮包骨还在游动，他还没吸过塑料袋里的空气。由于游得快，氧气和力气的消耗是相当大的，我们又游动了一段，皮包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把塑料袋凑到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

看到皮包骨的动作，我也忍不住，把塑料袋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我的气袋里的空气已经用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如果再游不到头，我恐怕要支撑不住了！

皮包骨在水中回过头来，用手点了点我的方向，又指了指胸口，我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能再撑一段。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太勉强，但是我不想就这么回头。

我尽量跟上皮包骨游动的速度，塑料气袋中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吸光了，可是尽头还不知道在哪里。在这个没有空气的狭小空间里，每一秒钟都被拉伸得漫长无比。

我整个躯体是那么冰冷，可是肺部却像要炸开一样，火烫得要喷出血来。我机械地游动着，整个身体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是痛苦却那么清晰。

我的速度慢了下来，越来越慢，一串儿气泡从我嘴里吐了出来。很奇怪，我都已经快没气了，怎么会有那么多气泡冒出来？

我的眼前逐渐变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就在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下沉的身体，一个塑料口袋凑到了我的嘴边，我下意识一吸气，灼烧的肺部顿时缓解了不少。

那只手一直拽着我往上游，不多时我们冲出了水面。我吐出几口水，尽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浑身无力地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眼泪差点儿没掉出来。

终于活下来了，真好。

我知道是皮包骨救了我，他憋气的时间比我长，而且塑料气袋里最后的一点儿空气也给我吸了，他肯定也憋气憋得相当痛苦。

等我稍微歇过来之后，我朝同样贴着石壁休息的皮包骨看过去，发现他整个脸还残留着淡淡的紫色，每一次吸气都是又长又绵。

他突然睁开眼睛，嗓音带着难听的沙哑：“没事了吗？”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要不是你救我，刚才差点儿就死在下面了。”

皮包骨没说话，我们俩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石壁，矿灯的光射在水面上，无比静谧。

我打量我们的所在，其实我们的大半个身体还是浸在水中，仅仅是头部和肩膀离开了水面。因为水的浮力，我们距离洞窟的顶部不过半个头，稍微一抬手就能够得到。

等到力气恢复了，我和皮包骨才继续往前游去，越往前游水位越低，最后那水才不过到我的大腿，由于失去了水的浮力，身后的背包又浸了水，所以格外沉重。我和皮包骨边走边往外蹚水，简直就是两只水鸭子。

洞窟中的水越来越浅，最后我们俩终于踏出了水，站在干爽的泥地上。我一把扯下背包，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皮包骨再次拿出那只装着散白的军用水壶递给我，我毫不客气地灌了五六口才递还给他，他也跟着灌了几口。散白酒劲儿极大，但是喝下去的一刹那我浑身就暖和了不少，胃里热辣辣的，直想冒汗。

下水时我没脱衣服，湿衣服贴在身上异常难受，还带着几分瘙痒。我干脆把湿衣服扒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没有湿衣服贴着，身上却瘙痒依旧，我不由得伸手挠了两把，却从大腿上挠下个东西来。那东西只有手指肚大小，呈灰黑色，看起来很像河里的鹅卵石。不过它能贴在我的身体上，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石头。我又从腰部上挠下来三四块“石头”，“石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我蹲下身疑惑地去拨那些黑色“石头”，它们是怎么吸附在我身上的，我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皮包骨突然喊了声“别动”，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头，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还是冷汗。

“怎么了？”我疑惑地盯着他。

皮包骨缓缓蹲下身，突然速度极快地拂过我的后背，随着他的动作，又有七八块“石头”掉在地上。接着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扒了，连内裤都没放过。不出所料，他身上也有着不少石头样的东西，最后在我的帮忙下也全都弄到了地上。

“这是石虫卵。”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作用，皮包骨的脸色白得有点儿过分，“温度低的时候，石虫卵就跟石头没两样，一旦碰到温度高的东西，比如说人体，它就会孵化出来。”

仿佛在印证皮包骨的话一样，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就发自我的脚下！

我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我原本站的地方有一个小指大小的东西正在不停地蠕动，它的身躯就像一条肥硕的青虫，不过颜色浓黑得吓人。虫子什么的我从小见得多，也不觉得害怕，只是看着那个蠕动的身躯有几分厌烦，于是一脚踩在上面，一股浓黑的液体喷了出来。

皮包骨见状急忙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石虫卵全部扫进了水里，又用矿灯前前后后扫了几圈，确定再没有石虫卵才放松下来。

我看着他忙活，禁不住问他：“那东西真那么可怕？”

皮包骨正在检查自己的衣服，听到我的话，突然间指了指大腿让我看。我心知有异，急忙盯着他的大腿看过去。

一看之下，却真把我吓了一跳。只见皮包骨的屁股和大腿上布满了一条条手指粗细的疤痕，那些疤痕不太明显，看起来应该是旧伤。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难道是他旧年学打猎时留下的疤痕？

“七八年前，我下过一个深水潭，就曾碰上这石虫卵，当时要不是有人救了我，我恐怕早就被石虫给吃了……”皮包骨垂下眼睛，“石虫卵怕冷喜热，遇热会孵化，孵化后它会钻进人的皮肤里吸血。”

我疑惑，那条肥青虫一样的东西，有那么厉害吗？

“那不是跟蚂蟥差不多。”

“石虫可比蚂蟥厉害多了。蚂蟥只是吸附在人的皮肤上，吸饱了算完，被吸的人顶多失点儿血，怎么也不会要你的命。可是石虫会钻到人的皮里去，它会在人皮里不停地蠕动，吸饱鲜血后就产下新的虫卵，虫卵会接着孵化。你看到这些长条的伤痕了吗？这就是被石虫钻出来的。钻进去的石虫多了，就算不把人的血吸光，疼也得疼死你！”

看着皮包骨身上的长条疤痕，我身上一阵发麻。若是刚才吸附在我身上的石虫卵都孵化成虫，我身上很可能被石虫钻出一张网！

想到那种情景，我不禁一阵后怕，在那条已经稀烂的石虫身上又补了几脚。

“真奇怪。”我望着地上那团石虫留下来的液体，“这里怎么会有石虫呢？石虫遇热才能孵化，吸食血肉才能产卵，这里又没有人进来，这些石虫是怎么来的？”

皮包骨瞥了我一眼：“你忘了，以前小日本曾派了很多人下来探过……”

“那都多少年的事了，这些石虫怎么可能一直活着？”

皮包骨若有所思：“我猜想，应该是这些石虫一直浸在冷水里，所以进入了休眠状态，才能存活这么多年。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事情就比我想的麻烦得多。”

在矿灯的映照下，皮包骨的神色冷峻，不过那神情只是一闪而逝，转眼他就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拧干后塞进了背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穿上。

见他不再说话，我也没多说什么。

我检查过了，背包里的东西都包裹在一张防水油布里，所以除了外面的背包，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没湿。

我也找了一套衣服换上，身上顿时暖和不少。

皮包骨提起背包往前走，我急忙跟在后面，前方的洞窟似乎跟我们一路游来的地方不太一样了，越往前走越是狭窄，不过幸好没出现岔路。到了最后，整个洞穴变得又窄又矮，要不是我和皮包骨都比较瘦，早就被卡在半路上了。

我们俩好不容易钻出那个狭小的洞口，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狭长的洞窟变成了一个不小的展示厅，倒悬的钟乳石和石笋以各种奇妙的姿态展现在我们面前，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一个美妙的梦境。

“没想到这里还挺美的。”我的眼睛四下忙活，几乎不够看。

皮包骨嘴里没说什么，可是眼睛里却露出赞叹的目光。我们一直往里走，经过几个石幔，我发现里面的地方越发开阔，我们来到像是一个大厅的地方。“大厅”的长度有四五十米，弧形洞顶的最高处竟然达到了十几米，边缘低矮的地方也有七八米高。中间有钟乳石和石笋相连形成的高大石柱，还有美丽的石花，千姿百态的石灰岩形成了各种美妙的景致，让人目不暇接。

我赞叹：“没想到这么深的地下会有这样的美景。”

我想起李老汉说过的话，到底当时失踪的日本人和壮丁都跑到哪里去了呢？还有长达百米的铁链子，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截断后的部分又在哪里？

可是这里完全看不到人工开凿的痕迹，水潭边上也看不到铁疙瘩存在过的痕迹。也许铁链子只是人们根据传说杜撰出来的产物吧。只是那些石虫的存在似乎在昭示着些什么，而且皮包骨的态度也不太正常。我摇了摇头，我不怕冒险，但是厌恶麻烦，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皮包骨在洞里边走边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随意找了一处类似莲花盆的地方坐下来歇脚，悠闲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心想可以回去到镇政府汇报一下，百草镇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小镇，如果能把这里开发出来，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石佛洞”。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皮包骨突然喊了一声。我立刻朝他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他站在一处岩壁下，那片岩壁很大，虽然是自然形成的，但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特意开凿过一样异常平整，矿灯照过去的时候，我仿佛还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心中一跳，急忙忙地绕过几处石笋，跑向皮包骨。

接近皮包骨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呆呆地仰头看着那片岩壁，就连我叫他都没听到。我心知有异，也仰头朝岩壁上看了过去，此时我和皮包骨的矿灯都打在那处岩壁上，岩壁上似有水光，反射的光线让我的眼睛有点儿花，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岩壁上的情景。

我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岩壁上竟然是一幅画！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幅画？”

杳无人迹的水潭下的洞穴竟然出现了岩画，这情景用诡异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皮包骨完全不像我那样激动。看着镇定自若的皮包骨，我暗暗惭愧之余，也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会那么镇定。

整面岩壁有三米多高，宽度有七八米，整面岩壁几乎都被那幅画填满了。由于矿灯的照射范围有限，我分了几次才将这幅巨画看完。

整幅画是雕刻在岩壁上面的，凿刻的痕迹很深，线条略显呆板，画的内容，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座高山上，男人上半身赤裸，一只脚踏在山头上，腿呈弓形，正拉着一张弓，手中的箭对准了天空中的一只鸟。鸟儿仰首向天，似乎正在悲鸣，半空中一只中了箭的鸟正在往下掉。

除了射箭的男人站立的山，岩画里还凿刻了很多山，不过体积都比男人站的山要矮小许多，在这些大山之下，又有很多只各种形态的中箭的鸟。这些鸟的周围都刻着一些怪模怪样的野兽，跟现实中的野兽都不太一样，但是能看出兽的形态。

“看出什么来了？”皮包骨突然出声问我。

我搔搔头：“我看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狩猎图之类的吧。”其实我感觉自己刚才有些反应过度了，在洞穴中发现岩画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尽管出现在这里的确有几分诡异，但是我们能进来，就代表着别人也能进来。这幅画很可能就是在黑龙潭上悬挂铁链子的人留下的。至于为什么要在一个杳无人迹的洞里留下一幅画，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皮包骨出神地望着岩画中的那个男人：“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你看，如果只是狩猎图的话，那个男人为什么只射天上的鸟，而不去射地上的野兽？”

皮包骨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再去看那些野兽，果然没有一只中箭的。

“也许……这人就是个打鸟的……”

皮包骨摇头：“我曾经当过猎人，猎人只要能捕捉野兽，就绝不会去射飞鸟。而且还有一件怪事，你仔细看这些鸟，它们全部都长着三只脚。”

皮包骨的话让我大为惊奇，急忙去看那些鸟，果然每只鸟都长着三只脚。

“这是什么鸟啊，怎么都是畸形？”

皮包骨的表情出现了难得的郁闷：“我不知道。”

我研究不明白，索性不再看。皮包骨又在岩画前站立了老半天，我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自己四处乱走。岩壁上的大型岩画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就是说，有人或者说一群人在洞里待过，只要人待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某些痕迹。也许我能找到比岩画更有趣的东西，能解开神仙洞和黑龙潭之谜的东西。

正当我到处乱转的时候，皮包骨终于不再看岩画了，也和我一样在石洞里转。石洞很大，但是也不是大得太离谱，不过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照明，而且石洞中林立着许多石柱或者石笋，所以使得找寻工作多了些难度。

我乱转的时候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石柱上面，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一边回头看去，发现那里不止一个石柱，而是两个很大的石柱并着一个莲花盆，莲花盆正好卡在两个石柱的中间。石柱很粗，把它后面的空间堵住了，矿灯的光线照过去，也只能看到石柱两边的巨大黑影，石柱后面有什么完全看不到。

我估算了一下莲花盆的高度，两米多高，以我的身手完全可以试一试。我正了正头上的矿灯，身体微微下蹲做了个蓄力的动作，然后一纵身攀住了莲花盆的边缘，一只脚蹬在盆身上。盆身有些滑，要不是我手上使力，恐怕早就掉了下去。我又咬牙坚持了一下，身子蓦然腾空，终于站到了莲花盆上。

我揉了把用力过度的手臂，探头往石柱后面看过去，一个黑漆漆、足有卡车头大小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

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立即兴奋起来，大声喊皮包骨。皮包骨飞快地跑了过来，一纵身也上了莲花盆，他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让我一阵汗颜。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我得意地翘着嘴角。

皮包骨脸上也带着兴奋之色。石柱后有一块不太大的空间，我们俩顺势跳了下去，发现那块地方就像是刻意被围堵起来一样，莲花盆是唯一能进入的缺口。

面对漆黑的洞口，我犹豫了片刻，皮包骨却已经走进去了。一开始石洞的空间还挺大，我们俩并排走还有富余，可没想到越走两边越窄，最后我们俩只能侧着身体通过，还有时被洞壁两边尖锐的石块硌得生疼。我暗自庆幸我和皮包骨都不胖，这要是来个胖子，可能只能望洞兴叹了。

这洞没有岔口，走了一段之后两边重新又开阔起来，而且隐隐有向下的趋势。

又走了一段，我一把扯住皮包骨：“歇歇吧，我受不住了。”

皮包骨拿出酒壶递给我，我猛地灌了一口，又从背包里拿出几块饼干啃了，身上才舒坦了一些。皮包骨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吃了几块饼干，然后仔细把酒壶收进了兜里。

“没想到这破洞这么长，不知道会通到什么地方。你说照咱们这个走法，会不会已经走出这座山的范围了？”

皮包骨摇摇头：“你没感觉到吗？这洞并不是直线向前，咱们好像在绕弯子。”

其实我已经隐隐有了感觉，只不过我这方面的感觉远没有皮包骨那么敏锐，所以听了这话还是有些慌：“你是说我们现在的情况跟你在神仙洞时差不多？”

“还不好说，不过这里并没有岔路，就算有事大不了原路返回，应该不会迷失在里面。”皮包骨停顿半刻，似乎在倾听前方的动静，“而且，我感觉这条路快要走到头了。”

我们在原地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洞里漆黑，为了节省电量，皮包骨把矿灯熄灭了。我们不知疲倦地走着，时间似乎流逝得很快，又似乎停滞不前。休息时喝过的那口酒已经被洞内的寒冷和不停歇的运动消耗殆尽，我再次感觉到疲倦和寒冷，耳边只能听到单调的呼吸声和嗒嗒的脚步声，我的眼皮竟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走在我身前的皮包骨很突兀地停下了脚步，我凝神一看，竟是一块很大的岩石封住了前路。那岩石有半人多高，石洞两侧被堵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可喜的是上头留下了不小的空间，应该足够我们俩爬过去了。

皮包骨把矿灯拿下来朝岩石那头照过去，但似乎没发现什么。接着他卸下背包扔到了岩石的另一边，那边几乎是立即传来了背包落地的声响，似乎没什么危险。

不过皮包骨还是等了半天才顺着空隙爬了过去，我如法炮制，落地后我踉跄着往前蹿了两步，皮包骨伸手将我扯住，可是那地面有些滑，而且高低不平，我虽然被皮包骨扯住，可一条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跪了下去，一只手却按到了一片温暖的水域当中。

水？怎么会有水？

皮包骨把矿灯举高，我顿时愣住了，在我们面前竟然出现了一片袅袅飘着白烟的“湖”。“湖”的四周分布着零散的石块，“湖”面的上空是一片比前头的钟乳石大厅还要高大深远的空间，仿佛一眼望不到头，不过却看不到任何的钟乳石和石笋了。

“这是……”

“温泉……”皮包骨的样子也相当迷惑，“这里怎么会有温泉？”

这时我突然间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鼻子里还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儿，有点儿臭，细闻又不太像，是因为温泉的缘故吗？

我生平还从没见过温泉，回想起刚刚的那个感觉，我立时又蹲了下去，把两只手都伸进了水里，太舒服了，我在心中感叹不已。这里的水温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有三四十摄氏度的样子，早就听说在温泉里能煮鸡蛋，可惜这次没带鸡蛋过来，不过这个水温恐怕也煮不熟。

“没想到山腹之中竟然有这样的好地方。”我感叹，“这片温泉这么大，不如咱俩下去洗个澡？”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下一刻我真的跃跃欲试了。

“你看清楚了，这片温泉并没有那么大。”

“唔？”

皮包骨把矿灯举高示意给我看，我才发现果然如他所说。刚开始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大片飘着白烟的“湖”，实则那“湖”是由若干小块的温泉水域组成的，我被白烟干扰了视线，把小水洼看成了大池塘。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温泉有六七块，每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我们面前的这块温泉算是最大的一片了，形状有点儿像葫芦，想要在里面游泳肯定游不开，但也可以算作一个相当大的天然澡盆了。

皮包骨蹲下，把手伸进了温泉里，来回摆动了几下，发出哗哗的水声，他低头望着幽暗的水面：“这里原来竟然是座死火山，不过地底温泉倒是比较少见，山体内部能形成这么庞大的空洞，不知用了几万年，也算是难得的奇观了。”

我的地理学得不好，中学时学的那些早就还给老师了，在部队的时候也上过文化课，可惜我不是工程兵，学的知识跟这方面的事物毫不相干，自然也搞不清楚皮包骨说的话对不对。

那时候大多数人都缺乏这方面的常识，若干年后想起那时的事，我只觉得自己当时无知得可怕。

我一屁股在温泉边上坐了下来，身边一直萦绕着温泉的水汽，身上早就不冷了，甚至开始微微冒汗，可还是觉得不够，于是索性脱了鞋，把一双脚连小腿尽数泡进温泉里，顿时舒爽得全身都打了个哆嗦。

“听说温泉能强身健体，能治百病，是不是真的？”

“你可以喝几口试试。”皮包骨斜睨了我一眼。

我嘿嘿一笑，要是让我喝我还真不敢，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奇怪的东西，但是泡泡总不会出事。

“我们还要再走吗？”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总要继续下去，不过我总觉得这一趟太顺利了……”

皮包骨的表情带着淡淡的疑虑，我却觉得他杞人忧天。虽然这个地方有些奇怪，可是能有什么危险呢？总不会冒出个野兽把我们给吃了吧。

突然，李锁儿疯疯癫癫傻笑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李锁儿和皮包骨当时进的都是神仙洞，皮包骨只是迷失在里面，而李锁儿却似乎看到了一些可怖的东西……

如果这里真的跟神仙洞相连，我们继续走下去就很可能碰到意想不到的东西或者危险……

想到这些，我的心蓦然沉重了不少。

我待在原地没动弹，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的双脚，让疲惫更加明显，嗅着温泉中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气味，我感到自己几乎要睡着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真的睡了过去。

可能是由于劳累，我刚闭眼就做了个梦。梦里我仍然困在刚进入黑龙潭的那段水里，氧气袋子没有了，皮包骨不见踪影。我艰难地在水中游着，眼看着就要游到尽头，可是突然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吸附住，我根本游不上去，而且那些吸附在身上的东西竟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最后一个个顺着我的衣服钻进了我的血肉里！

我窒息，我挣扎，那锥心的疼痛却在一点点地加重，最后遍布全身……

梦中的痛楚如此真实，痛得我一下子从梦里醒了过来。我仍然泡在温泉里的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武器穿透了皮肉，痛得入骨。

浑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我忍不住哀号了一声，头部昏沉得厉害。我勉强把腿从温泉里抽出来，湿淋淋的小腿上，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正往外汩汩地冒着血。而我的小腿肚上怪异地出现了一个暗青色的疱，更可怕的是，那包里似乎裹着个活物，它正在向前缓缓地蠕动。

我痛得直哆嗦，一只手咬牙捏住了那个会动的包，却不敢使力。我猜应该是我在泡温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趁机钻进了我的肉里，难道竟是我们先前遇到的石虫？

想起石虫的恐怖之处，我打了两个冷战。我咬了咬牙，一只手狠狠地朝暗青色的包捏过去，那一下痛得我几乎晕厥，立时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鲜红的血一块儿喷了出来。

痛楚让我的头没有那么昏沉了，我生怕身上其他地方再有石虫钻进来，赶紧站起身剥光了身上的衣服做检查。结果让我直冒冷汗，我身上果然还吸附着几条石虫，不过它们的样子跟我先前见到的不同。

我先前见到的那条石虫是刚刚孵化出来的，样子很像青虫，只是身体是黑色的。可是眼前这几只不仅身体大了许多，头部上方还冒出了尖尖的口器，像是随时要扎漏我的皮肤钻进身体饱食鲜血。

我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石虫扯离身体，这时候已经有几条石虫把口器插进了我的肉里，有一条已经钻进去大半个身体，把它扯出来时还滴着血。我看着手上蠕动挣扎的石虫，恶心得差点儿吐出来，急忙把它甩到地上，还不忘狠狠地踏上几脚。

等好不容易把身上的石虫全部弄干净，我立刻就瘫倒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样。我向旁边爬远了几步，尽量离那些温泉远一些。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突然间意识到不太对劲。我折腾了好半天，照理说皮包骨听到动静早应该回来了，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我卸下矿灯四处照着，大声地喊着皮包骨的名字。我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着，等我喊到第四声的时候，一阵怪异的感觉突然袭来。

我脚下的地面似乎颤动了一下，耳朵里听到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靠近。

山腹之中会有什么东西？

我实在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头皮开始发炸，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就在这时，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到我身边，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听我说。”

我意识到是皮包骨，立刻点了点头。

“这洞里有一条不死皮，很大，我对付不了它。不过它好像看不到东西，但是对声音很敏感。现在我去引开它的注意力，你趁机钻出山洞往回跑。”

皮包骨的话让我浑身发木。不死皮，在东北一般指的就是大蟒蛇，传说中有一种蟒蛇没有寿命的限制，它每蜕一次皮就会长大一点儿，如果没有外力的干扰和人类的捕杀，它会一直生长，最后就会成精甚至变成龙，所以叫作不死皮。

一般的蟒蛇没有资格叫不死皮，能叫这个名字的都已经超乎人的想象。我很小的时候曾听爷爷说起过，他年轻时在深山跟人捕杀过一条不死皮，那不死皮差不多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捕杀过程简直是一场噩梦，和他同去的人死了几乎一半！后来，有经验的老人说那条不死皮活了将近百年，若能再活百年，就能变成蛟。

再说这边，不等我有反应，皮包骨突然间轻巧地蹿了出去。从他蹿出去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终生难忘的情景：一条头部堪比桌面大小的蟒蛇出现在不远处，它的眼睛比篮球还大，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蛇头高高地昂着，暗红的芯子不停地吞吐着，长长的蛇身更是让人眩晕。

这哪里是蛇，传说中的龙也不过如此吧。爷爷说起的那条不死皮跟眼前的不死皮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估计一口就能把我吞得连渣都不剩。

不死皮的身扭动着，我突然发觉它的尾部从四分之一处分成了两条尾巴。这到底是什么物种？难道真是妖怪？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胆子不小，可是这一刻却怕得浑身发抖，仿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力气动，可是皮包骨却动得飞快。他在山洞中飞速地奔跑着，一刻都没有停顿，他的速度太快，最后在我眼里竟成了一个跳跃的光点。

不死皮本来是冲着我这个方向来的，可是在皮包骨刻意弄出的动静下，蛇头已经掉转了方向，向着皮包骨游动而去。蛇身在经过温泉时飞溅起很高的水花，整个山洞里顿时弥漫了一层水雾。

我屏住呼吸，不死皮离我越来越远，我看到那个光点依然在不停地跃动，我狠狠一咬牙，拎起背包就要顺着原路爬过去。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不死皮的尾巴击中了山壁，一时碎石飞溅，那一声巨响后，光点突然不见了踪影。

我大骇，皮包骨出事了？

那边不死皮似乎发了狂一样，撞击山壁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光点却没有再次出现。

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只想到先引开不死皮的注意，也许皮包骨只是受了伤，我把不死皮引开后，他才好脱身。

打定主意后，我也顾不上制订什么周密的计划，提起矿灯就跑，边跑还大喊出声。果然，我弄出的动静吸引了不死皮的注意，它果真不再撞击山壁，而是朝着我的方向而来！

我一边撒开丫子跑，一边朝刚刚光点消失的方向看，那里只有黑漆漆一片，矿灯照过去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我心急如焚，大喊皮包骨的名字，却没听到他的回应。

我的心一沉，他果然是出事了。

可是这时候我已经想不到别的办法，不死皮距离我越来越近，我恨不得在脚上安两个轮子。跑起来我才发现，整个山洞大得离谱，在矿灯的映照下，我竟然看不到山洞的边缘！

虽然我没有回头看，但是我知道不死皮已经距离我很近了，近到我仿佛听到它吞吐芯子的声音，近到能闻到不死皮身上腥膻的气味。

快速奔跑让我整个肺部仿佛火烧一样疼痛，我完全没有办法注意脚下的情况，几乎被一块石头绊倒。我立刻稳住身体，但脚步还是慢了一拍。就在那一刻，突然一股迅猛的力量朝我袭来。我一下子被那股力抽得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矿灯脱手飞出去老远，在地面上翻滚几下才停了下来。

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疼得厉害，应该是肋骨断了。我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痰，刚要再跑，又是一股巨力袭来，这次我依然没躲过去，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挨得更实，我仿佛被一柄大铁锤重重击中了身体，剧痛之下我大张着嘴，却连喊都喊不出来，脑子里轰轰作响。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昏暗的光线下，不死皮庞大的身躯在我眼里形成了一个朦胧的巨大黑影。它击中我两次之后，突然间停止了攻击，蛇头对准我的方向，似乎是在俯视我，又好像是狩猎前的蓄势待发。

它，已经锁定了我！

它是想把我当成食物，还是想惩罚擅自闯入它领地的侵入者？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我反倒突然冷静下来。

皮包骨说它看不到东西，我猜可能是因为常年待在黑暗的环境里，它的眼睛已经退化了。我心中一动，如果我不发出任何声音，说不定它就找不到我。

我立即屏住呼吸，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果真，我隐藏气息不再动弹后，不死皮突然有些焦躁。紧接着，我慢慢抓起一块石头一丢，石头撞到了一旁的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响声刚落，不死皮就立刻撞击那片山壁。它的力量实在惊人，山壁上碎石崩裂，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乱飞，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这着实苦了趴在地上的我，被碎石砸得全身都是伤口，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雨才终于停了，我仍旧不敢动，把自己当成个死人。不死皮在周围不停地游移，有好几次它的蛇尾都差点儿扫中我，我沉住气，就是不动。不死皮失去目标后，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向着温泉的方向飞速移动而去。

眼看着它距离我越来越远，我紧绷的身躯才慢慢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却让我差点儿晕厥过去，他娘的，实在是太疼了，我先前挨那两下实在太重，只怕是受了内伤。

可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我静静在原地躺了一会儿，才朝着矿灯的方向爬过去。为了避免弄出声响，我爬得很慢，身上的无数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可是这疼痛比起丢掉一条命又算什么？

我甚至庆幸地弯了弯唇角，还好，我还活着。

可是，皮包骨还活着吗？

他的身手和反应都不是我能比得了的，我都能在不死皮的攻击下活下来，他应该也不会有事吧，我迟疑地想。

过不多时，我抓到了矿灯。幸运的是在这场碎石雨之下，矿灯并没被砸成碎片，只有少许的破损，还可以用。我一边想办法去找皮包骨，一边密切地注意着不死皮那边的动静。我看到那个巨大的黑影游移到温泉的附近，然后突然张大了嘴，像是在吸什么东西，它把头后仰，尾部砸入温泉当中，来回几次后，才慢慢地停止了动作，在原地盘成一团，好像一座小山。

由于隔得比较远，我实在看不清它到底在干什么。这时候我仍然不敢站起身走动，生怕不死皮再次听到我这边的动静。我艰难地一点点地在地上匍匐前行，皮包骨在哪儿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他，并且一起离开这该死的山洞。

我心急如焚，爬行速度实在太慢，就这个速度，还没等找到皮包骨，我自己恐怕都要饿死在洞里了。一想到食物，我的肚子突然起了反应，仿佛饿了几天几夜一样。可背包还在洞口处放着，里面有食物和水，只是我现在的地方距离洞口太远，况且不死皮现在就在那附近，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活动，我实在没那个能耐。

就在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之际，山洞深处某个地方突然传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崩裂了一样。在这死寂的山洞里，哪怕一点儿声响都能让人心惊，何况那样巨大的响声，几乎让我的整颗心都跳出了腔子。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山洞要塌了，可是等了半天，除了那声巨响，什么都没发生。

不死皮迅速昂起头部，小山一样的身体扭动起来，飞快地朝发出响声的地方游移而去。

好机会！我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去。能不能找到皮包骨，就看运气了。

我刚刚走了十几米，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灯光的范围内，他站定后立刻朝我摆摆手，一只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是皮包骨！

见到他的那一瞬，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激动得差点儿没挤出几滴男儿泪。

还好，他还活着。

他看起来没什么事，只是身上的衣服扯破了几处，完全不像我这么狼狈。

我踉跄了一下，皮包骨一把架起我，等走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时，我立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边小声地喘息一边道：“刚才你引开不死皮的时候突然没了动静，我还以为你……你没事儿吧？”

皮包骨看我的眼神颇为复杂，半天才摇摇头：“我没事。你当时怎么没走？”

我干咳了一声没说话，半晌才道：“刚才那声巨响是你弄的吗？”

皮包骨嗯了一声：“我以前学过一种爆裂陷阱，用来引开不死皮再好不过。”

听到这话，我顿时有些惭愧，就我这两把刷子，还想着去救皮包骨，差点儿没把小命搭进去。

“话说回来，这洞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条蛇，看它的大小，应该活了相当长的时间，这里没有食物，它是靠什么活下来的？简直太奇怪了。”

皮包骨沉吟片刻：“刚才我躲不死皮的时候正好发现了一个地方，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这个洞还能通到别的地方吗？”这片地下洞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惊奇。

“其实并不远，你跟我走就是。”

确定不死皮暂时不会回来后，皮包骨领着我快速地朝着黑暗中某个地方进发，他边走边跟我说他在洞中的发现。这片温泉洞看着很大，实则也没那么大，若是俯瞰，它的形状应该类似于葫芦形，我们进入的地方相当于葫芦嘴的部位，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则在葫芦的下端，那里接近底部。

由于用得过久，矿灯的光线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明亮，但是皮包骨丝毫不受影响，他似乎能够看透黑暗，对危险的敏锐也超乎了我的想象。

我突然感到些许迷惑，和皮包骨接触得越久，我越不了解他。他身上似乎有很多谜，懂的东西也非常多，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他的确是他所说的那样吗？我头一次对他产生了怀疑。

为了能加快速度，皮包骨仍然架着我走，我不记得在黑暗里拐了几个弯，也不记得到底走了多远。最后我们是从一个近乎圆形、很大的洞口走进了另一块区域。这里仍然是一片黑暗，温度低了不少，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我第一眼看到了一根大石柱，石柱有七八米高的样子，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子顶上有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只是光看轮廓倒像是一个蹲坐着的人。

我走近石柱，突然发现石柱上缠绕着一圈圈灰色的物质，摸上去触感很怪异，似乎还有弹性。

“这是什么？”我惊奇地摸个不停。

皮包骨也伸手摸了一把，然后沉吟：“应该是那条巨蟒蜕下来的皮。”

我闻言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再一看石柱，竟从上到下都缠满了蛇皮，密实得几乎没留下多少空隙。看样子，那条不死皮每次蜕皮都是缠在石柱上进行的。

“这蟒怕是活了几百年了。”皮包骨摸着石柱上的蛇皮道。

“可是它吃什么？”这么大的蛇没有食物来源，我相信根本撑不了多久。

皮包骨不答，看了看四周，突然用手一指：“你看那里。”

我顺着皮包骨所指看去，顿时惊呆了。距离石柱不远处，有一条地下暗河，暗河水面比较低，这也是我只听到水声却没看到河面的原因。河面并不十分宽阔，流速缓慢。有暗河并没什么，毕竟我们在这儿已经发现太多让人惊奇的事。让人惊讶的东西在暗河的上空，那上面竟然吊着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铁链，那些铁链长短不一，从上面垂下来。有不少铁链吊得很低，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有些吊得高的上面还拴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其实大多数铁链上都是空的，那密实的程度让人看着眼睛发花，远远不止几百条，也许有几千条，哦不，也许更多。

“这些铁链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瞠目结舌。

皮包骨没说话，我想他应该也很迷惑吧。我想起李老汉跟我说过，黑龙潭上吊着的铁链和大铁疙瘩，难道这些铁链和黑龙潭的铁链竟是同出一源？

可是吊这些铁链的人是谁，他吊铁链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走到暗河附近，仰头看着那些铁链，矿灯照上去，也看不到铁链的另一头到底拴在什么地方，仿佛它们就这么凭空悬在那里一样。

我死死盯着那些拴着东西的铁链，距离比较远，而且有众多铁链的阻挡，根本看不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越看不清越好奇。

“想要知道是什么，我上去看看就行了。”

皮包骨走到暗河边缘，纵身跳起抓住了一根吊得比较低的铁链。他手上使力，确定那根铁链能承受住他的体重之后，他就像是猿猴一样，抓住那根铁链往上爬，动作非常灵活。我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攀住了一根上面吊着东西的铁链，那东西比皮包骨的体形小不了多少，他来回扯动了几下，那东西就这么直直地摔进了暗河里。

暗河水流缓慢，我正好守在下面，一把抓住了那东西，这时候皮包骨已经从铁链上跳了下来，我们俩合力把那东西弄上了岸。

那东西不太重，也就二十几斤，看形状像是个裹着泥的动物。刚刚在河水的冲击之下，它上面早已硬化的泥壳破碎了一部分，乱糟糟地混成一团。

皮包骨把泥壳举高，用力摔到地上，泥壳一下子全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我看到了一具破碎的尸骸，应该是某种动物的尸骸，尸骸上还蒙着一张看不清颜色的皮，已经干化得很厉害了。

我捡起一块石头在尸骸的皮上面戳了几下，那皮就如同纸一般破裂开来。随着我的动作，从破口处滚落出许多石头一样的东西来，我仔细一看，竟是石虫的卵！

皮包骨捻起一枚石虫卵，用力一捏，立时从石头般的硬壳里喷出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来。

“竟然是石虫卵……”我骇然。

皮包骨点点头：“我再弄一个下来看看。”

说完他依法又爬上了铁链。这次掉下来的泥壳我没抓住，顺着暗河飘了一段，外表的泥壳几乎全部泡掉了，才被追上去的皮包骨拽上地面。

我看见皮包骨蹲在地上默不作声，急忙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顿时被地上那具尸骸吓了个激灵。

那不是一具动物的尸骸，分明是一具人类的干尸！

干尸的姿势很奇怪，几乎蜷缩成了一团，看体形似乎是个女人，不过身上没看到任何属于衣服的纤维，不知道是已经烂光了，还是她死的时候根本没穿衣服。干尸呈现出一种棕不棕、灰不灰的颜色，脸上的皮虽然还在，但是那张脸实在是难看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到那张脸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尽管我移开了视线，但是仍然感觉到那双眼球已经干瘪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胸口处一阵翻搅，差点儿没吐出来。

“为什么会有人的尸体？”我喃喃道。

我望着暗河之上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的铁链，假设说原本每根铁链上都吊着一具尸骸，那么铁链上到底吊了多少具人类的尸骨？我可以想象，无数具被泥壳包裹的人类和动物的尸体紧密地挨在一起，它们如同悬挂的腊肠一样，被体内的石虫吸光了血肉，然后又被慢慢地风干，最后成了现在的模样……

明明没有风，却有一股寒意从我身体里透出来，冷得我全身都开始哆嗦。

皮包骨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一块石头戳了戳干尸的皮，如同上次一样，从里面滚落出不少石虫卵。

我看着那些石头一样的虫卵，心里厌烦得厉害，干脆把它们一一踩碎，弄到满地都是黏稠的黑色液体才罢手。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皮包骨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冷光，“这里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石虫，应该就是设置这些铁索的人做的。他们利用人或动物的身体当作喂养石虫的器皿，等到产下虫卵，就把这些器皿整个用泥裹起来，外表风干变成泥壳之后吊在铁链上。”

“可是弄这么多石虫卵是要做什么？”我皱眉。

“应该……跟那条不死皮有关。”

皮包骨说的话让我隐隐想起了什么。我在温泉里泡脚的时候，发现许多已经孵化完成的石虫，石虫当然不会凭空出现，应该就是从这些尸骸体内流出去的。而当不死皮失去目标后，曾向着温泉的方向而去。我回想它当时那些莫名的动作，难道，它竟然把这些石虫当作食物吗？

虽然想不明白石虫卵为什么会跑到温泉当中，进而孵化成虫，但我想其中必定有一个我们没想到的关键。

“这些石虫是给不死皮吃的？”

“应该是这样。”皮包骨沉声道，“这条不死皮如此巨大，照我估计已经存活了几百年，很显然它被困在这个洞里。应该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为了某个目的才这么做。为了让它不死，就必须保证给它能维持几百年的饲料。很显然，现在石虫就是饲料。”

弄出这么大一个工程，竟然只是为了提供不死皮几百年都不会匮乏的食物。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想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

但是再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精力去饲养一条不死皮呢？他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我们已经接触到秘密最关键的一环。

不知何时，我和皮包骨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根石柱，石柱上缠满了蛇皮，石柱的最顶端蹲坐着一个奇怪的雕像。

皮包骨定定地盯着石柱上的某一点，突然道：“蟒蛇选择在石柱上蜕皮，会是什么原因？”

“大概是想宣示领域主权……或者是因为它喜欢？”

“不，我想是因为这个。”皮包骨突然飞快地剥开缠绕在石柱上的层层蛇皮，然后从里面扯出了一段锈迹斑斑的铁索，铁索的一端有很明显的被巨力扯断的痕迹。

“我明白了，那条巨蟒一开始应该是被锁在石柱上面，你还记得它的尾巴吗？”皮包骨说道。

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就是那条奇怪尾巴的袭击，差点儿让我死在温泉洞里。而且刚开始看到分成两叉的蛇尾，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妖怪。

按照皮包骨的分析，不死皮一开始被一条铁链锁在了石柱上面。我猜那条铁链应该有足够的长度，让它出不了山洞的范围，又能让它吃到石虫。山洞中日久年深，蟒蛇每蜕一次皮就会长大一点儿，后来它成了不死皮，体形和力量惊人，终于可以挣脱铁链。那个过程一定相当惨烈，致使它整个尾部都扯开了，分成了两个叉。

“不死皮被锁在石柱上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有人想要它守住某个东西。”

皮包骨的眼睛看向石柱顶端的奇怪雕像，眼睛里透出灼热的光。

他突然抓住了那段垂下来的铁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爬上去看一看。”

石柱上缠满了蛇皮，其实也相当于在上面缠满了绳索，比起原本光溜溜的石柱好爬得多。皮包骨借助着铁索和蛇皮，果真一点点地爬了上去，他爬得很快，我只是看着也感觉手心里冒汗。

正当皮包骨爬过一半距离的时候，嵌在石柱当中的铁链也到了头。他将铁链轻轻一抛，手脚并用地攀住了石柱，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一样紧紧吸附在上面。

皮包骨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没有了铁链，他只能扯住缠绕在石柱上的蛇皮往上爬，显然比刚才艰难得多。

几分钟之后，皮包骨的手扯住了缠在最上方的一块蛇皮。眼看着就要爬到石柱的最顶端时，连接温泉洞的洞口处突然传出一阵很大的响动，我回头一瞧，顿时就是一惊，不死皮回来了！

皮包骨的手已经摸上那个奇怪的雕像，不死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虽然它的眼睛看不到东西，但是瞳孔却已经竖立起来，两条分叉的尾巴更是狂躁地撞击着岩壁，碎石滚落的声音听得我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死皮张开了血盆一样的大嘴，腥臭的唾液滴在地上滴答作响，它的目标很明显，就是站在石柱上面的皮包骨。我心中大急，却不敢出声，生怕引起不死皮的注意，那样我可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我拼命挥舞着矿灯，招手让皮包骨赶紧下来。偏偏皮包骨不为所动，一时间我急得几乎快疯了。

不死皮的袭击迅猛无比，分叉的蛇尾夹着呼呼的风砸到了石柱上，灰土簌簌地往下落。我真担心，在这种巨力之下，石柱经受不住而断裂，皮包骨可就是九死一生了。

我也顾不上引起不死皮的注意了，跑开了一段距离，大喊道：“皮长青，你他奶奶的再不下来，马上就成了蛇肚子里的一坨屎了！”

皮包骨终于动了，石柱距离地面有七八米的高度，直接跳下来不死也得残废，况且还有一条正处于狂暴状态的不死皮在下面守着，他该怎么全身而退？

只见皮包骨在石柱顶端一撑，整个身体跃起老高，接着他竟然一脚踩在不死皮的蛇头之上！不死皮的蛇头后仰，似乎想把头上的小虫子甩掉，皮包骨顺势抱住蛇身，一下子滑了下来，整个过程惊险无比，看得我冷汗直冒。

不死皮扭头向皮包骨咬去，这时他正好滑到了地面，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躲过了不死皮的致命一击。不死皮一嘴咬空，却啃了不少的泥土，蛇瞳几乎竖成了直线。

我看到皮包骨落地，就急着往洞外跑，皮包骨大喊道：“快进暗河！”

危急时刻，最是能激发人的潜能。我身上明明伤得厉害，可这时候一点儿疼都感觉不到了，几步跑到了暗河边上，皮包骨也同一时间赶到，对着我一点头，我们俩同时跳进了暗河。

与此同时，不死皮也到了暗河，它整个头部都进入了暗河的水中，一张嘴乱咬。要不是跳进暗河后皮包骨立刻拉着我往水下潜，我已经被不死皮啃得尸骨无存了。

我们俩潜到暗河中最深的地方，我死命地憋着气，一动也不敢动。开玩笑，就算是憋死在水里也比变成不死皮的食物要好。

可能是因为再次失去了目标，不死皮异常愤怒，分叉的蛇尾扫落了很多拴在铁链上的泥壳尸骸。泥壳尸骸中间有空隙，所以一开始都在河面上漂流，直至泥壳被泡化之后，尸骸纷纷落入水中，不多时就一个挨着一个，顺着某个方向而去。

联想到温泉里的石虫，我猜想暗河之中必定有一股暗流能直接连接到温泉附近。尸骸中的石虫卵和尸骸分离之后，能感受到温泉的热度，那热度足以让虫卵孵化，进入温泉之中，最后成为不死皮的饲料。

如果我们也顺着这股暗流走，那么就可以直接回到温泉洞。但是这么一来，虽然可以找到出去的洞口，但也很可能直接暴露在不死皮的蛇嘴底下。

我憋气憋得几乎要爆血管，皮包骨突然拉着我往暗流相反的方向游去。我不知道他的用意，只能跟着游，不多时我们冲出了水面，我刚喘息了几口气，又被皮包骨拉进了水里。

因为我们顺着暗流相反的方向游动，所以游起来很费力气，但是游不过几分钟，就感觉到那股力明显减弱了。我们时而到水面上透气，时而潜入水底游动，几次之后，我们再次冲到水面上，我竟然发现头顶上有光！

我抬头一看，眼前熟悉的情景让我差点儿没喊出来，我和皮包骨竟然出现在黑龙潭的水域之内！

“我们竟然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蒙了。

黑龙潭之内一如我们刚进去的时候，只是外面的日光变成了月光。月光皎洁，星光点点，很普通的夜空，却在我眼里变成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皮包骨疑惑地看着四周，半晌摇摇头：“有可能水底下有两条通道，这两条通道看似是分开的，其实中间是贯通的。”

就是说我们这一趟其实是进入黑龙潭之后兜了个大圈子，然后又回到原点。这么说来皮包骨一开始的推论是错误的，黑龙潭和神仙洞之间并不相连。

皮包骨似乎也想不通，不过此时不是我们想问题的时候。我在皮包骨的帮助下爬到了那一小块“岸”上，我们的背包并没有带出来，矿灯也在暗河中壮烈牺牲了，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已经出来了，否则没有了光源，想顺利出洞比登天还难。

当时我们进入黑龙潭的绳索还在，不过我受伤之后无力爬上去，于是皮包骨先爬了上去，然后让我把绳子拴在腰上，在他的帮助下，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噩梦般的深潭之中爬了出去。

上来之后，我们两个几乎都脱力了。我实在没有力气下山，找了块很大的花岗岩挡风，整个人瘫倒在光秃秃的地面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皮包骨躺到了我的旁边，片刻后他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我问道。

“没事，只是受了点儿小伤，肯定没有你严重。”

我苦笑了一声，这次受伤的确比前几次严重多了，幸好还要不了我的命。

我试着起身，结果发现自己连动一动都非常困难，于是干脆放弃。

“你在石柱上看到什么了？”我现在最好奇的莫过于这个。

皮包骨迟疑了一下：“是个怪模怪样的泥塑，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不死皮就来了。”

我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可惜了……”说完话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沉，下一刻就像粘住了一样，完全打不开了。

我暗中叹息一声，看来我是到极限了。迷糊中皮包骨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对不起”三个字，但似乎又不是，下一刻我放任自己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皮包骨的后背上。他瘦削无比，后背的骨头硌得我生疼，走得虽然不快，可是却很稳。

看样子我们正在下山的路上，天边已经蒙蒙亮了，满山的雾气打湿了我的脸。

“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一出声，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的嗓子里像是吞了半口沙子，沙哑得吓人。

“我背不动了，自然会放你下来。”皮包骨不为所动。

我劝不动他，再说本来也倦得厉害，也就任他背着。整个过程时睡时醒，等我真正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皮包骨不在，耿小珍满面泪痕地怒视着我。

“小珍……”

我的话还没出口，耿小珍突然机关枪一样对我吼道：“肋骨断了四根，肩膀右小腿骨裂，还有内伤，大面积淤血，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没想到自己伤得这么重，顿时一愣。耿小珍见我不答更是愤怒，突然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地说道：“秦乐山你听着，我耿小珍绝对不会和欺骗我的人谈朋友，咱俩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以后别再纠缠我！”

耿小珍说得斩钉截铁，我知道她这人的脾气，虽然外表是个很开朗的姑娘，但是做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她说算了，我们俩真的就只能这么算了。

说完这番话耿小珍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顿时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九死一生地从黑龙潭里出来，女朋友却要和我分手，还让不让人活了？

耿小珍跑了之后，卫生所的老大夫帮我简单处置了伤处。他一边帮我包扎，一边时不时偷瞄我一眼，目光中又是同情又是疑惑，结果让我的心情更加沮丧。事后我被送到风原县的县立医院治伤，住了一个星期的院，由于伤得比较重，心情又不好，伤势恢复得很慢。

出院之后，我回到百草镇，不过还是每天到卫生所打针换药，每次都能碰到耿小珍。我几次想跟她说话，她总是冷着脸不理我，让我的心情越发低落，整个人憔悴不已。原本想找皮包骨问一些事，都耽搁下来。

伤势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我重新开始投入工作。当晚我和元亮喝了点儿酒，元亮可能知道我心情不好，竟然把老蔡头拉了过来，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去看老蔡头了，现在看到他心里也挺高兴。

我们三个你一口，我一杯，一瓶纯粮小烧很快就见了底。元亮先是撑不住酒劲儿，跑进屋里睡觉去了，酒桌上就只剩下我和老蔡头。

老蔡头微微一笑：“这小子倒挺精怪，说你失恋了，整天萎靡不振，非要我过来劝劝你不可。我看你呀，倒没他说得那么玄乎。”

我打了个酒嗝：“蔡老爷子，我这伤都在心里，你就算再厉害，也看不出来。”

老蔡头一点头：“那倒也对。年轻人本来就耽于这些情情爱爱，像我和我那老婆子，父母之命，进了洞房才见到人，不也是风风雨雨一辈子？”

“蔡老爷子，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蔡大娘呢。”我说道。

老蔡头叹了口气：“我那老婆子福薄，早几年就去了。”

听了这话我顿时有些不自在，老蔡头倒是不介意的样子：“既然元亮那小子让我来劝你，你就说说，你和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我垂下脑袋。老蔡头见我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也没说什么。我们俩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不知是不是因心中有事，本来我的酒量跟元亮差不多，今天却感觉怎么都喝不醉。

老蔡头的酒量也不错，喝了许多也不见他怎么样。

又聊了几句，老蔡头突然道：“前一阵子我听说你受了伤，是不是又跟皮长青干什么去了？那小子的身手你比不了，他性子又野，哪儿都敢闯，你别脑袋一热就跟着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老蔡头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说得我心里直难受。

“蔡老爷子，我……”

“有什么事就说，别婆婆妈妈的。”

是啊，是有很多事，耿小珍是一方面，而皮包骨又是另一方面。

其实这些事儿我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但是却不知道说给谁听，现在老蔡头提起，倒是勾起了我宣泄的欲望。

我不愿跟老蔡头谈起耿小珍，但是对于皮包骨却没什么好讳言的。说起来老蔡头跟皮包骨接触的时间也不短，他看人的眼光很准，也许能看出一些关键。

我沉思片刻，然后跟老蔡头说起了我和皮包骨进入黑龙潭探险的事。我先是从李锁儿失踪讲起，我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老蔡头听得很认真，一直都没有插嘴，我越说越溜，一口气说到在山洞中看到的那幅巨大的岩画。

老蔡头突然喊停，说道：“你说那幅画雕刻的是一个人在射三只脚的鸟？”

我点点头：“我本来以为那是一幅狩猎图，可皮包骨说不是。”

老蔡头呵呵一笑：“的确不是，那幅岩画刻的应该是后羿射日啊。”

我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道：“绝对不是，上面明明没有日头，那个男人射的是鸟，怎么可能是后羿射日？”

“你听没听说过后羿射日的故事？”

“当然听说过，我还看过县里演出的话剧呢。”

老蔡头又笑了：“看话剧没用，你得看一些正经的古代传说。古人认为太阳里住着三只脚的鸟，那鸟长得像乌鸦，有三条腿，所以叫三足乌，也有叫三足金乌的。据说这种鸟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会干旱，当然这只是神话。不过古人认为三足乌是太阳的化身，所以经常用三足乌来代替太阳，出现在画里也不奇怪。你记不记得那幅岩画里共有几只三足乌？”

我回想了一下：“具体记不住了，大概八九只那样。”

老蔡头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那不正合了后羿射日的故事？你不说山脚下还刻着一些野兽吗？后羿的故事里不就是因为天空出现了九个太阳，森林失火，野兽到处肆虐吗？”

我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弄明白了那幅岩画，我还挺高兴，我对老蔡头一挑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您厉害。”

老蔡头摆摆手：“不算什么，是你不懂古代神话罢了。”

蔡老爷子，你干脆直接说我无知得了吧。

“可是很奇怪，为什么要雕刻一幅后羿射日在那个地方呢？”我沉思。

“你先别打岔，接着往后说。”

我只好继续说下面的经历。说到发现温泉洞时，老蔡头也有些惊讶的样子：“我一直想找个温泉泡泡我这老寒腿呢，没想到在山腹里藏着。”

我暗自腹诽，还泡老寒腿，保不齐进去就被不死皮把一把老骨头给啃了。

这段过程，我按照老蔡头的要求说得特别详细。虽然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但是那一天一夜的经历足以让我终生难忘。现在我可以说得很轻松，但是当时的确是九死一生，回想起来仍然让我心有余悸。

我说到皮包骨离开，而我在温泉里泡脚泡到睡着时，老蔡头再次喊停。他的表情有些怪异，我不解地看着他。老蔡头沉默了老半晌才叫我继续说下去。

我压抑住内心的疑惑，接着说下面的经历。真正的危险就是从遭遇不死皮开始的，我其实很不愿意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对于我来说，不死皮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等我把那日全部的经历都说完，身上竟然出了一身大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去，一时轻松了许多。

我说话的过程中老蔡头一直没喝酒，这时一口灌进去半杯，我没由来地突然有点儿心慌。

“蔡老爷子，你觉得有问题吗？”

“你这孩子……”老蔡头叹息，“心眼儿就是太实了，有些话我也不当你面讲了，你直接去问皮长青，看看他小子能说出什么来。”

老蔡头的话让我越发摸不着头脑，但我也不是傻子，自然觉察到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老蔡头这么说了，皮包骨那边我自然是要去问的。可是我心里憋得厉害，想立刻就弄明白老蔡头话中的玄虚。

为了能从老蔡头嘴里撬出答案，我使出各种死缠烂打的手段，其实也是仗着我和老蔡头都带着几分酒意，要不以老蔡头那出了名的固执，只怕什么手段使出来都是枉然。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蔡头被我磨得实在没办法，只好问了我一句：“你在温泉里泡脚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昏睡过去，你想过没有？”

我回想了一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是啊，这个问题我的确一直没注意过。现在想起来，就算是当时再累，也不能就直接睡过去，后来还是石虫钻进了我的肉里，才把我给疼醒了。

再后来皮包骨出现，他引开了不死皮，那时候我的脑子还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受到不死皮的攻击后，那种感觉才逐渐消失。

我为什么会突然昏睡过去？这个问题我真的想不明白。

老蔡头看我一脸茫然，又开口问了一句：“你记不记得皮长青离开温泉时，做过什么动作？”

我仔细回想：“好像……他用衣襟捂着鼻子和嘴……”

说完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动作？

这一刻我几乎失声：“难道皮包骨他……”

老蔡头嗤笑一声：“以为他下毒害你？你要是这么想，就说明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想反驳老蔡头。在进入黑龙潭之前，我本来以为我了解皮包骨，并且把他当作能两肋插刀的兄弟，可是进入黑龙潭之后，我发觉皮包骨就是一个谜，自以为了解他的人，恐怕都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老蔡头叹了口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之所以会昏睡，照我估计八成是因为那洞里的温泉。你不是说当时闻到了很臭的气味？应该就是那气味把你给毒倒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见过地下温泉，温泉底下好像有什么矿物，气味在山洞里也散不出去，常年下来那个气味越积越浓，浓度太高了就有毒，人闻了就倒，严重点儿能致死。皮长青他知道捂着鼻子嘴，为什么不给你提个醒？他小子心里就算有什么打算，可也不能这么害人。”

后来我才了解道，老蔡头这番话倒是不错。温泉有很多都是属于矿物温泉，因为常年淤积，而且还在山腹之内，有时温泉当中就会产生一种叫作硫化氢的气体。这种气体毒性很大，能够麻痹神经，使人陷入昏迷。

我们当时进入的那个温泉洞应该就有这种气体，不过气味并不算重，毒性也不大，否则我早就被毒死了。

后来我也想过，为什么不死皮闻了就没事，也可能是因为它长年累月地在山腹中生活，对于这种气体毒产生了抗性，又或许有别的原因，那就不是我能了解的了。

听完老蔡头的话，我反倒松了口气：“蔡老爷子，我想你是误会皮包骨了，他捂着鼻子，说不定只是因为不爱闻那个味儿，他可能跟我一样，根本不知道那里的空气有毒。”

老蔡头拍拍我的肩膀：“我这么说就不能冤枉了他。就在你们没进黑龙潭之前，他问我一些关于地下洞穴之类的事儿，我说过那么一嘴，他能记不住吗？”

我整颗心突然凉了，蔫蔫地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蔡头可能也觉得说得太多了，于是叹了口气，也没跟我打招呼，直接下桌走人。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酒，突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一个人如果遭遇了爱情和友情的双重背叛，能做的恐怕只有喝酒了吧。

那次跟老蔡头谈完之后，我并没有去找皮包骨。酒醒后我想了很多事，虽说温泉那件事皮包骨做得不地道，可是他毕竟几次三番地救过我的命，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全盘否认。

日子一晃又过了五六天，一切仿佛都平静下来，可是我心里却平静不下来。那件事一直在我心里反复地煎熬着，我能忍着不去找皮包骨要个说法，却阻止不了自己的脑袋，混乱的思绪弄得我整个头脑都快爆炸了。

可是还没等到弄明白那件事，又有一件事找上了我。

那天早上我到邮局取信，同事把一堆整理好的信件递给我后，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单独递给我一封信。

我有些奇怪，接过来一看，脑袋顿时有点蒙，又是一封寄到鬼马镰的信！收信人仍然是赵凡，寄信人没写，不过上面有寄信人的地址，那个地址我很熟悉，竟然是我姥姥家的地址。

我拿着信，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对同事道了声谢，挎着邮袋心不在焉地走出了邮局大门。

寄往鬼马镰的信为什么是我姥姥家的地址？

赵凡曾暗示过我，我姥姥是赵氏的后人，所以我也有成为赵凡的资格。这个说法我当时算是半信半疑，事后并没有找我姥姥确认过。现在突然出现一封从我姥姥家寄往鬼马镰的信，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反复地看着那封信，直到信封都被我攥得有些发皱，我才强迫自己放开手。

也许……我应该打开看一眼。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了信的封口处，封口处用面熬成的糨糊封得很结实，话说姥姥以前就喜欢用面熬成的糨糊粘东西……

我心里挣扎得很厉害，作为一个邮递员，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私拆别人的信件，哪怕这封信真的是我姥姥写的，哪怕这封信跟我有关……

可是拆了它也许就能解开我心中的谜题……

为了那封寄往鬼马镰的信，我着实纠结了两天，好几次都差点儿把信封撕开，好几次又临时罢手。挣扎许久后，我终究没忍住，把那封信拆开看了。

信上的内容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信纸上只简单地写着一行字：“二十年之约已经到期，请你遵守约定。”连落款人都没有。

拆开的第一眼，我已经确定上面是我姥姥的字，因为我小时候姥姥经常手把手地教我写字，所以我对她的字迹很熟悉，一见就认得。

可是信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是二十年之约？姥姥要求遵守约定的人，是不是赵凡？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其实这件事想弄明白很简单，第一我去找赵凡问个明白，但是问题在于我不一定能找到他，就算能找到他，他也不会为我解答；第二就是我回老家去问姥姥。从小姥姥就对我极好，我想如果我去问她，她应该会告诉我真相。

我打定主意，想着哪天请两天假回去看姥姥，顺便问问她为什么会寄那样一封信。可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这边还没开始成行，就突然接到一个坏消息——姥姥病重！

我急忙请了几天假，用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赶回了老家。看着病床上骨瘦如柴、面容蜡黄的姥姥，我心酸得几乎落泪。

我伏在姥姥床边，一时间心如刀绞。姥姥已经七十岁了，不过身体一向硬朗，过年的时候我们还聚在一起包饺子，怎么一转眼人就病得如此严重了呢？

“姥姥，我来了……”我轻声地呼唤着姥姥。

姥姥张开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突然心疼地摸上我的脸：“我的大孙子哟，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让姥姥看看。”

我把脸凑到姥姥跟前，让姥姥看着、摸着，接着姥姥的手从我的脸上无力地滑落下来，下一刻合上了眼睛。

我肝胆俱裂：“姥姥……”

“嘘……”一直守在旁边的妈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你姥姥睡着了，小声点儿。”

我这才发现，姥姥虽然合上了眼睛，但是呼吸很平稳。我抹了一把被吓出的冷汗，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妈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似乎在说：“你呀。”

让我没想到的是，自从我回来之后，姥姥的病情竟然好转，家里人都放心不少。

我在姥姥家待了五天，看着姥姥病情好转，于是决定要尽快回百草镇。可是那封信的事我还没问出口，生怕姥姥情绪不稳定，病情再次产生变化。

也许是我焦躁的情绪过于明显，姥姥主动问起我时，我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那封信，放到了姥姥的面前。

姥姥看到信脸色顿时一变，半晌才问我：“小山，这信怎么在你这儿？”

我叹了口气：“姥姥，这件事说起来挺复杂，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写这封信寄到鬼马镰？信上的二十年之约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认识……赵凡？”

姥姥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从床头柜里摸索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寄信人赫然写着“鬼马镰 赵凡”，收信人是我姥姥。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打开后却发现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

“姥姥，这信？”

“这封信寄来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不过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才写了封信寄回去，没想到信竟然在你手里……现在想想，应该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

姥姥的话让我一头雾水：“姥姥，你说‘他们’，他们是谁？”

“小山啊，我知道你长大了，很多事都不该再瞒着你了。这次的病让我看透了不少东西，万一哪天姥姥死了，就没人护着你了，到时你两眼一抹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姥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我拉到跟前，跟我说了一番话。

姥姥的叙述冗长，其间还因为疲劳休息了几次，经过我的整理，最后就是下面的内容。因为年代久远，姥姥有部分记忆并不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有些混乱，但我相信她所说的，加上我联想到赵凡说的内容，已经最为接近事实的真相。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就必须先从明末清初时说起。明末清初时清兵从占领山海关开始，进而占据整个中华大地，那时时局混乱，到处都是战乱和死亡。这时在民间悄悄崛起了一伙人，他们虽然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但是并不关心明朝的存亡，只是顺应局势大发国难财，但是却在老百姓口中博了个好听的名声。后来他们更是以反清复明为由，找到了一个颇富传奇性的人物，这个人物的先祖曾在朝廷中当过一品大员，并且是个非常博学的人，在农政、天文、历法等各个领域都有杰出的贡献，有“科学巨匠”之称。

这个人物不仅继承了先祖的智慧，而且青出于蓝，不过生在乱世，注定不可能如他的先祖一般进入朝堂。但是他在民间名声很大，一来二往，人们对他已经不直呼其名，只叫他徐大师。

徐大师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驱逐清兵，那伙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很快就答应帮助他们。那伙人以起义缺少经费为由，要求徐大师为他们寻找矿脉，徐大师费尽心力，用了将近五年终于寻到了一处非常丰饶的矿脉。矿是金铜矿，不过金的比例远远大于铜。按照徐大师的说法，好的矿脉就如同人体的经络一样，循着经络采矿，他们能获得富可敌国的财富。

在徐大师的指点下，开采矿脉进行得很顺利。徐大师用第一批矿石提炼出来的铜铸了一个蹲坐的猴子，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铸一个铜猴子，徐大师笑而不答。

采矿继续进行着，纯度极高的金子被不断开采出来。面对着惊天的财富，那伙人因为贪心，逐渐暴露了真实的面目。徐大师惊觉上当之后想要逃走，却不幸被那伙人发现。他被逼迫到一处山崖之上，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大笑着告诉那伙人，他寻到的矿脉其实是一个金人，可是现在他们开采出来的部分仅仅是一只手指的部分，没有他的指点，他们永远不可能寻找到金人其他的部分。

徐大师跳崖而死，那伙人后悔不迭，却悔之晚矣。金铜矿又开采了一些日子之后，果然再也开采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矿石，他们又找过几个据说很厉害的矿藏师，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再开采出任何含金的矿石。

众多矿藏师中有一个颇有见地的人，他虽然及不上徐大师，没找到金脉，却发现了徐大师当时留下的关于金脉的线索，那就是徐大师所铸的铜猴子。

按照铜猴子中的线索，他们又发掘到一条矿藏，算是印证了徐大师死前说的话，可是好景不长，这处金矿开采了没多久就跟上个金铜矿一样了。

那伙人费尽了心力都无法破解铜猴子的秘密，可是又不甘心放弃泼天的财富，最后只好在金铜矿脉附近大山的山腹里修筑了一个秘密的洞穴，并且把铜猴子放到了其中最为安全的地方。事后参与修筑工程的和采矿的工人全部被灭口，成了喂养石虫的器皿。

事后，那伙人为了相互制约，也为了引开清兵的视线，全部离开了金脉一带，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都没回来过。

一百多年后，被朝廷流放的赵氏族人经过此地，他们拼死一搏，终于杀死了押解的官兵，进入山坳中，那里就是所谓“希谷”。赵氏族人在希谷中安居之后，生怕朝廷派出官兵来围剿他们，于是踏遍了希谷附近的大山，希望能够找到更好的容身之处。

后来他们发现了内部错综复杂的神仙洞以及神秘的黑龙潭。赵氏族人深入这两处地方，自然在黑龙潭中看到了神秘的铜猴子，那时候铜猴子被锁在石柱上的不死皮守护着。不过当时正好是冬季，不死皮正处于冬眠状态，他们合众人之力控制了不死皮，并且爬到石柱之上。

我们前面所说的关于徐大师寻找金脉和留下铜猴子的事，就被刻在了石柱的最顶端，铜猴子脚下，却不知是谁留下来的。我个人认为不一定是那伙人留的，很可能是参与挖矿或者修筑山洞的人做的手脚，但是现在已经无从考证。

赵氏族人得知了如此惊人的秘密，最初的震惊过后，剩下的只有欣喜，可是他们也没办法解开铜猴子的秘密，后来不死皮拼死挣脱了束缚，重伤了两个赵氏族人，在众人的攻击下，它挣断了一直拴住它的铁链子，整个尾巴分成了两叉，奄奄一息。

赵氏族人没有杀死它，而是趁机掌握了控制不死皮的方法，仍旧把它留在山洞中守护铜猴子。

后来，赵氏族人经过经年累月的研究，竟然奇迹般解开了铜猴子的秘密，可是他们身为朝廷的要犯，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开采金矿，也没有采矿的技术和工具，所以即使得知这么惊人的秘密，也只能守着，耐心等待一个可以利用的时机。

有一天，他们认为那个时机到了，于是放出大批的赵氏子弟，想要找机会复兴赵氏，甚至妄想着推翻朝廷。可不幸的是，那些外放的赵氏子弟刚出希谷不久，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就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大部分人感染了瘟疫。当时朝廷为了控制疫情的传播，就把感染了瘟疫的人如同牲畜一样赶到山里，那些赵氏子弟无法逃脱，最后只能含恨而终。

还有小部分人比较幸运，他们逃过了瘟疫，却最终因为不明原因失去了踪迹。

那一次几乎折损了赵氏一族全部的年轻人。

如此惨烈的损失让剩余的赵氏族人认为是老天惩罚，于是他们龟缩在希谷之内，再也不敢出来，金脉的秘密自然也没流传出去。

若干年后，谷内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最后一个守护者“赵凡”死了，希谷内只剩下寥寥几个病弱的老人。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闯进了希谷，他说他叫赵凡，他的父亲是当年被派出希谷的人，当时和其余的族人走散了，因为没有户籍证明和路引，被守城的清兵抓住，扔去采石场当了一段时间苦力。

后来他的父亲巧计逃脱，却无法回希谷，只能暂时在乡下地方藏匿了一阵子，那时正好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外地人喝酒溺死在河里，他父亲就冒用了那人的身份。

不巧的是，因为瘟疫，不仅死了很多百姓，也死了不少清兵，当时俄国对黑龙江地区虎视眈眈，为了稳定局势，一时间朝廷大量征兵，他父亲又被征成了新兵，成了吉林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兵。

几年过后，他父亲在战场上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只眼睛，退役之后娶了个女人，生下了他，为他取名赵凡。

姥姥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疑惑，姥姥嘴里的这个赵凡是我见过的那个赵凡吗？似乎时间对不上。

姥姥说，她的爷爷也是当年被派出希谷的年轻人，不过她爷爷从来没说过当年的经历，只是常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在膝上，反复跟她说徐大师的故事和希谷里的生活。姥姥不明白，为什么爷爷那么怀念希谷，却从来不想办法回去。

后来爷爷和父亲相继去世，那些问题都成了谜，而希谷成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个梦，却不知道梦中的那道门在哪里。

再后来那个人突然找来了，就是故事中叫作赵凡的年轻人。当然，他那时候已经不年轻了，五六十岁的年纪，还带着一个二十岁多岁的年轻人。当时我还年幼，被养在姥姥身边，看到两个陌生人，就躲到姥姥身后偷偷地瞧。

那人对姥姥表明了身份。听着记忆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姥姥很激动，不过那人的要求却让姥姥始料未及。那人竟然提出要把我带到希谷，培养成下一代赵凡。

姥姥急忙表明我不姓赵，但是那人说他在乎的只是血脉，并不在乎我姓什么。

姥姥虽然深受她爷爷的影响，甚至拥有同为赵氏族人的宿命感，但是却不肯把刚满五岁的我交给他们，最后更不惜以命相抵。赵凡非常不满，不过还是放过了我。他在离开之前跟姥姥定下二十年的约定：二十年之内不会来打扰我，二十年之后，他们会考验我，假如我通过了考验，就要成为赵凡，守护希谷和那些秘密。假如我通不过考验，就会从此放过我。

姥姥说，这些事她独自承担了几十年，即便是我姥爷和妈妈都不知情。姥姥说出了深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似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一下子睡了过去。

我望着姥姥安详的睡颜，内心如惊涛骇浪一般。我觉得姥姥并没完全说实话，故事中有许多地方都没说明白，例如我工作的地方为什么恰巧就在希谷附近；例如山腹之中的岩画，姥姥一字未提，我相信那幅岩画那么奇特，一定有特别的意义；再例如，姥姥如果真的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从来没说起过那些事哪怕只言片语？

也许她真的是在保护我，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觉得姥姥所说的那个赵凡应该已经过世了，现在的赵凡很可能就是当年跟在“赵凡”身边的年轻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仿佛打开了一扇关闭许久的大门，却看到大门后出现了更多的门。

两天之后我告别了姥姥，再次回到百草镇。现在我看到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宿命感。原来我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这里的山水养育了我的先祖，就算我不想成为赵凡，也不能否认我的血脉里同样流淌着赵氏族人的血。

我想起姥姥故事里的铜猴子，应该就是我和皮包骨在山腹的石柱上看到的那个蹲坐着的雕像，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可惜——当时我为什么没爬上去看个究竟？

皮包骨呢？虽然那次不死皮来得很快，但是他在石柱上待了好一会儿，他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姥姥说赵氏族人破解了铜猴子的秘密，铜猴子就代表着取之不尽的财富，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确有些心动。

据说铜猴子的秘密只有希谷的守护者才有资格知道，换句话说只要我答应当赵凡，我就可以成为那笔财富的主人！

去年我在希谷第一次看见赵凡的时候，他虽然语焉不详，但是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可是我没答应，当时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如此多的内情。那么现在呢？如果现在赵凡仍然坚持初衷，我会不会答应他？

我茫然了。

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做不到视钱财如粪土，看到金子的时候也会心动。当初我们几个人帮郭四的爹找人，事成后我分到了两根金条，金条的成色并不太好，但是对于我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财富。金条被我珍而重之地藏到了一个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每次想起我心里都会有一股满足感。那时候尚且如此，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可是比两根金条多上千万倍，甚至无法想象的财富，我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回来的路上我扪心自问过很多回，最后都无法得出答案。

我向老齐销假之后就正式投入了工作，这段时间我请假请得太频繁，致使老齐见到我就会反射性地来一句“有事快说，批假不给”。着实让我哭笑不得。

我听元亮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皮包骨曾经来找过我一次，听说我回老家就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话。

我听完之后感觉有些失望，不过已经不像离开之前那么气愤。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我回来的第二天下午，皮包骨就来了。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两只野鸡，开口就说：“听说你姥姥生病了，我特地猎了两只野鸡为她补补身子。”

我头一次见到皮包骨这么有人情味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我走的时候，我姥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她离得远，捎东西很不方便。”

皮包骨不在意地点点头：“那这两只鸡你拿着吃吧。”

野鸡是活的，被拴住了脚还是不停地乱扑腾。我觉得有点儿烦躁，皮包骨上来就是两脚，两只野鸡顿时出气多进气少，扯着嗓子微弱地叫了几声就不动了。

我感觉自己没什么话好说，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厉害。皮包骨突然打破了沉默：“前些日子我去找老蔡头，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我心中一动，皮包骨继续道：“在温泉洞的时候我不是有心害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事？”

皮包骨犹豫片刻：“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冷冷地看着皮包骨：“皮长青，你的身份是假的吧。什么猴子养大，当过猎人，离不开山林都是假的。”

皮包骨也看着我，神色非常复杂，半晌才道：“我的身份的确是假的，不过后面那些都是真的。”

“我以为我们是兄弟。”这话皮包骨曾在诱我进黑龙潭的时候说过，现在却被我再次拿出来说。我不相信他真的半点儿不动容，我在赌，赌我在他的心里还有点儿分量。

皮包骨面色不变：“就是把你当兄弟我才会来这里，才会一次次地救你，如果换成别人，你以为我会在乎他的死活吗？”

我从不知道皮包骨这么冷酷无情，不，其实我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当初老蔡头让他到槐树坟里取一枝槐树花，进去后生死难料，他连眼都不眨就进去了。他经常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弄得自己浑身是伤，却从不在乎。究竟他以前经历了什么才会对生命如此漠视？

也许老蔡头给我的忠告是对的，他看人很准，虽然欣赏皮包骨的身手，却也看透了他骨子里的冷酷无情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我疲惫地下了逐客令。

皮包骨回身就走，却在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抛下一句：“如果你真的对我的身份感兴趣，今晚就到神仙洞洞口处等我。”

听到神仙洞，我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结了起来。姥姥说过，神仙洞是赵氏族人其中一个藏身之处，在赵氏族人多年的改造下，那里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山洞那么简单，掩藏了不少秘密，不过洞中错综复杂，贸然进去很容易迷失在里面。

皮包骨曾经迷失在里面七八天之久，要不是他幸运，恐怕早就死在里面了。现在他为什么邀我到那儿去呢？

我思前想后，最后一咬牙，在天已经半黑的时候往神仙洞的方向走去。

我半黑天上山，走到神仙洞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全黑了。不过我随身带着邮局配发的手电，电量很足分量也足，完全可以当成防身的武器使用。

我到的时候皮包骨还没来，我越发怀疑他另有目的，不过目前只能耐心地等着。我一路上山走累了，索性就蹲在地上吸烟，手电一直照着上山的路，这样一来人我就能看到。树丛中会不时跑过一些小动物，被光线刺激到之后惊慌失措地逃走。

就在我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身旁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琐碎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我蹙眉，皮包骨不会从树丛里钻出来，难道有野兽？

我警觉地盯着暗影重重的树丛，下一刻果然从里面冒出一颗又长又大的脑袋，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直瞪着我，吓得我一个后仰，这才发现那是一匹马！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一匹马，吆喝了两声想把它赶走，它对着我打了个响鼻，喷得我脸上一热，一股怪味儿熏得我差点儿吐出来。

我正头昏脑涨的时候，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怎么是你？”

我猛然转头，发现身后蓦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赵凡！

我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上次偶遇，我可是被他伤得不轻。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赵凡，我的心情很复杂。虽然姥姥说我和他一样，同流着赵氏的血脉，不知是不是由于上两次见面都很不愉快，我看到他就有种厌恶的情绪，还有种没来由的惧怕。

我警惕地看着他，生硬地挤出一句：“用不着你管！”

赵凡对着我冷哼一声：“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我闻言立时后退了一步，不管赵凡代表着什么，现在的他还是危险的。

赵凡的脸在手电的映照下带着几分阴森，我暗自警惕着，生怕他故技重演，又分出几分心思盯着那匹马。

电光火石之间，赵凡一声呼哨，那匹马果然立起来，对着我就是重重一踢！

我不是全无准备，第一次很容易就躲了过去，第二次却艰难了很多。就在我狼狈不堪想要逃走的时候，一条人影突然从暗中蹿了出来，一脚踹向了那匹马。灰马受惊，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到了地面上，嘶鸣声惊起一群鸟雀。人影一个利索地翻身，扭手就去抓赵凡。

让我意外的是赵凡的身手竟然也不错，而且他手上还拿着一根马鞭，正好当作武器。两人快速地过了几招，这时灰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赵凡转身要上马，被那人一脚踹在膝盖上，一声痛哼倒在草地上，马鞭也脱了手。

这时我才看清，袭击赵凡的人正是皮包骨。

赵凡痛得牙关紧咬，冷汗直冒。皮包骨赶走了灰马，冷笑着蹲在他面前，伸手在背后一扯，扯出一条绳子捆住了赵凡。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皮包骨，你要我到这来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不是傻子，当然觉察到事情不对劲。

“抱歉，让你当了一次诱饵。”

我火了，明知道打不过他还是上前给了他一下。皮包骨一动不动地挨了我一拳，让我心里更不舒服。我吼道：“皮包骨，有种你还手啊！”

皮包骨一把拽起趴在地上呻吟的赵凡，冷冷地道：“你用不着这么生气，这个人的事你不是也一直瞒着我吗？”

听了这话我顿时有些心虚，皮包骨是怎么知道的？

“我……”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现在我要确认一些事，你跟着来吧。”

皮包骨又转头对赵凡说道：“我要知道从这里进入黑龙潭的正确路径，你实话实说我就放你走。”

赵凡疼得满头冷汗，可还是一扭头，并不理会皮包骨。

“你不说也行，我就把你捆了扔进这神仙洞，看看你能不能撑到有人来救你。”说完皮包骨就又掏出一根绳子，作势要捆赵凡下半身。

赵凡憎恨地盯着皮包骨：“你行，你真行。我可以告诉你路径，不过嘴上说不清，我领着你走一趟就知道了。”

皮包骨收起绳子，说了声“别耍花样”，然后一把把赵凡推进了神仙洞。

我跟在他们俩身后，觉得眼前的一幕荒唐得好像一场梦。

赵凡伤了膝盖，所以走起来很慢，皮包骨耐性十足，跟着他的脚步缓慢地走着。我们都没有说话，山洞内回响着嗒嗒的脚步声。

我一肚子气，很想直接走人，可是赵凡被皮包骨抓了，我正好有很多事想要找赵凡问个究竟，眼前岂不正是大好机会？

神仙洞内部果然错综复杂，我们在赵凡的带领下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由于岔路口太多，我早就不记得最初从哪个地方进来的了。还好皮包骨每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都会用石头在岩壁上做记号，应该也是怕赵凡耍花样。

又走到一个分了三岔的洞口时，赵凡突然说走不动了，非要在原地休息一下。皮包骨没法子，只好让他休息，我闷不吭声地坐到了赵凡对面，赵凡一边抚着膝盖，一边死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不舒服，刚想要扭过头，这时赵凡突然对着我做了个口型：帮我。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朝皮包骨看过去，发现他并没注意到赵凡的异样，才低下头心里暗自琢磨。

我要不要帮赵凡？他虽然害了我两次，可是他毕竟是最后一个知道铜猴子秘密的人，如果我帮了他，就可以趁机从他嘴里挖出铜猴子的秘密。

当然，这件事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就看我怎么做了。

休息了一会儿，皮包骨继续拽着赵凡带路。走过了一段狭窄的通道，我们突然进入一个比较宽敞的空间。我拿着手电四处照着，我现在对于山洞之类的地方比较敏感，总怕黑暗中会钻出个如同不死皮一样的怪物来。

变故发生得很快。赵凡突然发难，捆着他的绳索不知怎么开了，他一把甩开皮包骨的手，同时向我的方向冲过来。我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在他扑过来时按熄了手电筒，装作重重摔出去的样子。

山洞里变得一片漆黑，皮包骨的声音响起：“别慌，稳住。”黑暗中他似乎做了什么动作，我听到一声闷哼，然后就只能听到衣襟翻飞的声音。

我假装呻吟了一声，在地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打开了手电开关。对于赵凡，我只能帮到这个程度，如果他还没逃走的话，也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手电亮起来之后，我果然没看到赵凡的影子，看来这个地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赵凡熟知这里，所以早就打算从这里逃走。

皮包骨的表情一片阴郁，手心里还抓着一块破布片，似乎是从赵凡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咱们快追，别被他跑了。”我不善做戏，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不自在。

皮包骨迅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情势，我们的所在有四五十平方米大小，中间比较高，四周低矮，像是倒扣下来的锅盖。除了我们进来时的洞口，周围还有四五个洞口，实在不好判断赵凡是从哪里逃走的。

“不用追了。”皮包骨握着布片的手隐隐冒出几道青筋，然后随手将布片抛在地上，“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还没等迈步就看到黑暗中浮现出几个红红绿绿的光点。那些光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就这么出现了，既像是野兽的眼睛，又像是一盏盏闪烁的小灯，正诡异地朝我们靠近。

“那是什么？”我失声叫道。

皮包骨面色大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从进来时的洞口迅速退了出去。

我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到我们精疲力竭，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跌坐在满是小块岩石的地面上。

我突然想起李锁儿说过的胡话里提到红色星星和绿色星星，说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东西。

“那些红红绿绿的光到底是什么？”看皮包骨的反应，我认为他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皮包骨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犹豫道：“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是好像有毒。”

“毒？”我不敢置信。

皮包骨疲惫地点点头：“你还记得李锁儿吧，她在神仙洞里碰到过这些光点儿。刚开始大家都以为她吓疯了才会胡言乱语，后来才知道，她竟然中了一种古怪的毒，能让人神经错乱。”

“那她现在……”

“发现得太晚了，想治好很难。”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皮包骨盘膝坐在地上，过不多久呼吸就平稳下来。

我在想，那些光点的出现真是偶然吗？假如不是皮包骨反应得快，现在我很可能已经变成傻子了。

应该是赵凡在逃走之后阴了我们一把，我助了他一臂之力，他却连我都不放过。

我觉得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心里后悔得直想吐血。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发觉自己对于铜猴子的执念淡化了不少。

事后我曾跟老蔡头谈起过这件事，对自己当时的心态很不理解，老蔡头称其为入魔。

也许那时我真的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入魔了，自己还浑然不觉。

我和皮包骨肩并肩坐在地上，我看着打在岩壁上的光线发愣。皮包骨突然一伸手夺过手电筒关闭了开关：“省着点儿电，一会儿要出去全靠它了。”

山洞内顿时黑漆漆一片，我不满道：“既然计划要抓人，为什么自己不带一把手电？”

“我存的那点儿钱全部买上次那些装备了。”

“连买手电的钱都没有？”

“我最近一直在蹭饭吃。”

“……”

黑暗之中，我和皮包骨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也恢复了一贯的谈话风格。

“说说吧，你真实的身份。”

皮包骨沉默半晌，然后黑暗里传出了他低沉的声音。

他说，他小时候的确是猴子养大的，在他大概四岁的时候，才被养父母抱养回家。十岁的时候他跟着猎户方九学习打猎，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个男人，自称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生父把他领走的时候给了他的养父母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已经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跟在生父身边八年，虽然时间并不太长，却在他生父那学到了很多东西，足够他受用一生的东西。

他的生父叫皮兼容，曾经是国家一个绝密调查的主要人物。那个绝密调查叫作“471金脉计划”。参与这个绝密调查的一共有九个人，他的母亲也是成员之一。

“471金脉计划”从新中国成立后没多久就启动了。据说这个计划的原始资料大多取自清朝和民国时期，就是说清朝政府和民国政府都在调查这件事。

资料的内容十分惊人，九个成员在进入调查组之前都发过誓，永远不会对外界透露资料中所记载的内容。

调查组隶属于国家，由一个很重要的国家领导人直接调配，调查的经费也由国家负责。刚开始几年，他们的工作十分辛苦，但是九个成员个个干劲十足。就在调查有了一些眉目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负责他们调查工作的领导人突然去世，他们的调查工作被上头勒令停止。

皮兼容很不服气，他要求见上面领导，却被要求等待通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年，他们的调查正处于非常重要的阶段，皮兼容当即决定，调查不能停，等到他们拿出成果的时候，上头就会继续支持他们的工作。

可让皮兼容没想到的是，事情远没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调查组工作时穿山跃涧是常事，可是有一天却发生了意外，有三个成员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埋在了里面，其余成员全力救助，却没挽回他们的生命。

接下来的行程中，又有两个成员失踪在一片茫茫大山中。他们上报了国家，却也没找回那两个失踪的成员。

国家早已经停止供给他们调查经费，没有了经费的支持，又失去了五个成员，调查组面临着解散。在重大的压力之下，又有两个成员决定退出调查组，原本九个人的调查组就只剩下皮兼容和他妻子两个人。

皮兼容天生一股牛性子，虽然调查组只剩下妻子和他，他却仍然不准备放弃。那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怀了身孕，等到差不多有六个月的时候，他们才找到一处偏僻的小山村待产。

他们在小山村一待就是三个多月。就在临产的前几天夜里，一群野蛮的村民突然袭击了他们！

皮兼容在屋外独自对抗着举着火把的村民，他的妻子惊吓之余，忽然早产，生下了皮包骨。

事后皮兼容受伤不轻，几个好心的村民及时赶到，才勉强保全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不过由于生产条件过差，又在生产时受了惊吓，他的妻子染上了重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皮兼容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离开了伤心地，可是他伤重未愈，又因为伤心过度，走了一段路就昏倒在深山里。等他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失去了踪影。

皮兼容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孩子，不慎摔下了山崖，挂到了一棵树上，被上山采树藤的村民发现，送到了附近县城的医院里。

皮兼容摔下山崖的时候伤到了脑袋，不仅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还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他在医院里住了两年时间，出院后又在疗养院待了三年，记忆和身体才慢慢恢复。

他意识到，经过五年时间，他的孩子不可能还活着。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皮兼容心灰意冷，调查工作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于是他决定把调查资料交还给国家后，就到妻子的埋骨之地度过残生。

等皮兼容回去之后才发现，五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471金脉计划”的档案早已经被销毁，他因为当年没有服从上头的安排，从一个国家在编人员变成了“黑户”，他的出现遭到了质疑和调查。

皮兼容费了很大功夫才脱身，过程的艰辛就不说了。他带着没来得及上交的资料离开了他和妻子相知相恋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皮兼容把那些曾和妻子走过的地方全部又走了一遍，最后回到埋葬妻子的地方，却发现坟包平了，妻子的尸骨已经不知所终！附近的村民说，两年前山上下来了两只大黑熊，破坏了许多坟地，有不少人的尸骨都被挖出来了，毁得七零八落混成一堆，尸骨是谁家的也无法辨认。最后大家没办法，只好把这些尸骨集合在一起焚烧了事，骨灰就撒在附近的山里头。

皮兼容大受打击。他本想陪伴妻子的尸骨，可是现在连尸骨都没有了。他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每天都在大山里游荡，走到哪儿算哪儿。几年时间过去了，他无意中来到当年丢失孩子的地方，在附近的村落里听人说起一件奇闻。有一家农户几年前在山里捡到一个孩子，当时孩子有三四岁大，浑身赤裸裸地跟一群猴子混在一起，年纪虽小动作却很灵活，一句话也不会说，一举一动就像猴子，看样子竟是猴子养大的，也不知道是谁家把好端端的孩子给扔山里了。

皮兼容听完之后，马上就联想到自己丢失的孩子，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那孩子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孩子！

皮兼容激动万分，他马上打听那户收养孩子的农家。可不凑巧的是，那户农家收养孩子之后就搬家了，如今谁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皮兼容用了将近七年时间才找到自己的孩子，他为孩子取名皮长青。他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孩子，孩子虽然已经过了最佳学习的年纪，但是很聪明，让他十分欣慰。

在教导皮长青的过程中，皮兼容本来已经死了的心一点点复活了。他想到还未完成的“471金脉计划”，于是决定带着皮长青一起去寻找答案。

八年之后，皮兼容在爬山的时候触发了旧伤，没多久就过世了。他临终前的愿望就是皮长青能继承他的遗志，找出所有的答案。

说了太多的话，皮包骨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黑龙潭下面的洞里看到的那幅岩画，后来我才想起来，我曾在我父亲的资料里看过一次。我父亲说那些资料不能外传，所以给我看过一次就全烧了。”

我接口道：“我问过蔡老爷子，他说那幅画刻的应该是后羿射日，那种鸟叫三足金乌，代表着太阳。”

“没错，是三足金乌。在我父亲的资料里，那种岩画不仅出现在一个地方，关于它有一个传说。”

“后羿射日的传说？”

“应该是根据那个传说演绎出来的一些东西。它流传出来的时间很早，应该还在明代以前。那个传说说的是后羿射日之时，代表太阳的三足金乌纷纷坠地，每坠落一只金乌，就会化作一条金脉。这些金脉分布在各地，深埋于地下，每一个都代表着巨大的财富。金乌坠地之时，时人建四方台供奉，所以有四方台的地方，地下就很可能藏着金脉。”

我惊道：“四方台！黑龙潭就在四方台下面。”

“嗯，传说可能是后人杜撰，但是金脉却确有其事。早在清朝，传说中的金脉就找到了两处，直到现在还在开采。据说找到那两处金脉的时候，就在附近的山洞里发现了后羿射日的岩画。”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里藏着金脉，我的心还是禁不住狂跳。岩画之中，后羿共射落了八只金乌，就是说共有八条金脉。到底是谁留下了这些岩画？又有谁会在发现金脉后只留下岩画而不去开采？既然并不想得到金脉，又何必把分布在各地的金脉找出来，还要刻下岩画？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我真的很难想象，有着许多先进器材的今天都无法做到的事，落后的古代是怎么办到的。

难不成这些金脉是神仙眷顾，留给世人的财富？

这当然不可能，我只能感叹古人的智慧真是如山高如海深，直到今日后人还是追逐着他们的脚步前行。

我想到了我自己，也许我再使把力或者能再狠心一些，这处的金脉就属于我。而皮包骨呢？他寻找金脉，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吗？面对着巨大的财富，他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心动？

“皮包骨，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所有金脉，你会怎么做？”我这么问他，也在问自己。

皮包骨沉默了。黑暗中我不知道他是何种表情，过好半天他才说道：“一开始我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后来我追寻着他的脚步，走过了无数的地方，就感觉他好像还活着一样。那种感觉……很好。”皮包骨顿了顿，“我父亲从未要求我怎么做，他让我随着自己的心走下去，我现在正在这么做。”

我忍不住道：“你不想把金脉占为己有吗？或者，上交给国家，说不定连主席都会接见你，到时候有名有利，比你现在好得多……”

“我从没想过那么多。”皮包骨说道，“钱对于我来说够花就行，我也没那么伟大，我父亲走过的老路不适合我。我想如果我在有生之年能找到所有金脉，我就把它们都绘制成藏宝图，流传下去也好，烧成灰也好，谁知道呢？”

说完皮包骨大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笑得这么畅快，仿佛那个沉默寡言的他只是我的错觉。

皮包骨笑够了：“不过我估计不会有那么一天。等我走不动的那天，都不一定能找到所有金脉，所以我恐怕也得学我父亲，把工作交代给我的儿子。至于他想怎么做，那就是他的事了。”

皮包骨果然是皮包骨，他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那么我呢？我问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是名还是利？抑或是名利以外的东西？

皮包骨走的路是完成他父亲的遗愿，遵循自己的本心。我再次问自己，我的本心是什么？是金钱吗？如同赵凡一样，为了一个看得到却得不到的金脉，把自己困守在一隅之地，一生都得不到解脱？他名为守护，其实是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巨大的黄金枷锁之中。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豁然开朗。如果财富带给人的只有苦恼，那还要它干什么？就像皮包骨说的，钱够花就行，我也不伟大，我只是一个小人物，金子太沉，只会压弯我的脊背。

我打开手电筒，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们都眯着眼睛。

“咱们快出去吧，我明天还得送信呢。”

皮包骨双手抱胸：“我的事情交代完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好说，好说，就是说起来话太长，我看咱俩还是改天再聊吧。”

皮包骨冷哼一声，突然横起手刀切在我的脖子上。我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打晕了，我在倒地之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娘的，我是不是又中计了？

当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耿小珍满面泪痕地怒视着我。这一幕分外熟悉，好像在不久前刚刚发生过。

我望着那张虽然带泪但是依然俏丽的脸，心里十分疑惑，难道是时光倒退了？要不然耿小珍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

“小珍……”

“秦乐山，你还是不是男人？我说分手就分手，我不让你来找我你就真的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

耿小珍的眼泪滚落在我的手心里，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我不知所措。

我终于找回了说话的主控权：“小珍，我很多次都想找你解释，可是你总是不理我，我还以为你真的讨厌我了。”

“我怎么会真的讨厌你？人家是因为太在乎你，太关心你，所以才生气！你这个呆子，什么都不懂。”

被耿小珍说成呆子，我却感觉很开心，连自己为什么会在卫生所都忘了问。

我和耿小珍莫名其妙地又和好了，这次和好后我们俩比以前胆子大了许多，腻歪得卫生所里的老大夫都躲了出去。

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我才想起问耿小珍，我是怎么进来的。耿小珍说，我跟上次一样，是被皮包骨一大早背过来的。

我一惊，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可是被皮包骨打晕的。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发难，也不相信他会因为我没说跟赵凡的关系才打晕我，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问耿小珍，我身上什么地方受伤了，耿小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

最后她说：“呆子，你哪里受伤了？你好得很，为了跟我和好还假装受伤被人背进来，没想到你这么不老实。”

耿小珍的话着实让我瘆得慌，我哈哈笑了几声，才算勉强蒙混过去。

出了卫生所之后，我先跑到邮局报到，老齐咆哮着把我扔出了办公室。我苦哈哈地送完了信，就跑到鹿场找皮包骨。

皮包骨正在夕阳下喂鹿，他的姿态十分悠闲，鹿的数量比起以前增加了不少，看着那些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散步的鹿，我的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皮包骨转身正好看见我，点点头：“你来了。”

我故意气愤地质问他：“昨晚你干吗打晕我？”

皮包骨一挑眉毛：“我们要走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红色的光点落到了你的后脖子上，你没感觉吗？”

我一听顿时头皮发麻：“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我想把那个光点切下来，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打，一下子就晕了。”

“真是谢谢你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

“我和耿小珍和好了，谢谢你的帮忙。”

“耿小珍是谁？女人吗？”

“……”

我和皮包骨聊天向来就是一场灾难，不过我很享受现在的感觉。我感激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指点了我一条正确的路，我不管以后会不会后悔，总之我现在不后悔。

明天的事是属于明天的，今天的我拥有一颗最真实的心。

目录

深海勘探队恐怖事件手札
引子

第一章 神秘失踪事件
第二章 古沉船
第三章 深海章鱼
第四章 惊人的发现
第五章 鬼门开
第六章 幽灵船实录
第七章 残碎的羊皮
第八章 九龙点睛
第九章 龙头灯
第十章 纳粹潜艇
第十一章 罗刹鬼婆
第十二章 海底漩涡
第十三章 琥珀灵胎
第十四章 鬼吹灯
第十五章 大海怪
第十六章 水中浮棺
第十七章 沉船墓
第十八章 悬魂梯
第十九章 九州鼎
第二十章 海蛇草
第二十一章 南海鲛人
第二十二章 龙珠
尾声

版权信息

书名：深海勘探队恐怖事件手札：噬魂龙珠

作者：谢迅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 1月 1日

ISBN：978751431108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深海勘探队恐怖事件手札

引子

茫茫南海之上，万里无云。海面上很平静，就像一面蔚蓝色的大镜子，没有一点波澜。海风轻柔地拂过海面，像女人撩起了长发。

一艘打捞船停在海上，几个工作人员紧张地看着海面。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隐隐有些着急，他叫罗国华，是这支考古队的队长。此刻，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队长，张凯和刘铭不会有事吧？”辛晓雯有些担忧地问。

“还没有到极限值，我相信他们！”罗国华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声音很低沉。

罗国华话音刚落，辛晓雯就伸手指着海面叫了起来：“队长，快看！他们上来了！”

只见海面上泛起一团浪花，一名身穿潜水服的年轻男子浮出了水面。

船尾立刻放下了软梯，那人攀着软梯爬上了甲板。他气喘吁吁地脱掉潜水服，那模样就像是一条干枯的鱼。

“张凯，怎么就你一个人上来了，刘铭呢？”罗国华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张凯脸色苍白，捂着嘴巴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话呀，刘铭为什么没有上来？”罗国华追问道。

“刘铭……刘铭他……他失踪了！”张凯脸色变了变，声音都有些颤抖。

闻听此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惊诧地围拢上来。

罗国华竭力压制着不安的心绪，蹲下身来问：“张凯，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缓缓说道：“刚才我和刘铭下潜到了三十米深的海底，在海底我们发现了一艘很大的古沉船。我们迫不及待地朝着那艘古沉船游了过去，进入了船舱。由于年代久远，船舱里爬满了茂密的海藻类植物，还有不少的鱼类在此栖息。我们一路都平安无事。游着游着，刘铭突然就说，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我们举着潜水手电往身后照去，就看见几条海鱼，因此我也没有把刘铭的话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当时可能真的是有东西跟在我们的身后！”

说到这里，张凯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什么事情了？”罗国华问。

张凯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摸索着进入了沉船的主舱。主舱很大，我们举着手电分头寻找有价值的东西。过了大概不到两分钟，刘铭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惊慌失措地比划着什么。即使隔着氧气罩，我都能看见他脸上那种惊恐不安的表情。他不停地给我打着手语，告诉我，他好像……好像是看见……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脸？”众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船上的气氛变得分外凝重。

“是的！他告诉我，他看见了一张脸！”张凯说，“当时我在想刘铭是不是眼睛花了，或者是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在古沉船里面，怎么可能看见一张脸呢？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刘铭突然转过身，飞快地往舱门外面游去。我担心刘铭出事，于是赶紧跟了上去。谁知道这时却不见了刘铭的身影，我在船舱里面来回搜索了十几分钟，最后只发现刘铭的氧气瓶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里。我估摸着刘铭可能发生了意外，又联想到刚才他跟我所说的那张脸，于是不敢多停留，慌慌张张地从船舱里面游了出来！”

船尾甲板上一片死寂。

沉默半晌之后，队长罗国华打破了沉默，说：“晓雯，给我准备潜水服！”

“队长……”辛晓雯紧张地看着罗国华。

“不论怎样，我都要下去看看。就算刘铭真的发生了……意外，我也要把他的尸体给捞上来！还有，我倒想看看，那张所谓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罗国华背着双手，盯着茫茫海面，坚定地说。

辛晓雯咬了咬嘴唇，说：“那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队长，我们也去！”几名工作人员也相继站了出来。

几分钟之后，海面上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数道黑影朝着水下缓缓潜去……

三天之后，一条醒目的新闻标题，出现在了各大媒体周刊的头版头条：

中国某考古队在南海海域进行打捞作业时发生意外，五人失踪，仅一人生还。

第一章 神秘失踪事件

办公室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黄金酒樽，酒樽高约二十公分，深腹，圆底，下有三足。

张籽伊拿着一把小巧的羊毛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掉酒樽上面的淤泥，然后放入特制的化学药水里面泡了一会儿，再捞出来擦拭干净。

孙胖子接过黄金酒樽，测绘着酒樽的各种数据，而我，则在旁边做着文字记录。

我叫陈发，隶属于国家考古队，张籽伊和孙胖子是我的队友，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桌上的这只金龙酒樽，是早上送到工作室的，据说是前几天刚刚从南海下面打捞起来的文物。

“发哥，籽伊，你们快来看！”孙胖翻转酒樽，指着酒樽的圆底。

我们把脑袋凑了过来，只见酒樽的圆底上面刻着一个古汉字。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秦朝时候的小篆。莫非这支金龙酒樽是秦朝时候的古物？

在古代，龙是皇帝的象征，只有皇家的饰物上才会出现龙的形象，看样子这只金龙酒樽的来头不小。令人费解的是，这只御用的金龙酒樽，为何会出现在南海海底呢？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就在我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留着八字胡的老头走了进来，急切地问道。

他是我们的导师胡教授，本名胡开明。由于他长着两撇非常有个性的八字胡，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胡一八。胡一八在考古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大凡有古文物遗址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五六十岁的老头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有时候他研究一件古文物，可以三天三夜不出工作室。

“初步断定，这只金龙酒樽是秦朝时候的皇家古物。”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胡一八。

胡一八看了看资料，说：“前几天有支考古队去南海打捞沉船，结果出了事儿，你们知道吧？”

“只听说了一点，好像是说好几个人都失踪了？”张籽伊说。

胡一八道：“没错，那次意外导致五人失踪，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人回来的时候，腰间就别着这只金龙酒樽！”

五人全部失踪？我们都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张籽伊焦急地问。

胡一八叹了口气说：“所有人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可惜，那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人已经半疯半傻了。”

我突然觉得背后一片寒意。我扭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只金龙酒樽，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后来没有再派人下去看看吗？”我问。

“事情的关键就是在这个地方，在那支考古队出事之后，上级部门立刻又派了一支装备精良的搜救队潜入海里。好端端的几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好歹也得把尸体给捞回来呀！然而……”胡一八面色凝重地说。

孙胖不耐烦地催促道：“哎呀！我说老胡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该不会告诉我，那支搜救队也失踪了吧？”

胡一八说：“搜救队没有失踪，但是搜救队带回来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考古队参与工作的那艘古沉船不见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胡一八这话实在是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前一天考古队下水的时候，古沉船都在海里，隔天搜救队下水救援，古沉船就不见了？偌大的一艘古沉船，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这事怎么解释也解释不通！

胡一八摆摆手道：“你们别看着我，我也没法跟你们解释。要想弄清楚这事儿，你们只能亲自去走一遭！”

我诧异地看着胡一八，狐疑地问：“胡教授，你这是……”

胡一八道：“实不相瞒，这事儿已经惊动了国家安全局。国家安全局的人早上来找过我，希望我们能够派出一支精英人马，再去出事地点走一遭，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已经答应了他们，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早点动身吧！”

听到这，我们三个人都有些兴奋。这段时间我们整日在工作室里研究古物，早就憋得心慌，现在终于可以出去走上一遭，我们的心里自然高兴得很，全然忘记了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行动。不管这件事多么凶险，对于我们来讲，这不仅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也是一次绝好的锻炼机会。

三天之后，我们坐上了开往海南的飞机，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海南省的三亚市。

前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叫高翔，是国家安全局的高级特工，负责调查这次的南海沉船失踪事件。

刚刚上车，高翔就切入了话题：“本次行动，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别再出什么事故。说实在的，这已经不是第一起失踪事件了！”

我们惊诧地看着高翔。

“听你的意思，在这之前，还发生过类似的失踪事件？”胡一八问。

高翔缓缓说道：“上个月，有艘大型渔船出海捕鱼，船上载有二十几名船员。出海当日天气很好，这艘渔船航行在南海上，刚开始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而后，有人忽然听见无线电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紧接着就有船员大呼：“有鬼！”一阵喧嚣之后，无线电完全陷入了沉没，而整艘捕鱼船竟然神奇地在雷达上消失了，再无半点音讯。上级部门马上派出救援船出海搜救，结果这艘救援船到了渔船的出事地点之后，同样和总部失去了联系，无线电的信号也是一片杂音。后来总部派出飞机搜寻，结果一无所获。最奇怪的就是，这么大的两艘船，就算是沉到海里也该冒几个泡吧，但是它们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这事还未解决，半个月前，又有两艘海监船在南海失踪，国家派出搜救队前往南海海域，结果海监船没找到，却无意中发现了海底的古沉船墓。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所以，这次的任务恐怕有点危险，胡教授，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车窗外面是明媚的阳光，我的心却像沉入了冰冷的海里。看来这件事情非常棘手，远远没有我们几个当初设想的那样那么简单。我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状况……也许，我们也会成为众多失踪人员中的一员。

在前往下榻的酒店之前，我们先去了解放军425医院。在医院里面，我们见到了那个已经疯了的考古人员。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目光呆滞地坐在病床上，唾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都没有反应。

高翔告诉我们，这个中年男子名叫罗国华，是前几天出事的那支考古队的队长。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张籽伊问。

高翔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自从他醒来之后，整个人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医生说他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估计很难康复了。”

高翔走进病房，试图询问罗国华当天在南海出事的经过。谁知道，高翔的问题刚问完，罗国华的情绪立即变得异常激动，他双手抱着脑袋，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脸……脸……脸……”

我们听得毛骨悚然，头皮一阵阵发麻。

罗国华和他的考古队，到底在海下遭遇了什么诡异的事情？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是被什么吓成了这般疯癫的模样？还有，他嘴里所说的“脸”，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在深海下面看见了一张怪脸？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此次的南海之行对我们来说，恐怕凶多吉少。

到了酒店我们才知道，这次的行动除了我们几个考古人员以外，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个是矮矮胖胖的老头，笑眯眯的样子很像弥勒佛。跟在“弥勒佛”后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长得有些清秀，看上去很斯文。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长相普通，面无表情。

高翔给我们介绍道：“这位是马教授，地理学专家！”

矮胖的小老头站起身来，抱拳道：“大家好，我叫马德华！大家可以叫我老马！”

“他叫石水，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我国杰出的自然科学家！”高翔接着介绍道。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看上去很害羞的样子。

最后，高翔指了指那个女人，说：“这位是张晓琴，海洋学教授，有着丰富的探险经验，也是你们这次行动的队长！”

我们几个都是一愣，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人，有能力担当我们这次行动的队长吗？

介绍完这三个人，高翔指着我们说：“这位是考古界的胡开明教授，这三位都是他的得意弟子！”

“原来是胡教授，真是久仰大名呀！”老马笑眯眯地和胡一八握手道。

胡一八谦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马教授你过奖了！”

高翔双手撑着桌子，正色道：“我也不瞒大家，这次的行动可能会非常危险，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所以，我得事先问过你们的意愿。现在你们还可以选择去还是留，如果有人改变主意，我会立马派人送他回去！”

我们早就知道，此番前去南海说不定有去无回，但是，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强烈的好奇心，我们谁都没吭声。

高翔环视了我们一圈，见没有人站出来，于是点头说道：“好！既然没有人退缩，那大家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专门的船只送我们到出事地点！对了，这次行动的代号是‘鲨鱼’！”

晚饭的时候，马教授显得颇为兴奋，一直拉着胡教授喝酒。石水一直埋着脑袋吃东西，一言不发。张晓琴也不太爱说话，整个饭局气氛都很沉闷。

吃完晚饭，我们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孙胖问我：“发哥，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说。

孙胖说：“我的意思是，对那几个家伙，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没啥看法，女的太普通，年轻男人太沉默，难以结交！马教授虽然和蔼，但和我们有代沟。分析完毕！”

这时，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隔壁的籽伊发来的。

我拿起手机准备回短信，孙胖却突然一乐，坏笑道：“陈发呀陈发，我早就发觉你和籽伊两个人不太对劲了。啧啧，招了吧！”

“招什么？”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白了孙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们还没开始呢！去去去，赶紧滚去睡觉吧！”

“得！”孙胖拍了拍屁股说，“别说我没提醒你，籽伊可是我们考古队的一朵花，你可要好好珍惜了！”

看着孙胖一副欠抽的样子，我真恨不得扇他耳刮子。

不过这厮说得没错，籽伊是我们考古队出了名的大美女，那脸蛋和身段，啧啧，就跟漫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一样。而籽伊这丫头，跟我却格外近乎，大事小事都喜欢粘着我。想到这，我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但现在可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明天还有重要任务，我必须得抓紧时间睡觉。

我躺了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海面上一片蔚蓝，白云朵朵飘浮在我们的头顶上。我们站在船舷上，几只海鸥跟在我们的船只后面，嬉戏追赶。突然，原本平静的海面上刮起了大风，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海天之间一片漆黑。蔚蓝色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死灰，海浪开始疯狂翻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们的船只在风口浪尖上颠簸，仿佛随时都有被巨浪打翻的危险。

噼啪！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了下来，伴随着滚滚雷鸣，瓢泼大雨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我们紧紧地抓着船舷，心中紧张得要命。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惊呼：“快看！”

我们抬头望向远方，只见海平线上刮起了一股黑色飓风，那飓风就像一朵巨型蘑菇，向着这边飞快地席卷过来。飓风所过之处，无数的水柱冲天而起，回旋斗转，形成一堵数十米高的水墙，排山倒海地向着我们压了过来。

我们的船只避无可避，一声巨响过后，水墙猛地撞上了我们的坐船。巨大的冲击力将船只撞得四分五裂，我们被冲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落进波涛汹涌的海水里。

“啊！”

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孙胖正站在我的面前，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原来这只是个梦。

我郁闷地爬起来，回想起方才那恐怖的梦境，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此次出行，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

第二章 古沉船

由于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我们很有可能会遇到不幸，因此在出发之前，我们一人签了一张生死契约。签字的时候，我的手臂都在颤抖。

签完生死契约后，我们在队长张晓琴的带领下，登上了前往南海的船。

这里是南海，中国面积最大的外海。

自古以来，南海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然而，随着近年来南海石油资源的不断发现，周边不少国家对南海虎视眈眈，其中以F国叫嚣得最为厉害，甚至还派出军舰进驻南海黄岩岛，严重威胁了中国的领海主权。而黄岩岛，则是南海中沙群岛中唯一露出水面的岛屿，岛屿四周为距水面0.5米到3米之间的环形礁盘，礁盘周缘长55公里，面积150平方公里，礁盘外形呈等腰直角三角形，其内部形成一个面积为130平方公里、水深为10~20米的潟湖。潟湖东南端有一个宽400米的通道与外海相连，这条水道水深9~11米，宽360~400米，中型渔船和小型舰艇可由此进入，从事渔业活动或者避风。

一路上，我们都在重复翻阅着这些地理资料，脑袋被海风吹得生疼生疼。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风和日丽，海面一片宁静。阳光在海面上肆意铺泻，波光粼粼。海水越深的地方，海水越是蔚蓝。

我放下手中的资料，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几只海鸥跟在我们的船只后面，海风吹过脸庞，好不惬意。这时，我却忽然想到了昨夜的梦境，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乱。其实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跟着胡教授外出，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诡异。不知道为什么，当船只越来越靠近出事地点的时候，我的心就跳得越快。我紧张地看着看似平静的海面，很担心我们也会遇上什么不测。

高翔从船舱里提出几个背包，里面装着潜水服、氧气瓶等装备。等我们换好潜水服后，高翔又发给我们一人一支鱼枪，并介绍说：“这是麻醉鱼枪，药剂足以对付鲨鱼，射程为三十米，大家可以防身。最后，我再次强调，入海之后一切听从张晓琴队长的指挥，千万要注意安全，我负责在上面接应你们！”

我们点点头，张晓琴站出来说道：“我们六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按先后顺序潜入水下，如若遇到意外，立即向另外的小组呼救！”

船只慢慢停了下来。我们正想问高翔是不是到了目的地，这个时候，就看见掌舵手从驾驶室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喊道：“报告长官，不知怎么回事，发动机熄火了！”

“什么？”高翔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走之前我不是叫你们仔细检查的吗？”

掌舵手委屈地说：“我们确实是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的！”

高翔厉声道：“立马派几个人去看看！真不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的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这还没到达出事地点呢，我们的船只就出现了问题，这算不算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呢？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整个船身猛烈地晃荡了两下，紧接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但就是无法向前开动半分。

过了一会儿，又有士兵跑来报告：“长官，我们的船只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

“派人去看看！”高翔说。

我有些疑惑，我们的船只可容纳上百人，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了，到底什么东西能把发动机给缠绕住呢？难道是水草？

不一会儿，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声响，四个士兵穿着潜水服相继跳进了海里。

孙胖走到我身边问道：“发哥，你在想什么呢？这一路上我都见你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是在想啊，这大海茫茫的，我们的船要是在这里抛锚，那可就不好玩啦！”

“得了！”孙胖白了我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呢。放心吧，就算这船抛锚了，马上也会有别的船只来接应我们的，不用担心！”

二十分钟过去了，潜到海里的四个士兵还没有回来，高翔焦躁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高翔的脚下已经落满了烟头。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怒道：“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久也不见回来，一个个都淹死了不成？再叫几个人下去看看！”

高翔发起火来的样子挺吓人的。只听扑通扑通的声响，又有四个士兵跳进了海里。

船舱里的无线电响了，高翔跑了进去，在里面说道：“是，我知道……我们还没到，船只出了点故障……我明白……好的……”

从船舱里走出来，高翔对旁边的两个士兵说：“你们去看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对讲机无人回话。总部说了，要是弄不好，立马派别的船来接应我们！”

又过了十多分钟，我们都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种不安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加剧。算上刚刚下海的两名士兵，前前后后已经下去十个士兵了，但却没有一个士兵浮出海面，莫非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扭头看向高翔，只见他冷冷地看着平静的海面，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他猛地扔掉手中的烟头道：“给我准备一套潜水服，我亲自下去看看！”

胡一八站起来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下去比较好。恕我直言，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下面……可能已经出事了！”

高翔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下去！快！快把潜水服给我拿过来！”

张晓琴也站了起来，呵斥道：“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坐下！”

“你……”高翔的眼睛瞪得老大，因为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发号施令。

张晓琴依旧不冷不热地说：“怎么？难道你要带头抗命？如果是这样，那你怎么叫他们都服从我的号令呢？”

说完，张晓琴用手指了指我们。

高翔的脸憋得通红，他狠狠跺了跺脚，闷闷地坐了下来。

忽然，就听马教授叫道：“他们回来了！”

“在哪？”高翔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马教授指着海面：“快看！”

我们探身向外望去，只见四个黑影正缓缓地从水下浮上来。不过……他们的姿势好像有些古怪。

高翔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下来，转身吩咐旁边的士兵道：“快准备梯子！”

两架绳索软梯沿着船舷扔了下去，只要他们游过来，就能顺着软梯爬上来。

这时，石水忽然说道：“好像有些不对劲！”

是的，确实不对劲，那四个士兵就像是没有力气似的，在大海中漂来漂去。最奇怪的是，他们全都是面朝下，背朝上，唯有背上的氧气瓶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他们这个模样，看上去就像是随波逐流的……尸体！

高翔原本缓和的脸色又一下子紧张起来，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很显然，他也看出不对劲了。他大声命令道：“快，把他们拉回来！”

四根绳索抛进了水里，绳索前端有挂钩，正好勾住了他们背上的氧气瓶，船上的士兵慢慢地将他们拖到船舷边上。整个打捞过程，海里的四个士兵竟然都没有动弹一下。我们的心也渐渐凉了个透。

不一会儿，船上的士兵惊叫起来：“他们已经死了！”

虽然我们已经隐隐猜到了是这个结果，但是这话一说出来，我们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高翔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船上的气氛非常凝重。这四个士兵已经死了，那剩下的六个士兵呢？难道说，他们也……

我们不敢再想下去，即使我们已经知道事情的结果，但还是期盼着奇迹的出现。

两分钟后，第二批下水的四个士兵又摇摇晃晃地浮了上来。他们和先前的四个士兵一样，都是面朝下，四肢伸展，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最后两名士兵的尸体也浮了上来，也是同样的姿势，古怪离奇。

高翔脸色苍白，背心都被汗水给浸透了。忽然，他一拳打在船舷上，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吼道：“把他们全部拉上来！”

很快，另外几个士兵的尸体也被打捞上来了，十具士兵的尸体一字摆放在甲板上。海风好像变得猛烈了起来，狠狠地抽打在我们身上，几十号人就跟木头桩子一样伫立在甲板上，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恐惧，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慢慢地，慢慢地，向着我们笼罩下来。

生命竟是如此地脆弱，十个原本活生生的士兵，此时却变成了十具冰冷的死尸。

高翔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这十具尸体，看得出他很自责，因为这十个人都是奉了他的命令下水去的。

不一会儿，高翔站了起来，惊叫道：“奇怪，他们的尸体软绵绵的，这种感觉就像……就像他们的五脏六腑，甚至骨头，都全部碎裂了！”

第三章 深海章鱼

此言一出，甲板上一片惊呼。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士兵们开始恐慌起来，这种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到每个人的脸上，谁也不知道这船底下藏着什么怪物。

高翔闭上眼睛，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怪物，居然能够使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全身骨骼爆裂而亡呢？”

张晓琴神色肃穆地看着海面，最后开口道：“我猜，他们可能是受到了某种海洋生物的袭击！”

话音刚落，整个船身忽然间剧烈摇晃起来，我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甲板上。就在我们惊魂未定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们的船只竟然飞快地向前行驶着，但是，我们却没有听见马达的轰鸣声。也就是说，这船是自己向前行驶的。

正疑惑着的时候，船只突然像跷跷板一样翘了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甲板上的人们站立不稳，纷纷朝着船尾滚去。海面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有不少人落入了海中。

天啊！

我们紧紧地趴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抓着甲板上的绳索，就像是趴在墙壁上的壁虎，一动也不敢动。

折腾片刻之后，海面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等我们缓过气来，突然间，整艘船都被凌空抛了起来，飞离水面大概有七八米高，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

旁边的孙胖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颠簸，张口就吐了出来。

我的脑袋也重重地磕在甲板上，肿起老大一个包，疼得我眼泪横流。

那些掉入海里的士兵全部发了疯地朝着船只游过来，在他们的身后，八条黑乎乎的怪手从船只两边伸出来，每只怪手卷住一名士兵，然后猛地拽进了水里。顷刻间，海面上就跟饺子煮开了锅似的，惨叫声和惊呼声汇聚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那是什么东西？”我们惊恐地看着海面，那些怪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们连看都没看清楚。

张晓琴神色冷峻地说：“那怪物好像是八爪鱼！”

八爪鱼也就是章鱼，它并不属于鱼类，而是一种软体动物，具有超越其他一般动物的思维能力，由于它长有八只像带子一样长的足，所以人们又叫它八爪鱼。章鱼是海洋一霸，力大无比，残忍好斗，不少海洋动物都对它敬而远之。

听张晓琴这么一说，我们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此说来，刚才那十个士兵就是在海里碰到了章鱼，所以才丢了性命。这样也能合理地解释他们为什么会骨骼爆裂而亡，因为他们都是被章鱼的触腕给勒死的。况且，这条章鱼能够轻易把这等吨位的船只抛着玩，想必它的体积也非同一般。

高翔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顾不上船只还在摇晃，凭借着矫捷的身手跳进船舱，拉响了警报。警报一响，船上的士兵马上各就各位，有到甲板上救人的，有跑到炮弹舱里的。我们乘坐的这艘船是艘军用船只，船上配有机枪炮，可以击沉万吨海轮。

高翔一声命令，不少士兵手拿冲锋枪冲到船舷和甲板上，齐刷刷地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波浪翻涌的海面，只要那怪物一现身，数十条火龙会瞬间就会把它给打成筛子。

但是，海中的怪物却一直都没有浮上来。

不一会儿，我们周围的海域涌出了大量血水，还有不少断肢残骸在血水中沉浮，这血腥的一幕看得我们浑身发冷。

高翔眼睛赤红，从一个士兵手里夺过冲锋枪，对着海面来了一阵猛烈的扫射。

“给我出来！有种的你给我出来！”高翔一边扫射，一边大骂。他打完一梭子弹还不解恨，又从船舱里抬出了一箱子手雷，一颗接一颗往水里扔。一时间，轰隆声大作，海面上就像炸开了锅似的，飞溅起数十米高的水浪。

也许是海底的怪物被高翔给激怒了，半晌，只见在甲板左侧忽然出现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血水在漩涡里来回流转，使得那漩涡看上去更加狰狞可怖。渐渐地，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出现在漩涡上面，那团阴影几乎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就像是漂浮的小山丘。

忽听一声巨响，那团黑影破浪而出，激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水花飞溅中，一只体形巨大的章鱼从海底探出头来，八条长长的触腕挥舞着，就像八条狂舞的巨蟒。

又是一声巨响，大章鱼的其中一条触腕猛地拍打在左侧船舷上，船舷顿时凹陷下去一大块。章鱼的眼睛鼓鼓的，它冷冷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们在它面前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它的触腕轻轻一甩，几具残碎的尸体被抛上了甲板。那几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支离破碎，不少人见此惨状，都弯下腰吐了起来。

半晌，高翔蓦地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开火！给我狠狠地打！”

瞬间，船上万弹齐发，朝着那条巨型章鱼激射而去。与此同时，巨型章鱼猛地一挥触腕，那粗壮的触腕砸在甲板上，竟将甲板砸出了两个大洞。有两个士兵躲闪不及，径直被拍成了肉酱。触腕挥舞所过之处，一片鬼哭狼嚎，整个船面上被那触腕扫得支离破碎，不少人被那触腕扫中，当场毙命。

我们翻滚着向船尾跑去，士兵们举着冲锋枪奋勇还击，场面真是惊心动魄。

不过，这只都快成精了的章鱼，似乎根本就没把这些攻击放在眼里，那些子弹射在它身上，就像是在给它搔痒痒。高翔猛地蹿进炮弹舱，飞快地转动炮管，对着那章鱼开出一炮。这一炮距离太近，一下就将章鱼的两只触腕轰上了天。

经过这一击，章鱼显然是发怒了，剩下的六只触腕从左右两边紧紧抓住了船舷，然后用力一扯。这艘可载数百人的船只，在章鱼的拉扯之下竟然裂成了两半，一个海浪打将过来，我们惨叫着跌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破碎的船只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慢慢沉进了海里。

海面上一片混乱，我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这下完蛋了，这鬼地方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一旦船只沉入海中，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哪里还是巨型章鱼的对手，就只剩下等死的份了。

霎时间，海面上惨叫连连，巨型章鱼在人群里肆意虐杀，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这时候，张晓琴游了过来，指挥我们道：“快！快潜到水里去！”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我们还穿着潜水服呢？我随即赶紧把氧气瓶接上，趁着混乱之际，悄悄地潜到了数十米深的海底，然后甩开膀子拼命向前游去。这个时候，我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离这只巨型章鱼越远越好。

我们一行六人都潜到了水下，手拉手向前游去，这样做可以帮年迈的胡一八和马教授节省不少力气。也不知道高翔和那几十名士兵怎么样了，真没想到，才刚一出海就碰上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巨型章鱼，看来我的那个梦境确实是带着征兆的。

游着游着，我们的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座水下城。

那是一座很奇特的水下城，完全用海底岩石打造，虽然结构粗糙，但别有一番趣味。游近了我们才发现，这片水下城面积大得离谱，在我们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全都是这样的石头屋子，一座挨着一座，鳞次栉比，分外壮观。

胡一八看见这座水下城，立刻就来了兴趣，拼命做手势示意我们下去看看。难得遇到这样的奇观，我们这一行人都不想错过，于是谁也没有反对，向着海底潜了下去。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液压器，此时我们差不多在水下三十米。这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为了不引起章鱼的注意，我们没有打开头上的水下探灯。

我们在水下城里慢慢穿梭，这里的建筑美轮美奂，让我们一时间忘记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水下城里静悄悄的，大家心中都在猜测，这座奇怪的水下城市是谁建造的呢？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在三十米深的海底建造这样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呢？这样的建筑，肯定不是现代人所造的，当时的人们在没有氧气瓶的条件下，是怎样潜入水下修筑城市的？难道说，这座奇怪的城市根本就不是人类所建？

砰！安静的水下城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不等我们反应过来，一条黑色的条状物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一下子就卷住了马教授的脚踝，然后使劲一拉，马教授被生生地拽了过去，拖拉着向后退去。

我们来不及多想，迅速掉转身形追了上去，这时我们才看得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带子，而是一只章鱼的黑色触腕。一只三轮车大小的黑色章鱼正在前面飞快地跑着，可怜的马教授就像是被捆绑住爪子的小鸟，被那只章鱼拖拽着在海里滑行。

我们的心中暗暗焦急，怎么这里也有章鱼？自从刚才见识了只有在好莱坞科幻片里才会出现的巨型章鱼之后，此刻我们无论看见哪种章鱼都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感。

张晓琴从背上拔出麻醉鱼枪，向前冲了几米，然后扣动了扳机。

一支水箭旋转激射而出，猛地扎进了章鱼的身子。这麻醉鱼枪确实挺有用的，不到半分钟，那黑色章鱼就已经游不动了。

我们正想冲上去将马教授解救下来，谁知那黑色章鱼竟然扬起触腕，猛地将马教授向我们掷了过来，之后，黑色章鱼身子一缩，竟然在我们眼前消失不见了。

我们像接橄榄球一样接住马教授，所幸的是，他并没有受到伤害。张晓琴对我和孙胖做了个手势，我和孙胖拔出麻醉鱼枪，跟着张晓琴向前游去。游到黑色章鱼消失的地方，张晓琴示意我们停下来不要乱动。那么大一只章鱼，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在我们面前呢？

我们正暗自纳闷时，忽然见到张晓琴指了指旁边的一座石屋。我们心中一凛，难道那章鱼跑到石屋里去了？

我们慢慢地向着石屋靠了过去，这间石屋足有一人半高，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正琢磨着把头上的探灯打开照一照，就听扑哧一声，一团浓浓的黑色墨汁从石屋里喷出来，瞬间将我们三人包裹在了中间。

我蓦地一惊，这是章鱼喷射的墨汁！

那墨汁实在是太浓了，我们被包裹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暗的压抑感让我几欲崩溃。看来这墨汁一时半会儿还消散不了，我拼命地向着来路游了回去。最后，我总算从那团墨汁中冲了出来，不一会儿，孙胖和张晓琴也紧跟着游了出来。看来，那只章鱼就躲在石屋里面，但那墨汁一时半会无法退去，因此这会儿我们也懒得去管它了。

胡一八从包里拿出一个水下照相机，对着那石屋不停拍照。就在他拍得带劲的时候，我们却隐隐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离得很近，应该就在我们的周围。我们赶紧打开水下探灯，紧张地四处张望。这一看，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无数大大小小的章鱼正从水下城里的石屋里爬出来，瞬间就将水下城堵了个严严实实。那些章鱼就像是一支庞大的章鱼军团，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围了上来。

我们愣愣地看着这成片包围过来的章鱼军团，心中寒气直冒。他娘的，没想到我们竟然跑到章鱼窝里来了！难道说，这座水下城压根就不是人建的，而是章鱼建的？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我们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那些章鱼来势很快，将我们团团包围。无数的触腕摆动挥舞，就像是无数的水蛇在跳着妖娆的

舞。

我们六个人紧握着鱼枪，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圈，如果不是在水下的话，我想现在我现在冷汗差不多已经湿透了衣襟。

静静的海底下，无数的章鱼包围着我们六个渺小的人，周围一片死寂。那些章鱼大小不一，就算我们此刻手里握着冲锋枪，也不一定能从章鱼军团的包围下逃生，看来我们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他爷爷的，我们本来是到南海探索古沉船的，谁知道连古沉船都还没看到，就遇上了这么一大群章鱼，我们以前经常吃章鱼小丸子，今儿个章鱼要吃人肉小丸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面的章鱼群忽然裂开了一个缺口，然后一团巨大的黑影摇摇晃晃地从那缺口里游了进来，我们猛地停住了呼吸，那个黑影竟然是巨型章鱼！

巨型章鱼缓缓游到我们头顶上方，周围的水域一下子变得漆黑无比，长长的触腕漂浮在我们身旁，我们能清楚地看见，那粗壮的触腕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吸盘，就像是一个个的黑洞。我的心已经沉到了海底深处，可怜我还没有和籽伊确定恋爱关系，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海底深处，只怕是连尸首都不留下，想想真是悲哀。

嗖！

黑暗中，不知是谁扣动了鱼枪的扳机，一支水箭钉在了巨型章鱼的小腹上。这种水箭的构造很奇特，前面是螺旋桨一样的挂钩，当它射中目标之后，挂钩会自行开启深入目标的肌肤里层。但是，这只恐怖的巨型章鱼，又岂是区区一支麻醉箭能够对付的？

巨型章鱼卷起一条触腕，将那支水箭拔了出来，然后两条触腕高高扬起，一下子便砸将下来。我们拼命躲闪，一声爆响过后，我们方才停留的地方，竟然被那触腕砸出了两个大坑，那两条触腕就像利箭一样，直直地插入海下的陆地。一时间碎屑纷飞，浑浊的海水翻涌上来，模糊了我们的视线。

就在我们感叹逃生无望的时候，不远处的海域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形如梭子，来势奇快。我们定睛一看，心下蓦地一喜，潜水艇！是来救我们的潜水艇吗？

那艘“潜水艇”很快就开到了离我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这下我们才看得清楚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潜水艇，而是一只体形硕长的大龙虾。这只大龙虾全身覆盖着火红的鳞甲，那两只钳子起码有两个汽车头那么大，威风凛凛，就像是深海中的霸王。

霸王龙虾的到来让这座水下城立刻沸腾起来，章鱼们纷纷躲避这个不速之客，四下乱窜，相互挤压，水下城里一片翻江倒海，场面极其混乱。那只霸王龙虾挥舞着铁钳，所过之处，章鱼军团胡乱奔逃，逃窜不及的章鱼都被那巨大的铁钳给生生夹成两段。一时间，残肢断骸四处飞舞，不少章鱼都命丧在霸王龙虾的铁钳之下。

霸王龙虾一路杀到巨型章鱼面前，铁钳子抓住一只小章鱼，然后将其塞进了嘴里，充满挑衅地看着巨型章鱼。看样子，这只霸王龙虾和巨型章鱼应该是深海中的宿敌了。

巨型章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霸王龙虾，忽然，四条触腕猛地弹射而出，席卷霸王龙虾的铁钳。霸王龙虾仿佛早料到章鱼会来这招，身子突然绷成弯弓状，然后猛然向前急蹿，撞向巨型章鱼的面门上，巨型章鱼飞快地向后退了数十米。

我们看得目瞪口呆，霸王龙虾这一下要是撞在万吨海轮上，海轮都会被它给撞得翻个转。

霸王龙虾乘胜追击，抡圆了铁钳向着章鱼的脑袋砸下去，要是这一下砸中章鱼的脑袋，章鱼非脑浆迸裂而亡不可。我们的心里都暗自捏了把汗，巴不得霸王龙虾三两下将这只可怕的巨型章鱼给摆平了。

说时迟那时快，巨型章鱼的身子像球一样急速膨胀，然后扑哧一声，一团浓浓的墨汁激射而出，将霸王龙虾整个包裹在了里面。就听一声巨响，霸王龙虾这一下砸歪了，竟然将旁边的一座大石屋给砸垮了。

巨型章鱼迅速游移到了霸王龙虾身边，六条触腕瞬间弹出，卷住了霸王龙虾的铁钳子。章鱼的触腕越缠越紧，越缠越紧，我们仿佛都能听到霸王龙虾的铁钳发出几近破裂的咔咔声。

就在这个时候，霸王龙虾的虾尾忽然猛地一扫，一块车轮大的岩石被它扫得飞了起来，打在章鱼的面门上。章鱼眼睛一花，赶紧放开了霸王龙虾，急速后退。霸王龙虾身形一扭，如同陀螺一般旋转激射而出，两只铁钳子毫不犹豫地夹住了章鱼的两条触腕。

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巨型章鱼在触腕受制的情况下，竟然使劲一挣，毅然扯断了自己的触腕。这一招也是章鱼经常用的脱身术，章鱼的再生能力特强，每当触腕断折之后，伤口处的血管就会极力地收缩，使伤口迅速愈合，所以伤口不会流血，而且第二天就会长好。不久后，章鱼又会长出新的触腕。

半晌，我们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趁着混乱，悄悄沿着那排鳞次栉比的石屋子拼命地向着海面游去。浮出海面后，氧气瓶里的氧气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怎么办？就在我们担心无处着落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我们心中大喜，看来是救援部队赶到了。

我们摘下氧气罩，使劲挥舞着双手，拼命叫喊：“我们在这里！”

直升机很快飞了过来，左右两边各自抛下一把软梯。

我们将胡一八和马教授先扶上了软梯，这两老头身手还算矫健，很快便爬上了直升机。

我让张晓琴和石水先上，张晓琴却道：“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巨型章鱼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快走！”

多余的推辞就是浪费时间，我和籽伊赶紧爬上软梯。

刚爬了差不多一半，就听见下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们低头看去，只见那只要命的巨型章鱼果然追了上来。

孙胖大叫一声，抓着软梯拼了老命地往上爬。

张晓琴猛地一推石水，将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家伙也推上了软梯，就听张晓琴冲着直升机大喊：“快走！”

哗啦！一个海浪打将过来，张晓琴登时不见了踪影。

直升机不敢停留，上面的士兵冲我们叫了声：“抓稳啦！”而后，直升机掉转机头，向着海港飞去。凛冽的风狠狠地抽打着我们，俯身朝海面上看去，只见无数的章鱼忽然涌上来，眨眼的工夫，那些漂浮的残肢断骸全都不见了。

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依旧是波光粼粼，风和日丽，刚才的那场巨大灾难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看着浩瀚无边的南海海域，我的心慢慢沉入了海底。

第四章 惊人的发现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的考察任务，却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灾难。

我们被直升机送回了三亚某部军区。刚一推开门，我就看见高翔正坐在凹陷的沙发里，双手捂着脸，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想想也是，死了这么多手下，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也不好过。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我们不愿意打扰高翔，于是走到一旁坐下，有士兵给我们端了水过来，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屋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半晌，高翔抬起头来问道：“你们没事吧？”

接着，高翔沉默了片刻，又问：“张晓琴队长呢？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想起张晓琴被卷入海底的那一幕，我的心里一阵难受。高翔见我们都不做声，隐隐也知道什么了，他长叹了一声，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高翔接了起来，沉默不语，看样子，他很可能被上级狠狠训斥了一顿。放下电话，高翔对我们说道：“这事儿先放一放，这段时间你们就住在这里。大家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宾馆，我们都不想说话，胡一八让我和孙胖、籽伊跟他回房。

“你们害怕吗？”胡一八开门见山地问。

我咳嗽两声道：“说不怕是假话！但我们不会退缩！”

胡一八点点头说：“好样的，考古队员就需要这种无畏的胆量！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们都不能轻易退缩，更不能够畏惧，因为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你们对那座水下城有什么看法？”

孙胖摇了摇头：“我个人认为，那座城不太像是人为修建的，那样的建筑规模，即使放在现在，也很难在海底下修建出那样一座石头城。”

籽伊说：“说不定，这座石头城原本是修建在陆地上的，后来大陆架发生沉降，所以这座石头城才沉入水底，再后来就成了章鱼的安居场所。”

胡一八打开他的手提电脑，把在海底下拍的照片传了上去，一边传一边说：“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我问问我的老朋友，看看他对那座水下城有什么看法。”

接着，胡一八便忙着联系他的老朋友。不一会儿，那边回复消息说：“那是一座章鱼城！”

章鱼城？这名字也太新鲜了，莫非那座水下城市是章鱼修筑起来的？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很快，那边又发来消息说：“那确实是章鱼城无疑。所谓章鱼城，就是章鱼修建的城市，一般在深海下面可以见到，只不过如此大规模的章鱼城却世属罕见。章鱼是出色的建筑家，它能运走比自己重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大石头，这些由石头筑成的屋子便是章鱼的家。”

看到这里，我们都不禁长叹了一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没有想到，看似普通的章鱼竟然还会盖房子，这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刚开始我们还在猜测这座水下城是什么年代的人所修建的，看样子，我们被章鱼给狠狠地“忽悠”了一把。

我们正说着话，便听见有人敲门。胡一八起身打开房门，就看见石水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我能进来么？”

他说话的调调很温柔，让人怀疑他的骨子里是不是个女人。

“小石，有事么？”胡一八问石水。

石水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台DV数码摄像机道：“我想请你们看看这个！”

那不是一台普通的DV数码摄像机，而是一台可以在水下工作的摄像机，只有巴掌那么大，银白色的，看上去很精巧。石水熟练地将DV连接到电脑上，然后，电脑上就出现了一段短片。短片里，霸王龙虾和巨型章鱼斗得难解难分。

孙胖道：“石兄，你该不会是让我们重温这两只怪物的战斗吧？”

我瞪了孙胖一眼，示意他闭嘴。石水给我们播放这段短片，肯定有其他原因。

石水说：“别急，再等等！”

短片上，霸王龙虾正抡起铁钳，朝着巨型章鱼当头砸去。这时，石水猛地一点鼠标，短片停止：“就是这里！”

我们不解地看着石水，他到底想要我们看什么？

接着，石水将画面放大，然后伸手指着霸王龙虾的身后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们顺着石水的手指看过去，第一眼没觉得看出了什么。到了第二眼、第三眼，我们突然失声叫了起来：“潜水艇！”

只见在霸王龙虾身后大概五十多米的地方，竟然清晰地出现了一艘正在行驶的潜水艇的轮廓。当时在海底的时候，由于场面太过混乱，所以我们压根没有发现那艘潜水艇。不过这好像也说不过去，那么大一艘潜水艇，我们所有人竟然都没有发现，也太让人奇怪了。而且，那种时候，怎么还会有潜水艇经过？

石水接着道：“你们再仔细看看这艘潜水艇！”

不一会儿，胡一八拍着桌子跳了起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潜水艇，这是二战时期的纳粹军用潜艇！”

“不错！”石水点点头道，“你们看这里，潜艇上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纳粹标记！”

我们的脑袋一下子就大了，这他娘的都遇上什么怪事儿了？怎么一艘二战时期的德国潜水艇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南海海域，还能行驶得那么自在？难道南海海军都不知道么？

一时间，我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石水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道：“这是二战时期德军研发的758潜艇，这种潜艇艇长47.3米，宽5.2米。水面排水量600吨，水下排水量1000吨。水下最大节速可达9节，动力装置为柴电推进。它装备了四具399毫米鱼类发射管，可发射在当时来说极为先进的鱼雷和导弹。只是758潜艇还没怎么投入战场，德国就已经宣告战败，这种潜艇也随之成为了历史。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样一艘潜艇，会在半个多世纪后出现在南海海域？你们不觉得这事儿太过蹊跷了吗？”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确实蹊跷！”

石水忽然问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幽灵船的传闻？”

幽灵船我们当然知道，它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通常是失踪或者早已经沉没的船只，在经过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别的海域。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它们就是那样凭空消失，然后又凭空出现的。但是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船只上的人都不知去向。幽灵船是一个世界未解之谜，经常在海上跑船的人，很有可能撞上幽灵船。

外面虽然骄阳高照，但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觉得屋子里阴冷阴冷的。

电脑上，那艘二战时期的德国潜艇，就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刺痛了我们的眼睛。

我曾经看过一则报道，某国的一个飞行员在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忽然看见他的飞机旁边出现了另外一架飞机，而使他极其震惊的是，那架飞机竟然是一架二战时期的双翼飞机，而且这架飞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的。

飞行员立刻将那架二战飞机的情况汇报给总部，结果，总部却回电说，雷达上根本没有发现其他的飞机。飞行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不过那架二战飞机却真实地在他旁边飞行，他能清楚地看见飞机上的纳粹标志。令他疑惑不解的是，二战时候的飞机怎么能和现在的飞机飞得一样高，一样快呢？两架飞机大约平行飞行了五六分钟后，这架二战飞机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就像它出现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有人说这是时空重叠，也有人说这是时光倒流，但是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也没有定论。我们这次在南海，估计也遇到了这样的怪事，先是神秘失踪的古沉船，而后又是像幽灵一样出现的纳粹潜艇。如果继续调查下去，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

门开了，马教授站在门口说：“原来大家都在啊！”

胡一八迎了上去问道：“老马，有什么事么？”

马教授转身轻轻关上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就不妨直说了！”

我们心中奇怪，难道马教授又发现什么了？

马教授从包里拿出相机递到我们面前，说：“你们看这张照片！”

我们全都凑了过去，照片上拍摄的镜头，正是霸王龙虾夹住巨型章鱼的触腕，章鱼挣脱触腕的画面。马教授指着巨型章鱼后面的一团黑影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我们仔细一看，那团黑影，赫然是一艘潜水艇！我们相互对望了几眼，谁都没吭声。

马教授疑惑地看着我们说：“这是一艘二战的德军潜艇，怎么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南海？喂，你们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胡一八将马教授拉到电脑旁边，指着屏幕道：“老马，你看这里！”

马教授一看屏幕，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半天没做声的石水忽然在旁边说道：“不对！”

我们奇怪地看着石水，只见他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然后说道：“你们看这张相片的时间，再看看短片上的时间，相差仅隔了0.5秒。我们先看短片上的潜艇，我们估计，当时潜艇距离霸王龙虾少说也有五六十米。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张照片，此时的潜艇已经到了巨型章鱼身后三四十米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0.5秒的时间里，这艘潜水艇竟然行驶了不下百米。这么快的速度，连现代的潜艇都无法做到，二战时候的潜艇又是怎么做到的？”

石水的话让我们惊讶无比。我们愕然地看着短片里的二战潜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是啊，这艘潜艇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半晌，马教授说道：“我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再去探个究竟？”

石水道：“其实我来找胡教授，也是这个原因！”

马教授拍手叫好，随即问胡一八：“老胡，你要去吗？”

胡一八有些犹豫地说：“这次的行动十分隐秘，今天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样擅自行事，是不是有点不太……”

马教授打断胡一八的话说：“老胡呀，说到底我们都是科研工作者，遇上了这样的稀奇事儿，你说我们能置之不理么？”

胡一八还是有些犹豫，迟疑着说：“正是因为这事儿太奇怪了，所以我想我们要不要先给安全局打个报告什么的……”

石水道：“哼，安全局的人懂得什么！”

“就是！”马教授接口道，“老胡，去不去就一句话！”

其实我看得出来，胡一八是很想去的，因为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好奇心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今日里遇上了这样的怪事情，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查出一点头绪。

胡一八沉吟半晌，最后说：“不，不去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胡一八。这可不像是他的个性，按道理讲，此刻他一定会第一个举手赞成再去南海的，怎么他却……

石水叹了口气道：“算了，老马，人各有志，老胡不去就不要勉强他了，我们先回房商量商量这事儿，不打扰了，告辞！”

说话间，石水和马教授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电脑屏幕兀自闪烁着。

我忍不住问胡一八：“老胡，你怎么不答应他们呢？”

胡一八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胖，再看了看籽伊，最后说：“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我说：“老胡，我很了解你，以你的性格，绝对不是这样的，肯定有其他的原因！”

胡一八的身体猛地颤了颤，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十几年前，我带着几个得意弟子前往新疆考古。考古期间，我们没有听从上面的命令，擅自闯进了禁区，结果几个弟子全都死了，全都死了，一个也没有活着回来！为这事儿，我一辈子都在深深自责！我不让你们再去南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涉险！”

我说：“老胡，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是你不也说过，不管前路再危险，我们都不能畏惧和退缩吗？”

“好了！不要说了！我困了！”胡一八揉搓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这是胡一八的招牌逐客动作，见状，我们只好无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刚关上房门，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很诧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石水，问道：“有事么？”

石水走进房间，马教授竟然也跟着蹿了进来。石水直言道：“你们要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孙胖耸了耸肩膀道：“老胡不让我们去！”

石水道：“那你们想不想去？”

孙胖看了看我，小声嘀咕道：“想倒是想去，但是胡老头他不同意嘛！”

马教授说：“年轻人就是要多多磨砺才行嘛，要不怕牺牲，勇于探索，我知道你们也是想去的，只不过碍于老胡的压力，不敢擅自行动。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我和石水已经联系到船只了，今天晚上就可以出海！”

“不用考虑了！”一个声音从马教授身后传了过来。

我们都是一愣，抬头望去，胡一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教授和石水显得有些尴尬，刚准备说点什么，就被胡一八给挥手打断了。胡一八正色道：“不用考虑了！我们一块儿去！”

石水和马教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准备好让这胡老头臭骂他们一顿呢，谁知胡老头竟然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孙胖讷讷道：“老胡，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胡一八道：“我没有开玩笑！不多说了，不是说今天晚上出发吗？大家抓紧时间准备准备吧！”

简单布置了一下计划之后，我们便各自回房休息，也许是白天太劳累疲倦，我一倒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们的船只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天穹上有璀璨的繁星，在海上看星星别有一番感受，那些星星仿佛那么近，又那么远。船只划开波浪，撞碎了月光，海面上月光粼粼，犹如无数钻石在闪烁。

“陈发，起床啦！”

我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孙胖将满是水滴的手伸到我脸上大概十公分的地方，水珠子接二连三地滴落在我的脸上。

“什么时候了？”我揉着生疼的脑袋问孙胖子。

“什么时候？快十一点啦，大家都在等你呢！”籽伊把我从床上给拽了起来。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一人背上一个防水背包，蹑手蹑脚地向楼下走去。

刚走到一楼，最前面的石水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停下来。之后，石水退了回来，对马教授说道：“我就知道他们会来这一手！”

马教授点点头说：“还是你聪明！”

正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石水指了指酒店前台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士兵道：“看见没有？他们是在这里监视我们的，为的就是不让我们私自行动，我就知道那个高翔会玩这些鬼花样！”

我说：“其实他也是为我们好！”

孙胖说：“但他也不应该像看守犯人一样派人看守我们呀！”

胡一八问石水：“他们就坐在大门口，我们这一出去势必会被他们发现，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石水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我早有安排！”说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轻声说道：“五，四，三，二，一！”

我觉得无比疑惑，难道他安装了定时炸弹不成？

石水刚数到一的时候，只见一个服务员走到那两个士兵身边，不知对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士兵先是面有难色，后来四处望了望，竟然跟着那服务员离开了。

我们疑惑地问石水道：“那个服务员是你安排的吧，他都对那两人说什么了？”

石水冲我狡黠地一笑，最后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们只有半分钟的时间，赶快走吧！”

第五章 鬼门开

从酒店出来之后，我们乘上出租车来到海港。石水这小子还真有些神通，也不知他是怎么联系上渔船的，竟然还说服了船主答应带我们出海。当然，给船主的酬劳也是不低的。

这是一只很普通的渔船，船舱里弥散着熏人的海腥味，渔网之类的东西杂乱放着，连块落脚的地儿也没有。我本来想抱怨几句，但话又说回来，一般到了晚上没有几只船还敢出海，我们能找到这样一只船，运气已经算是不错了。

夜幕中，渔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向着烟波浩淼的南海进发。

船老大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他有着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十足的模特儿身材。此刻，他正站在驾驶舱里，一边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渔船，一边和我们插科打诨。

船舱外面，但见一轮清冷冷的月亮悬挂在苍穹之巅，月光如霜，静静地覆盖在海面上。

船老大指着天空说：“你们看那颗最亮的星星，那就是北极星，我们跑船的都称它为‘船夫的眼睛’。如果在大海上迷失了方向，只要找到北极星，我们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石水问船老大：“你在南海上跑了多少年了？”

船老大道：“我从小就生活在南海边，在这海上少说也跑了三十年！”

石水道：“那你在这南海上有遇到过什么稀奇事儿么？我正在编写一套自然科学丛书，十分需要这方面的资料，希望你可以给我讲一讲。”

我看了石水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的脑袋还挺灵光的，套话都套得这么有水平。

船老大沉吟片刻道：“好吧，那我就给你们讲一段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吧！”

我们围坐在一起，听船老大缓缓讲述起来：

“二十五年前，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跟着父亲出海捕鱼，那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万里无云，太阳像斗笠一样扣在我们的头上，热得人汗水直流。本来我们是打算回去的，但是父亲还想再捕一舱鱼。小时候家境不好，多捕一舱鱼就多一些收入。等我们捕完最后一舱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我们摇着船桨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们周围的海水突然沸腾起来，竟然还冒着缕缕热气，我们的小木船也开始剧烈地左摇右晃，随时都有倾翻的可能。我紧紧地抓着船舷，指甲差不多都抠进了木板里。当时我十分害怕，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场景。”

说到这，船老大忍不住顿了顿，看来这件事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以至于二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一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石水道：“也许你们当时是遇上海底的火山喷发了。”

没想到，船老大听后，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一样，说：“不！不！我父亲当时说，这是龙王发怒了。我问父亲为什么龙王会发怒，父亲说，那是因为我们捕了太多的鱼，龙王不高兴了。我十分惊恐地问父亲怎么办，父亲吩咐我将最后那舱鱼给放生，说是还给龙王。

“其实我挺不乐意的，为了这最后一舱鱼，我们可是顶着烈日多干了三四个小时呀。不过小木船越晃越厉害，当下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按照父亲的吩咐，将最后一舱鱼全都倒进了海里。

“说来也怪，我们把鱼倒进海里之后，原本沸腾的海水居然真的就恢复了平静。当时附近的海面根本就没有过往船只，也没有任何岛屿，如果木船沉没，我和父亲很有可能会淹死在海里。我们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父亲赶紧拉着我跪在船头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平静的海面使劲磕头，谢谢龙王爷放我们一条生路。”

石水道：“这会不会太玄乎了点？”

马教授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走了很多地方，发现这种祭拜河神、水神的习俗到处都存在，很多东西真的很奇怪，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我也给你们说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儿，你们就知道了。

“你们应该都知道京杭运河吧？有一年，我跟着一艘运粮船从杭州出发，走到微山湖湖口的时候，便发生了怪事儿。那一天明明风和日丽，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变了天，速度比女人变脸还要快。我们还没回过神来，豆子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天空中阴云密布，就像覆盖了一张黑黝黝的油布，不见天日。此时，原本平静的水面也开始翻滚起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河水也异常浑浊，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兴风作浪似的。阴风阵阵，水浪滔天，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境况，说实在话，当时心里还真是有些发毛。

“我们当时的船老大毕竟在运河上跑了十多年，见到此情此景反倒显得很镇定。可是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感觉到不可思议。他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船舱里拎出了一只大红公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甲板上。他左手拎着公鸡，右手举着一把菜刀，利索地割断了公鸡的脖子，瞬间，浓浓的鸡血便喷溅出来。船老大走到船舷边上，把鸡血全都喷进了翻涌的河水中。做完这一切之后，船老大又双手合十，喃喃念叨了一番，最后将那只死去的大红公鸡扔进了湍急的河中。

“我不明白船老大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走出船舱向船老大探个究竟。可是，船老大的回答却让我感到非常的意外。他说，他这是在祭水鬼，以前开凿大运河的时候，死了很多人，有些人死后阴魂不散，就在这运河里面兴风作浪，这些阴魂就是水鬼。为了让船只能够平平安安地通过运河，运河上的船只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在出航之前，必须得准备一只大红公鸡，倘若不巧遇上水鬼，就用鸡血祭那水鬼，可保平安无事。

“船老大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肃穆，我却在心中暗自觉得好笑，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自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然而，事实却证明，船老大的说法并不是无稽之谈。在船老大用鸡血祭过水鬼之后，翻涌不息的水面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天上的乌云也散了开去，重新露出了金灿灿的太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事，因为它给我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不过遗憾的是，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教授的亲身讲述让我们听得入了迷，孙胖感叹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船老大点上了一支烟，悠悠说道，“不过，我刚才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后面的事情更离奇。”

孙胖听到这，按捺不住性子，一个劲催促着船老大继续说下去。

船老大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等到海面风平浪静了之后，我们飞快地摇动船桨，离开了那片水域。就在我们飞快逃命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们的左后方出现了一艘三桅帆船，那艘三桅帆船风帆大鼓，犹如离弦的箭矢一样驶了上来。由于当时我是站在船头，面对船尾的，所以我很清楚地看见了那艘帆船。奇怪的是，那艘船仿佛是在水面上漂浮，我们竟然没有听见破浪声。那艘帆船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为什么之前我一直没有发现？我想不通。

“父亲见我脸色不对，连忙问我怎么回事，我指着他的身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父亲也看见了这艘帆船，他在南海上生活了三十多个年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帆船。他当时跟我一样，都惊得呆住了！”

石水扶了扶眼镜，问道：“船大哥，你能不能仔细讲讲，那艘帆船是什么模样？它的构造是什么样的？”

船老大道：“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宏伟的帆船，那艘三桅帆船，犹如一座行驶的海上宫殿，雄伟壮观，高达数十米，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是廊檐回绕，富丽堂皇。当时，那艘帆船很快就和我们位于同一水平线上，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五十米，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帆船的全貌。突然，那艘帆船竟然朝着我们靠了过来，眼看我们的小木船就要被撞沉。但想不到的是，那艘帆船却没有撞上来，而是在距离我们不到五米的海面继续行驶。按理说，如此庞大的一艘帆船，它掀起的海浪足以将我们的小木船给掀翻，但是，一切仍然是那么风平浪静，仿佛那艘三桅帆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令人懊恼的是，不管我们怎样想远离那艘帆船，它始终都像鬼魅一样地缠着我们，并一直与我们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终于，父亲对我说，他要到帆船上面去看看。接着，他让我待在小木船上，然后自己别了一把渔叉在腰间，摇动船桨靠拢过去。由于那艘船的船舷上挂着绳梯，父亲顺着绳梯就爬了上去。

“天越来越黑了，海上刮起了大风，风呜呜呜地刮着，就像是冤魂在喊叫。父亲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十分害怕，不敢一个人留在小木船上，于是我也决定爬上去看个究竟。

“我顺着那绳梯摇摇晃晃地往上爬，不一会儿，便爬上了帆船的甲板。令我感觉奇怪的是，甲板上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恐慌地站在甲板上，茫然不知所措。

忽然间，我看见桅杆上的三张大帆转了个方向，帆船一下子向前冲了出去，离我们的小木船越来越远。我想转身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候，我听见船楼里面传来父亲的吼叫声，当时我再也来不及多想，闷着脑袋就往船舱里面冲去！”

船老大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挂满了泪花。我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把这个故事说下去。

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舷，就像在抚摸沉睡的婴孩。船老大打开了船灯，我们可以看见周围三十米左右的海域，在这空旷的南海上，船灯的光亮显得形影孤单。

船老大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听见父亲的叫喊声，一口气就跑到了船楼底层。船楼底层很宽阔，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八根浑圆的红漆木柱并排在两边。底层距离第二层差不多有十米，飞檐勾角，上面雕刻了许多吉祥的图案。一盏水晶吊灯悬挂在半空中，灯盏形如莲花，上面燃烧着近百支蜡烛，如此宏伟的灯盏实在罕见。底层的中央铺着一张羊皮地毯，上面绣满了珍禽异兽。在羊皮地毯的中央，伫立着一个青铜大鼎，那铜鼎是一个宝塔的造型，幽蓝色的尘烟缓缓地从铜鼎里飘出来，整个船楼底层弥漫着一种醉人的清香。

“但是，这么大的船楼底层，居然没有一个人！是的，没有一个人！当时，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害怕。我壮着胆子向前走去，惨淡的夕阳斜斜地从旁边的船窗射进来，映照得整层船楼光影斑驳。我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些光斑上面，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底层船楼的尽头有一条木头楼梯，楼梯的一端向上延伸，另一端向着船舱下面延伸。我走到楼梯口，本想上到船楼二层去看看的，但我却听见下面船舱传来了父亲的惨叫声。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纵然我万分害怕，但还是急匆匆地朝着着下面的船舱跑去。

“船舱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时，我突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来一看，那是我父亲的渔叉，渔叉上面全是鲜血，黏黏的鲜血顺着把柄滴落在我的手指上。我尖叫着，把渔叉远远地丢了出去。我的心跳得好快，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咚咚’的声响。我猛地转过头去，接下来，我看见了我的父亲。他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给牵扯着，他的双手使劲捂着脖子，仿佛在他的脖子上有一条我看不见的绳索，慢慢地，慢慢地，双脚悬空。

“我愣愣地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父亲，正准备拾起渔叉去救他。突然，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呻吟，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巴里涌出来，他的双眼使劲外凸，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终于，他鼓足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快跑！’

“我想我是被吓坏了，发了疯似的沿着阶梯跑出了船楼。我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心中的惊惧几乎令我陷入疯狂的境地。大概是我跑得太急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摔倒。一头磕在了青铜大鼎上，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小岛很小，岛上绿树成荫。我在岛上生活了五六天，靠着野果和贝类充饥。也许是我福大命大，最后遇到了一艘路过的巡海军舰，他们问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小岛上，我将我所遇到的离奇事儿讲给他们听，可他们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最后，他们决定送我到精神病院。我在精神病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允许我出院。因此，我出院之后，便没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怕他们又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船老大说到这里，手中的叶子烟也燃到了尽头。我们身上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石水从包里摸出一大袋面包分给大家吃。船老大说船舱里有鱼干，还有瓶上等二锅头，要是我们想吃，可以随便吃，不用客气。

就在我们大家吃东西的时候，船老大忽然说：“真是奇怪了，这好端端的天，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们抬头向船舱外望去，只见海面上漆黑一片，海风也变得狂躁不安，吹得呼啦啦响。月亮不见了，就连那满天的星斗也不见了，整片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乌云给遮住了。原本平静的海面此时开始翻滚起来，黑压压的乌云从地平线涌过来，看上去天色已经大变。

船老大暗自嘀咕道：“怪了，无线电台怎么没有通知今晚有暴风雨？”

说完，他又转头问我们：“今天是农历的什么日子？”

马教授道：“好像七月十五吧，怎么了？”

船老大的身子猛地一颤，嘴里喃喃念道：“糟糕，糟糕，我怎么忘记了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我这蠢材！我这蠢材！”

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中国民间所流传的“鬼节”，也就是鬼门开的日子。传说中，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鬼界的大门就会打开，那些往生的鬼魂就会回到人界，看一看自己的亲人，看一看自己的故乡。所以每到这天，人们都要烧纸钱祭奠死者。

船老大嘴唇乌青，嘴巴里不知在唠叨些什么，身体不住地哆嗦。

马教授安慰他说：“别担心，鬼节烧纸钱只是民间的一种习俗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船老大打断马教授的话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跑船的流传的一句话叫‘鬼门开时莫出海，恐有厉鬼深海来’，我今天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孙胖满不在乎地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魂存在？是你们想太多了！”

船老大道：“如果没有，那你怎么解释二十五年前我所遇到的怪事？”

孙胖一时语塞，船老大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石水叫道：“不行！今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说什么我们也不会回去的！”

我问船老大：“为什么你们跑船的会流传那样一句奇怪的话呢？”

船老大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传闻在很久以前，南海边上有个名叫朱啸云的渔夫，他看见同村不少渔民都捕到了蚌壳，并且从蚌壳里挖出了大颗大颗的珍珠，卖得了好价钱，于是他也想下海找珍珠。为了找珍珠，他也不捕鱼了，成天就幻想着能够找到一颗绝世大珍珠。但是他运气实在是不好，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后来他想，白天出海的人太多了，找到珍珠的希望自然就比较渺茫，那么干脆就晚上出海，没人会和自己争抢。谁知道他晚上出海一看，竟依然有不少人出海。看来大家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这朱啸云就不高兴了，几经琢磨，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日子，那就是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鬼门开的日子。当时的人们十分迷信，鬼门开那天是绝对不会出门的，更不要说出海了。朱啸天虽然心中发毛，但一想到大珍珠在向他招手，他还是壮着胆子，悄悄划着自家的渔船出海去了。

“那晚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朱啸云心想，既然出海了，那么他一定得找到一颗绝世大珍珠，才算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但是大珍珠肯定是要大蚌壳里才有可能出现，而大蚌壳一般都生活在海洋深处。于是，他一个人划着小渔船朝深海里驶去。

“后来，朱啸云当然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但是都猜测他一定是在鬼门开的时候出海，结果被出来溜达的鬼魂给带入地狱去了。

“这事儿过得久了，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有一天，几个渔民偶然间在深海里捕到了一只大蚌壳，那只大蚌壳足足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几个渔民高兴得不得了，心想肯定是发大财了。同时，这只蚌壳也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几个渔民找到刀斧，准备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只蚌壳给剖开。

“那只蚌壳闭合得很紧，人们用了许多的工具都不能将其撬开。就在人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那只蚌壳竟然缓缓地张了开，从里面吐出一件东西。大家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这不是朱啸云么？他是怎么跑到蚌壳里去的？

“人们都以为朱啸云肯定已经死透了，谁知那朱啸云竟然坐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唱起了一首奇怪的歌谣，而且翻来覆去就只有两句话：‘鬼门开时莫出海，恐有厉鬼深海来！’唱完这歌谣，朱啸云眼睛一闭，就此没了声息。

“所有人都认定，朱啸云肯定是被鬼魂上了身。这件事情之后，渔村里自然就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鬼门开时千万不可出海。这条规矩历经祖祖辈辈流传下来，已经成为了一道铁令！唉，没想到，今日我一时大意，竟然犯了这种错误，还求老天开恩，不要惩罚我！”

看着漆黑翻涌的海面，我忍不住有些胆寒。这片广阔无垠的深海，就像是地狱的入口，随时可能吞噬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船舱里静静的，大家都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其实我们都知道，在暴风雨中潜入海底，那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弄不好遇上个海底漩涡，只怕就长眠南海了。可是，来之前我们可是信誓旦旦的，要是就这么退缩了，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风浪越来越大，渔船在浪涛中穿梭，微弱的灯火在大海中显得那么渺小。这时，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船灯上，竟然将这唯一的灯光给熄灭了。

四周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响和海浪翻滚的声音，还有渔船那嘶哑的轰鸣声。

这时，孙胖忽然叫道：“你们看这水！”

听到孙胖的叫声，我们赶紧打开手电。只见我们渔船周围的海水全都像是煮开了似的，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我们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现在的情景，不是和船老大二十多年前所遇到的一样吗？

船老大目睹此情此景，脸色剧变，竟然跪了下来，冲着沸腾的海面捣蒜般地磕着头说：“龙王息怒，龙王息怒！”

附近的海域热气腾腾，我们所乘坐的渔船就像是下锅的饺子，在里面摇晃沉浮。船老大招呼着我们道：“快！快把船舱里的鱼倒进海里去！”

我们将信将疑地打开船舱，船舱里放着好几个大水箱，水箱里装满了活鱼。浓烈的鱼腥味熏得我们几乎无法呼吸，我们憋着气将水箱提出船舱，把水箱里的活鱼全都倒进了海里。

一箱倒完，那沸腾的海水果然有所缓解；两箱倒完，海水已经明显地平缓下来；等到第三箱倒完时，海水虽然翻滚，但却不再沸腾。

船老大吁出一口气道：“多谢龙王！多谢龙王！”说着，他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海面恭敬地拜了三拜。

如果说，先前我们还在怀疑船老大故事的真实性，那么此时此刻，事实证明了，船老大并没有撒谎，更没有编故事。

我问石水：“你还坚持认为这是一次海底火山喷发事件吗？”

石水此时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想对于任何事情，我们……我们都应该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

孙胖道：“那这事儿可真凑巧呢，茫茫南海，船老大的运气就这么背，居然一辈子会遇上两次海底火山喷发？好吧，就算他倒霉吧，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将活鱼倒进海里之后，海水就不再沸腾了？难道是那些鱼堵住了火山口？”

石水看我们摆明了在挑战他科学的权威，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他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的说法是对的，所以只好任由孙胖数落。

“快看，那是什么？”马教授忽然失声叫了起来。

噼啪！天空中划下一道刺目的闪电，而那道闪电又分成许多条枝桠，就像一只五指伸展的怪手，瞬间照亮了整个海面。

就在这一刹那，我们清楚地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着我们的渔船飞速驶来。

第六章 幽灵船实录

闪电过后，惊雷滚滚，天地间一片风起云涌。紧接着，豆子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一场暴风雨已然来临。

那团巨大的黑影很快就追了上来，我们惊惧地睁大了眼睛，在闪电的强光下，我们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一艘造型宏伟的三桅帆船，船楼有三层，气势磅礴。在最高的那根桅杆的风帆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秦”。风浪虽然猛烈，但那艘秦朝大帆船竟然行驶得非常平稳，仿佛只是在水面上漂移。

我们的头皮蓦地一炸，幽灵船！这绝对是传说中的幽灵船！可是，纳粹潜艇的谜团还没有解开，怎么又来了一艘秦朝的帆船？我觉得我们就像是坠入了一张迷网之中，到处都是线结，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

“老胡，秦……秦朝时候有这样大……大的海船吗？”孙胖结结巴巴地问。

胡一八一脸凝重地说：“业界普遍认为，中国的航海技术是从宋朝时候开始的，其实这是不太客观的。秦朝时期的航海技术虽然相比宋朝来说落后，但不可否认的是，秦朝时期的造船业已经非常发达，人们不仅能够利用季风航行，还能够将天文地理等知识与航海技术紧密结合，所以能够造出这种规模的海船，还是很有可能的！”

船老大双眼呆滞地看着那艘三桅帆船，一张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度扭曲。“又来了！它又来了！我逃不掉的！我逃不掉的！”

说话间，船老大撑起身来，双足一点，纵身往波涛汹涌的大海跳了下去。幸好我离船老大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船老大紧闭双眼，泪流满面地嘶声吼叫道：“它又来了，我们逃不掉的，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船老大的声音尖锐刺耳，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们的心头。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噩梦，此时又在船老大的面前重演。换作我们，也会像他一样精神崩溃。

那艘三桅帆船和我们行驶在平线上，然后慢慢地向我们靠了过来。此刻我们的心情很是矛盾，既想让艘幽灵船靠得更近一些，好让我们看个仔细，又不想它靠拢过来，因为它实在是太邪门了。

很快，那艘幽灵船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五米远了。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古代帆船，这艘秦朝帆船果然雄伟无比，要是它就这样冲过来，一定能把我们的渔船撞个稀巴烂。

孙胖着急地冲着船老大喊道：“快甩掉它！快甩掉它！”

船老大沮丧地摇摇头，面如死灰一般，无力地说：“没用的，我们是不可能甩掉它的。”

孙胖一把将船老大从地上揪了起来，怒吼道：“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没用？”

孙胖那家伙是北方人，体格魁梧，从小吃馒头长大，一个拳头都能有别人的脑袋大。船老大虽然强壮，但在孙胖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就这样，船老大被孙胖推攘着走进了驾驶舱。

船老大将渔船的马力开到最大，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不过，和预测中一样，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幽灵船一直在我们左右航行着，与我们的渔船并驾齐驱。

突然，船老大猛地从驾驶舱里蹿了出来，跟猴子一样跳上了幽灵船船舷上悬吊的软梯，然后踩着软梯飞快向上爬。

我们蓦地一惊，船老大这一跑，谁来驾驶渔船呢？难道任由我们在这茫茫南海上漂泊？此刻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要是渔船被浪头打翻了，我们只怕都要准备去喂鲨鱼了。

情况危急，胡一八大手一挥，对我们说：“走！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我们也想去幽灵船上看看，兴许能解开心中的疑团。

我们将背包负在肩上，孙胖打头阵，顶着暴风雨跳到了软梯上。胡一八跟在孙胖的后面，别看这老头子一大把年龄，身手倒还算矫健，一下子就蹦到了对面的软梯上。马教授排在第三个，这老头的身手就不太灵活了，我和石水站在船舷边上，抬着他的屁股将他顶了过去。马教授脚下一滑，幸好双手抓得牢，才没有跌进滚滚海浪中。

石水也跟在马教授后面爬了上去，此时渔船上面只剩下我和籽伊了。籽伊小脸发白，看上去有些害怕。

我握了握籽伊的小手，她的掌心冰凉凉的。

“别怕，快走！”我把籽伊小心翼翼地推送到了软梯上面，帮助她爬了上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我活动了几下筋骨，正准备跳过去，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浪头打将过来，我们这艘无人驾驶的渔船猛地一簸，竟然一下子将我甩出了船舱。一瞬间，汹涌的海水一下子把我包围，我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我始终不能浮出水面。我顿时就慌了神，再这么下去，我非被活活淹死不可。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微弱。我忽然想，要是这次我能大难不死，我今后一定不会再去冒险了。

“陈发！陈发！”

籽伊的哭喊声穿过咆哮的风浪，传了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由得一个激灵，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一下子就冲出了海面，伸手朝着随风飘荡的软梯抓去。幸运的是，我刚好抓住了软梯的最下端，牢牢地抓着不敢松手。

砰！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船身上，疼得我险些背过气去。此刻，我的手心已经磨出了鲜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顺着软梯飞快地爬了下来，我艰难地抬头一看，原来是孙胖。风雨中，孙胖用那亮如洪钟般的声音冲我喊道：“发哥，你在哪里？”

我嘶声叫喊道：“我在这里！”

听见我的声音，孙胖很快地滑到了软梯底部，然后他一手抓着软梯，一手伸到我的面前，说：“快！快把手给我！”

我腾出右手递给孙胖，孙胖抓着我的右手使劲一拉。这厮好大的力气，我顿时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一眨眼的工夫，就跃上了软梯。

海风猛烈地吹着，我浑身被海水湿了个透。这短短的一两分钟，我却像是经历了一两个世纪那么长。

我和孙胖顺着软梯往上爬，孙胖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发哥，你可要挺住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说：“刚才那完全是个意外！”

“喂！你在做什么？”孙胖大吼道。

我诧异道：“我在往上爬呗，我还能做什么？”

孙胖焦急地说：“我又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的上……上面！”

我抬头往上一看，立马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见船老大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正在使劲地割着我们攀爬的软梯。这家伙想做什么？难道想谋财害命？或者，他根本就是疯了！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夜空，船老大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最可怕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竟然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色，仿佛在这一刻，船老大已经不是人，而是……野兽！对！此刻的船老大就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他的手臂飞快地摆动着，割得那软梯吱吱作响。要是他把软梯给割断，我和孙胖势必会掉进波浪翻滚的大海里给淹死。

孙胖惊恐地说：“噢，天啊，他在做什么，他疯了吗？老胡和马教授呢？还有籽伊，他们……他们怎么不出来阻止他？”

此刻情势危急，我一眼瞥见孙胖腰间的小手电，于是对孙胖说道：“快，把你的手电丢给我！”

孙胖虽然不知我现在拿手电去做什么，但他还是乖乖地将手电给我抛了上来。我一把将手电抄在手里，在掌心里掂了掂。虽然不是很重，但是手电的前端的金属的，要是砸在脑袋上，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啪！一声脆响，软梯的一边已经被船老大割断了，软梯一斜，我和孙胖差点就掉了下去。不能再让船老大这么疯下去了，再让他疯下去，我们的性命都要交待在他的手里。

想到这里，我使劲向上爬了四五米，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这断了一边的软梯被风一吹，晃荡得更加厉害，我们就像风筝一样飘来飘去。我和孙胖的重量加在一起，软梯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此时狂风一下子将旁边的软梯吹了过来，孙胖猛地将软梯抓在手里。

此刻，我再也顾不上多想，手中的手电旋转着向着船老大砸去。由于我用力过猛，脚下的软梯已经断了，无力地掉进了漆黑的深海。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像猿猴一样，纵身跃到了旁边的软梯上。

一声脆响过后，甩手而出的手电砸中了船老大的眉梢。船老大闷哼一声，捂着眼睛仰天栽倒。趁此机会，我和孙胖拼尽全身力气向着船舷爬了上去。

我们刚刚爬上船舷，就见船老大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手握弯刀，怪叫着向我们冲了过来。我侧身一闪，刀锋擦着我的小腹划了过去。我看准机会，右手成刀，猛地向着他拿着弯刀的右手腕砍落下去。我这招砍得又快又狠，船老大手中的弯刀落在了甲板上。就在他痛呼出声的时候，我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将他远远地踹了出去。

孙胖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说：“哇噻！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身手变得这么好？早知道我就不该下去救你的！”

我无语地看了孙胖一眼，然后走到船老大的身边。只见他目光呆滞，嘴角处不停地溢出白沫，嘴里喃喃道：“逃不掉的，所有人都逃不掉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咯咯！”

船老大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很古怪，令人毛骨悚然，把我和孙胖都吓了一大跳。

孙胖问我道：“他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道：“大概是受了刺激，疯掉了！对了，老胡他们呢？”

“咦？他们刚刚不都在甲板上吗？”孙胖诧异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奇怪！怎么都没人了呢？是不是都到船楼里面去了？”

我指了指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船老大道：“我们做做好人吧，把他也抬到船楼里面去！”

我们将船老大抬进船楼里，累得气喘吁吁。一进船楼，我们就看见了船老大曾对我们提起过的那盏水晶吊灯，此时灯盏里的蜡烛全部燃烧着，将船楼映照得灯火通明。那盏水晶吊灯确实是非常漂亮，烛光经过水晶的反射，呈现出一片迷离亦幻的光彩。

这里是船楼的第一层，也就是最底层，偌大的空间里，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不禁有点疑惑，冲孙胖说道：“老胡，马教授，石水，还有最后上来的籽伊，他们都跑哪里去了呢？”

孙胖没顾上回答我的话，说：“这家伙真沉，跟喝醉了酒似的。”

我瞥了眼陷入昏迷的船老大，这个壮实的汉子二十五年前逃过一劫，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他还能再次躲过一劫吗？说到底，他也是被我们给拖累的，要不是我们想出海，他也不会做这笔生意。

我和孙胖没有再去管他，有时候，昏迷比醒着要好上许多，尤其是在这种令人胆战心寒的环境里。

外面的风依旧刮着，雨点砸得船窗噼啪作响。

大厅的正中央果然有一张很大的羊皮毯子，毯子上放着一个青铜大鼎，缕缕紫烟从鼎里冒出来，清香扑鼻。

我和孙胖对望了一眼，朝着青铜大鼎走了过去。

我们平时见到的青铜鼎都是三根脚柱，但是面前的这个青铜鼎却没有脚柱。正如船老大所说，这个青铜鼎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宝塔。

就在我和孙胖研究这个青铜宝鼎的时候，大厅尽头的木楼梯上忽然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楼梯上走动。

“什么人？”我和孙胖齐声大喝。

楼梯口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和孙胖都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如果刚才的声音是老胡他们发出来的，那他们一定会响应我们的。但此刻，声息全无，很显然，刚才那声音并不是我们的人发出来的。难道说，这船上还有别人？抑或是……鬼魂？

木楼梯的尽头，是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刚才我虽然跌进了海里，但是背包还在，我从背包里摸出一支冷光棒，在地上摔了摔，然后扬手将其扔到了楼梯口。

借着冷光棒上的荧光，我们发现，木楼梯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我和孙胖猛地一惊，手中的背包都掉到了地上，身上瞬时就冒出了一层冷汗。我们再仔细一看，那确实是个人，而且还穿着古代的衣服，只不过那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这具尸体面无表情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空洞的眼眶死死地对着我们。

我心中纳闷，难道刚才那脚步声是这干尸发出来的？

就在我们愣神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便响起了清脆悠扬的乐曲。

我和孙胖头皮一麻，猛地回过头来，眼前的情景让我们愣立当场。

红色的地毯上面，竟然出现了数十个人影，那是数十个身着古代服饰的美艳女子。她们披着朦胧的纱衣，赤着双足在地毯上面翩翩起舞。乌黑的长发飞舞起来，玲珑的身段就像水蛇一样扭动着。空气中弥漫着女人芬芳的味道，她们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女，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一张张美艳的脸庞，那一支支动人的乐曲，无一不撩拨着我们的心弦。

我和孙胖看得如痴如醉，有那么一瞬间，我就想永远留在这艘幽灵船上，看着这些女子一直跳下去。

“呵呵！美女！我来了！”孙胖张开双臂，脸上挂着迷醉的笑意。

孙胖的举动引起了我的警觉，我甩了甩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伸手抓住孙胖的衣袖，大声说道：“别过去！”

此时的孙胖完全被那些女子所迷惑，拼命地挣扎着说：“放开我！你为什么拦着我？我要女人！我要女人！”

这一刻，孙胖活脱脱就像一头发情的野兽。

孙胖这厮力气太大，竟然一下子将我推倒在地上。我伸脚一勾，孙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上。这一下，我们两个都清醒了不少。我抬起头来，嘶声说道：“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哪里有什么女人？”

此时，刚才围绕着我们翩翩起舞的女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多具眼眶空洞洞的干尸。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美艳的女子怎么就变成干尸了呢？这些干尸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的？还有，那些美艳的古代女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都是……鬼魂？

我和孙胖虽然都是科研工作者，但我们确实无法解释我们所遇到的怪事。我们只能安慰自己，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幻境。

我越来越发觉这艘幽灵船的可怕了，这艘幽灵船，就像一座坟墓，一旦踏入了这座坟墓，就可能有去无回。

“发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呀！”孙胖忽然说话了。

我听孙胖这么一说，好像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孙胖突然蹦了起来，指着地面失声大叫：“船老大到哪里去了？船老大怎么不见了？”

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心里不由得一寒。我们刚才就是把船老大放在这里的，但是现在，船老大却不见了。他就像那些美艳女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胖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他……他是自己走的吗？”

我艰涩地咽了口唾沫，说：“船老大刚才不是昏迷了吗？他应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醒过来，然后一个人离开啊？再说了，他要是醒了，我们能不知道吗？”

孙胖呆呆地看着我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不想说出的话：“他消失了！”

无形的恐惧笼罩着我们，我们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幽灵船上，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我们的生死，我们就像是死神手中玩弄的棋子，谁也不知道，下一秒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和孙胖谁都没有张嘴说话，船楼里安静异常，我们好像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终于，我无法再这样等待下去了，再多待一刻钟，我想我会疯掉。我要去寻找老胡！我要去寻找籽伊！我要去寻找马教授和石水！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孙胖说：“孙胖，我们去下面的船舱看看！”

孙胖有些犹豫地看着我说：“你没听船老大说过吗？船舱里面有……有要命的东西……”

“废话少说，你不去我自己去！”说完，我转身大踏步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孙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我的身后喊道：“发哥，等等我！你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我们沿着木楼梯向下面船舱走去，船舱里黑漆漆的，我从背包里拿出手电，当先在前面开路。手电的光亮穿不透船舱的黑暗，只能照出五六米的距离。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又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冒出来。

“等等！”我示意孙胖停下来。

“怎么了？”孙胖紧张地问我。

我蹙了蹙眉头，问道：“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孙胖使劲嗅了嗅道：“确实有血腥味，还蛮浓烈的！呀，快看地上！”

我低头一看，只见楼梯上满是血渍，红艳艳的，看上去触目惊心。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愿胡老头和籽伊他们不要有什么闪失。

孙胖拽了拽我的衣角说：“发哥，我看我们还是别下去了！”

我说：“现在正是考验你勇气和胆量的时候，挺胸收腹，走！”

说实话，看见这满地喷洒的鲜血，我的心里也瘆得慌。我重新点燃了一支冷烟火，扔进了船舱。火光亮起的瞬间，孙胖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脚下一滑，竟然跌倒在了楼梯上。他伸出沾满双手的鲜血，颤声说道：“那……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冷烟火的旁边躺着一个黑影，那个黑影蜷缩着，看样子像是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孙胖道：“他……他死了吗？”

我壮着胆子走了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那人说：“喂！”

那人没有反应，我蹲下身将那人的身子给扳了过来，定睛一看，那个人居然是船老大！

我和孙胖面面相觑，那个消失的船老大，他怎么会出现在船舱里？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身板壮实的船老大现在干瘦得就像是一块压缩饼干，浑身上下仿佛失去了水分一样，和外面的那些干尸一模一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丢开船老大的尸体。这船舱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

我们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往船舱纵深处走去，走到尽头的时候，忽听孙胖一声呼喝，整个人仰天栽倒，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接着传来沉闷的声响。我赶紧摸出防风打火机照了照，没想到，船舱尽头居然还有向下延伸的木楼梯，看来还有两层船舱。

“孙胖！你没事吧？”我跑下了船舱的第二层。

忽然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我伸足一踩，就听孙胖惨叫道：“陈发，你大爷的！”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孙胖，于是问道：“你躺在地上做什么？”

孙胖抬起手臂，怒道：“拉我一把，我没力气爬起来！”

这第二层船舱里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我让孙胖将他包里的应急灯拿出来照照，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应急灯发出淡蓝色的光，在灯光的照射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这里是三桅帆船的运作机房，不仅有各种木制的机械，还有几十柄船桨。水手们就是坐在这船舱里，拼命摇动船桨，才能让船行驶如飞。

就在我们欣赏船舱机房的时候，一团模糊的黑影突然从我们的头顶上面，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不等我和孙胖反应过来，又有一团黑影从我们头上飘了过去。

我们猛地抬起头来，应急灯将那东西的影子投射到了船舱壁上，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我们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团圆乎乎的东西，下面垂着许多像触须一样的东西。

我和孙胖对望了一眼，心中疑惑不解，这是什么鬼东西？

没走几步，我们发现地上丢着一个淡黄色的防水背包，这个背包的颜色和款式都和我们背上的背包一模一样，防水背包上面还沾有殷红色的血渍。我和孙胖心中都是一紧，莫非是老胡他们出事了？我们心下着慌，加快脚步，向着船舱尾部走去。

忽然，我猛地停住脚步，示意孙胖看船舱的两壁。墙壁上，先前从我们头上飘过去的两团黑影，此时正一左一右地悬浮在我们的身后。

孙胖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悄悄嘘了一声说：“先别乱动，看看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两团奇怪的黑影就像两盏灯笼，静静地伫立在我们的头上。突然，我头上的那团黑影猛地张开了脚爪，形如手掌，向着我的头上凌空扑下。我早有准备，当下向前一扑，那东西竟然落在了我的背包上，我的背上蓦地一沉。那东西力气很大，脚爪死死地抓着我的背包向后扯。我松掉背包的肩带，那东西抱着背包掉在了地上，我诧异地转身，只见那东西就像是一把透明的伞，伞状体的直径差不多有一米，伞状体的边缘长着许多须状条带。那是一只只的触手，黑暗中，这奇怪的东西浑身泛着银色的光芒。

我失声叫道：“水母！”

没错！那鬼东西竟然是水母！

水母是海洋里面一种常见的低等腔肠类动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伞状体像和尚的帽子；有的伞状体像是船上的白帆；有的宛如雨伞；有的形似锅盖。别看水母长得漂亮，实际上，它是一种凶猛异常的海底动物。那些细长的触手，就是它的消化器官，同时也是它的武器。触手上面布满了刺细胞，像毒丝一样，能够射出毒液，当猎物被毒丝刺中之后，会迅速麻痹致死，从而成为水母的美餐。

我惊奇地看着面前的这只水母，只见它的伞状体上布满了许多相互交织的血丝，那些血丝就像脉管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只能在海洋中生存的水母，能够生活在没有水的船舱里？

就在我们愣神的时候，孙胖头上的那只水母忽然蜷缩起身子，然后张开触手，闪电般向着孙胖扑了下来。

我大叫道：“孙胖，小心！”

孙胖向前扑倒在地，那只水母扑了个空，掉在地上。不等孙胖站起身来，水母长长的触手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孙胖的脚踝卷去。那些触手上满是毒丝，谁也不知道这水母的毒性有多大，万一被刺中，非死即伤。

千钧一发之际，孙胖将旁边的一把废木桨抄在手里，向着那触手狠狠砸了下去。

孙胖这厮从小吃面疙瘩长大，力气不是一般的大。这一砸下去，就听“砰”的一声，木桨碎裂，水母的触手被斩断了好几只，躺在地上扭曲挣扎，最后发出一声怪叫，朝着黑暗处迅速飘退而去。

孙胖这厮立马来了精神，骂道：“你大爷的，打不过就想跑，算什么英雄，有种的再过来试试，看你孙爷爷把你变成水母干！”

水母干？我真是服了这小子的想象力。不过，要是真有这样恶心的东西，相信没有人会吃得下去。

孙胖这家伙正在得意，冷不防另外一只水母突然向他飘了过来，长长的触手直奔他的面门而去。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飞身将孙胖扑倒在地上。那只水母凌空转了个身子，再次从空中俯冲下来。

“妈的！”我抄起一把木桨，狠狠地抽打在水母身上，给了它迎头一记痛击。

水母被打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不等它飞起来，我紧跟着冲上去，扬起木桨狠狠地砸在水母的伞状体上，水母的伞状体被我砸得稀烂，浓浓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洒了一地。

“陈发，孙胖，是你们吗？”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楼梯口传来一束光亮，光亮的后面竟然出现了胡老头和籽伊的身影。

孙胖这厮太激动了，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老胡呀，你怎么还没有死？”

胡一八听见这话，差点气背过去，冲孙胖吼道：“孙胖子，你这臭小子，巴不得我死吗？”

“籽伊！”我丢下木桨，高兴地望着，“你还好吧？”

籽伊没有回答我，而是伸手指着我的身后，失声尖叫道：“快……快跑！”

我心神一慌，立即回过头去，只见一颗巨大的光球从船舱尾部缓缓飘了出来。那颗光球的直径差不多有三米，通体血红，那是一只巨型水母，整个伞状体上布满了血丝，犹如一张大网，闪烁着奇异的色彩。

胡一八大声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我一把拽起孙胖，向着楼梯口使劲跑去。

“救……救我……”

船舱的尾部此时竟然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这是谁在喊救命？

胡一八道：“等等！这……这好像是老马的声音！难道……他也在船舱里？”

孙胖道：“老马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胡一八道：“我们从登上船开始，就和老马还有石水走散了。”

“啊？”孙胖疑惑道，“可我先前不是看见你们在一起的吗？”

胡一八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事儿的时候，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救老马吧！”

我把心一横，对众人说：“老胡，孙胖，你们带着籽伊先上船楼去，我去救马教授！”

孙胖说：“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只大水母，要去我们大家一起去！”

“废话少说！我自有分寸，你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的！快走！”

说着，我掉转身子向着船舱底部跑去。

籽伊忧心忡忡地对我说：“陈发，我们在上面等你，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我从地上拾起一把木桨拿在手里，在距离巨型水母大概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其实这个距离已经处在水母的攻击范围之内了。它那长长的触腕要是完全伸展开来，少说也有十来米。巨型水母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触腕一条条地卷起来，就像是一朵绽放的花蕾。如果它不伤人的话，真是一个漂亮的生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

“救……救……命！”船舱尾部又传来了马教授微弱的呼救声。

借着水母身上散发的暗红色光亮，我看见马教授蜷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也不能动。他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时间不等人，想到这里，我突然向前跑了两步，整个人高高跃起，抡圆了臂膀，高举着木桨朝着巨型水母砸去。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下子下去，我手中的木桨就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手臂上的力道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母伞状体上凹陷下去的地方，突然弹起来恢复了原状。

这弹力太强了，而且来得十分突然，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我的手心一直传到我的手臂，只是一瞬间，我的虎口震裂，木桨脱手飞了出去。与此同时，我整个人也被远远地弹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半晌也爬不起来。

我的虎口血流不止，我咬紧牙关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血顺着我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正当我琢磨着要怎么引开这只巨型水母的时候，巨型水母突然就伸出了触手，一下子卷住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马教授，一下子将马教授送入了伞状体里面。

“不要！”我登时就失声叫喊起来。

此时，水母的伞状体迅速蠕动着，身上的红色光芒更甚。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一团黑影从伞状体里面挤落了出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团黑影就是刚刚被水母吞掉的马教授。不过短短数秒钟的时间，马教授已经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干尸，身上没有半点血肉。我忽然就想到了船老大的尸体，难道船老大也是被这巨型水母给害死的吗？

我不敢再多作停留，掉转身子，没命地逃出了船舱。

第七章 残碎的羊皮

此时，外面已是天光放亮，金灿灿的阳光像利箭一样射进船楼。

我疲倦地在羊皮毯子上坐了下来，籽伊关切地看着我说：“没事吧？”

我摇摇头：“我没事！只不过马教授他……”

老胡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这不怪你，你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半晌，我突然想起了石水，怎么一晚上都没有看见这个家伙的踪影？

胡一八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本来是在一起的，但是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失散了！”

莫名其妙地失散？我和孙胖疑惑地看着胡一八。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一八说：“上船之后，本来是石水走在前面，老马走在后面，我和籽伊走在他们的中间。没走多远，我就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怎么我好半天没听见老马的脚步声了？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老马竟然不见了！我正想问石水看见老马去哪里没有，谁知我一转头，竟然发现石水也不见了！”

“后来呢？后来你去哪里了？你有没有遇见一大堆干尸？”孙胖问。

“干尸？”胡一八摇摇头，“我和籽伊去了船楼二层，并没有发现干尸，但外面却找到了一些手稿，里面记载的事情有些古怪。”

我们正想问胡一八手稿里记载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古怪，就听得甲板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下来。

听到声响后，我们都是一怔。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刚走出船楼，就看见甲板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背着淡黄色的防水背包，面朝下躺在甲板上，不断有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来，他的身子不断地抽搐着，看样子活不了多久了。

“石水！”我们惊呼着跑了过去，只见石水躺在一片血泊里，四肢颤抖着。

籽伊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石水说：“他是从哪里坠落下来的？”

我们将石水的身子翻过来，只见他七窍都溢出血来，眼镜飞到一边，摔得支离破碎，他的额头一片鲜血淋漓。

“石水！石水！”我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子，鲜血更加疯狂地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孙胖道：“你别晃呀，再晃他死得更快！”

胡一八拉着石水的手问：“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石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身后的船楼，他应该是从船楼上跌下来的。片刻，只听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脸……脸……我们逃不掉的，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说完这话，大量的血沫子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石水眼睛一闭，就此没了声息。

石水的话让我们毛骨悚然。他在船楼里面看见了什么？他所提到的“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籽伊忽然问我们：“你们还记得那个疯掉的考古队长罗国华吗？那天在医院的时候，他也反复提到了‘脸’……也许，石水跟他有着同样的遭遇，这么说来……”

籽伊没有把话说下去，她的眼神中却透露着深深的不安。

我猛地一拍脑门说：“难道……难道……这艘三桅帆船……就是几天前神秘消失的古沉船？”

海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的身体，我们傻傻地坐在甲板上。只不过短短一夜的时间，就已经相继死了三个人。我们都不知道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也许是我，也许是孙胖，也许是老胡，或者是籽伊。

太阳从海平线上抬起头来，刹那间，海面上霞光万丈，一片波光粼粼。

“老胡，你在想什么呢？”孙胖问。

胡一八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想什么问题？”

“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

我们都是一愣，对啊，随波逐流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们到底漂到什么地方来了？我们举目眺望，只见大海茫茫，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连一个小岛屿都没有看见，更不要说过往的船只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南海这么大，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坐标，安全局倒是会派出飞机寻找我们，但是谁敢保证他们一定能找到？况且，他们能不能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找到我们？幽灵船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好吃的，仅靠背包里那点清水和面包，我们能坚持几天呢？

胡一八站起身道：“我担心的不止这个，我在想，我们或许根本就不在南海海域了！”

我们惊讶地看着胡一八说：“此话怎讲？”

胡一八道：“你们别忘记了，我们所乘坐的可是幽灵船！你们听说过幽灵船的传闻吗？幽灵船可能出现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也许今天在太平洋，明天就在白令海峡，上午在大西洋，晚上在南极洲，那艘二战的德国潜艇，不是也出现在了南海吗？”

胡一八说得很有道理，或许我们现在根本就不在南海海域了。那样的话，就更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想到这里，我们又开始唉声叹气。本来这次出海是想寻找那艘诡异的纳粹潜艇，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上了一艘幽灵船，而且还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们坐在甲板上，把背包里的清水和面包拿出来分着吃，紧张劳累了整整一晚上，我们都觉得饥肠辘辘，连面包都觉得无比美味。不过我们还不能多吃，否则不多久就没得吃了。清水也不敢多喝，不然后面说不定会被活活渴死。

我们一人吃了一小块面包，喝了两口清水，就在甲板上躺下来了。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我们决定先睡上一觉，等恢复了体力再说接下来的事情。

海风变得温柔起来，晨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快我们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好沉，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天穹变成了玫瑰色。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孙胖正凝望着西边的天空发呆，眼睛里蓄满泪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伸手戳了戳孙胖的腰眼问：“喂，你在想什么呢？”

孙胖抹了把眼泪说：“想家！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二姑妈，三叔父，四舅舅，五姨妈，六侄女，唉，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了！”

我爬起身，挨着孙胖盘腿而坐。“做人嘛，怎么能这么悲观呢？我们要有信心，我们肯定能活下去！”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们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我们身上的面包和清水最多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就要面临一无所有的窘迫绝境，那个时候，如果还没有找到陆地或者是被人救起，我们就只有在这幽灵船上活活饿死，然后……变成干尸！

孙胖叹了口气：“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唉，我突然就想起校门口的那个烧饼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北方人爱吃饼呀馍呀之类的东西，孙胖也不例外，他经常到校门口卖烧饼的铺子上买烧饼。卖烧饼的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儿，一来二去的，孙胖便和这烧饼妹混得熟了。正所谓日久生情，到了后来，孙胖每天不是为了想吃烧饼而去买烧饼，而是为了看一眼烧饼妹而去买烧饼。

孙胖第一次有了恋爱的感觉，不过他的情商很低，翻来覆去地想了数天，才鼓起勇气去找烧饼妹看电影。那天风和日丽，孙胖穿西装打领带，打扮得像个绅士，跑去找烧饼妹，却看见烧饼妹从店铺里走出来，打扮得异常妖艳，和她以往的清纯形象完全不一样。

一见孙胖，烧饼妹就迎上来对他说，以后她再也不卖烧饼了。

孙胖正要问为什么，忽听身后喇叭声响，一辆跑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烧饼妹跟孙胖说了声拜拜后，就钻进了跑车里面。跑车扬起一尾烟尘，孙胖踹倒了自己的二手自行车，咬牙切齿地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烧饼了。

这时，天边出现了火烧云，一大朵一大朵，就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绽放的红莲，在海天交接处朵朵绽放，妖娆夺目。

我们喝了点清水，肚子空得难受，水就在胃里咕咚咕咚地响，我想此刻我们饿得能吃下一头鲸鱼。就算没有鲸鱼，来两个烧饼也行啊。

现在我们必须不去想食物，否则会饿得更难受，只有去想些别的事情来忘记饥饿。

我问胡一八：“老胡，你先前说的手稿是怎么一回事？”

胡一八道：“哦，对，你不问这事儿我还忘记说了。当时我和马教授还有石水分开之后，我便上了船楼的二层，二层要比底层小一些，但还是很宽阔，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矮几和青铜乐器。我在一张矮几上发现了一张羊皮，喏，就是这张！”

胡导将羊皮从背包里拿了出来，羊皮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

我看了看胡一八手中的羊皮，羊皮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再看羊皮上的图案，那些线条也都不完整，我对胡导道：“依我看，这张羊皮不是完整的一块，一定是从一张完整的羊皮上面撕下来的。”

胡导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说说看，你觉得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

我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我猜可能是幅地图！”

“地图？”

“这些线条很可能是地图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找到完整的羊皮，才有可能知道这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地图。说不定，这是一张航海图呢！”我指着羊皮上的线条道。

孙胖问：“那我们要去哪里寻找其余的残碎羊皮？”

我抬头望了望船楼道：“我们还有什么地方没去的？”

孙胖惊道：“船楼三层！”

我点点头道：“没错，就是船楼三层！”

籽伊插嘴道：“石水好像……就是从那上面跌下来的吧？”

我说：“事到如今，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也许会有一些新的发现！”

我们踩着木楼梯朝着船楼顶层走去，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似的。那声音犹如利刺，每响一次，都像是在我们的心头扎了一下，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经过船楼到达第二层的时候，迎面吹来了一阵冷风，阴气森森的。我们不敢逗留，硬着头皮径直向着三楼走去。整幢船楼就像是一座宝塔，下面宽，上面窄。每上一层，就要比下一层小上一圈，但是面积最小的船楼，也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我们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分头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羊皮。

今夜风平浪静，哗哗的海浪声就像是一首催眠曲。月亮从西边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月辉落进船楼，给整个地面铺上了一层银霜，迷离朦胧。

月光下，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姿态不一，孙胖右手托着下巴坐在我的对面，满脸愁容。胡一八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不停地揉捏着。籽伊抱着臂膀看着外面的大海。而我，则双手背在身后，仰望着沉寂的夜空。

也不知道我们沉默了多久，当我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瞥见孙胖斜后方的一处地面仿佛隐隐泛着荧光。我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那块地面望去。没错，那大概一平米的地面果然泛着荧光，只不过不太显眼，如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和月光混淆在一起。

我拍了拍胡一八的肩膀说：“老胡，快看！”

“看什么？”胡一八疑惑地望着我。

我伸手指着孙胖屁股后面的那块地板说：“看见没有？地板在发光！”

胡一八使劲揉了揉眼睛道：“咦？那块地板好像真的在发光呢！”

“地板在发光？”孙胖转过身子，“呀！怎么回事？”

我走到发光的地板旁边，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旁边的地板，地板发出了沉重的闷声，然后我又敲了敲那块地板，发出的却是咚咚的空响。看来，这块地板是一个做工精细的暗格，按理说，这样的暗格肯定存放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孙胖找来了一件沉重的乐器，然后我俩抬起乐器，猛然松手，乐器轰然落地，将地板砸出了个大洞。与此同时，我和孙胖也跟着陷了下去，双脚卡在地板下，就跟插在地里的萝卜一样。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出来，然后举起手电向地板下面照去。

地板下面是一个木头方格，格子里放着一个翡翠盒子。那个盒子高约五公分，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盒子上荧光流转，雕刻着一条出海蛟龙，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

我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捧了出来。盒子上雕刻的那条龙就跟活的一样，仿佛一阵风吹来它就会飞出去似的。这么贵重的玉盒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呢？夜明珠？宝石？还是金银珠宝？

我屏住呼吸，缓缓打开了玉盒。呀！

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玉盒里面竟然装着满满一盒子的碎羊皮！

我们拾起那些碎羊皮看了看，发现羊皮的背面也画着线条。看样子，这些羊皮果真就是我们所要寻找的东西。不过，这些残碎的羊皮为什么会被放在如此隐秘的地方？羊皮里面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砰！

就在我们看着玉盒里的碎羊皮发呆的时候，整个船身忽然猛烈地一颤，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听见船板碎裂的声音，水流哗啦啦地倒灌进船舱，整艘船渐渐地向左边倾斜过去。看上去，船好像是撞上礁石了。

籽伊失声叫道：“这……这船要翻了么？”

我们摇摇晃晃地跑到窗台边上，只见那海水来得好快，眨眼间已经漫上了甲板。

不会吧，这……这艘幽灵船难道正在重演当初沉没的那一幕？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混乱的场景：火光蔽天，人声嘈杂，人们在甲板上到处奔跑，几道水柱冲破甲板，像喷泉一样激射而起，立马将数人冲飞甲板。眼前的一幕幕场景惊心动魄，跟《泰坦尼克号》里所演的一模一样。

“快换上潜水服！”胡一八说。

我们飞快地从背包里拿出潜水服穿在身上。胡一八一再安慰我们不能慌张，反正穿着潜水服，一时半会儿也淹不死。现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千万不要跑出船楼，万一被重物给砸中那可就麻烦了。

我们坐在这船楼顶上，打算等帆船沉没之后，就从窗台那里游出去。

片刻工夫，整个船体便已经明显向着左边倾斜过去。我们再也站立不住，一个个向左边滚去。海水已经冲上了甲板，“砰”的一声，木片纷飞，船楼上那摇摇欲坠的木楼梯也已经被冲得粉碎，我们紧紧地趴在窗台边上，等待着最佳的逃生机会。

船体渐渐开始翻转，要是整个船翻转过去，我们就会被盖在海底。此时，船楼顶层离海面大概有十几二十米的高度，眼看船身就要翻转过去。

胡一八大声说道：“就是现在，快跳！”

孙胖探头望了望，咋舌道：“不是吧，这么高？”

我说：“你把眼睛一闭，管他三七二十一，就当自己做回超人吧！”

孙胖犹豫着说：“我这体型，跳下去恐怕就成了深水炸弹……”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猛地把孙胖给推了下去。

“陈发，我要杀了你！”孙胖高声喊叫着，竟然以蹲大便的姿势坠进了海里，溅起老高的浪花。

我们也不迟疑，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去。掉进海里之后，我只觉得屁股一阵火辣辣的疼，我拼尽全力向前游去，因为船身一旦翻转过来，我们很容易会被压在船底，无法脱身。

我们打开了潜水灯，一口气向前游了二三十米后才浮出水面。就在这时候，那艘气势恢弘的三桅帆船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翻转，船底朝上，扣在海面上。海浪翻涌，三桅帆船就像是一只大海龟，咕咚咕咚，缓缓地沉进了海里。

半晌，海面上才恢复了平静。水面漂浮着许多碎木板和破布帆，附近水域一片狼藉。

我摘下氧气罩，呼出一口浊气，“好险！”

胡一八道：“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虽然逃过了一劫，但是这里没有岛屿，连过往的船只也看不见。我们能在这海上漂流多久？一天？两天？”

胡一八说得没有错。人体内的热量是有限的，我们没有吃的东西补充热量，能在这冰冷的海水里能够维持多久？一旦体内的热量消耗殆尽，我们恐怕都要长眠海底，成为鲨鱼的美餐。

我们一人找了块大木板，趴在木板上面，这样可以节省不少体力。

夜空下，一片云淡风轻。除此之外，耳畔只听得滔滔海浪声，仿佛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大海。此刻，我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助和迷惘。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半晌，胡一八问我们说：“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参与这次行动？”

孙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胡一八道：“随便！反正我不想听废话！”

孙胖道：“说实话吧，确实有那么一点后悔，不对，是十分后悔！后悔不该擅自行动！但是，我从未后悔成为你的弟子，从未后悔选择考古这门职业！”孙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胡一八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啊！我很庆幸有你们这样出色的弟子！哈哈！”

孙胖说：“我现在挺怀念烧饼妹卖的烧饼，外酥内软，咬劲十足！”

我说：“我现在就想吃肥羊火锅，大盘大盘的羊肉在油锅里翻腾，又麻又辣，那滋味，怎一个爽字了得！”

说着说着，我们都没力气再讲话了。此时的我们又累又饿，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但是，我们不敢睡觉，因为害怕睡着了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突然，我发现孙胖眼睛发直，两眼发白。我正想问问孙胖是不是生病了，孙胖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鲨……鲨鱼！”

我的心登时就凉了一大截，这次算是完蛋了，死后葬身鱼腹也就算了，要是活生生地被鲨鱼啃噬掉，那种痛楚简直是无法想象。我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些血腥画面，浑身一激灵，甩开膀子就想逃跑。

胡一八连忙喝止道：“大家冷静！鲨鱼只对运动的东西感兴趣，对静止的东西它们往往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另外，鲨鱼对血腥味很敏感，你们快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口！”

我浑身上下摸了摸，正想说没有伤口，忽听孙胖大叫道：“发哥，你的肩膀……”

我伸手摸了摸肩头，果真觉得有些疼痛，指尖上还留着淡淡的血渍。

阎王要你三更死，就不会留你到五更，没想到这茫茫南海，就是我陈发的魂归处。罢了罢了，天意如此，我也不能勉强。想到这里，我反而洒脱地笑了笑道：“你们快走吧，我去帮你们引开鲨鱼！”

众人还来不及发话，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五条黑影。我心下有些奇怪，鲨鱼潜水的时候，不是都会有半截弯刀似的背鳍露出水面吗？怎么这五条鲨鱼没有露出背鳍呢？难道它们还想突施偷袭？

忽而，我听籽伊惊喜地叫道：“那不是鲨鱼，那是海豚！”

海豚？

正在这时候，两条黑影突然从水面一跃而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周，嘴里还发出啾啾的声音，而后重新潜入水里，向着我们飞快地游了过来。

这一下我看得清楚了，那果然是海豚。

我转过头冲着孙胖大骂道：“你个瞎眼的家伙，居然会把海豚说成鲨鱼！回去罚你把鲨鱼这个词抄一千遍！”

胡一八奇怪地说：“怎么这五条海豚看上去好像不太一样啊？”

孙胖道：“啊？不是普通的海豚是什么，难道是吃人肉的海豚？”

我忍无可忍，抓起水面上漂浮的一块木头板子向孙胖扔了过去，这个笨蛋！

五条海豚很快地就游到了我们身边，头尾相连围成一个圆圈，将我们包围在了圆圈中间。

我们惊讶地发现，每条海豚的脑袋上都戴着一个巨大的耳麦，耳麦里还发出“嗞嗞”的声音，上面隐隐有红光在闪烁。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胡一八大喜道：“这些是救生豚，它们头上戴的是无线电，太好啦，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群海豚是来救我们的？我迷茫地看着这五条围着我们欢快地游来游去的海豚，实在是有些不敢置信。我们就要得救了？

有了这五条海豚，我们也不寂寞了。这几条海豚和人十分亲近，围着我们蹿来蹿去，有时还将我们顶到它们的背上，然后又将我们抛进水里。虽然顽皮，但却很可爱。

“老胡，你确定它们能救我们？”孙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籽伊一边伸手抚摸着这些可爱的家伙，一边说道：“海豚是人们亲密的朋友，海豚营救落难者的事情在世界各地已经屡见不鲜。1959年的夏天，里奥·阿泰罗号客轮在加勒比海因爆炸失事，乘客们都在汹涌的海水中挣扎。祸不单行的是，大群鲨鱼云集四周，眼看众人就要葬身鱼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成群的海豚突然出现，向贪婪的鲨鱼猛扑过去，赶走了那些海中恶魔，使遇难的乘客转危为安。”

“哇！”孙胖感叹道，“这样说来，就算这时候再冒出几条鲨鱼我们也不用怕啦，因为我们有海豚保护！”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就少提鲨鱼这两个字吧，要是真的出现了鲨鱼，非把你吓得尿裤子不可！”

不一会儿，远方的天空中就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两架军用直升机向着我们飞了过来。五条海豚不断地从水中跳起又落下，仿佛在打着招呼。直升机的灯光在海面上四处扫射，最后终于发现了我们，眨眼的工夫就飞到了我们头顶上方。

孙胖兴奋地大叫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我说：“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你丫的就省省力气吧！”

一个系着安全绳的士兵从直升机上缓缓地降了下来，海面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左摇右晃，好不容易他才来到了我们头顶上，然后扔给我们一条安全绳。

我和孙胖将安全绳帮胡一八捆在身上，眼看着胡一八在士兵的帮助下，爬上了直升机。

片刻之后，士兵又降了下来，将我们一一接上了飞机。籽伊转身对着那五条可爱的海豚挥了挥手说：“谢谢你们了，再见！”

我在半空中俯瞰着幽暗的海面，回想起这两天来的点点滴滴，心中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悲伤。

机舱里面，高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看上去很生气。不过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擅自行动不说，还有人丢了性命。那数十名士兵葬身南海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这边又给他添了乱子，上头要是怪罪下来，高翔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默默地坐在边上，高翔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杀气，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为妙。孙胖这厮偏偏没有察觉到此时这凝重的气氛，还在那里激动地嚷嚷道：“哈哈！总算是活过来了！发哥，我给你说……”

“返航！”高翔冷冷地命令道。

孙胖一听高翔的声音，立马就不说话了。机舱里的气氛沉闷异常，直升机掉转机头，向着苍茫的夜幕飞去。

我们在重兵的“保护”下回到了酒店，高翔说：“你们先休息一晚上，明天我自会派车来接你们！”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我们这两天已经饿到不行，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光，然后满足地打着饱嗝爬上床去睡觉。这一次真是死里逃生，累得我身子骨都快散架，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旁边的孙胖依然鼾声震天，我看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了，这家伙也不会醒过来。

傍晚的时候，果然有人来接我们，我们很快被送到军区，感觉就像是被押送的重犯。

走进办公室，高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坐吧！”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高翔点燃一支烟，声色俱厉地说道：“多余的话我们就不说了，说说看，你们为什么要擅自行动？在军队里，不服从命令者当以军纪处分，你们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耷拉着脑袋，假装很认真地听他训话，其实是在数茶杯里到底有多少片茶叶。

胡一八咳嗽两声道：“这事儿不怪他们，我是他们的领导，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

高翔叹了口气道：“老胡呀，你可是我们安全局特意请来的专家，怎么连你也犯了糊涂呢？章鱼袭击军船造成数十人伤亡那件事还没有解决，你们又跑去给我添乱子，张晓琴死了，现在连石水和马教授也死了，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实话对你说吧，上面已经下令，终止这次考察任务！”

什么？

一听这话，我们全都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这个消息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毕竟我们为这次任务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说终止就终止，那我们之前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

高翔道：“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你们的心里很难受，毕竟大家都付出了那么多精力，甚至是生命。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出于安全考虑，上面已经决定放弃对古沉船的考察，命令所有考察人员全部撤离。我明天就要回北京做检讨了，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机场。这一趟，辛苦你们了！”

“喂，你们这……”孙胖还想要说什么，我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既然上面已经下了逐客令，我们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对了！”高翔顿了顿说，“你们是怎么找到沉船地点的？”

我们面面相觑，没明白高翔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翔脸色一沉，说：“你们还在装傻吗？昨天直升机来营救你们的地方，就是那艘古沉船的沉船地点！”

啊？我们比高翔更加惊讶，那艘幽灵船竟然将我们载到了沉船地点？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我们准备去考察的古沉船，就是那艘幽灵船？

很显然，胡一八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问高翔：“那艘古沉船，是不是一艘三桅大帆船？”

这一次，轮到高翔吃惊了，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们说：“你们……你们见到那艘古沉船了？”

从高翔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情果真如我们的猜想一样，我们所乘坐的那艘幽灵船，就是几天前在南海下面神秘消失的古沉船！

胡一八点点头说：“看样子，我们不仅是见到了，而且还上了船……”

“等等！”高翔一脸惊奇地说，“那艘古沉船前几天不是……不是消失不见了吗？你们是怎样见到那艘古沉船的？”

我们把这次出海的经过详细地向高翔作了汇报，听完我们的汇报，高翔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

莫名消失的古沉船，几天之后又神秘地出现在了南海之上，并且载着我们回到了沉船地点。如此诡异的事，倘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恐怕谁都无法相信。

第八章 九龙点睛

两天之后，我们回到了北京，这一次的南海之行算是彻底结束。

这次虽然没有完成对古沉船的考察任务，但我们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们还有那张破碎的羊皮地图。之前在向高翔汇报的时候，胡一八刻意隐瞒了发现羊皮地图这件事情。我知道，以胡一八的性格来说，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终止考察任务，他这样做，必定有他自己的计划。

这天晚上，我和孙胖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接到了胡一八的电话。“喂，你们俩小子在做什么呢？赶紧到研究室来一趟，有重要情况！”

我和孙胖披上外衣，急急忙忙地往研究室赶去。

研究室里，胡一八埋头看着资料，籽伊在一旁调试着投影仪器。

“你们来啦？”胡一八抬起头来说。

孙胖打着呵欠问：“胡导，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有什么重要情况呀？”

胡一八站起身来，问籽伊道：“投影仪调好了吗？”

籽伊点点头说：“已经准备好了！”

胡一八道：“打开电脑，把图像放给他们看看！”

籽伊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打了一阵键盘之后，墙壁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像。

我和孙胖一眼就看出，那是那张羊皮地图的复原图！

胡一八指着屏幕说：“我让专家帮我复原了那张羊皮地图，你们看看！”

我和孙胖点点头，仔细打量着那张地图。只见那张羊皮地图上有着许多交叉的红线，朱砂标注着许多的标记，然后相互间用红线交叉相连，在这些红线之间，还有好几个奇怪的蛇形图案。

“这该不会是一幅藏宝图吧？”孙胖说。

胡一八走到屏幕前面，用胶棒指着屏幕上面的图像说：“确切地说，这是一张风水玄图！你们看这些蛇形图案，它的寓意其实是龙，整幅地图上面共有九个龙形图案，意指九州。所以，这幅风水玄图应该叫做《九龙点睛》！”

风水与考古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两门学问，因为古代人非常讲究风水，尤其是在墓葬以及住宅方面更是讲究。作为专业的考古人员，很多时候都必须用到这些知识，所以风水也是我们必须要去掌握的一门学问，这对我们的考古工作会有巨大的帮助。风水知识博大精深，虽然我和孙胖也有研习，但功力自然是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胡一八。

接着，胡一八用胶棒在风水玄图上面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点上一点说：“这里，才是九龙点睛的奥妙所在！如果用术语来说，这里就叫做‘龙眼’！”

一艘秦朝时候的三桅帆船上面，为什么会有一幅九龙点睛风水玄图？而在这幅风水玄图里面，究竟又藏着怎样的秘密？事情进展到现在，真相好像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你们想不想再去一次南海？”胡一八忽然问我们。

胡一八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我们的心上，看来胡一八果然舍不得放弃这次的南海之行。

胡一八扫视了我们一眼问：“怎么，难道你们不想弄清楚那艘古沉船的秘密吗？”

孙胖嗫嚅道：“这个……我们自然是很想弄清楚的……不过，安全局那边不是不准我们插手了吗？”

胡一八挥挥手，打断了孙胖的话说：“这一次，我们自己行动！”

“自己行动？”我有些惊讶地说。

胡一八点点头说：“对！自己行动！不过这次的行动肯定很危险，如果你们不想去的话……”

“去！怎么不去？”孙胖第一个站了出来，然后扭头看着我。

我挺了挺胸脯说：“幽灵船我们都坐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籽伊也说：“就是，谁不去谁是小狗！”

胡一八看着我们道：“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不过这次我们必须配备一些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若是再遇到什么海洋生物，好歹还可以搏上一搏。但是从哪里能够弄到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这个问题还真有些棘手！”

我打了个响指说：“有个人应该可以帮助我们！”

第二天一早，我给强子打了一个电话。

强子是我从小到大的死党，属于正儿八经的铁杆哥们儿。我和他一文一武，我喜欢读书，打小成绩就好，而强子对读书半点兴趣都没有，就喜欢打打杀杀，跑去武术学校学功夫，梦想着将来能够成为一个大侠。后来他大侠没有当成，却入伍当了兵。因为在部队里表现良好，再加上本身就有武功底子，这家伙不知怎么的，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特种兵。再后来，这家伙不知为什么又从部队上回来了，给一个大富商当起了私人保镖，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对于弄点武器装备这种事情，他应该是有点门道的。

强子听到我的声音，显得很高兴，彼此寒暄了几句后，我直接切入了主题。“我这次找你，其实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保证帮你办得妥妥当当！”强子说。

听他这话，我的心里暖呵呵的，什么是兄弟，这才是兄弟。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想让你帮忙给我弄点武器装备！”

强子在那边愣了几秒后，压低声音问：“发仔，说实话，你是准备抢银行还是准备劫运钞车？计划周详吗？准备跑路去哪里？如果行得通，算上我一份，我他妈正愁没地方弄钱呢！”

我说：“你看我文质彬彬的样子，像是抢匪吗？”

强子说：“你没看过电影吗？往往那种长得最秀气的家伙才是主谋，不仅变态，而且心狠手辣……”

我赶紧说：“打住！打住！实话说吧，我们准备去南海进行一次考察，弄点武器不过是为了防身！”

“哦！这样啊！那你等着我，我们见了面再详谈！”强子说完挂断了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强子提着两斤二锅头和一只烧鹅来到了我的宿舍。

我肚子正饿着，于是扯下一只鹅腿就狼吞虎咽起来。强子给我倒上一杯二锅头问：“最近你跑哪里去了？怎么消失了好一阵子？”

我抿了口二锅头说：“别提了，前段时间去南海考察，差点把小命都丢了！”

强子笑着说：“看来干你们这行和我们这行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只脚踩在阳间，一只脚踩在阴间！”

“去去去！”我吐着骨头说，“怎么样，我给你说的那事儿，到底有没有门道？”

强子嘿嘿笑着说：“门道嘛，肯定有！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们这次是去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好处？”

“你放心，该付的钱我们一定付！”我说。

强子道：“瞧你这话说的，这点东西管几个钱呀！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我也捎上，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我说：“我们这次是去打捞一艘古沉船，你跟着去做什么？”

“古沉船？”强子眼睛一亮，“古沉船里面有没有什么宝贝？”

我说：“这可就说不准了，毕竟那古沉船都有上千年历史了。怎么，你该不会……”

“不是吧？你小子还缺钱？”我忽然就知道强子这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强子咕噜噜灌了一大口二锅头，舔着嘴唇说：“缺！怎么不缺！老子风里来雨里去的给人当保镖，也就挣那几个散钱！最近那老家伙又请了个泰国保镖，那泰国佬狡猾得要命，现在老家伙对他是越来越信任，我被老家伙踹掉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发仔，你就当帮帮我，你总不忍心看着我以后流落街头吧？”

我点点头说：“好吧，这事儿先搁着，等晚上胡导回来了，我们去找他谈谈。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喝酒！来！走着！”

“好咧！走着！”

我和强子一见面，自然是格外亲热，从中午开始一直喝到傍晚。等到最后一滴二锅头滑进我的肚子的时候，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去找胡导，跟他说说这事儿。”

我和强子来到了研究室，相互寒暄几句之后，便切入了正题。

强子道：“陈发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他拜托我的事情，只要我有这个能力，我就一定会帮他。装备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只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胡一八点点头说：“但说无妨！”

强子说：“我要和你们一块儿去南海！”

“这……”胡一八没有料到强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强子接着说：“只要让我参加这次的考察行动，武器装备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而且你们一分钱也不用出！还有，到了三亚后，我还可以安排船只出海。怎么样？这条件丰厚吧？”

其实强子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帮我们解决了这么棘手的问题，得点好处也是应该的，毕竟人家也要生存。再说了，我们能不能再次找着古沉船都是一个问题，就算找着了古沉船，沉船里面还有没有宝贝，也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们这次做的是无本买卖，一点都不吃亏。况且，强子武功高强，有他在一起，我们也多了一份力量。

胡一八问：“那你能给我说说你为什么想要参加这次行动吗？”

强子露出猥琐的笑容，直截了当地说：“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如果在沉船里面找到什么宝贝，顺两件给我就行了，怎么样？”

强子是个聪明人，如果沉船里面真有什么宝贝，拿到市面上那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古物，运气好的话，一夜之间就能腰缠万贯，从此远离工人阶级。而对于我们来说，我们非常需要一批强有力的武器装备防身，因为我们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

所以，斟酌再三之后，胡一八点头同意了强子提出的要求。

强子一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一八说：“那就看你什么时候打理好一切了！”

强子比了个OK的手势说：“没问题，就这样说定了！”

第九章 龙头灯

半个月之后的某天中午，强子打来电话，告诉我们需要的武器装备已经置办妥当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几天之后，我们再次来到了三亚，强子安排前来接应的兄弟，直接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渔村。强子说，这次的行动，我们必须做到完全低调和格外小心，这个小渔村是一处旅游胜地，经常会有游客来这里住宿，所以在外人的眼里，我们只是一拨普通的旅游观光客而已。

晚霞在海天萦绕，犹如一条条飞舞的丝带，让人目眩神离。海鸟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啼叫，然后忽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在海面上猛地一点，继而拔高数丈，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振翅飞去。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声音。朦胧的夕阳将整座小渔村笼罩在一层神秘的薄纱里面，更添了几分平和恬静，让人心神一片空灵。

晚饭我们是在一处渔家小舍吃的，满满一桌菜，大部分都是海鲜，龙虾、鱿鱼、小黄鱼等等，清蒸、爆炒、红烧各种口味都有，再配上自家酿造的米酒，吃得我们大汗淋漓，直叫痛快。

前来接应我们的兄弟叫伍三，晚饭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强子冲伍三眨眨眼睛说：“把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强子所说的“东西”，就是我们需要的武器装备。

伍三说：“放心吧，强哥，都在船上呢！”

强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不少钱，而后，又将信封递给伍三说：“拿着！”

伍三笑眯眯地接过钱，嘴上却说道：“哎呀，强哥，你也真是的，大家都这么熟了，还给钱做什么呢？太见外了！真是太见外了！”

我心想，这家伙口是心非，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江湖老油条。

强子白了伍三一眼说：“你少他妈给老子装虚伪，见外是吧？那把钱还给我！”说着，作势要把信封抢回来。

伍三赶紧把信封捂得紧紧的，面容马上变得十分悲戚。他说：“强哥，你看……我这下面还有那么多兄弟要吃饭……这……”

强子点燃一支烟道：“吓唬你的，给你的钱怎么可能收回来。喝酒喝酒，喝完了去船上看看货！”

伍三的脸上立马又堆上了笑容，说：“谢谢强哥，谢谢强哥，来来来，大家接着喝！”

其实这个伍三少说也有三十好几的岁数，却点头哈腰地称强子为强哥，而且还喊得那么亲热，不管强子怎么说他，他都满脸堆笑，心机简直非一般人可比。

吃过晚饭，伍三带我们去了他的渔船。这是一艘中型渔船，比上次出海乘坐的机动小渔船当然要好上许多，也安全许多，至少遇上风暴也不会轻易沉没。

我们跟着伍三走进船舱，刚进去便闻到很大一股鱼腥味，熏得我们睁不开眼睛。伍三拧亮电灯，从船舱里面搬出一个麻布口袋，然后将口袋打开。我们凑近一看，布袋里面装着黑亮亮的手枪，金灿灿的弹夹，防毒面具，野战军刀，居然还有几颗手雷。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如何搞到这些东西的。

伍三拿起一把手枪道：“这是以色列生产的沙漠之鹰，可装七颗子弹，近距离的杀伤力十分强大！”然后，他又拿起一把野战军刀说：“这是德国伞兵刀，轻巧锋利……这是最新式的潜水服……”

伍三还要滔滔不绝地介绍下去，强子挥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这船舱里的腥味太重，再待下去会死人的！”

我们争先恐后地从船舱里钻了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伍三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出海，我们商量了下，决定明天便启程。

伍三点点头说：“最近南海上出现了不少海警，我们最好在凌晨三四点出海，那时候海警都差不多都睡觉去了。”

强子问：“为什么最近多这么多海警呢？”

伍三说：“据说最近南海发现了古沉船，许多人为了发财就跑去打捞那些古文物，政府没有办法，只好调派海警来昼夜巡逻，严厉打击这些打捞古文物的家伙。强哥，你们不会也是去打捞文物的吧？”

强子瞪了伍三一眼道：“关你屁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是！是！是！”伍三赶紧点头答应。

我们回到住处，却发现籽伊没有跟着回来，正担心这小丫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就看见她正站在海滩边上，和一个陌生男子叽里呱啦地交谈着。不一会儿，籽伊走了回来，我问她那人是谁，她说：“那是一个日本游客！”

孙胖死死地看着那个日本游客远去的背影，说：“日本人？他爷爷的，要是我知道他是日本人，我早冲上来打得他满地找牙！”

我们都知道，东北人是最痛恨小日本的，日本当年不仅在东北制造了无数惨案，杀害了无数东北人，更在东北进行生化研究试验，以至于直到今天，仍有许多放射性物品埋在东北地区，使得不少东北人深受其害。孙胖他爷爷就是受到了放射性物质的伤害致死的，所以孙胖打小就对日本人充满了仇恨。

我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籽伊，记着了，以后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现在的社会可复杂了，许多陌生人就是看准了你们这些小女生没有防备意识，所以才……”

“我才不是小女生呢！”籽伊撅着嘴巴说。

看着籽伊撅嘴的可爱模样，我的心忍不住微微一荡。籽伊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大美女，追她的人都数不过来。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我从来没有向她表白过，而只是把对她的爱意深深地埋在心底。偶尔我也会问她怎么还不谈恋爱，而每次她都会半开玩笑地回答我说：“我这不是在等你吗？”我不敢确定籽伊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所以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

翌日，我们在伍三的带领下，沿着海边四处逛了逛，看了一下美丽景色，然后早早地回了住处。吃过饭，我们早早地便睡了。晚上的时候，我们却再也睡不着了，于是爬起来吃了点东西，收拾妥当，静静地等待着凌晨。

由于睡了一整天，我们的精神特别好，大家看上去也很轻松，有说有笑的。偌大的天幕上，只有一弯残月，没有满天繁星点缀，愈发显得形单影只，冷冷清清。

差不多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伍三对我们说：“我们出发吧！”

我们登上渔船，渔船上除了我们一行人之外，还有伍三以及他的四个手下，这些人都是经常在风浪里打滚的好手。

两个人将沉重的船锚提了起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之后，渔船渐渐远离岸边，向着深邃无垠的大海驶去。我们在海上行驶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忽然间，远处的海面有灯光闪了闪，紧接着，那束灯光向着我们飞快地移了过来。

“有海警！”伍三的话一出，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船舱底下还放着那么多军火，要是被海警搜查出来，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伍三说船舱里有暗格，他马上叫人下去把军火藏在暗格里，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这话可就玄乎了，要是他说肯定不会被发现，我们还能松一口气，可伍三说的是“应该”，也就是说，那些军火会不会被搜查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靠运气了。不过你想想，这深更半夜的出海，海警能轻易地放过我们吗？

伍三的一个小弟飞快地跑进船舱，将军火藏到暗格里面。当他从船舱里钻出来的时候，海警已经来到了我们的渔船旁边。那是一艘冲锋舟，上面坐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壮汉，穿着黑色劲衣，将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似的。

我们心下生疑，这群人看上去好像不是海警吧？那他们会是什么人呢？

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冲锋舟上的八名壮汉全部站起身来，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

哒哒哒！哒哒哒！

八条火龙同时吞吐，伍三的两名手下正欲拔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惨叫之后，两人浑身布满血窟窿，无力地栽倒在船舷上。

“啊！”籽伊吓得惊叫出声，我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巴，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冷静，要不然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我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除了孙胖这厮有些微微颤抖以外，其他的人都还好，强子和伍三都是江湖人物，这样的场面应该不是第一次遇见。

那群黑衣人纵身跳上了我们的渔船，也不知他们相互间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不过我们都听出来了，他们说的是日语。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海警，而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日本杀手。

孙胖一看是日本人，噌地就火了，一个踏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就冲着其中一人的面门打去。这一拳又快又狠，还带着愤怒的火焰，连我都忍不住想为孙胖大声喝彩。

谁知那日本人竟然不躲也不闪，就在孙胖那馒头大的拳头快要接近他面门的时候，日本人迅捷地伸手，一下子扣住了孙胖的手腕，然后猛地一用力，孙胖立马疼得眼泪横流。

那个日本人忽然用流利的中国话骂道：“哼！蠢材！”

说话间，他的手腕突然间蓦地一翻，一股掌风拂过孙胖的胸口，孙胖后退几步，砰的一声摔倒在甲板上。孙胖瞪红了眼睛，就跟狗熊一样，呀呀大叫着又朝着那个日本人扑了过去，日本人突然举起手里的冲锋枪，用枪口抵住孙胖的眉心，冷冷说道：“你要是再向前一步，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孙胖的钢牙咬得嘣嘣响，双目如火，鼻孔外翻，怒吼道：“你个狗日的烂西瓜，有种就开枪啊！开枪啊！”

日本人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道寒光，只怕是瞬间便会将孙胖给枪杀了。就在这个时候，强子一个箭步蹿到孙胖旁边，掌刀猛地砍向孙胖的脖子，孙胖两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强子向那日本人赔着笑脸道：“嘿嘿，各位皇军不好意思，这小子不懂规矩，我已经帮你们教训他了！”说着，又伸脚踹了踹晕倒在地上的孙胖。

日本人扬了扬手里的冲锋枪，冷冷道：“全部给我过去站成一排蹲下！”

我们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不过此时此刻，有枪的就是大佬，我们虽然一万分个不情愿，但也只能按照日本人的话去做了。我们走到甲板上，像犯人一样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我的脑袋里满是问号。这群日本杀手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来南海是想做什么？

不知道带头的日本人说了些什么，其余的日本人立刻四下散开，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

带头的日本人说：“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不说实话的人，就像那两个人的下场一样！”说着，指了指伍三那两个手下的尸体。

强子赶紧附合道：“皇军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带头的日本人正要发话，蹲在我旁边的籽伊突然站起身来，指着那日本人道：“怎么是你？”

我们惊诧地看着籽伊，心下奇怪，怎么着？难道她认识这个日本杀手？

就在我们困惑无比的时候，那个日本人忽然阴桀地笑道：“原来是你呀！小美人！”

籽伊的脸色一片苍白，紧接着，又转化为一片潮红，胸膛急剧起伏着，看上去十分生气。她说：“龙泉一郎，你不是说你是来中国旅游的吗？你昨天不是还给我高谈阔论地谈中日友好吗？枉我还和你聊了那么久，没想到……没想到你……”

看着籽伊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我不由得心生怜爱，险些脑子一热站起来和那日本人拼命。理性终究战胜了感性，我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一种安慰的目光看向籽伊，但见她眼眶里湿湿的，就像一株美丽的水仙花，我见犹怜。

龙泉一郎冷冷道：“你还真是单纯，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你先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深更半夜偷偷出海？”

籽伊愤怒地说：“我们是男人和女人！好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回答完毕！”说着，一脸倔强地别过头去，再也不看那日本人一眼。

龙泉一郎冷哼一声，眼看着就要发怒，我赶紧站了起来说：“皇军息怒，还是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我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到底要不要跟他说实话呢？这群日本杀手对我们的袭击，看样子是事先计划好的，所以照这么看，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如果是这样，那我还是说实话吧！

“你在想什么？赶快回答我的问题！”龙泉一郎将枪栓拉得直响。

我回头望了众人一眼，他们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这边几个是考古队的，那边几个是跑船的！”

果然，那日本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你们半夜出海是为了什么？”

我心想，风水玄图的事情只有我、孙胖、胡一八、籽伊，还有强子五个人知道，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随便糊弄糊弄他便行了！想到这里，我立马说道：“近来南海上发现了不少古代沉船，我们也想去打捞点土货，看看能不能发点小财！”

强子这厮在某些时候脑瓜子还是很机灵的，听我如此一说，他忽然站起身，配合我说道：“你这家伙，怎么把我们的秘密都告诉他了！”

砰！旁边一个日本人扬起枪托砸在强子小腹上，告诫他不要多嘴。

强子的举动果然让那龙泉一郎信服了，只听他说道：“看样子你们并没有撒谎，从你们第一次上船开始，我就在跟踪你们。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之所以会找上你们，是想让你们帮我们做一件事情。”

我心中暗叫好险，这些日本人真是阴险得很，幸好我刚才说了实话，要不然现在只怕脑袋已经搬家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要我们帮你做事情，不可能！”胡一八愤怒地说。

哒哒哒！

龙泉一郎扣动了扳机，胡一八的脚下立即出现了一排整齐的弹孔。他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以目前的情势来说，我想你不得不帮我们！”

胡一八对他啐了一口痰说：“放你娘的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帮小日本做事！”

龙泉一郎摇了摇头说：“首先，我要纠正你的话，我们不是小日本，日本是十分强大的国家，所以你最好说大日本帝国；其次，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是他们的领头人，我现在还不想杀你。不过，我却可以先杀她！”说完，龙泉一郎伸出手指，将枪口指向籽伊。

籽伊在此刻表现地十分勇敢和无畏：“开枪啊！有种你就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龙泉一郎并没有理会籽伊，而是冷笑着望向胡一八说：“难道你忍心因为你自己的愚蠢决定而令她香消玉殒？你看看，她还这么年轻，而且这么漂亮，就这样死了未免也太可惜了。啧啧，我可没多少耐心，我数到三，要是你还没改变主意，我就会开枪将她打死，然后把她的尸体扔进海里喂鱼。一！”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二！”

天啊！胡老头，你不要这么稳重好不好，小日本是没有人性的呀！

“三！”

“慢着！”胡一八蓦地抬起头说，“好吧，我答应帮助你们，只要你别伤害她！”

“呼！”我在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龙泉一郎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在没有达到我们的目的前，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爷爷的，这话的意思岂不是摆明了，只要他们一旦目标达成，就要杀人灭口？真是可恶！

胡一八说：“你们到底要我们帮你们做什么？”

龙泉一郎打了个响指说：“把图纸拿过来！”

一个日本人走了上来，从贴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竹筒递给龙泉一郎。龙泉一郎接过竹筒，将上面的塞子拔掉，然后倒转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图纸看上去年代颇为久远。龙泉一郎将图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图画道：“我要你们帮助我们寻找这个东西！”

胡一八接过图纸，只见纸上画着一盏青铜古灯，那盏青铜古灯造型古朴，做工精细，灯柱上刻着张牙舞爪的蛟龙，灯盏被雕刻成一个龙头的造型，龙须飞扬，看上去栩栩如生。

胡一八问龙泉一郎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龙头灯！”

龙头灯？

我的脑子竭力地搜索着看过的书籍资料，但实在是对这龙头灯没有丝毫印象。不过，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这龙头灯肯定就是中国的宝贝。那么，这群日本人是怎么知道龙头灯的？这幅龙头灯的图又是谁绘制出来的呢？又为什么会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呢？

龙泉一郎冷笑道：“这龙头灯，是你们中国鼎鼎有名的秦始皇统治时期铸造的青铜器，而这张龙头灯手绘图，是当年的徐福在东渡之后，留给我们大日本帝国的！”

徐福东渡？

司马迁的《史记》，是记载着徐福东渡的最早古籍。徐福在当时是很有名的一位术士，他上书秦始皇，称海中有名为蓬莱、方丈、瀛州的三座神山，神山上有仙人居住，那里有长生不老的神药，要求带上童男童女去求神药。于是秦始皇便任命徐福为求仙使者，带着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

但徐福等入海多年，花费巨资，仍未求得神药。他怕受秦始皇的责备，于是就欺骗秦始皇说，蓬莱神药可以得到，只是蓬莱附近常有大鲛鱼出没骚扰，所以才没能到达。如果秦始皇能再给他调配上优秀的射手，用连弩射死鲛鱼，就能取回神药。

秦始皇听后非常高兴，于是又让徐福带上射手、捕鱼的工具以及各种各样献给海神的礼物出发了。然而，这一次，徐福出海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五代后周时的古籍《义楚六帖》对此有所披露，它记载了公元927年渡海到中国洛阳的日本僧侣弘顺大师所谈的情况：“日本国亦名倭国，在东海中。秦时徐福率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止于此国。日本有座富士山，又称蓬莱山，徐福定居于此，其子孙至今皆称秦氏。”

如果龙泉一郎所说的是真的，那就表明徐福当年确实去到了日本。若是这样，“徐福东渡”这个长久以来被各大史学家争论不休的历史疑团，总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

龙泉一郎道：“据传，龙头灯共有九盏，每盏铜灯高约两米，上刻入云蛟龙，环绕灯柱而上，龙头为灯盏，龙眼上镶嵌着夜明珠，可以永久发光。秦始皇征集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花了数年方才打造完成，是秦始皇献给海神的礼物。秦朝时候的文物现在市面上能值多少钱，想必你们比我清楚。倘若我们能搜集一套完整的龙头灯，那价值可是不能估算的。”

秦始皇时期的东西，放到现在自然是很值钱的，更何况还是这做工精美，连古籍上都无记载的龙头灯。看来，这笔财富确实是不可估算的。

龙泉一郎顿了顿道：“这龙头灯是秦始皇献给海神的礼物，当年徐福东渡，沿途让工匠将这九盏龙头灯埋入东海，将这九盏龙头灯布成了一个九龙点睛的风水局。在这九盏龙头灯里面，最有价值的就是埋藏在龙眼位置的龙头灯。传说那盏龙头灯高有十米，用纯金打造，上嵌玉石不计其数，真可谓是尊贵无比！我们只要找到这盏龙头灯，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听完龙泉一郎的讲述，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我们身上的那幅风水玄图，不正是九龙点睛风水图吗？先前一直不知道这幅风水玄图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它是用来埋藏龙头灯的。可是，秦始皇耗费那么大力气命人在深海里埋藏龙头灯，究竟是为了什么？徐福布下的这个九龙点睛风水局，又是所为何意呢？

海面上静悄悄的，我巴不得现在就能遇上海警，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不过，我们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了，还是运气太背了，一路上连船只都没有看到，更别说海警了。我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也不知道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巡逻到半夜就回去睡觉了，难道不知道不法分子是无孔不入的吗？

此时，昏迷的孙胖已经醒了过来。为了不让孙胖闹事，他们用绳子将孙胖捆了起来，我安慰地拍着孙胖道：“兄弟，你就安心当你的粽子吧！”

我们身上的东西全都被他们给缴了，什么打火机、手表都不放过，这些日本人做事还真够细心的。他们将我们赶到甲板上坐下，然后留下四个人端着冲锋枪看守我们。

龙泉一郎转身朝驾驶舱走了过去，走的时候他对我们说：“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的手下会无情地射爆你们的脑袋！”说着，他还做了个手枪的手势，然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啵了一声，无比嚣张。我们看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将这家伙五马分尸。

伍三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好公民，但是在民族尊严上，他们还是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只听伍三骂道：“他娘的小日本，有种的便把老子给放了，我们一对一单挑！”

没想到旁边的日本人竟然也能听懂中国话，果然走过来将伍三放了，并且丢了一把尖刀在伍三的面前，然后勾了勾手指，表情甚是挑衅地说：“过来跟我力丸子比划比划！”

伍三好歹也是混江湖的，哪里受过这等鸟气，当下大喝一声，俯身拾起尖刀，猛地向着力丸子的小腹扎去。力丸子侧身一闪，一记手刀闪电般劈向伍三的脖子。伍三一声惨叫，双手死死地捂着脖子倒在了一旁，他的眼睛向外突着，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张脸变得铁青。

力丸子冷哼道：“这种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献丑，要是我再多加一层力气，你的颈骨都会碎掉！”

他轻蔑地扫了我们一眼，做出一个鄙视的手势，又大声道：“你们中国人全都是东亚病夫！”

东亚病夫？妈的！我们一听这话就火了。当年中国人吸食鸦片，无力抵御外来侵略者，以至于被日本人讥讽为东亚病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就丢掉了东亚病夫的帽子，没想到今儿个还被一小日本称作东亚病夫，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怄火的事情。

强子一下就站了起来说：“我和你打，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东亚病夫！”

强子这厮可是条血性汉子，打小就拿着挖猪草的钉耙当做刺枪，舞得嗷嗷叫，说是哪一天上了战场，他要和小日本拼刺刀去。只可惜，现在的战争都是重型武器，强子拼刺刀的英雄梦也随之破灭。

力丸子瞟了强子一眼，冷冷道：“把刀捡起来！”

强子扯掉上衣，吼道：“少他娘的废话，老子要是用刀赢了你，还算什么英雄，要不你用刀，我还可以让你三招！”

力丸子面色一沉，道：“不知死活！”

强子暗运一口气，摆出起手势，与力丸子冷冷对峙。

“有意思！”力丸子冷冷一笑，身影一闪，犹如离弦的箭矢，向着强子冲了过去。

强子嗷嗷大叫，整个人如大雕般冲天而起，双腿弯曲成弓，向着力丸子的脑袋狠狠撞去。

力丸子赶紧回身撤掌，用双手护着头顶。

奈何强子这一出手就使出了杀招，这一下又是从天而降，力量大得惊人。只听见“砰”的一声，力丸子硬生生地接了这一招。要是换作一般人，铁定是跪下了，但那力丸子也是十分刚硬，沉喝声中，双脚蓦地一沉，竟然在钢铁打造的甲板上留下了两个脚印。然后他借力使劲向上一顶，呼喝声中，衣衫破裂，一股巨大的力道反冲而上，将强子猛地顶飞出去。强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回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些日本杀手兴致勃勃地呼喊起来，龙泉一郎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决斗。

暗淡的灯光飘曳着，我们的身影随着灯光摇摇晃晃。海面上又起风了，呜呜地刮着，像是一首振奋激昂的曲子，又像是咚咚的战鼓声。我们紧张地看着强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在心里说，强子，你可不能输呀，你要是输了，那不就是承认我们是东亚病夫了吗？你一定要狠狠地揍他娘的烂西瓜黑芝麻，让他见识见识中华武术的厉害！

力丸子用凶狠的眼光看着强子，刚才的交手让他在同伴面前失了威风，此刻他恨不得将强子剥皮抽筋，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

强子抖了抖微微发麻的双腿：“狗日的吃红薯长大的呀，力气挺大嘛！”

力丸子也不答话，双足一点，再次向强子冲了过来，这一下来势很猛，强子滴溜溜地转个身子，方要躲避，谁知力丸子掌到中途，突然回撤，竟是一记虚招，然后他左手自腹小猛地拍出，砰的一声打在强子的胸口上，强子一跤跌倒在地上，在地上滑了四五米，咚的一声撞在船舷上，喷出老大一口鲜血。

“混蛋！”强子翻身爬起来，足尖猛地在船舷上一点，借着这一踩之力，人如陀螺般旋转着向力丸子激射而去。劲风呼啸，强子就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旁边的籽伊忍不住脱口大叫：“强子，我爱你！”这话可把我给酸的。

力丸子没有料到强子竟然如此骁勇，当下躲闪不及，被强子一头撞在胸口上，惨叫一声向后飞了出去，跌进了翻涌的海浪里，一个浪头打将过来，霎时不见了踪影。

“嘿嘿，他爷爷的，看谁才是东亚病夫！”强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个英雄般地向我们挥手致意。但是强子可能忘记了，现在整艘船都被日本人控制着，那群杀手怎么会放过他。就在强子独自兴奋的时候，旁边的两名日本杀手一左一右冲了上来，将强子摁倒在甲板上。

几名日本杀手站在船舷上哇哇乱叫，应该是在呼喊那个落水者的名字。我看了看那漆黑的海面，想必那个倒霉的家伙应该要葬身南海了。不过，要是那个日本杀手真的死了，那帮日本人会放过强子吗？说不准他们也会把强子丢进海里的。

果不其然，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只听龙泉一郎冷冷道：“把他扔到海里去！”

两名日本杀手将强子架起来，就要把他丢进海里。此时的海面上风起浪涌，就是精通水性的人，到了海里也是凶多吉少。我猛地冲过去，将其中一名日本杀手扑倒在地。可惜还不等我站起身来，我的脊背就被人重重地踩在脚下，然后嘴角又不知被谁踢中了，一时间头晕眼花，嘴角流血，无力地滚倒在一旁。我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忽然一只脚踩在了我的头上，我竭力地挣扎着，奈何却动弹不了半分，我想此刻的样子肯定狼狈极了。

只听龙泉一郎说道：“还站着做什么？赶紧把他扔到海里去！”

我眼前一黑，心想强子这次肯定是完蛋了。

第十章 纳粹潜艇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叫喊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渔船上的日本杀手全都行动起来，手握冲锋枪，紧张地扫视着不远处的海面。

我浑浑噩噩地从甲板上爬了起来，嘴角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就跟吃了朝天椒似的。

籽伊跑到我身边，关切地问：“陈发，你没事吧？”

我有些惭愧地说：“没事！”刚才我被人踩在脚下，偏偏还是在我喜欢的女孩子面前，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疑惑地看着高度戒备的日本杀手问：“他们在做什么？难道那只巨型章鱼又出现了？”

籽伊说：“不是章鱼，是潜艇！”

潜艇？

我诧异地转头望去，漆黑的海面上荡起一道波浪，一艘潜水艇正在缓缓地上浮。潜艇的顶舱已经露出了水面。奇怪的是，这么大个家伙，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除了海浪翻滚的声音，就别无其他声音了。

再仔细一看，我的脑袋忽然间轰地一下就炸开了——潜艇的顶舱上面，竟然印着一面纳粹旗！纳粹潜艇！这是一艘二战时期的纳粹潜艇！我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上一次出海原本就是为了寻找这艘纳粹潜艇的踪影，谁知道没有遇见这艘潜艇，反而遇见了一艘秦朝大帆船。这一次我们出海寻找秦朝大帆船，却偏偏又遇上它了。

趁那些日本杀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幽灵潜艇上的时候，我跑到孙胖身边，替他解开了绳索。然后我们悄悄地朝渔船的另一边跑去，因为那里停着日本人乘坐的冲锋舟。

这个时候，那群日本杀手也发现那艘潜艇不大对劲了。很显然，他们也看见了潜艇上的纳粹旗，顿时就跟炸开了锅似的，叽里呱啦地呼喝起来。

我们刚跑到船舷边上，正准备跳上冲锋舟，忽然间，一个人影挡在了我们前面。

“伍三，你做什么？”强子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伍三，此时此刻，他正拿着一把手枪指着我们的脑袋，身旁站着他的两个小弟。

伍三道：“没什么，只是我想先上船而已！”

我们心中又惊又怒，这个狗日的伍三，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还来争什么先上后上。真是人心险恶，比这滚滚海浪还要凶猛。

孙胖很不服气地说：“凭什么你要先上？”

伍三扬了扬手中的家伙冷笑道：“就凭这个！”

我想再这样耗下去大家都跑不了了，于是赶紧对孙胖说道：“他要先上就让他先上呗，别争了，伍三，你先上吧！”

伍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跳上了快艇，那两个小弟也跟着跳了下去。

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不等我们跳上冲锋舟，伍三那几个家伙便发动了马达，扬长而去。

孙胖大骂道：“狗日的乌龟王八蛋，居然自己开溜了！”

冲锋舟的尾部喷出老高的水柱，轰隆隆地冲了出去，伍三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再见了各位，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一时间我们心灰意冷，唯一逃跑的机会都被伍三这厮给毁灭了。

就在这时候，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飞弹从我们头上射了过去。轰隆巨响中，那艘冲锋舟在瞬间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片刻的工夫，那团火球便慢慢沉进了海里，海面上零星地漂浮着一些燃烧的碎片，不一会儿，这些碎片也全都沉进了海里。

我们惊恐地转过头去，只见龙泉一郎站在渔船的驾驶舱前面，肩上扛着火箭炮，冷冷地看着消失的冲锋舟残骸，以极其冰冷的口吻说道：“谁想逃跑，谁就得死在这里！”说完，他转过身去，将火箭炮瞄准了那艘纳粹潜艇。看样子，一旦发生状况，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这家伙果然凶残得要命。

我们咽了口唾沫，心中暗叫侥幸。这次还真是要谢谢伍三，要不是这家伙急于逃命，成了牺牲品，那现在死的人便是我们了，这可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此时，那艘纳粹潜艇已经完全浮出了水面，它就像是一头鲨鱼，在漆黑的海面上冷冷地注视着我们。渔船上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那群日本杀手都紧张地看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冒出来的，仿佛就是眨眼的工夫，它就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就像是黑暗中的幽灵，神出鬼没。

龙泉一郎对着那潜艇大声叱喝，像是在询问什么。

潜艇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忽然，只听见哗啦一声，潜艇上面的顶舱的门打开了。

孙胖抵了抵我的肩膀说：“喂，里面该不会跑出一群骷髅兵吧？”

我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在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潜艇里一片死寂，顶舱处空洞洞的，并没有人从里面爬出来。

龙泉一郎有些按捺不住了，再这么耗下去，天就快亮了，要是被海警发现，那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龙泉一郎将手指放在嘴唇边上，吹了个口哨。两名日本杀手将手里的冲锋枪背在背上，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条乌黑的绳索，绳索前端有爪形的挂钩。两人准确无误地将挂钩抛了过去，勾在了潜艇顶舱，然后足尖一点，飞身跃上了潜艇。

两人落在顶舱边上，却并不急于下去，而是从背包里摸出几根冷光棒，摔打几下之后，扔进了潜艇内部。这些人做事小心谨慎，一看就知道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探头向舱里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向龙泉一郎做了个下去的手势。龙泉一郎点点头，两人将冲锋枪横跨在胸前，沿着扶梯慢慢爬了下去。

籽伊说：“我真希望潜艇里有什么怪物，最好把那两个家伙给吃了，省得他们活在世上害人！”

我说：“说不定潜艇里面什么怪物也没有，弄不好里面还藏着几箱黄金呢！”

我们正说着话，就听那边传来“啊呀”两声惨叫，转瞬就没了声息。

孙胖眉头一喜，道：“太好了，他们果真出事了！”

潜艇顶舱处忽然冒出一个脑袋，竟是刚才下去的其中一人。他满脸血肉模糊，拼命向外爬，一边爬一边发出惊恐的呼喊。这些杀手从小就接受魔鬼式的训练，心理承受能力和精神意志都非常强，但是现在，那人却像是崩溃了一般，发了疯似的想要爬出潜艇。

我们心下暗惊，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惊慌？纳粹潜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就在那人快要爬出顶舱的时候，他的身子蓦地一沉，下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抓住了。只听那人发出一声惊天彻地的惨叫，一股血水从顶舱里喷薄而出。与此同时，那人的身子也再次落进了潜艇，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们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咸湿的海风狠狠地抽打在我们的脸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在这漆黑寂静的大海上，沉沉的死气笼罩着我们。

幽灵潜艇静静地漂浮着，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幽灵潜艇里面到底有什么怪物？是人？还是鬼？

籽伊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我的手，她的手心里有汗珠，滑腻腻的，有些潮湿。

“陈发，你说他们遇到什么东西了？”籽伊轻声问我。

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泉一郎走到船舷边上，面若寒霜，一言不发地看着潜艇的顶舱处，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大片血迹。

海天交接的地方隐隐透射出阳光的光辉，一丝金色的光亮犹如锋利的刀刃，在天边划开了一条口子，黑色的海水肆无忌惮地涌向那条无边无际的刀口。天，就快要亮了。

一个手下走到龙泉一郎面前说：“队长，现在怎么办？”

龙泉一郎道：“这艘潜艇有些古怪，我不明白的是，它分明是一艘二战时期的纳粹潜艇，怎么会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南海？”

那名手下问：“我们还要进去看看吗？”

龙泉一郎道：“中国有句俗语，叫做‘不入虎山，焉得虎子’，我们若不进去看看，又怎么会知道它的古怪呢？”

“嗨！”那名杀手点点头说，“队长说得是！”

“慢着！”龙泉一郎叫住那人，脸上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接着，他又用手指了指我们说：“让他们去开路吧！”

龙泉一郎和手下的对话，籽伊已经翻译成中文告诉了我们，我们惊怒交加，心里大骂这些日本人真不是东西。眼下，对方还剩下五个人，我们这边虽然也有五个人，但是我们没有武器，并且论身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他们的命令，我们无法反抗。

两名日本杀手端着冲锋枪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狠狠地踢了孙胖的屁股一脚道：“你！第一个！”

孙胖刚想发火，我赶紧给他递眼色，示意他冷静。孙胖剜了一眼，昂首挺胸地向着船弦走了过去，那副模样就像是走向刑场的英雄。接着，那名日本杀手让我跟在孙胖的后面，然后是籽伊和胡一八。

另一个家伙指着地上的强子问龙泉一郎：“这个家伙怎么处置？”

龙泉一郎道：“看看他能不能站起来，如果不能，就把他丢到海里喂鱼！”

刚说完这话，强子一骨碌就站了起来，擦着额上的鲜血大叫道：“你个龟儿子，敢把老子扔去喂鱼，老子早晚剁了你！”

龙泉一郎看见强子瞬间又变得活蹦乱跳，不禁有些微微动容，说：“看来你的命还挺硬的嘛！”

“废话！”强子骂道，“你强爷爷的命就跟那河里的王八一样长！”

话一说完，他也觉得这比喻好像有点不大妥当，于是又改口道：“不！是和海里的海龟一样长！”

我们被押着走到船舷边上，龙泉一郎驾驶着渔船靠近潜艇，在距离潜艇大概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他冲那几名手下挥了挥手说：“让他们下去！”

被人胁迫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我突然觉得我们不像是走向刑场的英雄了，而像是畏畏缩缩、不敢和敌人做顽强斗争的平民百姓，我们的命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是掌握在这几个日本杀手的手里。

走到潜艇的顶舱边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从顶舱上望下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一名日本杀手递给孙胖一只狼眼说：“你在前面开路！”

孙胖接过狼眼，走到顶舱边上，然后俯身攀着扶梯，向着潜艇下面缓缓走去。

我也跟着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籽伊也跟着进来了，然后是胡一八和强子，那些日本杀手并没有马上跟着下来，而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仿佛在看着竹篓中挣扎的土鳖。

潜艇里面有些阴冷，潮湿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孙胖走在最前面，拿着狼眼扫来扫去。潜艇不是很高，不一会儿便下到了艇身里。

梯子旁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孙胖一脚踩在那具残尸上面，吓得他蓦地跳了进来，他拿着狼眼仔细一照，我们一看那尸体，恶心得差点没把昨天吃进肚里的东西给全部吐出来。

那具残尸，就是刚才那个爬出顶舱呼救的日本杀手，此刻他只剩下半边身子，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堆血肉，脸上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是人还是鬼了。这副惨状，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怪兽给啃噬过一样，简直惨不忍睹。

籽伊脸色苍白地靠在我怀里，轻声道：“陈发，我怕！”

我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强子在后面酸溜溜地说：“怎么没人来抱抱我呢？”说完这话，就顺着梯子跌坐在了地上。

我们赶紧围了过去，问道：“强子你怎么了？没事吧？”

强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有些头晕！”

我们疑惑地看着他：“可是你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强子苦笑道：“刚才我是硬撑的，你没听见那狗日的要把我丢到海里喂鱼吗？”

我让孙胖搀扶着强子，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残尸，朝潜艇纵深处走去。

潜艇内部比较狭窄，走在里面感觉有些闷。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潜艇内部的构造，当下竟然有种莫名的兴奋。不过很快我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我们看见不远处躺着另外一名日本杀手的尸体，在那尸体周围，蹲着三个黑乎乎的影子，瞧那三团黑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看体形有点像人。

我们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刚想转身退出去，后面的日本杀手已经跟着钻了进来，此时我们已是退无可退。

黑暗中，只听得那三团黑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呀！”最前面的孙胖忽然惊叫了一声，手腕一颤，狼眼手电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忙问孙胖看见什么了，孙胖牙关咬得嘣嘣响，颤抖着说道：“他们……他们在吃尸体！”

吃尸体？我的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个黑影忽然转过身来。那怪物确实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头发，头发全都垂到了地上，肚子突兀在外面，就跟孕妇一样，又大又圆，白得透明。她的肚脐眼上长着一只红色的眼睛，那只眼睛里闪烁着凶光，隐隐散发着凶狠的煞气。她的面容有些扭曲，似人非人，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脸上被人踩了一脚一样，显得恐怖狰狞。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白晃晃的人骨，正嚼得津津有味，满嘴都是腥红的鲜血。鲜血顺着她的头发，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一时间，我们都被吓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一名杀手回头问道：“队长，现在怎么办？”

龙泉一郎冷冷道：“富士和松山的血不能白流，给我杀了她！”

两名日本杀手挤到我们前面，不由分说，两条火龙喷射而出，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弹壳蹦跶，蹲在尸体旁边的三个人形怪物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浑身上下流出墨绿色的液体，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龙泉一郎扬了扬手中冲锋枪对我们说道：“你们，继续开路！”

我们行走在狭小的潜艇里面，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危险，此时的我们，就像是被鬼子押着走在前面探地雷的老百姓。

走着走着，又见一道妖艳的红光猛地一闪，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原本漆黑的潜艇内部，突然间变成了一片暗红色。我们惊奇地朝四周望去，只见各种仪器全部转动起来，五颜六色的荧光将潜艇内部映照得分外诡异。

嘟！嘟！嘟！

三声长长的警报之后，就听咔嚓一声，紧接着，潜艇的艇身剧烈地颤动起来，除了那些兀自转动的仪器之外，整个潜艇里又恢复了宁静。

这时候便听得后面有人在大声叫喊，籽伊面色凝重地告诉我们说：“糟糕！他们说上面的顶舱合上了！”

我们的心猛地一沉，顶舱一旦合上，我们岂不是就被困在这潜艇里面了？这可是一艘幽灵潜艇呀！鬼知道它会带着我们去什么地方！时间一长，等潜艇里的氧气一旦耗尽，我们将会活活憋死在这里。

龙泉一郎转身走到后面，举起冲锋枪，想把顶舱射个窟窿。

旁边一个手下赶紧阻止道：“队长，万万不可！”

龙泉一郎道：“为什么？”

那名日本杀手说：“你看看外面，我们正在下沉！”

“什么？”龙泉一郎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到潜艇旁边的观望窗前，只见周围一片漆黑，看样子潜艇果然是沉进了海里。

“混蛋！”龙泉一郎狠狠地捶打着观望窗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遇鬼了不成？”

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呆呆地站在观望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域，一颗心犹如死水一般沉寂。

啪！潜艇外面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能够在海里照出三四十米左右的范围，在灯光的照射下，我们能够清楚地看见潜艇外面的事物。那成片成片如草皮般覆盖着的茂密水草，就像是无数只跳舞的手，随着水波不停地摆动。在这水草丛中，不时闪过零星的彩色光芒，那是深海里可以发光的海洋生物。那些生物不仅千奇百怪、形形色色，而且色彩艳丽、如梦如幻，一时间，我们都忘记了自己还被困在潜艇里面，甚至误以为自己此刻是在海洋博物馆里游览。

一群体形扁长的小鱼飞快地向前游窜，它们的身后紧跟着一条体形硕大的怪鱼，那鱼脑袋又圆又大，就跟车轮似的，张着大嘴向那群小鱼追去。几颗海星悬浮在潜艇外面，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几盏引路的灯笼。一条如游蛇般滑行的怪鱼，浑身泛着淡淡的绿色，就像一条丝带，倏地消失在了水草丛中。美丽的海底景色让我们忘记了危险的处境，仿佛这只是一次愉快的海底旅行。

忽然间，大量的鱼虾从水草丛中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四下慌乱地逃窜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们瞪大眼睛看着窗外，只见无数的水草突然如蛛丝一样伸展开来，游得较慢的鱼虾一旦被那水草缠住，眨眼的工夫就成了一团血水。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在潜艇外面的海域里，血水大量翻涌，无数的鱼虾相继丧命，各种碎屑肉渣漂浮在海水里，让人看得惊心动魄。

籽伊弯下腰大吐，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靠在我的怀抱里大口喘息。

那些凶残的日本人的脸上，此时竟也流露出一种恶心和恐惧并存的表情。

血水翻涌中，无数的黑影从血水里渐渐显现出来，我们一看那些黑影，一颗心顿时犹如跌入了无底深渊——那些黑影，竟然是我们刚刚射杀的人形怪物！而那些捕杀鱼虾的水草根本就不是什么水草，而是这些人形怪物的头发！此时，它们正满脸狰狞地向着我们的潜艇靠拢过来，我粗略估计了下，竟然有上百只之多！

龙泉一郎脸色大变，赶紧对两名手下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看着这几个中国人，剩下的跟我到控制室，看看能不能驾驶潜艇离开这里！”

孙胖拍着观望窗大叫道：“这该死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籽伊缓过一口气，用发颤的声音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怪物可能是传说中的罗刹鬼婆！”

第十一章 罗刹鬼婆

罗刹鬼婆？听完籽伊的话后，我们都是一头雾水。我也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书籍，怎么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罗刹鬼婆这号怪物？

籽伊解释道：“我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曾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航海古书上看见过这种怪物，怪物的名称翻译成中文就叫做‘罗刹鬼婆’。书上不仅画出了怪物的形态，还举了一些实例来证明这种怪物的真实存在，当时我以为这些东西肯定都是瞎扯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孙胖说：“籽伊，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说说，这罗刹鬼婆到底是什么妖怪吧！”

籽伊正色道：“相传，罗刹鬼婆是海洋里的一种变异生物，它拥有女人的样貌，体形如孕妇，行动迅速，连鲨鱼都逃不过它的手心。人们第一次发现罗刹神婆是在十五世纪末期，而发现罗刹神婆的船队……居然是哥伦布的远洋船队！”

“啊？”我惊叹道，“看来这哥伦布不仅发现了新大陆，还发现了新生物呀！”

随着籽伊的讲述，我们对罗刹鬼婆也渐渐地有了初步的了解：

在哥伦布第二次率领他的船队出海远行的时候，遇到了罗刹鬼婆。

那一天风和日丽，海面风平浪静，是海上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由哥伦布所率领的三艘大帆船正在海上飞快地向前行进，白色的风帆鼓得满满的，上面印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几只海鸟在帆船后面追逐嬉戏，海面上投下帆船巨大的黑影。

哥伦布手拿一只直筒望远镜，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前方那如箭矢般逃窜的海狗。船上的水手们呼喝着，将那帆船驶得飞快。几个水手站在甲板上，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台箭弩机，这箭弩机是一种半自动装置，每次可以装十数支粗壮的利箭，那手腕粗细的利箭带着铁皮包裹的锋利箭头，能轻易刺穿鲸鱼的肌肤。两个水手一左一右地调整着箭弩的方向，另外两个水手已经扳动了机括，将利箭拉到满弦的位置，随时准备发射，捕捉海狗。

哥伦布嘴角露出一抹王者般的微笑，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臂。一时间，箭弩破空声不绝于耳，数十支利箭闪电般激射而出。只听扑哧几声响，三只海狗被利箭射中，强大的惯性带着它们在海面上滑行了数十米，血水飞溅起老高。

帆船上人声鼎沸，锣鼓震天，热闹非凡，人们纷纷叫喊着，享受着杀戮的快乐。

嗖嗖嗖！左右边的帆船上也各自射出漫天箭弩，顷刻间，鲜血四下飞溅，又有十数只海狗因此丧命。三艘帆船加大马力冲了上去，几张大网从帆船上撒了下去，将中箭的海狗兜在网里，然后打着赤膊的水手嘿呀嘿呀地将渔网拉了起来。

水手们开怀大笑着，因为今天晚上又有海狗肉可以享用了。就在这个时候，甲板上的水手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不少水手围了过去，只见在渔网里除了三只断气的海狗以外，还侧躺着一个酷似女人的怪物，整个身子差不多有半个人那么高，它腆着大大的肚子，看上去就像是怀孕的孕妇，它的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一张脸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哥伦布听见了甲板上的骚动，向他身边的大副问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副说：“我下去看看！”

不一会儿，大副在甲板上冲哥伦布挥手道：“船长，你快下来看看，我们抓到了一只怪物！”

哥伦布满怀好奇地从眺望台上走下来，旁边的水手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过道。哥伦布走到渔网旁边，低头一看，心中不由一惊：这是什么东西？似鱼非鱼，似人非人，怎么会长得如此古怪？

哥伦布让水手把网兜解开，这些水手都是常年在大海上摸爬打滚的人，见过不少古怪的东西，所以当时他们并不觉得有多么害怕，于是争抢着将那渔网解了开来。

哥伦布走上前去，用他那长筒靴子使劲踹了踹面前的怪物。怪物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并没有其他反应。哥伦布仔细一看，怪物的小腹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墨绿色的恶心液体正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看来，这只怪物是被利箭洞穿了小腹。那墨绿色的液体应该是怪物的血液，奇臭无比。哥伦布掩住鼻子，极其厌恶地看了那怪物一眼，让水手们赶紧把那怪物扔进海里，别把甲板给弄脏了。

水手们不敢怠慢，立马上去两个人，一个提着怪物的头发，一个抓着怪物的双脚，将怪物抬了起来，然后准备把那怪物重新扔回海里。就在这时候，怪物的长头发忽然一卷，突然缠住了一个水手的脖子，只听见一声闷哼，那个水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头发丝在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钻进钻出，鲜血飞溅起老高。

这突来的变故把大家都吓得傻了，另外一个水手大叫着，屁滚尿流地跑到退回一旁。

哥伦布作为船长，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也经历了许多次生与死的考验。面对这样的危险情况，他比普通人更加沉着冷静。哥伦布反手拔出了他的佩剑，猛地向前横刺而出。扑哧！西洋剑贯穿了怪物的脖子，墨绿色的鲜血飞溅出来。哥伦布并没有松手，而是双手紧握剑柄，使劲一划拉，怪物的脑袋与身体分离，在半空中翻腾几圈后落进了海里。同时，怪物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来，同时倒下的还有那个七窍流血的水手。

哥伦布走上前去，给那水手的胸膛补上一剑，以免他受到更多的痛楚。哥伦布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纱巾，反复擦拭着西洋剑的剑身，直到把那剑身擦得雪亮。

大副惊骇地问哥伦布：“这是什么怪物，怎么会如此凶悍？”

哥伦布说：“这个怪物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既然是第一次见到，我们便给它取个名字吧，。这怪物血腥凶残，就像是来自地狱的罗刹，再加上它长得像女人，我们就叫它‘罗刹鬼婆’吧！”

大副赶紧谄媚道：“这个名字不错，船长真是学识渊博！”

说着，转身对下面的水手们高声说道：“大家听好了，船长已经为这个怪物取了个名字，叫做罗刹鬼婆！”

听完籽伊的描述，大家全都恍然大悟。原来罗刹鬼婆的名字竟然是这样来的。

我对这个故事也产生了兴趣，毕竟我对哥伦布的了解也只限于他发现了新大陆，今儿个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在航海过程中所经历的稀奇事儿，所以都来了兴趣。

“那书上有记载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吗？”我问。

籽伊点点头，接着讲了下去：“哥伦布令人把那名死去水手的尸体抛进海里，然后让人将罗刹鬼婆的尸体绑在桅杆上。没想到就是这个举动，结果招来了更大的灾难！”

我们静静地等着籽伊将这个故事说下去。就在这时候，忽听砰砰声响，我们扭头往窗外看去，只见上百只罗刹鬼婆正疯狂地撞击着潜水艇的外壳。这艘二战时期的潜艇也不知到了今天是否还坚固耐用，要是外壳一旦被撞破，我们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巨大的水下压强给挤死。那些罗刹鬼婆前仆后继，仿佛不撞沉这艘潜艇，绝不罢休。

令我们十分无奈的是，这艘可恶的幽灵潜艇，此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从沉进海底之后就再也不动弹了，就跟熄火了似的，急得我们团团转。

龙泉一郎从控制室里走了出来，指着我道：“你，跟我到控制室里看看！”

接着，两名日本杀手押解着将我带进控制室。控制室不算太大，只有几平米，里面大大小小布满了各种颜色的仪器，还有许多写着德文的按扭。

龙泉一郎道：“你来开潜艇！”

我诧异地看着龙泉一郎，说：“你没搞错吧，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居然让我来操作？”

龙泉一郎抬手给了我一枪托，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在心里怒道，你爷爷的！好歹我也是我妈生的，你把我当沙包打呀，就算要打也要先知会一声嘛，居然二话不说就给我一记重击，真他妈不是东西！

龙泉一郎用枪口指着我的脑袋说：“要是今儿个你不把潜艇给我开走了，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我无奈地叹息道：“就算你打爆我的脑袋，我也是无能为力呀！我只玩过潜艇模型，从未玩过真正的潜艇，外面还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我来开呢？”

龙泉一郎道：“因为外面的人都没有你聪明！”

我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龙泉一郎道：“少废话！”

这时候，负责观望潜望镜的日本杀手转过头来，慌慌张张地对龙泉一郎说道：“报告队长，不好了，那些怪物全都牢牢地攀附在了潜艇上！”

龙泉一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最好赶紧发动潜艇，否则的话，你会第一个死在这里！”

我就像一个傻子似的站在操纵台前面，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按钮，脑袋一个劲地犯晕。那些按钮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形状各异，这更是让我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仪盘上的数据显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龙泉一郎竟然将籽伊、胡一八、孙胖、强子全都塞进了驾驶室，然后关上了房门。走的时候，他对我们说：“我只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十五分钟后，如果你依然不能开动潜艇的话，我就让你们死在这里，你们身上的肉还够我们吃上好些日子！”

房门关上后，孙胖咬牙切齿地冲到房门边上，使劲敲打着房门，边打边骂：“小日本，我操你祖宗！”

胡一八道：“孙胖，你就别骂了，省省力气吧，过来一起研究研究，到底怎样才能启动这该死的潜艇！”

我问籽伊：“你有没有玩过这东西？”

籽伊瞪大了杏眼说：“你开什么玩笑？我连看都没有看过！”

孙胖急道：“妈的！要不我们冲出去和小日本拼了？”

我说：“先别说我们能不能摆平那些日本杀手，就算我们把他们给摆平了，我们终究还是困在潜水艇里面。归根到底，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出去的。再退一步说，就算我们能够从潜水艇里爬出去，我们能够抵挡住海水压强吗？就算我们抵挡得了海水压强，我们能够对付外面那上百只罗刹鬼婆吗？就算……”

“得！得！”孙胖赶紧摇手打断了我的话，“你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我不和你说话，我和胡导说，胡导……”

“陈发说的话是对的！”胡一八无奈地叹息着说。

孙胖趴在操纵台上大叫道：“不要！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还没有留下后代！我……”

我赶紧捂住了孙胖的嘴巴。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等待死亡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龙泉一郎给的十五分钟时间，此时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这些冷血的日本杀手，说得出做得到，我完全相信他们在杀了我们之后，会吃我们的肉来维持生命。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不行！我们不能够坐以待毙！”籽伊冲上前去，将趴在操纵台上的孙胖用力推开，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操纵台上的所有按钮全都疯狂地乱按一通，结果只关灭了几盏无关紧要的灯。

籽伊慌神了，不停地喃喃自语道：“怎么都没有反应？怎么都没反应？”

我看见籽伊满脸大汗的模样，心里有些心疼，忍不住抱着她说：“籽伊，冷静一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强子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操纵台前面，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在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呢？也不问问强哥会不会开潜艇？真是的！”

“你会开潜艇？”我们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强子。

强子这厮和我从小长到大，汉字都不认识多少，怎么可能会开潜艇？莫非这家伙被打伤了脑袋，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状况？

“强子，你就别开玩笑了，你要是会开潜水艇，那孙胖就能开宇宙飞船。我们都快死在这里了，你还在这里拿我们开涮，算了，懒得理你！”说完这话，我便闭上了眼睛。我想，我们这次是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了。

强子丝毫没有理会我们，一个人站在操纵台前，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听见咚的一声，房门打开，龙泉一郎杀气腾腾地站在控制室门口说：“我给你们的时间已经到了，既然你们无法开动潜艇，那么留着你们只会更多地消耗潜艇里面的氧气，没办法，我只好送你们一程了！”

接着，龙泉一郎将冲锋枪举了起来，手指搁在扳机上，慢慢地按了下去。

我们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枪声响起的瞬间。我深深地凝望着身旁的籽伊，心中暗道：“也许，我们可以到天堂里再相爱！”

就在这时，潜水艇忽然剧烈地一抖，龙泉一郎站立不稳，一下子撞在门上。他愤怒地骂道：“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整艘潜艇又开始猛烈地晃动起来，而且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滚到了角落里，那种感觉就跟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晃悠得脑袋犯晕。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清晰地传进我们的耳朵，我们这才明白，原来是外面的那些罗刹鬼婆在集体撞击潜水艇。照这种情势发展下去，整艘潜艇很快就会被掀个底朝天。我们心中虽然万分焦急，但却无可奈何。这种晃来晃去犹如坐海盗船的感觉，实在是令人难受至极。

龙泉一郎此刻正背对着我们，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我一看这是个机会，于是想也没想，猛地就向他扑了过去。若在平地上，他很可能就躲闪过去了，可是目前的处境让他无法躲避。我将龙泉一郎扑倒在地上，不由分说，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此时此刻，龙泉一郎的功夫根本发挥不出来。我们俩厮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打得两人都是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我必须要将龙泉一郎给打倒在地，否则的话，等待我的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这番打斗，我占据了主动，龙泉一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想到这里，我下手更不留情，拳拳向着他的要害打过去。由于愤怒，我拳头的威力比之平时不知大了多少倍，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杀死龙泉一郎，一定要杀死他！”

全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我的眼睛里能看到的就只有龙泉一郎。此时的我就像一头凶猛的猎豹，一心要撕碎眼前的猎物。

失去理智的人往往能使对手胆战心惊，因为失去理智的人已经弃自己的死活于不顾了，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太多的问题，所以能集中全部精力和对手厮杀。我挥舞着拳头雨点般向着龙泉一郎的面门和头部狠狠击去。

龙泉一郎也许是被我癫狂的模样吓住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反抗，只是一个劲地抱着头部，承受着我狂风暴雨般的拳头。

噗！我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将他的鼻梁骨打得塌陷下去，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

龙泉一郎发出一声闷哼，眼睛一闭，眼看着就要晕厥过去。此时，我正要挥拳给他来一记当头重击，谁知道，潜艇又是剧烈地一晃，我向后翻滚出去，撞在一旁的仪盘上。

龙泉一郎鼻梁骨断裂，满脸都是鲜血，鼻子受了重击，看上去就像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慢慢地向着门外爬去。

“小日本，休想逃跑！”孙胖此时也来了精神，巨大的身躯凌空扑下，如同饿虎扑食，猛地将龙泉一郎压在了身下。龙泉一郎哪里受得了孙胖那样的体重，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就此晕了过去。

驾驶室外面的日本杀手已经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声，等他们踉跄着跑到驾驶室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孙胖用冲锋枪指着龙泉一郎的脑袋，一脸神气地说：“你们要是敢上前一步，我立马打爆他的脑袋！”

那些日本杀手果然被震住了，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犹豫着不敢上前。

孙胖叫喊道：“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若是惹你孙爷爷生气，你们队长的脑袋可就变花儿了！”

那四名日本杀手相互望了望，慢慢地向后退去。他们刚刚退出房门，就听强子欣喜的地大叫道：“搞定！”

紧接着，控制室里的各种指示灯全都亮了起来，潜艇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我们全都楞住了：不是吧，强子这厮真的启动了潜艇！

第十二章 海底漩涡

潜艇里的各种指示灯全都亮了起来，轰隆声响中，潜艇猛地一颤，然后慢慢地向前驶去。

“他爷爷的，真是太刺激了，比开赛车还要好玩！”强子的爪子在操纵台上不停飞舞，看得出来他十分亢奋。

我们所有人都用一种钦佩和惊讶的目光看着强子，他简直成了我们的偶像。

我惊讶地看着强子问：“你小子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学过开潜艇？”

强子甩了甩头发说：“以前我经常玩一款潜艇游戏，上面就是真实模拟潜水艇的操作，嘿嘿，我玩那游戏可厉害了，你是不是挺佩服我的，我可……哎哟！”

强子正得意着，潜艇却突然来了个四十五度的倾斜，险些就翻转过去，强子大叫道：“快，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赶紧跑到潜望镜前面，凑眼向外一看。忽然，一张人脸猛地出现在潜望镜前，吓得我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再仔细看时，发现那是一只罗刹鬼婆，它的头发死死地缠绕在潜望镜上，对我露出了诡异莫名的微笑。那种微笑，就像是一根寒冷的刺，肆无忌惮地刺入我的肌肤，我的脚下升起了深深的寒意。

这个时候，籽伊却突然叫了起来：“天啊！你们快来看呀！”

我快步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向外面看去，这一看，让我几近绝望。

只见上百只罗刹鬼婆死死地攀附在潜艇边上，它们的头发相互纠缠，就像是一张黑压压的巨网，将我们的潜水艇紧紧地笼罩在其中。这些罗刹鬼婆拼命地摇晃着它们臃肿的身子，每摇晃一下，潜水艇就跟着摇晃一下。刚刚发动的潜水艇，在罗刹鬼婆的包围下，一时间无法向前行驶，只能听见发动机隆隆的轰鸣。

我回头冲控制室里的强子叫道：“强子，快加把劲呀！”

强子猛地拉了拉一个保险闸模样的东西说：“看你狗日的头发硬还是我的螺旋桨硬！”

潜艇的螺旋桨上此刻正攀附着十数只罗刹鬼婆，它们用头发缠绕住螺旋桨，不让螺旋桨转动起来。

好在这艘纳粹潜艇的动力还算强劲，僵持了片刻后，螺旋桨终于突破罗刹鬼婆的纠缠，开始慢慢地旋转起来。

不一会儿，潜艇尾部便形成了两个强劲的漩涡，螺旋桨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十数只罗刹鬼婆来不及脱身，就被强劲的气流给卷了进去，瞬间就被螺旋桨给绞成了肉酱。

潜艇虽然开动了，但是攀附在潜艇上面的罗刹鬼婆却像附骨之蛆一样，依旧攀附得紧紧的，随着我们的潜水艇一块儿前进。不过，这些罗刹鬼婆暂时也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去理会它们。

大难逃生后，大家都有点筋疲力尽。我们在船舱内坐了下来，想平缓此刻的心情。这时，有人还惦记着籽伊刚才没有讲完的故事，于是，在众人的建议下，籽伊继续给我们讲下去：

罗刹鬼婆的身体被挂在了船桅上后，三艘大帆船就像三头威武的虎鲨，划开大海的波浪，奋勇前进。下午的时候，他们总共捕捉了近五十只海狗，足够这支三百人的船队好好吃上一顿了。三艘帆船上灯火通明，水手们一边吃着烤熟的海狗肉，一边喝酒，不时有人出来唱歌跳舞，好不热闹。哥伦布悠闲地坐在豪华船舱里，一边吃着香喷喷的海狗肉，一边细细地品尝着葡萄美酒。

哥伦布身边的大副提议让水手们出来比武助兴。哥伦布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向水手们宣布，谁能获得最后胜利，便赏赐给谁一袋金币。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袋金币可以买些什么呢？买两个奴隶，买十桶葡萄酒，还可以买半亩地。因此，水手们个个摩拳擦掌，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水手们正在激动地嚷嚷的时候，忽然间，只听外面的甲板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又是几声此起彼伏的惨叫，然后传来扑通扑通坠海的声音。

船舱里的水手们纷纷冲向甲板，当他们冲上甲板的时候，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傻了。甲板上面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爬满了罗刹鬼婆，长长的头发摇晃着，看上去既恶心又可怖。在这些罗刹鬼婆中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与其说是尸体，还不如说是几堆碎肉。

哥伦布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赶紧招呼着大家抄家伙。

船上的水手们纷纷抄起刀具棍棒，和这群罗刹鬼婆展开了激战。

哥伦布在众人的保护下退到船舷边上，狼狈地逃到了另一艘同行的帆船上，心有余悸的他再也顾不得自己船上的那些水手们，立即下令帆船快速前进，将那艘主船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毫无疑问的是，主船上的船员们全部遇难，而满载尸体的帆船，最后也不知沉没到了什么地方。

听完籽伊的讲述后，我们的小心脏都咚咚咚地颤抖着。潜艇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罗刹鬼婆如同鬼魅般贴在潜艇上。不知道我们的下场会不会跟那些水手一样呢？

突然，控制室的房门被推了开来，一名日本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我们警惕地看着那个家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突然间，那人的肚子猛地爆裂炸开，一股温热的鲜血朝我们迎面飞溅而来。我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的鲜血，顿觉恶心无比。但更令我们恶心的是，一颗脑袋从那人的肚子里慢慢地钻了出来，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血滴顺着发丝不断滑落。紧接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然后，另一只手臂也伸了出来。那人的肚子被撑开了老大一个窟窿，各种零碎儿流得满地都是，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片刻后，那颗脑袋慢慢抬起来，弯弯的嘴巴带着恶毒的笑容。

“罗刹鬼婆！”

没错，那确实是一只罗刹鬼婆！

我们一下慌了起来，这只罗刹鬼婆是如何钻进潜水艇的？看这情况，外面的日本杀手应该全都遇难了。

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狠狠一脚踹在那名杀手身上，连同那只罗刹鬼婆一块儿踹了出去。接着，我又把昏迷不醒的龙泉一郎给挪了出去，然后转身死死地关上了控制室的铁门。

籽伊捂着嘴巴，一个劲地干呕，这也难怪，任谁见了刚才那样的血腥场景都会有呕吐的欲望，我也不例外。此时我的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要命。

胡一八面露难色，说道：“看来我们的麻烦大了，这些罗刹鬼婆就在门外，我们只能待在控制室里。时间一长，我们都会被活活憋死在这里！”

籽伊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我说：“陈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也没辙了，急得一个劲地挠耳抓腮，跟一只猴子似的。

强子自言自语地说道：“按常理推测，这上面应该有一条线路管道！”

“发仔，你过来！”强子冲我勾了勾中指说。

“你蹲下！”强子说。

我带着满腹的疑问蹲了下来，然后顿觉肩膀一沉，强子那厮竟然跨到了我的肩膀上，敢情他把我当马骑了。

“别晃悠！站稳了！对，没错，站稳！站稳！就是这里！”强子坐在我的肩膀上，抬头望着上面，这儿敲敲，那儿打打。

“喔，原来在这里！”强子找到了一个铁扣，接着猛地一拉，上面的一块铁板移了开来，灰尘扑簌而下，落得我们满脸都是。

强子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然后探头望里看了看，兴奋地冲我们说道：“找到了，就在这里！”

我把强子放下来，这小子浑身肌肉，沉甸甸的，险些没把我的肩膀给压骨折。

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籽伊叫道：“漩……漩涡！”

我见籽伊紧张得语无伦次，便走到潜望镜旁边，凑眼一看，也不由得惊呼：“我的天啊！”

只见在距离我们前方大概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个黑色漩涡，直径大概有五十米，就像一个黑色的无底洞，周围的海水哗啦啦急速涌进那个黑色漩涡里。这个黑色漩涡如同宇宙空间里的黑洞，肆意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胡一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一看，连一向沉着的他都高声叫喊起来。

强子看我们的模样还以为我们都疯掉了，但是当他看见那个漩涡之后，表现得比我们还要疯狂，他猛地蹿到操纵台前面，喊道：“快！快停止前进！”

强子立即关闭了引擎，想要将潜艇停下来。但是，此刻我们已经进入了漩涡的吸力范围，就算停止前进，我们的潜艇依然会被卷入那个黑洞。此刻，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是无比渺小的。谁也不知道漩涡后面隐藏着的是什么，也许是无穷的黑洞，那样我们将在里面一直漂泊，直到死亡；也许是另一个宇宙空间，我们的潜艇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也许……也许的也许，我们不敢想象。

强子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潜艇，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在操纵台上，看得出来他很紧张。看来光是停止前进无法解决问题，于是强子立马掉转潜艇，想要反向冲出这个海底漩涡的吸力范围。可是，在湍急的暗流和强大的吸力之中，潜艇要想转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个黑色的巨大漩涡，就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想要将我们无情地吞噬。

攀附在潜艇外面的那些罗刹鬼婆，全都被卷入了黑色漩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潜水艇在水流的冲击下，左侧已经微微有些变形，艇身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水流的冲力和漩涡的吸力拉扯得四分五裂，到那时候，我们就算变成鱼，也甭想从这里游出去了。

透过潜望镜，我惊讶地发现，漩涡周围的海域竟然没有一点生机，无论是鱼虾还是海底生物，甚至连水草都没见到，这里就像是一个死亡区域。而且，我还惊奇地发现，在黑色漩涡周围的海底下，分布着许多的海底火山，那一座又一座的海底火山，就像是一座又一座荒寂的坟墓，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埋葬了多少生命。

忽然，潜水艇上的一个仪表滴滴地亮了起来，强子说那是温度仪表，主要监测潜艇外面的水温。他看了看仪表上的数字，接着便叫了起来：“这温度仪是不是有问题，潜艇外面的水温怎么这么高？”

只见温度仪表上面的指示浮针已经超过了红色方格，红色方格代表危险警告，也就是说，潜艇外面的水温大大地超过了潜艇本身所能承受的水温范围。但是令我们感到费解的是，海底的水温应该十分寒冷才对，怎么会这么高呢？要这样下去，过不了片刻，我们就算没被卷入漩涡里，也被这海水给煮熟了。

潜水艇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每一次的晃动都夹带着轰隆巨响，我们都在心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但愿这艘纳粹潜艇能经受住困难的考验。

强子死死地握着摇杆，艰难地一点一点调整潜水艇的方向，同时也操纵着潜艇不断上浮，尽量减小潜艇所受到的压力。此时此刻，这艘二战潜艇就像一条逆流的鱼，强子将马力升到了最大，螺旋桨急速旋转，努力将潜艇向前推进。但是，那黑色漩涡的吸力实在是大得惊人，即使我们的潜艇开足了马力，也只能延缓后退的速度，根本无法摆脱，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而已！

潜艇里的红色警报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犹如无数鬼灵在呐喊。忽明忽灭的灯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经过了长时间的航行，潜艇里的氧气也已经大大不足，我们都感到呼吸困难，稍微动上一动，就觉四肢酸软，脑袋发晕。

从看见黑色漩涡到现在，我们已经向前行进了四五百米，距离漩涡越近，吸力就更强。我们的潜艇每每向前驶出十几米，又被水流冲得倒退二三十米。在经过数次冲刺失败之后，我们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也许，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

强子愤怒地一拳砸在操纵台上，然后颓靡地跌坐在地上，吼道：“妈的！”

当生存的希望完全消陨的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等待死亡！

潜艇里的灯光闪了几闪，就像是死亡前的无谓挣扎，终究还是熄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应急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灯光就像是妖艳的鲜血，让我忽然感到很温暖。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我仿佛听见了那首孩童时期的歌谣：“……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在几经生死突变之后，我们最终还是要面临死亡，不知道大家都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也许有眷恋，有不舍，有难过，有惊慌……

籽伊第一个抬起头来，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我们来唱首歌吧！”

“唱什么歌？”孙胖问。

“吻别！”强子说。

孙胖摇头道：“现在我哪有心情唱情歌？”

我说：“要不，我们合唱一首《朋友》吧？”

“好！”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籽伊起了个头，甜美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控制室里，犹如炎热的夏季下起了一场清凉的小雨。

继而，我们都跟着唱了起来：“……有过泪， 有过错，还记得要坚持什么！真爱过，才会懂，会寂寞，会回首，终有梦，终有你，在心中……”

唱到最后，我们个个都热泪盈眶。人的一生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我们去感叹，有太多的情感值得我们去追忆，只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了。

“呀！你们快看！”籽伊突然指着控制室的铁门叫了起来。

只见一缕缕黑色的头发丝慢慢地从下边的门缝里钻进来，而后，那些头发丝就像常春藤一样，朝着门锁爬了过去。

我们顿时大惊，看来这罗刹鬼婆想要开门进来。

孙胖站起身就想冲过去抵住大门，我一把拉住他道：“你小子不要命啦，千万别碰那些头发！”

罗刹鬼婆的头发是很可怕的杀人凶器，要是碰上那头发丝，就像是蚊子撞进了蜘蛛网，必死无疑了。

强子冲我们叫道：“快到线路管道里面去！”

人也许就是这样，在死亡没有真正降临的时候，内心深处仍然还抱着一丝求生的欲望。所以，当外面的罗刹鬼婆想要进入控制室的时候，我们还是选择爬进线路管道里躲避。

我们先将籽伊顶了上去，然后是胡一八，第三个是我。我刚爬上去，孙胖随后便爬了上来，这个大块头一进来，我们就感到容身空间极其有限。

我紧张地冲下面叫道：“强子，快上来！”

强子的声音从孙胖后面传来，“来了来了！哎哟，孙胖子，你的屁股怎么又大又圆？”

接着，又听强子说道：“罗刹鬼婆进来了！快！快向前爬！”

我们排成一列，沿着线路管道慢慢向前爬去，走在最后的强子转身将铁板死死地扣上。

我问强子：“这条线路管道通往哪里？”

强子告诉我：“机房！”

线路管道十分狭窄，刚好只容一人通过，稀薄的空气混合着厚厚的灰尘，呛得我们连连咳嗽。其实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那我们不知道这样一直向前爬还有什么意义，但我们的四肢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着，移动着……

我们爬到管道中央的时候，忽然听见轰天巨响，虽然身在潜艇里面，但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劲的气流从潜艇下面升腾而起，将潜艇冲得翻了几个跟头。我们在狭窄的管道里，跟随着潜艇一同转了几圈，就像玩了趟刺激的过山车，浑身上下都是淤伤。

接着，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我们的身子都被震得发麻骨头几乎快要散架。一阵颠簸之后，潜艇内部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才继续向前爬去。

爬着爬着，孙胖忽然说道：“咦？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呀？”

“什么不对？”我问孙胖。

孙胖道：“这都过去多久了，我们怎么还没有被卷入漩涡里面呀？”

我说：“会不会刚才那阵翻剧烈的翻滚就是被卷入漩涡了？”

胡一八道：“应该不会，如果真的被卷入漩涡的话，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平安地坐在这里讲话吗？”

我不由得纳闷了，这是怎么回事？

籽伊道：“我觉得我们好像离那漩涡越来越远了，你们仔细听，水流压迫潜艇的轰隆声都不见了，感觉就像是行驶到了平静的海域里！”

听籽伊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潜艇里的氧气又充足了不少。

孙胖道：“会不会是在最后关头，这艘幽灵潜艇又将我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对于孙胖的这个想法，我表示赞同。这件事情听起来也许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不无道理。幽灵潜艇原本就是一会儿出现在这片海域，一会儿又出现在另外一片海域，说不准它还真的是带着我们转移到其他海域去了呢！但是老天保佑，别等我们探出头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南极洲，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强子说：“你们要聊天的话，能不能从这里爬出去了再接着聊？我都快憋死了！”

噗！正在强子说话的当儿，孙胖不失时机地放了个臭屁，臭气全都钻进了强子的嘴巴里，强子气得大叫道：“你爷爷的孙胖子，你没事儿吃那么多的咸鱼干嘛！”

很快，带着咸鱼味的臭屁立刻就在线路管道里蔓延开来，熏得我们不敢呼吸。

我突然很想放声大笑。我们好像真的已经远离漩涡的危险区域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们此刻还完好无损地活着，而且还在呼吸孙胖放的臭屁。

不过这咸鱼的味道，竟让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声响，我这才想起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令我们感到苦闷的是，我们的干粮和武器以及各种装备都在伍三的渔船上，也不知道那艘渔船漂到哪里去了，兴许被海警给没收了也说不定。

哗啦！我们的身后传来铁板滑动的声音。紧接着，只听见强子高声叫道：“跑！快跑！罗刹鬼婆追来啦！”

我心中猛地一沉，暗骂道：“他爷爷的，真是阴魂不散！”

我们都知道罗刹鬼婆的厉害，所以丝毫不敢停留，全都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向前爬去。

管道没有多长，很快我们就爬到了尽头。

越接近尽头，下面的轰隆声就越大，强子说得没错，管道的尽头就是机房。

“糟了，怎么打不开？”籽伊在前面焦急地叫道。

走在最后的强子道：“不会吧大小姐，这个玩笑可开大了！你没吃饭呀，使点力气吧！”

我紧张地回头看去，只见黑色的头发丝就像是一双夺命的手，慢慢地爬进了管道。紧接着，罗刹鬼婆的身影出现在了管道入口处，接着它便挺着肚子钻了进来。

籽伊咬紧牙关，终于拉开了铁板，然后顺着一根铁管滑了下去，接着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滑了下去。强子直接就滑到孙胖的肩膀上坐着，然后让孙胖举着他，伸手将铁板重新关上。

机房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上方有个像警报器一样的东西转来转去，转得我们头晕眼花。

籽伊正准备打开机房房门，我一把抓着她的手说：“慢着！”

“怎么了？”籽伊看着我说。

“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埋伏着罗刹鬼婆呢！还是让我来开路吧！”说着，我走到籽伊身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机房的房门。

庆幸的是，房门外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们沿着过道一路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扶梯口。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尸体就像是被什么野兽给啃噬过，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不用说，这几具尸体便是龙泉一郎和他的手下了。这些尸体旁边还有他们遗落的冲锋枪，我们将冲锋枪拾起来拿在手里，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拾枪的时候，我斜眼瞥见一具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吊牌，吊牌上面镂刻着奇怪的纹饰。当然，这样的吊牌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我在另外几具尸体的脖子上也发现了同样的金属吊牌，稍作比对，我发现上面的纹饰一模一样，看来这个吊牌应该是他们的身份牌。我随手揣了一个吊牌在包里面，想回去找人研究研究，说不定就能够知晓这伙日本杀手的真实身份了。

强子拉开了顶舱的滑板，一缕清冷的月光从外面投射进来。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几朵薄如蝉翼的云彩飘浮在月亮周围。

我激动地振臂大呼：“太好了！我们没有死！”

当清新的空气贯穿我的心扉时，我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我站在潜艇上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孙胖激动地仰天高呼：“主啊！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活着出来啦！”

“那……那是……”胡一八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块黑影，我们仔细一看，那块黑影不正是我们乘坐的渔船吗？怎么那艘渔船也在这里？难道说，这艘幽灵潜艇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要如何解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又如何解释我们所遇到的海底漩涡呢？

“这么远，我们要怎么过去？”籽伊问。

强子让孙胖蹲下，退后几米，飞快地冲了上来，一脚踩在孙胖的肩膀上，整个人高高跃起，犹如搏击长空的苍鹰，飞身抓住了渔船的船舷，然后翻身爬上了渔船。

这一连贯的精彩动作，得到了我们热烈的掌声。

强子走进驾驶舱，将渔船开到了潜艇旁边。待我们全都爬上渔船之后，回望那艘幽灵潜艇，它的周围咕噜噜冒出许多水泡，然后渐渐地沉进了海里，继续它的幽灵之旅。

大难不死的我们心情十分愉悦，也懒得再去理会幽灵潜艇。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感觉身子软绵绵的，就跟虚脱了一样。现在是晚上，算起来我们已经在潜艇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了。望着满天星斗，我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活着的感觉真好！”

孙胖到下面的船舱找了些干粮上来，船上还有些清水，我们将干粮分着吃了，一边吃干粮一边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胡一八问我们：“你们还要继续这次行动吗？”

强子第一个举手回应道：“要！当然要继续！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怎么能够两手空空的回去呢？”

“你们怎么看？”胡一八问我们。

孙胖咬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从学习考古那天开始，就已经准备随时洒热血抛头颅，将自己的身躯奉献给祖国的热土……”

胡一八点点头说：“那好，既然你们决定继续下去，那我们就继续下去吧！”

商议既定，我们准备休息休息，再向“龙眼”进发。

海风像发丝一样纠缠着划过我的脸，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我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忽然激射而起一道冲天水柱。那道水柱高达数丈，就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要将那轮明月给吞噬。附近的海域全都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海面上热气缭绕，恍若坠入奇妙的仙境。这一场华丽的视觉盛宴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那条滔天水龙终于慢慢地消失在海平面上，化作漫天水珠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我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异象，谁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一会儿，海面上泛起灰褐色的沙砾，原本清澈的海面霎时变得一片浑浊。

胡一八喃喃道：“这是火山灰，海底火山爆发，对，没错，是海底的火山爆发！”

我突然想起在了在黑色漩涡附近看见的那些如同坟墓般伫立在海底的火山。

孙胖忽然道：“我们的潜艇会不会就是被火山爆发时所产生的气流给顶出海面的？”

孙胖的推测不无道理，当时我们已经快被卷入漩涡了，是什么力量能够将我们顶出海面呢？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当时我们遇上了海底火山的爆发。看来，我们还真是命不该绝啊！

第十三章 琥珀灵胎

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在火山爆发之后，海面上恶浪翻滚，我们的渔船随着海浪起伏摇晃，颠簸得我差点把刚吃的干粮吐了出来。天空中聚集了大朵大朵的黑云，云里夹杂着许多沙砾尘土，黑云遮住了月光。

突然，一道刺目的红色闪电犹如一把尖刀，轻易地刺破重重黑云，在快接近海面的地方分裂成树枝的形状，砰地炸响了一记惊雷。雷声过后，夹杂着尘土沙砾的暴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天地间很快便拉起了一道雨幕，我们只得退进船舱躲雨。

此时的风浪特别大，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这艘小渔船很快就会被风浪给掀翻。

“你们快看！”籽伊惊恐地叫了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的海面。

只见海天交接的地方突然间卷起了滔天恶浪，这恶浪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天与海之间盘旋飞舞，并以排山倒海的惊天之势，沿着海平面朝我们扑了过来。

强子神色凝重地掌控着舵盘，说：“不行！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避风浪，要不我们就真的死定了！”

我着急地说：“这茫茫大海上，哪里有躲避风浪的地方？”

“当然有！”胡一八指着驾驶舱里面横挂的那幅航海图说，“去黄岩岛！那里的礁石是天然的避风屏障！”

强子调转船头，朝着黄岩岛的方向快速驶去。

回头看去，只见那条在海面上飞舞的黑色“巨蟒”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紧跟在我们的船后，若是被这条“巨蟒”扫中，我们都得掉到大海里喂鱼。

风浪越来越大，我们所乘坐的渔船就像是一列过山车，在风口浪尖上不断起起落落，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了个滚，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最惊险的一次，渔船被推送到了离海面二十多米高的浪头上，然后又猛然落下，真可谓是惊险绝伦。

我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紧紧地抓着扶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甩出了船舱。

“强哥，开快点！再开快点呀！”孙胖不停地催促着强子。

强子咬着牙关说：“马力已经开到最大了！”

孙胖一脸绝望地看着身后海面上席卷而来的黑色“巨蟒”，直叫道：“完了！完了！”

电闪雷鸣，惊涛骇浪，外面的世界完全是一幅末日的景象。

“坚持住，我已经看见黄岩岛了！”强子拼命地拍打着舵盘，恨不得把渔船插上两只翅膀，当成飞机开。

前方不远处，已然现出了黄岩岛的轮廓，由于天降暴雨，海上飘起了氤氲的水雾，所以无法看清黄岩岛的全貌，只能看见模糊的黑影。

老天保佑，我们终于赶在黑色“巨蟒”来临之前，冲进了黄岩岛的澙湖！

轰隆隆！

身后传来惊天巨响，回头看去，只见那条“黑色巨蟒”凶猛地撞击在岛屿外围的环形礁石圈上面，冲击起近百米高的水墙，宛若一道凌空出现的屏障。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记惊雷响彻天地，刺目的闪电照耀在那道水墙上面，折射出极其诡异的光影，令人心神俱寒。

“我的天哪！”孙胖咽了口唾沫惊叹道，“真是太壮观了！”

简直太可怕了，我满头冷汗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我们刚才被这条黑色“巨蟒”追上，会落得怎样悲惨的一个下场？

我们停好渔船，登上了浅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方的雨林走去。走了没有多远，便看见了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笔直地伫立在浅滩上，石碑上面刻着几行英文。

我一看那英文，火气腾地就蹿了起来，只见那上面写着：F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擅自登岛者，杀无赦！

我破口大骂道：“他大爷的！这F国猴子要翻天了不成？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豪取强夺，也不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强子见我情绪激动，忍不住问我：“发仔，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我把石碑上面的英文翻译了出来，强子听完之后，俯身拾起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地朝那块石碑砸下去，一连砸了数下，砸碎了石碑的一个角。由于用力过猛，他手掌的虎口也震裂了，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行了！行了！”我赶紧拉住了强子说。

孙胖也劝说道：“这雨下的忒大，我们到雨林里面去避避雨吧，何必跟一块石碑置气呢？”

强子三两下拉开裤链，道：“你们先走，爷爷要在这块石碑上面撒泡尿！”

我无语地摇了摇头，这家伙的脾气还真是执拗。

不等我转过身去，我的后脑勺突然遭到了一记重击，眼前蓦然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险些晕死了过去。

紧接着，就见孙胖和强子也相继倒在了地上，两只穿着军靴的大脚踩在他们的背上。

我心中一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人踹倒在了地上。一个沙哑的声音用英文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抬起头来，只见四个身穿迷彩军装的士兵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们披着墨黑色的雨衣，手上端着突击步枪，一脸的凶神恶煞。

“妈的！”强子抹了一把脸颊，翻身就想冲上去干架。这时，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抵住了他的脑袋道：“你再敢乱动，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混蛋！”强子气得牙关嘣嘣作响，两道目光就跟刀子似的从瞳孔里射出来。如果他的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这四名F国士兵已经死无全尸了。

现在我们处在敌人的枪口下，所以必须要克制住情绪。

胡一八赔着笑脸，用英文说道：“我们是中国考古队队员，这次是来南海执行考古任务的。不巧我们的船碰上了暴风雨，所以才来到黄岩岛避风！”

“中国人？”四名士兵对望了一眼，脸上流露出憎恶的表情。

接着，其中一人指着那块石碑，用蹩脚的中文叫嚣着说：“你们难道是瞎子，看不见石碑上面写着什么吗？这里是F国的领土，擅自登岛者，杀无赦！”

籽伊终于按捺不住，大声说道：“黄岩岛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中国的领土，你们凭什么占有它？就凭你们的厚颜无耻吗？你们打哪里来，就从哪里滚回去，要不然我们中国会让你们后悔的！”

我们个个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张籽伊，没想到，一向温婉文静的张籽伊发起火来就像一头母老虎，伶牙俐齿，让人找不到言语还击。当然，我更佩服的是她的勇气，在面对敌人的枪口时，她竟然还能挺着胸脯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真是难能可贵。

四名F国士兵被张籽伊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妈的！你这个臭婆娘，老子一枪崩了你！”一名F国士兵大骂着拉动了枪栓，显然是被张籽伊的这番话给激怒了。

另一名F国士兵伸手拦住了他说：“先把他们带回营地，说不定还有奖赏呢！”

听见“奖赏”二字，这几个士兵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那名士兵悻悻地放下枪说：“哼，臭婆娘，到了营地有你好受的！”

“走！都给我起来！”F国士兵用厚重的军靴将我们从地上踹了起来，然后用枪指着我们，就像押解犯人一样，押着我们往雨林里走去。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这些士兵会对我们做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爱捉弄人呢？好不容易让我们从虎窝里死里逃生，却又让我们落入了狼穴的险境，这种落差未免也来得太快了点吧！

雨点啪啪嗒嗒地落在茂密的枝叶上面，雨林里面有些昏暗，需要用手电照着才能看清路况。走了约莫十分钟，强子突然捂着肚子，哎呀哎呀地叫唤起来。

“你做什么？”一名F国士兵对他怒目而视。

强子弯下腰来，两条浓眉拧在一块儿，看上去特别痛苦，说：“我……我肚子疼……想……想拉屎……”

那名F国士兵皱了皱眉头说：“拉屎？我告诉你，别跟我装怪，要不然我打死你！”

强子苦着脸说：“你就算打死我，我也得拉屎！”接着，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扯裤腰带。

“你要做什么？”F国士兵警惕地看着强子。

强子翻了翻白眼：“拉屎当然得脱裤子啦！”

“什么？你在这里拉屎？”一名F国士兵用枪口戳了戳强子的屁股说，“滚到那边草丛去！安卡、奥丁斯，你们俩去看住他！”

孙胖叹息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强子居然还要拉屎，他妈的，我现在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安卡和奥丁斯极不情愿地押着强子走远了，毕竟守着他拉屎，真不是一件好差事。

没过两分钟，一名穿着迷彩军服的F国士兵就从草丛后面走了出来。他低垂着脑袋，看不见他的面容。

守着我们的一名F国士兵张口询问道：“那家伙拉完了吗？”

“拉完了！”那名F国士兵竟然冒出了一句中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闪闪。

强子？

那两名F国士兵一下子反应过来，怪叫着就要开枪射击。可还不等他们扣动扳机，强子率先发难，瞬间放倒了那两名F国士兵。

“啊！”籽伊吓得失声大叫。

我赶紧捂住籽伊的嘴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强子，你太牛了！”我冲强子竖起了大拇指。

强子得意地甩了甩发型说：“别忘了，当年我可是一名特种兵，对付这些人简直是绰绰有余，再来十个我也能把他们都给灭了！”

哒哒哒！哒哒哒！

强子话音未落，雨林里面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F国士兵的呼喊声。

强子脸色一变：“糟糕！一定是枪声惊动了他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走呀！”

孙胖擦了一把冷汗说：“强哥，你刚才不是说再来十个敌人你也不怕吗？”

强子道：“我当然不怕，但是我怕你们拖我后腿！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点点头，转身就跑，强子在后面叫住了我们：“笨蛋！把枪带上！”

我和孙胖一人拾起一把突击步枪，护着胡一八和籽伊，慌不择路地往雨林深处跑去。我们不敢往浅滩逃，浅滩上面没有障碍物，视野开阔，容易被敌人发现。

我们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但是脚下却一秒钟也不敢停留。F国的追兵一直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只要我们一停下来，保准被他们给抓住。他们现在只知道我们逃跑的大致方向，并不能确定我们的位置，所以一直在后面胡乱放枪。这种情况其实也是非常危险的，毕竟子弹不长眼睛，倘若运气不好，一不留神就被打中了。刚才就有两三颗子弹从我身旁飞过去，吓得我心肝乱颤。

前方是一条崎岖的山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强子让我们在追兵赶到之前，全部爬到山坡顶上去，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就能有效地击退身后的敌人。

我们不敢停留，憋足一口气往山坡上爬去。爬了不到一半，前方的孙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对我惊讶地说道：“发哥，你……你看这坡上……怎么……怎么全是石球呀？”

听孙胖这么一说，我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睁大眼睛，放眼四望。只见在这条并不算宽阔的山坡上，竟然星罗棋布地摆放着上百颗滚圆的石球，这些石球小的和乒乓球一般大，大的直径有一两米，非常壮观。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的形状非常规整，就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一样，有的石球上面还雕刻着怪异的图案和文字。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这些滚圆的石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真的是人为打磨出来的吗？可是，在这座远离大陆架的南海小岛上面，怎么可能会有人类活动的足迹呢？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一颗子弹从山坡下飞过来，落在我身旁的一颗大圆球上面，飞溅起刺眼的火花。我蓦地一惊，赶紧蹲下身子，躲到了一颗大石球后面。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大颗大颗滴落下来，我打开保险，悄悄地向下观望。只见十多名F国士兵从雨林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大呼小叫地从山坡下面爬了上来。

哒哒哒！哒哒哒！

一条火龙从山坡顶上飞射而下，两名F国士兵中弹倒地，其他士兵做鸟兽状，四散逃了开去。

强子粗犷的声音从山坡上面传了过来：“发仔，孙胖子，你们赶紧给我上来！”

我和孙胖对望一眼，转身往山坡顶上跑去，跑之前，我还不忘拾起一颗小石球，塞进背包里面。

强子凭借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不断开枪掩护我们，猛烈的火力使得那些F国士兵头都不敢抬。等到一梭子弹打完，我和孙胖也爬上了坡顶。

强子生气地质问道：“你俩傻子刚在那里发什么愣呢？你们差点就被打死了，知道不？”

我和孙胖面面相觑，回想起刚才差点被子弹击中的时刻，确实还有些心有余悸。

我问胡一八：“胡导，你发现这山坡上面的石球了吗？”

“发现了！”胡一八点了点头说。

“胡导，你怎么看？”孙胖问。

胡一八沉吟着说：“这些石球很像是人为打磨出来的，可是……可是很难想象，在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面，会有人类文明的出现。简直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喂！”强子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在这种时候，你们还有闲情说考古？麻烦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下面，那些猴子又开始躁动起来了！”

我们探头往山坡下面看去，只见那些F国士兵果然又开始蠢蠢欲动，沿着山坡往上爬。

哒哒哒！哒哒哒！

在我们枪火的压制下，那些F国士兵很快又退了回去。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我们居高临下，他们的身影全都暴露在我们的枪口之下，如果贸然往上冲的话，他们无疑是在送死。而他们在山坡下面，却很难发现我们的身影。

局势暂时得以控制，我们总算是可以稍微歇一口气了。不过令我们担忧的是，突击步枪里面的子弹也已经打完了，凭我们手中的几把沙漠之鹰，很难再和敌人纠缠。

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雨已经停歇了，一缕金光就像一把金色的刀子，努力划开厚重的乌云。一丝摇曳的金线在海面上摇曳，一直连接到天边。

山坡背后的那面是一个直径上百米的天坑，天坑四周都是刀削斧砍的陡峭山壁。由于刚刚下了暴雨的缘故，天坑里面笼罩着白色的水雾，水雾就像云浪一样在天坑里面缓缓翻涌。阳光洒在袅绕的云雾里面，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斑驳色彩，恍若仙境。

强子打开背包，取出登山绳，钉在崖壁边上。

我疑惑地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强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认为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山坡下面的那些F国猴子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们一定会采取困兽战术，把我们活活困死在山坡上，等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我们就会成为他们枪口下的亡魂。还有，说不定他们已经呼叫了援兵，等援兵一到，我们同样也得死翘翘！所以，趁现在他们还不敢乱动的时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绕到岛屿的另一面，再偷偷地离开！”

强子曾经是一名优秀的特种兵，军事战术方面的能力肯定在我们之上，因此我们也没有任何异议，一切都听从强子的安排。毕竟也只有强子这样的特种兵，才能够对付得了他们。

一刻钟之后，我们便顺着登山绳滑入了天坑底部。

天坑底部是一大片黑乎乎的湿地，不知道是不是云雾遮挡的缘故，这里的光线非常暗，我们打开狼眼，踩着湿地慢慢向前走。天坑里面万籁俱寂，只有我们趟过湿地发出的声响。这里远远没有山坡下的雨林那么热闹，除了巴掌大小的花蚊子以外，几乎见不着别的动物。

走了不过十来米，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阻挡了我们的去路。面前的这块石头呈条状形，横躺在湿地里面，露出水面的部分有近两米高，就像一道石墙伫立在我们面前。凑上去仔细一看，石头上面还有凿刻过的痕迹。莫非这是一件尚未完成的石雕？不过，这块石头直立起来少说也有十米，雕刻的难度那可不是一般大呀！

我们绕过这块条状巨石，继续前行。一路上，我们看见了五六块这样巨大的条状石头，它们毫无规则地躺在湿地里面，仿佛是一个个沉睡千年的巨人。

“你们快看前面！”籽伊伸手指着前方。

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也就是这片湿地的中央，竟然生长着一棵参天古树。古树的巨根就像一张蛛网，深深地扎入湿地里面。古树的树干上盘绕着手臂粗细的树藤，远远看去，就像是相互缠绕的灰色蟒蛇。繁茂的枝叶向四周伸展开来，如同一把绿色的巨伞。

在这棵古树的周围，赫然立着八根巨大的灰白色石柱，八根石柱呈一个圆圈形状排列，将古树围在中央。石柱上面雕刻着许多奇怪的图案，显得异常神秘。

胡一八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其中一根石柱道：“不知道你们在山坡上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看那些石球，我发现这根石柱上的图案和我刚才看见的一颗石球非常相似，所以我推测这些石柱和山坡上的石球，应该是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

我仰望着那些高高矗立的石柱，疑惑地说：“这就奇怪了！以如此精湛的雕刻技术来看，莫非这里曾经出现过辉煌的文明？”

孙胖摇了摇头说：“应该不可能吧，这里的自然条件和环境这么恶劣，人类不太可能生存下去。如果要雕刻这些石柱，得需要多少工匠？就是这样一个小岛，能有这么多的工匠吗？”

“可是……这些石柱却真实的存在呀，这你又如何解释呢？”我说。

籽伊提出了一个假设，她说：“也许在很多年以前，这里并不是一片汪洋呢？也许以前，这里也是陆地，经过了沧海桑田的变迁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海洋……”

这时，胡一八突然打断了我们的话茬，他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这些石头的质地和岛上岩石的质地完全不一样……”

“啊？”我有些惊诧地看着胡一八，“胡导，你的意思是……”

胡一八的一句话令我们非常震惊。“我怀疑，这些石柱和石球是从别处运来的！”

别处运来的？我们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些石柱，惊讶得合不拢嘴。然而，事实却又告诉我们，胡一八说的应该是对的。因为这个岛上没有这样的石料，这些石料只能是从别处运来的。可是，这座岛屿不过是茫茫大海中的一粒沙，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将这么多的石料运到这里来呢？更何况这事还发生在距今很远很远的古老时代，那时候的人要想出海都难，更甭提运石料了。

那么，这些石料到底是怎么来到黄岩岛的呢？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看！快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强子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天坑里面飘荡的水雾已经渐渐散去，灿烂的阳光落入天坑，照射在这些刻画着古怪图案的石柱上面。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石柱上的图案竟然亮了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耀眼夺目。

就在我们醉心欣赏这些石柱的时候，古树的树冠上发出了更为耀眼的光芒。我们眯着眼睛抬头望向树冠，只见繁密的枝叶中间，有一团奇怪的物什正在熠熠发光。

强子兴奋地搓了搓手，二话不说，抱着那树干蹭蹭蹭地就往上爬。他的身手非常灵活，很快就爬到了距离地面三四十米高的树冠顶上。然后，只听见强子的惊呼声从上面传了下来：“喂！你们快上来看看！”

我们撸起袖子，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去。这棵古树的树干上缠绕着许多藤条根须，因此攀爬起来还比较容易，很快我们就来到了树冠上面。只见在繁枝茂叶的中间，竟然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鹅黄色琥珀，琥珀上面没有人为加工的痕迹，应该是天然凝固而成的。最为奇特的是，这块黄色琥珀，竟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据说，能变成人形的东西，都是成了精或者是吸收了灵气的，比如说人形何首乌，传说这类东西吃了能够延年益寿。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块琥珀，当下激动得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块人形琥珀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我们惊讶地发现，在人形琥珀的正中央，竟然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凑近了仔细观察，那团黑影像极了一个蜷缩着的胎儿，我们甚至能判断出哪里是他的脚，哪里是他的脑袋。

突然间，强子忍不住惊呼：“这是一个小女孩！”

我们定睛一看，琥珀中央的那团黑影，果然像极了一个小女孩。

“要不打开来看看吧？”强子有些迫不及待地说。

见胡一八没有反对，强子便倒了一瓶液体燃料淋在琥珀上面，然后摸出了防风火机。

鹅黄色的液体犹如奶酪一样缓缓滴落。随着琥珀的不断融化，小女孩的模样仿佛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心突然间莫名地紧张起来，谁知道里面的小女孩是妖还是鬼？

琥珀很快地被我们给融化掉了，树干下面堆积了一大片黄色液体。我们屏住呼吸，向树干中间看去。那是一个胚胎形状的小女孩，她就像一只蜷缩的兔子，正在安静地熟睡着。

强子正想伸手去触碰那个小女孩，却被胡一八拦住了。“别去碰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不就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吗？”强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胡一八沉声道：“错了，这是灵胎！”

强子挖了挖耳朵，惊愕地问道：“什么？什么？灵胎？”

灵胎？这个词语太新鲜了，我们全都闻所未闻。我忍不住问胡一八：“胡导，什么是灵胎？”

胡一八咳嗽两声道：“但凡灵力高强的人，譬如得道高僧之类的人物，他们的体内都会有一个灵胎。简单地说，灵胎是他们体内的精元所凝聚而成的产物，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元神’。只要元神不灭，他们的真身就不会破灭。但是如果元神破灭的话，真身即会灰飞烟灭！不过，这灵胎的制作工艺也非常神秘，鲜少有人得知。真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女孩居然就能拥有灵胎，看来这个小女孩不是普通人呀！”

强子赶紧缩回手来，对着小女孩的灵胎拜了拜，说：“罪过！罪过！”

孙胖问胡一八：“胡导，照你这样说来，这个小女孩应该还有真身，那她的真身是在哪里呢？”

胡一八指着小女孩的肚脐说道：“我想，这根灵魂丝应该会指给我们方向！”

听胡一八这么一说我们才发现，小女孩的肚脐上面确实有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如果不细看的话，真的很难发现。

“胡导，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籽伊问。

胡一八说：“当年我刚加入考古队后不久，在一次考古任务中就碰见了一个唐代高僧的灵胎，那个灵胎的肚脐上面就有这样一根细细的丝线，我们称作灵魂丝，这根丝线和他的真身连是接在一起的。”

强子感叹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多诡异的事儿，今儿个我算是又长见识了！”

我在心中暗暗思忖，如果说胡一八当年发现的那个灵胎是一个唐代高僧，那么也就是说，灵胎的发现至少可以追溯到唐朝。现在我们在黄岩岛上也发现了一个灵胎，那也就是说，黄岩岛上曾经出现过的文明，很可能堪比唐朝盛世，甚至还有可能超越唐朝！

我们顺着这根灵魂丝一路摸索过去，发现这根灵魂丝竟然没入了古树的树干之中。这么说来，小女孩的真身很可能就在这树干之内。

强子摸出伞兵刀，很快就在树干上面凿出了一个洞窟，一股阴嗖嗖的凉风从洞窟里面吹出来，我们举着狼眼往洞窟里面照了照，发现洞窟里面竟然是一个很深的黑暗空间，一条灰白色的石阶在混沌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第十四章 鬼吹灯

无边的黑暗就像墨汁一样包裹着我们。即使是照明效果很好的狼眼手电，在这里最多也只能射出十米的距离。

我们举着狼眼在黑暗中艰难向前，没走几步，我便发觉脚下有些不太对劲。低头一看，心中登时就升起了一股寒气。我们脚下的石阶，既不是用青石板，也不是云母石，而是……用成千上万具白森森的尸骨铺就而成的！

走了没有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了两团模糊的光亮。光亮之中，竟然显现出两个黑乎乎的影子。从黑影的轮廓来看，那应该是人！

我们的心全都揪了起来，难道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去看看！”强子拔出手枪往前走了两步，非常有军人的范儿，不愧是当过特种兵的人。但是很快，他就自我毁灭了英武形象，喊道：“前面是什么人？男的抱头蹲下，女的转过身去搜身！”

“噗！”籽伊听见强子这话，捂着嘴巴险些笑出声来。

强子吼了两嗓子，那两个人影也没有反应，看来不像是活物。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纷纷拔出了枪械，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两个人影靠过去。

狼眼射出的光束落在那两个人影身上，我们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两道人影，原来是两座人形灯盏。不过，这两座灯盏的造型还挺骇人的，左边是披着马褂的童男，右边是穿着花裙的童女，两人半跪着身子，双手平举过顶，托着一个铜盘，铜盘里面装着凝固了的灯油，灯油雪白透亮，不知道是什么油做成的。铜盘里有半截灯芯露在外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看上去就像是暗夜里的精灵，把墓道映照得凄凄惶惶，就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给人一种萧瑟阴寒之感。

强子收起冲锋枪，拍了拍童男的脑袋，说：“啧啧！古时候的工匠可真厉害，这两座灯盏的造型简直栩栩如生，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

胡一八忽然说道：“废话，这两座灯盏，本来就是用真人制作的！”

“啊？”强子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胡一八说，“老胡，你说……这……这两座灯盏是真……真人……”

接着，胡一八蹲在那座童女灯盏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嗯，这是古代有名的童子灯！古代的帝王将相最喜欢在陵墓里面安放这样的童子灯，因据传童子灯是镇邪之物，可以驱走魑魅魍魉，也可以照亮死去之人回家的路！”

强子咽了口唾沫问：“老胡，我能不能问个问题？这……这童子灯是怎么制作出来的？这些童尸怎么能千年不腐呢？还有这些灯油，为何能够持续燃烧，永久不灭呢？”

胡一八站起身来，跟强子讲解道：“童子灯通常会一组一组出现，以一个童男和一个童女为一组，从小食清淡之物，戒腥臊味。在下葬之前的三个月，便有人开始定量的喂食水银，直到他们死去。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们死后的身子变得十分僵硬，以便让他们永久保持这个捧灯的跪姿。然后，他们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都会被人掏空，里面会灌入灯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铜盘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灯油，可能是传说中的南海鲛人油，点燃之后，经久不灭。而这根灯芯，应该是天山之巅的长明草！”

我们全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胡一八。不愧是考古界响当当的人物，随口就能讲出这么多的理论知识，真是让我们受益匪浅。

孙胖问：“胡导，传说中的南海鲛人真的存在吗？”

此时，胡一八意味深长地笑了，说了一句颇有韵味的话：“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是真的，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众人看着我。

我疑惑地指着尸路两边说：“奇怪，这两边的墙壁怎么一直都是黑黝黝的，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

按照常理，这么近的距离，墙壁上应该倒映出我们的影子才对呀！就算没有影子，也应该有光亮，为何一直是漆黑的一片呢？难道尸路两边的墙壁能够吸收光源？

我试着伸手往墙壁上摸去，这一摸竟然摸了个空！

我心中一惊，天啊，空的！尸路两边居然没有墙壁！

我打了个趔趄，身体失去了重心，眼看着就要从尸路上面栽下去，旁边的强子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了我，猛地向后一拽，就跟拔萝卜似的，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不过瞬间的工夫，冷汗就已经浸湿了我的衣衫。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一颗心兀自跳个不停。刚刚真是好险，差一点点我就和阎王爷见面了！我感激地看了强子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尸路边上，举着狼眼往下照。

尸路外面一片漆黑，除了如潮水般涌动的黑暗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狼眼射出的光束根本就无法穿透那片黑暗，显得苍白无力。墓道外面是什么？是深渊？还是无边的黑洞？我们无法知晓。

阴森森的尸路在涌动的黑暗中蜿蜒盘旋，宛如凌空渡烟的天梯。我们暗自庆幸，一路上我们都很老实，没有到处乱窜，否则一个不小心跌落下去，连尸骨都捞不回来。不过，自从得知这是一条悬空墓道之后，我们的心理负担也大大增加，精神就一直高度集中，再也不敢有半点松弛。

走了不出两步，顿觉光线一暗，那两座童子灯竟然熄灭了！

奇怪了，不是说南海鲛人做的油灯是千年不灭的吧？怎么童子灯还是熄灭了？不对呀！铜盘里面满满都是灯油，那童子灯是怎么熄灭的？难道是风吹的？可是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怎么会被吹灭？不然，难道是鬼吹灭的？

强子走过去，重新点燃了两座童子灯，然后鼓起腮帮子，对着那两团火焰使劲吹了吹。火焰只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根本就不会熄灭。

我们更觉得奇怪了，既然这样，那童子灯刚才是怎么熄灭的？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周围的光线再一次暗淡了下去。回头看去，那两座童子灯再一次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强子惊叫道：“他爷爷的！难不成是活见鬼了？”

“我去试试！”我觉得这事儿有些怪异，忍不住也想去探探究竟。

这时候，孙胖突然一把拉住我，面色凝重地说：“别去！这是鬼吹灯！”

“什么鬼吹灯？”我疑惑地看着孙胖说，“你没发烧吧？我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孙胖摇了摇头说：“我没开玩笑。迄今为止，鬼吹灯都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你们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我看孙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厮很少这样认真，于是支起耳朵细细听他讲了起来。

孙胖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地说：

“我的老家在东北，几十年前，我们那里出了两个有名的盗墓贼，一个叫罗麻子，一个叫黄狗娃。这两人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倒斗的本事，又颇有些武功底子，因此相继盗掘了不少大墓。

“可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到最后，这两个不可一世的盗墓贼总算是栽了，栽在一座战国古墓里面。据说两人进墓以后，很快就找到了主墓室，那些墓中暗藏的机关根本就没有伤到他们半根毫毛。两人将手中的铜油灯往边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准备去掀那棺材板。就在这时候，只听到‘嗞’的一声，放在角落里的油灯冒出一缕青烟，突然间熄灭了。

“两人都有些纳闷，这墓室是密封的，根本没有半点风吹进来，那油灯是怎么熄灭的呢？罗麻子点燃火折子，走到边上，重新把油灯点上。他叫黄狗娃休息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在地上磕了磕，凑近油灯，猛吸了两口，旱烟一下子燃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那原本安静的火光忽然间跳跃了几下，再次熄灭了。

“墓室里一片死寂，黄狗娃不满地问罗麻子：‘干吗把油灯给吹灭了？’黑暗中，罗麻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颤抖着说：‘不……不是我吹灭的！’

“‘放屁！不是你吹的，难不成是鬼吹的？’黄狗娃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蹲下身子将油灯重新点燃。灯光重新亮起，罗麻子铁青着脸坐在那里，把黄狗娃给吓了一大跳。

“黄狗娃推了推罗麻子问：‘喂！你怎么了？’

“罗麻子抬起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地说：‘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背后吹气？’

“黄狗娃一听这话，冷汗立马就下来了。他跳起来，兜头就给了罗麻子一巴掌，说：‘你个狗日的净瞎扯！快过来开棺吧，看看这次有什么好东西！’

“黄狗娃刚一转身，油灯第三次熄灭了。黄狗娃愣了愣，嘶声叫了起来：‘罗麻子，你个狗日的在耍什么鬼名堂？’可是他的身后静悄悄的，罗麻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黄狗娃顿时浑身冰冷，焦急地问：‘罗麻子，你他娘的在做什么？干吗不说话？’

“墓室里安静得要命，黄狗娃心中疑惑了一下，他想罗麻子会不会是想把他给除掉，然后自己独吞墓中的财宝？他们都是江湖中人，自然明白江湖的生存之道，人为了钱财，什么道义都可以不讲，什么情义都不可以不顾。黄狗娃暗暗叫苦，刚才就发现罗麻子有点不对劲，只怪自己一时疏忽大意，着了他的道儿。

“黄狗娃将手伸向腰间，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铮亮的拍子撩。所谓拍子撩，实际上就是一种自制的土手枪，有两个枪管，能打两次。但是打完之后，必须重新填装子弹。这种枪虽然不能伤害到大型野兽，但是近距离威力惊人，能把人的脑袋轰上天。

“黄狗娃将拍子撩握在手里，此时他的心中已存了杀心，必须要先下手为强，一旦发现罗麻子的藏身之处，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这两人虽然在一起合作多年，经历过不少生死患难，没想到此刻却各存异心，实在很讽刺。

“黄狗娃正准备转身，忽然间觉得脖子一凉，仿佛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吹气。黄狗娃恨声骂道：‘罗麻子，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刚说完这话，黄狗娃就觉得不太对劲，刚才那口气凉飕飕的，不像是活人吹出来的，难道……难道是死人吹出来的？

“想到这，黄狗娃只觉遍体生寒，他想转身，但是双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僵硬得不能动弹。黄狗娃和罗麻子也不是第一次倒斗，经历的怪事儿自然也不在少数，但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慌张。冷汗像蚂蚁一样爬满黄狗娃的背脊，他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颤抖着双手点燃了火折子。然后，他咬咬牙，举着火折子猛地转过身去。罗麻子不见了，只剩那盏铜油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此时，他整个人顿时就呆住了。

“罗麻子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黄狗娃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心中惊恐万分，恐惧犹如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慢慢握紧他的心脏。黄狗娃有些不知所措了，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罗麻子，你在哪里？快出来！你可别吓我！快出来呀！’墓室里回荡着黄狗娃的呼喊声，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令黄狗娃几欲发狂。

“呵呵！黑暗里，仿佛有人轻轻地笑了笑，黄狗娃手中的火折子也随之熄灭了。

“‘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黄狗娃嘶声大叫。那阴冷的笑声在墓室里来回萦绕，不断地刺激着黄狗娃的神经，折磨得他想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而后，黄狗娃朝着四周连开数枪，然后猛地发一声喊，沿着来路风也似的跑了出去。

“黄狗娃疯了！黄狗娃是被活活吓疯的！他逢人便讲他在墓室里面的离奇遭遇，讲到高潮处，两眼呆滞，哈喇子流得老长，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这事儿后来传到了政府的耳朵里，政府派人缉拿黄狗娃。在监狱里，黄狗娃交代了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后来依据他的讲述，政府派了一支由公安干警、考古专家以及搜救队员组成的行动小组，进入了那座战国古墓。在古墓里面，他们发现了一具被子弹轰成筛子的男尸。经过鉴定，那具男尸就是黄狗娃的搭档罗麻子。而干掉罗麻子的，正是黄狗娃所使用的拍子撩。

“慢慢地，这件事情流传了出去。后来有高人说，黄狗娃和罗麻子恐怕是遇上传说中的鬼吹灯了。”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老大。孙胖这个故事讲得太吓人了，听得我浑身发毛。尽管如此，我依然不太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毕竟是个传言，当不得真的。难道我堂堂考古系的高材生，会被一个传言吓住吗？我们要用严谨科学的目光来看待一切事物！

所以，我的心中虽然有些发毛，但我还是走了回去。我就不信了，区区一盏童子灯，还能有什么古怪？不过，籽伊看上去担心我，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她也要执意跟着我。

我们走到那两座童子灯前面，摸出防风打火机，点燃了长明草灯芯。幽蓝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我吁了口气，孙胖这家伙，讲个什么鬼故事来吓我，我看也没这么恐怖吧。

我转过身去，正准备挖苦孙胖两句，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的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孙胖他们全都不见了。

我的冷汗瞬间就滚落下来。刚才孙胖他们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吗？这才眨眼的工夫，他们……他们怎么全都没影了呢？

籽伊也有些慌神，她尖着嗓子叫喊道：“孙胖！强子！胡导！”

回答我们的，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才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就算他们扔下我们往前走，这才几秒钟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走多远，应该很清楚地听见籽伊的呼喊声呀！

“陈发，我们不会真的……遇上鬼吹灯了吧？”籽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也许他们在跟我们捉迷藏呢！走！我们往前走几步看看！”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底气也明显不足，捉迷藏这种事情估计也只有强子才干得出来，像孙胖、胡导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跟我们玩捉迷藏？

往前走了没有多远，我们身后的那两座童子灯再一次熄灭了。这一次，我们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四周安静得要命，队伍中突然少了三个人，这让我和籽伊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不知什么时候，籽伊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勾住了我的手，而后又改为紧握。我们俩彼此的温度在掌心里纠缠，蔓延成爱的曲线。虽然在这种地方谈情说爱是一件极不浪漫的事情，但是那个瞬间，我也曾痴痴地想，如果这条尸路没有尽头也不错，这样我就能和籽伊手牵着手永远走下去。

走了数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两座童子灯，和之前看见的童子灯一样，也是左边童男，右边童女，双手捧着装满东海鲛人油的铜盘。幽蓝色的火焰就像古墓里的幽灵，仿佛在幽幽地诉说着千年的风尘。

我和籽伊一直抱着其余几个人就在前面的念头，所以一路走得很快，总想着要追赶上他们。但是无情的事实告诉我们，胡一八他们确实是不见了。按照我们的行走速度，不会走出这么远还追不上他们。而且，他们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抛下我们，因为这根本就不合情理。

我也曾想过他们会不会是从悬空的尸路上面跌下去了，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在这之前，所有人就已经知道尸路的两边是悬空的，谁还会傻乎乎地跑到边上去呢？再说了，就算有人跌落下去，也没道理三个人都跌下去了呀。就算三个人都跌了下去，也不可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吧？所以，他们绝对不会是跌下了尸路。

既然他们没有抛下我们前行，也没有跌下尸路，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确实是消失了！它就那样神奇地在我们面前蒸发了，连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我和籽伊沿着脚下的尸路走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一路上，我们看见了数十组童子灯。我们惊讶地发现，童子灯的放置是有讲究的，每约莫五十米的距离，就会安放一组童子灯。不过我更认为，确切的距离应该是四十九米，因为七七四十九，是一个阴阳轮回之数，古人对这些是很讲究的。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这条尸路里面走了到底有多远了，我们又累又渴，恨不得立刻躺在宿舍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管它天崩地裂，星河陨灭。

突然，籽伊一把拉住了我，示意我停下脚步。她这个举动来得十分突然，把我吓了一跳，我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籽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前面有人！”

前面有人？我吃了一惊，右手下意识地从腰后拔出了沙漠之鹰，并且打开了保险。

“不会又是童子灯吧？”我问。我记得我们刚走进尸路的时候，就把童子灯误以为成了人。

籽伊道：“是个大活人！还在行走呢！童子灯能够站起来行走吗？”

我摇摇头说：“当然不能！”

“那还愣着做什么？跟上去看看！也许是自己人！”籽伊说。

很快，前面的那道人影便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那人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肩上的背包竟和我所携带的背包一模一样。

我心中一喜，脱口叫道：“孙胖！”

那道人影猛然顿住脚步，迅速转过身来。这个人，不是孙胖还会是谁呢？

孙胖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跟鲢鱼嘴巴似的，满脸惊诧地问：“发哥！籽伊！怎么……怎么是你们？”

我展开双臂迎了上去，恨不得立刻和孙胖来个拥抱。在这样的环境中，能够和队友重逢，真是一件令人激动和振奋的事情。

“慢着！”孙胖忽然举起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我立刻停住了脚步。

籽伊大惊失色，问：“孙胖子，你做什么？”

孙胖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说：“发哥和籽伊不是消失了吗？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你们到底是鬼还是人？”

“白痴！能和你交流的，当然是人！”我没好气地说。

“不行！为了安全起见，我必须要问你几个问题！”孙胖这厮表现得很坚决。不过，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待得久了，有这种不正常的举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很干脆地回应道：“你问吧！”

“陈发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爸妈这辈子都把发财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取名叫陈发！”

“好！陈发一天刷几次牙？”

“一次！有且只有早上一次！”

“陈发大便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唱歌！歌声越亢奋，拉得就越畅快！”

“陈发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红色！”

“太好了！你真的是发哥！”孙胖三两步冲上来，和我来了个熊抱。

籽伊走上来，揶揄地瞥了我一眼说：“年轻人，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多奇怪的嗜好！”

“我……”我瞪了孙胖一眼。

“太好啦，我终于见着你们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孙胖这厮还沉浸在极度的兴奋状态中，唾沫星子到处乱飞。

我捏了捏孙胖的胳膊说：“太好了！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见着你们！对了，胡导和强子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一听到这句话，孙胖激动的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

我心中凉了一下，已然感觉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已经出现了那么久了，为何强子和胡导却一直没有现身？他们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见了！都不见了！”

孙胖的话语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愣愣地看着他，问：“不见了？你是说……强子和胡导也不见了？”

孙胖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你们若再不出现，我估计都快要崩溃了！”

籽伊惊诧不已地看着孙胖说：“等等！你们三个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我和陈发去点童子灯的时候，你们……你们突然就……不见了！莫非……你们也碰上了和我们同样的事情？”

“什么？我们突然消失不见了？”孙胖声音颤抖地说，“你们去点灯的时候，我们一直都站在那里。结果童子灯重新亮起的时候，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就发现你们消失不见了！这可把我们吓坏了，我们回头找了你们好一阵子，结果都没有找到！没有办法，我们决定继续往前走。后来在路上的时候，又有一座童子灯熄灭了，为了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告奋勇上去点灯。结果……结果当童子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回头便发现强子和胡导都不见了。而且，我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看见他们的踪影！我越走越是心慌，好几次都想停下来不走了。但我不愿意就在这里等死，所以又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就听见你在后面叫我！”

听着孙胖的讲述，我已惊得冷汗涔涔。这也太他娘的诡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每个去点亮童子灯的人都会神秘消失？难道是童子灯在作怪，还是真的碰上了传说中的鬼吹灯？或者，在这个混沌的黑暗空间里面，存在着某种神奇的时空？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感觉我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孙胖挠着脑袋咆哮着说。从他憔悴的神色上，我能够看出来，在和队伍脱离的这段时间里面，他一个人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别着急，我们和你既然能够碰头，那么如果我们继续走下去，也一定能够和其他人碰头的！”我安慰着孙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孙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说：“嗯，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接着往前走吧！我就不信走不出这个鬼地方！”

我点点头，举着狼眼继续向前走。有了孙胖的加入，我感觉心里面确实踏实了不少。

第十五章 大海怪

又走了半个小时，就在我们又累又渴的时候，我竟然隐隐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我们循声慢慢走去，又走了差不多四五十米的路程，那水流的声音愈发显得清晰起来。

转过一个弯角，我的眼前陡然一亮，在这尸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处空旷的地下洞穴，海水从洞穴中间奔腾而过。水面上尽是浮沉的漩涡，看得人惊心动魄。四周的岩石由于河水长年累月的冲刷，已经变得圆滑无比。

再往上看，洞穴顶上倒挂着许多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岩石。洞顶离此处高达数十米，西北方向的洞穴顶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像是谁用巨斧在那里砍了一斧头，有光亮从裂缝里斜射进来，让人想起了一线天。

正当我看得入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竟然传来了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尸路上，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回过头去，大喜过望，欣喜地挥舞着手臂叫：“胡导！我们在这里！”

听见我们的呼唤，胡一八快步来到了我们面前说：“发仔，籽伊，孙胖子，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怎么样？大家没事儿吧？”

“没事儿，都好着呢！唉，胡导，你说我们刚才遇到的事是怎么回事儿呀？”孙胖问。

胡一八摇了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楚，我推测这里很可能是一个混沌的奇异空间，在这里面，时间和空间都会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我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这事儿太奇怪了，谁也无法解释清楚。

籽伊用手托着腮帮子问：“你们难道没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哎呀！”孙胖蓦地叫了起来，“强子呢？强子跑到哪里去了？”

我说感觉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强子不见了。我问胡一八：“胡导，强子没和你在一起吗？”

胡一八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和强子也走散了！”

我们叹了口气，坐下来休息喝水，这一路我们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湍急的海水从我们脚下飞快流过，犹如万马奔腾，发出轰隆的雷鸣声。这个洞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扩音器，滚滚水流声在这里汇聚，震得人耳膜都在颤抖。

孙胖叹气道：“唉，强子那家伙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既然我们最后都走到了这里，相信强子也会走到这里来的，我们再耐心等等吧！”

孙胖道：“好吧，这鬼地方能把人给逼疯！你要是累了你先坐着，我就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孙胖走到水边，蹦到了其中一块滑溜溜的大石头。我还没来得及叮嘱他小心点，就看见他来了个高难度的旋转翻身，惨叫着跌进水里去了。水面上飞溅起一团水花，霎时间就不见了孙胖的踪影。

我一边暗骂孙胖这家伙不注意安全，一边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寻找他的踪迹。照这水流的速度，人一旦掉进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正焦急的时候，忽听到哗啦一声，孙胖的脑袋一下子从水里冒了出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我仔细一看，那是一条大概有胳膊那么粗的铁链子，由四五根铁链相互纠结而成，看上去就像是老树的树根。

孙胖双手紧紧抓着那条铁链，顶着湍急的水流，一步步地游了回来。我将他拉上岸边，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就像一只掉进汤锅里的公鸡。

孙胖打了个喷嚏，使劲拧着衣服上的水说：“这里的海水真冷，差点没把我给冻成冰块！”

我伸手摸了摸，果然冰冷刺骨，我全身的肌肤一瞬间都紧绷起来。

我没好气地说：“确实够冷的！谁叫你不注意安全！活该！”

孙胖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说道：“你还说风凉话，刚刚真危险，要不是我在情急之下抓住了那根铁链，只怕你现在已经看不到我了。你是不知道呀，水下全是暗流漩涡，相互拉扯，人一进去，连站都站不稳。除非你是鱼，不然就算你是游泳健将，下去一样是有去无回！”

听孙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开始注意起那条铁链来。看这样子像是有人刻意将铁链捆绑在这里的，不过，这条铁链怎么会出现在地下河里？那铁链的另一头又通向哪里呢？

孙胖说：“哦，对了，这水下面不知有什么东西，又大又硬，幸好我的脑袋也挺硬，不然非得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水下有东西？听到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那就是到水下看一看，也许能发现出路也说不一定。

孙胖见我神色不对，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心思。他着急地问：“喂，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是想去看看这下面是什么东西吧？”

我点点头说：“兄弟就是兄弟，我心里想的你都知道！”

“废话！”孙胖道，“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是要拉屎还是撒尿！”

我说：“得！你在这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

孙胖道：“你这人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敢丢下兄弟，我可告诉你，今儿个我还非跟着你不可！”

我心中一热。我知道孙胖是担心我发生什么意外，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我知道他的心意。刚想对他说些什么，就听他说：“万一你要是死了，我可拿不出花圈钱！”

我瞬间无语，这死胖子！

我们脱掉衣服，赤裸着上身慢慢下到水里。虽然我对这冰冷的海水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浑身一哆嗦，牙关咯咯地响了起来。一下到水里，就感觉有许多股暗劲在疯狂地拉扯着我的身体，我的双手紧紧地抓着那条粗壮的铁链，卯足了吃奶的力气，勉强稳住身形，踉跄着向水中央慢慢滑去。

沉浮的漩涡从我们身边急速掠过，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搅拌机里，不停地被拉来扯去，感觉像是要被人给分尸一样。我的指关节因用力过猛，已经失去了血色，但我一点也不敢放松。要是被这水流给冲出去，估计就没命了！

我们慢慢地走到了水中央，这里有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大漩涡，我和孙胖就像是风口浪尖上摇摆的小船，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

孙胖大声喊道：“发哥，这里太危险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们不能放弃！快拉住我的手臂，我要潜到水里去！”

孙胖吼道：“你小子不要命了吗？”

我说：“与其困在这里等死，不如拼命搏一搏！”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条铁链一定是通向水底的某个地方，所以我必须得潜下去看一看。

这里的水有些深了，我给孙胖使了个眼色，双手抓着铁链，慢慢沉到了水里。水里有些昏暗，光线在水底折射出迷离的色彩，我能够模糊地看见水底的一些阴影。我抓着铁链沉到了水下两三米的距离，这里暗流汹涌，我只要稍微一松懈，就会被激流给远远地冲出去。

忽然，我的脚底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那东西黑漆漆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感觉就像是个柜子。我用脚踩了几下，感觉那东西很坚硬，应该是岩石。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整的岩石，莫非这岩石被人给刻意打磨过？

我四下放眼望了望，发现在这水底下，竟然有许多这样的岩石，它们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水底，就像是成片的竹笋。我心中疑惑，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我已经感觉到胸闷了，于是我赶紧浮上水面。

孙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说：“水下面有很多平整光滑的岩石，跟竹笋一样，说是石笋吧，好像也不太像，反正看上去很是奇怪。”

孙胖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

说着，他便一头扎进了水里。

阴冷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感觉十分寒冷，就像是赤裸着身子坐在冰窟里一样。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变企鹅的时候，孙胖从水里钻了出来。不等我开口询问，就见孙胖脸色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我道：“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奇怪地问：“怎么了？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孙胖一边拽着铁链一边往回走道：“他爷爷的，到了岸上我再告诉你！”

我心中纳闷，看他这副神色慌张的样子，难不成他是见鬼了？当下我也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的身后，向着岸边慢慢游去。

砰！身后的水面上忽然传来一声炸响，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激射到数米高空，四散飞溅着落了下来，我和孙胖登时被淋了个透心凉。

我们惊诧地转过头去，只见在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水面上，一团小船般大小的黑影正慢慢地浮出水面。紧接着，我们看见了两盏幽蓝色的灯笼。

砰！又是一声炸响。一股水柱从那黑影身上激射而起。不等我们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经向着我们游了过来。

孙胖哇地大叫道：“海怪呀！”

我们没命地向岸边游去，那湍急的水流在此时也丝毫不能阻挡我们的逃跑的步伐。十多米的距离，我们眨眼便游到了岸边。就在我们仓惶地爬上岸边的同时，那团黑影突然裂开一道雪亮的口子，我们清楚地看见了两排白森森的尖牙。幸好我们刚巧爬上岸边，要是再慢上半步，我们只怕已经粉身碎骨了。

那黑影吸了口气，水流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漩涡。砰，又是一支强劲的水箭从它脑袋上直射上天，然后它发出婴儿般的笑声，慢慢沉进了水里。

刚才这一番死里逃生把我和强子吓得够呛，呆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老半天，我才感觉四肢酸软得要命，两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想必是刚才逃命的时候，神经高度紧绷，此时全身瘫软得像一堆烂泥。

孙胖喘着粗气说：“他妈的，这是什么怪物？”

我打了个喷嚏，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感觉怪吓人的！”

“咦？你们都在这里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们触电般从地上蹦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强子正站在我们身后，一脸迷惘地看着我们。强子出现得是那么突然，就像是凭空里冒出来的一样，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强子？”我怔了怔，随即激动地迎了上去，当胸给了他一拳，“你这个白痴，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强子也回敬了我一拳，说：“你才白痴呢！我都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什么？我们都瞪大眼睛看着强子说：“你说你在这里等了我们半个小时？开什么玩笑，应该是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小时吧！”

强子表情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的！我还去了一趟水里，不信你们看！”

接着，强子从背后拿出一个防水背包，丢在我们面前，说：“我在水里摸到了这个背包，里面有应急手电和一些食物，看来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我刚爬上岸一会儿，就看见你们俩个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还以为是我的眼睛看花了！”

我们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背包，既然强子没有说谎，我们也没有说谎，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走上尸路开始，我们仿佛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控制，莫名地消失，突然地出现，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境？我感觉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不可自拔。

我竭力平息自己的心态，劝自己不要去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都是无法想通的。这个世界就是太多奥妙，如果我们能洞悉这些奥妙，那我们都成了神人了。可惜我们都是凡人，既然是凡人，我们就只能接受命运的主宰。

我们将背包里的东西翻了出来，里面有很多探险装备，登山绳、应急手电、折叠式工兵铲，除此之外，还有几盒肉罐头和两袋压缩饼干。

我拿起一盒肉罐头看了看，发现生产日期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的时间，而且罐头上面全英文包装。当看到生产商那一栏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愣住了。这盒肉罐头竟然来自F国！也就是说，这个背包是F国人留下的！

我放下肉罐头，说：“看来F国早就发现了这里，并且派出了探险队。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打探出这里的秘密！”

强子用伞兵刀挑开一盒罐头，挖了一块肉塞进嘴巴里，骂道：“他奶奶的，我说怎么最近F国猴子在南海叫嚣得那么厉害，削尖了脑袋想要霸占我们的黄岩岛，原来是在岛上发现了这个秘密洞穴呀！”

胡一八道：“依我看，他们派出的探险队应该是遇难了，否则的话，他们的背包也不会落在这里！”

听胡一八这么一说，我忽然就想起了水里的那只海怪，于是赶紧问强子：“你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一只大海怪？”

强子奇怪地看着我说：“什么海怪？”

“就是身子圆圆的、黑黑的，然后脑袋上还能喷水，跟鲸鱼似的。你没看见？”孙胖边说边比划。

强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遇见你说的那种怪物！要不我们再下水去看看？”

籽伊担心地说：“我看还是别去了吧！”

我心想，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要弄个究竟。于是，我把背包里的那把工兵铲取了出来，说：“要是那怪物再冒出来，我就把它劈成肉泥！”

强子也来了精神，说：“好！今儿个我们要弄点海怪肉来吃！”

我手上的工兵铲是进口的，非常轻便，可以折叠好别在腰上，铲刃很薄，十分锋利，挖土挖岩很是省力。到了危险的时候，用这个对付敌人，比鬼头刀还厉害。我将工兵铲折叠好别在腰上，强子和孙胖摸出伞兵刀，然后我们将登山绳相互捆绑在腰上。这种绳子虽然只有小指头粗细，但是非常结实，能够承受很大的重量。

看着我们现在的模样，我不禁哑然失笑，我们还真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一头扎进了水里。

我们拽着铁链慢慢向水中央游去，游出差不多十多米的时候，我让强子和孙胖紧紧拽住铁链，然后我放开双手，潜进了水里。由于腰上系着绳子，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不会被水流给冲走的。

这一次，我潜到了水下五六米的距离，抬头望去，那条铁链从河里横贯而过，也不知道另一头延伸到了哪里。我举着应急手电四下照去，只见周围伫立着许多两米来高的石碑，看来我第一次潜到水里看见的成片的石笋，应该就是这些石碑了。不过，在这暗流下面，怎么会放着那么多的石碑呢？

我凑进一块石碑仔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些石碑竟然全都是墓碑，而我此刻，就站在这墓葬群的中央！

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慌，心中一岔气，顿时觉得氧气不足。正想浮上去喘口气的时候，一团黑影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身旁。我瞥了一眼，那竟然是一具尸体！此时，那具尸体在我身旁翻了个滚，正面对着我。

我大叫了一声，大量的海水涌进我的嘴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因为我清楚地看到，那具尸体竟然是强子！

强子明明就和我们在一起，为什么水下却出现了强子的尸体？如果强子真的死了，那么跟着我们的那个强子又是谁？恐惧就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我的肌肤，我感到自己的心都溢出了鲜血。

我已经没有任何语言来形容此时那种震惊到极点的心情，这一切离奇到超出了我的想象和心理的承受能力。如果不是在水底，我一定会疯狂地喊叫出声。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骨子里从深处蔓延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不行！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诡异无比的墓葬群！

我一把推开强子的尸体，然后拉了拉腰间的绳索。此刻，我顿觉身子一轻，上面的强子和孙胖用力将我拉扯出了水面。

咳！咳！咳！我拼命地咳嗽，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强子拍着我的后背道：“你没事吧？”

我看着强子，惊恐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强子是谁？是鬼魂吗？如果这个强子是真的，那水下死去的强子又是谁？如果这个强子不是真的，那他给我们的防水背包里面，那些东西为什么又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强子的胳膊，原本我以为我的手会像空气似的穿透过去，谁知我真的摸到了强子的胳膊，这说明他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可是水下面的那个强子，我刚才也触碰到他了，而且，那种触碰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完全迷糊了，只觉胸口堵得慌，脑袋昏昏沉沉的。

强子见我神色不对，疑惑道：“发仔，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恐慌。

孙胖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发哥，你看见什么了？”

我忽然想起孙胖刚才从水下浮上来的时候，也是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想到这里，我便反问他道：“你先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孙胖愣了愣，迟疑道：“真的要说？”

我心中咯噔一下，看来这家伙果然有事瞒着我。难道说，刚才他就已经看见强子的尸体了？

“你先答应我，说出来以后你不会歇斯底里！”孙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医生在和绝症病人进行最后的谈话，这使我感到惴惴不安。

我鼓起勇气，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说：“你说吧，我承受得了！”

孙胖的表情很怪异，半晌，他终于轻声对我说道：“我看见了你的尸体，就在水下！”

孙胖的话，就如同一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完全听不清孙胖在说些什么了，觉得自己像是快窒息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最后听见强子在喊孙胖：“快帮忙，发仔他晕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孙胖正坐在我的旁边。见我醒过来了，他焦急地问我：“发哥，你终于醒啦，真是吓死我们了！”

我醒了？我不是死在河里了吗？不！我怎么可能死了呢，我不是和大家在一起吗？

我浑浑噩噩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问：“强子呢？”

孙胖努了努嘴说：“他一个人跑水里去了，拦都拦不住他！”

但愿强子不会看到自己的尸体，否则是个人都会被吓疯过去。我想，等这次回去以后，我估计也得去精神病院住上一段时间。

不一会儿，强子从水里游了回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边上。

孙胖捅了捅我的腰眼，悄声道：“你去问问他看见什么了？”

我看了看强子，他微闭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等我开口，他突然睁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看见你们的尸体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尸体，我都看见了！我们是不是他妈的活见鬼了？我们明明都在这里，为什么水下面会有我们的尸体？这是为什么？”

我们再次集体震惊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么多诡异的事情发生？

过了老半天，胡一八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心态，不管看见了什么，我们都不要放在心上。你们摸摸自己的心跳，我们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是活着的，大家一定要冷静，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时间静静地逝去。洞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洞穴顶上的那条裂痕只剩下一条漆黑的口子，看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们都饿了，于是把剩下的肉罐头和压缩饼干全部分着吃了。

我抬头向洞穴顶上望了望，从那条裂缝看出去，能看到漆黑的苍穹和点点闪烁的星光，看着那些璀璨的星光，我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坐在水边的强子忽然疑惑地说：“这水怎么突然就涨高了？”

“快躲开！”我猛地将强子摁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两只螃蟹钳子般的利爪从我头顶上呼地扫将过去。

孙胖大叫道：“海怪！”

我们惊恐地看着浮在水里的这只海怪，它的体型很大，身子又圆又黑，看上去就像一块漂浮在水上的巨大礁石。它的身体两侧生长着鱼鳍，正前方还长着两只类似螃蟹钳子一样的利爪，模样非常怪异。

海怪一击不中，翻转钳子，向着我的脖子狠命夹过来。要是这一下被它夹中，我的脑袋跟身体就要分家了。我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

一声巨响过后，海怪的利爪将地面生生插出一个洞来。

我怒火中烧，心中大骂，你大爷的，你不给我活路，老子也不给你退路！

气急败坏的我一把抄起身上别着的工兵铲，做出一个打棒球的姿势，抡圆了胳膊向着海怪的面门狠狠砸去。我这一下卯足了全身力气，心想就算是花岗岩我也能劈出一条口子来。海怪扬起利爪护住了它的面门，只听一声响，火星四溅。我没有料到这家伙的甲壳会有这么坚硬，当下只觉虎口剧痛，工兵铲再也紧握不住，一下子脱手倒旋着飞出，切进了地下。

强子哆嗦着双脚，骂道：“你……你……你娘的！”

我扭过头去，只见工兵铲正好插在强子的两腿之间，若是再偏上一点点，只怕是要让他断子绝孙了。

我吐了吐舌头，连连给强子赔不是：“不好意思！失手了！失手了！”

“看我的！”强子猛地从地上拔出工兵铲，大叫着冲了上去。在距离海怪大概五六米的地方，他忽然屈身一弹，犹如燕雀腾空，拔地数米，在空中发出一声暴喝，双手紧握工兵铲斜劈而下，这一记高空绝杀，足以令天地动容，我忍不住脱口大叫道：“好！”

海怪非常狡猾，身子往下一沉，竟然消失在了水面上。此时，只听强子在半空中骂了声“我操”，之后他的身子便如同一块陨石跌进了水里，飞溅起老高的浪花。

我和孙胖赶紧跑到河边上，我担心强子的生死，脖子一扭就要下河去。孙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说：“等下，不要莽撞！”

不一会儿，水面上忽然浮出一颗脑袋。我心中一喜，看来强子并没有被海水冲走，而是抓住了水下的那根铁链。

就在强子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忽听一声响，一股强烈的水柱从河里激射而出。可怜的强子一下子被那水柱抛到了十多米的高空。

“妈的，快放我下去！”强子的声音从上面传了过来。

哗！水柱蓦然消失。强子登时凌空跌落下来，骂道：“我操你二大爷！”

强子也是艺高人胆大，凌空翻了个身，工兵铲划出一道雪亮的半弧，劈进了海怪的脊背里，瞬间一股血水喷薄而起，强子兴奋地大叫道：“我砍中它啦！”

话音刚落，受伤的海怪举起利爪打在强子的后背上，强子就像是一只滑翔的水鸟，从水面上一直滑到了岸上，说了句“我靠”后，就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我看强子脸色苍白，嘴唇淤青，心想惨了，强子这次一定要翘辫子了，一时间悲伤袭上心头，说：“兄弟，你就安息吧！”

强子忽然睁眼看着我说：“你才安息呢！”

受伤的海怪在水中痛苦地翻滚挣扎，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它的身上就像是穿了一件厚重得盔甲，河边的岩石都被它给撞得稀烂。

孙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海怪的背上，举起伞兵刀，发疯似的往下扎。海怪疼得在水里胡乱打旋，鲜血飞溅，不断发出婴孩般的啼叫声。

我见孙胖子都如此骁勇，一下子觉得热血沸腾，从地上拾起工兵铲，大叫着冲了上去。疼痛难忍的海怪疯狂地翻滚着身子，我的眼前陡然一黑，竟被它压到水底去了。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了，我连呼吸都没来得及，一下子就被打进了水底，一头撞在水底的墓碑上，疼得我眼泪横流，差点就晕死过去了。

这个时候，我就看见一具尸体从我面前漂了过去，那人的穿着看上去好生熟悉。我低头一看，居然是我自己，真他娘的活见鬼了，那人的衣着怎么和我一模一样，难道说我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我不敢再看，当下心一横，一脚将那尸体远远地踢了开去，然后拼命挥舞着四肢，想要浮出水面。我这一抬头，就看见了海怪的腹部，它的腹部上布满了许多绒毛，绒毛的下面长着一对差不多有扇子般大小，很像是鱼鳃一样的东西，不停地一张一合。

我心中一亮，敢情这怪物就是靠这玩意儿呼吸的，看我弄不死你！

我斜眼瞥见工兵铲歪斜着插在水底，当下顾不得多想，游过去将那工兵铲拔了起来，这一拔便将淤泥和水草一块儿拔了起来。然后我惊奇地发现，在这水下面，竟然还有一条石阶。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欣喜若狂，看来这里果然另有乾坤。我卯足力气，高举起工兵铲，向着海怪的呼吸鳃砍去。

水的阻力大大减小了我的力气，这一铲只是从海怪的腹部下面划了过去，鲜红的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海怪吃痛，知道水下有人偷袭它，于是身子一沉，整个潜进了水里。此时我的力气也快用完，胸膛就像要爆裂开，完全凭借超强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思维。我翻转手腕，紧握工兵铲横刺而上，直插海怪的呼吸鳃。这时，锋利的工兵铲已经整个没入了海怪的呼吸鳃，耳畔听见海怪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嘶喊，它的身子在水里疯狂翻滚。一股强劲的力道朝我的胸口袭来，我感觉自己像离弦的箭矢，一下子飞出了水面，直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次晕死过去。

第十六章 水中浮棺

我是被强子给打醒的。他一边扇我耳光一边哭道：“醒醒呀兄弟！醒醒呀兄弟！”

我感觉我英俊的脸蛋肯定快被他打成烧饼了，一阵接一阵火辣辣地疼。我张开眼，怒道：“你丫的要是再给我一耳光，我立马脱了裤子和你拼命！”

强子见我醒转来还能这么骂他，一下子喜极而泣，搂着我说：“太好了！你没事！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不忍心丢下我！”

我强忍住内心呕吐的欲望，推开了这变态的家伙，然后问：“海怪到哪里去了？”

孙胖指着水面上的一大团黑影说：“在那里呢！死得硬翘翘了！”

那只海怪肚子朝天仰躺在水面上，我的工兵铲只剩下把手曝露在空气中，红色的血水染红了整个水面。

我猛地一拍脑袋说：“呀！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孙胖问。

“我在水底下发现了一条石阶！”我回答。

“真的？你确定你没看错？”孙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说。

“废话，我骗你干什么！”我白了孙胖一眼，说道。

“如此看来，我们还得到水底去看一看！”孙胖点了点头说。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了。于是，我们又把绳子相互串联在一起，然后捂着鼻子，强忍着恶心下到了水里。这海怪的腥味可真够臭的，我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粪池里游泳，那滋味甭提了。

此时的水流由于受到海怪的阻挡，已经没有原本那么湍急了。这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沉进了水底。

很快，我们便找到了我先前发现的石阶。我们将周围的水草拔开，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笔直的石阶。我们摸了摸石阶，这些石头的质地十分坚硬，和用来雕刻的那些石柱的质地一样。

我看了看这条石阶，又看了看头顶的铁链，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向强子和孙胖做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那条铁链。此时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们能跟着这条铁链走下去，一定会有什么发现。

于是，我们三人排成一列，顺着那铁链一直游下去。氧气不足的时候，我们就浮到水面上换两口气，然后继续游。其实也没有游多久，大概三十米左右的时候，我们就来到了铁链的尽头。

我想象过很多次铁链的尽头会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实在没有想到的是，铁链的尽头竟然是一尊石像。这尊石像差不多有电线杆那么粗，底部牢牢地嵌进河床里，这样才不至于被湍急的水流给冲走。

我们目测了一下，石像大概有三米高，看上去好像是某种神兽，粗壮的铁链从神兽的嘴巴里穿了进去。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到石像后面，这才发现石像的后面竟然是一个三米见方的大铁笼，在铁笼的东南西北四角，都放有一尊石像，同样也有四条铁链分别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到这里，穿过石像，与那铁笼牢牢地连接在一起。整座铁笼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令人发寒的地下水牢。

看到这里，我们感觉胸闷气喘，于是浮出水面换气。

强子问我：“发仔，你有没有看见铁笼里关着什么东西？”

铁笼里有东西吗？敢情是光线太暗了，我的目力又不及强子，所以我并未发现铁笼里关着什么东西。不过那么大个铁笼子放在水底下，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里面肯定有问题。

强子忽然冷冷道：“我看了，那里有一具棺材！”

棺材？我和孙胖闻言都是一惊，水下的铁笼子里竟然装着一具棺材？那么棺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人？是那个小女孩的真身吗？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见过放在山上的棺材，放在墓室里的棺材，就是没有听说过还要放在水里的棺材。如果是普通棺材的话，浸泡在水里这么久，那棺材岂不早就腐烂不堪了？

带着这一连串的疑问，我们再次潜进了水底。

这次我们离铁笼靠得更近了，这个三米见方的铁笼子，竟然全部用精钢锻造，每根铁条都有手腕那么粗，就算是将力大无穷的熊瞎子关在里面，我看它也很难挣扎着逃出来。铁笼的四周立着四根雕花铁柱，看上去诡异而神秘。

一具白玉棺材悬浮在笼子里，泛着幽幽的荧光。忽然间，那个原本横着悬浮在水里的白玉棺材竟然顺时针缓缓旋转，像是被什么力量给牵引着，慢慢地立了起来。寒冷的白光流泻而出，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在那白玉棺材的中间有一个人形的黑影，想必那就是小女孩的真身了。

我们看得入神，直到脑袋发晕了才重新浮出水面。

我说：“那个铁笼子非常坚固，凭我们手中的工具，恐怕很难撬开它！”

强子说：“要不然用炸药吧！”

我说：“你这家伙真是个粗人，动不动就炸药，简直是暴力分子。我们要用知识解决问题，要用头脑思考问题，明白不？”

强子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开那个铁笼子？”

我想了想，说：“通常这种玩意儿都会有机关控制，这种机关一般都是利用机械学的原理来制成的。我们再下去找找，看哪里有开启铁笼的机关！”

这个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有阳光洒了进来，周围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我们这次潜得很深，几乎已经潜到了水底，水流的压力让我十分难受。我们在铁笼四周摸索观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在憋不住的时候我们就浮上去换口气，然后继续寻找。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们几乎都忘记了疲惫，只是机械性地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强子满脸喜色地冲我们说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我一看，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有一寸多长，黄澄澄的，上面还雕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咒。

我惊讶地问：“这把钥匙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强子说：“在一尊石像的嘴巴里！”

我转身潜进了水里，飞快地游到一尊石像前面，把手伸进了神兽的嘴巴里。很快，我便摸到了一把黄铜钥匙，我只轻轻一用力，一声轻响，一把黄澄澄的钥匙已经被我拔了出来。我将钥匙攥在手里，高兴地浮出了水面。

不一会儿，强子和孙胖也相继冒出水面，并且分别将剩下的两把黄铜钥匙都拔了出来。这样一来，我们的手里便有了四把钥匙了。不用想也知道，这四把钥匙一定是开启这个大铁笼的钥匙。

不过，光有钥匙还不行，我们还得找到铁笼子的锁。但是，锁在哪里呢？

“你们说，这钥匙为什么不放在铁柱子里面，而要放在石像的嘴巴里？”强子在一旁自言自语地说。

强子的话音刚落，我们几个突然间恍然大悟。铁柱子？对，就是铁柱子！

强子这话无意中点醒了我们，我们潜进水里，分别游向那伫立在铁笼子四周的雕花铁柱。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很快就在柱身上找到了一个小孔。我将黄铜钥匙摸出来，比对了一下，大小正好合适。

我激动地将钥匙插进了那个小孔里面，然后顺带拧了几下，耳畔隐隐听到齿轮转动的咔嚓声，那根粗壮的铁链飞快地向后拉扯。

与此同时，强子和孙胖也将另外几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一时间，水花飞溅，四根铁链被机械力拉扯着，分别从四个方向往后倒退，铁笼四周的铁条迅速向上提升。

水流一下子变得浑浊起来，等到淤泥沉淀，我们这才慢慢靠近那个白玉棺材。一靠近那个棺材，森森寒气便迎面扑来。打造这棺材的白玉，确实是一块难得的美玉，如果用女人来比喻这块玉石的话，那它一定是倾国倾城，艳冠天下的绝世女子。

我们三人游到白玉棺材的旁边，借着水的浮力将棺材顶出了水面。我们一边推一边拽，总算是把棺材拉回了岸边。

上岸后，我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半点力气，趴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白玉棺材，动也不想动。我太累了，这趟回去我可以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了。

“美啊！真美！”强子一边抚摸着棺材，一边啧啧称奇，看他那表情，就像是在抚摸着一个女人，模样极其猥琐。

阵阵寒烟从白玉棺材上散发出来，周围三米的范围内渐渐布满了一层寒霜。我蓦地一激灵，从地上坐了起来。这里的水之所以如此冰冷，是不是因为这具棺材的缘故？

强子东摸西摸地摸了半天，突然说道：“他爷爷的，这棺材怎么打不开呀？”

胡一八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地说：“我反对开棺！”

“为什么？”强子扭头看着胡一八。

胡一八说：“既然我们知道这具白玉棺材里面装着的很有可能那个小女孩的真身，那为什么一定要毁坏她呢？让她安安静静地沉睡下去不好么？死者长已矣，如果你开棺只是为了顺两件陪葬品，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残忍了，会折阳寿的！”

强子脸一红，看来胡一八果真说中了他的心思。

我拉了拉强子的衣袖，小声地说：“要不你就听胡导一次？”

“得了得了！”强子别过脑袋说，“不开就不开呗，我是那么残忍的人吗？看来是白忙活了一趟，我们把棺材送回原处吧！”

我们将白玉棺材推入水中，然后将棺材放回了铁笼子里面。接着，我们从雕花铁柱里拔出黄铜钥匙，关闭铁笼，将那具白玉棺材重新装在了里面。

强子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具白玉棺材，过了老半天才浮出水面。

我们回到岸上，稍作休息之后，开始商议怎么离开这里。

孙胖提议说：“洞穴里的海水应该是和外面的大海相连在一起的，依我看，如果我们顺着水流漂下去，就一定能离开这个洞穴！”

孙胖的提议很快就被我给否决了，我说：“这里的海水非常湍急，况且漂流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洞穴究竟有多深，万一洞穴很深，而我们的体力又达不够，那唯一的结果就是溺死在水里！”

孙胖嘟囔着说：“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站起身来，指了指洞穴顶上的那条石头缝隙说：“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从那里爬出去！”

洞穴的岩壁虽然陡峭，但是岩壁上生长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岩石，这些岩石为我们创造了很好的攀爬条件，再加上我们还有专业的攀登装备，所以只要保持充沛的精力，从洞穴顶上爬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爬出了洞穴，站在了一处高高的山崖上面。

我们所在的山崖是黄岩岛上的最高点，站在山崖顶上极目远眺，黄岩岛上的所有美景尽收眼底。此时我们已经站在了天坑的另一边，不知道F国的那些士兵是不是还在搜寻我们的踪迹，他们只怕没有想到，我们已经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我们绕道而行，沿着岛屿边缘走了几个小时，才终于回到了登陆时的那片浅滩。

渔船还停泊在原处，我们也不敢在岛上多做停留，迅速跳上渔船，离开了澙湖。

第十七章 沉船墓

我们驾驶着渔船往“龙眼”驶去，我在驾驶舱里面协助强子开船，其他人都躺在甲板上呼呼大睡。不一会儿，甲板上便传来了孙胖响雷般的鼾声，再看胡一八和籽伊，他们也都睡着了。我怕他们吹了海风着凉，于是从船舱里找了一床薄褥子给胡一八和籽伊盖上。孙胖那厮皮厚肉多，暂且不必管他。我低头看着籽伊，她的小脸红彤彤的，像苹果一样诱人，让人忍不住就想凑上去啃一口。我帮她把手放进褥子下面，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刘海。

回到驾驶舱后，强子不知从哪里找出半截烟卷，在那里吞云吐雾。

我望着强子问：“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当初怎么就从特种部队回来了？”

强子掐灭烟头，啐了口痰，眼睛里忽然涌起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哀伤。“三年前，我带领着一支小分队前往西南丛林执行任务，结果……结果由于我的错误判断，我们中了敌人的埋伏。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我的身旁，那种感觉，简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我不知道老天爷是眷顾我还是要惩罚我，偏偏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虽然上面只是给了我一个处分，但是我自觉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内疚感每日每夜地折磨着我，让我濒临崩溃的边缘，所以，思来想去，我选择了离开。”

没想到，外表刚硬的强子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伤痛的过往，我赶紧说：“对不起！又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强子淡然笑了笑说：“没关系，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去把他们叫醒吧，照这个航速，我们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龙眼位置了！”

我走到甲板上，轻轻推了推孙胖说：“喂，孙胖子，快醒醒！”

孙胖的嘴角流着老长的哈喇子，还在那里梦呓道：“烧饼！我要吃烧饼！”

我随手将旁边的麻绳塞在了孙胖的嘴巴里，没想到这厮竟然抱着麻绳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说：“我要烧饼，不要油条！”

我正准备转身叫醒籽伊，却发现她已经醒了，洋娃娃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渔船差不多也行驶到了龙眼处的海面上，强子熄灭发动机，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这片海域十分清澈，能见度极高，大概可以看见水下十多米深。此时风平浪静，烈日当头，表面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危险。但只要出过海的人都知道，即使再平静的海面，也潜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海面下的暗流更是致命所在。

我们穿上了潜水服，背上便携式氧气瓶，然后将枪支弹药装在了防水背包里面。

在入海之前，强子教给了我们一些水下可能会用到的手势，因为在水下无法说话，彼此之间只能用手势沟通。一切准备就绪后，强子第一个翻身栽进了海里。紧接着，其余的人也紧跟着跳进了海里。

我们谁也不清楚这里的海水有多深，不过据我所知，人体大概能够承受三十米以内的水压，照这样推算，这片海域应该不会太深。不然的话，秦朝时的那些工匠也不太可能将龙头灯埋在海底。

冰凉的海水包裹着我们一路下潜，我看了看手腕上的仪表，现在大概已经下潜了十多米。再往下潜了五六米厚，我们都隐隐感到胸腔有些透不过气了，仿佛有一双手死死地挤压着我们的胸膛。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双脚却已经踩到了地底。

我们彼此间打了个手势，确定都没事后，便慢慢地向前面走去。

没走多远，前面竟然出现了一条黝黑的砌道。放眼望去，那条砌道仿若一条静卧的黑龙，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远方。我心中惊叹，看样子，徐福当年并不仅仅是在海底埋藏龙头灯那么简单，除此之外，他们应该还在海底下修建了什么建筑。

这条海底砌道用黑色的云母石砌成，一块接着一块，整整齐齐，大小和长宽都是一模一样的，显然是经过了人工的精雕细琢。在海里看过去，还真有一种别具一格的壮观感。不知道这条砌道的尽头会是什么，是一座恢弘的海底宫殿吗？还是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

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条云母砌道的尽头，竟然是一片宽阔无比的沙石地。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尊贵恢弘的龙头灯了。

这个时候，强子冲我们打了个手语，示意我们过去。

只见在一堆沙砾中，隐约可见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我们试图刨开周围的泥土，将木板打开，但没想到那块木板竟然大得惊人，刨了半天都没找到木板的边缘。不知道这下面的木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处理过，竟然能在水下泡千年之久都不腐朽。而这沙砾下面掩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用手指了指那块木版，示意大家用工兵铲试试。这种可折叠的工兵铲不仅轻巧，而且锋利，就算是遇到猛兽，还可以拿来当做武器使用。接着，我们各自从腰间取下工兵铲，五个人围在木板旁边开始动手挖了起来，哪知越往下挖我们越是惊讶，因为这块木板竟是……船底！

也就是说，在我们脚下的沙地里面，竟然埋藏着一艘古沉船！

我们都有些发懵，怎么又是古沉船？好像自从来到南海之后，古沉船就像幽灵一样跟着我们。这里不是埋藏龙头灯的地方吗？怎么又冒出了一艘古沉船？这艘古沉船，会不会就是我们所碰见的那艘秦朝的幽灵大帆船呢？

胡一八冲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先浮上去再说。

我们慢慢向海面游去。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脊背有些发凉，在我的身后，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顿感呼吸急促，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海底平静异常，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这两天精神高度紧张，才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的。

我们重新浮出海面，爬上了渔船。

强子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娘的！不是说龙眼下面有价值连城的龙头灯吗？怎么又碰到了一艘古沉船？”

孙胖眉头紧皱道：“你们说，下面的古沉船该不会又是那艘幽灵船吧？”

胡一八沉吟道：“这不是那艘幽灵船！我敢肯定，下面的这艘古沉船，从来就没有移动过！”

我们扭头看着胡一八，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这么肯定。

胡一八缓缓说道：“因为这下面的东西并不是一艘古沉船，据我推测，这是一座沉船墓！”

除了强子这个外行人，我、孙胖以及籽伊全都惊呼起来：“什么？沉船墓！”

“嗯！”胡一八点点头，“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在下面的那条云母砌道上面，有很多的墓葬纹饰，因此我推测，这条砌道其实就是通往沉船墓的墓道！”

所谓沉船墓，顾名思义，就是把陵墓修建在船身里，然后把船身翻转过来，再将船砸沉放入海底。关于沉船墓的由来有很多种，但是最值得信服的一种说法是，建造沉船墓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防止盗墓者的侵入。技艺高超的盗墓者不仅精通天文地理，还会风水异术，他们就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如果把陵墓修建在海底，自然就增大了盗墓者寻找墓穴的难度，从而保证了古墓的安全。只是这沉船墓地处汪洋大海，极不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有关于沉船墓的传闻少之又少，因此，沉船墓最终成为了各种墓穴中最为神秘的一种墓葬。

可是，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时今日，我们竟然亲眼见到了沉船墓，而且还是秦朝时候的沉船墓。这个发现让我们激动不已。不过，我们的心中也随之产生了更多的疑问，这座沉船墓到底是谁的陵墓？秦始皇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深海下面建造一座沉船墓，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那传说中的龙头灯到底在哪里？它是否就在这沉船墓里面？

强子兴奋地搓着双手说：“太好了，老天保佑，这趟总算没有白来！”

虽然知道这龙眼下面是一座沉船墓，但同时又有一个难题摆在了我们面前：这整座沉船墓就像一个大大的乌龟壳牢牢地盖在海底，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进入沉船墓呢？

坐在船上胡乱猜想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们决定再下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沉船墓的入口。

正准备下水的时候，籽伊忽然靠拢过来，在我的耳畔低声说道：“陈发，跟你说件事儿……刚才我在水下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我的心中猛地打了个寒颤，我想起了刚才浮出海面时候，我也有种被人跟踪的感觉。难道……水下真的有其他东西在跟着我们？不过，为了不吓着籽伊，我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安慰她说：“没什么，也许你是太累了。”

补充了一些水分之后，我们再次潜入了海里。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分散开来，四处寻找着沉船墓的入口。

海底静谧异常，我们就像置身在一个陌生而奇异的世界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了看防水手表，发现离我们下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氧气瓶里的氧气差不多消耗了一半。如果在氧气用完之前，我们还是找不到沉船墓的入口，那我们只能遗憾地打道回府了。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无论碰上多大的困难，一定要把心平静下来，只有把心静下来了，你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这时，我忽然就想起了胡一八的教诲，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努力甩掉脑海里的所有杂念，专注眼前的事。

时间已近正午，阳光像利箭一样射入海里，折射出迷离的光芒。这时我突然发现，在不远处的海下，竟然出现了一束凝聚不散的光斑。

按理说，光线射入水里之后会发散开去，怎么会形成一个凝聚的光斑呢？

我朝着那块光斑快速游了过去，用工兵铲刨开了覆盖在光斑上面的沙土。此时，我赫然发现，在这片沙土下面，竟然掩埋着一块半人高的水晶石碑。那块光斑，就是这块水晶石碑给倒映出来的。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石碑，但还是头一次见到用水晶做成的石碑。好奇心驱使我游了过去，打开头上的水下探灯细细观察。那是一块白色的水晶石碑，看上去很沉重，由于常年浸泡在海底，所以有点寒气逼人。

很快我便发现，在这块水晶石碑上面，竟然雕琢着两行古篆：冷月照龙眼，沙海献神门。

依我的经验推断，这两句话应该是一个暗含某种寓意的谜语。我将这两句话牢牢地默记在心中，示意大家浮出海面。

刚刚爬上渔船，强子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是不是找到墓门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找到墓门。不过我在海底下面发现了一块水晶石碑，石碑上面有两行古篆，我觉着这可能和墓门有关系！”

胡一八眼睛一亮，说：“说来听听！”

我朗声念道：“冷月照龙眼，沙海献神门！”

“你为什么觉着这两句谜语和墓门有关系？”胡一八问。

我分析道：“冷月，指的应该就是天上的月亮。而龙眼，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就是我们所处的这片海域。至于沙海，我推测很可能就是沉船墓所在的那片海域，因为那上面覆盖着大量沙土。神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指的应该就是墓门。综上所述，我认为，这两句谜语的寓意，应该是告诉我们开启墓门的办法。”

强子听得一头雾水，问：“那开启墓门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呀？”

胡一八微微笑道：“谜语里面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当冷月照射龙眼的时候，埋藏在沙海下面的墓门就会开启！”

强子挠着脑袋问：“冷月照射龙眼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我一巴掌拍在强子的脑袋上，吼道：“笨蛋！当然是晚上，白天你能看见月亮么？好了，现在大家休息休息，等到晚上再行动吧！”

“如果今晚没有月亮呢？”孙胖问。

“那就等明晚！”我说。

“明晚也没有呢？”孙胖也很固执。

我被他气得要吐血了，没好气地说：“白痴！”

刚才孙胖、胡一八还有籽伊都已经睡过一觉了，只剩下我和强子还没有休息。如今我们俩都困得要命，于是立即舒展四肢，躺在甲板上，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

我们俩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太阳摇摇晃晃地坠下海平线，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我们爬起来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渔船上，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夜幕很快降临，一轮玉盘似的明月挂在我们头上。月光泼洒在海面上，犹如丝带般轻轻摇曳。

强子兴奋地摩拳擦掌，说：“我们可以行动了吗？”

“再等等吧！月光还没有照到龙眼这片海域呢！”我说。

其实着急的又何止强子一个人呢，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亢奋，恨不得立刻钻进这千年沉船墓里面，一探究竟。

午夜过后，月光渐渐地笼罩了这片海域，银色的月光在海面上微微荡漾。

“行动！”

随着胡一八一声令下，我们一个个就像落水的饺子，先后跳进海里，打碎了满满的月光。

我带领着大家，一路下潜到水晶石碑所在的位置。在月光的照射下，水晶石碑在海底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我看了看这块水晶石碑，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仿佛……仿佛和我之前看见的不太一样。

打量了半天之后，我终于发现了问题——石碑上面的两句谜语竟然消失了！此刻，石碑上面光滑无比，根本就没有半点文字的痕迹。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按在那块水晶石碑上面。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块水晶石碑竟然猛地往下一沉，石碑下面的沙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豁口。海水倒灌进豁口后，立即形成了一个回旋的漩涡，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卷入了漩涡里面。

黑暗。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我下意识地往边上摸了摸，哪知一下子就摸到一个人的身体，心中不由得骤然一紧。

这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耳边竟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呀！谁摸我的胸部！”

“籽伊？”我听这声音觉得倍儿熟悉，不由得心头一喜。

“陈发……你……你做什么？”籽伊颤抖着声音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猛然惊觉，赶紧把手从籽伊胸口上面挪开。

很快，黑暗中亮起了灯光，强子他们举着狼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们已经进入沉船墓了吗？”强子问。

为了缓冲跟籽伊之间的尴尬，我赶紧接着强子的话茬说：“应该是在沉船墓里面了吧！”

随后，我们将潜水服脱下装入背包里面，然后各自举着一支狼眼，打量四周的环境。

我们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额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这里竟然是一间全封闭的房间！这个房间不算太大，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方形的盒子，四周是冰冷坚硬的墙壁，连半条缝隙都没有。我们举着狼眼照向屋顶，屋顶竟然也是完全封闭的，我们连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都不知道。我们之前也跟着胡一八出入过不少古墓，但从未遇到过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现在就像是没头的苍蝇，在封闭的房间里着急地四处乱窜。

“你们到这边来看看！”强子指着北面的那面石墙说道，“你们看墙上！”

抬头看去，只见石墙上面雕刻着一些流苏祥云，墙壁中央有一个突兀的龙头，看上去就像是有一条苍龙要破墙而出。龙头的两边刻着两行古篆，胡一八举着狼眼凑近一看，缓缓念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

在这死寂一般安静的沉船墓里面，突然听到这样充满杀意的话语，我们都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冷，仿佛有股冷风嗖嗖嗖地直往脖子里钻。

“他娘的，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强子骂了一句，还狠狠地踹了石墙一脚。

我们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的怪异之处。难道这里真的无路可走了？

“喂，强子，你在做什么？”我回过头去，正好看见强子撸起衣袖，把胳膊伸进龙嘴里面。

“我发现这里面有个机关！”强子说着，扭动了两下胳膊。

“别……”我想要阻止他，在这古墓里面，任何机关都不能随便乱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房间里随即响起了轰隆声，就跟闷雷似的，震得我们脚底阵阵发麻。

等到沉闷声响停止的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在另外三面石墙的中央，同样冒出了一个龙头。四个凶神恶煞的龙头将我们围在中间，害我们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强子一脸揶揄地说：“我还以为里面的机关能够开启石墙呢，谁知道……”

强子还没有说完，籽伊就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道：“地上有字！”

我们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两行闪烁着熠熠金光的古篆从青石板上浮现了出来。它们就像水波一样，在地面上轻轻地晃荡着。

胡一八看着那两行古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用颤抖的声音念道：“水银石棺葬尸骨，七星北斗困蛟龙！”

我们面面相觑。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谜语吗？

突然间，哗哗的水流声响起，四条银白色的水流分别从四个龙头的龙嘴里飞泻出来，场面煞是壮观。

我们定睛一看，顿时就慌乱起来，从四个龙嘴里面吐出的东西竟然是水银！

“妈的，这次真的是死定了！都怪我，连累了大家！”强子懊恼地捶打着石墙，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

孙胖急道：“现在说这些都是没用的，还是想想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吧！”

我算了算时间，按照水银流泻的速度，顶多一刻钟的工夫，我们就会被水银给淹没，到时候我们将惨不忍睹。

我们就像是困在竹瓮里的土鳖，急得团团乱转。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吗？如果这里真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进入这个房间的？

我竭力保持着镇定，越是危险关头，我们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首先应该肯定的是，这个房间里面绝对有机关装置，只要能够找到机关，我们就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但是那水银流泻的速度实在太快，时间已经不容我们慢慢寻找机关了。

我试图平静下来，理清一下思绪。地面上的那两行古篆应该是两句谜语，它们是在强子触动水银机关之后才浮现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两句谜语和水银机关的装置有着紧密的联系。那么它会不会和石碑上的谜语一样，其中也暗含着破解机关的方法呢？

“水银石棺葬尸骨，七星北斗困蛟龙！” 我反复念叨着那两句话，隐隐感觉似乎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好像又不能完全领会。

谜语说“水银石棺葬尸骨”，可现在我们已经看见水银了，那石棺又在哪里呢？房间里的构造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石棺的踪影！那么，这句话里面的石棺，会不会是一种抽象的比喻呢？

这个时候，旁边的孙胖忽然高声骂道：“他奶奶个熊！这鬼地方根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棺材嘛！”

孙胖无意中的一句话，犹如暗夜里的一颗流星，瞬间化解了我心中的疑惑。我的眼睛倏然一亮，石棺？我终于知道石棺是什么了！这句谜语里面的石棺，其实是一个抽象的比喻，它暗指的就是这间封闭的房间！

这样一来，第一句谜语的意思就很好理解了。它其实就是在说，凡是进入这个房间的人，最后都会被水银吞没，死在这里。

那么第二句“七星北斗困蛟龙”又该怎么理解呢？“七星北斗”不难理解，因为北斗是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组成，因此古人把这七星联系起来，想象成为古代舀酒的斗形，利用这北斗七星来辨方向、定季节。而“困蛟龙”也很好理解，意思应该就是困住房间里的人。不过想想还真是讽刺，我们现在像土鳖还差不多，还蛟龙呢！

既然第一句谜语讲述的是机关装置，那破解机关的法子，应该就隐藏在第二句谜语里面。

生死变幻往往就在瞬息之间，此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额头上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它们又连成线，顺着我的脸颊溅落在地上。

“一定有破解的法子，一定有法子！”我不断地念叨着，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我想我此时肯定就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陈发！”旁边的籽伊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美目里饱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我握紧了籽伊的手，坚定地回答。这一刻，我求生的欲望更加强烈，我在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必须要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强子蹲在地上，拼命用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看得出来，他在为将我们送入绝境而感到深深自责。

孙胖这厮更疯癫，竟然吟起诗来：“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里面，最冷静的要数胡一八了。数十年的考古生涯中，他面临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生死困境。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比我们任何都要镇定。此刻他半蹲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的那两句谜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胡导，看出什么来了吗？”我问。

胡一八沉吟道：“水银石棺葬尸骨，七星北斗困蛟龙！前面那句很好理解，指的就是这水银机关，所以我想后面那句话应该隐藏着离开这里的法子。七星北斗……七星北斗，我总觉得好像是在暗示我们什么！”

我点点头，其实这一层意思我也想到了，但是总觉得抓不住关键，那种似懂非懂的感觉真是让人十分难受。

强子闻言插嘴道：“七星北斗不就是天上的北斗七星嘛，连我这没有文化的人都知道！”

天上？对，天上！我和胡一八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举起狼眼，照向房间顶部。强子这句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呀！

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思维的定势，反复在石墙上面寻找解谜的法子，从未仔细观察过房间顶部。我们举着狼眼四下搜索，很快就在房间顶部发现了七块不同颜色的方砖，它们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组成了一个勺子形状的图案。

“找到了！强子，我真爱你！”我拉过强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怎么了？发现谜底了？”孙胖也来了精神。

我点点头，指着房间顶部的七块方砖说道：“这是一个七星北斗阵，只要能破解这个阵法，应该就能解除水银机关！喂！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搭人梯呀！”

“我来！”强子迅速蹲下身来，扎稳马步。

“稳住了！”孙胖飞身跨坐到强子背上。

“该我了！”我踩着强子的肩膀，跨坐到了孙胖背上。

我们三人像叠罗汉一样顶了起来，一伸手，刚好能够摸着房间顶部的方砖。我摸了摸那七块不同颜色的方砖，砖头冰冷冷的。正如我所料想的一样，这些砖头都是可以移动的。不过要想破解这个七星北斗阵，必须依照阵法的顺序一步一步来，倘若走错一步，都有可能出现令我们意想不到的危险。

我一边背诵着七星北斗的口诀，一边移动着方砖说：“天枢转天璇……接玉横……回天权……踏摇光之路……飞天玑之门……上连天地……兴神明……破阴月……从开阳升……破！”

当我移动完最后一块方砖的时候，下面的籽伊惊喜地叫了起来：“退了！水银退了！”

我低头往下看，房间里的水银果然退去了，又露出了光溜溜的青石板地面。紧接着，耳畔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北面的那面石墙缓缓向上抬升，露出了房间的出口。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籽伊冲过来抱着我说：“陈发，你太棒了！”说完，她还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羞得我满脸通红。

胡一八也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夸道：“好小子，干得不错！”

强子道：“喂！喂！还有我的功劳，要不是我点醒了你们……”

“啵！我爱你！”孙胖在强子的脸上吻了一口，得意忘形地说。

“去你的，死胖子！”强子使劲地擦着脸上的口水，嫌弃地看着孙胖。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刚刚鬼门关回来，一路上都捏着一把汗，现在总算是豁然开朗。

“走吧！我们快些离开这个鬼房间，要是石墙再落下来，我们可就出不去了！”我挥挥手，带头带领着众人往外走去。

第十八章 悬魂梯

走了小半个时辰，陵墓顶部的轮廓已经渐渐变成了弧形，看样子我们是走到船头或者是船尾的位置来了。前面不远处有一条阶梯，应该是通往沉船墓下一层的通道。我们举着狼眼探头往下照去，才发现这是一条回旋形状的阶梯，就像是大海螺内部的螺纹，看得久了，会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强子扔了一根冷光棒下去，冷光棒在阶梯上面反复弹撞了几下，最后变成了一点微弱的星火，坠入了黑暗之中，他探头看了看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下面应该很安全！”

我们正打算下去，这个时候，手中的狼眼闪烁了几闪，竟然熄灭了，我们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强子骂道：“他奶奶个熊！伍三那狗日的不是告诉我说这进口狼眼经久耐用吗？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不过，仔细算一算，这一路上我们都在使用狼眼，现在电力耗完，也属正常。我们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一人分了一个。这种火折子是我们考古人员经常会用到的工具，它要用很粗糙的土制纸卷成紧密的纸卷，然后插进竹筒里点燃，并盖住通风的盖子。到需要用时，把盖子拔掉，对着火折子轻轻一吹，这时候虽然没有火苗，但能看到红色的亮点在隐隐地燃烧，就像灰烬中的余火 ，能保持很长时间不灭。

我们举着火折子，沿着回旋形阶梯慢慢往下走去，感觉就像是行走在一个时空隧道里面。这种情形和在尸路上行走时遇到的一样，我们不敢走到边上，生怕一个失足就掉了下去。

回旋阶梯不断往下延伸，走了快一个钟头也没有走到底，我的心里渐渐感到纳闷。这沉船墓到底有多深？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这会儿得走到多深的海底去了？

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顿了顿说：“等一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阶梯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就算这沉船墓再大我们也该走到底了，怎么现在还在这阶梯上面打转转？”

“我们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孙胖说。

胡一八眉头紧皱，道：“恐怕比鬼打墙还要麻烦！我看，这阶梯十有八九是传说中的悬魂梯！”

“悬魂梯？”我们惊异地看着胡一八说。我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不过光听“悬魂梯”这个名字，还真是让人有些胆寒。

胡一八从背包里取出一根冷光棒，摔打两下之后，将它扔在了地上，冷光棒泛起了幽幽白光。胡一八眉头紧皱，说：“我们试着倒着走回去，看看能不能走出这里。”

我们也不知道这悬魂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既然胡一八这样说，我们也就沿着来路慢慢地退了回去。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不禁犯傻了，因为此刻，我们来时的路也变得没有了尽头。

我们现在被困在悬魂梯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叫苦不迭。这条没有尽头的悬魂梯，仿佛是无限循环，不论上还是下，我们都无法从这个循环里走出去。

“他爷爷的！现在怎么办？”强子焦急地问。

胡一八也有些犯难了，低低地回答：“我们还是再往前走走看吧！”

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渐渐变得急躁起来，每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我们离精神崩溃的边缘便又近了一步。

又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孙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骂道：“他奶奶的，不走了！不走了！反正再怎么都不能走出去了，还不如坐着等死来得干脆点，至少不那么累人！”

籽伊道：“孙胖子，瞧你丫这点出息！丢不丢人！”

孙胖翻了翻眼皮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把我们从这悬魂梯里带出去呀！”

“我……”

籽伊刚想说话，却被胡一八挥手打断了：“你们别嚷嚷了，大家休息会儿，再商议吧！”

微弱的火光映着我们的脸，众人都有些憔悴，有些疲惫，就像是濒临死亡的病人，默默地看着生命的流逝，却又无能为力。一种无形的恐惧在我们身旁蔓延，它就像空气一样将我们紧紧包裹，和我们的心灵融合在一起，让人由内到外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问胡一八：“胡导，这悬魂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怎么可以将人困在里面呢？”

胡一八说：“有资料记载，悬魂梯最早出现在西周，传闻人们一旦陷入了这悬魂梯，就会一直在梯子上打转转，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阶梯。有人指出，悬魂梯可能是类似于一个蝴蝶形状的怪坡，悬魂梯的梯面不是水平的，所以容易给人造成视觉上的错觉，让大脑发出错误的指令。不过，我希望大家不要气馁，因为既然悬魂梯是人为设计的，那就肯定是有办法走出去的。我们要相信自己，难道我们的智商还不如千年以前的古人吗？”

“对！”强子猛地一拍大腿道，“老子还偏偏就要见识见识这悬魂梯到底是啥鸟玩意儿！”

忽然，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问籽伊：“刚才你本来是想说什么来着？”

“什么刚才？”籽伊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就是你刚和孙胖拌嘴的时候，你本来是想说什么的？”我问。

“哦！”籽伊拍了拍脑袋说，“对了，我刚刚有个发现，我方才仔细数了数，每一段回旋梯上面，都有十三个阶梯！”

十三个阶梯？莫非这悬魂梯是以十三个阶梯为一组，然后无限循环反复？

为了证明我的猜想，我必须亲自走上一遭。也许籽伊这个细小的发现，可能就是破解悬魂梯的关键。

我举着火折子，沿着阶梯慢慢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十三的时候，我正好站在了悬魂梯的拐角处，看来籽伊说得没有错，这悬魂梯果然是每十三个阶梯为一节。我回头看了看身后，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别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心里有些发毛，于是又倒退着向上走去。

可走到第十三个阶梯的时候，我的心蓦地一沉，因为我的面前依然是一片漆黑，胡一八不见了！籽伊不见了！孙胖不见了！强子也不见了！

他们刚才不就坐在这里吗？怎么转眼的工夫，就全没影儿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森冷的寒意从我的脚底一直贯穿到我的脑顶。我看了看上面的阶梯，又看了看下面的阶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沿着阶梯再往下走。

当我走下第八个阶梯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火光。

我蓦地一怔，难道悬魂梯上还有其他人？那他们会不会就是一直若有若无地跟踪在我们身后的人呢？我不敢贸然前进了，于是便停了下来，悄悄观察那几个人的举动。

只听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走回来？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不行！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孙胖子，要不然我们一块儿下去看看？”

很明显，这是孙胖和籽伊在对话，看来籽伊还是非常在乎我的。我心中一热，忍不住快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就听孙胖说：“我们还是再等等看吧，如果我们贸然走下去，说不定又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到时候发哥找不到我们，他一定会害怕得大哭的！”

“你才害怕得大哭呢！”我没好气地说。

孙胖听见我的声音，扭头一看，发现我竟然站在他们的后面，他叫了声“妈呀”就翻身往阶梯下面滚去。

“发哥……你……你不是往下面走的吗？怎么会……”孙胖显然吃惊不小。

其他人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幽灵。

我耸了耸肩膀道：“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我退回来找你们，却发现你们不见了。于是我又硬着头皮往下走，竟然又发现了你们。实话说，你们没有离开过？”

强子道：“我们当然没有离开过，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你看看，籽伊急得都快哭了！”

“你才快哭了呢！”籽伊红着脸说。

孙胖道：“他大爷的！这座沉船墓果然邪门得紧！”

我说：“大家别泄气，至少现在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条悬魂梯应该是由几组阶梯组合而成的，每组阶梯里面有十三个阶梯。可能它并非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长，也许它仅仅只是几组阶梯连接在一起的圆圈，只不过我们先入为主，将悬魂梯复杂化了，以为它是不断向下延伸的。其实，说白了，我们身在沉船墓里，这个沉船墓再大能大到哪里去？而我们在这悬魂梯上面走了这么久，那至少是数百上千米深的海底了，可能吗？不可能！所以说，这悬魂梯其实是没有多长的，它的原理大概跟鬼打墙一样，因为这里每段阶梯的构造都是一模一样的，再加上光线暗淡，很容易干扰我们的视觉神经！”

籽伊道：“但是有个问题，你刚才不是说这悬魂梯很可能是个圆圈吗，那我们这样一直走下去，最后不也是要回到原点？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又该如何走出去呢？”

我说：“这悬魂梯肯定是有出口的，我们在这里走了这么久，和出口都不知擦肩而过多少次了。出口肯定就在某个拐角处，也就是两组阶梯交接的地方。但是，我们现在却不能沿着这条阶梯走下去，因为我们必须打破它的布局！”

说着，我将背包里的绳索拿出来，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让强子拽在手里，然后对强子说：“从一开始，我们便一直沿着阶梯往下走，它拐角我们便跟着拐角，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停的兜圈子。现在，我们不能跟着它拐角，我们要走直线，打破它的圆圈布局。现在你拽着绳子，我开始往下走，如果绳子倾斜了，说明我偏离了直线，这个时候，你就赶紧拉拉绳子，我向哪边偏离你就拉哪边，这样我便会自己调整的走向，重新走回直线上来！”

强子听得迷迷糊糊的，喃喃地说：“好像……有点道理！”

籽伊拉着我的手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点点头，让孙胖将他包里的绳索拿出来给籽伊系在腰上，然后我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牵着籽伊，沿着阶梯慢慢走了下去。

走了没有多远，我感觉身上的绳索动了动，那是强子在告诉我，走偏了。于是我又调整了一下方向，心中默默数着数：“十二，十三……”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能不能打破悬魂梯的布局，就看这一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沿着悬魂梯的拐角而拐角，而是直直地向前走去。

突然，我听见籽伊在旁边叫喊：“天啊！这是什么地方？”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我和籽伊正站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面，四周立着巨大的石柱。

我心中一喜，激动地叫了起来：“这是冥殿！我们终于从悬魂梯里走出来了！”

我赶紧回身扯了扯腰间的绳子，示意强子他们赶快下来。他们按照我这个法子，很快便走出了悬魂梯。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我回头望了望飘浮在黑暗中的悬魂梯，后怕不已，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到这种鬼阶梯了！

第十九章 九州鼎

我们举着火折子，缓缓步入冥殿。

冥，代表着阴间和死亡。而冥殿，就是阴间的宫殿。在很多规模较大，诸如王侯将相的陵墓里面，都会把主墓室修建成宫殿的模样，所以我们通常就把这类主墓室称作冥殿。

这是一座恢弘的冥殿，面积足有数百平米，地面上铺着巨大的青色方砖，每块方砖上面都雕刻着精美的暗纹，做工非常精细，方砖与方砖之间拼接得非常严密，连一张纸片也塞不进去。

冥殿的两旁立着十二根黄金大柱，一边六根，相互对称，每根黄金大柱高达十米有余，上面五爪金龙，看上去气势宏伟，充满了王者之气。它们就像十二个身穿黄金铠甲的卫兵，千百年来一直默默地守卫着这里。

冥殿的石墙是用黑色云母砌成的，墙上雕刻着许多壁画，描述的都是一些中国古代著名的神话故事，譬如盘古开天、后羿射日、精卫填海等等。那些壁画线条细腻，画面丰满，就连人物的表情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线条之上用鎏金铺面，使得这些壁画看上去更加形象生动，活灵活现。

冥殿的正中，是用汉白玉铺成的道路，它就像一条白色的玉带，很是显眼。这条白玉阶宽约两米，从冥殿入口一直通往冥殿最里边。

在白玉阶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伫立着一座童子灯。铜盘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座冥殿映照得诡秘森森，使得整座冥殿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的阎罗王殿。

环绕在冥殿四周，摆放着上百具石俑，那些石俑全都如真人般大小，形象生动，雕刻手法细致入微，连石俑的发髻都刻画了出来。这些石俑，和秦始皇陵出土的兵马俑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批的产物。我们走近看了看，这些石俑全是近卫兵的造型，个个身穿铠甲，腰带佩剑，高大威猛，表情刚毅，真是有狼虎之师的风范。

我们一路惊叹于古代工匠高超的建筑艺术，全然忘记了这里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冥殿。

冥殿的中央，是一个莲瓣形状的白玉平台，高不过五米左右。通往平台上面的是一条彩玉石阶，石阶上面镶嵌着颜色和类型各异的珍奇玉石。诸多玉石的光泽相互交错，让那条石阶看上去就像彩虹一样美丽。璀璨夺目的光泽让我们有些目眩神迷，我们不得不用手挡着眼睛，才能踩着这条石阶走上莲台。

这一刻，我们感觉自己就像置身于天仙宫阙里面，已然忘记了身在何方。

强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兴奋地说：“发财了！这次真是发财了！哈哈哈！”

可莲台上面放置的并不是我们料想中的棺材，而是一尊宝塔状的青铜大鼎。这尊大鼎深腹、圆肚，有三耳，每只耳上挂着三个相互交扣的铜环。鼎身雕刻着图案纹饰，看上去像是一幅地图。

我们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幅地图，胡一八说：“这是九州图，也就是中国秦朝时候的疆域图。这个青铜鼎便叫做九州鼎，是秦始皇当年亲自设计打造的。人们一直猜测，九州鼎可能伴随着秦始皇埋藏在了秦始皇陵，没想到却是埋在了茫茫南海，这真是叫人费解啊！”

听胡一八这么一说，我心中的疑惑也就更甚了：秦始皇当年到底在这南海之下隐藏了什么秘密？又是沉船墓，又是龙头灯，就连象征着皇权的九州鼎也埋在了这里，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过作为专业的考古人员，能够发现九州鼎这样具有重大价值的古文物，我们自然是兴奋不已，围着那九州鼎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敲敲，一个个爱不释手。

强子对考古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他只关心那些值钱的宝贝，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爱不释手的只有两样东西——钱和女人！

“哎，你们快看地上！”胡一八招呼着我们。

我们围拢上去，胡一八伸手指着地面说道：“你们看九州鼎的三个足下面！”

我们定睛一看，只见九州鼎的三个足下面，竟然有三道凹槽，就像三条轨道，里面还有亮晶晶的油脂物。我们不禁纳闷了，这三道凹槽是怎么回事？

胡一八捋了捋他的八字胡，略微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对我和孙胖说道：“你们两个使劲推一推九州鼎！”

我和孙胖没弄明白胡一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们还是依照他的吩咐，一左一右扶着九州鼎，使劲往前推了推。

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我们这么一推，看上去异常沉重的九州鼎，竟然往前移动了半寸。

“再来！接着推！”胡一八大声命令着。

“一！二！三！嘿哟！一！二！三！嘿哟！”我和孙胖喊着口号，憋足一股劲地往前推，九州鼎在我们的推动下，又往前移动了一寸多的距离。

胡一八自信地说：“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

我和孙胖吁了口气，问胡一八：“胡导，你发现什么了？”

胡一八说：“这地上的三道凹槽，其实就是九州鼎移动的轨道，上面的那些油脂物，应该是一种润滑物，使九州鼎更好推动！”

我和孙胖对望了一眼，不解地问：“设计者要我们推动这九州鼎做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们，我们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冥殿里响起了沉闷的隆隆之声。

强子惊讶地叫了起来：“不会是地震了吧？”

胡一八道：“按照经验来推断，应该是开启了冥殿里面的某个机关。”

“快看那面石墙！”我指着正北方向的那面石墙叫喊起来。

只见正北方向的那面石墙中间，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之后一分为二，就像两扇自动门一样，慢慢地向两旁滑移开去，露出了一个两米来宽的豁口。豁口里面黑黝黝的，隐隐有荧光在黑暗中闪烁，也不知道这石墙后面是什么地方。

我们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冥殿之中，竟然还有更隐秘的地方。看来这座冥殿都还不是沉船墓的核心，冥殿后面的那个秘密地方，才是整座沉船墓的核心。但是在那面石墙的后面，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呢？是富可敌国的宝藏？还是闻所未闻的怪兽？

“走！过去看看！”

我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下平台，朝着那面石墙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耳畔又听得隆隆声响，那面分开的石墙竟然自行关闭。

我们蓦地一怔，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刚刚跑到近处，分开的石墙便重新合并，将我们阻挡在了冥殿里面。我们伸手在石墙上一阵乱拍，却连那条裂开的缝隙都找不着了。

“这……这怎么就关上了呢？”强子捶打着石墙，破口大骂，“他娘的！让我用手雷把它炸开！”

我赶紧拉住冲动的强子说：“不要乱来！像这样的云母石墙，手雷根本就不起作用。就算手雷能够炸毁这面石墙，万一破坏了这里的建筑构造，整座沉船墓都得塌陷，我们将会被永远埋葬在这里！”

强子鼓着眼睛问：“那现在怎么办？”

“回到白玉莲台上面看看！”胡一八说。

我们走回白玉莲台，刚刚走到九州鼎前面，就看见九州鼎里面冒出了缕缕青烟。那青烟竟然呈现出奇异的墨绿色，就像是从九州鼎里面喷出的清泉，凌空幻化成了一道如翡翠般透明的水柱，看上去亦幻亦真，非常唯美。青烟升到冥殿上空，随即一丝一缕地飘荡开去，看上去像极了飘浮在空中的幽灵。

在青烟升起的同时，冥殿里立刻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味。

我们都不知道这青烟是怎么冒出来的，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够燃烧释放出如此漂亮的青烟，甚至还带着醉人的香味。

胡一八伸长鼻子嗅了说：“我看像是引魂香！”

引魂香我也素有耳闻，但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据传引魂香是一种神奇的香草，用九九八十一种药草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其味极香，摄人魂魄。传闻引魂香还具有勾魂出窍，引领亡魂的神奇功效。至于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胡一八绕着九州鼎走了一圈说：“怪了，这个九州鼎已经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们低头看了看，发现九州鼎的三个足已经通过轨道，滑移回了原本的位置，也难怪那面石墙会关闭了。只是，这个九州鼎又是怎样自行退回原位的呢？我们刚才全都朝石墙那边走了过去，都没有人留在白玉莲台上面，也就排除了人为移动的可能。难道说，这个九州鼎真的是自行移动回去的？可如此沉重的九州鼎，又怎么会自己移动回去呢？莫不是见鬼了？

我和孙胖又一次移开九州鼎，随着九州鼎的移动，轰隆之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接着，北面那面石墙再一次裂开了豁口。

我和孙胖退到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州鼎的三个足。

在短暂的几秒钟之后，九州鼎的三个足果真开始沿着轨道缓缓滑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这个九州鼎。片刻之后，九州鼎又移回了原来的位置。而北面的那面石墙，也随之轰然关闭，跟刚才的情景如出一辙。

我们惊讶地看着九州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沉重的九州鼎可以自行移动。

胡一八凝思了片刻，推测道：“古人很有可能利用了类似于张力门的机械原理，九州鼎和石墙的机关肯定是连接起来的。九州鼎就像是钥匙，而石墙则是门。一旦推动了九州鼎，就如同石门插入了钥匙，连接石墙的机械就开始运转，石墙就会开启。当开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里面的机关无法承受这个张力，它自然就会慢慢复原，从而促使石墙慢慢闭合！”

自从进入沉船墓，我们已经多次见识了古人的智慧，他们既然能够设计出水银石棺、悬魂梯这样精妙的机关，九州鼎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在话下，所以这一次我们反倒平静了，奇怪的东西看得多了，反而觉得不奇怪了。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要想开启石墙，就必须移动九州鼎。然而以我们的速度，却无法赶在九州鼎移动复原之前，赶到石墙那边。进入石墙唯一的办法，就是至少留下一个人，在这里抵住九州鼎，拖延一些时间，不让它很快移动复原，其他人便可趁此机会进入石墙后面。

可是，我们是一个团队，是一个整体，我们共进退，同患难，若要丢下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不留下一个人守在这里，我们就无法进入石墙后面，如果不能进入石墙后面，隐藏在“九龙点睛”里面的千年秘密就不能揭晓，这趟沉船墓也就算白来了。

“要不留下两个人在外面吧？这样多少也能有个照应！”孙胖提议道。

胡一八说：“还是不太稳妥！我们谁也不知道石墙后面是什么地方，万一还要继续前进呢？万一进入石墙后面的人又无法活着出来呢？你们要知道，在未知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听胡一八这么一说，我们都有些犯难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考验，终于接近了目标。如果在这里退却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就在我们进退两难的时候，忽听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在幽蓝色的灯光下，一团圆球般的黑影在地上来回蠕动着，不断发出奇异的咝咝声响，让人听得头皮发麻，脊背一阵阵发冷。

我们惊异地看着那团黑影，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从上面掉下来的？

突然，旁边的籽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若不是我搀扶着她，她只怕已经跌倒在地上。籽伊面露惊惧之色，伸手指着头顶上方，颤抖着声音说：“上……上面……”

我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冥殿上方，只见冥殿上方依稀可以看见倒悬着数团黑乎乎的东西，那黑乎乎的东西呈球形状，就像是倒挂在冥殿上面的肉瘤，看上去颇为怪异。刚刚掉在地上的那团黑影，应该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黑色肉瘤。

我们进入冥殿的时候，注意力都被九州鼎给吸引了，谁也没有抬头观察冥殿上方，所以自然也就没有发现这些肉瘤。此刻我们疑惑地看着那些肉瘤，都有点发懵。这……这……到底又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怎么觉着像是鸟巢呢？”强子说。

“我觉得像蜂窝！”孙胖说。

强子道：“不是吧？如果真是蜂窝的话，里面肯定是那种个头极大的毒蜂，飞出来岂不是要人命呀？我跟你们说，我在亚马逊丛林集训的时候，看见过拳头大小的黑毒蜂，据说一直黑毒蜂可以轻易毒死一头豹子，你们说有多恐怖！”

听强子这么一说，我们确实感觉有些恐怖。其实从进入冥殿开始，我就始终觉着有些不太对劲，因为这座冥殿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着不踏实。通常来说，冥殿都是整座古墓里面最为危险的一个地方。但是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遇到过什么险情，这种安全反而让人感到不安，因为这和常理不符。

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又有一颗肉瘤在空中摇摆了几下，然后一下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咦！”强子皱眉道，“跟他娘的黑色大便一样，忒恶心了！”

那颗黑色肉瘤跟先前那颗一样，在地上来回蠕动着，发出咝咝的恐怖声音。那颗黑色肉瘤的直径在一米以上，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一样，诡异莫名。

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颗又一颗的黑色肉瘤从天而降，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我们怔怔地站在白玉筑台上面，一时间谁也不敢随意乱动。黑暗中，我们紧张得都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极其不安。

突然间，只听咝咝声响大作，那一颗颗的黑色肉瘤竟然爆裂开来！

天啊！我们忍不住失声惊呼，眼前的场景令我们魂飞魄散。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因为只有在地狱里面，才会看见如此恐怖的场景。因为那些奇怪的球状物根本就不是什么肉瘤，而是无数条紧密缠绕在一起的黑蛇。那些黑蛇就像毛线团一样，相互纠结、缠绕，由于缠得太紧，所以根本就看不出来那竟然是蛇。况且据我所知，蛇类应该没有这种抱成一团的习惯。为什么这些黑蛇会缠绕在一起？为什么它们会倒悬在冥殿上方？上千年过去了，它们难道就那样一直悬挂着？为什么我们一进入冥殿之后，这些黑蛇就苏醒了呢？难道……它们是嗅到了生人味？

无数条黑蛇在阴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疯狂地游窜，站在白玉筑台上往下看，就像是不断涌动的黑色潮水，整个青石板地面都被蛇潮覆盖了。冥殿里回荡着黑蛇发出的咝咝声，听得我们耳朵发麻，直起鸡皮疙瘩。

他大爷的！没想到这座冥殿，竟然是一个蛇巢！我浑身冰冷，就像被人丢进了冰窖里面，一动也不能动。

那些黑蛇的长度都在一米左右，浑身乌黑发亮，只有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充满了暴戾和凶残之气。这些黑蛇的爬行速度迅疾如风，轻轻一甩蛇尾，就能游出好几米。饶是见多识广的胡一八，也不知道这些黑蛇是什么来头。

这个时候，旁边的强子突然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妈呀！蛇群全都朝我们这边游过来啦！”

我们探头往白玉筑台下面看去，只见黑色的蛇群就像翻涌的波浪，迅速逼近白玉筑台。此时的白玉筑台就像一座孤岛，而我们则被困在这座孤岛上面，无法脱逃。

砰！砰！砰！强子率先扣动了扳机，大叫着说：“都愣着做什么？开枪啊！”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枪械，对着蛇群开枪射击。

冥殿里面登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枪声来回激荡，震得我们的耳朵嗡嗡作响。密集的弹雨将最前面的数条黑蛇扫成了肉酱，红色的血液飞溅得满地都是。残碎的蛇身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蛇群所覆盖。

我们一个个紧绷着面容，机械性地扣动扳机，时间一长，就连手指都变得僵硬了。

也不知道这一轮枪火持续了有多久，等到弹膛里传来清脆的咔咔声时，我们才回过神来，糟糕，子弹差不多已经用完了！

“妈的！现在怎么办？”强子啐了口痰，愤怒地叫骂道。

我放下酸软不堪的手臂，环顾了一下四周，黑色的蛇群已经将我们团团包围了。白玉筑台下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条黑蛇的尸体，鲜红的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如同绽放的妖艳花朵。但是，令我们感到畏惧的是，那些黑蛇就像是英勇的战士，根本就没有被我们的枪火所震慑，它们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我们就算一人再准备十个弹夹，也不可能把它们全都消灭。

“没有别的选择了，孙胖，快来帮忙！”我回身抓着九州鼎，卯足了力气往前推。

孙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跟着我一起往前推。在我俩的共同努力下，九州鼎很快就被移了开去，只听隆隆声响，北面的石墙再一次开启，露出了黑黝黝的豁口。我们来不及去思考石墙的后面到底是什么，迅速往那边跑去。我们此刻必须要离开这里！必须要离开！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我们走！”我转身拉过籽伊，就要带着她往下跑。

籽伊顿住脚步，惊恐地说：“不行！我们走不了！下面全是蛇！就算我们能够在石墙关闭之前到达石墙，但现在筑台下面全是蛇，一走下筑台就会被群蛇吞噬，我们又怎么跑得过去呢？”

我的脑子现在也是乱糟糟的，那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冥殿里仿佛响起了阴冷的笑声，那是魔鬼的笑声，它在无情地嘲笑着我们的脆弱。难道这里真的就是阎罗王殿？难道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吗？

“这……这是怎么了？”孙胖忽然指着筑台下面，结结巴巴地大声叫喊。

我们定睛看去，眼前的一幕令我们目瞪口呆。

只见那些黑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全都停止了游动，昂起了蛇头，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

我忽然反应过来，说：“是引魂香！是引魂香的缘故！”

刚才我和孙胖推动九州鼎的时候，九州鼎里面的引魂香已经熄灭了。当我们移动九州鼎之后，引魂香便又燃烧了起来。冥殿里飘荡着墨绿色的青烟，那些黑蛇贪婪地呼吸着这些青烟，像是非常享受这股奇特的香味。

我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黑蛇之所以会从沉睡中苏醒，是不是也是因为引魂香的缘故呢？我们进入冥殿那么长时间，这些黑蛇都没有苏醒。但是当引魂香燃烧起来之后，这些黑蛇就从上面掉落了下来。不过，要推动九州鼎，开启石墙，那就势必会点燃引魂香，也就势必会惊醒这些黑蛇。他娘的，这个机关的设计者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这也忒歹毒了吧！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逃离这里，趁现在这些黑蛇还没有动弹，我们必须迅速逃到石墙那边去。但是，要有胆量穿过蛇群，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倘若我们一走下筑台，蛇群就开始活跃起来，怎么办？更何况我们根本就不能确定，蛇群在呼吸引魂香的时候，是否真的不会动弹。

但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任何的退路。假如一走下筑台，就真的被蛇群咬死了，那也好过在筑台上面苦苦等死。被死亡折磨的感觉，真是痛苦至极。

我紧握着籽伊的小手，和她深情对望了一眼。我们从彼此的眼神里面，都看见了某种决心。

“跑啊！”我们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往筑台下面跑去。

谢天谢地，那些黑蛇还沉浸在引魂香的奇特香味里面，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不动。我们在蛇群里面飞快奔跑，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眼见前面的石墙慢慢合闭，我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如果真的无法在石墙合闭之前跑过去，那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

不过这一次，我却发现石墙合闭的速度比先前要慢了不少。我心中生疑，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就这一望，我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一颗心就跟被猫抓拉似的，难受得快要窒息。

“发哥，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孙胖使力来拉我。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冲着白玉筑台嘶声叫道：“胡导！”

所有人都怔住了，刚刚我脑子一热全都冲下了筑台，谁也没有注意，胡一八竟然没有跟上来。他是故意不跟上来的，因为他正用自己老迈的身体，死命地抵着九州鼎，所以这面石墙才会合闭得那么慢。胡一八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开启一条求生之路！

“快！快走啊！”胡一八颤声嘶吼着，沉重的九州鼎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后移动，那面石墙也在一点一点缓缓合闭。

“不！我不走！”我的眼眶里淌满了热泪，想要往回跑。

强子拉住了我说：“你疯啦！去不得！”

籽伊已经哭了起来，哽咽着说：“胡导，我们不能丢下你！”

“是呀！”孙胖也红了眼眶，“我们不是说好要共进退的吗？你怎么能骗人呢？”

胡一八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听着，我以导师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离开这里！立刻离开！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死在这里没关系！你们还年轻，人生的道路还很长，我要你们勇敢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们快走吧，我就快没有力气了！走啊！”

两行热泪顺着我的脸颊滚滚而下，心中就像挨了一记闷锤，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这几年来，胡导一直都无微不至地地照顾着我们。他不仅是我们的导师，也是我们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更像我们的父亲，倾囊传授他的所有本领和知识。我们和胡导之间，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然而现在，我们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这里，看着他被群蛇啃噬成为白骨，这种痛苦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快走啊！石墙就快关闭了！”强子猛地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进了石墙后面。

孙胖狠狠跺了跺脚，甩手抹了一把泪花，转身拉着籽伊冲进了豁口。

石墙缓缓闭合，透过最后的一丝缝隙，我看见胡一八猛地放开了九州鼎。九州鼎里的引魂香骤然熄灭，黑色的蛇群苏醒过来，发出令人心寒的咝咝声……

轰！石墙完全合闭，再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厚重的石墙将群蛇阻隔在了外面，我们暂时脱离了危险。

我挥舞着拳头，使劲地捶打着石墙，最后无力地靠在石墙上面，贴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倒在地上。我完全不敢去想象此时冥殿里面的景象，我死死地抓扯着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籽伊扑倒在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放声大哭道：“陈发，你说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呢？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呢？胡导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怎么就忍心让他死得那么惨呢？”

“不！”孙胖忽然举起右手，高声呼喊，“胡导没有死……”

说完这话，孙胖也放声大哭起来，他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就跟狼嚎似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孙胖边哭边拎起强子的衣袖，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往上蹭。

胡导虽然死了，但我们还活着。埋藏在南海底下上千年的秘密，还等着我们去揭晓。不管前途多么艰难，我们都要勇敢地走下去，因为我们的身上凝聚着胡导全部的希望。

大家擦干眼泪，暗自神伤了一会儿，然后调整了一下心情，这才抬起头来，观察我们所处的环境。

第二十章 海蛇草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有些恍惚，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我以为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另一个空间。不仅是我，每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都会产生和我一样的错觉。在这里，虚幻和现实，好像只有一线之隔。不！确切地说，是一墙之隔。石墙外面，是冷血无情的残酷现实，而在这石墙里面，却像是虚无缥缈的幻界。

我们的面前是一个直径约有二十米的大水池，水池里蓄满了海水，整座水池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水池的边缘非常宽敞，越往下越是狭窄。

水池的中央伫立着一根巨大的金色柱子，柱子露出水面的部分至少也有六七米，看上去气势恢宏，就像一把倒插在水中的神剑，威慑无比。

金色柱子上面盘绕着一条入云飞龙，张牙舞爪，充满了王者之气。那条飞龙雕刻得非常逼真，甚至连鳞甲都栩栩如生。柱子顶端，一颗张着嘴巴的龙头正对着我们所站立的方向，一汪清泉从龙嘴里喷射出来，就像一道闪亮的喷泉，哗啦啦地坠入水池里面，飞溅起碎玉落珠。

更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在这根金色柱子的柱身上面，镶嵌着琳琅满目的珍贵玉石，数量多得数也数不清楚。这些玉石泛着各种奇异的光泽，不仅将整根金色柱子映射得无比瑰丽，就连水池里面的海水，也被映染上了种种迷幻的色彩。水波又将这些色彩反射到四周的墙壁上，让这里变得就像幻境一样。

龙头灯！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头灯！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出这盏龙头灯的雄奇和美丽。

这就是埋藏在九龙点睛风水局里面的终极秘密？

先前光是听那伙日本人讲述也不足以为奇，此刻真正的见到龙头灯，我们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独特魅力和唯我独尊的王者霸气。

顺着这盏龙头灯往上看，我们仿佛看见了浩瀚无际的灿烂星河。但仔细一看，那却并不是真正的星河，而是由成百上千颗夜明珠布置出来的美丽星空。虽然经过了上千年的岁月变幻，但这些夜明珠依然光彩熠熠，光芒四射。站在水池边放眼眺望，盘绕在龙头灯上面的那条飞龙仿佛随时都准备飞向那浩瀚壮观的星空苍穹，给人一种气吞宇宙、君临天下的震撼之感。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鬼才建筑师，才能打造出这般如梦如幻的美丽景象。

呆了不知道有多久，我们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此时，我们几乎同时激动地喊出“龙头灯”三个字，然而，这其中却夹杂着一个明显极不和谐的“发财了”的声音。

很明显，这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是从强子的嘴里蹦出来的。那此刻，强子两眼都闪烁着希翼的光芒，看他的模样，似乎恨不得将这里的所有宝物都据为己有。其实这也正常，换谁见了这一幕，心里恐怕都无法平静。

作为考古人员，我们还是见过不少稀奇的宝贝，可这里的宝物数量，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足可以用“富可敌国”四个字来形容。先别说那些数也数不清的玉石，就是那盏纯金打造的龙头灯，价值也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计算了。难怪龙泉一郎说，只要找到这盏龙头灯，就算是大功告成了。现在看来，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含糊。

我在心中暗暗欣喜道：“幸好没让那伙日本人找到这个地方，要不然，对于我们中国来说，这肯定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

“太壮观了！太美丽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头灯，真是不枉我们拼了命来到这里呀！”孙胖激动地说。

我点点头说：“不知道这龙头灯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让秦始皇竟然不惜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来修建一座专门埋藏龙头灯的沉船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籽伊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尽了那么大的努力，胡导最终还是没能亲眼见到这龙头灯，真是遗憾！”

“别说这些丧气话！我一定会多拿一颗玉石，以告慰胡导的在天之灵！”强子振振有辞地说着，撒丫子就要往水池里面跳。

我赶紧拉住强子说：“等等！等等！你要做什么？”

强子奇怪地反问道：“你们不是要弄明白龙头灯的秘密吗？站在这里怎么弄得明白，当然要游过去看看啦！”

强子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我知道这小子是急着去拿龙头灯上面的宝贝，他才不在乎龙头灯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他这趟前来南海的唯一目的，就是寻宝！

我说：“我们每走一步都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像你这般鲁莽。你也知道这座沉船墓危险重重，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水池里有没有危险，你就冒冒失失往下跳。要是水池下面装着机关怎么办？到时候我看你宝贝没寻着，反而丢了性命！”

强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你说得貌似也有些道理！不过我看这水池里面好像也没什么危险，要不然让我打头阵，帮你们探探路？”

我彻底无语，看来我刚刚那番语重心长的话语都是白说了。我从包里摸出数根冷光棒，摔打几下之后，分散着扔进水池里面。

冷光棒缓缓下沉，借着冷光棒散发的光芒，我们能够比较清楚地看见水池下面的景象。

水池里面的海水非常清澈，水下长着一些墨绿色的海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看上去确实比较安全。

强子说：“你看吧，我就说下面没什么危险！”

我们换上潜水服，但是没有使用氧气瓶，因为我们还要靠剩下的氧气离开沉船墓。这里距离龙头灯也就十多米，几下就游过去了，也用不着氧气瓶。

我们刚刚换好潜水服，就听旁边传来“咚”的一声，强子就像秤砣一样跳进了水池，飞溅起老高的水花。接着，就看见强子在水池里面上蹿下跳地大叫道：“妈妈咪呀！这下面好冷呀！”

我们相继滑入水池，诚如强子所说，水池里面非常寒冷。也许是这个水池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水池里面的海水冰冷刺骨，水温比外面要低很多。即使是穿着潜水服，我们也能感觉到身上的毛孔在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这里不像是一个水池，更像是一个冰窖。

为了驱赶寒冷，我们甩开膀子，朝着水池中央的龙头灯游了过去，剧烈的运动能使身体变得暖和。

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我的右脚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一样。我的第一反应是谁在跟我恶作剧，但当我朝两边看去的时候，发现孙胖和籽伊和我处于差不多平行的地方，不可能是他们抓我的脚踝。再看强子，那厮在我前面一米多远，更不可能是他。我的冷汗瞬间就滚落下来，到底是谁在抓我的脚踝？

我正想回过头去看个究竟，突然，我的脚踝迅速被缠得死死的，一股很大的力道凶猛地把我向后拖去。我还来不及呼救，整颗脑袋就浸入了寒冷的海水之中，除了吐气泡以外，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寒冷的海水从我的七窍倒灌进去，冷得我脑袋发麻，像铅块一样沉重。我的心中惊恐无比，因为我不知道拽着我的是什么东西，是机关，还是怪物作祟。我只知道，如果任由那东西把我拖下去，我肯定是玩完了。一念至此，我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孙胖他们的注意。

突然间，那缠着我脚踝的鬼东西竟然盘绕而上，一直缠到了我的腰间。我心下大惊，蛇？难道缠住我的是海蛇？

多数海蛇都带有剧毒，能够缠住我半边身子的，想必是一条大海蛇，我想我这次铁定是完了。人的意志力一旦崩塌，浑身的劲力一下子就消散开去，我就像绝望的溺水者，被那缠绕着我的鬼东西慢慢地拖到了水池底下。

水池大概有五六米的深度，水波在我的眼前晃荡着，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许许多多往事的片段，迷糊中，仿佛有两行清泪滑出我的眼眶。再见了，我的亲人朋友们！

接着，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多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白茫茫的世界里，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就像一个冰雪覆盖的世界。天空中射下了一束白光，非常刺眼。下意识的，我朝着那束白光缓缓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我突然看见白光里面走出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女子，有着姣好的面容和玲珑的身段，她的长发无风自舞，身披纱衣，俏生生地站立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

“籽伊！”我激动地叫出声来，那个女子竟然是籽伊！

看她的模样，就像是来自天国的仙女，难道她是来迎接我去天国的？

此时面对籽伊，我终于说出了一直没敢说出的三个字：“我爱你！”

对面的籽伊突然就落泪了，她三两步奔到我的面前，一头扎进了我的怀抱。我紧紧地拥着她，就像拥抱着整个世界。怀里的籽伊突然抬起头来，眼神迷离，慢慢将樱桃小嘴凑了上来。

我闭上眼睛，四片嘴唇迅速粘在了一起。

“陈发！醒醒！陈发！醒醒呀！”紧接着，我就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颊，生疼生疼。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股海水从我的嘴巴里喷射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我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此时的我，就像是濒临死亡的一条鱼，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肺部的压力终于慢慢降了下来，我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看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岸边，籽伊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强子也望着水池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孙胖那厮撅着一个大屁股，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嗷嗷大叫什么，看上去像是在呕吐。

“我没死吗？”我迷惑地看着籽伊，脑袋里还是有些发晕。

籽伊双手合十，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过来！你刚才可把我们给吓惨了，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点就翘辫子了，幸好我们抢救得及时！”

“我知道！”我挠了挠脑袋，“我刚才都看见上帝了！”

强子突然掉转头来说：“什么上帝，那是你强爷爷！要不是强爷爷舍命救你，你现在已经成浮尸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昏迷中和籽伊激吻的场景，忍不住脸颊一阵滚烫，说：“籽伊，谢谢你！”

籽伊俏脸一红，愣了愣说：“谢我做什么？你应该谢谢强子和孙胖，要不是他们……”

我深情地凝望着籽伊，自顾自地表达着内心的激动之情。“为了救我，你把你的初吻都交给了我，这份情感，我一定会好好地珍藏在心底，我一生一世都会对你好的！”

“哦？”籽伊忽然捂着嘴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没事儿！没事儿！我没有献出我的初吻，刚刚给你做人工呼吸的不是我！”

“开什么玩笑？不是你还会是谁呢？”我只当是籽伊在逗我玩，或者是由于害羞而不敢承认。那么激烈的热吻，那么柔软的舌头，今生今世我都无法忘怀。我多么想再昏迷一次，这样就能和籽伊再热吻一次。

“是我！”孙胖缓缓转过身来，嘴角还挂着闪亮亮的口水。

“妈呀！怎么是你？”我惊恐地看着孙胖这个怪兽，感觉自己完全石化了。我只觉心中一阵烦恶，登时就弯腰嗷嗷大吐起来。

我的胃子里面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这一呕吐，胃子就跟抽筋一样难受。妈妈呀，我的初吻，怎么就被孙胖这个怪兽给践踏了呢？

我现在连杀了孙胖的心都有了，大声质问他：“你丫的该不是有病吧？做人工呼吸还要占我便宜？”

孙胖一脸哀怨地指着我说：“你……你……你还说呢！是谁占谁的便宜了！我就给你做下人工呼吸，没想到你一把就抱住我，还……还……还强迫人家和你舌吻……你满嘴的海腥味，真是恶心死了！”

“啊呸！”我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看你的脑子简直是被驴踢了！”

“哈哈哈！”籽伊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和孙胖异口同声地冲她叫道：“不准笑！”

籽伊立刻闭着嘴巴，把笑意强行憋住。

我一脸萎靡地躺倒在地上，籽伊挪到我的身旁，突然凑到我的耳朵边上，悄声问道：“喂，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是不是真的？”我无精打采地问。

籽伊轻轻掐了我一下说：“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一生一世都会对我好，绝对不会辜负我！”

“哎！”我郁闷地叹了口气说，“籽伊呀籽伊，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你还这般取笑我，太没良心了吧！”

籽伊撅起了小嘴：“谁拿你寻开心了？我就问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我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

籽伊的樱唇突然凑了上来，覆盖在我的嘴唇上，一缕淡雅的芬芳在我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傻傻地看着籽伊，脑海里一片空白。接着，籽伊冲我娇媚一笑，说：“你得牢记刚才你所说的那些话，不许反悔！”

“一定！一定！”我像个傻子一样连连点头，心中的喜悦犹如火山爆发。

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虽然我和籽伊彼此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我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都已经融入了彼此的灵魂。

“呜呜呜！呜呜呜！”孙胖在旁边擦着眼泪。

“孙胖子，你怎么了？”我和籽伊诧异地看着孙胖说。

孙胖撇着嘴巴说：“你们都找着对象了，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好不凄凉！”

“没事儿！”强子走过来，揽着孙胖的肩膀说，“强爷爷也是一个人！实在不行，我们俩就凑合着过吧！”

这一下，孙胖哭得更厉害了。“不要啊！我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跟你过！”

“哈哈哈！”我们全都开心地笑了起来，能够在这死寂的地方，找到一点欢乐，也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突然有点感谢水下的那个鬼东西了，要不是那个鬼东西，我还无法抱得美人归呢！

我问强子：“对了，刚才把我拖入水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看见了吗？是不是海蛇？”

“不是海蛇！是海蛇草！”强子说。

“海蛇草？”我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强子摸出一根冷光棒，摔打两下之后扔进了水池，然后他伸手指着水池里面说道：“看见了吗？就是那些海草！那不是普通的海草！那是要命的海蛇草！”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海草？刚刚差点要了我小命的竟然是水池下面的那些海草？

看着那些在水下轻轻摇晃的海草，实在想不出它们竟然有如此恐怖。之前我一直在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没想到反而是自己着了道儿，想想还真有些惭愧。

孙胖说：“我一开始就觉着不太对劲，这个水池里面怎么会长着海草呢，现在看呢，这些海草……哦，不，海蛇草，肯定是陵墓设计者故意栽种的！”

我白了孙胖一眼说：“你这家伙真是个马后炮！”

强子说：“发仔，你是不知道刚刚有多惊险，我找到你的时候，那海蛇草都已经缠到了你的胸口，你整个人就跟绿粽子似的，直挺挺地往水下沉去！”

听强子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心有余悸，不过我还真不知道，竟然有可以攻击人的海草。

强子继续说：“我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曾经被带到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接受生存训练，有一次的训练内容就是环绕着小岛长游一圈。我们从小岛南面下水，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状况，等到我们游到小岛北面的时候，状况就发生了，游在最前面的两名队员，游着游着便没了影儿。当时我游在第三个，游着游着我就觉着不对劲，他们就算是游得再快，也不可能超出我一百米，更不可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唯一的可能就是沉到海里去了。

“那两名队员都是特种兵团的佼佼者，成绩一直很优秀，应该不会是因为体能不行而沉入了海底。当时我猜测，他们可能遇上了暗流或者海底漩涡，于是我按亮了防水手表上的求救信号。很快，负责安全的快艇就开了上来，四名穿着潜水服的军人迅速跳入水中，准备营救那两名队员。你们猜最后怎么着？只剩下两名前往营救的军人逃命似的游了回来！

“据他们所述，在前方的海域下面，生长着许多的海草，由于那些海草的形状以及进攻性跟蛇类颇有几分相似，所以又叫做海蛇草。一旦有生物从海蛇草的面前游过，海蛇草就会毫不犹豫地缠住猎物。等到完全把猎物包裹之后，海蛇草就会陷入睡眠状态。其实这个时候，海蛇草是在进食，它能分泌奇怪的液体，把包裹住的猎物完全消融，慢慢吸食掉。那两名特种兵和两名营救队员就是被海蛇草给缠住，未能活着回来。上面听说了这事儿之后，连夜派遣船只前往出事地点，将那片海域下面的海蛇草全部清除掉。据说找到那四名队员尸体的时候，那四名队员都已经变成了白骨，身上的血肉被吸食得干干净净，死状极其恐怖。刚才我们也是命大，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被海蛇草给缠住。要是我们刚刚都被缠住了，那可就永远葬身于此了！”

“咕噜”一声，我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听强子说得如此恐怖，还真是要感谢老祖宗保佑，没让我们死在这里。

可是，又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我们面前：要想弄明白龙头灯的秘密，就一定要从水池里面游过去。但是水池里面又生长着要命的海蛇草，一旦跳入水池，就会被海蛇草缠住，到时候秘密没有破解，反倒弄丢了小命。所以，要想破解九龙点睛的千年之谜，就要避开这些海蛇草，或者铲除这些海蛇草。但是，我们要怎样才能铲除这些海蛇草呢？

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只能待在岸边苦苦发呆，心情别提有多郁闷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籽伊问。

孙胖打了个呵欠道：“我现在只想吃点东西，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这一路疲于奔命，我们确实是又累又饿，孙胖这话更是点燃了我们腹中的饥火。我们把背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囫囵分着吃了。吃完干粮，困意涌将上来，于是我们决定先休息休息，等睡醒了再思索对策。

籽伊像只慵懒的猫，用手枕着脑袋，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强子坐在旁边就跟雕塑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金光闪闪的龙头灯。

“强子，你也休息休息吧！”我真怕这厮走火入魔了。

“没事儿！你们睡吧！我精神好着呢！”强子头也不回地说，那两颗眼珠子，愣是没有离开过龙头灯。

“那好吧！你自己慢慢玩！”我伸了个懒腰横躺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尽量将脑袋放空，不去思考任何的问题。我只知道，就算现在天塌下来，我也要先睡上一觉。

我做了一个幸福的梦，我梦见我牵着籽伊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那是一座圣洁美丽的西式大教堂，教堂里点着许多的蜡烛，充满了温馨的气氛。亲朋好友坐在下面，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牧师在主持婚礼，籽伊站在我的身边，美丽的如同天宫里下凡的仙女，不沾染一点凡尘俗气。

“美丽的籽伊小姐，你愿意嫁给陈发先生为妻，无论富贵贫穷吗？”牧师问籽伊。

籽伊害羞地点点说：“我愿意！”

“陈发先生，你愿意娶籽伊小姐为妻，一生一世不抛弃吗？”牧师问我。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愿意！”

这一嗓子把我自己给惊醒了，我刚刚睁开眼睛，就听见水池里传来一声轻响。我下意识往水池里面看去，只见一道黑影闪了一下潜入了水里。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当我仔细往水面上看去的时候，发现水面上还有一圈圈荡漾的涟漪。也就是说，刚刚我并没有看错，确实是有什么东西潜进了水里。

我打了个激灵，翻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怎么回事？我刚才看到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在这个神秘的地方，还有别的生物存在？

我来不及多想，伸手从背包里抓住好几根冷光棒，迅速摔打两下之后，扔进了水池里面。在冷光棒的照耀之下，水池下面的光景顿时映入了我的眼帘。

只见一道黑影从海蛇草中迅速地穿梭而过，很快便没了踪影。我蓦地一惊，那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一章 南海鲛人

“起来！起来！快起来！”我立刻把大家叫了起来。

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强子，这厮刚才还说自己精神好得很，现在睡得鼾声震天，只怕是雷打下来，他都不会醒。

“快起来！”我踢了踢强子的屁股，强子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伸着懒腰爬了起来。

我把刚刚的遭遇讲给他们听，大家听了之后都感到很诧异。

孙胖说：“发哥，你是说，在这个水池里面，除了要命的海蛇草以外，还有别的生物存在？”

“嗯！”我点点头说，“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会不会是什么鱼类？”籽伊问。

我摇摇头说：“我没看得太清楚，但直觉告诉我，那东西应该不是鱼！”

说着，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讲出了心中的疑虑：“我总觉着那东西像一个人！”

众人睁大眼睛看着我说：“陈发，你开什么玩笑，你说刚刚你看见的是一个人？”

我沉吟着说：“虽然我只看到了一道影子，但从那影子的形态上来看，和人类真的很像！”

我想刚刚幸好我醒得及时，发现了那个似人非人的鬼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那东西肯定不是善类。若不是我发现了它，我们指不准就被它给偷袭了。

“发哥，不是吧，你见过居住在海里的人吗？再说了，这座沉船墓千年来从未开启过，就算有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吧？我看呀，多半就是一条鱼，是你看走了眼！”孙胖说。

孙胖说得不无道理，我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刚刚真的是我看走了眼？

“不对呀！”强子忽然开口说话了，“这水池下面生长着不少海蛇草，那东西既然是活物，海蛇草怎么会没有攻击他呢？”

是呀！不管那东西是人还是鱼，反正肯定是一个活物。刚才那鬼东西明明就从海蛇草里面穿梭而过，那些海蛇草怎么没有进攻他呢？难道他身上有什么能够避开海蛇草的东西？

我打了个响指说：“如果我们抓住刚才那个鬼东西，也许我们就可以知道怎么避开那些海蛇草了！”

“我去把那个鬼东西抓上来！”强子自告奋勇地说。

我说：“我和你一块儿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强子点点头，把手中的沙漠之鹰递给孙胖说：“你在岸上负责掩护，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你就开枪射击！里面没有几颗子弹了，你可要射得准一点！”

籽伊握了握我的手说：“陈发，你们一定要加倍小心！我们尚且还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怪物，遇到危险的话，别逞能，赶紧回到岸上，知道了吗？”

听着籽伊的叮嘱，我的心里暖和和的，说：“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强子冲我挥了挥手，贴着水池壁，缓缓滑进了水池里面。我也打开了背上的氧气瓶，戴上氧气面罩，跟着强子潜入了水底。

水下清澈透明，能见度很高，我们打开水下探照灯，这一下，水里的事物更是清晰地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我和强子同时拔出了伞兵刀，小心翼翼地搜索着那个怪物的踪影。

强子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只见强子往水池边上指了指。

我顺着强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发现，在水池壁的最下面，居然有一个半人高低的洞窟。由于这个洞窟非常隐秘，所以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很有可能，刚才的那个怪物就是藏在了洞窟里面。

我和强子对望了一眼，迅速来到了洞窟旁边。一想到方才的那个怪物很有可能就在这个洞窟里面，我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我攀在洞窟边上，把脑袋凑到洞窟口，头上的水下探灯射出雪白的光束，笔直地照进洞窟，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洞窟内部的景象。洞窟不算太大，纵深也就五六米，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珊瑚洞，在探灯的照射下，那些奇形怪状的珊瑚倒映出绚烂的光泽。

忽然间看见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象，我不由得有些发愣，居然忘了处境的危险。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一张恐怖的脸凭空出现，距离我的面门只有不到五公分。突如其来的情况令我浑身猛地一颤，一颗心紧张得险些飞出了胸膛。

那怪物也不招呼，直接伸手来抓我。我下意识地尽力向后闪躲开去，眼见两条银光闪烁的手臂，笔直地伸向我的脖子。我能清楚地看见，那两只锋利的爪子，就跟刀子一样闪着精光，估计在下一秒就会割破我的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埋伏在旁边的强子突然蹿上来，伞兵刀划过那个怪物的脸颊。那个怪物受惊之下，立即往边上躲闪，放弃了对我的进攻。

生死就在瞬息之间，我又捡回一条小命，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强子不愧是退伍特种兵，一打斗起来甚是凶猛，他一招得手之后，并没有停止进攻，反而乘胜追击，一连数刀凶狠刺出，逼得那怪物左右闪躲，连连后退。怪物无奈地退到了洞窟的左边，而强子则巧妙地据守在洞窟口，堵住了怪物的退路。

两道灯束照射在怪物的身上，怪物的形象登时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那是一只人头鱼身的怪物，约有一米五的身高，脑袋就像一个梭子，脸颊上面长着鱼鳃，皮肤干皱得就像脱水的橘子，整张脸庞看上去非常可怖。它的上肢与身体两侧间连有半透明皮质翼和飘须，显得非常飘逸。而它的下身自腰起附有多条长于腿的裙状透明薄带，游动的时候双腿被裹入其中，以利于减轻水流阻力。

怪物悬浮在距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一脸凶狠地看着我们，它的脸颊和胸口处各被强子划了一刀，墨绿色的血液流了出来。它将锋利的爪子高高举起，一副随时准备和我们搏斗的样子。

我心中惊恐万分，面前的这个怪物，我似乎在某本书上见到过。难道……难道它就是传说中的南海鲛人？

根据古籍记载，在苍茫南海之下，生存着一个奇异的种族，这个种族似人非鱼，所以被称作“鲛人”。鲛人常年生活在大海里面，骁勇善战，以捕食海洋里的各种动物为生。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迄今为止，科学界也没有能够给出充分证据证明鲛人的存在。不过近年来，国外有报道称，发现了类似鲛人的尸骸。科学家分析认为，茫茫大海之中可能真的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种族，它们也许是在数万年前就存在的高智慧生物。科学家指出，鲛人在海中生活的几种原因，一种原因可能是因为地壳变化，海水淹没了陆地，一部分人类被迫迁入海中生活。天长地久，它们就进化成了鲛人的模样。还有一种原因，可能是气候变化，陆地的气候再也无法适应人类的生存，所以陆地上的人类为了继续繁衍生息，只能进入海里生活。

但是无论是哪种原因，鲛人的存在与否，对于现今的科学界来说，还是一个争论不休的未解之谜。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鲛人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这传说中的鲛人，还出现在这座尘封千年的沉船墓里面。他们为何会生活在这里？他们又是怎样生存下来的？

就在我们愣神的时候，那只南海鲛人忽然冲了上来。鲛人在水中的游动速度非常快，它就像一颗炮弹，径直朝强子射了过去。然而，我和强子都被它骗了，它这一击不过是佯攻，在即将和强子正面交战的时候，它猛然一折身子，斜刺里朝我冲了上来。

我大惊失色，没有想到，这只鲛人的真正目标竟然是我！当下我猝不及防，慌慌张张地举起伞兵刀，护在自己的胸前。眼见鲛人迅速蹿来，我的心里连一点胜算都没有，心中暗骂：“该死的家伙，居然这般狡猾！”

在这危急关头，只听岸上传来“砰”的一声枪响。一条白色的弹线射入水中，穿过了鲛人的脑袋，斜射到了海底。

一朵墨绿色的妖异血花在鲛人的脑袋上绽放开来，凶猛的鲛人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子失去了作战力。鲛人的四肢无力地伸展开去，尸体晃晃悠悠地浮上水面。

我心中暗叫好险，只差那么一点点，鲛人锋利的爪子就有可能划破我的胸膛。

我扭头去看强子，正想招呼着他离开。这个时候，珊瑚洞里忽然伸出一双爪子，猛地抓住了强子的背包，一下子就把强子给拖进了那个珊瑚洞。这整个过程非常迅速，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强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着慌，看来那个珊瑚洞里面，还不止藏着一只鲛人。

“妈的！大爷和你们拼了！”我一想到强子在洞窟里面，凶险难测，心中就陡然升起了一股猛烈燃烧的怒火，我双脚一蹬，就准备冲进那个珊瑚洞。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岸上的孙胖和籽伊在大声疾呼：“陈发，快上来！快啊！”

我听他们的叫喊声非常急迫，情知不妙，肯定有什么状况发生。我下意识地扭头张望，这才发现在水池底下，还有好多大小差不多的珊瑚洞，两只鲛人从珊瑚洞里面钻了出来，一左一右，朝着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我知道凶猛的鲛人有多么厉害，我在水中，以一敌二，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情急之下，我只能把心一横，暂时放弃了洞中的强子，四肢使命划动，飞快浮出了水面。强子那厮是经历过地狱训练的特种兵，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完全相信他的能力！

我把脑袋探出水面，就听得籽伊在大叫：“陈发，快上来！孙胖子，开枪啊！”

孙胖抬手就是两枪，两颗子弹从我的身旁飞射入水中，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那两只追击我的鲛人。我也顾不上回头张望，三两下游回岸边，籽伊蹲在岸边，伸手抓着我的胳膊，我逃命似的爬上了岸。

一上岸我就支撑不住了，猛地掀开氧气罩，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我缓过气来，回头往水面上看去，只见水面上又浮出了一只鲛人的尸体，而另外一只鲛人则拖着受伤的手臂，重新潜入了水池下面。

孙胖低头问我：“发哥，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我没事！孙胖子，干得不错！”

孙胖得意地吹了吹枪口：“开玩笑，胖爷的枪法那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唉！”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直勾勾地看着水池下面，有些伤心地说，“也不知道强子怎么样了。”

“放心吧！”孙胖说，“我可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家伙！”

“快把那两只鲛人的尸体拖上来看看！”我说。

孙胖和籽伊各自取出一条登山绳，登山绳的前端系着飞爪，两人拿在手中舞动两圈之后，抛了出去，飞爪勾住了鲛人的脖子，两人很快就把鲛人的尸体拖回了岸边。

我们把两只鲛人的尸体并排放置在岸边，蹲下身来仔细打量。

籽伊托着腮帮子沉吟道：“这是传说中的南海鲛人么？”

我点点头：“应该是的！”

孙胖惊叹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南海鲛人竟然真的存在！这座沉船墓里面，究竟还埋藏着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呀！”

籽伊指着鲛人的尸体说道：“陈发，你说水池下面有鲛人所居住的珊瑚洞，也就是说，这些鲛人居住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们是一直都居住在这座沉船墓里面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又是怎样存活下来的呢？”

我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有想过，不过我暂时还想不出个缘由！”

其实有很多种可能，譬如说，他们可能是守护这座沉船墓的护卫，也可能是无意中进入了这座沉船墓，发现这里是一个不错的栖息之地，所以在这里居住下来。

籽伊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问：“我们在第一次发现沉船墓的时候，我跟你说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你说，那时候跟踪我们的会不会就是这南海鲛人？”

我也想起了当时在海下被人跟踪的那种奇怪感觉，回答说：“嗯，很有可能！”

孙胖道：“好了好了，别把话题扯得太远了，我们还是先来看看这些鲛人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奇异的东西，能够让那些海蛇草不碰它们。”

孙胖话音刚落，便听得水声响起，一道人影冲出了水面。

我们惊讶地回头一看，强子！强子从嘴里喷出一口海水，使劲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慢慢地游回了岸边。

“快把他拉上来！”我和孙胖齐心合力，将强子从水里拽了上来。

强子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就跟扯风箱似的。我一边给他按压着胸膛，一边问：“怎么样？你还好吧？”

“他大爷的！”强子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破口骂道，“那些王八羔子想要弄死我，没那么容易，呸！”

我看了看强子，发现他身上的潜水服少说被划破了十多条口子，有几道口子还很深，露出了里面的皮肉。不难想象，强子刚才在珊瑚洞里面，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大战。

“籽伊，给强子上点药吧！”我说。

“不用！这点小伤算什么！”强子摆了摆手，一脸的硬汉形象。

我说：“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别硬撑了！”

“嘿嘿！”强子干笑两声说，“既然这样，那就上一点点药吧！其实不上药也成的，我扛得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我们知道你很厉害，乖乖躺着上药吧！”

强子一听我夸奖他厉害，顿时就来了精神，面露得意之色。“那些是什么怪物来着？”

“南海鲛人！”我回答。

“哦！南海鲛人！当时我在珊瑚洞口上，遭到了一只南海鲛人的偷袭，那狗日的把我拽进了珊瑚洞里面，想要干掉我。但强爷爷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我反手肘击那只鲛人的小腹，然后凌空翻了一圈，一脚把它给踹了开去，撞在一块珊瑚上面。我没想到，除了那只被我踹飞的鲛人之外，竟然还有两只鲛人藏匿在珊瑚洞里面，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次麻烦大了，这些鲛人都凶猛得要命，我必须和他们死磕，要不然我根本就无法活着离开珊瑚洞。我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挥舞着伞兵刀，朝着正面的一只鲛人冲了过去。那只鲛人明显没把强爷放在眼里，竟然举着爪子就迎了上来。然后他就这么一抓，我就这么一闪，同时伞兵刀斜刺而上，猛地捅进了那只鲛人的肚子里！”

强子边说边比划，说得口沫横飞，津津有味。

“只不过一招出手，我便重创了一只鲛人。旁边的鲛人大怒，凶狠地扑了上来，在老子的背上狠狠地抓了一爪。你们不知道那怪物的爪子有多锋利，跟刀子似的，一抓就是入肉血口，疼得我两眼发黑。当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不过一想到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的美眉在等着我，我就不甘心死在这冰冷黑暗的沉船墓里面。我憋足一口气，回身刺出一刀。这一刀正中那只鲛人的左眼，剧烈的疼痛令那只鲛人陷入了疯狂的境地。它拼命地挥舞着爪子，将整个珊瑚洞搅得昏天暗地。我不敢和它正面交锋，便采取了游击战术，躲藏到了一块珊瑚石后面。没想到那家伙好生凶猛，竟然双爪齐出，把我面前的那块珊瑚石抓了个粉碎。我躲闪不及，胸前登时就被那只鲛人给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这一下，我也火大了，我心想，不是它死就是我亡。我猛地抱住了鲛人的身子，一连刺出数刀，刀刀没入鲛人的身体，在那只鲛人的身上捅了十七八个窟窿，墨绿色的血液把清澈的海水都给搅浑了。等我放开手的时候，那只鲛人早已没了呼吸，就张破纸片似的，缓缓漂浮开去。剩下的那只鲛人见我如此勇猛，闪身就想逃出珊瑚洞。那时候我已经杀红眼了，迅速游过去，堵在珊瑚洞口，扬刀刺向那只鲛人。没想到那把伞兵刀在我疯狂的刺杀之下，刀刃都已经翻卷了，这一下刺过去，竟未能刺透鲛人的身体。那只鲛人大概以为我失去了攻击能力，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幸好当时我躲闪及时，只被它的爪子扫中了，要不然连皮带肉都要被它给抓扯下来。

“我丢掉伞兵刀，顺手抓住了一块碎裂的珊瑚石，那块珊瑚石呈三角形，有些尖锐，拿在手里正好当做武器使用。那只鲛人追过来，挥舞着爪子朝我的脑袋拍了下来。我猛地往下一沉，堪堪躲过鲛人的爪子。趁着鲛人胸前空门大露的时候，我使劲往前一蹿，将手中的珊瑚石狠狠地刺进了鲛人的喉咙。然后我一脚踹开那只鲛人，转身游出了珊瑚洞。”

听完强子的讲述，我们都觉得惊险万分，我知道，实际情况恐怕比强子所讲述的还要惊险，若是换做其他人，只怕早就被那三只鲛人给分尸了，也只有强子这样的人物才能够活着回来，并且此时还能够谈笑风生，这让我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

我让强子先好好休息休息，然后重新来到那两只鲛人的尸体旁边。

籽伊说：“你们有没有觉着奇怪？”

“什么奇怪？”我和孙胖看着籽伊问。

籽伊说：“这南海鲛人的尸体不但没有腥臭味，反而还带着淡淡的幽香！”

籽伊这么一说，我和孙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是呀，一般说来，尸体应该会有腥臭味的，尤其是这种海生动物，腥臭味更重。可是，面前的鲛人尸体，不仅没有半点腥臭味，反而还散发着阵阵幽香，让人倍感舒爽。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些海蛇草之所以不会进攻鲛人，是不是因为鲛人身上的体香呢？先前我一直认为，或许是由于鲛人身上分泌了某种油脂物，所以海蛇草无法缠绕住它。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想起鲛人在游过海蛇草旁边的时候，那些海蛇草根本连进攻的迹象都没有。

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我想我必须亲自去试一试。

我举起伞兵刀，一连数刀扎在鲛人的尸体上面，墨绿色的血液流淌出来，空气中的香味愈加浓郁。

孙胖惊讶地看着我说：“发哥，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这般心狠手辣，连鲛人的尸体都不放过！”

“陈发，够了！够了！你怎么这么暴力呀？”籽伊伸手阻拦我，可能她也觉得我这样的做法有些残暴。

我也顾不上跟他们解释，双手沾满了血液，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涂抹。很快，我的身上就涂满了鲛人的血液，整个人就像一只大青蛙，模样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孙胖和籽伊瞪大眼睛看着我，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对发愣的孙胖说：“快，再给我的背上涂点血液，我的手够不着！”

“发哥，你这是要做什么？”孙胖极度不解地看着我说。

“别问那么多，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着，我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自顾自地系在了腰上，然后将绳头抛给了孙胖，“你在岸上拖着我，一旦我发生什么状况，你就迅速地把我拖上岸！”

“喂……”

孙胖还要说点什么，我已经转过身去，一个纵跃跳进了冰冷的水池里面。

我飞快地朝着龙头灯游了过去，进入那片生长着海蛇草的水域后，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踏入了雷区，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我不敢确定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但是我必须这样去尝试。我现在紧张得要命，不过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我却感觉过了几个小时那么长。庆幸的是，不管我怎么游动，水下的海蛇草都没有半点反应。

我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而后潜入水里，故意在海蛇草丛的中间游来游去，那些海蛇草就像柔软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并没有海蛇草向我发起攻击。

我高兴地浮出水面，游回了岸边。我爬上岸来，欣喜地说道：“快！快把鲛人的血液涂抹在身上，那些海蛇草就不敢接近我们了！”

这个时候，孙胖和籽伊终于明白我刚才是在做什么了，一脸兴奋地看着我说：“你成功了，你找到躲避海蛇草的法子了，那些海蛇草没有进攻你！”

孙胖敬佩地看着我说：“发哥呀发哥，我总算是明白胡导为什么最器重你了！”

籽伊笑道：“孙胖子，终于自叹不如了吧？”

“去去去！”孙胖别过脑袋道，“这还没过门呢，就帮着发哥说话了！”

“好你个孙胖子！”籽伊正准备教训教训孙胖，忽然一眼瞥见了旁边的强子，冷不丁地尖叫了一声。

我们同时把目光投向强子说：“你……你在做什么？”

强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出锋利的工兵铲，划开了另外一具鲛人的尸体，然后整个人躺进鲛人的尸体里面滚了一圈，籽伊刚好看见强子从鲛人的尸体里面站起来，所以被吓了一大跳。

强子得意地说：“你们看，我这样是不是省时又省力？”

我们看着浑身沾满鲛人血液的强子，不由地竖起大拇指，说：“人才！”

片刻之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涂满了墨绿色的鲛人血液，我们互相看着彼此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我问大家。

众人点点头，表情就像是赶赴刑场的烈士。

“走吧！”

我们就像是下锅的饺子，一个接一个跳进了水池。

我亲身试验过，鲛人血液确实有防御海蛇草的作用，所以这一次我们便放心大胆地游向龙头灯。

游着游着，我忽觉脚踝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我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不会吧，又是海蛇草？难道我的实验是错误的？

不等我回过神来，抓着我脚踝的那东西，迅速把我拖进了水里。在我被拖入水里的那个瞬间，我清楚地看见我的伙伴们也一个接一个被拖进了水里。我的心里涌起强烈的内疚感，因为我的错误判断，竟然所有人都丢了性命。

然而，当我入水之后，我才发现，抓住我们的并不是海蛇草，而是那些凶猛的鲛人。水池下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数十只鲛人的影子，如此看来，蛰伏在这个水池里面的鲛人已经是倾巢而出了。

在水下，就是单对单对战一只鲛人，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毕竟水里是鲛人的地盘。我们这边只有四个人，而鲛人的数量却是我们的三四倍，它们一个个杀气腾腾地将我们围在中间，看样子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

“妈的！和他们拼了！”我猛地罩上氧气罩，缓过一口气来，然后扬起伞兵刀，刺向抓着我脚踝的那只爪子。

一缕血水飙射出来，那只爪子登时松开了我的脚踝。我趁势伸脚在那只鲛人的脑袋上使劲一踹，将那只鲛人踩到了水底，然后朝着籽伊冲了过去。

我拦腰抱住了进攻籽伊的那只鲛人，而后和那只鲛人在水中来回翻滚，打得难解难分。滚着滚着，那只鲛人渐渐就不动了，我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猛地推开那只鲛人。墨绿色的血水荡漾开来，那只鲛人的尸体缓缓浮出了水面。

我在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原来是籽伊用伞兵刀刺透了那只鲛人的后颈。

籽伊跟我打了个手势，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示意她我没事。

另一边，孙胖和强子也各自摆脱了鲛人的纠缠，迅速游过来，和我们合在一处。我们四人在水下面，背抵背互成犄角之势，和那些鲛人冷冷对峙，战斗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的心中焦急万分，氧气瓶里的氧气一点一点地减少，如果继续在水里耗下去，氧气瓶里的氧气终究会被消耗殆尽，这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一件事情。

那些鲛人仿佛见识了我们的厉害，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发起进攻，就那样悬浮在我们四周。

强子冲我做了个进攻的手势，我给孙胖和籽伊使了个眼色，孙胖和籽伊点点头，然后我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拼死一搏，就算是战死，也好过在水里活活憋死。

就在我们正准备和这些鲛人展开生死决战的时候，这些鲛人不知为何，竟然放弃了战斗。转眼的工夫，数十只鲛人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水波静静地荡漾着，危险暂时解除了。我们浮出水面，摘下氧气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但没有想到，这场大战竟然以这样平和的方式收场。

没有了鲛人的威胁，我们飞快地朝着龙头灯游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龙珠

这一次，我们顺利来到龙头灯下面。此时仰头观望，我们更觉这座龙头灯气势恢宏，令人心生敬仰。龙头灯柱上面的那些璀璨宝石，晃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很多的珍奇玉石我们都甚至无法叫出名字。五彩斑斓的玉石光泽投射在水面上，勾勒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我们醉心欣赏龙头灯的时候，强子这厮早就按捺不住，从背包里取出了登山绳，系上精钢飞爪，扔出了登山绳。精钢飞爪发出“叮”的一声，抓住了最上面的龙头，强子拽了拽绳索，呼地跃出水面，顺着那龙头灯柱，身手敏捷地往上爬去。

因为之前我们和强子有过约定，同意他顺走几件宝贝，因此这次也没有特意阻拦他，只是告诫他不要太贪心，更不要破坏了这座巧夺天工的龙头灯。

强子这厮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告诫，一溜烟就爬到了龙头灯顶上。

很快，强子就在龙头灯顶上兴奋地叫喊道：“哈哈！你们看我发现什么宝贝啦！”

几分钟之后，强子扛着满满当当的背包从龙头灯上面滑落下来，迫不及待地游回岸边。强子打开背包，从宝石堆里抽出了一个黄金盒子，递给我们说：“你们看这个！”

这个盒子小巧玲珑，非常别致，整个盒子用纯金打造，盒子上面雕刻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给整个金盒增添了一种尊贵的霸气。强子兴奋得满脸潮红，伸手打开了金盒，一股寒烟登时冒了出来。

等到寒烟散尽，金盒里面的物什便显现了出来。

我们凑到近处，蹲下身来，仔细观察。

没有想到，这个精致的黄金盒子里面，竟然平放着两具巴掌大小的婴尸，婴尸的肌肤就像雪一样白，虽然埋藏有上千年，但却依然鲜活无比，根本就不像是已经死去的尸体，倒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一样。两具婴尸一男一女，暗合了阴阳之意。这两具尸体头碰头，呈一个古怪的姿势相互环抱着，造型非常怪异。

我们见过不少死尸，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下葬形式，但这种婴孩环抱的下葬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以这样的方式下葬，究竟有着怎样的寓意？

“咦，你们快看，这两具婴尸的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强子指着婴尸的嘴说。他也真够眼尖的，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其实刚刚我也发现那两具婴尸嘴对嘴的模样有些奇怪，但一时也没有注意，现在细细一看，发现两具婴尸嘴对嘴的地方，竟然含着一颗葡萄大小的珠子。

我正准备伸手去把那颗珠子取出来看看，一旁的强子却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抢先一步伸出手去，抓住了那颗珠子。

就在这时候，忽听强子传来一声痛喊，抬起手来的时候，他的整只右掌鲜血淋漓，大颗大颗的血珠子连线似的往下掉。

我惊讶地看着强子说：“你这是怎么了？”

强子指着地上的两具婴尸，愤懑地骂咧道：“妈的，我好像被他咬了！”

婴尸咬人？不可能吧，这两个婴孩死了上千年了，怎么可能咬人呢？再说了，他们就算还活着，也没有到长牙的年龄，怎么会咬伤强子，并且还咬得那么深？

我掏出伞兵刀，用刀尖撬开婴尸的嘴巴，仔细往里看了看。这一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手腕一哆嗦，伞兵刀也掉到了地上。

“喂，你没事吧？怎么吓成这样？”籽伊问。

我咽了口唾沫，向后退开半米，惊惧地指着那两具婴尸说道：“他们的嘴里……嘴里……”

“我来看看！”孙胖拾起伞兵刀，撬开了婴尸的嘴巴。

这一下连孙胖也跟着我叫了起来：“妈呀！他们的嘴里怎么长满了倒刺？”

孙胖用伞兵刀划开婴尸的嘴巴，将婴尸的嘴巴翻卷出来，只见他的口腔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倒刺，看上去非常可怖，就像是什么诡异的外星生物。

籽伊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转身不屑地讽刺我们道：“这根本不是婴尸本身长出来的倒刺，而是一种灵巧的机关装置。你们看这里，还有一个弹片。一旦有人取出那颗珠子，弹片就会落下去，婴尸的嘴巴就会瞬间合拢，里面的倒刺自然会刺入手掌。瞧你两个大老爷们，居然吓成这般德行！”

我和孙胖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我这才想起强子的伤势，赶紧让他摊开手掌来看看，如果严重的话，需要上点药膏。

强子把带血的珠子递给我，随便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我点点头，把珠子拿到水里洗了洗。等我再次将珠子拿在手里的时候，发现整颗珠子光泽熠熠，散发着森森寒意，捧在手里时，就像捧着一块寒冰。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在这颗珠子里面发现了一条龙，一条金色的龙！

当然，最令我惊异的并不是这条用黄金雕刻的龙，而是古人的雕刻技艺。试想想，珠子本身才只有葡萄般大小，里面的金龙龙身的长度也就和一个指关节差不多大，这需要多么精湛的雕刻技艺师才可以做到！

我们反反复复地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这颗龙珠有什么端倪，心中的疑惑不由得更甚了。

莫非这颗奇异的龙珠，就是九龙点睛的秘密所在？难道秦始皇耗费如此巨大的力气，仅仅只是为了埋藏一颗珠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这颗龙珠里面，肯定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又会是什么呢？

我突然感觉到累了，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原本就是想破解九龙点睛的千年之谜，没想到谜题没有破解，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大更深的谜团。千年之前，秦始皇在这茫茫东海之下，究竟埋藏了怎样的秘密？这个问题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拿着龙珠翻来覆去究竟了老半天，仍然没有半点头绪，最后只好先把龙珠小心翼翼地收好，商量着带回研究室再作打算。接下来，我们所要面临的问题便是，怎样从这座沉船墓里面走出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我们再一次感觉到了疲累，于是我们决定先休息片刻，等养足精神之后，再寻找出路。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我蓦地从梦中惊醒，睁大眼睛往水池里看去，只见强子赤裸着上身从水里冒出脑袋，狠命地摇晃着脑袋，刚刚那声恐怖的叫喊，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孙胖和籽伊也被惊醒了，纷纷朝强子投去疑惑的目光。

“强子，你在做什么？快上来！”我大声地对强子叫喊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拖着什么东西？”孙胖奇怪地问。

“好像是……鲛人！”籽伊说。

我们都感到非常不解，难道强子独自跑去和鲛人战斗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此时，强子正拖着一具鲛人的尸体，缓缓爬上了岸。我正想上去问问强子怎么了，孙胖一把拽住了我说：“别过去，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此时的强子，浑身就像被一股黑色的戾气笼罩着，脸上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古怪表情，忽听他的喉头发出咕咕咕咕的奇怪声响，紧接着嘴巴一张，喷出一团黑气！

我愣愣地看着强子，就像在看着一个妖怪。我不明白强子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强子的眼睛一片血红，忽然间他猛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一个鲛人的脑袋。

然后，最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强子突然张开嘴巴，朝着那只鲛人的脖子凶狠地咬了下去。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满嘴都流淌着墨绿色的血液，看上去既恶心又恐怖。再看他的表情，好像还非常享受，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他……他到底是人……还……还是妖怪？”孙胖惊恐地连连后退。

“这是尸毒！他中了尸毒！”籽伊失声叫喊起来，惊惧之情溢于言表。

闻听此言，我的心陡然一沉。不少死尸在长时间放置之后，如果没有经过特殊的保养，尸体内部会产生很多的细菌，这些要命的细菌我们通常称之为“尸毒”。如果人不小心接触到这些尸体，尸毒会通过血液迅速传遍人类的全身，在短时间内，尸毒就能够侵入大脑，破坏中枢神经，使得中毒者出现疯癫、痴狂等症状，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疯狂举动。等到尸毒完全侵占脑神经之后，中毒者也就离死不远了。

我只觉浑身冰冷，整个人如同坠入了看不见底的冰窖一样寒冷。我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我最要好的兄弟，此刻却变得非人非鬼。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瞥见了不远处的那两具婴尸，强子一定是刚才在取珠子的时候，被婴尸嘴里的倒刺给扎伤了，从而感染了尸毒。刚才我还很疑惑，如果要保护这颗珠子，为何设计者只设计出这样一个简单的机关，现在看来，这个机关一点也不简单，因为机关里面布满了尸毒。若他人想取出这颗珠子，就必定会感染上尸毒。要不是强子抢在我之前取出珠子，现在中毒的人应该是我。妈的，这个机关的设计者简直太歹毒了！

“陈发，强子他……”籽伊望着我说。她知道我和强子的交情，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我。

孙胖突然冲我叫道：“发哥，快想办法制伏他！若是等到尸毒侵脑，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孙胖说的是事实，要是不想办法制伏强子，待会儿等他完全发狂的时候，凭他的身手，我们根本就别想制伏他。到那时候，弄不好我们还会死在他的手里。但是，如果要我对自己的兄弟下狠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发哥！”孙胖焦急地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强子了，他就跟行尸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别……别说了……”我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始终无法做出抉择。

“发哥！别再犹豫啦！再犹豫的话就来不及啦！”孙胖红着双眼，冲我嘶声叫道。

“当啷！”

我手中的工兵铲无力地落在地上，我抱着头，痛苦地说：“对不起，我下不了手！”

孙胖把心一横，说：“好，你下不了手，我去！”

说着，孙胖举着工兵铲向强子冲了过去。

“孙胖，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籽伊着急地叫喊道，“陈发，你快叫住他！”

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傻子，两个最好的兄弟此刻竟然要兵刃相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不可能帮助强子，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强子了。但我也帮不了孙胖，因为我无法说服自己，对强子下杀手。可我另一方面又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狠下心来，我们只怕都要交代在这里。到底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谁能告诉我？谁能帮帮我？

孙胖气势汹汹地冲到强子面前，忽然顿住了脚步，手中的工兵铲始终无法落下。孙胖的手臂都在发抖，看得出来，他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强子瞪着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孙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十指闪电般抓向孙胖的脖子。强子的手指如同一把铁钳子，一下子就将孙胖的脖子箍得死死的，孙胖一时气竭，伸出双手乱挥乱舞。

我看这样下去，局面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把心一横，提着工兵铲冲到了强子身边。

要是对付敌人，我这一铲想也不想便砸下去了，但看见强子，我铁下来的心忽然又变得柔软了。我大声地叫喊着：“强子，我是发仔，快放下孙胖！我求求你了，放下孙胖！”

孙胖整张脸都变成了酱紫色，他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从牙缝里拼命挤出几个字：“杀……杀……”

我知道孙胖的意思，他是要我杀了强子。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出抉择，孙胖必死无疑。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工兵铲朝着强子劈了下去。铲到中途，我的手腕蓦地一翻，变劈为拍，一下子打在强子的胳膊上。

我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狠心。

孙胖眼神呆滞地看着我，他的鼻子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时，强子忽然张开嘴巴，朝着孙胖的脖子咬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我想也不想，顺势将背包递了过去。强子这一口正好咬在背包上面，竟然将坚韧耐磨的防水背包撕裂开一道口子。若是这一口咬在孙胖的脖子上，孙胖哪里还有命在？

这个时候，就听见强子发出了嗷嗷的怪叫，嘴巴里冒出一缕又一缕的青烟，就跟吃了烙铁一样。

我定睛一看，那颗从婴尸嘴里取来的龙珠，此时竟然被强子含在了嘴里。我原本是把龙珠放在背包底层的，没想到强子这一口不偏不倚，刚好就把龙珠给咬了出来。

“强子，快把龙珠吐出来，当心噎着……”我正想冲上去抢夺龙珠，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龙珠进入强子嘴里之后，他身上的黑色戾气不仅快速消退，就连他眼睛里的血红也跟着快速消散。突然，强子翻了翻白眼，翻身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怔怔地看着晕死过去的强子，刚才凶猛无比的强子，此时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孩。我惊奇地看着他嘴里的那颗龙珠，从方才的情形来看，那颗龙珠仿佛具有克制尸毒的神奇功效。

我在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真的把强子给劈死了。那样的话，这一辈子，我都将活在亲手杀死自己兄弟的阴影里。也算是老天开眼，竟然误打误撞，让龙珠救了强子一命。

我转头去看孙胖，只见孙胖双手捂着脖子，跪在地上连连咳嗽，脖子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还好吧？”我走过去，拍了拍孙胖的脊背。

孙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老子差点就被强子给掐死了！”

我看了一眼昏迷的强子，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家伙，此刻却像死人一般躺在那里，嘴角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渍，就像一头噬血的野兽，看着就令人心酸。

“龙珠好像克制住了他体内的尸毒，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将尸毒完全清除！”孙胖说。

我有些哀伤地走到边上坐了下来，说：“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就不应该来这里了！现在，死的死，伤的伤，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够活着走出去，唉！”

孙胖正色道：“发哥，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但是你这泄气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来这里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是我们大家商量决定的。我想，我们会来这里，其实是一种职业的精神，一种人生的理想。所以说，我们不应该后悔来了这里，反而应该庆幸，我们又知道了许多被岁月埋藏的历史，为考古事业尽了我们自己的一份力量！”

籽伊接口道：“孙胖说得没错，胡导泉下有知，他也会感到欣慰的！”

听着孙胖和籽伊的话语，我忽然觉得胸口暖暖的，我猛地站了起来，重新打起精神道：“好！让我们打起精神，开始寻找出路吧！”

我们来到岸边，籽伊突然蹲下身来，双眼凝望着水面，也不做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籽伊忽然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水池里的水位好像涨高了？”

我和孙胖跟着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水池里的水位竟然真的在慢慢上涨。方才我们站立的地方根本沾不到水，而现在，池子里的海水已经能够打湿我们的鞋面了。

可是在这个封闭的大水池里面，海水为何会无缘无故地上涨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大水池并不是密封的，它和外面的海域是相通的。池子里的水位之所以会上涨，那是因为外面的海水涨潮了。

这个发现令我们惊喜不已，既然这个大水池是和外面的海域相通的，那就说明，这里一定有出口通向沉船墓外面，而这个出口必定就在水池下面。

我们想通了这个关键所在，立即忍不住欣喜地大叫起来。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地方待得太久了，感觉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此时，我迫切地想要看见外面的世界，想要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想要沐浴那温暖的阳光。

刚才我们在水池下面潜游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水池底部有什么通道豁口，也就是说，沉船墓的出口很可能不是在水池的底部。但是，如果出口不在水池底部的话，那又会在哪里呢？

“珊瑚洞！水池下面的珊瑚洞！”我蓦地打了个响指，激动地叫喊出来。

我们迫不及待地潜入水池下面，寻找与外面海域相通的珊瑚洞。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在一个珊瑚洞里面，发现了一条与外面海域相通的甬道。

这个甬道不算宽敞，也没有刻意地修葺过，不知道这条甬道是设计者故意留下的，或者是当初那些聪明的工匠悄悄挖出的逃生之路，还是被海水冲蚀形成的。总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条通往希望的逃生之道。

我们重新爬回岸上，开始收拾东西。整理完这些东西，我伸手推了推强子说：“强子，醒醒，快醒醒！”

摇晃了半天，强子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吐出嘴里的龙珠说：“神经啊！你们怎么把龙珠塞在我的嘴巴里？”

我赶紧解释道：“你有口臭，据说这颗龙珠能祛除口臭，所以我们想试一试！”

“我有口臭？不是吧？”强子呵了一口气说，“哎呀，他爷爷的，我的嘴巴怎么这么腥？我这是怎么了？”强子问。

孙胖道：“你太累了，所以就睡着了！”

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强子中了尸毒发狂的事情。我催促他道：“赶紧起来拾掇拾掇，我们已经找到出路了！”

“真的？”强子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叫道，“他奶奶的，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啦！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我们潜入水中，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与外界相通的珊瑚洞。我们钻进了那个珊瑚洞，排成一列，慢慢游进了那条幽暗深邃的甬道。甬道里面极其阴冷，我们只有拼命划动四肢，才能保持体温，要不然我们肯定会被冻僵的。

也不知道沿着甬道游了多久，我已经听见了氧气瓶里传来的警报声，嘀嘀嘀的几声响之后，氧气瓶里面的氧气彻底耗尽了。

我在心中忍不住大骂道：“他娘的破氧气瓶！早不耗尽晚不耗尽，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耗尽了！”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憋着一口气往前游，我们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离开这里！

强烈的生存欲望刺激着我们，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了，只知道机械性地划动着四肢，不停地游……不停地游……

终于，就在我感觉胸膛快要爆炸开来的时候，我们终于浮出了海面。此时，海面上一片金光粼粼，一轮红日正慢慢地坠下海平线，雪白的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啼叫声。几朵白云漂浮，如同绽放的花蕾美丽。

看着这幅迤逦的画卷，我们忍不住喜极而泣，感叹生命的美好。

幸运的是，一艘晚归的渔船正好驶过这里，我们赶紧大呼救命，总算是被人救上了渔船。船夫问我们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只好谎称出海潜水，结果发生了意外。

尾声

两天之后，我们坐上了回程的飞机。当飞机在三万英尺高空飞行的时候，我扭头望向外面苍茫的云海，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回到北京之后，将黄岩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写了一份报告，交给了领导。上级部门知道此事之后，高度重视这件事，没过几天，便有五艘军舰开赴黄岩岛，誓死捍卫国家领土完整。当然，只有我们内部才知道，在开赴黄岩岛的军舰里面，有一支装备精良的探险队，他们的目标，就是考察天坑底部的超自然洞穴。

那颗从黄岩岛上拾到的石球，经过鉴定，它的历史足有100多万年，这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数字。要知道，人类有记载的历史，也不过区区数千年。而在100多万年前，我们所知的人类社会还处在进化的猿人阶段，但那个时候，南海海域就已经出现了高度发达的文明产物，这一发现，可是颠覆了现今科学界关于人类社会的定论。

也许那个时候，南海还不是海，而是一片广袤的陆地，所以才有了文明的繁衍。

也许黄岩岛上的高度文明并不是人类文明，而是外星文明。

也许，太多的也许，我们也无从知晓，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奥秘，还需要人类一点一点地去探索。

除了石球以外，我们也对那颗龙珠做了大量艰苦的研究，只可惜没有任何的进展。后来，我把那颗龙珠送给了强子，因为那颗龙珠可以克制住他体内的尸毒。

我们把日本杀手身上的吊牌转交给了国家安全局，那群日本杀手的身份也浮出了水面。原来，他们是日本的一个秘密机构，全称是“东瀛盗墓集团”，专门盗取各国的古墓珍宝，在世界各地都有活动，是非常邪恶的一个组织。

一年以后，我离开了北京，也辞去了我所从事的考古工作，因为我只想过平淡安定的日子，不再想要出生入死了。强子那小子从沉船墓里倒出了不少宝贝，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不过，这小子也算是喝水不忘挖井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回老家开了家小公司。我和籽伊顺利结了婚，过上了幸福的两人世界。每天傍晚，我们都会在滨江河畔牵手散步，看夕阳西下，落霞万丈。

孙胖当了一名大学教授，带了几个天资聪慧的学生，继续从事考古事业。他说他要将胡导的精神发扬光大，也许有一天，他会带着他的学生经历更为离奇的故事。

我原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慢慢地回归原位，从此走上正常的轨道上去，然而……

这天，我正偷闲在家里陪籽伊看电视，客厅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尖锐刺耳。

“喂，哪位？”籽伊伸手接起了电话。

“哦……”

“啊……孙胖子……你还过得好吧……呃……呃……好的，他在家，我叫他听电话！嗯，好的！陈发！”籽伊说完伸手招了招手，“快来，孙胖的电话！”

我接过电话问：“孙胖，你小子可是记起我了啊！”

“哈哈！哪里哪里！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呀！”孙胖说。

我说：“去去去！少跟我恶心！你现在是大忙人，一般没事儿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说吧，有什么事儿找我？”

“呃，其实是这样的……”孙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沉默半晌之后才嗫嚅着说道：“半个月前，我们在云南考察的时候无意间进入了一座古墓，发现了一些诡异的东西……”

“不去！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吃得好，睡得好，手下的小公司也经营得不错，我才不要去犯那种险呢！”我一口回绝了孙胖。管他什么诡异的东西，我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地过点安稳日子。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孙胖欲言又止。

“说吧，我们俩兄弟，还有啥事儿是不能说的！”我知道，孙胖这话才算是说到重点上来了。

“我们在古墓里发现了胡导的尸体，而且看上去死了并没有多久！”孙胖缓缓说道。

一记惊雷在我头顶炸响。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胡导不是两年前就死在南海的沉船古墓里了吗？怎么他的尸体又出现在了云南？

“你现在在哪里？”我问孙胖。

孙胖道：“我已经从云南坐飞机赶到你这里来了，现在刚下飞机！”

“孙胖，等着我！”说完，我便披上外衣冲出了家门。

欲知详情，敬请关注《南海勘探恐怖事件2之百鬼禁地》

目录

人皮信封
楔子

第一章 初涉邮差
第二章 诡异的村庄
第三章 身世之谜
第四章 秘密通道，死里逃生
第五章 暗河遇险
第六章 怪诞人面猫
第七章 神秘信件，阴谋重现
第八章 夜闯鬼娃岭
第九章 获致天眼术，误入绝境地
第十章 鬼打墙，噩梦重现
第十一章 族氏齐聚
第十二章 缸鼎之谜
第十三章 师徒破裂，阴谋揭穿
第十四章 迷藏阵，毛奎子现身
第十五章 雌雄较量，人面猫大战
第十六章 为救夜叉，沉入湖底
第十七章 解密天眼术，再陷迷藏阵
第十八章 穿越时空，无力回天

版权信息

书名：人皮信封

作者：狼七

出版方：中国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 8月 1日

ISBN：978751460145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人皮信封

楔子

时至今日，我一直都觉得这件事像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一直犹豫是否应该将自己所经历所看到的一切都写出来，直到涉及这件事的一个人去世之后,我才终于鼓起勇气将其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即便这件事离奇得或许无人相信，但是请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只是那时候你也许在谈恋爱，或者睡大觉。好吧，我的故事是从大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开始的，我的生活还平静如初，和你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工作，睡觉，像个小市民一样生活着，可是那件事却改变了我，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曾将这个故事告诉给几个熟络的朋友，他们告诉我，这个故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疯了，而另一种就是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出现。

第一章  初涉邮差

我叫罗泽。至于职业，至少在半年前我还是一个邮差。

由于从小对学习不感冒，所以高中毕业之后便在县里找了一份饿不死也吃不饱的工作，在邮局做了一名邮差。这是承德的一个贫困县，而我被分配的路线则是去这个县的山区送信，想必大家都在电视中看见过那种绿色的自行车，没错，当时我的第一个坐骑就是那样的一辆自行车，究竟是不是飞鸽牌的我不知道，不过骑上后基本上除了车铃不响车身都在响，条件的艰苦可想而知。

当时我们一起招聘上的邮差一共有五个人，大家的境况基本相同，做我们这行的属于三无人员，无保险，无津贴，无老婆。有哪家姑娘会看上一个穷山沟里的邮差呢？而且这个贫困县的交通很不便利，虽然所谓的村村通公路，可惜这里连绵起伏的大山还是阻断了往来，于是，邮差就成了大山之中和外界联系的一条纽带。

上班的第一天，主任交给我一张地图，地图已经破旧不堪，据说用了几代人，传到我手上也算得上是古董了，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很多条线。主任姓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脸横肉，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刚进邮局的时候就听前辈们一直在背后叫他汪胖子，此时他望着我说：“罗泽，你看得懂吗？”

我仔细一看，上面用黑笔勾勒得和山水画一样，想必神仙来了也看不懂，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份工作实在是太重要了，于是我点了点头。汪胖子显然很高兴我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就这样，我的邮差生活开始了。

每天骑着那辆老得掉渣的自行车，行走在深山之中，有时候送信的地方太远了，深夜便夜宿荒村，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终于要转正了，当我兴高采烈地拿着合同找到主任的时候却发现其他四个人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主任门口。

我刚要敲主任的门，忽然被曹老蔫一把抓住了，曹老蔫和我同龄，也是和我一起被招聘上来的，但是却未老先衰。看见他的第一眼我一直以为他和我老爹同岁。他平时少言寡语，所以我们在背后都叫他曹老蔫。

他一把拉住我，我一怔，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他向我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主任如果让你送一封红色信封的信，你千万不要去！”

我看他神神道道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抽出手，轻轻地在主任的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死胖子的语气一直都是那种不温不火，略带官僚气。我推开门，看见主任愁眉不展地坐在椅子上，见我进来抬起头，脸上忽然现出一丝久违的微笑，可是那种微笑却让我觉得发慌。

“小罗，有事吗？”胖子笑着站起来说道。

“主任，我的试用期过了，这个是人事给我的合同，要您签个字。”说完我把合同递到他的面前，胖子瞥了一眼我的合同，然后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说道：“小罗，你的工作能力一直很强，早就该转正了，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局里还是有点人手过剩，这样……”死胖子一脸难色，不过我又不是傻子，我已经听出这胖子话里的意思了。

“主任，是不是我……”我搓着手说道。

“小罗，别多想，你放心，就算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留下来，我也会留你，你看，这里有一封信。”

说完胖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说道：“你把这封信送过去，回来你就转正。”

还真让曹老蔫猜中了，一时间我竟然有点儿不知所措，曹老蔫在外面已经告诉过我千万不能送这封信，现在他又拿这个要挟我，这么说如果我不去，就别想要这份工作了？但是我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有多重要，我一狠心，竟然接过了那封信，信封的质地很特别，拿在手里油油滑滑的，信封上贴着一张一元钱的邮票，没有写信人的地址，只在收信人地址一栏中用毛笔写着：北卦村，三组，曾浩收。

“主任，这个地方我没有去过啊！”我一边摸索着手中的信封，一边奇怪地问道。

汪胖子嘿嘿一笑：“你出去问问老蔫他们几个就知道了。”我有些疑惑地皱紧了眉头，这个死胖子究竟和我耍什么心眼呢？不过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只能诺诺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曹老蔫就冲了上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我猜的没错吧，胖子是不是要让你送……”后面的话让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此时他已经看到我手上的那个红色的信封了。

“你……你接了？”曹老蔫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胆小鬼，送一封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点了点头，不屑一顾地望了望凑过来的另外几个人，他们的表情很诡异，从最初的吃惊渐渐变得心满意足，或许是因为我让他们逃过一劫的缘故吧。

“你小子完蛋了……”老蔫放开我的手摇着头走了，我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感到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直冲面门，这些人一个个神神秘秘的，究竟怎么了？不过话说回来了，我也不是傻子。这事情必有蹊跷，我揣好那个红色的信封，准备晚上找老蔫问个明白，谁知下午的时候老蔫却主动找到了我。

“小子，晚上下班在四川饭店大家给你送行。”老蔫这句话说的像是讣告，然后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弄得我一头雾水。

下午的工作比较简单，我分配了一下准备送出去的邮件，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了，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整个下午我的心里都在想着那封信，终于挨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下班后我便急匆匆地向四川饭店奔去，我去的时候他们四人都已经坐定。

气氛很是压抑，他们各自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菜还没有上来，老蔫忽然说道：“行了，大家先倒上一杯酒，给小罗送行。”说完大家都举起杯子，一杯冰镇啤酒下肚之后，老蔫打开了话匣子：“小罗，你明天去北卦村要小心一点儿啊。”

“小心什么？”我疑惑不解地说道。

老蔫和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起身关上门之后又坐了回来：“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啊，北卦村那个地方真是挺邪门的，汪胖子为什么让咱们几个去送信你知道吗？因为老人谁也不愿意去，那个地方不干净！”

“滚，你丫的乌鸦嘴，神六都上天了，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我虽然嘴硬，但心里还是毛毛的。

“你爱信不信。”老蔫指着我的鼻子说道。

“小罗，你不信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这事情是上一代邮差告诉我的！”说话的是杜伟，这家伙也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偶尔还吟几首打油诗。

“啊？什么事？”我好奇心起，向他身边凑了凑。

话说杜伟这小子对我们这个小邮局可算是门儿清，他老子以前也在邮局工作，那个时候邮局的待遇相当不错，不过不知为什么他老子在邮局干了十年之后便离开了，开了一辆出租车。人要是点背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出租车才开了半年他老子就和车一起升天了。据说杜伟去医院的时候他老子还有意识，紧紧地抓住杜伟的手说：“儿子，你一辈子也不准给我做邮递员。”

杜伟当时肯定是胸有大志，连忙点了点头，老爷子总算是咽气了。不过这小子还真争气，辗转了半天又当上了邮差。

邮局很多老人对杜伟的老爸都相当熟悉，所以一些邮局里的内幕大都是从他口中流出来的。

此时杜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然后缓缓地说道：“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做了十年邮递员就再也不做了吗？”

“得了，你别在这里吊人胃口了，赶紧说。”我不耐烦地说道。

“嗯，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小，本来我爸爸当邮递员好好的，有一次他接到一封信，当时他也没听过那个地方，不过那时候年轻气盛，便没有多想。过了几天我爸爸在夜里忽然推开房门，头发蓬松，脸色苍白，进屋子之后便将房门紧紧地锁上了。从那之后我爸爸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昼伏夜出，一点儿荤腥不吃，整天愁眉不展的，有时候白天会忽然从梦中惊醒，口中一直不停地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后来我妈妈看他不能再去工作了，就帮他辞职了。就这样过了大概三个多月吧，他渐渐恢复过来了，就和朋友一起买了辆出租车开着，那时候他也是只开夜车，因为要白天睡觉。开始生意不错，我爸爸也很有干劲。可是过了不久的一天晚上，我爸爸忽然回到了家，本来晚上应该出车的，可是那天他回到家，全身都在发颤，嘴唇青紫，汗如雨下，他紧紧地锁上门，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地踱来踱去，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他们来了，他们找到我了’。我记得那段时间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周之后他再次出车的时候就出了车祸。”

杜伟说完这个故事扭头死死地望着我。

“你知道那封信是送到哪里的吗？”

“不会……”我轻轻地咳嗽着说道，“不会是北卦村吧！”

杜伟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省省吧！”我就是个天生嘴硬的人，虽然嘴上说不信，心里还是很不自在。

“小罗，你还真别不信，不管以后怎么样，今晚兄弟保证让你开开心心的。”老蔫说着递过一根烟给我。

“哇靠!老蔫什么时候换小熊猫了？”说实话，平时我们只抽四五块钱的烟，就那么点儿工资刚够糊口，能叼着个冒烟的东西已经算是奢侈了，小熊猫还真不敢想。

“哎，没抽几根，剩下的你都带上，路上抽！”老蔫这家伙吓唬人的本事还真是不一般，这句话说的我跟走上了黄泉路一样。

“行，那我就笑纳了。”我接过烟，顺手塞进兜子里。接下来的整个酒席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老蔫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荤不素的笑话调节着气氛。

走出饭店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了，大家喝得都不少，尤其是老蔫喝的已经不省人事了，因为我和老蔫住得最近，所以我不得不先送他回家。没走出几步，老蔫忽然轻轻地拍了拍我。我一愣，这家伙已经从我背后走了过来，然后站到我前面。

“你没事啊？”我又气又恨地说道。

老蔫嘿嘿笑道：“要不是这样怎么骗过那几个小子。”老蔫长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说道:“走吧，到我家去，我给你点儿东西！”

看着老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便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他家的小区是电力部门的家属院，上世纪90年代初的建筑，房子不大，大概只有六十平方米左右，老蔫的父亲也很早就过世了，母亲一直瘫痪在床。不过屋子里却打扫得很干净。

老蔫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一个人走进屋子。过了好久他终于满头大汗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物事。那物事用报纸包裹着，像是一个盒子。他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哎，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你的，这个你带着！”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道。

老蔫一脸蔫笑，然后说道：“我家老头子去世得早，这个是他留给我们的唯一一件东西，这么多年了，还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的话更让我好奇了，这报纸里包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一说是他老爹留下的，我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认识老蔫这么久，经常听他说起当时他老爹活着的时候收藏了不少的奇珍异宝，不过每次想要见识一下，老蔫就真的蔫了。老蔫轻轻地揭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十厘米见方的黑色盒子，盒子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虽然我对古玩一窍不通，不过还是觉得这个盒子多少有点儿古怪。

老蔫将盒子轻轻地打开，一个黑色的石头出现在我面前，不仔细看像是一块凝固的沥青。

“我晕，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弄得那么神神秘秘的！”我大失所望地靠在沙发上。

“嘿，你真别小瞧它，这可不是个一般的东西。”老蔫说着将盒子盖上，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说道：“这个东西可有些来历的！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经常在墓地周围挖掘一些能卖钱的东西。那晚他又趁着月光潜进了一个墓地里，然而刚进去没多久，就听到“砰”的一声，洞口不知道为什么被堵住了，老爷子知道此时想从洞口爬出已经不可能了，忽然他想起这个墓室的一旁有一个细小的小洞，虽然小，但是足够一个人躬身而过了。谁知没有爬出几米，老爷子的耳边便传来了咕咕的水声。”老蔫长叹了一口气。

“这水声来得有些突兀，而且水声似乎越来越大。老爷子见溪流清澈见底，捧起一口水便喝，可刚喝完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触动声，随之水流也越来越大，此时眼前那条原本细小的溪流已经成为了一条汹涌的地下河。”

“地下暗河？”我不可思议地说。

“对，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地下暗河终于又平静了。老爷子便加快了步子，刚到洞口他的身体一沉，眼前竟然是一处绝壁，幸好老爷子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洞口的石壁，可是身子已经悬在外面了。就这么僵持了有五分钟，手指已经快要冻僵了，看来爬上去基本上不可能了，于是便鼓足勇气跳了下来，虽然那个平台离他很近可是当时还是把他吓得够戗，总算是落在了那个平台上，这个洞很大，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而入的，最让他心悸的是地上的动物毛皮和骨骸，难不成这个洞穴中还有什么怪物？

“老爷子向洞里刚走出几步，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一个人轻微的脚步声，人在困境中听觉往往变得非常敏锐，他缓缓地停下脚步，谁知他的步子一停那窸窣的声音也消失了，没走出几步，老爷子便停了下来，因为眼前竟然是一口石棺，走近一看发现石棺上雕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而角落中竟然摆放着几个坛子，老爷子立刻来了精神，冲到那几个坛子前面，坛子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他轻轻擦去，然后打开盖子，果不其然，里面是一个个的‘袁大头’，那时候已经有回收‘袁大头’的了，虽然价格不高但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再打开其他的几个坛子，里面也都是这个，直到最后一个坛子老爷子发现了这个盒子，盒子不大，上面的花纹和石棺上的一模一样。上面有一把小锁，当时他也没有保护文物的意识，随手拿起一块石头轻轻一磕，那把小锁便打开了，幸好盒子不大，他就连带着装进了兜里。

“那时候老爷子尚未清楚这个东西的妙处，但是却一直有着心理作用，将它随身携带当做一件宝物对待。当时我爷爷退休之后便让他到电厂来接班，这地方每年的雨水都比较充沛，那些积水成年累月地便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人工湖，湖水清澈，当地的村民在湖里放了一些鱼苗，几年间竟然长大，不过村里人一直对这个人工湖有些忌讳，虽然湖水清澈见底，但是不论天气怎么炎热也没人肯到这个湖里游泳。知根知底的工人说这个湖自从形成之后每年都有人失踪。当时有个小子叫孙二虎，和我家老爷子关系最好，那天傍晚老爷子正要和一群工友下湖游泳，忽然孙二虎不由分说地拉住了老爷子，别看他个子小，但是力气却一点儿不小，一把将老爷子拉到角落。当时老爷子看着前面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湖中多少有些恼怒。孙二虎说：‘曹大哥，你千万别去那个湖里游泳，那湖不干净。’老爷子顿了顿，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道，‘你怎么知道的？’而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老爷子和孙二虎不约而同地向湖面的方向望去。只见此时几个青年正在奋力地向岸边游，惊呼之声便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老爷子快步向湖边冲去，谁知却再次被孙二虎死死地抓住了。

“‘曹大哥，别去！孙二虎语气坚定地说道。此时老爷子来不及多想，他一躬身跳入了水中，说来奇怪，本来是盛夏，可是入水之后老爷子却觉得湖水冰冷刺骨，如同深冬一般，越往前游，老爷子越是觉得湖水冰冷，冷气从脚底一直冲到额头，双腿渐渐有些麻木了，游泳的人应该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手脚一般保持着一个节奏，当双脚麻木之后，这种节奏也渐渐被打破了。老爷子一直在心底告诉自己要清醒些。忽然他的耳边寂静了下来，老爷子心里一惊，连忙回头望去，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刚才那种麻木和冰冷感也随即消失了，他一个人漂浮在水面上，月光特别亮，湖水漆黑一片，湖面上不知何时腾起浓密的黑雾，忽然一盏渔火冲破浓雾，接着是一个白色的船身，老爷子心知不妙，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幽灵船？

“老爷子不由得脊背一凉，想要向后游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正在此时老爷子忽然发现自己身下好像发出一丝亮光，亮光越来越大，白色的幽灵船在接近老爷子的瞬间消失了。老爷子耳边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他感到一股水冲进鼻腔，鼻子一酸，下意识地向上游去，一出水面整个人都是一惊，原来自己刚才已经不知不觉地游到了湖的正中央。

“另外几个人全部都到了岸边，孙二虎他们此时满头大汗地在岸边呼喊着老爷子的名字。老爷子这才上岸，上岸后才惊奇地发现刚才救了自己的那片光亮，原来就是自己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从那之后老爷子视这个东西为珍宝，一直保存着，直到他过世的时候留给我。”老蔫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好奇地问道。

我的话一出口却发觉老蔫的身体一阵剧烈地颤抖，然后他看了看表，说道：“如果你能回来，我再给你讲，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还是回去早点儿休息吧，那封信……”老蔫欲言又止，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一路小心！”

离开老蔫家我便径直向家里走去，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想到明天还要去送那么一封该死的信，心里就渐渐不安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天要送出的那封红色的信封就摆在桌子上，我打开台灯坐在写字台前面，仔细打量着那个信封，信封的材质很特别，摸上去有种油乎乎的感觉。

接着我又拿出老蔫给我的那个盒子，取出那块石头，我心里一直在质疑老蔫的话，这块石头真的有辟邪作用？可是眼下不管怎么样，终究还是带在身上保险。

早晨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刚起床脑袋还是有点儿沉，不过我还是挣扎着穿上衣服检查了一下行李然后上路了。昨晚酒席上老蔫就告诉我北卦村的大致方位了，所以基本上我还是胸有成竹的，从那张老得掉渣的地图上看，好像四面环山。

公路上一切都算是比较顺利，可是下了公路之后天边就钻出一片乌云，转眼之间骤雨便至，不一会儿工夫，身上已经全部湿透了，总算是到了大旗，从地图上看大约还有几里的山路便能到北卦村了。大旗这个地方是一个小镇，镇上有我们的一个分局，我将自行车存放在分局就冒着雨继续向北卦村前进。

北卦村三面环山，虽然山势不太高，却异常贫瘠，只有在群山中间有一个还算是宽阔的峡谷，说来奇怪，两边的山贫瘠，但是这个峡谷却荒草丛生，那条羊肠小路已经几乎被完全吞没了。所以向前走绝对是步履维艰，刚走出几步，我忽然怔住了，只觉得小腿凉丝丝的，我连忙低下头向小腿望去，一望之下整个人差点儿昏厥过去。

一只一指多长浑身黝黑长得很像蛇，但相比之下要短小得多，更像是一只被剥掉了皮的老鼠，可是又不像。不管腿上的这个究竟是什么，此时它正狠狠地咬着我的小腿不放。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一把抓住那个怪东西，用力地向外拉扯，谁知这家伙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有一层黏膜一样，我稍一用力手便从它身上滑了出去。

一击不成，这个家伙反而变本加厉，似乎咬得更深了，小腿传来的已经不止是凉丝丝的感觉，渐渐地变成了刺痛，似乎一根很细的针刺入了骨髓。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捡起一块有些锋利的石头，照着那个怪物的身上便砸去。就在石头即将接触到那怪物身体的时候，它竟然“嗖”地一下跳了起来，它这一跳让我着实有些惊讶。

再看那个怪物，弹跳能力绝不逊色于国家一级运动员，一跃便跳出了两米有余，此时我和它面对面地对望着，也让我得以看清那东西的全貌：一指长，或者更长一些，通体黝黑，一张圆圆的小嘴，里面有两个丝状的东西，估计是舌头。脑袋和尾巴的形状差不多，对了，没有腿，刚才之所以觉得它像一条蛇便是因为这点。

可是它并不是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移，而是身体曲折然后弹跳起来。正在我发呆的时候，那东西忽然又跳了起来，跳得很高，我连忙向后退，可是它跳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到了眼前，我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那块尖锐的石头，准备随时出击。

可是，那东西纹丝不动，身边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就是我的心跳声，我轻轻地咽了咽口水，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了起来。过了良久，它开始缓缓地曲张身体，此时我注意到它在用尾巴轻轻地叩击着地面，虽然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

忽然我意识到了什么，不过为时已晚，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啪啪”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早该想到，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有的动物用声音来召唤同伴，果然，不一会儿的工夫，我的眼前便多出了三五只那种恶心的东西。它们像是朝拜一样围在我的身边，而此时我的小腿已经失去知觉了。这才发现小腿已经肿胀了起来，火辣辣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

忽然我的耳边传来一阵“啾啾”声，这声音很像是野鸡的叫声，眼前那些怪物尾巴叩击的节奏开始加快了，显然它们有些焦躁不安了，此时我更好奇即将看到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忽然一只野鸡模样的东西一下子从我身后蹿了出来，速度极快，那“野鸡”似乎是受过训练一般地扑到面前的小怪物跟前，用喙快速地在怪物的头上点了两下，接着是第二只……

那些怪物四散而逃，可是“野鸡”似乎势在必得，毫不放松地紧追了上去，正在我疑惑的时候，忽然感到身后似乎多出来一个人，我连忙扭过头，发现身后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头，他头戴一顶已经破旧不堪的草帽，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此时已经被雨水淋透了，他腰间系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竹筒，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雕刻着一条类似黑龙的图案，刀身也很怪异，并非是直的，而是弯曲如蛇形，通体乌黑，让人看上去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我木然地坐在地上，此时我的喉咙已经开始麻木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老头忽然快步走了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右脚，一只手拿着那把古怪的刀子对准我的伤口，锋利的刀尖猛然刺了进去。我的心随着他刀尖的刺入提了起来，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那把奇形怪状的刀进入我的体内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老头眉头紧锁，在里面轻轻地延展着，忽然他的眉头舒展开了，接着两颗白色的毒牙从我的伤口处弹了出来。我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老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一脚踩住还在地上抽搐的小怪物，然后用脚轻轻一挑，那怪物腾在了半空中，老头手疾眼快地用刀子在怪物的胸口划了一下，然后接住拿在手上，用刀将里面的鲜肉剜出来，放在我的面前说道：“吃下去。”

我不明就里，但想必是对我的身体有些好处，也出于无奈，我吞了一口那怪物的肉。别看怪物长得很是恶心，但是这肉的滋味却是很鲜美，入口即化，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舌尖有淡淡的甜味，可是我却没敢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我吃过肉，那只“野鸡”已经飞了回来，它的口中还衔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小怪物。吃过那些肉，我觉得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此时才觉得小腿传来一阵阵痛，我吃力地想站起来。

老头立刻拦住了我说道：“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休息，不要乱动。”

我连忙点了点头，然后疑惑地问道：“请问，这些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见过呢？”

老头微微一笑，脸上叠起层层的皱纹，然后说道：“这些东西叫做地奎，你没有见过也很正常，因为这种东西生活的条件一直比较特别！”

“特别？”我更加疑惑不解了。究竟是什么特别的地方能生长出如此特别的生物呢？

老头没有理睬我，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踩死已经被“野鸡”抓瞎了双眼的地奎，然后抽出刀将地奎的胸口剖开，之后扔进腰间的竹篓中，所有动作都轻车熟路，一看便是个老手。而那只“野鸡”此时正站在我的身旁，乍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细看便会发现这只野鸡的眼睛出奇的小，而且殷红的鸡冠上生着几枚黑痣，此时它昂首挺胸，俨然一个英勇的卫士。

老头捡了一路终于又回到我的身边，然后冷冷地说道：“你现在站起身来试试！”

我连忙点头，然后吃力地用手支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可能是因为在冰冷的地面上坐得时间过长的缘故，我的腰部以下都有些麻木了，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忽然一个踉跄又倒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怎么会来到这里？”当我终于站起身之后，老头扭过头警觉地望着四周说道。

“我叫罗泽，县里的一个邮差！”

“你来这里是为了送信？”老头不可思议地说道。

“嗯，是啊，一封送到北卦村的信。”我的话一出口便发觉老头的脸色微变，眉头轻轻地拧了起来。

“对了，您抓这些……这些地奎做什么？”一时间我竟然忘记了差点儿谋杀我未遂的凶手的名字。

老头微微一笑，说道：“你刚才不是很想知道这东西是在哪里长大的吗？”

我连忙点了点头，一直以来我都有猎奇的爱好。今天大难不死还能见到如此怪异的动物当然要问个明白。

“跟我来吧！”说着老人扭过头向山谷深处走去，我尾随其后，而那只“野鸡”迅速跑到了老头的前面开路。

“这只野鸡是您训练的？”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

“野鸡？”老头重复着我的话，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道，“它可不是什么野鸡，一会儿我慢慢告诉你！”

通往前面的路已经完全被荒草覆盖住了，所以越走越是艰难，经过一段比较狭窄的谷地，前面忽然变得豁然开朗了，两座山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盆地。这个盆地中的荒草似乎比外面的更加茂盛，翠绿中透着一种暗黑色，不知为什么站在此处我的身体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这里埋葬着北卦村的三百五十二个村民！”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口钟一样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脏。

“他们都埋在这里？”我从惊恐中挣扎出来说道。

他显然是不想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冷静地说：“你先到我家住一夜吧！”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后，不知不觉中看到了一个村口前摆放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南卦村”，我心头一惊，原来这两个村子的名字是相对而取的。

第二章  诡异的村庄

这个村子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院墙特别高，大概有两米左右，全部是用青砖堆砌而成的，门庭更高，远远望去倒有些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竖立在门口。老人带着我一直向村子最里面的房子走去，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风忽然迎面吹来，我一下子愣住了，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似曾相识。

走进院子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间房子我好像来过，是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可是仔细想想却根本不可能，这个地方以前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我惶惑地站在院子门口，踯躅半天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前走一步。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接着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干瘦的孩子从屋子里飞奔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跳着说道：“爷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老头微笑了一下，然后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脑袋，孩子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干瘦，眼睛很大，而且似乎黑眼仁特别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眼睛，不过看起来很精神。

“金豆子，你今天在家做什么了？”老头说着拉着男孩向屋子里走去，同时招呼我进来，我连忙跟了上去。屋子很大，而且打扫得也很干净，一进门便看到眼前有张八仙桌，桌子上摆放着香炉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器物。

“今天啊，爷爷你猜呢？”小孩子笑着说道，那笑声极富感染力，然后扭过头望了望我，眉头微颦，小脑袋向一边晃了晃，接着又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在正门的左右分别有一间房间，老头招呼我进了左边的房间，里面的摆设也很普通。只是在炕上摆放着一个木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根骨头，桌面上散落了不少的骨屑。那几根骨头上都刻满了古怪的花纹。老头此时从柜子中找出几件干衣服递给我说道：“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接过来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换下了身上已经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说来奇怪，那几件衣服像是特意为我定做的一样，穿在身上非常合身。老头也换上了衣服，然后瞥了我一眼不禁愣住了，他还是那副好奇的眼神望着我。

“金豆子，这是你今天做的？”老头说着拿起其中的一块骨头说道。

小男孩开心地点着头，脸上现出两个小酒窝。可是我却察觉老头的脸色似乎并不好看，他一个接着一个地看，脸色渐渐阴沉了起来，忽然劈头盖脸地说道：“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准画这些东西！”

金豆子委屈地低下头，泪光一直在眼眶中闪烁，但就是不肯哭出来。

老头的脾气上来了，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抱起来，然后走到外面，扔进了正在煮饭的灶火中，一会儿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啪啪”声。金豆子一直低着头，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哭出来，过了一会儿，老头走了进来。金豆子忽然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已经消失殆尽了，他微笑着说道：“爷爷，您出去一天也该饿了吧，快点儿吃饭吧！”说着他欢快地走了出去。老头示意我坐在桌子的对面，然后拿出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上，说道：“刚才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说道，“不过刚才金豆子究竟画的什么啊？毕竟是小孩子嘛，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我的话一出口便发觉老头的脸色微变，过了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我抓这些地奎做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这始终都是我心中的一个谜，那些恶心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你知道金豆子今年多大吗？”老头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大概十多岁吧！”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谁知老头却不禁微笑了起来。

“怎么？我说的是小了还是大了？”我不解地问道。

“你今年多大？”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我？‘奔三’了！”

“那么你和他的年龄应该差不多！”这句话着实让我有些大跌眼镜，正在此时，金豆子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馒头走进来，他冲着我微微地笑了笑，放下馒头又出去拿别的东西。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口，然后更加疑惑地望着面前的老头。

“可是……可是看起来怎么那么小？”我结结巴巴地说，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说起来话长了！”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姓金，这个孩子是我的外孙，这个孩子，哎……”

这话让我听起来觉得糊涂，他怎么看也不像年龄和我差不多，老头一定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连忙解释道：“这孩子的事很蹊跷，我女儿叫金虹英，那时候她刚二十出头，已经和大旗镇上的一个叫唐骏的小伙子结了婚，年后金豆子便出生了。唐骏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便应了女儿的要求，和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日子倒算是美满。我家世代是猎户，到了我这代开始帮着生产队养马，但是那时候条件不是差嘛，于是就带上家伙，每年冬天的时候，便到山间去打一些野兔之类的东西回来给家里改善伙食。”

“虹英生来便不像是个女孩，个子很高，身体也好，于是经常陪我一起出去狩猎，我们从未空手而归过。说来这件事也早有预兆，一天我和虹英追着一只兔子直到今天咱们见到的那片荒地，兔子被吓得一头冲进了一个坟地上的洞里。因为当时是冬天，知道那些地奎不会出动，所以我和女儿便壮着胆子走进了那片荒草地。”金老头越说越激动。

“那时候天刚刚擦黑，可是刚刚走进那片荒草地，眼前忽然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我心想莫非遇见鬼打墙了，我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不干净，不过鬼打墙这种事说来也很玄乎，做猎户的对那些东西都是将信将疑，我更是一点儿不信。可是眼前却真的全黑了，我慌乱中大叫着女儿的名字，她也很快便回应了我，我一直向着她的方向走，可是走出大概有百十来步，再次喊女儿，好像她依然离我很远，距离一点儿没有改变。”老金头的话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心知不妙，一定是遇见什么脏东西了。以前为生产队养马的时候经常听那些垛子说如果夜里遇上鬼打墙，不要怕，咬破中指将血在空中晃晃，那些障眼法自然消失了。虽然之前我一点也不相信，但此时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想到这里，我咬破了中指，然后用力在空中晃了几下，果不其然，眼前的黑雾立刻消失了，有一点儿朦胧的光，可是正在我清醒的时候忽然瞥见一旁的女儿，此时的她正趴在一个荒坟上，她的身上竟然……”老金头说到这里声音变得非常激动，手指一直不停地颤抖着，指着我身后。

我忙回头，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瓶速效救心丸，我起身拿了过来递给老金头，他吞下几颗之后双眼微闭，平静地躺了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心脏一直不好，一激动就……”老金头的话刚说到这里便听到外面的屋子“砰”的一声巨响，我和老金头对视了一下，然后老金头立刻从炕上跳了下去，撩开门帘，一股烧焦的气味立刻冲进了我的鼻孔。

唉，知道的是金豆子在做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在私造军火呢。不过说来奇怪，这个金豆子去端饭，可是一去便没有了踪影，我也跟着下了炕，正往外走，这时老金头已经抱着金豆子冲进屋子里，然后迅速地拿来了那把奇形怪状的刀，还有竹篓，从中挑选了一个个头稍大，体色呈青色的地奎，他快速地将地奎的皮剥掉，露出鲜嫩的肉，这个东西的滋味我算是尝试过了，虽然样子很恶心，但是也算得上是美味吧！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老金头并没有给金豆子吃地奎的肉，而是从那些白嫩的肉中取出两颗黑色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金豆子的口中，之后将那些肉扔在一旁。

过了几分钟，金豆子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接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霍地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发羊角风一样，低垂着脑袋，身体不停地乱颤。

老金头忙脱下鞋子，掰开金豆子的嘴，然后将鞋塞进了他的口中，这点我懂，一般抽羊角风的人容易将自己的舌头咬断，含住鞋子能避免咬到舌头。

金豆子身体抽搐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又忽然躺了下去，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又敛起一丝微笑说道：“爷爷，他又来了吗？”

老金头点了点头，然后和金豆子说：“去吧，到那屋子里休息一下！”

金豆子很听话，身体也恢复了正常，轻快地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了。老金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回到屋子说道：“好了，我继续和你说我女儿的事情吧！”

我点了点头，虽然现在已经有点儿饿了，不过那故事实在是太吸引我了。

“我看到她趴在一个坟头上，身后一直有一个黑影，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却隐隐觉得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连忙冲过去，顺手掏出打猎用的一柄短刀，那东西似乎发觉了我，我刚冲过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这样我搀着女儿回家了。女儿苏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喊着口渴，我连忙让唐骏烧了热水，大概喝了有几壶的水之后她才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我和唐骏守着刚出生不久的金豆子，望着眼前突然倒下的英子，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可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家便出现了几件怪事。”老金头说着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哦？什么怪事？”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老金头瞥了我一眼然后将我面前的杯子倒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一仰头又是一杯酒，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老金头，拿起酒杯也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奇怪这酒里有种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很怪异，形容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清香无比。

“虹英睡过之后，我便也回到房间倒上一杯酒，准备压压惊，然后休息。没想到唐骏也是睡不着，听过我们的遭遇后，他一直魂不守舍地担心着虹英的安危。唉，我又何尝不是呢。”说到这里他又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那时也许是子夜时分，忽然我的耳边传来一阵唢呐的‘滴答’声，那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地又传来一阵阵的敲锣打鼓的声音，那声音是向着我家的方向而来的，我和唐骏都听到了，立刻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老金头一手紧紧地握着酒壶一边说道。

“夜里结婚？”我不可思议地说道，不过显然我的猜测很苍白无力。

老金头笑了笑，接下来的话又让我的心头猛然一颤，“呵呵，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刚刚进村的时候你看到有几户人家吧，但是我告诉你，那些人早就离开了这个村子，所以很早之前村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一户了。这就是我奇怪那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原因。”

我诺诺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老金头长叹了一声，说道：“是啊，所以当时我的心就悬了起来，我也算是过了大半辈子了，经历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不过那天晚上我着实是吃了一惊。而且那敲锣打鼓声中竟然夹杂着几个人的大笑声。我立即示意唐骏灭了屋子里的煤油灯，抽出压在炕沿边上的砍刀，这把刀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当初我爹参加游击队的时候砍掉过不少小日本的狗头，用狗血泼过的刀也应该辟邪吧！唐骏平时虽然没有打过猎，但是从小就干农活，有着一身健壮的体格，此时他也察觉出不对，拿出了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唐骏看出了我的惊慌，悄悄地打开门，手握着匕首慢慢地移了出去。‘爹，你站在屋子里别动，咱家门口什么也没有。’其实这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我悻悻地提着刀坐在了屋子里，这夜算是过去了。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做饭的时候，发现虹英还在睡觉，于是便准备做饭，可是我发现屋子里有些蹊跷，不过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也说不清楚。忽然我想起家里本来有三口水缸，因为这个村子只有村口的地方有一口井，所以多准备了几口缸，三五天去挑一次水，便可以用很久。而此时，屋子里只有两口水缸了。”老金头说着轻轻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唐骏似乎也有所察觉，将他的疑惑也说了出来：‘爹，我睡觉一向警觉，如果有人偷偷摸进来，我一定会有所察觉的，水缸不是小的物件，而且三口缸昨天才装满了水，现在地面上一点水渍也没有，如果想偷走那三口缸至少需要三五个壮小伙子一起抬。这样我绝对没有可能听不见的，何况地上也没有留下脚印。’

“是啊，我们猎户一直是靠观察动物的足迹来追寻猎物的踪影的，所以会对脚印非常敏感。”老金头的话让我的心完全悬了起来。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着那两口缸的下落，虹英醒了过来，但是她依然在不停地大叫口渴，几乎不吃一口饭只喝水。金豆子因为没有了母乳，整日整夜地哭喊，虹英却似乎对这个孩子视如空气，丝毫不关心他。这可忙坏了我们两个大男人，总算是用小米粥一点点地喂饱了一天一夜没吃饭的孩子。

“就这样，一天总算是过去了，这天晚上我早早地熄灭了煤油灯，手中按着刀，靠在炕沿边，如果今天再听到那声音便准备立即冲出去看个究竟。”老金头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天晚上怎么样？”我不禁追问道。

“那件事又发生了吗？”我接着问道。

老金头再次沉默了，他叹了口气，然后娓娓说道：“第二天晚上一直过了子夜也没有听到那种聒噪的唢呐声，一切都很平静。我抱着刀靠在墙上，昏昏沉沉中竟然睡着了，睡梦中隐隐地听到‘咿呀’之声，像是一个女戏子在台前唱戏，只是缺少伴奏，那声音非常富有穿透力，好像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我猛然惊醒，可是‘咿呀’声依然不绝于耳，谛听之下，那声音竟然又是来自门口。我心想，不能再犹豫了。于是提刀便冲了出去。一脚踹开房门，谁知就在这时，我发现唐骏竟然正站在院子中央，呆若木头，丝毫不动地注视着某个地方。而刚才听到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如细丝般缥缈，似乎在山间飘荡着。”

老金头描述得非常详细，让我宛若身临其境一般，整个脊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消失。我赶忙上前拍了拍唐骏的肩膀，只见他似乎被吓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任由我怎么摇晃都无济于事。于是我赶忙将他扶进屋子，确保他无事后才提着刀一直循着声音的方向追去。那晚特别黑，我紧握手中的砍刀，脚下加快了步子，越往前走，耳边的声音就越大，我忽然愣住了，那声音竟然和虹英的那么像。”老金头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他继续说道，“没有多想，我又快速地向前冲去，在村口的那块石头前，只见一个身影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色长衫，头戴一顶凤冠，口中‘咿呀’声不断。但我确定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人，他又来自哪里呢？

“我上前一步，准备一把将这个人按倒在地，谁知当我扑上去准备按住他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还不如我高的黑影人却力大如牛，我根本拉不住他，更别提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了。正在此时，我的眼睛又瞥见了那个飞来的黑影，我当时脑袋一片混乱，竟然放开了手中的黑影人，准备挥起手中的砍刀向那个怪影砍去。因为是一个影子，本觉得砍上去会将他制伏，谁知一刀之下竟然砍了空气一样扑了个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连之前逮住的那个人影也随着那黑影迅速地消失了。于是我的脑海中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刚才被我按倒的应该是个活人，而那个飞檐走壁任我如何逮捕都看不见真面目的黑影应该是个异类。可是，是什么异类能有人的身影却有异类的速度和敏捷呢？而这时我又意识到一个让我浑身冒冷汗的念头，按理说我打了一辈子的猎，一般人的力气根本顶不过我，而刚才那个看似如影的人，身高和体型明显不如我，为何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降伏他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家里的虹英和唐骏还在等着我，于是我便飞速地朝家的方向跑去，谁知刚一进屋子我便发现有些不对。”老金头说着望了望我，似乎在等待着我向他询问什么。

“怎么不对了？”我迎合道。

老金头对我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指姿势，然后将头伸到门外，我也屏住呼吸，好奇地谛听着。屋子里死一般沉寂，忽然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一般，老金头立刻站起身，快速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窗帘打开了，眼前不知何时已经灯火通明了，原本无人的房子此时都亮起了灯光，我心里骇然，难不成遇到鬼了？

说实话，当时我只有一种感觉，我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在此之前，我也因为地奎的出现而感到过恐惧，不过地奎毕竟是能看得见的，而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惊悚，那些东西就隐藏在你的身边，但是你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老金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一个箭步跳下炕，草草地穿上鞋子向对面金豆子的房间走了过去，我又撩开窗帘向外望了望，就在老金头走进金豆子的房间不久，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瞬间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接着我听到老金头走路的声音。

我扭过头正好与老金头四目相对，他脸色凝重，眉头紧皱，一句话不说地靠在墙上冥想了半天，才忽然说道：“刚才没有吓到你吧！”

我摇了摇头。

“刚才和你说到哪里了？”老金头像是很久没有听众了，所以很多事情一直憋在胸口，今天遇见我了，便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一吐为快。

“你回到家后发现哪里有些不对！”我一边重复着，一边细心地察觉到老金头的手里好像多出了一件黑色物事。

“对对！”老金头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到家，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奇怪，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喘息着。我点燃了煤油灯，这时才发现原本剩下的两口缸又少了一口。

“我连忙跑到女儿和金豆子的房间，看到他们没有大碍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唐骏已经醒了，似乎正在等着我回来，脸色凝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斗。我立即问他，家里的缸又少了一口，你一直在家里，没发现吗？说完后，我便又回到厅堂仔细地勘察，但是始终未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个盗贼，他们要那两口缸做什么？难道盗贼就是刚才那两个黑影？我不解地想着，说来那三口缸出现的也比较蹊跷，当时我只有三四岁的年龄，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北卦村，那三口缸一夜之间便出现了，后来我们离开北卦村的时候，父亲执意带上那三口缸。”说到这里老金头下了炕，对我说:“小罗，来，你看看！”

我好奇地跟着老金头下了炕，在厅堂靠东北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一米多高的黑色大缸，缸身上三个……哦，应该是五个怪兽的头，虽然不大，但是样子很狰狞。在缸体的边缘有几道模糊的划痕，其中有一道比较清晰，在划痕中生出了淡绿色的绒毛。

我靠近那口缸，在缸身上轻轻地敲击两下，只听得缸发出“咚咚”的响声，事实上，在看见那绿色绒毛的时候我便一直怀疑这口缸应该是铜制的，此时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

“那个东西是铜做的？”我疑惑地问道。

“嗯，是啊！”说着老金头拉着我回到了屋子，坐定之后他又说道：“当我回到屋子的时候，唐骏却一把拉住我，将他刚才在院子里的遭遇给我详细地说了出来，原来他也听到了怪异的声音，立即警觉地跑了出去，谁知刚刚推开门，就发现院子中间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而且手里拿着一件看不清的物事。唐骏立即大喝一声，朝人影走去。但是，突然一个突如其来的黑影将唐骏扑倒在地，已经情绪激动的唐骏立即站起身，准备和这个骚扰全家生活的王八蛋搏命一拼，谁知就在这时，他看清了袭击他的影子，竟然是一只人面猫身的怪兽，他立即被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我闻声出去将他扶回了屋里。这时，我便和刚才的遭遇联想起来了，那个被我按倒在地的人，想必就是站在院中的黑影人，而那个飞檐走壁的影子，应该就是唐骏嘴中的人面猫身怪兽了。

“当晚我安顿好唐骏休息后，便整整对着这口缸坐了一夜，心想这口缸必有蹊跷，可是却始终看不出有什么奥秘。第二天，虹英醒了过来，看她气色稍微好了点，便小心地问她前晚是否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人，谁知她脸色立刻变得毫无血色，之后迅速地下床，抱起了金豆子。

“吃过早饭之后，我背上猎枪独自一人来到那片荒草地。凭着模糊的印象寻找着前天晚上女儿晕倒的那座荒坟，忽然一件黑色的物事闯进了我的眼帘，我立刻来了精神，向那里狂奔了过去，那里果然有一座荒坟，而更让我惊讶的便是那个黑色的物事……”老金头说到这里又扬起脖子喝了一大杯酒。

“黑色物事？”我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着，我对这个东西似乎有些印象。

“对！”老金头打断了我的思路，然后接着说：“是前一天我砍那个黑影的地方，此时这个地方竟然有一块黑色的犹如皮毛般的东西，但是说是皮毛，却是硬如木头。”

老金头的话让我有几分胆怯，但是越是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往往越吸引人，就像很多人怕辣子，却又对辣子情有独钟。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荒坟前面，仔细观察着这块物事，却意外发现了荒坟周围的泥土有了不同寻常的颜色。只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表层的土是黑色的很正常，可是刚挖了一寸左右，那泥土的颜色忽然变成了紫色，再进去一寸有余，土色又变成了血红色，再进去尺余那土色变成了青绿色，而且每进一层便觉得土层越坚实，最后的青绿色土层竟然如同岩石般坚硬，我一用猛力，刀身竟然折断成了两截。

“我拿着仅存的半截刀身，一点一点地向前挖掘着，当这层土被拨开之后竟然看见了一口红色的棺椁，这口棺材的红色很诡异，如同流动的血液一般，而那口刀的尖端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了棺椁里面。

“当时我便明白了，必定是这口诡异的棺材带来的厄运，于是我便起身一直跑回家想取来镐头铁锹之类的东西将其挖开，谁知当我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便听到女儿在屋子里尖叫。

“我警觉地握紧手中那半截短刀，一脚踢开门，冲进了屋子，只见虹英躺在床上一直抱着肩膀呼喊着，而金豆子却不见了。

“我连忙问道：‘你这究竟是怎么了？金豆子呢？’女儿此时已经疼得脸色发青，嘴唇已经被咬破了。她说刚才有个全身长毛的怪物从窗户跳进来，一转眼的工夫便将孩子抱走了，而她因为拼命护住孩子，也被怪物伤到了。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肩膀上的肉像是被人用刀子剜开了一样。

“她这一说我心知必定是那个怪物作祟，可是却也不敢再继续打那口棺材的主意了。而唐骏此时却不在屋里，他去了哪里？当时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只是担忧金豆子的下落。直到晚上唐骏才回来，他神色忧郁地说，他跟随着怪物冲了出去，搜索了整座山，也没有发觉自己儿子的下落。

“接下来的几天也总是传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我和唐骏却一直守在女儿的房间里，将那口缸移到了女儿的房间中，不管外面怎么混乱我依然不肯离开房间半步。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周有余，终于，晚上那种古怪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可是就在我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却发现晚上一过子时村子里所有人家的灯便都会亮起来。

“和今天晚上的情景差不多，当时我整晚没睡，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之后那些灯才熄灭，白天我便想到那些已经废弃的院落探查个究竟，我一家接着一家地走，屋子早已经凌乱不堪了，根本没有找到有人来过的痕迹，更别提灯了。

“那些灯亮了大约有一个月左右，终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虹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发现虹英失踪了。”老金头说到这里，眼睛已经溢出了一丝泪水。

我能理解老金头当时的心情，“那是什么时候找到的虹英？”

我这句话刚一出口，便发觉老金头的脸上现出一丝绝望的神情，眼睛死灰般地望着窗外。

沉默……老金头脸色阴沉地望着窗外，而我却一直望着他，此时雨已经停歇了，耳边只传来房檐滴下的积水声，“啪啪”的清脆入耳。

过了良久之后，老金头才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接下来的几个月，怪事又发生了，白天我和唐骏几乎什么也不做，一直在找寻着女儿和金豆子的下落，开始的时候是在村子中废弃的房子里找，慢慢地走的地方一点点地扩大，几乎所有觉得有可能的地方我都去过了，甚至包括那座荒坟。而晚上我们就饥肠辘辘地回到家，草草地做一顿饭，吃了之后便抱着猎枪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有半个月左右，一天夜里，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女儿的惊呼声，隐约也能听到金豆子的哭声，我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醒来发现女儿的惊呼声消失了，当时我以为只是自己过于思念女儿才做了一个噩梦。谁知，当我再次躺下之后，耳边再次传来了女儿的呼喊声，那声音如游丝般飘渺。

“我心头一紧，赶紧叫醒了唐骏，两个人握住猎枪循着声音走了出去，推开门，女儿的声音似乎是从村子的南面传来的，我慌忙向声音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给枪上膛。

“可是刚刚接近那声音却又飘向了北面，我们又追到北面，那声音转而飘到了东面，就这样我们一直追到快天明，在我筋疲力竭的时候那声音忽然消失了，唐骏不得不扶着我悻悻地回到了家。

“在刚进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一个危险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向屋子里冲去，唐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果然，此时那最后一口缸也不见了。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门口，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心中不免怒气顿生，于是便扛着镐头、铁锹来到了那片荒草地，心想反正女儿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倒不如将这个孽畜铲除掉，说不定就是那两个怪物的居所。

“可是，刚到那片荒坟，我便惊住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墓穴的位置，此时那个墓穴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上面的封土全部塌陷了下去，只有一个大大的坑，在坑旁边竟然还散落着那块毛皮一般的物事，我明明记得已经将它埋入了土里，难道是谁又将它挖掘了出来？

“我跳进那个坑中，用铁锹将那些浮土全部去掉，大约用了半天的时间，一个三米长，两米宽的长方形坑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可是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在南北方向上竟然有一条深深的地沟，那地沟是用破碎的白色瓷片堆砌而成的。

“我躬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些白色的瓷片，瓷片上有水蚀的痕迹，可是这水是来自哪里呢？”老金头说到这里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下了炕，之后端着一盏煤油灯走了进来。

他回到原位又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轻轻地说道：“小罗，你懂风水吗？”

我眉头微皱，虽然看过一些书，但是却对那些东西依然模棱两可，于是便摇了摇头。

“呵呵，这就难怪了，我当时只是疑惑为什么会有那么一条地沟，瞬间，我想起了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种说法：阴泉！”老金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阴泉？”我恍若梦中一样地听着这些话，顺手拿起酒杯，一口喝掉了整杯酒，放下杯子的瞬间，我忽然瞥见杯子的底上似乎粘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

“阴泉在一般的地方很少见，但是很久之前，在北卦村这个地方却开始流行了起来，就是在棺材的下面挖开一条大概一尺左右的深坑，坑的边缘用石子堆砌而成，据说可以防止怨气重的人变成厉鬼。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我便不记得了，只是隐约听老人说最早是一位高僧首创的阴泉。”老金头长叹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我看过很多林正英的《僵尸先生》一类鬼片，但是对于僵尸这种事还是将信将疑，即便是现在听老金头这样说我也心存疑惑，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凶悍的东西吗？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连忙收起马上就要跑远的思路问道。

第三章  身世之谜

“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于是我便回到了家中，吃过晚饭，脑袋一沾到枕头便睡着了。而唐骏像着了迷一样，四处寻找着妻儿的消息。当我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具体时间不清楚，一睁开眼睛便发现院子里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雪一样，我轻轻地撩开窗帘，果然不知何时外面已经落满了雪花，正当我准备放下窗帘继续睡觉的时候，忽然看到雪地上竟然留下了两串脚印。”老金头说到这里呼吸再次急促了起来，他用力地按住胸口。

我忙将桌子上的速效救心丸递了过去，老金头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说道：“我以为是那个怪物留下的，于是便穿上衣服走到了外面，低下头看时竟然彻底惊呆了，心中不知是喜悦还是担忧，那两串脚印都是虹英留下的。我心想也许虹英还活着，于是便沿着脚印向前走，可是一推开大门，脚印便在门口的地方消失掉了。

“那两串脚印一串是从门口走到屋子的，另外一串则是从屋子走到门口的，可是一直到大门口那脚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又向大门外面走了很远，却依旧没有任何足迹。我又回到门口，奇怪，如果虹英还活着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为什么要偷偷地回到家呢？还有那串到门口的脚印，这一切就像是一个谜一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老金头说着一行混浊的眼泪已经从眼眶中缓缓地溢出了。

“那么后来呢？”说着我向着那口缸的方向望了一眼。

“大约过了半年的光景，我再也没有发现女儿的一点蛛丝马迹，而唐骏也变得越加古怪，每天早出晚归，寻妻儿的事情已经快让他精神崩溃，走火入魔了。但是，这年夏天却又发生了一件怪事，因为这里的山比较高，一天晚上我刚刚睡下，便觉得院子里有亮光，我心中一直还在牵挂着女儿和金豆子的下落，一种隐隐的感觉告诉我他们还活着，而且似乎就在我身边，只是我一直找不到。

“我撩开窗帘，外面竟然飞舞着几只萤火虫。我心里奇怪，一般只有到了秋天才会出现萤火虫，可是现在眼前分明飞舞着的是萤火虫，这些萤火虫的个头都很大，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便立刻下了炕，赤着脚走到了院子中，随手拿了一把镐头向门口跑去。”老金头激动地说道。

“你想到了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迷藏！”老金头重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却让我如坠五里梦中，两个话题似乎根本联系不上。

“我女儿很小的时候她娘就去世了，于是便一直跟着我，她从小就是个淘气的丫头，一年的秋天也是萤火虫满天飞舞，女儿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道，‘爹，咱们来玩捉迷藏吧，看看老爹能不能找到我。’

“我说好，便闭上眼睛，等女儿藏好了之后便开始在院子和屋子里找寻女儿，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女儿藏在那几口缸的后面。女儿还不尽兴，于是我们又玩了一次，这次我也很快找到她了。最后女儿说，‘老爹这次我藏个地方你肯定找不到我。’我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便和女儿说这是最后一次，找到之后就去睡觉。

“虹英诺诺地点了点头，然后飞也似的跑出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在院子里找女儿，可是我翻遍了院子里的所有角落，甚至连耗子洞都看了，依然找不到女儿。

“过了良久，我的心里开始发慌了，这个村子只有我们一家，现在是夏天，两边都是荒山野岭，万一女儿出了什么事请该怎么办？越是这样想，我越是着急，于是便大喊着女儿的名字说道：虹英，出来吧，爹找不到你，你别吓唬爹。

“可是我喊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儿回应，我心里真的着急了。现在大概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了，我心急火燎地冲出门去，在村子里到处叫着女儿的名字，那时候真是一种绝望和欲哭无泪的感觉。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我转回来的时候在大门旁边的矮墙后面发现了虹英的身影，可能是因为我过长时间没有找到虹英，此时她已经睡着了。可是，当时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看过矮墙，后面没有人啊。

“虹英醒来之后我问她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她说自己一直在矮墙后面。第二天我又去看了看那个矮墙毫无异样。

“那些出现在盛夏的萤火虫让我忽然想到了那次捉迷藏，是啊，那时候找不到的虹英会不会就藏在门口的矮墙后面，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不想放过一丝的线索。

“趁着夜晚，我推开门，那些萤火虫也忽然跟了过来，一直聚集在我的前面，在矮墙上方盘旋飞舞。我心想莫不成这下面有东西。于是用力推倒了矮墙，之后挥起镐头向地下挖去。

“我刚刨了几下，去除上面的浮土之后，感觉奇怪，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下面的土竟然结着冰。这不禁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那个消失的荒坟，想到这里，我更是加紧了进度。

“整整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我终于向下刨了一尺有余，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了，我用力挥起镐头，准备猛干一阵之后便休息，谁知当那镐头一接触地面竟然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声。

“我一愣，接着耳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老金头舒了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身后，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就在看完那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道刺骨的冷意，仿佛背后有什么人在盯着我。我那叫一个慌呀！冷汗刷刷直冒。回头还是不回头，我一下难住了。原来听说过关于三昧真火的事，说‘此时回头，凶多吉少’。正当我准备求助唐骏的时候，‘叭哒，叭哒’背后居然响起了脚步声，我当时头皮一下就炸了，那东西在我身后几米远处停下不动。院内再次陷入寂静……半天没有动静，我壮了壮胆，就在我准备回头大喝一声时，忽的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老金头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地回过神来说道：“当时我的心头又是一紧，这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还有那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就在身边，顷刻间我身上似乎又有了干劲儿。

“于是我憋足了一口气，又猛干了一阵，终于看清了下面的东西，竟然就是我丢失的那口缸，只不过是倒扣在地上的，我心里奇怪这么大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被埋在这里的，我根本不知道。于是便更用力地挖掘。挖了大概一个小时吧，我实在是挖不动了，此时已经是夜里大概4点左右，我坐在镐头上喘着粗气。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从那口缸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那声音很有节奏。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难不成这里真的有人？正在此时，我忽然瞥见身后的不远处似乎有光。

“我立刻拿起镐头匆忙向大门口跑去，轻轻关上门，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那光越来越近，红色的光一直向我的方向飘了过来，当那火光接近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有节奏。

“转眼的工夫，那红光已经逼近了，我总算是看清楚了，原来那红光来自两盏红色的灯笼，被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提着，旁边就是唐骏和虹英都见过的那个怪物，它尾随在身后，像个佣人般站在那里。而这时，我却听到他们的身边，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金豆子！我立刻意识到这是金豆子的声音，他们究竟把我的外孙怎么样了？

“我心下骇然，眼前的一切真的是太离奇了。我推开门，想看个究竟，但是始终找不到刚刚看到的人究竟去了何处，莫非是进了这口缸？想到这里我便立刻又来了力气。

“奇怪，再次向下刨的时候这土似乎比之前要松软得多，刨起来快了许多，我沿着缸体一直向下挖，终于在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那口缸完全裸露在了外面。

“我又找来了几根木棍，搭起了一个架子，将一根绳子捆在缸身的那几个怪物的头上，然后用尽全力地向上拉那口缸。

“那口缸着实太重，我耗费了很大力气才拉起一寸有余，我将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旁的树上一点点地努力向上拉。终于露出了一尺多，忽然，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缸中的一件物事，心头一阵剧烈地颤抖，绳子瞬间从手中脱落，幸好另一头捆在树上，缸刚刚下坠了一寸许便被绳子拉住了。我的手指也被绳子磨出了几道血痕，但是我根本感觉不出疼痛，因为刚刚看到的那件物事正是女儿失踪前穿的那双鞋。难道女儿被扣在了这口巨缸中吗？

“想到这里我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绳子一节一节地向上拉，那口缸一寸一寸地向上提升，我的眼睛始终一刻不离地盯着那口缸下面的东西，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

“终于那口缸被提起有半米多高，我看见女儿的身体从里面倾倒了出来，我连忙将绳子牢牢地拴在树上，然后跳到那坑中，女儿脸色红润，我探了探女儿的鼻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了下来。

“女儿第二天便苏醒了过来，她看见我便一头扎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女儿告诉我，这些日子她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出窍了。

“她能听见我的呼喊声，自己却发不出声音。有的时候我明明就在她的身边，而我却找不到她。她自己也是又急又气，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想念我，她竟然招来了几只萤火虫，让它们带着我找到了女儿的藏身之处。”

老金头一口气说了许多，然后说道：“小罗啊，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事情太过离奇了？”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看过很多的悬疑片，无数的悬疑故事，即便那些都是真实的，我想也没有我今天听到的这个故事更让我心惊。

“可是后面的事情却更加的离奇，更加的诡异。”老金头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混浊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他这句话让我又是一惊，难道还有比这些更加诡异的经历吗？当然以后的情节我能大体猜到一些了，可是当我听到了接下来的故事，才知道其中的离奇曲折程度完全超过了我的想象，或许我是没有那么强大的想象力吧。

“还有更加离奇的事情？”我的右手紧紧地扣在左手上，此时我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激动还是恐惧了。

老金头点了点头说道：“在女儿回来之后，唐骏的性情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惦念自己的儿子是否安全无事，于是他和女儿住在了一个屋子里，而我也生怕万一某天我睡着之后女儿会再次忽然失踪。开始的一周都很平静，而在那之后的一天夜里，我忽然听到外面狂风骤起，那天是农历十五，本来外面被月亮照得明晃晃一片，而瞬间便一片漆黑了。

“自从女儿回来之后，我每天睡觉都非常警觉，外面有一点儿动静我都会惊醒。醒来之后我听到了几声婴儿的啼哭声，接着又是那最早的时候传入耳中的唢呐声‘嘀嘀嗒嗒’的吹奏，好不热闹。

“我看了看女儿的房间，他们安详地睡在床边，我轻轻地撩开窗帘，眼前一片漆黑，只从远处的山脚处传来了一点点红色的火光。

“那火光渐渐接近，我心想难不成又是那个怪人和怪物？正在此时，女儿忽然在床上辗转了起来，口中梦话连连，只是含糊不清，那火光越是接近，女儿辗转得越是厉害，我点亮煤油灯的时候发现女儿的额头上满是大粒大粒的汗珠。

“唐骏此时也醒了，在女儿的耳边大声呼喊了几声，而女儿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双眼紧闭，口中含糊不清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咒语一样。我拿起猎枪，推开门冲了出去，想看个究竟。

“谁知刚打开外面的大门发现一口棺材停放在门口，那是一口被漆成血红色的棺材，在棺材的南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老金头说着叹了一口气。

“是那座荒坟里的红色棺材？”我不禁惊讶地问道。

老金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没错，当时我也很惊讶，那口红色的棺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院子中的？我一点儿不知道，我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确定这不是在做梦，于是轻轻地抚摸着那口棺材。

“棺材上面的几根子孙钉早已经脱落了，我轻轻地推开棺材的一角，忽然一个黑影从里面腾地跳出来，我早有准备，避开了，但是这次我也看清了它的长相，一个长着人身猫面的怪物！等那黑影跳出来之后我再稍微一用力，那棺盖便被我推开了。

“棺材下面是一个用黄色的绸缎做的垫子，在垫子的上面放着一个襁褓，我轻轻地打开，竟然发现这就是我失踪的外孙金豆子！他安静地躺在里面睡着，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棺材之中。我连忙将金豆子抱进屋里，已经顾不上那口棺材和那个怪物的行踪了。

“虹英已经不再说梦话了，平静安详地躺着，唐骏正在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他看了一眼孩子，总算是放心了，经历了这么多，好在妻子和儿子平安，没有丢掉性命，他自己一个人靠在墙上，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我将那口红色的棺材藏到了仓房里面，下午的时候虹英忽然大声呼喊了起来，我冲进屋子，看见她脸色发青，蜷缩在床上，那日被怪物抓伤的肩膀已经淌出了许多鲜血。而金豆子也好似着魔一般哇哇大哭，这让我和唐骏惊奇不已，却无能为力。

“我忙问她怎么了？可能是因为疼痛，虹英的嘴唇已经被她硬生生地咬破了，我倒了一杯红糖水给她灌了下去，一会儿后才稍微缓和了一下，在她睡下之后，我便翻过山去了一趟大旗，准备找个大夫替她诊治。

“走到大旗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我连续去了几家诊所，但是只要大夫听说这么晚要去南卦村都严词拒绝了。我离开大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乡下人一般睡觉都比较早，那时候资源匮乏，连煤油也少得可怜，所以那时候整个大旗已经一片漆黑。

“没走出几步，我便觉得身后似乎一直有人跟着我，我不敢回头，经历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心里总是有些毛毛的。于是我放慢了脚步，我能感到身后的人也同样放慢了脚步。

“走出大旗不远，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确实有个东西，我忽然大喊一了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我这一嗓子之后明显感到那个人一愣。趁这个时候我突然加快了速度，进了山谷之后便一头扎进草丛中，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个黑影出现在我前面，他似乎在一直不停地张望着，寻找着我的下落。虽然是夜里，只能看清个大概，但是我还是能看出这个人不是鬼怪，是一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正在此时，我忽然感到身体下面有个什么东西在蠕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袭上心头，我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紧跟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也跳了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我当下腿肚子有些抽筋，一屁股跌倒在地，那东西落在了我的面前。却说那落在我面前的竟然就是一只地奎，那东西此时已经准备向我攻击了。正在这档，我忽然听到一声鸡鸣，之后那只野鸡便飞了过来，两口便啄瞎了地奎的双眼。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惊魂甫定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看见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老头，看那老头面容和善，见到我便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老头是个风水先生，刚刚在诊所门口听到我是住在南卦村，而且女儿生了怪病，想弄个清楚，于是便跟了上来。

“我像是遇见了救星一般将这个人请回家中，那风水先生看了看女儿，然后面色凝重地看了看我说道：‘你和我出来说。’

“那个风水先生将我拉到厅堂轻轻地说道：‘你女儿是不是被异类袭击了，不过你家的孩子好像也有些古怪，你必须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我原原本本地将那些事情告诉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一脸凝重地说道：‘你们之前是住在北卦村？’

“我连忙点了点头，说道：‘我家世代生活在北卦村，我幼年时才搬到这里。’

“风水先生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沉默了良久之后，给了我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方子，临行前告诉我只能看这个方子是否见效了，然后又将那只野鸡留给了我，他告诉我，这个东西能够对付那些地奎，如果孩子今后再有异常的话便捉一些地奎的毒囊给孩子吃掉，也许会有效。

“说完他便走了。几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女儿忽然在睡梦中痛苦地挣扎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已经迅速地蔓延到了整个肩膀，而且发出浓烈的腐臭味道，经过了大概一夜的挣扎，而金豆子也仿佛感应到母亲的不适，一直哭喊不停，我连忙遵循先生的药方，将地奎的毒囊硬生生地喂进了金豆子的嘴里，小家伙立刻就停止了哭喊，而女儿在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了。唐骏在我女儿去世后，茶不思饭不想，不久后随着她去了。可怜的金豆子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身体也就和你看到的一样，停止了生长，还要随时吃地奎的毒囊来保命。”说完老金头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我说道：“天色不早了，我把饭热一下，吃过早点儿休息吧，看着天儿，大雨明天可能就会停了吧！”

听完了他所说的金豆子的经历，我不禁深深地同情这位老人家，但也对金豆子的身世充满了疑惑，那个人身猫面的怪物是什么东西？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是不是导致金豆子全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不过最好奇的还是那失踪的几口缸，他要这个做什么？

吃过晚饭，我和老金头躺在屋子里，我想着老金头说的故事，心里有些胆怯。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包，那封信还在，明天我就要去那个北卦村了。

整夜都很平静，我一睁开眼睛便发现金豆子在用一双灰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一惊之下坐了起来。

“小罗醒了啊？”老金头说着将饭菜端了上来，接着又说道：“一会儿让金豆子带着你去北卦村吧，其实我真不知道你要送一封什么样的信，那个地方……”

老金头欲言又止，然后给我倒了一杯酒，我心里虽然奇怪，但是毕竟今天云开雾散，太阳又升起来了，咱不是还活着嘛。

吃过早饭，金豆子便带着我翻过山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金豆子的怀里一直抱着那只野鸡，沉默不语，每次我和他说话，他总是还我一脸天真无邪的微笑，不过也许是因为那个故事的原因，我却一直觉得这个金豆子的笑容有些怪异。

我们走过那片荒草地的时候，金豆子一把拉住我向边缘走去，走过那片荒草地再向前走大概五里路左右，我们终于望见了传说中的北卦村。

哎，为了找这个鬼地方我差点儿送了小命，不过总算是命不该绝，遇见了贵人。北卦村就在眼前，可是金豆子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疑惑地望了望他，虽然不解，但是依旧大踏步向前走，这时金豆子忽然猛地一把抓住了我。金豆子虽然看上去年龄不大，但是手上的力道着实不小，宛若一把老虎钳子死死地夹住了我，瞬间，我的手指就传来了阵阵的麻木感。

“嘿，你小子放手！”刺痛感让我立刻满腔的怒火。

金豆子听到我的大喝，手上的力道稍微小了一些却始终不放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此时我发现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看上去多少有些瘆人。

我躬下身子，望着金豆子说道：“你怎么了？”

金豆子的身体开始颤抖，似乎羊角风又发作了，不过这次有点儿不一样，虽然身体颤抖，但是金豆子的眼睛却清澈见底。

过了好一会儿金豆子才恢复了正常，嘴角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罗哥哥，我们还是不要进村子了！”

他的话让我越发地好奇，毕竟我此行的终点便是北卦村，此时北卦村已经近在眼前了，再折返回去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为什么？”我有些不悦地问道。

金豆子的嘴动了两下，似乎有话却不知如何说出口，过了好久，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便说道：“金豆子，你放开我，在这里等着，我去送了信马上就回来。”

说着我便用力地挣脱金豆子的手，可是金豆子却一直执拗地站在原地，死活不放手，我实在是有些愤怒了，于是厉声道：“快点儿放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我一用力，将金豆子甩在了地上。金豆子一脸无辜地望着我，我心里也有些愧疚，谁知他忽然站了起来，又抓住了我的胳膊说道：“小罗哥哥，跟我回去吧，今天你不能进村！”

时至今日，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我听了金豆子的话，也许之后的事情就全然不会发生，可能自己今天依旧是那个邮差。但事实上，我再次将他甩到了地上，并且气冲冲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第四章  秘密通道，死里逃生

北卦村在这个山谷的尽头，四周的山很高，在山腰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散落着无数的墓碑，这个村子比南卦村不知要大多少倍，村口的白色石头上刻着红色的大字“北卦村”。

我站在那块石头上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红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北卦村，三组，曾浩收。

现在是到了北卦村，可是三组还有那个曾浩究竟是何许人呢？一定要找个人问一下。想到这里我便继续向村子里面走。和南卦村的建筑风格完全一样，这里的围墙特别高，全部是青砖筑成，看上去让人有种气闷的感觉，相比之下房子的屋檐就要矮得多了，只是刚刚过了围墙而已。

更奇怪的是那些刻满了八卦图案的大门——虽说这里的名字叫北卦村。不过当时却未曾多想这些事情，此时，这些图案让我忽然对这个村名产生了兴趣。我在街道上绕了大半天，却始终一个人也没见到，无奈之下我找了一户人家轻轻地在门上叩击着。

过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回应，于是我又加大了力度在房门上敲了敲，而正在此时，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从我身后传来的，我连忙回头向那个方向望去。

远远地便望见金豆子怀里抱着那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向我的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向我招手。正在此时，我忽然听到门里传来了一阵“嗒嗒”的拖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声音很迟缓，每次都拉得很长，越来越近，直到门口才停下。

金豆子跑到我面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他放下怀里的野鸡，躬着身子大口地喘息着，还没等金豆子说话，那扇门已经在一阵“隆隆”声中被缓缓地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太太，虽然看起来很苍老，但是却很和蔼慈祥，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是看金豆子，最后又扭过头望着我，眉头紧锁地问道：“小伙子，你有什么事情吗？”

“哦，大娘，我想问一下，北卦村三组的曾浩家住在什么地方？”我说着掏出那封红色的信封。

谁知我的话刚一出口，便发觉老太太脸色大变，她一把从我的手中夺过那封信，混浊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信封。

我和金豆子对视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您……您是曾浩的什么人？”之所以这么问，我想不用我解释，这个曾浩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个男人。老太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泪，之后喉头轻轻抖动了两下，说道：“我是曾浩的母亲。”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总算是轻松了许多，毕竟我算是完成了任务。老太太说道：“快进来喝杯水吧。”

提到水我确实有些口渴了，于是，便准备迈步走进院子，谁知金豆子又拉住了我，我瞥了他一眼，便跨进了门槛。金豆子显然有些生气，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个院落并不大，一条小路直通内屋，小路的左边有一个磨盘，右边种着两棵桃树，此时桃树已经干枯了。老太太带着我们走进了内屋，屋子很低矮，屋子格局和老金头家也一般无二，老太太将我们带入左边的屋子里，这个屋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我们坐定之后，老太太殷勤地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

这里的条件似乎比南卦村要好很多，至少有电视和电灯。我一边喝着水一边打量着房间。

正在此时，隔壁的房间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奶奶，是哥哥回来了吗？”

“不是，你别胡思乱想了，他们怎么能回来呢？男人进了这个村子……”老太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将下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可是我的心却忽然悬了起来，男人进了这个村子会怎么样？

“那刚刚的男人是……”隔壁房间又传来了那个女孩的声音。

“哦，是邮差，你好好休息吧！”说着，老太太又拿起了暖壶给我们倒了一杯热水，金豆子始终盯着隔壁的门帘。

“隔壁是我孙女，生了水痘，不便出来见人！”老太太边说边放下手中的暖壶。我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可是心里还是怪怪的，究竟男人进入这个村子会怎么样？

“这个村子里没有男人吗？”我故作镇静地问道。

老太太听到我这句话之后，身体忽然猛地颤了两下，然后一脸轻松地说道：“男人们都到村外去打工了。”接着便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在有意隐瞒着什么，我心知此地必不能久留，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开。

“大娘，信已经送到了，您在这里签个名。”说着，我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脸窘迫地搓着手说道：“我不会写字啊。”

“那就让您孙女签一个名字吧！”没想到，我这句话一出口，老太太的脸色更加窘迫了，然后轻轻地说道：“要不……要不我按手印吧！”

我心下奇怪，她孙女究竟得了什么大病竟然连名字也签不了。不管怎么样，按手印也成，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怪异的村子，如果晚了一步，恐怕连小命也要搭进去了。

老太太说着掏出一串长长的钥匙，打开身后的一个红色木柜，好一会儿才拿出一盒圆形的印泥。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柜子，打开印泥在我的本子上按了一个大大的指印。

我合上本子说道：“好的，大娘，那我们走了！”

“小伙子，等一等！”老太太又喊住了我，我奇怪地扭过头，只见老太太将那封信递到了我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识字，小伙子帮我念念里面写的什么？”

我犹豫了片刻，这个老太太也真是奇怪，难道她的孙女也不识字吗？

那个信封太特别了，绝对不是用纸做成的，我用力撕了好久还是没有打开，正在这时，老太太递给我一把剪刀。我感激似的接过剪刀，然后从信的一端剪开，从剪开的痕迹上看，这信封像是用皮革制成，然后又用胶水粘在一起的，可是究竟是什么皮会如此的薄，如此的细腻呢？

信封里有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我放下信封拿起信纸，展开来，上面的字体很漂亮，可是刚看了一点儿信上的内容我的心便狂跳了起来。我手指发颤，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封简短的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读不出来。信的内容如下：

娘：

见信如面，爹去世了。这是大概三个月前的事情，我将爹的尸体偷偷地掩埋了起来，惟恐被同伴发现，否则也许尸骨无存了。

现在这里每天都在死人，那些尸体都会被人偷偷带走，开始我以为这些尸体都被掩埋掉了。谁知，前几天晚上我因为喝粥太多了，起夜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肉香。前面那些信不知道母亲读了没有，我们几个月前粮食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剩下的人只能每天喝粥，勉强度日，至于肉更是连想也不敢想啊。所以当下我闻到肉香鼻子变得非常敏锐，便跟着香味，如游魂一般绕过了前面的一道梁，那香味越来越近。

刚一上梁，我便远远地看到在前面的小沟里有一簇篝火，篝火旁边还围着几个人，虽然有些远但我还是看到了隔壁三嘎子的身影，于是我便兴冲冲地冲下了梁，越是接近我便越觉得怪异，这些人团坐在篝火旁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的篝火，而那香味便是从篝火上散发出来的。

我放慢了脚步，向那篝火瞥了一眼。娘，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战栗了，说出来会吓到您，但是现在我也只能倾诉给您了，因为我知道您不识字，也看不懂我写的什么。所以我能平静地写出来。

在那篝火上竟然烤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淡淡的清香从尸体上散发出来，让我有种作呕的感觉。可是眼前的那些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飞起一脚将那架在篝火上的尸体踢翻，接着几个人包括三嘎子都跳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我，只有那具已经被烤的半熟的尸体。

他们连忙拾起尸体，几个人向我冲过来，这几个人都是北卦村的人，他们愤愤地将我打倒在地，警告我，如果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就先吃了我。三嘎子恶狠狠地将一把匕首抵在我的胸口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仇视和愤怒，而是饥饿。我从来没想到这个从小和我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会用这种狰狞的目光望着我。

接着他们将我用绳子绑在一旁，放在一个角落中，几个人继续围坐在篝火旁。娘，这个村子的诅咒已经让我们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我想回北卦村了，不管您是否同意，我再也不想这样活下去了，哪怕回去也是一死。

民国三十六年 曾东升

看完这封信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这封信是民国三十六年写的，为何今天才被我送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老太太望着发呆的我问道，“你给大娘读读啊！”

“哦哦。”我愣了一下，然后疑惑地问道：“这封信是曾东升写的，他是您什么人？”

“哦，那是我大儿子，我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叫曾东升，小儿子是丫头他爹，不过却在十几年前过世了，二儿子嘛……”老太太忽然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泪眼蒙眬的凝视着我说：“小伙子，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我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上面写着您儿子都很好，让您放心！”

“没了？”显然老太太有些不敢相信。

我点了点头说道：“就这些，大娘，您儿子之前还给您来过信吧！”

“是啊，好多年了，好多年了！”老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大娘能不能把那些信都给我看看？”我忽然对这个村子还有曾家父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这封信是民国三十六年的，那眼前的老太太已经接近百岁了。

这一切的疑问在我的胸口乱撞。

“这个……这个……”老太太搓着手，忽然她向外面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此时我发现金豆子身上的鸡皮疙瘩又骤然而起，甚至那只花花绿绿的野鸡脖子上的那几根‘瘆人翎’(瘆人翎，就是鸡脖子后面的那几根比较柔软的绒毛，一般在恐惧或者争斗的时候，那几个翎会竖立起来）也竖立了起来。

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刚刚进来的时候金豆子并没有将大门关上，此时正有几个人影在门口攒动，一直踯躅着却始终不走进来。老太太的手下意识快速地搓着，之后收回目光望了望，又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忽然老太太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说道：“小伙子，你跟我来避一避。”

我不知所措地拧起了眉头，心中不禁又开始狐疑，门口的那些是什么人？难道还吃了我不成？不过既然老太太这么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少惹麻烦最好。

老太太拉着我们走到对面的房间，掀开门帘，一股恶臭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差点儿让我背过气去，我立刻在房间里打量着。这个房间不大，几乎没有什么摆设，窗帘紧紧地拉着，只在炕上的小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木桌，桌子上摊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奇形怪状图案的布，在上面放着一个鸡蛋大小的玻璃球，还有一只看上去更加怪异的灯。

那灯下方呈四方形，从那个方形上伸出一条手指般粗细的灯身，上面呈莲花状。在桌子的对面半坐着一个女孩，披肩长发，瓜子脸，只是那个女孩双目失明，下身盖着厚厚的棉被。此时正值盛夏，这女孩盖着被子难道不热吗？而那股恶臭似乎正是来自女孩子的那床被子。

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竟然让她双目失明。正在此时老太太推了推我说道：“你们两个就在这个屋子里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也千万别出去，知道吗？”

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向面前的失明女孩望去，那女孩眉头微颦，手指轻轻地在玻璃球上动了动，然后轻轻地说道：“你姓罗？”

她这一问让我身体一颤，从进门到现在我从未说过我的姓氏，这个女孩是如何得知的？

接着女孩的嘴角轻轻敛起，露出一丝微笑，她小声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更是惊讶，难不成这个女孩懂得读心术？那也应该是骗人的，我心想道。

“不是骗人的。”女孩的话再次击中了我的胸口。

女孩的脸上依然洋溢着微笑，而此时我的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十几个人走了进来。只听老太太说道：“你们都来做什么？”

“大姐，我说你也真是不厚道，家里来人也不和我们姐妹说一声。”一个女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是啊，是啊，是不是他们已经回来了？”另外的女人们附和着说道。

“哪啊？”老太太辩解道，“要是他们回来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大姐，你别骗我们了，肯定是有男人进村了，刚刚我都看见了，自从走进你家就没出去过。”刚刚怪声怪气的女人说道，“你不是不知道，男人来了这个村子是要遭殃的，你家孙女不就是……”

那女人像是忌讳一样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外面女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说着，接着几个女人的脚步走进了屋子，我和金豆子都是一惊，我看了看半瘫在炕上的女孩，她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

“你们看，这哪里有男人啊？”老太太紧跟着进了屋子说道。

虽然看不到，但是从声音判断，那些女人似乎在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

“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刚才的女人厉声道。

“根本就没有人。”老太太故作镇静地说道。

“难不成你把他们藏到她的屋子里了？”说着那个女人向我们房间的方向走了过来，我的脊背一凉，瞥见金豆子已经握紧了拳头。

“你们有事吗？”炕上的女孩忽然提高了嗓门向外面喊道，她这句话音刚落，外面便鸦雀无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刚刚一直阴阳怪气的女人才娓娓地说道：“哦，也没什么事，没打扰到您吧！”

“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回去吧！”女孩的声音降了几个声调，然后长叹了一口气。接着我便听到几个人退出去的声音。

片刻之后，老太太走了进来，说道：“小伙子，你现在先别出去，等到晚上再离开村子啊！”

“为什么？”我疑惑地说道，这个村子实在是古怪得让我有些忍无可忍了。

“这……”老太太一脸难色地看了看半瘫在床上的女孩。

正在此时，那女孩说道：“奶奶，你先出去吧，我和他们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女孩稍微地向后靠了靠，然后说道：“你是不是叫罗泽？”

我疑惑地望着这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心中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我点了点头，喉咙中含糊地回答了声“嗯”。

说着女孩又微笑了起来，然后缓缓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对我们这个村子很好奇？”

“是啊，总是感觉这个村子怪怪的！”我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个村子里没有男人。”女孩的一句话像是一声惊雷在我的耳边响起，虽然我心里早有准备，但是这话从女孩口中说出，我还是觉得一时间难以接受。

“村子里的男人呢？”我好奇地问道。

“死的死，逃的逃。”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的无奈，接着又说道：“你们在这里稍微等一等吧，等天色晚一点儿你们从秘道出村！”

难不成这个村子还有地道，想到这里我更加好奇了。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太阳落山，终于，天已经擦黑了，老太太撩开门帘走了进来，说道：“你们跟我来！”

我点了点头，然后和那女孩说了声再见，便被老太太拉到了院子中，在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磨盘，老太太在磨盘的底下轻轻地叩击了两下，声音很有节奏，接着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你们下去只会有两条路，一条是向左的，那条就直接通到村外。”老太太说着将一根蜡烛递给了我，又说道：“谢谢你，小伙子！”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着蜡烛先跳进了那个地道，一进地道便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现在是盛夏，可是地道中却冰冷异常。金豆子也下来了，接着我们上面的盖子又被盖上了。

这个地道很狭窄，只容得一个人躬身而过，可是似乎是向下方延伸的，金豆子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眼前的地道忽然开阔了起来，而且脚下的路也平缓了许多。

我点上蜡烛，正在这时金豆子忽然推了推我，我扭过头，只是这一眼我差点儿背过气去，肌肉条件反射般地紧绷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在左边地道出口的地方竟然趴着一只地奎，而且这只地奎的个头之大是之前看到的那些地奎无法比拟的，足有半米长，身体不是黑色，是青绿偏白。

我和金豆子对视了一下，就算这野鸡的力量再强大，面对眼前这只巨型地奎想必也无能为力。可是前面就是出口，一时间，我竟然不知何去何从。

我左右张望着，忽然，地奎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起来，我的心脏猛然狂跳了起来，拉着金豆子向后退去。那地奎刚刚像是在休息，此时算是醒过来了，它似乎也被眼前的我们惊住了。

我们对视僵持着，可是，我的脑子却一刻不曾停歇地思考着怎么办？这样僵持不是办法，可能这只地奎从没在地道中见到人，所以现在还心存畏惧，如果时间拖延下去的话，一旦它猛扑过来，我们便小命难保了。

正在我思索的时候，那地奎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曲折，我知道它马上就要开始进攻了，便想也不想地拉着金豆子向右边的洞口跑去。我们的跑动像是给这该死的东西打了一针兴奋剂，它身体一舒展“嗖”地跃起很高，落在我们的身后。我们已经进了右面的洞口，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一路向前跑。

那东西像是和我们结下了杀父之仇一样紧追不舍。幸好，右面的洞口似乎越往里跑越是开阔，那东西一刻不停，每次跳跃都很有力，而且每次都不远不近地落在我们的身后。大概跑了二十多分钟，忽然那只地奎不再跳跃了，停在了原地。

“金豆子，你看看那孙子追上来了吗？”我一边弯着腰捂着肚子，一边说道。

“你怎么不去啊？”金豆子反问道。

我在他的脑袋上“啪”地拍了一下，金豆子一面摸着脑袋，一面大声说道：“你打我做什么！”

“嘿嘿，看你小子不傻！”我说着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坐在地上，拿出那包老蔫临走的时候塞给我的小熊猫，点了一根，压压惊。

“你说那孙子怎么不追了？”我一边惬意地抽着烟，一边问道。

金豆子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口中的烟，说道：“你这个人也蛮奇怪的。”

“我？我有什么奇怪的？”我不屑一顾地说道。

“地奎这东西一般情况下不会追人的，不过听爷爷说第一次见到你就差点儿让地奎吃掉，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一看你还真是很特别的人！”金豆子的话让我心头一惊，想起老金头第一次见到我时候的那副表情，想必我还真是地奎的死敌。

“罗泽哥，你听前面好像有声音！”金豆子忽然停止了颤抖，小声地说。听了他的话，我将耳朵向前凑了凑，小心地谛听着。谛听之下，果然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可是为什么刚才没有听到呢？我思忖着，反正现在折返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去前面看看。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拉着金豆子继续往前走。

话说刚刚被地奎一路狂追便也没有在意这条地道的走势，此时才察觉到原来这条地道是一直向下的，而且越往下走越感到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这时我忽然觉得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点亮打火机，一看，竟然是几大摞整齐的木棍，这些木棍都一般长短，粗细也差不多，而且质地很坚实，更主要的是这些木棍似乎用什么特殊的东西浸泡过，根本没有受潮，是谁将这些木棍放在这里的呢？不管那么许多了，反正现在金豆子和我已经被冻得快要死了，我立刻点燃了一根，那木棍很容易燃烧，差不多蘸火即燃，几根木棍烧尽之后，我们的身体终于不再那么麻木了，于是我们继续向洞的深处走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我们如同获得了新生一样，人在黑暗的地方待得时间过长，便会慢慢丧失信心，原来人也是具有趋光性的。我们狂奔着向前跑去，前面的光越来越亮，强烈的光线有些刺眼，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走出来了，谁知刚到洞口我便差点儿昏厥过去。

眼前竟然是一个天坑，这个坑的直径大概有十几米，光滑的四壁生满了青苔，根本没有着力的地方，下面是数百丈的深崖，幸好刚才奔跑的速度不是很快，否则就直接冲出洞口坠入悬崖之中了。

我和金豆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洞口，我想着又拿出一根烟，可能是因为地道中的潮气太重，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着，而此时我发现金豆子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望着天坑的对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个坑有几百丈深，我们正好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而就在这天坑对面的崖壁上竟然有一座奇特的建筑，那建筑穹顶，平面呈四方形，全部是用青砖筑成，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隆起的蒙古包，但是，显然要比蒙古包大得多。

它就镶嵌在对面的悬崖上，如果没有路，那么那个建筑是如何筑造的呢？想到这里我开始在四周打量着，忽然，我发现脚下的凸台似乎是一条向外延伸的小路，但是却被整齐地截断了，我再次丧气地坐在了原地。

金豆子此时正向凸台边缘走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蹲在凸台的边缘，轻轻地将那些附着在悬崖上的青苔除去……

“嘿，你做什么呢？”我一边双手搓着一根已经发潮的烟，想用掌心的热度将烟烘干。

金豆子像是没听见一样，专心致志地在悬崖上抠着那些青苔。我也不去理他，拿出打火机点上被我搓得已经扭曲变形的香烟，虽然现在能够勉强点燃，但是还是觉得抽起来憋得慌。那只野鸡站在我的对面，依然是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我用力地吸了一口烟，之后凑近那只野鸡，猛地吐出口中的烟，出乎意料，那野鸡像是很享受的样子扬起了脖子。

这个发现让我一下子多出了很多乐趣，我每吸一口就吐出一些给那只野鸡，野鸡一点点地靠近我，真没想到临死前还能遇见知己，这野鸡也是个烟鬼。抽完一根，我又连忙揉搓着另一根，而金豆子始终在悬崖边上抠着那些青苔，我偶尔看一眼他，以免他忽然掉下去，有他在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人。

正在我和野鸡抽烟抽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金豆子忽然喊道：“罗泽哥，你快过来看看！”

金豆子的声音里满含着兴奋，声音很大，在这个天坑中不断回荡着，层层叠叠的，让人听了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

“怎么了？你大惊小怪什么啊？”我一面说着，一面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野鸡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等待着我把口中的烟吹给它。忽然我愣住了，一口烟被我咽下了肚子。

在金豆子旁边的悬崖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胳膊粗细的凹坑，正在此时，我忽然觉得脚下一疼，一回头见到那野鸡正用力地在我的脚上啄，这家伙一定是等我的那口烟迟迟没有吐出来着急了，我连忙吸了一口，接着喷向它。它这才停下，又享受似的扬起头，我站起身一步一停地向金豆子的方向走去，话说我这人从小就有恐高症，而且现在自己身下便是百丈的深崖，想起来便觉得脊背冰凉。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然后趴在凸台的边缘上，向下一望，下面百丈之下是黑色的水，稍有不慎坠入其中不摔死也要淹死，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脑袋一阵眩晕，身体一失衡，差点儿坠下去，幸好金豆子抓住了我。

我咽了咽口水，长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稍微平静一些，再看旁边悬崖上的那个凹坑，坑的边缘很光滑，但还是能看得出有人工雕琢的痕迹，这些凹坑是做什么用的呢？

“罗泽哥，这样的凹坑向上还有……”说着金豆子一手抓着我，一手指着上方，我顺着金豆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原来在那些青苔的覆盖之下有很多颜色较深的黑点，这些黑点盘旋在天坑的四壁，每个黑点之间大概有二十公分的间距。

我疑惑地退回到洞口，还是这里比较安全。我坐在洞口思忖着这些黑点的用途。忽然，我觉得一阵剧烈的颤动从地面传来。我连忙将还在凸台上的金豆子拉了回来，缩回到洞里。

难道是地震吗？真是屋漏偏逢连雨天，没过多久，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水流的声音，这时，金豆子推了推我，然后指了指天坑的峭壁，我忽然感到脊背一阵阵发麻。放眼望去，刚刚的那些黑点此时都在向外喷射着水柱，那水柱时缓时急，都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若非亲眼所见我着实不敢相信竟然有如此奇妙的事情。

此时那盘旋而上的凹坑看起来更加显眼了，无数条明晃晃的水柱如同从天而降，情景好不壮观，想想当初在地道中听到的积水声也许就是来自于这些水柱吧。过了一会儿，那水柱渐渐地变弱，最后消失掉了。不过我却发现那些凹坑盘旋而上，直到对面的那个蒙古包一样的建筑终止。我和金豆子对视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什么。

刚才在洞穴中的那些木棍。

对，我早该想到，那些木棍的粗细和凹坑的大小差不多正好相吻合，先人们留下那些木棍而且在这崖壁上开凿出凹坑也许是为了取道上面的那个“蒙古包”。

“罗泽哥，你想起刚才的那些木棍了吗？”金豆子忽然说道，我又在他的脑袋上“啪”地拍了一下，说道：“你小子真不傻。”

说完之后，便匆匆向地道中跑去，心里总算是有了希望，金豆子一面揉着脑袋，口中咒骂着我，一面跟在我身后飞快地向里跑。

人一旦有了目标往往小宇宙也能爆发，记得刚刚走了半个小时的路程，这次我们只用了十几分钟。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堆木棍前，抱起十几根之后便又折返回去，第一次我抱得不是太多，惟恐猜测是错而白耗费了力气。

当我们折返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正在此时，我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接着金豆子的肚子也叫了起来，有一天没有进食了吧，想到这里我瞥了一眼站在我们旁边仰着脖子的那只野鸡。

娘的，这个家伙还真是有灵性，似乎读懂了我眼神中的意思，向一旁的金豆子凑了凑，金豆子连忙抱起野鸡说道：“这个……这个你不能打它的主意。”

那野鸡像是得到了赞许一样的“咯咯”叫了两声。

我咽了咽口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瞧你，想哪里去了？怎么也算是我的烟友啊，我哪里舍得。”说完这句话，我又咽了咽口水，金豆子警觉地把野鸡抱得更紧了。

看来如果我再继续打这野鸡的主意金豆子非要和我拼命不可，索性还是快点儿试试这些木棍吧，如果能到对面的那座“蒙古包”中也许会有吃的，望梅止渴还不行啊。

我让金豆子拽着我的腰带，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凸台边缘走去，找到那个凸台，小心翼翼地将木棍插入其中，然后用另外一根木棍轻轻地向里敲了敲，又用手按了按，确定已经牢靠之后才站起身来，这时，金豆子又递给了我一根木棍。

我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着身体，踩在那根木棍上，别说，还真是牢靠，足够承受我一个人的重量的，在这根木棍的斜上方我又找到了一个凹坑，轻轻除去上面附着的青苔，照着刚刚的办法将木棍插了进去。

这绝对属于高危工作，我们就这样整整固定了二十几根，刚刚拿的那些木棍已经全部用光了，我们退了回来，金豆子很自觉地向地道里跑去。正在此时，我忽然听到地道中传来了一阵金豆子的惊呼声，我的心一沉，难不成是刚才的那只地奎休息过来追上来了，想到这里，我扔掉剩下的半支烟，匆忙向地道深处跑去。

金豆子只喊了一声，接着就销声匿迹了。我一边跑心里一边打鼓，生怕万一遇见那只巨型的地奎，刚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能是太着急了，所以我跑的速度非常快。大概十分钟左右，我终于跑到了原本堆放木棍的地方，可是眼前并没有金豆子的身影，我想喊却怕万一真的是地奎，我这样一喊，地奎再向我攻击过来。

我尽量放慢了呼吸的节奏，屏气凝神地在地上摸索着，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心头一惊，冷汗立刻从脊背上生了出来。

“罗泽哥，你看这是什么？”金豆子语气很平缓，我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你发现什么了？”我向四周警觉地望了望，没有发现地奎的影子，然后顺着金豆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开始的时候漆黑一片，当金豆子将上面的几根木棍除去之后，我的眼前竟然现出了蓝盈盈的光。

“刚才我来拿木棍的时候，刚捡起几根便发现这里有亮光，于是就走过来，将木棍拿开，下面就是这种东西。”金豆子一边说一边将一个蓝色的颗粒放在掌心。

“这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啊？”我不可思议地望着金豆子的一举一动。

“死的吧！”金豆子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地按了按掌心的那个蓝色颗粒，说道：“好像是沙子！”

金豆子说完将手向我面前凑了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胆怯地接过了那个东西，放在我的掌心上，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果然如石子一般坚硬，我这才放下心来。

金豆子又将手伸向那个闪烁着蓝光的地方，忽然说道：“奇怪，这土怎么这么凉啊？好像还冻着呢！”

他的话音一落，忽然我觉得手上的蓝色颗粒似乎在微微颤抖，我心头一惊，再用手指轻轻地按那蓝色颗粒，此时手中的蓝色颗粒已经开始有些软了。与此同时金豆子又推了推我，指了指我们的头顶，我疑惑地抬起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知何时我们的头顶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个蓝色的光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们盘旋在头顶上，那光时隐时现，我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啊？”金豆子痴痴地问道，我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忽然，我掌心的那个蓝色颗粒开始颤动了起来，我低头望着那东西，一会儿工夫，它忽然从我手中飞了起来。金豆子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连忙推开他，用旁边的泥土将那个还在闪烁着蓝光的东西全部覆盖住了。那蓝色的光点像是受到了同伴的召唤一般向上飞舞着，我连忙拿起剩下的十几根木棍准备向洞口走。

可谁知正在此时从地道的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啪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而且接近的速度很快，想必那只地奎现在是真的休息过来了。这时，那些蓝色的光点又开始骚动了起来，汇聚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站在我一旁的金豆子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发呆。

我心想可能是地奎跳跃的声音将这些奇怪的东西激怒了，谁想当它们完全聚集起来之后却向我的方向直直地飞过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金豆子，自己扑向一旁。

刚落到地上便觉得一个重物砸在了我的身上，我回过神来一看，那只地奎竟然正好落在我的怀里。再看那蓝色光球一击不成，便毫不松懈地向我的方向又猛扑过来，正好又打在地奎的身上。那地奎足有一百多斤，被击中之后，身体剧烈地抽搐，我趁机从它身下爬了出来，并且快速向金豆子的方向跑去。

我和金豆子驻足在地奎身旁，看着那蓝色的光全部冲进地奎的身体，地奎用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工夫便不再动弹了。看那地奎的肚子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荧光漆，忽然一个蓝色的光点从地奎的身体中钻了出来，我心道不好，这东西可能下次袭击的就是我们了。

想到这里，我们趁机将地上的木棍全部拾起来，我手中二十几根，金豆子手中十几根，然后悄悄地向后退，退出百米之后立刻加速向洞口跑去。

到达洞口的时候我们已经累得再也跑不动了，将木棍扔在地上便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那只野鸡还在对着扔在地上的半截香烟，我掏出烟，点燃一根和“鸡友”一同分享。

抽过烟之后，顿时觉得身上来了力气，然后直起身来说道：“金豆子，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了，咱们快点，把这些木棍都插进去，看看对面的那个‘蒙古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实际上当时我心里也怀疑，如果那还是一条死路，我们该怎么办？

于是我们继续向前安装那些木棍，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左右，蒙古包已经近在咫尺了，不管前面有没有出路，毕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

我伸手向着身后的金豆子，可是过了良久金豆子也不递给我木棍，我扭过头正要怒骂，一看金豆子一脸无奈地站在身后的平台上，刚刚拿来的那些木棍已经全部用完了。我再向前望，大概还有五六个凹坑的样子。忽然我想了起来，当时金豆子和我在地道中取暖烧掉了几根，唉，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和金豆子四目相对，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此时又消失了。我们该怎么办？

“罗泽哥，你说那些蓝色的东西还在吗？”金豆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刻，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折返回去，去看看那些蓝色的东西是否还在，如果在的话那么我就是下一个地奎了。

金豆子站起身，走到悬崖边上，用力摇了摇镶嵌在凹坑中的木棍，可能开始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木棍像是从那些凹坑中长出来的一样根本拔不动，如果用力过大，木棍是拔出来了，人也会坠入下面的深谷之中。

我站起身来，抬头望着前面自己搭建的栈道，难道我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吗？我不死心般地又走上了栈道，一步步地向前走，走到栈道的最顶端，然后伸长脖子向对面的那座“蒙古包”望去，此时我隐约看到蒙古包所在的石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隆起。从我现在的位置到那个隆起大概只有两到三米的距离。

我忽然灵机一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回。我回到平台上，快速地脱着衣服，这时，我终于为我的身材感到庆幸了，一条裤子两条腿撑开有两米多长，又将上衣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上衣和裤子捆绑好，然后又把背包的背带卸下来，之后做成个圈绑在裤子的一条腿上。

我试了试，确定足够结实了才扭过头对金豆子说道：“它会飞吗？”

金豆子疑惑地摇了摇头：“飞不远……”

“能飞几米就成。”我说道。

“那应该差不多。”金豆子疑惑地望着我，不知道我准备做什么，我从口袋里拿出烟又点上一支，把那只野鸡抱了过来说道：“烟友啊，一会儿就看你的了，帮我把绳子的这个套子套在那块石头上。”

一根烟抽完之后，我便将背包带套在了野鸡的脖子上，然后沿着栈道而上，站在栈道的最高处，我将野鸡用力抛出，那野鸡倒也真的是有些灵性，离开我的手之后直接向对面的平台飞了过去。

落在平台上之后，它竟然如同听懂了我的话一般将那个带子套在了那块凸出的石头上。

我这边用力地拉了拉，然后咽了咽口水向前跳了下去，刚一下去我便觉得耳边传来了刺耳的风声，终于停了下来，我的身体贴着对面的悬崖，双手紧紧抓着自制的绳子。

心跳几乎停止了，我一面握着绳子，脚下一直在寻找着着力点，生怕这自制的绳子会忽然断裂，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悬崖四壁附着光滑的青苔，每向前一寸都非常艰难，虽然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我却觉得似乎比长征还要漫长。

由于用力时间过长，我的手和手臂的关节都传来了一阵阵的麻木感，汗水已经浸透了手掌，可是我心里明白，决不能松懈一步，向前是活着，放弃就是死。挣扎着终于离那个平台的边缘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脚下也终于找到了一个着力点，我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那麻木感更胜之前。

而正在此时，我脚下忽然一滑，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脑海也在那个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感到身体在迅速地下坠，耳边甚至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我下意识地抓住手中的那条自制的绳子，可是身体还在下沉，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

又滑了一段终于停住了，我两只手抓着绳子的下端，而下身全部悬空，风一吹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摇晃。那感觉有些像坐摩天轮，尤其是在冬天，当上升到高处之后，一点儿风都会让人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此刻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我深知下面便是百丈的深崖，掉下去就没命了。我咬着牙，等风再次吹过的时候借助风势一点点靠近崖壁，手上用力开始如刚才一般一寸寸地向上挪，此时金豆子站在对面早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滑下来的时候，掌心早已磨破，裤子上都染满了鲜血，可是手指可能已经彻底麻木了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这次我上升的速度比之前还要慢了许多。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爬到刚刚的位置，脚又踩在那块凸出的小石头上，但是现在我却不敢像之前那样松懈。稍作休息之后继续向上爬，终于我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平台上那块凸出的石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体撑起来，上半身全部爬了上去。

我上了平台之后大口地喘息着，坐在野鸡的旁边我想拿一根烟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却发现两只手全部都呈蜷缩状已经不听使唤了，小臂下的几根筋已经像是僵化了一样凸显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手指总算是松弛了下来，这时麻木和疼痛感便一起从已经开始肿胀的小臂上传来。可是看看金豆子还站在对面，我只能再鼓一次气将他也弄过来。我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准备将绳子拿下来，可是一看到套在石头上的绳子，我不禁骇然。

那绳子已经快要被磨断了，如果我再有稍微的迟疑，那么不等我失去力气便会葬身深崖。看来这绳子已经不能再用了，我对着站在对面的金豆子大喊道：“金豆子，你稍微等等，这绳子断了，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金豆子诺诺地点了点头，虽然只有几米的距离，可是给我的感觉我们却是咫尺天涯。我扭过头向身后的“蒙古包”走去。从对面看的时候没有觉得这个“蒙古包”很大，可是走近才看到，这个“蒙古包”有两层，每层五米多高，下面一层有一道半开的石门，门上的图案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现在想想可能当时的心思完全在怎么救金豆子身上了。

第五章  暗河遇险

我小心翼翼地闪身走进那个“蒙古包”，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我掏出打火机按下开关，火光不大只能照亮几米的距离，我四下打量着，忽然我一阵狂喜，原来在这石门的后面同样放着很多根刚刚用的那种木棍。

这下子有救了，我大喜过望，谁知正在此时，我却听到了金豆子的一声惊呼，我连忙熄灭打火机跑了出去。还未等我跑出去，便觉得一阵头晕，胃里传来阵阵恶心，眼前有点儿发黑。我一手抓住石门，一手托住脑袋，这时脚下开始传来了强烈的震感。

不一会儿工夫，头晕的感觉消失之后，我才连滚带爬地走到外面的平台上，此时我惊讶地看到金豆子的两手紧紧握住脚下的一根木棍，眼前的一切都在震动，天坑下面的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在翻腾着。

难不成地震了？想到这里我立刻折回到“蒙古包”中，抱起几根木棍向平台跑去，对着金豆子大喊道：“你抱紧身下的木棍，千万别松手。”

我小心翼翼地站在平台的边缘，全力地将木棍插入到凹槽之中，与从下面向上插入木棍相比要困难得多，因为身体向下倾斜，如果脚下稍有不慎便有掉下去的危险，再加上地面的晃动，心头又着急，所以进度非常缓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勉强将两根木棍牢牢地插入凹槽之中，金豆子一脸惶恐地望着进度缓慢的我，而我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去观望他了。

“啊！”金豆子又大叫一声，我连忙抬起头向他望去，同时金豆子的身体随着一声大叫之后快速下坠，幸好这小子反应快，用手勾住了脚下的木棍，虽然离下面的木棍只有几十公分远，但是因为他身材本来就小，用了几次力都够不到。

“金豆子，你别动了，我马上过来！”说着我加快了速度，还剩下三根木棍，我便能到达金豆子的位置了。

可真是不凑巧，在我将要插入下一根木棍的时候，忽然从那凹坑中缓缓地流出水来，我心知不妙，也许是因为地震，地下的泉水又奔涌了上来，如果再不快一些，恐怕后面的木棍想要插入就更难了。

我勉强将下面那根木棍插入，然后继续向前挪动着身体，现在我脚下踩着的木棍已经被水打湿了，站上去滑溜溜的，我只能骑在上面，然后插倒数第二根木棍，此时金豆子的脸色已经发青了，手上的青筋暴出，看来撑不了多久了，不过这小子倒是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咬着牙。

这根木棍插入的速度要快得多，我向前挪动了一下，将最后一根插入其中，然后用力地向里砸了砸，牢固之后才向前移动着，骑在那根木棍上，向下伸出手，一把拉住金豆子的胳膊。

金豆子一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撑着木棍艰难地爬了上来。我们都长出一口气，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一步步地走到对面的平台上。现在总算是脱离了危险，而地面的颤抖似乎更厉害了，这时，只听“嘭嘭”几声，我和金豆子连忙扭过头向后望去。

转身一看，我和金豆子都是一惊，我们原本插入凹坑中的木棍都被水柱冲了出来。那木棍从下到上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凹坑中飞出，发出“嘭嘭”的声音，我们对视了一下，心头都是一紧，如果我们稍微慢一点，可能现在已经真的落入深渊。

我们俩忙走进那个“蒙古包”，地面依然在颤抖，进门之后我立刻点着了打火机，然后从门后拿过来一根木棍点上，这木棍的火光比火机要亮许多，照得也更远了。此时我和金豆子都是一怔，最开始以为这仅仅只是一个独立的建筑，谁知里面别有洞天，更确切地说外面看见的“蒙古包”的外形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里面的空间要大得多，我们四周打量着，在石门后面有一排灯，我和金豆子一人拿了一根木棍，一盏盏地将那些灯全部点燃，直到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此时地面已经停止了颤动，我们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蒙古包”紧贴着悬崖，而悬崖里面已经被开凿了出来，放着一张石桌，在石桌后面的墙上刻着壁画，壁画的颜色很鲜艳，我走近壁画，第一幅壁画上刻着的是一群穿着长袍的人站在一个类似山崖的地方，手中拿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像是吃的。

第二幅壁画上依旧是这个男人，他手中拿着一个圆球，立在九口大缸中间，那缸和我在老金头家见到的形状很像。

第三幅壁画似乎被人用刀故意刻划过，已经模糊不清了，后面的壁画的状态基本上和那幅壁画一样。正在此时金豆子忽然“啪”地一声跌倒在地。

我连忙向他的方向望去，只见金豆子一脸无奈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说道：“意外，纯属意外！”

可是我的眼睛却被他脚下的东西吸引住了，我蹲下身子在金豆子脚下的土里轻轻地拨弄着，将上面的土去掉，露出一个黑色的物事，那东西的形状有点奇怪，不过我又继续向下挖了挖，渐渐地那个黑色物事露出得越来越多，像是一个刀柄。

只是那个刀柄的形状也着实怪异，继续向下挖，挖了寸许便碰到坚硬的石头，再也无法向下挖了。我用力摇晃着刀柄，然后向外拽，金豆子也帮我一起用力向外拽。

忽然“啪”的一声，我们两个身体顺着力道向后一仰，那把短刀已经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刀身大概只有十公分左右，刀柄青黑色，上面原本应该是包着一些丝织品，不过已经碳化了，而刀身却保存得相当完好，光可鉴人，唯一的缺憾便是这刀身上有两个小小的缺口。可是此时我却发现身边的金豆子在一直不停地颤抖着，我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那口短刀。

此时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我折回到“蒙古包”捡起一根木棍将那把刀挑起来扔到一边，然后拉起金豆子背上几根木棍，点燃一根继续向里走。越往里走眼前越是开阔，手中的火把根本无法照亮整个空间。我们又走出大概有两个小时左右便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候，金豆子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快速地趴到地面上。

我惊讶地望着他，不一会儿金豆子站了起来说道：“罗泽哥，前面应该有一条地下河。”

我疑惑地望着他，此时已经无力和他争辩什么了，还是省点儿力气吧，希望能在我力气用完之前找到出口。

谁知没走出几步真的被金豆子说中了，前面确实有一条暗河，那暗河有十几米宽，水流湍急。如果在此之前见到这么一条壮丽的地下暗河，我肯定会惊喜地跳起来，但是现在性命攸关，哪里能想得了那么多，现在我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渡过这条暗河。

我站在河边，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扔了下去。可是石头扔下去许久也听不见沉底的声音。

“你会游泳吗？”金豆子忽然问道。

我苦笑地点点头，然后将手伸进水里，水冰冷刺骨，不过金豆子此时已经在脱衣服了，我好奇地望着他说道：“金豆子，你不会要游过去吧？”

金豆子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点着头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吗？不淹死也能饿死！”

话虽如此，我还是宁愿饿死，想想被呛死的感觉，还有死后狰狞的样子心里便觉得不爽，想到这里我又将眼睛转向了那只野鸡。金豆子果然就是个金豆子，立刻发觉了我的企图，连忙挡在我的面前说道：“我带它走。”

金豆子嘴里衔着衣服，用一根绳子拴在野鸡的脖子上，一起入水了。那野鸡可能天生便会游泳，留着我坐在岸边干瞪眼。金豆子游泳的姿势虽然不敢恭维不过速度却很快。

可是没游出几米远，金豆子忽然节奏错乱了，连呛了几口水，我立刻站了起来焦急地望着金豆子。

“救……救命。”金豆子在水中一浮一沉。我心里着急，来不及多想也纵身跳入了水中，早已经忘记自己本身对水性并不完全娴熟，一进水中便手忙脚乱，扑腾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我竭力地在脑海中重复着老师教给我的游泳要领，可是临时抱佛脚哪里有用。

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非常响亮，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着，眼前的水面立刻下降了许多，不一会儿工夫刚才湍急的溪流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看着金豆子也趴在水中，心中大喜，更让我们惊喜的是河床上竟然有东西在动，我小心地靠近，仔细一看原来是几条泥鳅一般的鱼，我立刻抓了几只，然后折回岸边又将那些木棍背在身上，快速地走到了暗河对岸。

我点上篝火，将那鱼洗净之后便放在了火上，然后脱下已经湿透并且是仅存的衣服用力地拧干，又用力地抖了两下，这时忽然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我的兜子里掉了出来。金豆子警觉地望着那件黑色的物事，又看了看我，眼中的神情很复杂。

我躬下身子细观，那黑色的物事不是别的，便是老蔫在我临行前交给我的，口口声声说能够辟邪的那块怪模怪样的石头。

我轻松地捡起那块石头，然后擦了擦上面的水渍。金豆子的眼睛一刻不离地望着我手中的石头。我停下了动作，然后拱手将石头凑到他的眼前，谁知金豆子还没有动，那只野鸡竟然“咯咯”地叫了起来，然后飞也似的向我的掌心扑了过来。

我见情势不妙，立马将手缩了回来，那只野鸡围着我一圈圈地转着，口中的“咯咯”声一直不停，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罗泽哥，那个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金豆子抱起野鸡，然后在怀里抚弄着，野鸡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坐在金豆子的身边又拿出那块黑色的石头说道：“这个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吗？”正在此时，我发现那只野鸡又向我的方向望了过来，我连忙将那块石头塞进了怀里。

“嗯。”金豆子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个东西哥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呢？”

我看了看还烤在篝火上的鱼，那鱼已经有些焦了，淡淡的香味扑面吹来，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将在临行前和老蔫说的一番话全部告诉了金豆子。金豆子听得津津有味，可我却一直看着前面的鱼咽着口水。

等我说完之后，便拿了一条香喷喷的鱼咬了一口。而金豆子却一直坐在我的面前，痴痴地望着我，那个小脑袋里在想着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好，趁着这个机会我能多吃几条鱼。

忽然金豆子一把抓住了我说道：“罗泽哥，再把那个石头给我看看。”

“你能保证那只野鸡不扑上来吗？”说着我做了一个自卫的动作。

金豆子连忙点了点头，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黑色的石头交到他的手上，金豆子拿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在火光前看了半晌，趁这个机会我已经又吃了一条鱼。

“纳闷了，这块破石头有什么用？又被老蔫这厮忽悠了！”我边吃边说。

“不，这不是石头！”金豆子一边看，一边说道。

我疑惑地扭过头望着金豆子，没有咽下去的鱼肉一直卡在喉咙中。

“这个……这个不是石头是什么？”说着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将卡在喉咙中的鱼肉全部吐了出来。

金豆子手中拿着那枚石头在我的眼前轻轻地摇了摇，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动作，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罗泽哥，你把它放在篝火前面看看。”说着金豆子将那枚石头递给了我，我不明就里地扔掉手中剩下的半块还未吃完的鱼，然后将石头放在篝火前望去，那块原本如沥青一般纯黑的石头放在篝火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通透感，里面像是有一团黑雾一样氤氲扩散。我疑惑地轻轻晃了晃，里面的黑雾似乎受到我的晃动在一点点漂移。这让我更感到惊讶了，里面应该不是石头，难道是水？

“罗泽哥，看清楚了吗？”金豆子一边说一边吞了一口鱼。

我点了点头，继续向内中望去，又看了一会儿我觉得眼睛有些生疼，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但始终还是看不出个究竟。

“这里面的是水吗？”我放下那枚黑色的石头问道。

金豆子此时狼吞虎咽吃得正香，他张张嘴，里面填满了肥美的鱼肉，然后用力向下咽了咽，表情非常痛苦，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才听到“咕咚”一声，他将那一整块鱼肉全部咽了下去。

接着金豆子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罗泽哥，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地奎还有那些蓝色的东西一直死命地追着你，我刚开始见到你就觉得你有些怪异了。”

我心头又是一惊，难道是因为这个东西？

“那些地奎轻易不会离开那片荒草地，如果不受到威胁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不过你出现了就变得特别狂躁，当爷爷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便觉得很奇怪。而且你的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味道。”金豆子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说着我抬起胳膊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异味。

金豆子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罗泽哥，我说的不是身上的味道，这种气味是那个黑衣人留下的，所以我对他的记忆更加深刻了。”金豆子说着指着我手中的那枚石头说道，现在我才知道那气味就是来自这个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啊？”我实在受不了金豆子继续卖关子了，追问道。

“这是一枚卵。”金豆子说着扔掉手中的鱼骨，突然，我们的耳边又传来了几声激烈的“啪啪”声，接着那条干涸的河床上又涨满了水，我和金豆子惊讶地望着眼前汹涌的河水。

“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卵吗？”我推了一把金豆子，他摇了摇头。我们又在岸边坐了一会儿，当我的衣服烤干之后才又拿起一根木棍一直往前走。

可能是因为吃饱了，前面的路走起来便觉得轻快了许多，前面的山洞越来越小，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丝光亮，我和金豆子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地向那点光亮冲了过去。当我们走到那光亮尽头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已身处在一个墓穴当中。

我和金豆子忙不迭地爬了上去，此时已经是下午，天也有些擦黑了。我拒绝了金豆子的再三邀请执意回到了大旗，经过昨天的那场生死劫以后便是死我也不想再到那个该死的地方去了。

到大旗镇的时候天色已晚，我在同事安排的宿舍住了下来，然后抓起一旁的电话，准备向家里报个平安，老爷子听到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早点回来吧！”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我心中有些失落，于是又拨通了老蔫的手机，过了良久依然没有回应。昨晚整整一夜未睡，此时已经疲惫至极。我又打了两次依然是无法接通，于是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六章   怪诞人面猫

一整晚我做了无数稀奇古怪的梦，野鸡，暗河，地奎，所有经历的一切都在我的梦中像是过电影一般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地抓起电话，谁知那边竟然传来了一个女孩甜美的声音：“喂？请问你找哪位？”

我看了看电话上的来电显示，竟然是老蔫的电话号码，这孙子什么时候找了个女人。

“我是罗泽，叫老蔫接电话。”我大声地说道。

谁知我的话一出口，对方竟然抽泣了起来，我心中纳闷，然后语气平和地说道：“怎么了？”

“对不起，我是他妹妹，他出了车祸，现在人还在昏迷中。”那女孩一边说一边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惊呼着说道。

“昨天晚上……”那女孩哽咽着说道。

“哦。”我一边回答着一边穿着衣服，“肇事的那孙子抓到了吗？”

我的话一出口女孩沉默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罗泽哥等你来了就全明白了！”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回去的一路我都在脑海中思忖着老蔫妹妹的话，她究竟隐瞒了什么呢？我不解地继续向前蹬着自行车。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大汗淋漓地回到邮局交上回执单，之后便撞上了杜伟，他使劲地抓着我的胳膊，我的脸都快疼得变形了。

走到马路对面，我一把甩掉了他的手说道：“你怎么了？”

杜伟一脸惶恐地说道：“老蔫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紧跟着问道：“老蔫现在在哪个医院？”

杜伟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们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一排，杜伟没有告诉司机我们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一直在给司机指路。而我坐在杜伟身边，脑子却在一直不停地思索着，老蔫出了车祸为什么不住院？

我索性靠在后座上，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忽然一阵恶臭冲进了我的鼻子。

“这里怎么一股子下水道的味道？”司机一面说一面继续开着车，而杜伟却置若罔闻，依旧在司机身边指挥着司机向前开，开出一里多地的光景，杜伟忽然说道：“师傅就在这里停下吧！”便掏出钱给了司机。

我推开车门，那阵恶臭如同巨浪般向我袭来，瞬间有种昏厥的感觉，这种怪异的臭味让我忽然想起北卦村的那个女孩，不过此时闻到的味道似乎比从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更胜。

“快快快，快点儿关上门，这是什么味啊？”司机一边咒骂着，一边掉转车头飞也似的折回去了。我掩住鼻子，而杜伟始终一句话没说地站在我的身旁。我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距离县城大概有二十里左右，四周是低矮的山峰，此时我们正站在马路上。

杜伟拉着我向路边的荒地走去，穿过那片荒地，隐约看到在前面低矮的山坳里有一座小平房，而越是接近那座平房，臭味便越是浓烈。想必那便是恶臭的源头，我的心头不禁一惊，难不成老蔫？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即便是真的我也不愿相信。

我们快步走到那平房前，平房大概有三四间的样子，外面是低矮的围墙。杜伟带着我推开平房面前的小门，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耐克鞋的女孩子便迎了出来，这女孩我是第一次见到，并不是老蔫的妹妹，比老蔫的妹妹个子稍高，留着披肩长发，她看见我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和杜伟冲着她点了点头，然后那女孩带着我们走进了平房，一进去我便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因为这个平房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的，这种情景让我恍若回到了北卦村的曾家，女孩进屋后走到了我们前面，轻轻地推开了左边屋子的房门，我和杜伟走进那个房间，白炽灯下老蔫半瘫在床上，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流淌下来。

他见我进来缓缓地向我这边望过来，只有两天而已，老蔫竟然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地塌陷在眼窝中，嘴唇早已经被咬破了，他看着我目光呆滞，过了好半天才认出我的样子，然后连忙伸出手来。

我向前一步坐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起转来了，我咬着牙说道：“老蔫，你这是怎么了？”

老蔫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他下身的被子上，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一把抓起老蔫下身的被子，瞬间那股恶臭再次冲进了鼻孔，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怔在了原处。眼前的景象简直是惨不忍睹，老蔫的下身从小腿以上至胯下的皮肤已经全部溃烂，膝盖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涔涔的骨茬，在他两条腿的两边放着几袋子冰块，血水和淡黄色的脓水已经淌满了他身下的那块白色的褥单。

老蔫咬着牙，鼻翼微微颤抖，显然痛苦难当。他的手在面前的枕头上不停地抓着，指甲已经全部磨掉了，干涸的血渍凝固在指尖。

“你这是怎么弄的？”我轻轻地将被子盖在老蔫的下身上，然后不可思议地望着老蔫，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老蔫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蔫无力地咬着牙摇着头，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那枕头上已经沾满了血，而且被撕破了几个小洞。我见他不回答扭过头两眼死死地盯着杜伟，然后大声地问道：“杜伟，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是车祸吗？为什么不去医院？”我一口气将自己的疑问全部吐了出来。

杜伟像是个拨浪鼓一样任凭我怎么摇晃依旧一句话不说，“罗泽，你冷静点儿行不行？”

“罗泽，你别问了。”正在此时老蔫颤颤巍巍地说道，声细如蚊。我望了望病床上的老蔫。

“罗泽，如果可以在医院治好，我们又怎么忍心把他放在这种地方呢？”说着杜伟摘掉眼镜，擦了擦眼角旁晶莹的东西说道，“前天晚上我们几个在你走后又聚了一下，临走的时候老蔫喝多了，虽然每次老蔫都耍赖，总是故意装醉，不过那天晚上确实是喝多了，可能也是怕你出事的原因吧。于是我便准备送老蔫回家，谁知道刚离开饭店不久便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向我们直冲过来。那东西的个头不小，像个小孩子，但是速度极快，一瞬间便冲到了我们的面前。事实上，之前我一直对这个东西是否存在心存怀疑，那东西刚一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立刻蒙住了。竟然是一个有着猫的体型却长着一张人面的怪物！”

又是它！听到这里我不禁联想起了金豆子的身世，他的父母也是被这只怪物害死的。它究竟是何物？竟然一直在人间神出鬼没，难不成真的是一只修炼千年的怪物？

杜伟继续讲：“老蔫也醒了过来，那时候我们跑已经来不及了，老蔫在我的身后，我扔下老蔫就冲了上去，谁知那怪物一把推开了我冲向了老蔫，在老蔫的身上重重地咬了一口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为什么要对老蔫下手？”我疑惑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在找你身上的东西！”这声音是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的，很嘶哑，我惊讶地望了一眼杜伟，他慌忙避开了我的眼神，我心想杜伟究竟隐瞒了多少事？

“隔壁是谁啊？”我望着杜伟问道，我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个子不高、干瘦的老头走了进来。老头的脑袋很小，骨架倒是很大，稍微有些驼背，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羽绒服，下身穿着一条黑裤子，脚下踩着一双黄色的大头鞋。

从羽绒服的袖管里伸出的两个手腕青筋暴出，只有一层皮包裹着。他走进来之后冲着我微微笑了笑，满脸像一团皱巴巴的手纸，深深的皱纹甚至能夹死苍蝇。

“他在找你身上的东西！”那老头一说话便从口中吐出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我自认为烟龄少说也有十年了，但是味道也抵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我眉头一皱，避开了他的嘴，然后说道：“我身上，我身上有什么啊？”

老头嘿嘿地笑了笑，那浓烈的味道简直可以和老蔫身上的臭味相媲美，我心道这个该死的老头是不是故意来恶心我的。谁知老头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条件反射地向外挣扎，那老头看起来干瘦，力道却是大得惊人。

还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那老头已经将另一只手伸进了我的口袋，然后在我的口袋中摸索着，之后抽手出来，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件东西。这时，他才算是放开我的手，我紧紧地咬着牙，怒视着老头。那老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样子和传说中的招财猫有雷同之处。

如果不是我看他岁数大了，早已经一拳打过去了。我一面揉着自己的手腕，一面盯着老头握紧的拳头，此时，我像恍然大悟地想到了什么，是那枚黑色的石头，更确切地说是那颗卵。

老头子缓缓张开拳头，而更让我惊讶的是那老头的一双手，那简直就不是手，更像是一双爪子。手指很短，略微向掌心弯曲，每个手指的第二个指节都深深凹陷，最上面的指节向外突出着，上面长着厚厚的茧子。

虽然这老头很瘦，但是掌心的肉却很厚实，上面似乎长着一层蜡状茧子，而那枚黑色的石头正平整地躺在他的掌心，在屋子里的白炽灯下散发着幽幽的光，奇怪的是那枚原本黑色的“石头”颜色似乎更偏绿了，便面生出很多红色的斑点。

老头已经将那颗卵高高地举了起来，然后一双眼睛对着白炽灯眯成一条缝盯着那颗卵出神。

接着他又将那颗卵托在手上向我凑过来说道：“他们要找的就是它！”

“它？”我和杜伟异口同声地问道，我白了杜伟一眼，他识趣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继续望着老头手中的那颗卵。

“这究竟是什么？”还没等我开口，杜伟又忍不住了，我真有种上去抽他一顿的冲动，可是此时老头又嘿嘿地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你们仔细瞧里面的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颗卵!”

虽然我早已经知道它是一颗卵，但是还是想问个究竟。

“那您知道它的来历吗？”我这样问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杜伟，只见杜伟眉头拧紧，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老头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表情僵化的杜伟，说道：“这个东西你也见过吧！”杜伟一愣，然后慌忙摇头，说道：“没……没有见过啊！”

老头也不反驳，然后缓缓地扭过头对我说道：“这个东西你收好！”

我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口中喷着怪味的老家伙，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卵，像是烫手山芋一样放在兜子里。

“这个东西！”老头指了指我的兜子说道，“是人面猫的卵。”

“人面猫？”

“对。”老头很肯定地说道，“这种东西一般成年之后有一米多高，人面猫身，长期生活在地下以腐肉为生，因为长期不见光所以眼睛已经退化了，只是在原本长着眼睛的地方留下了两个小洞。这畜生的喉结非常大，不时地抖动，然后靠着回音来确定方向，和蝙蝠差不多，身体非常健硕。

“这种畜生的嗅觉也非常灵敏，能够闻到数十里之外腐肉的味道。所以往往在迁坟的时候出现，由于这个怪物长着和人脸很像的一张脸，又经常出没于乱坟岗中，最让人惊叹的就是它攻击人首先攻击面部，将整张脸皮硬生生地撕扯下来，所以第一次遇见这种怪物的人往往以为他是吃多了人脸，渐渐地才长成人形。这种怪物因为长期以腐肉喂食，所以身上聚集了太多的阴毒，一旦被这种怪物咬中，那么伤口会快速地溃脓腐烂，苦不堪言，直到死亡。”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人面猫！”

我和杜伟对视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着老头，原来人面猫也不一样吗？

老头的眼中露出几丝精芒，用那只“爪子”轻轻地搓了搓嘴角下的几根胡子，注意我说的几根绝不夸张，细算起来那胡子不过十几根而已，让他这样一撮竟然有那么一点模样了。

“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完，人面猫这畜生生性喜阴，一生只生一胎，双卵，这卵外形漆黑，硬如磐石。就和你的那颗卵一样，这卵据说有辟邪的功效，一般的阴邪不敢轻易靠近。关于这卵的介绍古已有之，只是这人面猫的卵是可遇不可求的，往往是千金难买。

“有一种人面猫是被人驯化的，话说驯化人面猫可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且途径只有一个，那便是亲自孵化出来。这人面猫虽说阴毒无比，但是却极其护主，一旦认定的主人，便会一生追随，直到主人死后才会隐居地下。我刚刚说过，人面猫的卵是可遇不可求的，而这人面猫的孵化则更是诡异非常。有些人手中虽有人面猫的卵，但是却迟迟不见这卵孵化，其中缘由我便不清楚了。”

“还有这么多的规矩？”我疑惑地看着他，心中对眼前这个穿着怪异的老人更生出一种警惕，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有关人面猫的事情？

“你手中的那颗卵现在已经开始孵化了！”老头定睛看着我缓缓说道。

他这漫不经心的话一出口，我险些背过气去，连忙从兜子里拿出那颗卵，像是手捧着一颗已经燃着的炸弹一样将卵扔在了地上。

“你小子做什么？”老头说着拾起那颗卵，然后又在白炽灯下仔细地看了看，终于长出一口气，他怒吼道：“小子，这卵现在已经开始孵化了，这东西一孵化就变得非常脆弱，你这一扔险些把它摔碎。”

“这……这……这个东西你要是喜欢你就留着吧！”我一边说一边向后退，想起那人面猫身的怪物，身上的鸡皮疙瘩便陡然而起。

“哈哈！”那老头大笑起来，然后又搓了搓胡子，说道，“我要是有那么大的福气，这颗卵就不在你的手上了！”

他的话一出口我更是一愣，难不成他还和这颗卵有什么渊源？我接过那颗卵，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又仔细地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人面猫的事情？这颗卵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的疑问。

那老头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看了看依然在挣扎着的老蔫说道：“如果不是我的错，也许他今天也不会变成这样。你手中的这颗卵便是我最早发现的！”

这老头的话一出口我和杜伟又是一惊，老头的身后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呢？

“我叫欧阳洪，祖籍四川，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群山林立，山势巍峨险要，山腰经常会有溶洞之类的奇景，那溶洞冬暖夏凉，而且当地人笃信高处更加接近神明，可以使尸体不腐，灵魂不灭。所以当时很多人选择将尸体保存在那些洞穴之中，也就是悬棺。而悬棺的另一个作用便是防止盗墓，因为那山势极其险要，一般人很难接近。不过想要将悬棺送上去也需要一些本事。而我的家族便是世代以架设悬棺为生的。”良久之后，欧阳老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说完这些话之后欧阳老爹缓缓伸出手，此时我终于将他的职业和那双生长的如同爪子一般的手联系在了一起，这哪里是一双手啊，分明就是一双钩子。

“我们从小便接受攀岩的训练，训练艰苦异常，经过十几年的训练便可以在那悬崖上攀爬如飞了。我23岁那年的夏天，村子里的一个老头去世了，我和老爹接到讣告之后便开始作准备，那老人的老伴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被葬在了三相山的一个溶洞之中，当时也是我和父亲两个人将棺材吊上去的。现在老头要和老伴合葬，所以对于三相山的那个溶洞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当时恰逢‘文革’期间，风暴席卷全国，当然我的老家也不例外。因为架设悬棺本身是出自于迷信，所以被打成牛鬼蛇神，因此我们选择在夜半将那悬棺送上去。天擦黑之后，老头的家人便将悬棺悄悄地送到了三相山脚下，我和老爹早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了，老爹大口地吸了一口水烟，一阵‘咕噜噜’声之后放下水烟袋，将一根绳子挂在腰间，身上还带了一口短刀。

“我的行囊里也装了一口刀，还有一些黄纸和香，口中衔着火把，一纵身跳上悬崖。由于是夏天，又刚刚下过雨，所以攀起来稍微有些困难。不过对于我们这种家族式的攀岩人来说倒也不成问题，纵身而上，手勾住悬崖上的凸台，身体紧贴着石壁，这样可以尽量将自己身体的重量转移到石壁上，减少手指的承受力。

“三相山上的溶洞颇多，而老头子老伴悬棺所在的那个溶洞在这悬崖偏上的部位，我们攀爬如风，手脚一起用力，数十丈的悬崖不一会儿工夫便攀爬了一半。老爹停了下来，我们挂在悬崖上稍作休息。而正在此刻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从我们身下的溶洞中蹿出，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另外一个溶洞奔去。

“当时我和老爹都看在了眼里，我们家族世代以此为生尚未听说有什么怪物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攀爬绝壁，我想过去看个究竟，却被老爹喝住了。我们现在的第一任务便是先帮事主安排悬棺。虽然我心有疑惑但也只得作罢，怪物出现之后我们便没有再休息。

“忽然我们的耳边传来一阵铃铛声，那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心神不宁，我险些从悬崖上跌落下去。正在此时那黑色的东西又飞快地从刚才的那个洞穴里蹿了出来，然后挂在悬崖上，喉咙中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它的位置离我只有十几米远，似乎是在观察着我的动作，我心里有些打鼓，正在这时那只怪物忽然一纵身向我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欧阳老爹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

“那东西是不是人面猫？”杜伟趁这个机会打断了欧阳老爹的话，然后向我的方向望来，我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欧阳老爹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并没有听到杜伟的话，他接着说道：“当时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因为我早已经发觉它必有所行动，因此当它向我猛扑过来的时候，我已早有准备，连忙贴着悬崖，用两手将身体挂起，那怪物一击不成便也没有继续攻击。

“它刚沾到我脚下的崖壁然后立刻一纵身向上蹿去，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转眼间便不知消失在哪个溶洞中了。老爹看了看我，确定我没有受伤，于是我们稍作停留继续向前，不过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悄然爬上了心头，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做我们这行的虽然敬鬼神心中却不信邪，所以即便当时那种不祥的预感很强烈，可是没有完成事主交给的任务便不能折回，再说这大晚上偷偷地将棺椁运到山下已经是不易了。我们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向上攀爬，那时我们便警觉得多了，因为不知道那只怪物究竟藏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会忽然冒出来，攻我们个措手不及。

“大概用了半个小时左右我们终于到达了那个溶洞口，一股寒气吹来，那寒气中夹杂着浓重的尸臭味，老爹首先发现了异状，然后连忙将我手中的火把熄灭，眼前立刻变得一片漆黑了，我和老爹屏住呼吸，耳边只有‘咚咚’的心跳声。

“等了大概有几分钟，我们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咯咯’的响声，那声音似乎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这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至少十几口棺椁。我首先想到的是尸变，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曾经听老辈人说过尸变人的厉害。

“老爹那时已经悄悄地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刀，我也将手伸进行囊中摸索着。正在此时，我忽然感到面前冲过来一阵强劲的气流，我心知不妙，可是此时躲闪已经来不及了。话说姜还是老的辣，那时候老爹早已出手，一脚将我踢开，我的身体随着老爹的力道猛然扑向悬崖边，幸好我的反应也不慢，用手勾住了悬崖边缘凸出的石头，下身悬挂在崖壁上，接着从我们的眼前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我心知那便是刚刚见到的那只怪物，老爹捡起火把，点燃之后那怪物的真面目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一张蜡黄缩水的人面，下身便是一只巨猫的形状，那东西的口中正衔着一根已经发黄的腿骨，骨头上还粘着黑红色的腐肉。

“它似乎被老爹手中的火把激怒了，忽然向老爹猛扑过来，当时老爹一定被眼前的这个怪物吓坏了，竟然毫不躲闪，那怪物甩掉口中的骨头，然后一口咬中了老爹的脖子，直到那时老爹才反应过来，他的手条件反射般地将匕首刺入怪物的身体，那怪物痛得张开了嘴，一股鲜血立刻从老爹的喉咙处喷出。

“那怪物扭转身形，叼起那根骨头便消失在了悬崖峭壁之间，我爬上悬崖的时候老爹一息尚存，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要说什么，我将耳朵靠近老爹的嘴边，隐约听到老爹说出几个字‘双……双鸽……白石……坟’之后那只抓着我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我便将老爹安葬了，事主家为表示歉意特意到我家中帮助做善后，在葬礼结束的时候事主找到了我，想问明老爹究竟是被什么怪物所伤。我便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一直认真地听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当他听到老爹最后的遗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拉住我大声地问道：‘你说双鸽白石坟？’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追问道：‘难道你知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欧阳老爹长叹了一口气，虽然那些往事已经尘封多年，不过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伤痛，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又挂起初始时候的微笑，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我心知这家人必定是知道双鸽白石坟究竟是什么，只是不便说，内中必有隐情。

“那天夜里我又悄悄地来到了老爹出事的那个溶洞，这个山洞不大，直径大概只有不到两米，前面漆黑一片，这样的地方根本不适合架设悬棺，不过我向里面爬了几步便觉得手上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是一块人骨。不用说那骨头必定是怪物拿过来的，我继续向前走，忽然手上又按到了什么东西，我拿在手上一看竟然是几块棺材板的碎片，越是往前走那碎片便越多。

“我轻轻地向里走去，竟然在那碎片之中发现两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整齐地放在棉絮之中，我心知那必定是怪物剩下的卵，于是便揣在了兜子里，又在里面翻了翻发现没有别的东西便准备转身离去。

“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让人心惊的‘咕噜噜’声，我心猛然一沉，心道这下完了。

“这怪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的耳边就伴随着‘咕噜噜’的声音，而现在那声音就在我的身后，我小心翼翼地抽出短刀，熄灭手中的火折子，缓缓地转过身。那东西正站在洞口处，借着山下的火光依稀能够看清楚那怪物的大致轮廓。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抓紧那把匕首，但是心中始终还是没底，毕竟这怪物的攻击速度我曾经见识过，老爹眨眼的工夫便倒毙在这畜生的利爪之下，而我不得不承认我手上的力道相距老爹甚远。

“但是此时已经是退无可退了，左右是个死，不如豁出命去和这个怪物一搏。心里一旦打定了这个主意，便不像之前那般紧张了，我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那怪物的一举一动，准备猛然出击，攻这怪物个猝不及防。

“我后腿微躬，脚下踩着一块棺材板，这样一旦攻击脚下便可以用上力道。那怪物的身体忽然微微颤了颤，想必已经是在准备向我攻击了，机不可失，我立刻挥起手中的短刀，同时脚上用力，但是，脚下的那块棺材板一滑，我整个身体立刻失去了重心。

眼前的怪物瞬间向我猛扑了过来，不过我摔倒的速度毕竟比它冲过来的速度还是快了一点儿，只听耳边‘呼’的一声，然后那个黑影从我的头顶上飞了过去，怪物的力道从头顶的风声已经能判断出一二。若不是刚才滑倒可能此时的我已经和老爹一样的下场了，来不及多想，我连忙用手撑着身体，后腿用力然后蹿到了山洞口，没等转身我便听到了身后的风声，那怪物必定是已经冲了过来。

“时不我待，我一个纵身两手抠着洞口的石头，一下子翻了出去，怪物毕竟是怪物，可能冲劲太猛，一下子飞出悬崖十几米。我反手挂在悬崖上，冷汗此刻已从后背冒出。忽然我远远地望见在村口似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正在向村子里的一大户人家殷家走去，而随后殷家却着起了大火，接着是一阵奇怪的铜铃声，那人迈着缓缓的步子走进村子。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却依稀可见那个人个子很高，他左手拿着一把杖子，右手中晃着一个明晃晃的铜铃，虽然距离很远，但奇怪的是那个铜铃似乎看起来特别明显。地上的蚂蚁都听话地为那人让出一条路，那人一直向着殷家大院走去，最后走进了那片火海，我心想这人必定是和殷家大院有些渊源，但是自己此刻已经是自身难保了，便也不想过多地追究那人去处。我稍作休息然后快速向村外走去。

“一直到天明我赶到最近的县城，在一个亲戚家落脚，然后让亲戚打听老家的情形，可是过了足足半个月却依然没有任何音信。半个月后的一天，亲戚忽然匆忙地从外面跑回来告诉我说老家已经不存在了。似乎在半个月前便遭遇了一场奇怪的大火，将整个老家化作了灰烬。而当时的红卫兵头子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据称这场大火是被村子里的一个人故意放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现在整个县城都在通缉我。

“为了不连累亲戚，我只能硬着头皮乔装打扮然后徒步北上，身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封信和那两颗卵。正在这时候一个老人找到了我，那老人长得慈眉善目，远远地便看着我，一直上下打量着我。后来终于按捺不住将我请入家中，那老人说他家族祖上曾经出过一个显赫的算命先生，于是便学了一点观气的本事，他看我身上似乎有一股邪气护体。

“那邪气阴毒无比，一般的怪邪不敢近其身。想必我身上一定有什么阴毒的宝贝。我当下灵机一动，便编造谎言将那两枚怪物的卵拿了出来，那老人一看之下竟然惊呆了，追问我宝贝的来历，我笑而不答。最后老头亦不再追问。

“老头无儿无女，于是我便留在了老头家中，那老头对两枚卵爱不释手，可是只过了半年有余老头便亡故了。在他弥留之际曾经告诉我将他安葬在祖上的陵墓中，而且郑重地告诉我一定要将那卵与他一同安葬在那个穴位中。当时他祖上的穴位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当时也只有我能安葬老人了。”

欧阳老爹说完长叹了一口气，而我的眉头却猛然间皱紧了，老蔫曾经给我讲过他父亲发现那颗卵的地方，那里难不成便是欧阳老爹口中的那个老人家族的墓穴？

“那么后来呢？”杜伟趁着我思考的时候终于抢先说道。

“后来我认识了另外一个人。”欧阳老爹淡淡地说道，“这个人有个外号叫‘气死狗’！”

这个外号一出，我便差点笑出来，杜伟也是两只眼睛早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气死狗’，是一个乡间的老邮差，因为他这个人吃东西狼吞虎咽，吃排骨往往将那骨头一起嚼碎吃掉，所以大家习惯叫他‘气死狗’，不过这个人也是据我所知唯一一个被那种怪物咬伤而没有死掉的人。”欧阳老爹的话让我心中立刻萌生出一丝希望，这个“气死狗”究竟在哪里？

“‘气死狗’……这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犹豫了一下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同时向老蔫的方向瞥了一眼，老蔫此时斜着脑袋，门牙上都沾满了血。我连忙别过头不去看他，但是，一阵阵的辛酸冲进我的心头。

欧阳老爹眯着眼睛说道：“前几天我已经通知这老头子来这里了，不过至今还没有到。”

“那打个电话得了！”杜伟说着掏出了手机。谁知欧阳老爹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这人有个怪癖，自己当了一辈子邮差，所以家中并没有电话或者手机一类的东西，他还坚持用最原始的邮件。”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倒是对这个个性古怪的老乡邮更多了几分兴趣。忽然我想到了什么，似乎直到现在我还不曾问过欧阳老爹是怎么知道老蔫的事情的呢。我刚想张嘴，耳边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声，我眉头微皱，杜伟连忙打开了门，刚刚带我们进来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刚才由于时间过于匆忙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孩，现在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这女孩子身材窈窕，一米七以上，长发披肩，穿着一身耐克的运动装看上去很有动感。

她微微地向欧阳老爹点了点头，说道：“爷爷，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欧阳老爹点了点头，而此时我瞥了一眼杜伟，他的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女孩子，那女孩冷冷地看了杜伟一眼，可这小子却毫无反应，我凑到杜伟身边，轻轻地踢了他一脚，这小子痛得立刻对我怒目相对。

杜伟碍于美女并没有发作。欧阳老爹点了点头然后对我和杜伟说道：“这是我的孙女，名叫殷悦。”说完欧阳老爹带着殷悦向对面的屋子走了过去。

殷悦？难不成这就是着火的殷氏后人？

过了良久，杜伟才缓缓地开口说道：“罗泽，其实……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隐瞒着你！”

我看了看他，这个家伙此时扭捏得像是个大姑娘，两手快速地揉搓着。

“有什么事情就快点儿说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看了看老蔫的伤口，伤口溃烂的速度极快，恶臭越来越强烈了。

“你跟我来！”说着杜伟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我向门外走去，外面此时已经骄阳似火了，我不解地望着杜伟缓缓地走回到院子中，然后拿来一个镐头，用力挥起之后镐头重重地落在了水泥上，只听“啪”的一声，下面的水泥碎裂成了两块，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难不成这里还藏着什么宝贝？我更加惊讶了，而杜伟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他放下手中的镐头，将那块碎裂的水泥板一点点地挪开，眼前那个黑色物事越发清晰了，等他将水泥板全部挪开之后，那个黑色的物事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生满了黑锈的盒子，盒子上带着一把别致的锁，这锁使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此时我却更关心这盒子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叫骂声，那声音极粗，像是破喇叭一样尖锐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死猴子，老子来了，你丫的也不出来接我！”

我和杜伟相顾一愣，然后连忙扭过头向来时的路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一脸横肉，连鬓络腮胡子，目如铜铃的人手中提着一个绿色的编织袋子，口中骂骂咧咧地快步走上来。正在此时平房的门也被推开了，只见欧阳老爹倒穿着鞋子奔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叫做殷悦的女孩。欧阳老爹满脸堆笑，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

“气死狗，我还以为你老头死在荒山沟子了呢！”

欧阳老爹的话一出口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便是那个被人面猫咬伤还能幸免于难的老乡邮“气死狗”。

“死猴子，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这个外号。”“气死狗”大叔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我们旁边，他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和欧阳老爹紧紧地握住了手，此刻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大叔，身高一米八左右，五大三粗，脚下踩着一双绿布鞋，在脚踝的部位用布条紧紧地缠着。如果按欧阳老爹的年纪算起来，“气死狗”大叔怎么也有六十多岁了，不过竟然没有一根白头发，这着实让我们有些惊讶。

两个老人握了握手，然后相互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气死狗”大叔说道：“死猴子，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挺硬朗的嘛！”

欧阳老爹嘿嘿一笑说道：“就算死，也要死你后面。”

“那咱们就耗着吧！”说到这里“气死狗”大叔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然后将嘴凑到欧阳老爹嘴边轻轻地嘀咕了两句，之后两个人携手走进了屋子。我也连忙跟了上去，“气死狗”大叔和欧阳老爹进了屋子便去了靠近左边的一间，我和殷悦也相继走了进来。“气死狗”大叔说道：“那畜生又出来害人了？”

欧阳老爹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房间，“气死狗”大叔立刻来了精神说道：“丫头，你去把这东西炖一炖。”

他对着殷悦说道，便将那个绿色的编织袋扔在炕上，快速地解开袋子上的扣子，从里面拿出一扇排骨，那排骨上的肉基本上都已经被剔除干净了，然后拿出一瓶北京二锅头，在手中晃了晃，说道：“死猴子，你瞧，这个可是正品。”

欧阳老爹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口袋。“气死狗”大叔也不慌张，放下手中的酒瓶子，然后继续在里面摸索着，他拿出一把寸长的刀子，刀身在白炽灯下闪烁着淡蓝色的光，之后又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坛子，那坛子不大，倒是让我想起小时候装臭豆腐的那种小坛子。

“丫头，除了这个坛子都给我放进锅里煮好！”“气死狗”大叔说着将那个小坛子拿过来，仔细端详着，然后交给欧阳老爹说道：“这东西不知道还有没有作用！”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谁知“气死狗”大叔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乱转，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说道：“你和丫头一起去煮那些东西。”

我望了一眼欧阳老爹，老爹点了点头，我便和殷悦一起退了出去。

起火，烧水，整个过程眼前的美女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如果不是进来便听到她说话，我甚至有些怀疑这女孩是个哑巴。

“你想什么呢？”忽然美女厉声道。

我一愣，眼前的火已经着了出来，我连忙抓起木棍的另一头送进灶火中，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这‘气死狗’大叔挺有意思的啊！”这句话完全是为了调节气氛没话找话。

谁知美女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看了看我说道：“‘气死狗’大叔姓马，他的经历可以写一本书了！”

“哦？”我好奇地说道。

“你想听？”殷悦将最后那把蓝色的短刀放进锅中之后说道。

“嗯，我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叔给我的感觉总是那种怪怪的！”可能是在美女面前我便毫不掩饰地说道。

“好吧！我只给你简略地说说‘气死狗’大叔的事情，不过……”殷悦煞有介事地说道，“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我点了点头，然后凝望着眼前的美女。

正在此时，老蔫的房间忽然传来了“啪”的一声，我身体微颤，望了一眼殷悦，然后快步向老蔫的房间走去，只见老蔫趴在被子上，手中握着一块茶碗上的碎瓷片抵在脖子上，紧紧地咬着牙。

他的脖子已经开始流血了，我一把夺过老蔫手中的碎瓷片扔在了地上，老蔫咬着牙，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隔壁屋中的欧阳老爹和“气死狗”大叔跟随着殷悦也相继走了进来，欧阳老爹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孩子你再忍耐一下！”欧阳老爹眉头紧皱地说道，然后拉着“气死狗”大叔转身出去了，殷悦望着眼前的老蔫欲言又止。我跟着欧阳老爹走了出来，欧阳老爹在炉灶前停了下来，说道：“‘气死狗’，你有多大把握？”

“气死狗”大叔想了想，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吧，虽然将他的腐肉剔除掉能够暂时缓解，但是还是不能根治。”

“那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欧阳老爹惊讶地问道。

“唉……”“气死狗”大叔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娓娓地说道：“其实我能活下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当时我是在离开北卦村之后才被那怪物咬伤的，北卦村外面有一种奇异的动物，奇毒无比，在我离开之后便被那东西又咬伤了，可能是以毒攻毒吧，我竟然活了下来。”

我和欧阳老爹对望了一眼，然后说道：“是地奎？”

“气死狗”大叔好奇地望着我，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数的回忆立刻闪过脑海，但是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弄到地奎！”

“气死狗”大叔看了我一眼说道：“等我将他的腐肉去除，我和你一起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气死狗”大叔点上了一根烟看着已经腾起热气的大锅。

“气死狗”大叔在吃完了足足两碗排骨之后，我终于明白原来他的外号并非是徒有虚名。他喝了半瓶子酒，然后提着刀子走到了老蔫的房间，欧阳老爹将我们挡在了外面，片刻之后屋子里传来了老蔫的惊叫声。

半个小时后，“气死狗”大叔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擦了擦那把刀说道：“趁着现在天色还不晚，咱们尽快赶往北卦村去找地奎。”我点了点头，然后我和“气死狗”大叔便收拾了一下行装准备去往北卦村，余下的人留在这里照顾老蔫。没走出几步便听到后面有人追了上来，我连忙扭头一看竟然是殷悦，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挎包匆匆地向我们这里跑来。

我和“气死狗”大叔有些疑惑地望着她，她向我们使了一个眼色说道：“走吧，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你？”这句话绝对是异口同声，我和“气死狗”大叔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子在说什么。

殷悦快速地点了点头说道：“对啊！”然后微笑了起来，说道：“带上我吧！”

“气死狗”大叔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将头扭到了一边。

“好吧！”“气死狗”大叔犹豫了片刻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要去？”

只见殷悦笑着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道：“在学校我学的是新闻专业，这么神秘的题材要是不写出来太可惜了！”

我无语，神秘？这是要命啊！

“带我一起去吧！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殷悦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成分，这着实让我一惊，似乎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一直都是个冷美人，现在的表现大相径庭。

“罗泽，你说呢？”“气死狗”大叔这次直接问我道。

“嘿嘿，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我这话一出口只见殷悦冷冷地白了我一眼。

去往北卦村的一路上都算是比较顺畅，我们当天晚上便赶到了大旗，在大旗的邮局落下脚来，“气死狗”大叔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草草地吃过晚饭，我和“气死狗”大叔便躺下了，可我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

忽然，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下蠕动，我似睡非睡地在身下摸了摸，是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而我的手却依然抓着那个软绵绵的东西。我咽了咽口水，难不成这是地奎？

想到此处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手心立刻变得滑滑的。我缓缓地松开手，谁知那东西竟然开始动了起来，虽然只是身体微微地颤抖。我竟然一个不留神跌到了床下。坐在地上，我忽然觉得那东西的手感和地奎有些许差别，地奎我也曾经看见过，身上是滑溜溜的。而刚才摸到的那东西却似乎长着细细的绒毛。

难不成是老鼠？在这种乡下邮局床上跑上来几只老鼠也是正常的事情，想到这里我心中终于平静了许多。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下半身传来阵阵的刺痛。

“气死狗”大叔不愧是心宽体胖的人，对于我刚才的举动竟然毫无反应，依旧自顾自地打着呼噜，而且那呼噜还别有一番情调，平时听到的呼噜声基本上都毫无章法，而这“气死狗”大叔的呼噜声调却一直将从1到7所有的声调都融合其中，最后一声长啸又回到1。

我轻轻地揉了揉屁股，然后小心地在桌子上摸索着，找到了那把手电。我想看个究竟，这床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打开手电向床上照去。暗黄的光束打在床上，可是眼前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忽然我的眼睛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盯着被子看，那被子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我向前凑了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那液体散发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我眉头拧紧，正在疑惑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毕竟“气死狗”大叔的鼾声如雷，但细听之下那声音确实就在耳边。这声音让我立刻想起了那只可怕的人面猫。

听声音似乎人面猫就在附近，我不禁警觉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手电筒一步步地向“气死狗”大叔的方向挪动着身体，似乎那只怪物就在身旁。忽然我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我连忙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将那束暗黄色的光打在了那毛茸茸的东西身上。

一看之下，我不禁狠狠地咽了咽口水。眼前的东西大概有一只小白鼠大小，身上生长着黑色的绒毛，惨白的小脸简直就像是一张缩小的婴儿面，喉结很大，一直不停地上下抖动着，那声音便是从它的喉咙中发出的。

我连忙向后退了退，然后在自己的衣服中翻了翻，只摸到几块那卵的碎片，奇怪的是蛋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粉白色。我恍然大悟，扔掉衣服，小心翼翼地向这个小家伙前面走去。

此时那小家伙像是感到了危险一样，脖子后的几根黑毛特别显眼地竖立了起来，两只像是刀片的小爪子忽然立了起来，突然向我猛扑过来，这小家伙弹跳能力极强，直接向我的脸上扑了过来。

本以为这小家伙看上去笨笨的不会有什么攻击力，谁想它的爆发力这么强，一下子竟然能跳起一米多高。我连忙躲闪，不过已经来不及了，这小家伙一下子扑到我的脸上，我心头一沉，心想这下子完蛋了，即使这东西不能将我的面皮剥掉，也可能在我的脸上留下两道伤痕。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节骨眼上，那小家伙忽然停下了动作，然后四只爪子紧紧地抱着我的脑袋，身上发出奇异的香味，我忽然想起这便是老金头酒中的那种异香。我眉头紧皱想将脸上的这个小家伙甩掉，可是又怕它那锋利的爪子会在我脸上留下烙印，现在敌不动，我亦不动，静观其变。

那小家伙的爪子在我的脸上游走，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但是却一直没有下手。我的冷汗已经从额头渗了出来，我轻轻地向“气死狗”老爹的方向移动，希望他能醒来帮我解围，我咬着牙走到“气死狗”大叔的旁边，轻轻地躬下身子，碰了碰他，没想到这个老家伙睡得如此安逸，竟然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我脸上的小家伙开始轻轻地移动了，那几把“小匕首”在我的脸上滑来滑去，让我的心有点儿发毛，它会不会忽然对我下毒手？我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准备随时出击。那小家伙开始向我脸的左边游弋。

几个小爪子用力很均匀，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有种痒痒的感觉，它爬到我左耳边然后停了下来，此时我的鼻子终于可以透气了，小家伙的身子也给我留出了一个空当，我右手悄悄举起，准备将它拨开。

谁知还没等我有所行动，那小家伙已经先出手了，一口咬住了我左边的耳垂。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传进我的大脑，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眼前跳过很多莫名其妙的画面，过了几秒钟我才清醒过来，那小东西竟然如吸血鬼一般一直咬着我的左耳垂。

我心想这下子完蛋了，被人面猫咬到必定从脑袋开始腐烂啊，估计还没等我回去救老蔫自己就已经先死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我一巴掌手将那小家伙拨到一边，这家伙竟然用牙紧紧地咬着我的耳垂挂在了上面，我耳朵很痛，刚想一把抓住它，谁知它却松了口，跳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晃了两下肩膀，那小家伙竟然一跃蹿到了床上。

我哪有时间去顾及它，连忙打开灯，找到一面小镜子看着自己左耳垂的伤口。伤口不大，但是已经冒了一些血，奇怪的是那伤口并不疼，只是有种麻麻的感觉。我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生怕它忽然像老蔫的伤口一样溃烂起来。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伤口上的血都已经凝固了却没有什么异样我这心才稍微放下一点。我放下镜子扭过头望着那个小家伙。它像是筋疲力竭一样地趴在我的枕头边，小脑袋放在枕头上，喉咙的颤抖已经缓和了很多，那“咕噜噜”的声音很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皱着眉头站在床边，紧紧地握着拳头，轻轻地咬着嘴唇。忽然我左边的耳朵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忙不迭地捂住了，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手上，一股恶臭立刻从我的耳边传了过来。

这下子我真的急了，奔到桌子前拿起那面镜子，我的左耳垂上伤口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了，恶臭一股股地冲进了我的鼻腔，和老蔫身上散发的臭味无异。我一脚踹醒了酣睡中的“气死狗”大叔。

大叔被我这一脚踹醒，满脸的不悦，但是那狗鼻子确实不是一般二般的，醒来便闻了闻，然后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说道：“罗泽，你怎么了？”

我将伤口凑向他的面前，那伤口此时像是放在火上烤一样，钻心的疼痛让我几乎将嘴唇咬破了。

“人面猫？”大叔说到这里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左顾右盼，然后又向外望了望。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拉住大叔颤颤巍巍地说道：“在我床上！”

我这话一出口只见大叔眉头一皱，肌肉简直都跳了起来，连忙向我的床头望去，看了半天他一头雾水地望着我说道：“哪里呢？”

我指了指我的枕头，他又向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之后又看了看我的伤口，过了半天忽然大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而与此同时耳朵的阵痛更加剧烈了，我用手指狠狠地抓着桌子，指甲几乎被折断了。

“气死狗”大叔走了过来，然后抓住了我捂着耳朵的手。手刚刚离开耳朵，那耳朵便有种撕开的感觉，似乎要掉下来了一般。可“气死狗”大叔的力气着实不小，死死地钳住我的手腕，我欲挣脱可是全然没有办法。

“气死狗”大叔一双眼睛眯起来，细细地观察着我耳垂上的伤口，然后又笑了起来，似乎毫不在乎。之后松开了我的手，我连忙再次捂住了耳朵，此时感觉耳朵仿佛已经明显地肿了一圈，滴出的脓水也越来越多。

再看“气死狗”大叔竟然面带笑意不慌不忙地走到床前，然后坦然地坐在我床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痛苦地抓着桌子，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然后朗声道：“小子，被咬多久了？”

我心中暗骂这个“气死狗”老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竟然还有时间看表，我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五分钟前吧！”事实上具体多久我的记忆也很模糊，自从被咬之后意识便一直处于半清醒状态。

“气死狗”大叔心满意足地又看了看表，然后拿出一根烟点了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口中竟然哼起了小曲，此刻若不是耳朵疼得厉害我真想上前给这个老东西一脚，可是无奈身上竟然已经疼得没有了力气。“气死狗”老头抽完那根烟又看了看表，嘴里哼着小曲，站起身来从那个包里拿出那把闪烁着淡蓝色寒光的匕首走到了我的面前说道：“小子，把手拿开！”

啊！这个老东西不会想釜底抽薪，割掉我的耳朵吧！想到这里我向后退了两步，双眼如炬地望着面前这个一点儿不正经的老家伙。

“叫你把手拿开。”“气死狗”大叔气急败坏地说道，一脸的凶相，像是一个屠夫，我更加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退，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

“气死狗”大叔脾气真的上来了，一把将我的手甩到了一边，然后将我按在床上，一只膝盖压住我的胳膊让我动弹不得，将那络腮胡子凑到我的耳边说道：“你小子想要耳朵就别动！”

我感觉他似乎并不是想要将我的耳朵割掉，便也不再挣扎，但是心中依然忐忑。“气死狗”大叔应该算得上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吧，他的刀法很特别，虽然看不到，但是当那刀尖接触到我皮肤的时候，一阵凉丝丝的感觉，像是一根细丝从伤口一直流遍全身。

接着那刀尖一直在我的耳边游走，却并不感觉疼，可能是因为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吧。几分钟之后他站起身来，那刀尖上竟然粘着我的一丝带着血丝的鲜肉。他走到我的床前将那刀尖凑近人面猫的耳朵，一手按住那小东西的身子，一手快速出刀。那刀尖一下子刺进了人面猫的身体，只是没入一点。

小家伙痛得立刻回身前爪紧紧地抓住“气死狗”大叔的刀尖，锋利的牙齿咬在刀身上。我捂着耳朵，看见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小家伙的牙上流到刀尖上。

“气死狗”大叔这才放下那个小家伙，之后又走到我的身边，将那红色的液体全部涂到了我的耳垂上，说来奇怪，这东西一涂上之后便立刻觉得清凉无比，刚才那种灼热的感觉顿消。耳朵也不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一种麻麻的感觉。

我终于长出一口气，虚脱了一般地走向桌子，拿起桌子上的镜子想看看伤口究竟怎么样了？谁知一看之下我竟然惊呆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小的伤口竟然没有再继续腐烂下去，而我的整个耳朵的毛细血管都似乎充满了黑色的血液一样，像是一个黑色的彩绘，一个黑色的奇怪图案出现在我的耳朵上，那图案让我有些似曾相识，却又忘记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又传来了小家伙急促的喘息声，“咕噜噜”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抬起头向它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家伙像是虚脱了一样仰着小脸一直望着我，四肢蜷缩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刚刚出生还没有睁开眼的婴儿一般，我的怜悯心顿生，向前踏出一步。

谁知我这一脚下去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我像是疯了一样地拍打着自己的腿，渐渐的那种麻木的感觉一点点地上升到胸口，心脏似乎也在片刻停止了，一股闷气憋在胸口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去。

眼前一阵剧烈地眩晕，之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红色的信封，那口外形古怪的缸，凶猛的地奎，洞穴之中的蓝色光点，还有一个摇着铜铃的老头像是一场场电影一样纠缠着我的噩梦。我不断地挣扎，希望挣脱，可是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

当我总算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殷悦的笑脸，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扭过头对身后的“气死狗”大叔说道：“总算是退烧了！”

“气死狗”大叔走过来，手中一直在摆弄着一根纸卷烟，然后用舌头在纸的一端轻轻地舔了舔，他将那根烟搓好之后拿出火机点上，一股浓重的烟草味传进了我的鼻腔。

“你小子命不错！”“气死狗”大叔说着拽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感到脑子一阵阵地发胀，对于“气死狗”大叔的话也是一知半解，我眉头紧皱地望着“气死狗”大叔，那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又绽放出了几丝笑容。正在此时，我忽然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被子里蠕动。

虽是大病初愈，我一想到那人面猫仍是冷汗涔涔，一个踉跄跌倒在床上，左手的手臂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痛，殷悦上前正要扶我，被窝中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已经钻出来了，我扭头正好与那东西打了个照面，一怔之下差点儿背过气去。

眼前的那只如老鼠般大小的人面猫的脸上不知何时被涂得如同一个小妖精一般，一张小脸五颜六色，此时正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点点地向我身边爬过来。殷悦扶着我坐到了床上，然后笑眯眯地说道：“瞧，我给画的妆，漂亮吗？”

我看了看那只“小妖精”，又看了一眼身边鬼灵精怪的殷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晚那只凶猛的人面猫何时变得如此温顺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东西说话间已经爬到了我的怀里，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前爪，和一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靠在我的胸口趴了下来。

“哈哈！”殷悦忽然笑了起来，都说美女是笑不露齿的，不过眼前这美女似乎毫不忌讳地将那排齐刷刷的牙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然后半躬着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躺在我胸口的那只小怪物说道：“你当妈妈了！”

她这句话让我差点儿再次从床上跌到地上，“开什么玩笑？虽然现在我还没有对象，不过性取向绝对正常，纯爷们！”

殷悦看我一脸窘相便也不再笑，她扭过头看了看“气死狗”大叔。“气死狗”大叔此时已经抽完了手中的烟卷，对殷悦说：“丫头，去看看排骨好了没？”

殷悦点头，然后又轻轻地抚摸了两下我胸口趴着的小妖精，笑眯眯地跑了出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气死狗”大叔将椅子向我的方向拉了拉，然后清了清喉咙说道：“丫头说的没错啊，现在你怀里的人面猫是属于你的啊！”

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然后有些胆怯地伸手在它的身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似乎能感觉到我手上的力道，很是配合地颤了颤身子，脑袋轻轻晃了晃，然后又换了一个更加安逸的姿势趴了下来。

“自从我被人面猫咬伤之后便一直在四处寻找着那畜生的下落，后来遇见了死猴子，才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人面猫的生活习惯。”“气死狗”大叔娓娓地说道。

“人面猫这种东西在历史上鲜有记载，不过对于一些风水术师来说却并不陌生，当然了，这里所说的风水术师都是有一些道行的，这些人基本上不出世，经常隐匿在深山之中，不过那些山的风水必定极好。”“气死狗”大叔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我半卧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气死狗”大叔，他左耳上下动了动之后才缓过神来，然后又从一旁拿过一盒烟，从里面拿出两根递给我一根之后自顾自地点燃便接着说道：“人面猫一般都生活在地下，可能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地穴中的缘故，所以两只眼睛早已经退化了。”

说完“气死狗”大叔指了指我怀里的小妖精的眼睛，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两个小洞，我点了点头。

“它们只能靠着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来判断方向，就像是蝙蝠。”“气死狗”大叔对这怪物的了解还真的很深，我低头看着小妖精虽然像是在睡觉，但是喉咙中却一直在发出轻缓的“咕噜”声。

“它们长期生活在地下，一般只有夜晚才会到地面上活动，它们的爪子蜷缩在一起就像是一把小铲子，这样它们在地穴中能够很轻松地开洞。最早抓到人面猫的人并非是风水师，而是一些村民，他们在进入墓穴的时候发现墙上有很多破了的小洞，那洞口不大，不过足够一个人蜷缩着身子从中爬出的了，显然这些墓被盗过。村民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被盗的墓里留下了两块黑色的石头，而家里的牲畜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而且夏天却没有知了和蚊虫的声音。大家商量过后便找到了当时熟知风水的毛先生。”

“之后几个人走下小山，重又返回到那片祖坟。来到那个被挖开洞穴的坟墓前，毛先生蹲在洞口前，疑惑地望着洞口的血迹，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惊异的表情。当晚他们便回到了村子，那几个盗墓者隐约觉得这件离奇的事情似乎与前几天盗墓的经历有关，于是便悄悄找到了毛先生，并且将那两枚石头交给了毛先生。

“毛先生见到那物事，一脸的狐疑，凝望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是让他们将那两枚黑色的石头留在了自己的住所。当天夜里一切都非常平静，没有一点儿异动，只是在凌晨的时候忽然毛先生的住处冒出了一阵浓烟。可是第二天早晨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便都死在了家中。

“仵作验尸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些尸体全部都被撕去了面皮，脸上血肉模糊，并且一直腐烂，腐烂的速度极快，恶臭几乎将整个村庄都笼罩住了。无奈之下向上呈报，当时正值宋末元初，皇帝正四处逃命，哪里有闲暇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当地的县令便将那些尸体全部烧毁了，并且就地掩埋掉了。

“只是仵作一直隐瞒着一件事，那便是这个村子登记在册的总共有四十二口，而村子里却发现了四十三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被发现之时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了，身体蜷曲，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便是一张已经扭曲变形的人面，也是唯一一具长着完整面皮的尸体。

“从那以后，便开始流传有一个姓毛的风水先生经常一袭黑装示人，身边跟着一只长着人面猫身的怪物！”“气死狗”说到这里长出一口气。

听完“气死狗”大叔的话，我的脑子如翻江倒海一般，在我和金豆子准备离开北卦村的时候误入了另外一个出口，于是见到了悬崖上的那座如同蒙古包一样的建筑，那个建筑至今仍使我记忆犹新。

而“气死狗”大叔的口中，那个第一个豢养这怪物的人正是生活在宋末元初，这难道是巧合吗？我的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你在想什么？”“气死狗”大叔察觉到我表情的异样然后问道。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便将在那个洞穴中的见闻全部告诉了“气死狗”大叔。“气死狗”大叔一双眼睛紧盯着我，眉头不时微微皱起。

等我说完,“气死狗”大叔忽然说道：“小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毛先生好像有些古怪?”

一语惊醒梦中人，“气死狗”大叔确实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在听着他口中的故事的时候我便隐隐地觉得似乎刚刚的那个故事在什么地方有些古怪，经由“气死狗”大叔的提醒我猛然想到，那个一身黑衣示人、身边豢养着人面猫的角色莫不是失踪在那个小村子里的毛先生？

可是一个疑问立刻涌上了我的心头，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所谓的毛先生，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有几百岁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毕竟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唯物主义教育，那种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

现在如果想揭开那个疑问，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彻底弄清楚这个毛先生在失踪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但这似乎也无从考证了。宋末元初，那本来便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草民，就是一般的官吏也未必能查清他一生的作为。

第七章  神秘信件，阴谋重现

正在此时殷悦忽然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望着我和“气死狗”大叔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而我怀里的小妖精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然站起身来，小脑袋在向四周张望，喉咙中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丫头，你怎么了？”“气死狗”大叔察觉到情形有异，霍地站了起来，而就在那个瞬间一个穿着非常秀气的二十几岁的男孩也走了进来，那男孩满头大汗，进来后两只眼睛茫然地在屋子里打量着，最后目光停在了我怀里的小妖精身上。

那青年看了良久，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不是叫罗泽？”

我瞠目结舌地点了点头，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心想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邮差，而且刚刚工作一个月有余。正在我奇怪的时候，那青年竟然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我怀里的小妖精。

谁知当那青年的手一点点靠近的时候，那只小小的人面猫的喉咙上下颤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了，咕噜噜的声音像是预警一般，身体也缓缓地站了起来。本来已经被殷悦涂得五颜六色的脸上，渐渐地出现了几道墨绿色的痕迹，那痕迹从嘴角边开始一直延伸到耳根处，左右脸上各三条。

它嘴角微撇，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嘴唇一直不停地颤抖着。我隐约觉得情形似乎有些异常，那青年的手还没有伸到小妖精的身边便被“气死狗”大叔喝住，“你是谁？”“气死狗”大叔朗声道。

青年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颇有些歉意地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道：“我差点儿忘记了，这小东西简直太……”一时间青年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接着摇了摇头说道：“太可爱了！”

“废话少说，你是谁？”“气死狗”大叔说着走到我和小妖精前面挡住青年的视线，义正严词地说道。

“我没有恶意！”青年有些委屈地说道，然后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气死狗”大叔。大叔轻轻地摇了摇手，继续望着眼前这个行为怪异的年轻人，那青年识趣地收起烟说道：“我是受人之托到这里来找一个叫罗泽的人。”

我和“气死狗”大叔相顾而视，接着大叔坐在我的床前。青年有些窘迫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姓宋，名叫宋杉杉，几年前我爷爷在去世的时候留下一封遗书，遗书上写着在今天到大旗的邮局来找一个叫做罗泽的人，然后把一封信交给他。”

我和“气死狗”大叔又是一惊，看着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从裤兜拿出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信封上只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罗泽收”。

“气死狗”大叔将那封信递给我，我有些疑惑地打开那个信封，里面全部都是毛笔字，字体工整干净，总共有三页，我瞥了一眼“气死狗”大叔和一旁叫做宋杉杉的青年，眉头微颦了一下，然后看着信上的内容。

罗泽：

见信如面！

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的，关于这个以后你会渐渐明白。我姓宋叫宋元吉，幼年的时候曾经拜信东的一位高人为师，学了几天风水术数，也算是略知一二。

那信东高人姓毛，自称毛奎子。此人经常穿着一袭黑装，我第一次遇见这人也是有些机缘，他这个人来去无踪，我13岁遇见他的时候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古怪的怪兽，人面猫身，叫人面猫。

那东西极通人性，且凶猛异常。被它咬着的人会肌肤溃烂而亡，开始毛奎子看出我有几分天赋，便准备将毕生风水所学全部教给我。谁知我越是跟他学的深便越是觉得自己似乎一点点深陷泥潭，因为当我越是了解风水之理越是渐渐地发现毛奎子所做的事情似乎是在酝酿着一场阴谋。

毛奎子行为怪异，总是在夜晚出没于荒坟之中，带着那只名叫赤哈花多的人面猫在深夜如游魂一般行走于鬼火飞虫之间。所以见过此人的人真是寥寥无几，每年他都会游走四方，基本上在大旗只能待一个月左右。

在我跟着他学了三年风水之术之后，他忽然在一个盛夏的夜晚叫赤哈花多将我带到通往北卦村的峡谷之中。远远地我便望见毛奎子手中撑着一个人面灯笼，立在面前的荒草地前。那个地方素来都是大家心中的一个禁忌之地，因为就在那片荒草地下面埋葬着一片尸骨，那是北卦村的村民，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光。虽然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上百年，不过一直在坊间流传着，以至于北卦村在百年前便几乎与世隔绝，关于北卦村离奇的传言更是不胜枚举。

毛奎子的手腕上挂着一个铜铃，那铜铃样子很别致，雕刻着四只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铃铛的上端则是骷髅模样。摇晃起来声音飘飘忽忽，忽远忽近，让人心旷神怡。我站在毛奎子面前，自从我认识他到那时已经足足三年，但三年间我却从未见他摘掉过头顶的帽子，所以根本不知道毛奎子的长相如何。

毛奎子很少说话，那声音却极其低沉，略带嘶哑。他提着灯笼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但是我似乎能够隐约地感觉到帽子下的毛奎子是在微笑。“我教你三年的风水之术，从来没有叫你做过什么，不过今天晚上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毛奎子冷冷地说。

我一愣，然后连忙点头，当时我对毛奎子还是心存感激。正在此时毛奎子忽然摘掉了一只戴在头上的黑色帽子，瞬间我差点跌倒在地，毛奎子缓缓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永远不会想象到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整张脸的面皮都已经被硬生生地剥落了，新生出粉嫩的肉薄薄的一层覆盖在脸上，说话的时候两腮的嫩肉便如同青蛙两腮鼓出的肉泡一样随着空气一鼓一鼓的。眼皮已经全部被剥离了，两只眼睛裸露在外面。他望着我，嘴角微微牵动然后说道：“没有吓到你吧？”

我慌忙摇了摇头，即便当时我已经几近昏厥，但是我还是咬着牙盯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很多年了，你是第三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然后他的眼睛望向远处的荒草地。

时值盛夏，那片荒草地中竟然连一点夏虫的聒噪声也没有，我忽然感觉身上一阵阵的发冷。然后毛奎子说道：“你拿着这个灯笼向前看！”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那盏灯笼，那灯笼的手柄很有质感，像是活的一样，握在手里尚有余温。刚刚接触到那盏人面灯笼我便感到脑袋一阵阵的昏厥，过了一会儿才稍微清醒了一些，而眼前的景象却又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荒草地忽然多出很多大大小小的坑，瞬间我宛如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身边大大小小的坟包忽然只剩下一个个的凹坑，那坑中还向外放射着淡淡的蓝光。我有些疑惑地向最近的一个凹坑走去。

一看之下又是惊出一身冷汗，在那小小的坑中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婴儿的身上缭绕着无数蓝色的小虫子，细看之下那虫子宛若一只只小小的蜜蜂。我一惊之下手中的灯笼脱手而出掉在我面前的草地上，而眼前的景象也在瞬间消失了。我咽了咽口水，然后连忙环顾四周，这片荒草地四面环山，虽然那些山并不高，却异常险要，在山顶上零落着很多白色的墓碑，在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

那山体来势突兀，宛如鬼魅一般拔地而起。这片荒草地仿佛是将两座山硬生生地斩断，那山上的墓碑全部向荒草地的方向倾倒。我心里一惊，然后惊讶地望着毛奎子，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发现眼前这个人绝非善类，这是我看见过的最阴邪的风水格局之一。

这个风水格局在毛奎子给我的《天眼术》中名叫冷绝地。所谓冷绝地成因必有两个先决条件，第一是两山盆地，即被两山环抱中间出来的空地，这样的地形可以阻隔死者的怨气，将所有的怨气集中在一起。而第二个条件便是要有怨气，这怨气越多形成冷绝地的速度便越快。

冷绝地一旦形成，地下的尸体会发生极其玄妙的变化。那些尸体会反向生长，与常人不同的是那些尸体会越长越小，最后变成婴儿一般。

“你看懂了这里的风水格局吗？”毛奎子忽然说道。我疑惑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被撕掉面皮的男人，心中涌起一阵阵阴寒。

“哈哈！”毛奎子忽然大笑道，他这个人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别说是这样的大笑，便是平时听到他多说一句话也很难，但今天毛奎子似乎心情特别好。

“唉，也就是你！”毛奎子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就是你能够看懂这风水格局，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有些惊慌，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做错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绝不会像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也许我更应该装作看不懂眼前的风水布局。

“看见你第一眼我便觉得你的天赋异禀，对于风水术数有独到的见地，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的天赋会这样高，《天眼术》上半册几乎所有的内容你都能够领会，这便增加了我的一层疑虑，但是现在除你之外也想不出更加合适的人选。”毛奎子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到我的面前，小声地说道：“我教了你整整三年，现在帮我做一件事算是报答我吧！”

我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略作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那天晚上毛奎子告诉我他要离开这里了，让我为他守护这块冷绝地五十年，五十年之后这冷绝地便会成形，那时候我便可以离开了。当时的那种情况我便只能答应了他，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般的风水宝地百年之后便会发生改变，特别好的风水宝地能保持二三百年，这就是历朝历代很少有一个朝代的历史能超过三百年的缘故。也正应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对于这种阴邪的风水格局，风水外溢的相对缓慢，如果有个能够懂得风水之理的人加以守护，时间就会更长。第二天毛奎子将那盏人面灯笼留给我便消失了。不过在守护冷绝地的时候我却渐渐地发现这冷绝地的来历颇有些诡异。

毕竟是受人之托，再加上毛奎子又教会了我风水术数，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于是开始的那段时间我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按时来到冷绝地守护这里的风水。

可是我的心中却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奇怪的风水格局不可谓不阴邪，即便是在那本神秘的《天眼术》上也对于这种阴毒的格局记录有限。第一这样的地形比较少见，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想将那些人葬在同一个地方着实有些困难，而这样阴毒的一个风水格局竟然在这里形成了，我开始有种隐隐不祥的预感。

因为这样的疑问我便开始关心北卦村那些村民因何而死。于是我走访了很多人，从一些老人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得到一些关于北卦村的传说，这些零散的传说串联起来让我忽然感到一阵阵的心惊。

北卦村的村民祖籍不详，据说北卦村至少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那里的村民很少与外面的人来往，不过据说北卦村里藏着一件宝物，这个传言为北卦村带来了无数次的灾难。但是一拨又一拨的掠夺者始终未从北卦村中找到关于那宝物的任何蛛丝马迹。

在道光年间，热河来了一个姓孙的将军，刚刚来到热河便带着一队官兵进驻了北卦村。他们的目的似乎很明确，那便是来寻找所谓的宝贝，而且这次来的还有一个神秘的风水先生，那人神出鬼没，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只是有些关于此人的传言，此人穿着一袭黑衣，手中摇铃，用一顶黑色的帽子遮蔽着整张脸。

他们在北卦村足足驻扎了一个月有余，最后似乎只是带走了两口外形怪异的缸。在那队官兵退出北卦村的前一天晚上，孙将军将村子里所有成年人都押解到了那片荒草地上，然后将他们统统杀掉，并且掩埋在那片荒草地上。

不久之后住在大旗的人便能在深夜听到从那个山谷传来的鬼哭狼嚎的声音，那声音全部是男女的呼救声。大概一月有余孙将军的府上忽然失火，孙将军一家人全部葬身火海，可能这便是上天的报应。

当我听完这个传说的时候，心头一阵阵地发冷。那个穿着黑色长袍，手中摇铃的人和毛奎子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他身边似乎少了那只名叫赤哈花多的人面猫。正在我左右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另外一个传说，那便是孙将军手下的几个统领也在那天晚上死于非命，他们的面皮都被硬生生地剥掉了，尸体腐烂极快，恶臭几乎缭绕了整个热河县城。

那个人必定是毛奎子无异，可是如果这样算起来毛奎子至少百岁有余，难道这个冷绝地是毛奎子精心设计的？他究竟有什么阴谋呢？

在此期间我又有了另外一个发现。

当我辗转查阅了热河的县志的时候越发感到不可思议了，北卦村从元朝至今有史料记载被袭击的次数就不下五次，这五次中前四次都有这样的记载：“有先生自称奎子者引兵入北卦村”。这其中的奎子当是毛奎子无疑，先不论其年龄，他为何要屡次去北卦村，北卦村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随着我对风水术数一天天的了解，我越发觉得这毛奎子的阴谋绝不小。于是我便按照《天眼术》中所记录的内容开始破坏冷绝地的尸体，书中记载一种名为地奎的生物，此物一般生活在极阴之地，毒性无比，而且专门吞噬棺椁腐尸。

那东西产自湘西一座深山之中，那地方四面环山，在中间凸出一座矮山，山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在那座矮山上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庙宇。并非那座庙宇如何宏大，只是因为那庙宇的建筑极其特别。

那座庙大概只有一个普通院落大小，在山下有一条碎石小径，拾级而上走出一里地左右的山路便到了那座寺庙，那座寺庙的建筑非常诡异，是全部悬空的，在那座寺庙的下面有四个盒子一样的黑色巨石立在那里。

那黑色巨石全部被雕成了棺材的形状，那座小庙便立在几块巨石之上，这座庙也因此得名棺上寺。这棺上寺无路可上，而在棺上寺的几块巨石下面是一个深坑，那坑中便是附近死去乡民的尸体。相传将死者的尸体抛进这坑中便可以让死者的灵魂得到抚慰，而那些地奎便生长在这坑中，地奎这动物虽然阴毒但却还是很温顺的，不会主动攻击人。于是我便将从棺上寺带回的地奎放进了冷绝地。

那地奎果然很有用，大概半年的时间这冷绝地的风水已经开始泄露了，地奎的繁殖速度极快，如果那样的话想必再用不了半年的时间毛奎子精心设计的风水格局便被我损坏殆尽了。

可是没过几个月，我却发现似乎所有的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简单。毛奎子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城府相当深的人，他煞费苦心设计的风水又如何能让我轻易破坏掉呢？

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在那四周的悬崖之上，所有的墓碑全部都倾倒向中间的盆地。在几个月之后我再次来到冷绝地的时候竟然惊讶地发现那些原本已经被地奎吃掉的尸体又奇迹般地出现了，只不过此时的那些尸体根本不是地奎能够对付得了的了。

我心下大骇，才想起那些奇怪的墓碑，然后恍然大悟。原来毛奎子真正的目的并非眼前的冷绝地这么简单，他是想用冷绝地的怨气将四周山上的尸体全部吸引到这里来，因为山势相对陡峭，尸体被怨气吸引便在地下悄悄地向这片冷绝地会聚，所以地奎根本不可能将那些尸体一时半刻全部消灭干净。

我正在《天眼术》上查找结果的时候，却忽然在当天夜里听到了人面猫咕噜噜的叫声，难道毛奎子已经回来了?我心头一惊，正在床头辗转难眠的时候我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一点儿声响都会让我坐立不安。我贴在门口直到确定来人并非是毛奎子这才放下心来。进来的人名叫华灵蓬，来的时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腥臭，那腥臭立刻让我将他和人面猫联系在了一起。

接着他给我讲述了一段怪异的经历，并且将一张兽皮纸拿了出来。上面的字符和《天眼术》很相近，他向我求教那伤口应该如何愈合，于是我便告诉了他《天眼术》上记录的方法。

他走之后，我立刻翻开了《天眼术》。果不其然上面的字符竟然和书上的一模一样，我又接着翻了翻《天眼术》后面的内容，竟然惊讶地发现在《天眼术》后面关于冷绝地的记录似乎被人硬生生地撕掉了，而这兽皮上所记正好补全整本《天眼术》。

正在我狂喜不已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人面猫呼噜噜的声音，我心知毛奎子可能就在附近，如果他知道我破坏了冷绝地必定不会放过我。于是我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将自己的房子点燃连夜离开了大旗。

之后我一直隐姓埋名漂泊异乡，在此期间，我发现很多地方似乎都有毛奎子的痕迹，而毛奎子似乎也一直在寻找着我的下落。几年之后，我又回到了大旗，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回到大旗不久我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过《天眼术》的后半部我还是无法参悟，《天眼术》上记录着只有人面猫的主人才可以全部参悟冷绝地。而那时候我已经算出你会是下一个人面猫的主人，于是在临死前我写下了这封信，让我的孙子交给你。

请你看完这封信之后，让我的孙子带你去我的坟地，我将所有的东西都藏在棺椁中了。

读完整封信我疑惑地望了一眼宋杉杉和“气死狗”大叔。难不成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离奇的事情，那么精准的算术？不管怎么样这封信却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子，那信上写了什么？”“气死狗”大叔此时终于憋不住了。我将信递给“气死狗”大叔，殷悦和宋杉杉也凑了过来，几个人看着那封信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而此时我怀里的小人面猫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我的手指，然后小脑袋用力地向我的胸口凑了凑。

“罗泽，你是怎么想的？”“气死狗”大叔放下信，然后站起来说道。

我长叹了一口气，现在一方面是那个神秘的毛奎子，而另一方面却是生病在床的老蔫，然后我说道：“我们兵分两路，大叔和殷悦你们去找地奎,我和宋杉杉去宋先生的墓地！”

说完我望着几个人，这时我怀里的小妖精忽然跳了起来，躲在了我的身后。

这时我才看到宋杉杉正伸出一只手笑眯眯地望着我怀里的人面猫。

“你做什么？”我喝道。

我的话音一落便发现宋杉杉立刻缩回了手，然后捻起兰花指，那声调也变得有些娘娘腔地说道：“这小东西好可爱啊！”

那声音娘味十足，让我有种想吐的感觉，还真没看出宋杉杉这么娘们儿气，难怪连人面猫都觉得他讨厌。

“对了，罗泽，给这个小家伙取个名字吧！”殷悦瞪了一眼宋杉杉说道。

“名字啊？”我忽然想起那封信上毛奎子那只人面猫古怪的名字，然后将躲在身后的那只小巧的小妖精抓过来，毛茸茸的身体，一张缩小的婴儿面，虽然看上去很可爱，但是想想以后的模样还是有些瘆得慌，于是便说道：“叫夜叉吧！”

“夜叉？”宋杉杉像是踩到了鸡脖子上，声音嗲得让我鸡皮疙瘩瞬间落满了一地，“是母夜叉，还是犬夜叉？”

“滚。”殷悦说着踹了宋杉杉一脚，宋杉杉眯着眼睛瞪了殷悦一眼，然后又说道：“对了，还不知道这东西是公的母的？”

他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将人面猫举过头顶，然后在它的下身寻找着能证明公母的证据，不过看了良久依然没有找到结果。

“找到了吗？”宋杉杉焦躁不安地说道，我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在里面找，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放弃了，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好像没有啊！”

说着我将夜叉放在了怀里，谁知我刚一放下，它便胆怯地缩到了我的身后，像是在躲避着宋杉杉一样。

“好了，别闹了！”“气死狗”大叔说道：“这人面猫似乎有记载以来便只有母的，本来这种东西便少，现在还没有听说有公的人面猫呢！”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气死狗”大叔，然后不置可否地又抓起夜叉，心想弄了半天还是个母夜叉，谁知正在此时“气死狗”大叔的眼睛却停在了夜叉身上。

“你等等！”“气死狗”大叔的话让我又是一愣，然后抓着夜叉的手僵住了。大叔快步靠了过来，然后用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夜叉的皮毛，我望着大叔的动作。他的动作很缓慢，呼吸平缓，表情也变得很严肃。

殷悦和宋杉杉也凑过来盯着大叔的动作，大叔在夜叉的下身处拨弄了一会儿，接着露出了一个小红点，然后大叔又抬起头，轻轻地抓着我的耳垂，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大叔，怎么了？”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气死狗”大叔。

大叔看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子，你算是够点儿正的了！”

这句话让我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了，我望了望一旁的殷悦和宋杉杉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然后看着大笑中的“气死狗”大叔说道：“什么意思？”

“我刚刚才说这人面猫几乎没有公的，没想到你手中的便是一只。”“气死狗”大叔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夜叉，心想这家伙的运气也不算好，即便是唯一一只公的人面猫，也享受不到三妻四妾的待遇啊，毕竟种族已经接近绝种了。

“哈哈，罗泽，以后你就是个大光棍带着一个小光棍了！”殷悦笑着说道。

这时我发现宋杉杉瞪了殷悦一眼，然后那兰花指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罗泽哥人这么好还是单身啊？”

我像是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连忙向后退，接着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拨开说道：“我现在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宋杉杉有些生气地扭过头站起身来，轻佻地说道：“我还看不上你呢！”

这话一出口殷悦便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看见她笑的模样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其实美女笑起来也并非不露齿，此时我几乎可以看到她的后槽牙了。她弯着腰跟我说：“罗泽，看来你的组织问题快要解决了！”

“好了，你们别闹了，殷悦咱们现在就动身去北卦村找地奎吧！”“气死狗”大叔打断了我们的话，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他的那个包带着殷悦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夜叉、我还有那个宋杉杉。气氛一时间竟然有些尴尬，我低着头轻轻地揉着手中的夜叉，脑中一直不停地在想一个能够打破这种尴尬气氛的话题。

“那个……”我一抬头看见宋杉杉正和我四目相对，两张脸的距离不超过三厘米，我连忙将头别过去，宋杉杉说道：“泽哥哥，你怕什么啊？”

一个“泽哥哥”就让我差点儿连早饭也一起吐出来。我推开他然后说道：“我想问问你，你记得你爷爷的坟地在什么地方吗？”

宋杉杉连忙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盯着我的胸口，我快速地用被子盖住胸口，第一次觉得这么别扭。

“你爷爷说《天眼术》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都在他的棺椁里，晚上你带我去取吧！”我说着抓过外套将头套了进去。

“泽哥哥，我们真的要去爷爷的墓地吗？”宋杉杉脸上掠过一丝惊恐的表情。

“对啊，那些东西也许我能看得懂！”我说着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一面穿鞋一面说道。

“可是……可是那里有点儿偏！”宋杉杉扭扭捏捏得像个女人。

“在什么地方？”我站起身问道。

“鬼——娃——岭。”宋杉杉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我问宋杉杉鬼娃岭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宋杉杉煞有介事地说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泽哥哥一起去！”

我真是无语了，难不成我这次就只能和这个男人为伴了？想起来我的心就开始抽搐。

等我继续问的时候宋杉杉便不再回答，想想在北卦村地穴中的经历，眼前这点儿事情想必也不算什么。宋杉杉在晚饭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背包，那背包鼓鼓的似乎装了不少的东西，看他的样子像是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没有细问，简单准备了一下然后就上路了。

第八章  夜闯鬼娃岭

走出大旗邮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绚丽多彩，宋杉杉带着我向北卦村相反的方向走去，在前面有一座兀立的山峰，那山看上去光秃秃的，只有一面与别的山相连。我和宋杉杉走过那座山峰，然后沿着一条小径一直往前走，那条路应该是鲜有人走，所以基本上已经被荒草覆盖住了，两边是不算高大的松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脂香，随着暖风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夜叉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探出个小脑袋望着外面，两只耳朵全部竖立了起来，这小家伙确实蛮可爱。那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我们又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此时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只有白花花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松树枝射进来，让人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泽哥哥，你走在前面吧！”宋杉杉忽然停了下来，让我走在他的前面。

我虽然心中有些不乐意，不过想想也无妨，便几大步迈到他前面，然后继续向前走，又走了二十分钟，我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松树林，眼前是一片红色的沙滩，四周都被群山环抱着，那红色的沙滩在群山之中格外显眼。

“前面没有路了！”我停住步子说道。

“这就是鬼娃岭！”宋杉杉的话音有些飘忽不定，让我的心头猛然一惊，然后我环顾四周，山很高，山间露出半个月亮。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这句话说来是为自己壮胆的，谁知此时我却发现兜子中的夜叉忽然跳了下来，颈部的毛全部立了起来，喉咙中“咕噜噜”的声音不止。

我心知不妙，这东西最灵异，难不成发现了什么？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几声婴儿的哭泣声，那声音忽远忽近，与此同时我的手臂忽然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我心头猛然一惊，冷汗骤然从脊背冒了出来。

宋杉杉那厮两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身上不停地颤抖着，我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拨开他的手说道：“你做什么？”

“泽哥哥，你没听到婴儿的哭声吗？”宋杉杉说到这里又向我靠了两步，我连忙后退,然后定神谛听着那声音的方向，似乎整个山谷都充满了那种啼哭声，根本无从找到声音的来处。

此时小夜叉的咕噜噜之声依旧不绝于耳，我心想这宋老头也确实是有些名堂，将自己的坟墓藏在这个鬼地方，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终于消失了，这时夜叉才又扭转身子向我跳过来，我将夜叉放在兜子里继续和宋杉杉向前走，一直走到那片红色的沙滩。

前面空无一物，根本就没有什么坟包或者墓碑之类的物事，我有些疑惑地望着宋杉杉，宋杉杉此时正在那片红沙滩上来回地跺着步子，一次一次，口中默念着数字。我好奇地望着宋杉杉的举动，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停了下来，将身后的背包放在地上，从中拿出一把二十厘米左右长，拇指粗细的钢管。

接着他用力将那钢管插入地下，又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锤子，轻轻地在钢管上叩击了几下，然后侧耳倾听，又叩击几下再次听听。我也蹲下身子，试图弄明白这个宋杉杉究竟在搞什么鬼。

大概重复了十次有余，每次那钢管没入两厘米左右，忽然一声“砰砰”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宋杉杉的脸上扬起一丝微笑说道：“幸好我没有记错，这下面就是爷爷的棺椁！”

我站起身来，然后看着这片红沙滩，心下更加佩服宋老先生做事谨慎，没有墓碑和坟包便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墓穴所在了。

“好了，你闪开点！”说着我扬起已经准备的镐头准备好将地上的土除去，谁知宋杉杉却立刻阻止了我，说道：“泽哥哥，你稍微等一等！”说着他在包里拿出了几把纸钱。

“你这是做什么？”我大为不解地问道。

“泽哥哥，你不知道，爷爷在临死前为了躲避仇家才选择了此地作为墓地，虽然我并不像爷爷那么精通风水之术，但是从小的耳濡目染也让我知道一些，此地的风水极其凶煞，如果贸然破坏此地的棺椁必定有凶相出现！”宋杉杉说着又在那纸钱旁边围了一圈蜡烛。

我虽然对他所说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却不敢贸然有所动作，于是我便退到一边，坐在那片沙滩上，点起一根烟静静地看着宋杉杉的动作。夜风有些冷，空气中的潮湿忽然重了很多，我恍惚已经进入了梦乡，当我醒来的时候隐隐地觉得似乎有一只手在我的腰间乱摸，我心头一紧，莫不是宋杉杉趁着我睡着来占我的便宜？想到这里我霍地站起身来。

眼前的月光似乎比之前亮了许多，宋杉杉还坐在那边红色的沙滩中央，难道刚才是我的错觉吗？他见我醒过来便连忙走了过来。

“泽哥哥，你才睡醒？”

我点了点头说道：“都准备好了吗？”

“嗯，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宋杉杉说着将一块红色的布条绑在我的手腕上说道：“这是规矩。”

虽然有些不解，但是毕竟他说是规矩我也不能推脱。待他绑好之后我便挥起镐头，然后重重地向下刨去，沙土比较硬但刨起来也相当省力。才刨了几下便觉得镐头撞在了一件坚硬的物事之上，我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宋杉杉，宋杉杉也大为不解，我又向一旁刨了两下，几下过后又撞在了坚硬的物事上，最后我决定将上面的土全部移开之后看看这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用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终于将上面的沙子全部清理干净了，渐渐地一块青石板裸露在了外面，那青石板有一米见方，上面雕刻着一个麒麟的图案，我和宋杉杉一起用力，那石板并不厚，所以凭借我们两个人的力量能勉强将那块青石板移动开来。

那石板刚被移出一条细缝，又是那股怪异的香味一下子从里面钻了出来，我心想奇怪，这种异香至今已经出现过几次了，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当下却也没有时间多想，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石板挪开。

挪开石板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洞口便出现在了我们眼前，这洞口向外冒着阴森的寒气，这哪里像是一般人的坟墓啊？谁知这时宋杉杉已经从背包里拿出一手电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心想这家伙准备得倒是很充分。

我在那个洞口踯躅了半天却还是有些心虚，谁知这里会不会和那块冷绝地一样危机四伏，宋杉杉更是胆小。正在我们犹豫的时候，夜叉又一次从我的口袋里跳了出去，径直向那个洞口冲了过去，接着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夜叉，夜叉！”我对着洞口叫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儿回应。

此时已经没有我们犹豫的时间了，夜叉已经给了我们最后的决心。我望了一眼宋杉杉，首先进了那个洞口。身子刚刚入洞口，便觉得一股寒气刺透了衣服，身体像是掉进冰窟窿一样，简直要麻木了一般，继续向下，双脚一直试探着寻找一个能够着力的地方，然而似乎这个洞很深，我忽然有些后悔，刚刚夜叉跳入的时候给我一种错觉，错误地以为这个洞并不是很深，现在只能口中叼着手电，双手勾住洞口一点点地向下。

双腿在下面凭空地试探最是浪费体力，可是却始终没有触及到洞底，我心下骇然。正在这时宋杉杉走了上来，他脚上沾满了细沙，在他探脚试的时候，细沙突然飞得到处都是，那沙子飞进了我的眼中。眼睛阵阵的刺痛立刻让我收回了手上的力道，整个身子都瞬间开始下坠。我心道不好，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只听“砰”的一声，然后感到一阵刺痛，整个人终于落到了地面上。此时，宋杉杉正拿着手电向里面胡乱地照着，口中不停地喊着：“泽哥哥你没事吧？”

我感到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哎，这家伙也真是可恶，幸好这洞着实不是很深，也就四米有余，否则我非被摔死不可。想到这里我没好气地说道：“还没死呢！”

“还没死呢！”回音在这个洞里回荡得非常诡异，让我猛然一惊，然后向前爬了一步，刚刚下落的时候手电早已经从口中脱出，现在只是希望手电不要摔坏，否则便真是点背到家了。

这时我身后又传来“砰”的一声，那宋杉杉竟然也摔了下来，我拿起手电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宋杉杉扭曲的脸，然后心头一沉，现在两个人都下来了这几米高的洞口可怎么上去啊？

在我要发作的时候耳边忽然又传来了那阵婴儿的啼哭声，此时那声音更加缥缈，似乎那些婴儿便在我们周围的黑暗处。

“你怎么样？”我小声地问道。

宋杉杉虽然性格有些娘，不过毕竟还是男人，此时他已经站了起来，只是愣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手中紧紧地攥着什么。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道。

宋杉杉有些茫然，然后立刻张开手，竟然是几根细小的骨头。

“这是从哪儿来的？”我的话音刚落，只见宋杉杉已经面无血色，他手中的手电一直照着我身后的墙壁，我连忙扭过头，那墙壁之上竟然横七竖八地插着无数凌乱的骨骸。

想必刚刚的那根骨头便是宋杉杉坠落的时候无意中在墙上抓到的，我心下骇然，向前走了两步，仔细观察着墙上的骨头，竟然都是一些细小的婴儿骨，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连忙打量整个暗穴。

没错，这暗穴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婴儿细碎的骨头，地面上也零散着一些骨骸的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鬼娃岭曾经是个乱坟岗，不承想这是真的。”宋杉杉有些委屈地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爷爷的棺椁在哪里？”我有些被激怒了，眼下的情形任何一个人见了想必也会发疯。

“真的不知道，这地方我只来过一次，不过和现在的情形不一样！”宋杉杉看出我生气有些胆怯地说道。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追问道。

“那年我只有8岁，爷爷每年都会到这鬼娃岭来请灵！”宋杉杉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难道真的有鬼这种东西吗？

“请灵？”我反问道，宋杉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爷爷不但精通风水术数，而且也精通一种奇妙的算术，所以才能那么精准地算出你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大旗，叫我什么时候去找你！”

“这种算术不是天干地支，周易五行，倒是和笔仙有些相似，就是请灵。爷爷经常在午夜子时过后将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然后在一张方桌上摆上一盏奇形怪状的灯，灯下面是一张很大的白布，布上写着很多奇怪的字符，之后口中默念咒语便能算出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个算术必须每年在阴历七月三十的时候到深山来请灵。一般会拿一些红色的馒头，还有香烛之类的东西。”

我一面听着宋杉杉的话，一面用手电在这个洞穴里四处打量着，这墓穴的一旁有一个小小的洞口，那洞口虽然不大但是却能容得一人勉强钻过去。

正在此时我隐隐地听到夜叉“咕噜噜”的叫声，接着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孩子般凄厉的惨叫。

我心头一紧，难道小夜叉遇见什么麻烦了吗？想到这里我奋不顾身地向那个方向的洞口钻去，那个洞的四壁很光滑，墙壁挂着水珠有些潮气。洞大概有五六米的样子，手上没有着力点只能靠着身体与洞壁的摩擦艰难地向前爬。

忽然夜叉的“咕噜噜”声消失了，我的心里更加着急了，可越是着急向前爬的速度也越是缓慢。终于我的双手撑住了对面洞口的四壁，然后整个身子都从洞里爬了出来。

眼前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了，眼前的洞穴似乎比之前的洞穴要大出很多，脚下似乎踩在一条细小的溪流之上，冰冷彻骨的冷水在脚趾间流过，我拿着手电在洞穴中四处打量着，脚下是一条只有半米左右宽的溪流，从洞穴的深处流过来，经过我所在的位置向后面的一个洞口流去。

那溪流很显然是人工设计的，在溪流的下面放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瓷器碎片，继续向前照去，在不远处有一具红色的棺椁。而此时夜叉正蹲在那红色的棺椁之上，口中衔着一撮头发，脸上又生出几道细纹。它似乎感到了我的到来，然后一纵身跳到了我的身边。

我好奇地躬下身子从夜叉的嘴上拿起那撮头发，心中暗想这头发的来历。而此时宋杉杉也从洞口爬了过来，然后眼睁睁地盯着眼前的那具棺椁，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

“泽哥哥，这就是爷爷的棺椁！”过了半晌宋杉杉才说道。

“嗯？”我再次向那座棺椁望去，谁知一望之下我又是一惊，在那棺椁的细缝处生着许多黑色的长发，那些头发沿着棺椁的缝隙向外生长着，我心想这究竟是什么。

“我清楚地记得爷爷过世之前特意打了这口红色的棺椁，没错，这就是爷爷的棺椁。”宋杉杉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而我却愣在了原处。过了一会儿，宋杉杉从背包中拿出两把小锤子将其中的一把交给我，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过了那把锤子，然后轻轻地在棺材上敲击着。

我们家乡这边的子孙钉一般流行钉六根，取子孙一顺百顺之意，可奇怪的是我却从这个棺椁上发现了七根子孙钉，最后一根子孙钉正好钉在尸体头部的方向上。当我们将这七根子孙钉全部取出之后，不禁又是一愣，这每一根子孙钉的形状都不相同，钉身全部是纯银打造，而且似乎每一根子孙钉的钉入方式都不尽相同。

这口古怪的棺椁让我产生了太多不祥的预感。

“泽哥哥，爷爷的遗物应该就在这里。”说着宋杉杉已经开始从棺椁的一边开始用力了，我无奈地配合着宋杉杉一起用力，谁知这时夜叉却一纵身从我的口袋中跳了出来，落在那红色的棺盖上，我心想难不成这下面藏着什么危险之物，立刻卸下了手上的力道。

可不承想宋杉杉这家伙看上去软弱无力，可关键时刻力气并不比我小，那棺盖已经被他挪出了一道口子，我顺着那道口子望去，不禁感到胃里一阵阵作呕。

话说之前我见过欧美片恶心的画面当属不少，对于恶心的场面该有比较强的免疫力，不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的胃一阵阵地悸动，那棺盖虽然仅仅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但是已经可以看到那棺材中布满了黑压压的头发，那头发丝似乎有生命一样在快速地向外生长着。宋杉杉和我连忙向后退，接着宋杉杉扭过头竟然吐了起来。

“你确定这就是你爷爷的棺椁吗？”我有些疑惑地拍了拍宋杉杉的后背，他几乎将吃下的东西全部吐了出去。

“没，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肯定是这口红色的棺椁没错。”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只是不承想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见宋杉杉已经明显好转然后又扭过头，此时夜叉已经从那口棺椁上跳了下来，向我旁边走去，我随着夜叉一直望去，在那边竟然发现了一个黑糊糊的物事，我将手电光打在那黑色的物事上，不禁又是一惊。

那是一口巨缸，那口缸的形状和在老金头家中见到的竟然一模一样，不过此时那口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想当初老金头的父亲冒死将那几口古怪的缸从北卦村偷偷搬运出来，谁知却被老金头丢失了两口了，难不成这个墓穴中的那口缸便是老金头丢失的缸吗？我走近打量着那口缸，那口缸中盛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我凑近一闻，竟然有一股蓖麻油味，上面还有一根很粗的棉花捻，上方做成一个灯的形状。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将那灯捻点上，眼前立刻亮了许多，这手电在暗处的光束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而这灯则不然，点上之后眼前一片都变得豁然开朗了。我见旁边还有几个灯座，那灯捻全部深入到这口缸中，便逐一点燃，眼前的空间终于一览无余了。

这墓穴的地面全部铺上了一层碎瓷片，碎裂的瓷片全部是光面朝上，没有一片不同。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墓穴深处流出，通过红色的棺椁一直流到我们刚刚进来的那个小洞，然后从那个洞流淌到地下，从棺材中伸出的头发此时似乎在缓慢地蠕动着，一直朝着洞口的方向伸展着，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正在此时，夜叉忽然一个箭步又冲到那口红色的棺盖之上，脸上的几条纹路瞬间清晰可见，颈后的细毛根根直立，喉咙中的响声比之前还要急促。我心知必定又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于是下意识地将手插到腰间，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柄弹簧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红色的棺椁，忽然那棺盖开始轻微地晃动了起来，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谁知那晃动越来越大，夜叉的身体随着棺盖的晃动左右摇摆着，难不成遇见尸变了？

忽然，我发现夜叉的身体似乎长大了一圈，而我的左耳开始发热，隐隐地有种痛感，那痛感越发的强烈，夜叉忽然跳入了棺椁之中。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即将被撕裂了一样的疼痛，那棺椁中也发出一阵剧烈地颤抖，紧接着那颤抖停了下来，我的耳朵也渐渐地恢复了。

宋杉杉好奇地望着我，而我却发现那原本如有生命般的头发似乎不再生长了，于是我抓紧手中的弹簧刀，一步步地向那棺椁靠近，口中一直轻声呼喊着夜叉的名字。

可是良久之后依然没有夜叉的回音，我心中有些焦急，这小家伙遇见了什么？想到这里我示意宋杉杉帮我一起将棺盖打开，此时宋杉杉倒是不像开始那般鲁莽了，有些胆怯地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很不情愿地抠住棺盖的一方。

我们一起用力，那棺盖既然已经打开了一个开口，若是再将其挪走便不是一件费力的事情了。稍一用力那棺盖便被我们挪到了一边，然后砰的一声从棺材的另一面摔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更是惊心，棺材里盛满了黑色的细丝状的头发，我伸出手想拨开那些头发寻找夜叉的踪迹，结果却发现那些细丝般的头发一触及到手立刻枯萎了，像是一种真菌，而并非真的是头发。于是我便更大胆地向下拨弄那些头发，宋杉杉学着我的动作在那团乱“发”中摸索着，那头发渐渐地枯萎，慢慢消失殆尽了，忽然夜叉“嗖”地从已经枯萎的乱“发”中蹿了出来，口中衔着一块肉皮。

那些细密的如同头发般黑色的真菌便是从那块肉皮上生长出来的，我将那块肉皮从夜叉的嘴上拿过来，不禁惊讶那肉皮在这墓穴之中竟然如新鲜的一般，完全没有干燥。我将那肉皮展开，一看之下整个人都惊住了，脊背的冷汗冒出，身上的汗毛全部竖立了起来，连忙将那块肉皮远远掷出。

那块肉皮分明是一张人面，扔掉那块人面皮之后我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感觉手上似乎还粘着黏糊糊的东西。

宋杉杉此时正在棺椁中翻着什么，一边翻一边掩着鼻子，翻了好一会儿，他眉头紧皱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我一边擦着手一边说道。

“这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啊！”宋杉杉呆如木鸡地看着我。

我连忙向那棺椁望去，里面只有一些已经枯萎的真菌，在棺材的一角放着一根半米长上面雕刻着一些古怪花纹并被细丝缠绕的小棍子，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不要说那本《天眼术》，便是连一块骸骨都没有，我心中暗骂这个宋老头在搞什么鬼。

宋杉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直挠着头皮，然后像是个疯子一样一直不停地默念着“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我小心翼翼地躬下身子，轻轻地拿起那根小棍子，当我的手一触及那棍子的时候连忙缩了回来，那东西肉乎乎的，难不成是个活的东西？虽然有几盏灯，然而棺椁中的光线却依然有些模糊，我打开手电将光束打在那件物事上，仔细观察，那棍子一样的东西通体乌黑，上面的雕刻很别致，一条长龙从上向下贯穿于整根棍子上。

在棍子的一端还有一截绳子，我有些糊涂地抬起头对宋杉杉说道：“喂，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

宋杉杉瞥了我一眼，口中却依然在默念着“不可能”。他躬下身子望向那件物事，又一句“不可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有些茫然地在那棺椁中打量着，似乎在寻找着别的东西，可是棺椁本来就是空荡荡的，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了。

“你小子找什么呢？”我不耐烦地问道。

“不对啊，这灯笼柄在，可是那人面灯笼哪里去了？”宋杉杉这句话提醒了我，难道刚刚被我掷出的那块新鲜的人面皮便是那个人面灯笼？“对了，泽哥哥，刚才你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宋杉杉猛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我，一时间竟然将我望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那个应该在那边！”我避开了他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到刚刚那个角落，用手电在地上寻找着那张新鲜的人面皮。

那张面皮被我扔到了墙角的水沟之中，我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人面皮然后拿给宋杉杉，此时宋杉杉已经将那根灯笼柄拿了起来，原来那根灯笼柄还真是内有乾坤，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弹出一个灯笼架子，然后接过我手中的人面皮，三下五除二地将面皮贴在了灯笼架上。

若不是我早有心理准备，当下那人面灯笼便能将我吓得半死。宋杉杉又从那个大包里拿出一截红色的蜡烛，小心翼翼地将蜡烛点上放进人皮灯笼中，淡黄色有些泛红的光从人面灯笼中散射出来，那光线很诡异，我想当时应该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来那就是让人觉得有些恍惚的感觉。

宋杉杉撑着那盏人面灯，然后继续在棺椁中寻找着什么。我有些好奇地站在他的旁边，过了一会儿宋杉杉有些不解地扭过头望着我说：“泽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话一出口我也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似乎自从点上那盏人面灯笼之后，这个墓穴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可是具体哪里变了我也不确定。我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着，忽然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手中的弹簧刀，虽然那把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吧。

眼前黑色的墙壁上竟然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光线虽然暗淡，但在墓穴之中却依然显得很突出。宋杉杉也发现了其中的变化，一张脸惊恐地望着我说道：“泽哥哥，这墙？”

我心知必定是那盏人面灯笼的原因，因为这都是从点亮这盏人面灯笼开始的，于是我上前一步从宋杉杉的手中接过那盏人面灯笼，果然那灯笼柄很是特别，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条蛇一样，“咕咕”的震动从指间传来，使得掌心传来一阵阵麻酥酥的感觉。

只不过那感觉只停留了一阵便消失了，我撑着灯笼向前面的墙壁走去，那蓝盈盈的光较之刚才越发地明显了，进而墙上出现了一幅类似壁画一样的画面，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而且最为奇怪的是画面似乎随着灯笼的晃动在流动着。我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抓了一下，可是眼前依旧是冰冷的墙壁，如果没有宋杉杉我一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画面的蓝光一点点地向中间的方向聚集，最后成为了一个蓝色的光点，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又是那光秃秃的墙壁，刚才的一切宛若不曾发生过一样，我将灯笼递给宋杉杉，然后小心地在墙壁上摸索着，刚刚的一切绝不是没来由的，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似乎《天眼术》便藏在其中。

忽然我的手触及到墙壁上一个小小的凸起，那凸起似乎能够活动，这分明是某部电影中的情节，谁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轻轻地按动那个开关，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小腿紧绷，准备稍有异样便抽身离开。

在我按下那个凸起的瞬间，感觉脚下的那条小溪的水流骤然加剧，冰冷的溪水立刻淹没了我的脚踝，而与此同时，我发现原本可以将水全部导入地下的那个缺口现在已经是力不从心了，溪水越来越湍急，看来用不了一会儿工夫便会将整个墓穴灌满。

我连忙让宋杉杉向刚刚进来的那个洞口退去，可正在此时，那家伙不知又碰到了什么机关，来时的那个洞口竟然在“轰”的一声之后被一块磨平的圆石挡住了。我忙蹚着水来到出口处，那块圆形的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写着两个潦草的字“断龙”，我心说这次完蛋了，现在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何那么鲁莽地按下那个该死的机关。

溪水冰冷刺骨，转眼间已经没过了膝盖，宋杉杉提着那盏人面灯笼在这个墓穴的角落中搜索着，而我将手中的弹簧刀扣在那块断龙石的缝隙中，然后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弹簧刀被折成了两截。我焦躁不安地扔掉手中的刀柄，然后破口大骂道：“宋老道，你搞的什么鬼？想让老子淹死在你的坟墓里给你陪葬啊？”

我越是骂，心中的怒火越胜，而那湍急的水流却不曾因为我的怒骂而有所削弱，依旧湍急地向墓穴里灌注。这样不是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在这里给宋老头子当陪葬品啊，想到这里我便止住了叫骂，然后学着宋杉杉的动作四处打量，这溪水的源头应该是墓穴的一头，只是这溪水的来势却很奇怪，于是我循着水流的方向向墓穴的一头走去。

大概走了十米左右，已经到了墓穴另一面的尽头，前面依旧是光秃秃的石壁，那水流便是从石壁下面的一条缝隙奔涌而出，那洞口粗细和水桶相差无几，溪水正是从那个洞口里奔涌而出的，由于水流过于湍急根本无法从洞口出去。

我在墙壁上轻轻地敲了敲，那里传来一阵“砰砰”的声音，我立刻来了精神，似乎这墙壁后面是空的，可是我看看那密封的墙壁却又失去了底气。

“泽哥哥，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宋杉杉几乎在这个墓穴中瞧了一圈，然后无奈地说道，我瞥了一眼宋杉杉，说道：“你死就死吧，也算是给你爷爷陪葬，我算什么啊。”

此时那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脚下传来，脚上已经开始有些发麻了。我步履蹒跚地向那口红色的棺椁走过去，此时只有那口红色的棺椁还裸露在水面上，想必跳到上面去能让脚暂时离开这冰冷的溪水。

我扒着已经打开的棺材沿然后双手一撑便跳了进去，可谁知我落下的时候棺材的底板也随着我下坠的力量裂开了一道口子，本来我毫无防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心头猛然一惊，连忙双手用力抠住了棺材的外沿，而我的身体此时已经悬在了下面。

宋杉杉听到了我这边的响声连忙跟了过来，然后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身下的那个被我撞开的洞口，说道：“泽哥哥，看来咱们有救了！”

我双腿在下面乱晃着，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然后用力试探了下，确定脚下的东西可以完全撑住身体的重量才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泽哥哥下面是什么东西？”宋杉杉脸上洋溢着获救后的喜悦，可是谁能知道这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宋老头在这坟墓里究竟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呢？

待手渐渐恢复了力气，我才缓缓地向下移动身子，然后接着向下一寸寸地挪动，感觉脚下像是一个台阶一样的东西。我的身子全部进入那个深洞，然后打开手电向身下照去，眼前是一个窄窄的石头台阶，我继续向下走，这时宋杉杉也跟着跳了下来。

两只手电筒在下面空旷的地穴中找寻着，眼前空荡荡的，这里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忽然宋杉杉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身体猛然一颤，扭过头看见他正望着眼前的东西发呆。我将手电光打在那东西上，不禁又是一惊。

在靠近墙角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座棺椁，那棺椁着实不是很大，长度仅有一米左右，看上去像个孩子的棺椁。而宋杉杉却立刻跑了上去，然后双手在那棺椁上细细地摸索着，脸上的神情时而喜悦，时而惊讶，然后扭过头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我说道：“泽哥哥，这是爷爷的棺椁无疑。”

他这句话让我的脑子一瞬间有些混乱，宋杉杉这家伙不但性别混乱，就连脑子也这么混乱，一会儿说上面的红色棺椁是宋老头的棺椁，一会儿又说这个确信无疑。我怎么看那个一米左右的小棺椁也不像是个成年人用的。

“你有没有准啊？究竟哪个是？”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泽哥哥，你有所不知，我爷爷在年幼的时候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从那之后身高就一直停在孩子的时候，再也没有长过。而且在爷爷过世之前我曾经见过这口小棺材，那是爷爷自己用从南方带回来的金丝楠木打造的。”宋杉杉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棺椁。

“金丝楠，三年长一寸，用这样质地的木材做成的棺椁可以保持尸身不快速腐烂。”宋杉杉说着躬下身子用手电向棺椁上照去，他手指的动作很轻缓，一寸寸地移动，然后说道：“也许爷爷是为了躲避毛奎子才特意做了上面的疑棺。因为爷爷深知毛奎子是绝对不会进入别人的棺椁之中的。”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爷爷在生前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关于毛奎子的事情，他这个人年龄不详，应该过百岁，一生最为忌讳的便是这棺椁之类的东西，不要说让他跳入棺椁之中，就是用手碰那些棺椁他都会斋戒三天不吃不喝。”宋杉杉说着站起身来。

“所以你爷爷将那个暗道藏在了棺椁里面，就是怕毛奎子找到。”我说着也凑到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旁边，用手轻轻地在棺椁上抚摸，这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椁除了比一般的木材稍微柔滑了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了，泽哥哥，咱们把棺椁打开吧！”宋杉杉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然后站起来说道。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我们按照子孙钉的顺序依次打开那棺椁，然后稍一用力那棺盖便打开了，揭开那小小的棺盖，一股淡淡的清香传进了鼻腔，这种清香和以前闻到的不太一样，很淡。我们将棺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然后用手电照亮了棺椁，可是在那棺椁之中依旧没有看到宋老头的尸体，只在棺椁的最中央平放着一个红色的小木盒，木盒已经有些受潮了，周身上生满了灰色的毛。

有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我们便镇定得多了，宋杉杉小心地将那个木盒取出，木盒没有上锁，上下两半用蜡密封得很严。

宋杉杉看了看我，然后长出一口气，轻轻地抠掉了密封在木盒周身的蜡，之后稍一用力，那木盒“啪”的一声，应声而开。正在此时，我感觉似乎有湿乎乎的东西滴在了我的肩膀上，难道是上面的水已经流进了棺椁？我用手轻轻地抓了一下肩膀，那东西竟然黏糊糊的，我心知不妙。

连忙拿着手中的手电向头顶照去，头顶的石壁上满是被水蚀出的凹坑，从那些凹坑中伸展出无数如触角般的东西，它们的头部滴着黏糊糊的液体看上去如同刚刚棺椁中的细丝一般，像是某种真菌。

可这些真菌似乎是有生命一般地正在向我们刚刚进来时候的那个洞口伸展，它们生长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将刚刚下来时的那个洞口堵住了。

第九章  获致天眼术，误入绝境地

“泽哥哥，《天眼术》果然在这里，这里还有几张兽皮。”宋杉杉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翻着盒子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从那个盒子拿出一个信封，依旧是一个红色的人皮信封，然后好奇地说道：“泽哥哥，这里还有几封信！”

我望着那几封信有些吃惊，又是这种红色的信封，我一边观察着头顶那些真菌的变化，一边说道：“是不是只有收信人的地址？”

宋杉杉用手电照了一下说道：“嗯，上面只写着大旗镇，宋元吉收。”

这些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些信都是谁写的呢？虽然我很想知道结果，不过此时眼前的那些真菌已经开始缓慢向我们的方向伸展了过来。

“快过来一点儿！”说着我一把拉住了宋杉杉，只一瞬间，那真菌的触手已经快速地伸向宋杉杉的位置，此时那些触手已经将那个已经打开的金丝楠木棺椁紧紧地包裹在了一起，转眼之间就看不清棺椁的模样了。

这东西如果缠在我们的身上必定让我们窒息，想到这里我们两个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平时看那些真菌不起眼，可眼前这种真菌却可怕至极，一刻钟的工夫，只听“啪啪”的声音不断，接着那金丝楠木棺材便全部碎裂了。

这一发现让我们又是一惊，我连忙拿着手电向四处乱照，唯恐那东西忽然之间从身后的某一个角落冲过来将我们缠住。我和宋杉杉小心翼翼地向后退，这个暗穴似乎很大，走了一会儿，宋杉杉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有些好奇地望着宋杉杉。

“泽哥哥，你听听是不是有溪水的声音？”

我停住了脚步，尽量让心脏平静下来，然后仔细谛听，确实前面传来了阵阵溪水的声音，难不成又是地下暗河？不过看眼下的情形不像，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

瞬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和金豆子一起的那个暗穴，此时宋杉杉手中的手电已经关掉了，是防止两只手电都没有电，那样就真的是死定了。

我们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前面的路变得越来越狭窄，最后只能躬着身子缓慢向前行，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前面的洞穴更加窄小，只能勉强容得一个人从里面爬行。宋杉杉从背包中拿出一把匕首交到我的手上，然后我将手电叼在口中，艰难地向前爬行，那洞口实在是过于狭窄，每挪动一次都显得格外困难，两边的石壁将身体紧紧地夹在其中使得呼吸都不畅快，每次只能吸入半口气。宋杉杉将背包挂在脚上，否则根本无法进入，他紧紧跟在我的后面。

那深洞越是向里越是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根本照不出多远，每向前一步都不得不给自己打气，两肘已经磨破了。又爬行了数米之后那洞口变得更加狭小，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用双肘用力支撑着身体向前，可是到了这里两只手只能全部伸展开，用手指在两边的墙壁上寻找着石壁的缝隙然后靠着手腕的力道向前爬行。

这样向前的强度很大，而且手腕很快便会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我们爬出一米有余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身上已经不知被汗水还是潮气打湿了。

“泽哥哥，你看看前面到底还有没有路了？”宋杉杉气喘吁吁地说道。

“有。”这个时候最怕的便是失去信心，“我已经看到出口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见啊？”宋杉杉有些不解地问道。

“废话，这个洞这么小，你的视线都被我挡住了，当然看不见了，快点儿爬，一会儿就到了！”我这句话是说给宋杉杉的也是给自己打气的，实际上我在心里一直打鼓究竟前面还有没有路啊？现在莫要说前面，便是后退回去也艰难无比。

“泽哥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面灯笼的人皮是谁的？”我们在洞中休息的时候宋杉杉说道。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宋杉杉勾了起来，反正现在出去也无望，听宋杉杉的口气像是知道一些事情，于是我便好奇地应和道：“难道你知道是谁的？”

“嗯，爷爷曾经说过。”宋杉杉比较瘦，所以在这里呼吸并不像我那般困难，他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人面灯笼我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是小时候听爷爷提起过，那人面灯笼的人皮便是他的师父毛奎子的。”

宋杉杉说到这里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宋老头在给我的信中曾经描述过毛奎子的脸已经不在了，想必是做成了这个人面灯笼。

“毛奎子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面皮做这个人面灯笼呢？”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布阵。”宋杉杉艰难地从口中蹦出这两个字。

“布阵？”这句话听起来让我有些不可思议，“布什么阵？”

“说真的，我也只是知道一点儿。”宋杉杉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道：“爷爷一直怀疑毛奎子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那个冷绝地并不是仅仅一处，而且单独一个冷绝地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你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只能说是我的猜测，毛奎子费尽心机地布下了冷绝地这种风水玄地可能是为了一件什么东西，而那件东西对他有极其特别的意义。而看管冷绝地便需要一盏人皮灯笼，所以他不惜将自己的面皮全部剥掉。”宋杉杉淡淡地说道，“可是单独一个冷绝地应该达不到他预期的效果，所以当时爷爷就猜想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风水玄地，它们组合起来布成一个阵，进而毛奎子便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那东西是什么呢？”我接着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想那个秘密必定在《天眼术》里有所透露，否则，毛奎子不会那么想拿回那本书。”宋杉杉的思路倒是比我要清晰得多，不过现在想看那本《天眼术》也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待出去，可是怎么能出去呢？

正在我们休息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巨响，接着是一阵汹涌的水声，那声音就是从我们前面传来的。我屏住呼吸，细听水声，那水势非常汹涌，落在前面的空间中产生隆隆的回音，这回音立刻让我来了信心，想来前面的空间必定很大，否则不会产生这么巨大的回音。

“前面一定有路！”我坚定地对身后的宋杉杉说道。

“嗯。”宋杉杉也来了精神。

人一旦有了希望和信念身上便立刻来了力气，我和宋杉杉没有停留继续向前爬去，虽然依然很吃力，但是此刻却并不像当初那般累了，爬出一段之后，那洞口似乎也渐渐变得开阔了许多。前面的水声越来越大，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了。我将手电从口中拿出然后向前照了照，我们前面几米的距离便是洞口。

我心里一阵狂喜，然后大声欢呼着：“前面终于到了洞口了，快点儿，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说着我加快了速度，越是接近洞口那石壁越是参差不齐，很多凸现出来的石块压在身下，一阵阵刺痛从身体和石头接触的部位传来。不过马上便到洞口了，心中的兴奋已经将身下的刺痛掩盖住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双手撑着洞口将上半身全部露在了洞口外面，因为那石壁毕竟还是狭窄，一出那洞口感觉胸口立刻舒服了很多，眼界变得开阔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我稍作休息继续向前，忽然手上一滑，身体全部的力道都向前倾。

然后整个人从洞口脱出，一瞬间脑袋扎进了水中，那水冰冷异常，我呛了几口水后连忙在水中挣扎了起来，此时手电早已经不知去向，可能是刚刚入水的时候掉进了水中，然而这水却深不见底，我只能勉强地浮在水面上。

真是刚过刀山又坠火海，只不过现在我们坠进的是深潭而已。宋杉杉听到我刚才坠落的声音在里面焦急地大喊着：“泽哥哥，泽哥哥，你没事吧？”

我扶住石壁，轻轻咳嗽了几声，将灌进嗓子的水咳出之后才说道：“你会游泳吗？”

这句话让宋杉杉一愣，两秒之后他说道：“嗯，会，怎么了？外面都是水吗？”

“对，你出来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我这样说着然后四顾望去，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轰隆隆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落入这深潭之中，想必这深潭的水便是从那里灌入的。

宋杉杉爬行的速度很是缓慢，我在水中又浸泡了足足有五分钟，宋杉杉却还没有出来，我发现这深潭的水面随着溪水的声音在一直快速地上涨，或许用不了多久刚刚我们进来的洞穴就会全部被潭水灌满，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一阵庆幸。

“喂，你快点儿，怎么还没有出来？”我着实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冲着里面的宋杉杉喊道。

过了良久，宋杉杉带着哭腔说道：“泽哥哥我身后的包被石头卡住了，我走不动了！”

宋杉杉在进洞之前为了方便起见便将那个包的袋子绑在了腿上，现在反而不方便了。宋杉杉此时被困在洞里，向前进却苦于一条腿被包所累，向后退却更加难上加难。他身体窝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要说想回身将那背包甩掉，便是想将一只手缩回到腿部的位置也是困难异常。

“你试试能不能把背包踢开？”我一边安慰宋杉杉一边快速地帮着他想办法。

“我试过了，腿根本动不了。”宋杉杉的话有些泄气，语气中也有些焦躁。

“慢慢来，你试着向后退退身子，用脚试探下那包是不是卡在石头上了，看看有没有作用？”虽然我深知这样做的效果不大，但是现在似乎也别无他法。

过了一会儿，宋杉杉焦躁地说道：“不行，不行啊。”

被困在暗处的人最容易产生焦躁不安的情绪，再加上身体根本无法动弹，更是火上浇油，而洞外面的情形却更是危急，那湍急的河水不停地向深潭内灌注，深潭中的水位在不断上升，看来淹没那个洞口只是个时间问题。

幸好宋杉杉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否则精神也许更加焦躁不安了。

“把你的手伸给我！”我对着里面的宋杉杉大声地说道，洞壁很滑，双手很难用上力道，既然向后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用蛮力向前拉他，也许能够将那背包带拉开。想到这里我在洞口的下面寻找了一个着力点，然后将前半个身子伸进洞中，黑暗中摸索着宋杉杉的双手，终于扣在了一起，然后我憋足了力气，用力向外拉他。

因为上身大部分已经在洞中了，所以只能靠着腰间的力量，一点点地用力。没想到刚刚用上力气，双手一滑，我被自己的力道一下子翻在了水中，又喝了两口冰冷的溪水。

这次我擦干了双手，再次进入洞中，宋杉杉却将手缩了回去，闷闷地说道：“泽哥哥，我没有力气了！”

“你说什么混账话，快点儿！”我气愤地叫骂道，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继续向外拉，可是凭着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宋杉杉纹丝不动。

“泽哥哥，我会不会死在洞里？”正在我用力的时候宋杉杉忽然冒出一句。

“说什么丧气话，马上就能出来，你用力点儿，那背包带不可能那么结实！”话虽如此但是我确实心里也没底了，此时外面的水位已经还有一指便要到达洞口了，我的脑袋“嗡”地一响。

正在此时，我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宋杉杉的身后传来的，我猛然想起夜叉，自从我们进入洞穴它便从我的口袋里跑了出去，刚刚因为情势过于危急，我也没有多想，此时才注意到原来夜叉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想到这里我灵机一动，喊道：“夜叉，夜叉！”

那小东西此时喉咙中的声音更胜之前，似乎是在回应着我。可是怎么和夜叉交流呢？虽然这小家伙当属灵异的动物，但毕竟不知道它智商如何。

正在此时，宋杉杉忽然说道：“泽哥哥我的腿能动了！”

想必是夜叉咬断了那背包的袋子，宋杉杉如获新生般地拉住我的手，我一点点用力将他从那洞中拉出，刚一拉出宋杉杉，那水面便已经和洞口持平了。宋杉杉浮在水面上，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深潭，而夜叉此时也从里面跳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

“泽哥哥，我进去看看包卡在什么地方了，里面还有一些东西！”说完宋杉杉又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喊道：“泽哥哥拉我出去！”

我稍微用力，便将宋杉杉拉了出来，接着是那个已经被割断袋子的背包。宋杉杉将断开的袋子打了一个死结又背在了身上，然后拿出仅剩的一只手电筒向四周打量。在我们身边四米左右的位置全部都是水，这个深潭有多大不得而知，不过四周却根本没有岩石之类的落脚之处。我们只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过溪水太过寒冷，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们随着水面的上升一点点地向上浮着，宋杉杉从包里拿出两个面包递给我一个，然后我们两个狼吞虎咽地吞掉了，别说这个家伙虽然有些女性化，但是确实也很细心。一个面包下肚，身上也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热量了。

可是这样撑下去最后只能是个死，想想在北卦村的天坑中我都幸免于难，难不成真的要死在这个鬼地方吗？

正在此时，宋杉杉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前面说：“泽哥哥，你看上面有个洞口。”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我们上方大概三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洞口，洞口很大，足够我们弓着身子进去的了，而且最为奇怪的是，在那洞口似乎有台阶一样的构造。这让我们大喜过望，怎么说也算是又有了一线生机。现在只是盼着溪水流得再汹涌一些，然后我们可以游到那个洞口去。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当我们的腿已经完全麻木的时候，那个洞口终于触手可及了。我首先扒住了洞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爬。突然，宋杉杉又大叫了起来，我心头一惊，手上的力道顿失，接着整个人都从洞口掉了下来。

后背首先落入了水中，然后整个身体都沉入到了冰冷的潭水之中，本来便已经麻木的双腿再次浸入冷水之中，就有些不听使唤了，我尽管拼命地挣扎可是腿上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那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身体开始快速地下沉。

而宋杉杉脸色苍白地望着我们的身后发呆，我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憋足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双腿稍微有了些力气，就快速地蹬着水，将头露出水面大口地喘息着，可是刚刚呼了两口气之后，我便又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隐隐地感到水下似乎有东西在顶撞着我的双腿，心里一沉，难道这冰冷的潭底还生活着什么怪物不成，我屏气凝神，脚下轻轻地晃动保持着身体一直浮在水面上，宋杉杉也轻轻地向台阶爬去，然而他刚刚爬到洞口，便又惊呼了一声。

我连忙向他的方向望去，他的手电打在这个深潭的顶端，刚刚在水下由于手电光的穿透力有限并不能看清这个深潭的顶端，而此刻那个洞口离深潭的顶端只有几米之遥，宋杉杉的手电可以清晰地照到顶端的样子。和刚刚的那个地穴一样，在这个深潭的顶端都是密密麻麻的凹坑，那凹坑中一样生长着丝状的真菌。那些真菌似乎是凭借感受气流的流动而运动一般，此时那些真菌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此时的这些真菌似乎比刚才见到的那些更大一些，我心底一沉，然后轻轻地拍打水面，宋杉杉会意地向我这方向望过来，我挥手示意他撤到洞中。宋杉杉眉头紧皱，然后犹豫了片刻从包裹中掏出那把匕首，向我这个方向晃了晃，之后猛然扔了过来，我心想这匕首此时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有把匕首倒是比手无寸铁强出许多。

我拿匕首在空中翻腾着，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当那把匕首被抛到最高处的时候，忽然水面泛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接着一个黑色油滑的如同泥鳅一样的东西从水面“嗖”地钻了出来。

那东西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将那匕首吞入了口中，接着又沉入了水底。这动作一气呵成，让我和宋杉杉看得目瞪口呆。

我心想这水底果然危机四伏，心里这样想着脚上便加快了力量，可是没游出几步便觉得脖子处传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我停住脚下的动作，然后缓缓伸出手向脖颈处摸去，当我的手刚靠近脖子的时候，忽然感觉一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绑住了一样。

那东西黏黏糊糊，却将我的手牢牢缠住，动弹不得。我拼命用力，谁知那东西反而缠得更紧，手腕传来一阵欲裂的疼痛，此刻如果有宋杉杉的那柄匕首说不定还能抵挡一时，谁知却被那水中的“泥鳅”吞掉。

正当我一只手被困住的时候，身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一下虽然不重，却让我真切地感到那泥鳅根本没有离开，一直在我的身边游荡，似乎在伺机而动。宋杉杉此时慌忙地在背包里翻着什么，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面包、火腿、人面灯笼、那本《天眼术》，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从里面又掏出一把榔头，然后小声地说道：“泽哥哥，你接住！”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榔头已经从宋杉杉的手中脱手而出，正对我的脑袋而来，此时已经来不及躲闪，我心想这下不死在泥鳅的肚子里也会被他砸死，我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只手一伸出也被上面的真菌紧紧地绑了起来。

我像是一个被倒背着手绑起来的囚犯，等待着眼前的榔头飞至脑前。正在此时，水面又飞溅起白色的水花，只见那泥鳅再次不偏不倚地接住了榔头，一口吞了进去，此时我方看清，那东西大概一米多长，通体黝黑，身上像是生了一层细滑的油脂，脑袋巨大，而身体略小。上身生长着两只短小的爪子，下身长着鳍。可能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地下的缘故，所以眼睛已经完全退化了。但是这泥鳅的动作非常准确，那榔头刚刚过了最高点便被它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又钻入了水中。

水面渐渐地平静了，而我的身体似乎也不断地开始上升，不是因为水面，而是那真菌似乎在不断地收缩，因为手腕被那东西紧紧地捆绑着，所以双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忽然我心生一计，对宋杉杉说道：“你把面包用力扔到我的头顶上。”

宋杉杉停了一下，会意地点了点头，拿出一个面包，去掉上面的包装然后用力地向我头顶掷来。果不其然，面包一出手，我的双腿便觉得有股水流冲了过来，忽然水面上水花四起，竟然有两只泥鳅一起从水下跳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都是宋杉杉刚刚掷出的面包，它们一跃而起，在即将接近那面包的时候忽然两只泥鳅的身体都停住了，预想的结果没有出现，宋杉杉连忙将手电打到那两只泥鳅身上，接下来的情景让我们两个又是一惊。

那两只泥鳅都被那些真菌紧紧地缠住了，虽然它们一直在挣扎可是似乎完全无济于事，真菌将那两只泥鳅捆绑得牢牢靠靠的，它们挣扎的同时更多的真菌也已经聚拢了过来，就像刚刚那口金丝楠木棺材一样，两只泥鳅被完全地包裹了起来。

而此时那两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泥鳅突然发出一阵婴儿般的哭泣声，那声音与我们在山谷中听到的婴儿哭泣声一般无二，难不成这里之所以成为鬼娃岭是因为这些长得怪模怪样的泥鳅？

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几声“嚓嚓”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之后几滴带着腥味的血滴到了我的脸上，简直不敢想象这小小的真菌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可是，我一会儿是不是也会变得和那两只泥鳅一样？

“泽哥哥，怎么办？”宋杉杉焦急地站在洞口，快速地搓着双手。

而我此时脑海中也几近于一片空白，我该怎么办？眼见刚刚一直挣扎的两只泥鳅在转眼间便玉石俱焚在我的面前，此时我连挣扎也放弃了，说来奇怪，一旦不挣扎，那真菌向上拉我的力道反而减弱了。这也能容得我有一些时间稍作休息，可能是因为水位的上升超过了开始向里灌水的洞口，所以此时耳边已经没有隆隆的溪水声，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偶尔能听到头顶上那些真菌包裹两只泥鳅所发出来的“嚓嚓”声。

“你在做什么？”我停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一点儿力气，然后望着宋杉杉说道，此时他还在那个包包里翻着什么，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宝贝。

“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宋杉杉自顾自地在里面翻着。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试着轻轻地动了动手腕，谁知稍微一动，那真菌便将我的手捆绑得比之前还紧了，这次真的要将手腕绑得要裂开了。

正在此时，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我连忙抬起头向上面望去，此时头顶上的那两只泥鳅已经被真菌挤压成了肉蛋，绝不可能是从上面发出来的，渐渐地整个空间都是那婴儿凄厉的喊叫声，那声音似乎是从空间的所有角落中传来的一样。

与此同时我觉得脚下的水流忽然变得汹涌了起来，接着水面飞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一只巨大的黑色泥鳅忽然从水面跳了上来，这泥鳅比刚才的那个要大出三四倍，应该是成年的泥鳅，它猛然向头顶上的那两个肉球扑去。

真菌的反应也是极其迅速，瞬间无数只触角从石壁上抽出，伸向那只巨型泥鳅，那只巨型的泥鳅也停在了半空中，被真菌倒挂着，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看那泥鳅少说也有几百斤，可是转眼之间也被小小的真菌控制住了，看来那些小东西的力量真的不可小觑。

虽说泥鳅被缠住了，然而仍却在不停地挣扎着，扭动着身子，发出更加凄厉的婴儿的哭声，很多细小的真菌承受不住泥鳅挣扎的力度，被纷纷连根拔起掉在了水面上。那东西一入水便立刻枯萎掉了。

更多的真菌开始向那挣扎的泥鳅聚拢，而此时我忽然感到手腕上的真菌似乎松弛了很多，趁着这个机会我立刻将两手脱出，我的手一离开真菌的控制，那真菌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向我伸过来。我连忙身体一用力，憋了一口气全部沉入了水中。真菌的触角在水面上大约一厘米左右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转而向那只泥鳅伸去。“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小小的真菌固然强大，但还是遇水则化。

我看准了方向，然后一口气游到石阶前面，双手伸出水面，抓住石阶然后一用力身体也跟着上来了。宋杉杉连忙收起被翻出来的东西，放进包包里，然后我们向石阶后面退去。那巨大的泥鳅依然在扭动着身子，只听“砰”的一声，水面飞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那只巨大的泥鳅已经重又回到了水中，而原来被倒挂着的两个肉蛋也一同掉了下去。

我和宋杉杉没有做太多的停留，一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边向那台阶后面退去。这个洞穴越走越宽，洞穴的走势似乎是上坡，所以走一会儿便有些疲惫了。

这只手电在猛然亮了两下之后便也熄灭了，眼前终于变成了一片漆黑。

“泽哥哥，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会是什么地方？”宋杉杉坐在我旁边喘着粗气说。

“我想我们应该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地方了吧！”我自我安慰着，然后起身拍了拍宋杉杉的肩膀说道：“起来吧，快点儿往前走，这个地方古古怪怪的还是快点儿离开得好，不然还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宋杉杉点了点头，之后我们继续上路。可是越是往前走，那条路的坡度便越是陡峭，最后几乎成了一个直角，又勉强走了一段忽然宋杉杉警觉地停住了步子，然后猛然拍了拍我，指了指前面，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宋杉杉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竟然露出一丝光亮，我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不是幻觉，然后冲着宋杉杉会心一笑：“终于找到出口了。”

再往前走数十步，前面的光亮终于明显了，那是一个只容得一人进出的通道，我先从洞口钻了出去，刚一露头一缕阳光刺入了我的眼睛，瞬间眼睛有些失明，我连忙闭上了，在黑暗之处待得时间长了一旦遇到强光很有可能造成视力障碍，过了一段时间，当眼睛完全适应之后我才又缓缓地睁开。

这一睁着实吃惊不少，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竟然已经是老龙潭的顶端了，此时离那鬼娃岭已经有一山之隔了，没想到那洞穴的尽头竟然是这里。来不及多想我立刻将身体全部从洞口脱出，然后将宋杉杉拉出来。

第十章   鬼打墙，噩梦重现

“泽哥哥，我们终于出来了！”说着宋杉杉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过了片刻我才推开他。再看宋杉杉和我的身上虽然已经不再是湿漉漉的，但是依然潮得让人有些难受。正值午后，我们将衣服全部脱下来，放在石头上，然后坐在一旁等着衣服晒干。

这时宋杉杉将那本《天眼术》交到了我的手上，我接过那本书，书身已经被水浸透，可是上面的字却一点儿也没有模糊。我轻轻地翻开扉页，在《天眼术》的第一页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当即我有些庆幸自己上学的时候哪科也不好，唯独这古文看起来得心应手。

将那行半白话文翻译过来的意思如下：

《天眼术》一书分上下两册，为人字篇、鬼字篇。上下两册虽然都包含着风水，算术，但是却又不相同。人字篇一般人便可以看懂，而鬼字篇需要和人面猫同体才能看懂。

看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此时耳垂开始有些隐隐作痛。然后我继续翻看着这本书。

“泽哥哥，不知道殷悦他们回去了没有！”宋杉杉一边在我旁边看着《天眼术》，一边问道。

我立刻站起身来，然后拿过衣服说道：“走吧，咱们回去看看！”

宋杉杉痴痴望着我，然后跟着我一起穿上衣服，随即我们便一起向山下走去。回到大旗邮政局的时候，我们发现邮局里空荡荡的，问了几个熟人他们告诉我殷悦和“气死狗”大叔根本没有回来。

已经一天一夜了，他们是不是遇见危险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决定亲自去一趟冷绝地，宋杉杉也紧跟着我从邮局里走了出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停住脚步问道。

宋杉杉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担心哥哥会出事！”

我惨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吧。”

去往北卦村的路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了，走入那个狭长的山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边陡峭的山峰如厉鬼般在我们眼前倏忽而过。

“泽哥哥，这个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宋杉杉说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我心想也许更加阴森的还在后面，只是你还没有遇见而已。

路已经被荒草全覆盖住了，走出半里有余前面出现了一条小路，沿着那条小路翻过那座山便是南卦村，金豆子和老金头想必还在那里，此间我却没有多余的时间。

“泽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宋杉杉忽然停住了脚步，而与此同时夜叉也从我的口袋跳了出来，如同卫士一样站在我的前面。刚才一路走来，我虽然隐约觉得有些怪异，但是心中太过于关心“气死狗”大叔和殷悦的安危便也没有多想。

此时听到宋杉杉的提醒，便也放慢了步子。我们两个停在山谷之间，耳边传来了清风拂过草叶的声音，可奇怪的是盛夏时节竟然没有一点儿夏虫的聒噪，正在我和宋杉杉觉得奇怪的时候，忽然山谷中传来了一声空明的炮声。

“砰！”我和宋杉杉都条件反射般地躬下身子，然后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声音是从山谷的深处传来的，难不成遇见了劫匪？这个年代别说是炮，就算是枪普通人也拿不到。我们向前面的山谷注视了良久，眼前依然是空荡荡的，根本毫无动静。可是刚刚的那声炮响却不像是我们的幻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正在我们思忖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似乎有隐约的火光，那火光如同一条长龙一样从山谷之中向外游动。我连忙拉住宋杉杉向山谷一旁的一个山坳跑去，夜叉会意地跟在我们身后。山坳里长满了荒草，远远望去黑糊糊的一片。我和宋杉杉径直走了进去，在其中选好了落脚点然后扒开草丛向外看。

我们蹲在草丛中等待着，那条火龙一直在接近，但是却总是离我们很远。宋杉杉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说道：“咱们是不是遇见鬼打墙了？”

我灵机一动，然后抓过宋杉杉的手，他扭过头望着我，脸上瞬间变得绯红，如三月的桃花，正当他喜不自胜的时候，我照着他的中指猛地咬了下去，宋杉杉一定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来这样一个举动，所以根本毫无防备。我这一口下去，宋杉杉连忙往回缩手，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将他的中指咬破，然后紧紧抓着他的中指将血向前滴了几滴，早就听老家的人说过如果遇见鬼打墙，立刻咬破中指然后将血滴在眼前，若真的是鬼打墙便会立刻消失。谁知那血滴下去之后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

“泽哥哥，你做什么？”宋杉杉一边吹着手指，一边厉声道。

“嘿嘿，我试试究竟是不是鬼打墙！”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夜叉忽然跳到了我们前面，动作非常迅速，我刚要喊它回来，谁知正在此时那个浩浩荡荡的火龙终于靠近了我们。而夜叉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向那条火龙狂奔而去，速度之快，转眼间便消失在眼前的草丛之中了。

“夜叉去做什么？”宋杉杉紧紧捂着手指说道。

我轻轻摇了摇头，此时我已经感到耳垂开始隐隐作痛，我轻轻地触摸耳垂，发现已经开始肿胀了，这不由得让我心生一股冷汗，前面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此刻我和宋杉杉依然窝在草丛中静观其变，随着那火龙的接近，我们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地我们可以看清火龙的样子了，那分明是一排齐刷刷的火把，昏黄的光线下映出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

那些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蓬头垢面，很多人的衣服已经褴褛不堪，歪歪斜斜地背着枪，那是一个部队，可是却又不像，因为他们分明穿着国民党军队的衣服，难不成是鬼兵？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狂躁的马蹄声，那马蹄声是从山谷外面传来的，我和宋杉杉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凭着耳朵听到那声音在一点点地接近，渐渐地一匹马冲破了眼前的迷雾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然后便是一声战马的长嘶，队伍全部停下。

接着，不满之声开始在山谷中蔓延，又过了一会儿，部队竟然开始在山谷中搭起了营帐，似乎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一般。我和宋杉杉都是一惊，不禁对视了一下。那些帐篷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样，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便全部搭建好了，一团团的篝火点缀在帐篷之间，我大致估算了一下那些帐篷差不多有上百顶，沿着山谷的篝火一直蔓延到最深处。

“泽哥哥，他们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宋杉杉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我最关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夜叉究竟去了哪里？眼前的景象虽然很难理解，但我隐约地觉得似乎他们并不危险，而危险来自于潜伏在他们中间的某些东西。

天色渐晚，头顶的月亮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黑纱，朦胧的月光散落在山谷四周，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手表上显示的是晚上7点多。按照常理夏天的7点多本不应该这样黑，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又正相反。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刚刚冲进来的那匹马忽然又一阵长嘶从山谷里面跑了出来，骑在马上的人高高瘦瘦，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但只是那模糊的轮廓便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匹马径直地向我们跑过来，在即将掠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慌张地回头望了一下，正好与我们对视，一望之下不由得惊出我一身冷汗。宋杉杉猛然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嘴唇颤抖地说道：“泽哥哥，你看骑马的那个人，那个人……”

接下来的话被宋杉杉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此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的不是他，反而是我，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当他从我眼前奔过的瞬间我的灵魂似乎已经被他全部带走了。就在我们惊诧万分的时候，忽然身后又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叫嚷声，我和宋杉杉连忙回头向身后望去，只见一干士兵顾不得穿上衣服便连滚带爬地从山谷中跑了出来。几秒钟之后枪炮齐鸣，似乎一场大战在即。

而我们眼前的帐篷却安静得有些诡异。那一干士兵没有跑出多远便纷纷扑倒在地，口吐鲜血，面目狰狞，死状异常恐怖。密集的枪声渐渐地消减了几分，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枪声。我和宋杉杉愣在远处，不明所以。

当枪声完全停歇之后，我和宋杉杉蹑手蹑脚地向眼前的帐篷走去，帐篷中还点着烛光，从帐篷外面隐约可以看到扛着枪半卧着的士兵，可是刚才的枪声似乎对他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们在帐篷前面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撩开帐篷。几乎同时我和宋杉杉都惊呼了出来，帐篷内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倒地，他们半卧着，七孔流血，像是中毒身亡一样。我立刻掀开靠近的几个帐篷，所有帐篷中士兵的死法都大体相同。

“泽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宋杉杉的小腿在微微颤抖，而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咱们去前面看看。”说着我和宋杉杉匆忙地向前面奔去。

我们走到那些死去的士兵前面，发现那些士兵却不是中弹身亡。这不禁又让我们心存疑惑，难不成在这山谷中还有另外一支部队？想到这里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继续向前，前面的帐篷还在燃烧着。在前面百米处像是一个分割点一样，那里的炮火最为密集，地上被砸出许多大坑。而在那对面依旧是很多死去的士兵，他们同样是中弹身亡。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和刚刚所见的完全一样，难道是自相残杀？我和宋杉杉相顾而视，眉头紧皱，此时我们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便是夜叉，我和宋杉杉连忙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山谷外面传来的，听声音的变化似乎正是向我们的方向快速地奔来，我心中大喜，刚刚夜叉匆匆从我怀里跑了出来，正有些担心，此时终于知道它的下落了。

可是当那声音渐渐靠近，一个身影倏忽间飞至我们的面前，我和宋杉杉又是一惊，眼前的那个分明比夜叉不是大了一点半点，它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一样在每个帐篷中穿梭着，到我们身边并不停留而是一直向前。

我和宋杉杉此时心里早已知道眼前的这些都是幻象，所以并不是很害怕。正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也从那些帐篷中蹿了出来，喉咙中同样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不用问，这才是夜叉。只不过它一直紧紧地跟在那只大人面猫的后面，根本没有顾及我和宋杉杉的存在。

它们从我们眼前跳过向深谷中的帐篷快速地移动着，我和宋杉杉也一起跟了上去。夜叉一边追着那只成年的人面猫一边低吼着，声音中多少有些让人觉得悲戚的东西。忽然那只大的人面猫冲进了其中的一个帐篷，便久久不曾出来。我和宋杉杉对视了一下，正在此时，那帐篷中竟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和宋杉杉连忙向帐篷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的男人从帐篷中走出来，那只人面猫跟在身后，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脸上的轮廓非常清晰，男人望着眼前的景象喉头抖动了两下，接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接着那人右手在脸上用力地撕扯着，忽然他脸上的那张人皮被硬生生地撕开了，露出一张令人作呕的脸，瞬间我想起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毛奎子吗？他将面皮扔到一边，然后缓缓地向后面走，在后面有一辆大车，那辆车用黑色的布蒙得严严实实。

毛奎子跳上车然后将那层白布去掉，竟然露出一口缸，那口缸和我在老金头家里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轻轻地抚摸着缸体，嘴里默念着什么，只是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根本听不清楚。毛奎子像是对那口缸有着不一般的感情，过了一会儿毛奎子忽然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然后轻轻地摇晃着，口中念念有词。我奇怪地望着毛奎子想知道这老棺材瓤子究竟想做什么。

正在此时，宋杉杉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口，我扭过头一看，刚刚躺在地上的死尸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他们像是走肉一般地聚集在毛奎子所在的那辆车旁，之后毛奎子从车上跳下来。那几具行尸将那车上的缸抬了下来，毛奎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在那些人前面晃着手中的铜铃，一直向山谷深处走去。我和宋杉杉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可是没走出几步便觉得眼前的那些人似乎很近，走了许久却根本追不上。

我连忙拉住宋杉杉说道：“这里有点儿奇怪。”

宋杉杉停下脚步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去的毛奎子，还有那几具行尸。

“泽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宋杉杉见毛奎子，已经消失在眼前的迷雾中，于是便问道。

“我们往回走吧！”现在想想也只能往回去的路走，这个山谷蹊跷得很，不知什么地方会暗藏杀机，而且再往前走说不定会遇见地奎。正在此时夜叉忽然跳到了我们的面前，原来刚才夜叉根本没有跟随那只成年人面猫离去，而是一直停在我们左右。

“来，夜叉到我这来！”我躬下身子想要抱起夜叉，谁知夜叉此时像是发疯了一般地向我猛扑过来。我又何尝想到夜叉会进攻我，因此毫无准备，夜叉的速度很快，一口咬在我的手上。一排小牙齐刷刷地刺进了我的皮肤，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你要做什么？”我甩掉夜叉，然后用嘴吸了吸伤口上的血，此时我瞥见周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眼前的黑雾转眼间全部散尽，皓月当空，以前从未发现过月亮竟然如此之大，或许是身在深山的缘故，多了一些参照所以看着眼前的月亮也大了许多。

而让我们惊心的是，此时我和宋杉杉正立在一处悬崖绝壁之上，再往前一步便会坠入山谷，幸好夜叉刚刚拦住了我，否则此时我岂不已经粉身碎骨。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怒气顿消，倒是对眼前的夜叉更加感激。

“泽哥哥，我们刚刚明明是在山谷中，怎么现在却在山崖上？”宋杉杉跺着脚四顾望着，口中喋喋不休地说道。

“鬼打墙。”我淡淡地说，然后向四周望去。此时我们身处的位置前面便是那个山谷，而后面不远处竟然亮着明明灭灭的灯光，仔细一看那里便是南卦村，只是奇怪的是村子里的灯全部亮着，这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老金头的话，难不成今晚南卦村也在闹鬼？

我们的身后杂草丛生，我和宋杉杉小心翼翼地在杂草丛中择出一条路，然后向深谷中走去，下山之后已经进入山谷腹地，此时的位置距离地奎经常出没的冷绝地也仅有数百步之遥，可是却并未发现殷悦和“气死狗”大叔的影子。

“前面就是冷绝地了。”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宋杉杉点了点头。

我们向前走了百米有余终究是看不到一个人影，也许殷悦和“气死狗”大叔已经回到了大旗，想到这里我和宋杉杉商量了一下准备顺路去一趟南卦村，因为我心中始终关心的问题是那几口奇怪的缸，还有那个长得竟然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当我第一次在老金头家里时曾听老金头说我很像是一个人，也许那个人便是刚刚骑马疾驰出山谷的人。

这个人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呢？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转世投胎？而且投胎之后相貌完全一样？想到这里我和宋杉杉都加快了步子，从山谷到南卦村的路并不是很远，却很难走，地上坑坑洼洼的，再加上是夜里，所以我们到达南卦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此时南卦村的灯竟然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泽哥哥，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宋杉杉看见灯光长出一口气说道，而我的心却没有他那般轻松。我站在村口望着两旁的建筑，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而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声，那声音竟然是殷悦发出的。

宋杉杉像是触电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的身体也颤抖了起来，听起来殷悦的声音正是从村子中的某个屋子中发出的，想到这里我的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这个离奇的鬼村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立刻向村子里冲了过去，可是奇怪的是殷悦只尖叫了一声之后便停歇了。我和宋杉杉茫然地在村子里游荡，却并不敢贸然进入任何一间房子。

“泽哥哥，我觉得这地方有点儿怪怪的，为什么所有房子的门都开着？”宋杉杉靠在我身后说道。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那些房子都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住。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又传来了殷悦的喊叫声，这声音比刚刚要小了很多，不过我们此时已经能够确定殷悦就在我们面前的房子里。

我略作犹豫然后和宋杉杉一起走进了眼前的房子。这个房子的院落不是很大，依山而建，像是一个窑洞，房子的一部分凸露在山外面。从门口到屋子是一条用鹅卵石铺砌成的小路，走在上面脚底传来阵阵的刺痛感。

第十一章  族氏齐聚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我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从窗户向里望去，只见殷悦半卧在炕上，身后靠着墙，大腿裸露在外面，而“气死狗”大叔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在帮着殷悦处理她腿上的伤口，殷悦脸色苍白地咬着嘴唇。

宋杉杉已经走了进去，我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气死狗”大叔见有人进来连忙抬起头，看见我和宋杉杉一脸惊讶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

殷悦咬着牙，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泽哥哥看你们一直没有回去就过来了！”宋杉杉抢在我前面说道，然后盯着殷悦的伤口说道：“这是怎么弄的？”

“唉……”“气死狗”大叔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刀放下之后擦了擦手说道：“我们一进来就遇见了地奎，我年轻时来这里的时候地奎并不多，只是偶尔能见到，谁知我们此时再来，那些地奎竟然蜂拥而上。我毕竟是上了年纪，反应也大不如前，左冲右突才冲了出来，殷悦也在此期间被地奎咬伤。”说着“气死狗”大叔指了指殷悦腿上的伤口。

我顺着大叔的手指望去，殷悦腿上的伤口不是很大，不过已经溃脓了，刚刚“气死狗”大叔便是在帮助殷悦剥去伤口上流出的脓水。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儿回到大旗啊？”宋杉杉问道。

“气死狗”大叔本来对宋杉杉这个人便有些成见，想必是与宋杉杉一副女人相有关，他这一开口，“气死狗”大叔冷冷地说：“你看丫头现在还能走路吗？别说是走，我背着她都会疼得要死。”

我又看了看殷悦，那张神采奕奕的脸此时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如同白纸般苍白，牙关紧锁，眉头紧皱。

“大叔，你们抓到地奎了吗？”我一面说一面向四周打量着。

“气死狗”大叔将那个带子拿过来说道：“就抓到一小只。”

我连忙拿起“气死狗”大叔的那把刀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切开地奎的腹部，从中取出一块嫩肉，按照老金头的方法送到殷悦面前，殷悦睁开眼睛愣愣地望着我，不明所以。

“吃下去。”我又向前递了递。

殷悦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但是我的目光很坚定。她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块地奎肉，然后像咽药一般地吞了进去，之后干呕了一阵。

“大叔，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见殷悦吃下那块肉应该没有大碍才接着问道。

“我背着殷悦走了一会儿，她就受不了了，本来我准备去大旗请大夫，可是把这丫头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又放心不下，后来发现这边有条小路，我就沿着路上去了，一看下面竟然有个村子，就这样我就过来了。”“气死狗”大叔再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殷悦的表情。

“你们来的时候这些灯就亮着吗？”我接着问道。

“废话……”说着“气死狗”大叔眉头忽然皱了一下,说道：“咦？刚才不是这家人还在，这会儿怎么连说话声都没有了？”

“气死狗”大叔此话一出便如晴天霹雳击中了我，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而宋杉杉将头伸到门外疑惑地望了望。

“大叔，你说什么？这里还有人？”我不可思议地问道，期盼着刚才听到的或许仅仅是自己的幻觉，谁知“气死狗”大叔站起身来向外喊道：“人呢？”

“气死狗”大叔的声音落地，可是始终未见一个人影。他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宋杉杉好奇地望着我，然后说道：“泽哥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此刻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和他解释，我如坠五里雾中一样痴痴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不一会儿“气死狗”大叔悻悻地从外面走了回来，说道：“奇怪了，刚才的人都哪里去了呢？”

“大叔，咱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我说着望了一眼殷悦说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殷悦显然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目光中充满感激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怎么了？小子，看你脸色不对！”“气死狗”大叔警觉地望着我说道。

“这个村子我来过，叫南卦村，原本是北卦村逃出来的难民。可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应该有人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子，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子是一个鬼村？”“气死狗”大叔大如铜铃般的眼睛圆瞪着我，不可思议地说道。我点了点头，然后背起殷悦便想向外走，谁知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厚重的脚步声，那声音是径直向屋子的方向而来的，我放下殷悦躲在门后，而“气死狗”大叔则拿起刚刚为殷悦疗伤的刀子立在门前。

“罗泽哥，是你吗？”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我的耳边响起了金豆子的声音。此时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连忙示意“气死狗”大叔收起手中的匕首，然后走了出去。

眼前的金豆子抱着那只野鸡站在屋子门口，他看见我，脸上显出一丝喜悦的神情，然后大声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金豆子，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把金豆子带进屋子，然后问道。

“嘿嘿，昨天我就知道有陌生人来到了这个村子，今天又来了两个，只是其中一个人让我觉得熟悉。外面的人我只认识你，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金豆子兴高采烈地说道，那只野鸡很是熟络地围着我一直不停地转圈，我掏出一根烟点上，那只野鸡一下子跳到炕上。我将烟喷向它，野鸡很享受地“咯咯”叫了两声。

“你爷爷呢？”我吐了一口烟问道。

“在家里呢。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过哥哥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啊？”金豆子说着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

“我是来找朋友的。”

“不是，哥哥，这以前是你的家啊！”金豆子的话让我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连忙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可是始终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小孩子胡说什么？”说话间老金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看我身边的人说道：“金豆子不会说话，罗泽你别见怪啊！”

话虽如此，但是我却瞥见金豆子一脸委屈地撅着嘴，忽然他一把拉住我径直向对面屋子走去，前面已经说过这金豆子的力气着实不小，或许是我的力量太小的缘故。总之他这样一拽，我便顺从地跟着金豆子向对面的房间走去。

对面的房间挂着一个破布门帘，金豆子不由分说地撩开门帘，指着墙上的画像说道：“罗泽哥，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我拧紧眉头好奇地向后面的墙上望去，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白的老照片，但是照片上的人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相的人穿着一身军装，显得很是有神。老金头、“气死狗”大叔和宋杉杉也纷纷跟了过来，想必当时惊讶的不止是我一人。宋杉杉连忙大叫道：“泽哥哥，照片里的人真的和你一模一样！”

此时我真有一种上前给他一记耳光的冲动，这家伙着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回头望着老金头，只见老金头立刻躲开了我的眼神，然后轻声咳嗽着说道：“你们还是搬到我那里去住，这里阴气太重。”阴气两个字老金头咬得很重，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而感触最深的当属“气死狗”大叔和殷悦了，于是“气死狗”大叔连忙点了点头。

来到老金头的住所，金豆子便开始忙活了起来，一直在为我们烧水。而我查看了一下殷悦的伤势，见她没有大碍便将夜叉留下来陪她，便走到对面的房间里去了。掀开门帘，见老金头嘴里叼着一根烟袋，野鸡像个十足的烟鬼一般围绕在烟圈左右，而“气死狗”大叔靠在一旁的被子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宋杉杉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上的一枚戒指，我坐到老金头面前，他依然低着头吸着烟。

“大爷，那个……”我一开口老金头便猛然抬起头，然后磕打了两下烟袋：“你朋友的伤没有什么大碍，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老金头避重就轻地说道。

“我想问问……”

“金豆子，那水烧好了吗？”老金头故意打断了我的话，向外面的金豆子大嚷道。

“大爷，我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我忽然厉声道，“气死狗”大叔被我的声音一下子震醒了，慌忙从炕上摸索着什么，然后愣愣地望着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北卦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哀求着说道。

老金头扭过头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罗泽，你别着急。”说着老金头坐了下来，又装上烟袋，不一会儿，一股呛人的烟草味直冲鼻孔。老金头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娓娓说道：“画像上的那个人是北卦村上一任村长曾浩的二儿子，名叫曾万峰。曾万峰一直都像是一个谜一样，只是偶尔父亲会在话里提到这个人，每次说也只是一笔带过，不过我隐约地觉得这个人似乎很不一般。”

老金头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亲手送去北卦村的那封信，信上的署名便是曾浩。可是此时让我心惊的是，我竟然和他的二儿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很早以前我便见过那张照片，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人，你们实在是太像了。”老金头上下打量着我说道。

“曾万峰曾经当过兵是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金头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说道：“父亲口中的曾万峰曾经参加过国民革命军，而且官衔不小，可是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人便销声匿迹了。”

“大爷，他的消失是不是和那几口缸有关？”宋杉杉戴上手中的戒指问道。

老金头像是被电了一下，身体猛然颤了两下，慌忙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宋杉杉倒是很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架势，他轻轻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泽哥哥也看到了。”

老金头满面狐疑地望着我，一时我竟然有些语塞，心中暗骂宋杉杉口无遮拦，不过话已至此，我天生不会说谎，于是便将在山谷中遇见的情景详细地向老金头描述了一遍，老金头的眉头不停地颤抖，时而拧紧，时而松弛。

当我将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讲述完毕之后，老金头依旧沉默地吸着烟，一句话也不说。过了良久他才说道：“你们早点儿休息吧！”

说完之后，老金头磕了磕手中的烟袋就愁眉不展地下了床，院子里原本还有两间小房子，老金头径直向其中的一间房子走了过去。我和宋杉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铺上被子，当我和“气死狗”大叔都已经进了被窝的时候，宋杉杉还在地下焦急地踱着步子。

“你小子还不睡觉啊！”我趴在炕上问道。

宋杉杉的表情有些无奈，然后才缓缓地爬上炕，之后，未脱衣服将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我不明所以地关掉了灯。

山村的夜晚，外面的夏虫在不停地聒噪着，一直到耳边的聒噪声停歇下来，我才感到一阵浓浓的睡意袭来。蒙眬中我忽然感到一双手在轻轻地推我，我挣扎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外面的月光我恍惚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竟然就是曾万峰。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寒，想要尖叫，这时一双手紧紧地堵在了我的嘴上。

我立刻从梦中惊醒，可是我的嘴确实被一双手紧紧地堵住了。我惊恐地向四下打量，此时才看清眼前人并不是别人，而是老金头。老金头对着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点了点头，然后老金头才松开了手，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你跟我来！”

听了老金头的话，我心中涌起了一阵疑惑。他松开手，然后轻轻地走了出去。我蹑手蹑脚地起身，然后小心地看了看“气死狗”大叔和宋杉杉，直到确定他们尚且还在酣睡，我才跟着老金头走到了他的小屋。

那间小屋的房顶不是很高，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小桌子还有一排柜子。在地上放着一个编织袋子，一只镐把露在外面。

“大爷，您这是？”我好奇地问道。

老金头走进屋子便一直在换着衣服，听到我的话停下了动作，然后扭过头说道：“罗泽，你把这身衣服换上，一会儿路上我和你说！”

我更是如坠五里梦中一样，老金头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

那是一件土黄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多少有些肥大，不过既然是老金头让我穿的必定是有用意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等我们准备就绪之后，老金头扛上那个编织袋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月光很亮，这几天的月亮好像一直很亮，我们拖着长长的人影漫步在深山之中，耳边的夏虫可能已经安眠了，耳边一片死一般的宁静，我们这次是向南卦村更里的地方走了过去。老金头走了一会儿说道：“罗泽，刚才关于曾万峰的事情我一直不好全说出来，不过现在我不得不说了。”

我跟在后面，小心地从喉咙中嗯了一声。

“曾万峰一直和我父亲交好。当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出生之后曾万峰这个人早已经没有了踪迹，不过在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交代过我，如果有一天南卦村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将他的棺椁打开，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老金头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罗盘，仔细看了看。

我放慢了脚步，静听着老金头的话。

“当年我营救女儿的时候到了那片荒草地，看见那墓碑上就写着曾万峰三个大字。曾万峰和我父亲都曾经是北卦村卦术的传人，可是后来曾万峰因为一些什么事情忽然离开了北卦村。几年之后他再次回到北卦村的时候身后带着大批的部队，他想要得到那口缸。”老金头看了看我。

我点点头。

“北卦村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这缸一共有七口，每口的形状大致相同。缸里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可是当时村子里只有一口缸。曾万峰带着大批部队回来便是要夺走这口缸，据为己有。”老金头说话间狠狠地咬着嘴唇。

“因为那口缸是北卦村的镇村之宝，祖上曾经有过无数次外强掠夺的历史，不过最终都是因为没有找到那口缸的位置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可是这次与先前的状况却不相同，曾万峰曾经见过那口缸，也知道那口缸被藏在了何处，因此他很容易便得手了。”

“后面的事情就是你在山谷中见到的情景，在那些人离开北卦村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自己人忽然火并了起来，而那口缸也和曾万峰一样在那个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些事情都是父亲曾经告诉我的。”老金头长叹了一声，望了望前面黑压压的山说道：“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特意嘱咐我将墓地选在这里，而且千万不要声张，不要立墓碑，甚至坟包都不要有。”

我看了一眼前面硬邦邦的地面不禁有些无奈，看眼前这片地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适合修建坟墓的所在，而老金头却言之凿凿，于是我们便开始在那边满是石子的地上挖掘了起来。上面一层都是细密的石子，很多，散落在地表之上，每每撞到便觉得一阵强大的钝力从镐把传到掌心，震得掌心生疼。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工夫，我和老金头便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说实话我本也不是一个能干得动体力活的人，所以老金头的进度比我快了很多，不禁让我有些汗颜。

“停下歇一会儿吧！”老金头看我已经累得不成便道。

我正等着这句话，他话音一落我随即放下手中的镐头，坐在地上，抽出一根烟递给老金头，老金头摆了摆手，然后说道：“罗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点燃手中的烟猛吸了一口，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然后回答道：“父母。”

“嗯，你父亲是做什么的？”老金头像是个查户口的一直追问道。

“中学校长。”说真的，提起父亲我还真是有些汗颜，一直觉得他对我过于严格，像个老学究，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老金头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休息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我们便又开始向下挖，本以为去除了上面的一层石子下面会轻松得多，谁想到当上面的那层石子被我们扒到两旁之后却遇见了新的难题。

下面只一层薄土，很容易便除去，而再往下的土层似乎是泥沙经过烘烤的混合物，坚固异常，用力挥起镐头然后重重地砸在上面竟然只能破开土层的分毫而已。

“大爷，这土有些奇怪啊。”我一边擦着汗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镐头，老金头则站在一旁观察着那层奇怪的土层。

“你不知道，这土层也是有些来历的。”老金头一面在土层上寻找着最易下手的位置一面说道，“这土层是用黏土和着沙子然后用糯米粘合在一起的，土层厚度三寸有三，包裹在棺椁外面，内中完全不透风，这样能让尸体保持多年而不腐败。”

这种稀奇的方法我尚且是第一次听说，虽然好奇不过眼下却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这十几厘米厚度的土层坚固异常，想要全部刨开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正在此时，老金头忽然喊道：“罗泽，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

我眉头微皱，走了过去。老金头一直站在我的对面，此时他眼前的土层已经被扒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棺椁的一角，一排灰色的如同织网一样的东西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个以前从没有见过，难道在下葬的时候没有这些东西吗？”我好奇地伸出手，然后在那黑色的“蛛网”上轻轻抠了一下，那东西早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便纷纷脱落。

“咱们只要把一头的土层敲开，整个的土层也就会碎裂开来了。”我说着拿过镐头，顺着那个洞用力往开撬，谁知那土层夯实得十分牢固，只听“啪”的一声，镐把竟然硬生生地从中间折断了。我顺着力道一下子扑倒在地。

“大爷，这东西还真是结实啊！”我不禁感叹道。

“这是肯定的，毕竟这个方法在北卦村流传了几百年。”老金头说得有理有据。

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咒骂着这个包裹在棺椁外面的土层为何如此坚固，不过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继续开凿。

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终于将上面的土层去掉，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整个棺椁此刻完全裸露在了白花花的月光之下，在那棺盖的上面依然包裹着像是蛛网一样的东西，而让我好奇的是那些蛛网一样的东西更像是某些植物的根系，奇怪的是那些东西竟然是从棺材的缝隙中钻出来的。

究竟是什么植物会在棺材中生长呢？

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撬开那口棺椁，上面的红色棺盖被轻轻推开的时候，老金头突然一把推开了我，只见一股红色的瘴气从棺材之中猛然喷出，带着那种怪异的香味。

“这是什么？”我指着老金头问道。

“尸气。”老金头见那红色的尸气渐渐散尽之后才说道，“父亲是为了防止仇家找到自己的棺椁，所以才特意在棺椁中放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年久之后便会释放出尸气。”老金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向棺材的方向走去。

“啊……”老金头走到棺椁旁边惊叫了一声，这一声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跳，究竟怎么了？我立刻爬了起来，向棺材中望去。那黑色的蛛网状的东西已经将整个棺椁填满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这让我想起前不久与宋杉杉一起遇见的那些头发状的真菌，可是这东西又如何会生长在这里呢？那些东西的根系是那张人面皮，难不成眼前的这些真菌就生长在老金头父亲的身上？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半根镐把，刚刚折断的部分成刃状。我小心地用镐把轻轻地剥去上面已经碳化的菌丝，那些东西一碰到硬物全部脆裂成小段，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工夫便露出一具已经成了蜡状的尸体。

而那些真菌竟然真的是从那具尸体上生长出来的，在那尸体的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木盒子，想必我们想要的东西便在那里吧。老金头看清那个盒子，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父亲大人恕罪，如果不是发生大事，不孝子万不敢惊动父亲。”

说完之后，老金头站了起来，然后跳进那棺椁之中，毕恭毕敬地捧起那个木盒子放在上面，正在此时，我忽然瞥见那尸体似乎轻轻移动了一下，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脊背传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可是老金头却全然不觉，自顾自地在棺椁底部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老金头奇怪地说道：“不对啊，那个东西怎么不见了呢？”

“大爷，少了什么东西啊？”我疑惑地问道。

“漏水罐。”老金头依然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寻找着那个我听上去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我一边用目光快速在棺椁中搜索着，一边问道。

老金头又找寻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棺椁旁边说道：“你不知道，北卦村曾经有一个风俗，在老人入殓之后为了防止尸变要在他棺材的右下角开出一个小洞，在洞中放上一个青瓦罐，那青瓦罐中原本要放一些生猪的肥肉片，年代久远了之后，那些肉片便会全部化掉，变成油水混合的东西，那东西据说能镇住邪气，可是父亲的那个漏水灌怎么会不见了呢？”

正在此时，我瞥见老金头父亲的尸体竟然再次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如果刚刚那次是我的幻觉，那么这一次绝不会错。那已经蜡化的手臂竟然抽动了一下，老金头此时似乎也发现了异状，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斜着眼睛向后望了望，我一直死死地盯着老金头身后的尸体。一时间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忽然空气中传来几声清脆的“嚓嚓”声，我和老金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尸体身上发出的。

接着那尸体随着这清脆的“嚓嚓”声开始颤动了起来，老金头立刻从棺椁中跳了上来，身手之敏捷绝不逊于专业运动员，而在他刚刚上来之后那尸体的双手忽然从身下伸了出来。那是一双如枯木般蜡黄的手，让我们感到惊惧的是那尸体手上的指甲真真便如雨后春笋般在我们眼前暴长了出来，转眼间便有一寸多长。嘴里的门牙也忽然之间从口中挤了出来，我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如果是在电影中看到也能让人吓得半死，更何况是眼睁睁地发生在我们的面前，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我紧握手中的半根镐把便准备随时逃离此地。

“罗泽，你看……”老金头毕竟阅历丰富，能临危不惧。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那尸体的头部竟然真的有一个拳头大一点儿的洞，而刚刚由于恐惧一直没有敢正视那尸体的头部，此时才算是观察得仔细。

那尸体竟然是趴在棺材之中，而那尸体的头正对着那个洞，从我所在的方向望去，似乎那具尸体正在吸着洞中的东西。

“大爷，你父亲的尸体怎么会是趴着的呢？”我一面盯着眼前开始尸变的尸体，一面小声地问道，生怕自己的声音过大会加速那尸变的进度。

“这……这墓中的尸体应该不是我老父亲。”

老金头的话一出口，我便觉得胸口一股恶气忽然涌了上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气愤地紧紧握着手中的镐把说道。

“我也是刚刚才发觉的，父亲的漏水灌是我亲自摆放的，怎么会忽然消失呢？而且尸体摆放的位置也不对。”老金头说话之间那尸体忽然从棺椁中翻过身来，那尸体竟然没有脸，按说在这样的棺椁中尸体全部蜡化了，面皮应该紧紧地包裹在头上。

可是眼前的这具尸体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伤了一样，已经面目全非了。我不禁联想到凶猛异常的人面猫，此时那尸体像是牛皮筋一样从棺椁中弹了出来。我和老金头连忙躲闪，那尸体落在我们一旁不远处，我紧紧握住手中的镐把扶着身边的老金头。忽然我感到耳边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怪异的疼痛来得极其突然，我忽然觉得头上像是挨了重重的一棒，眼前一阵眩晕。这种眩晕的感觉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痛感顿消，我晃了晃脑袋然后又摸了摸耳朵，一切又都正常了，之后才发觉眼前的那具尸体已经站了起来。

老金头被我刚刚的举动吓坏了，一直站在我的旁边，手中竟然握着我的那根镐把。那尸体忽然从一旁向我们猛然扑了过来，这一下用尽了全部的力道，非同小可，老金头连忙拉住我的手臂向一边跑去。谁知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下身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完全不会动了。老金头一拉，我便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向他倾倒了过去，这一倾倒那尸体扑了个空，然而却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双腿，尖锐的指甲直刺我的小腿。

“汩汩”的黑血从我的小腿处淌了出来，可是让我惊讶的是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的痛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老金头死命地拽着我的胳膊将我向一边拉去。

黑血喷溅在那尸体的脸上，那尸体竟然停止了动作。正在这个当儿，老金头已经将我拖出一米有余。一会儿工夫那尸体忽然又来了精神，霍地跳了起来，然后向我的方向猛扑过来，我心想这下算是完了，这么短的距离，我必死无疑。

那尸体腾空而起，此时只见夜叉忽然从我的兜子里蹿了出来，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向眼前的那具尸体猛扑了过去，与那尸体相比夜叉的个头着实小了点儿，本是以卵击石。谁知那尸体似乎感到了夜叉的存在，竟然凌空向我们身边扑来。

尸体落在我身边丈许的位置，夜叉也紧跟着扑了过来，那尸体几乎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便又向一旁跳去，夜叉紧追不舍，似乎要与眼前那尸体较出一个高下。夜叉追逐着那尸体一直消失在我们眼前的树林之中。而夜叉的出现对于老金头来说却是一惊，他痴痴地望着已经消失在树丛中的夜叉，连忙扭过头躬身将我的脸侧过来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耳朵，然后又看了看我，诚惶诚恐地说道：“那……那只人面猫是你的？”

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你姓罗？”老金头的话再次让我如坠梦中一样。

“当然了，我叫罗泽！”我毫不含糊地说道。

“可是……”老金头紧紧地咬着嘴唇说道，“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姓罗？”

“大爷，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腿现在会忽然失去知觉呢？”我已经无力去追究姓氏的问题了，眼下我的双腿早已经毫无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汩汩的血液从小腿中流出。

“你下身失去知觉了？”老金头惊诧地望着我，然后眉头紧皱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先帮你止血。”

说着老金头解下缠在腰上的绳子，紧紧地绑住我的小腿，然后将那个木盒放在我的手中，背着我快速地向南卦村的方向走去，之前真没看出来老金头的体力会如此之好，背着我走了一里多路竟然大气不喘。

“大爷，刚才你说原来是这样，难道你知道我脚上失去知觉的原因？”我在老金头背上说道。

“嗯！”老金头简洁地回答了一个字之后忽然停住了脚步，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忽然我明显地感到老金头的身体一阵剧烈地颤抖。

“大爷，你怎么了？”我问道。

老金头长叹了一口气：“我想起一点儿事情。”

“什么事？”我连忙追问。

老金头摇了摇头，然后背着我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我们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老金头将我放在他小屋子的炕上，点上灯之后仔细端详着我的伤口，此时我才惊讶地发现那伤口并不是很大，只是一只手指戳出的一个小洞。

老金头按了按我的腿说道：“这里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双腿此时依然是麻木的，自从那阵令人差点儿昏厥的疼痛之后，我的腿就完全失去了知觉，似乎这双腿在那一刻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是我隐约觉得这件事应该与人面猫夜叉有关。

老金头一脸惶恐地坐在我的旁边，然后想了一会儿说道：“罗泽，你真的姓罗吗？”

真不明白老金头是不是神经错乱了，自从我出生到现在这个名字一直没有改过，而且在这个当口老金头竟然问起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让我有些不解。

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啊，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金头没有理会我，而是转身走到身后的红色柜子旁边，那是一组长方形的条柜，他打开柜门，从中拿出一盏奇形怪状的灯，这盏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盏灯的形状竟然与我在北卦村看到的那个女孩面前所摆放的灯一模一样。

“大爷，这盏灯你也有？”我惊讶地问道。

“你见过这灯？”老金头的惊讶溢于言表。

我点了点头，将在北卦村所见到的一切告诉了老金头，老金头点了点头，说道：“原来那盏灯还在。”

这话中的意思必定是老金头也知道那盏灯的存在，不过这灯究竟有何用处呢？没等我多想老金头已经将那盏灯翻转过来，从中取出一勺灯油，然后举到我面前说道：“这灯油半勺放在你的伤口上，另外的半勺你要喝掉。”

这句话让我想起无病乱投医的巫婆神汉，不过看着老金头信誓旦旦的样子，就是死马此时也要当成活马医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将那勺灯油接过来，拿到眼前一股淡淡的清香传进了鼻腔。这灯油的味道很是特别，没有那种呛鼻的感觉，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将半勺灯油喝了下去，谁知那东西入口之后的味道竟然有些甘苦，苦味中夹杂着一种甜腥的味道。

虽然那灯油的味道不怎么样，不过喝下去之后竟然感到一股暖流在胸口来回乱窜，腿上渐渐传来一阵隐约的刺痛感，那刺痛感越来越强烈，老金头眉头紧皱地望着我说道：“感觉怎么样？”

“好像现在已经有点儿知觉了！”我说完之后老金头将余下的半勺灯油接过来，然后将我的伤口扒开，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勺灯油滴在上面。

那灯油便如滚烫的热油一般在接触到我皮肤的时候竟然沸腾了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疼痛差点儿让我昏厥过去，脑海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而此时我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个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军官的影子，脑海中像是有无数个电影的片段在闪烁着。灯油从我的伤口钻进我的身体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体内流淌着，疼痛也随着那灯油的流淌在我身体蔓延。过了好一阵儿那疼痛才渐渐缓解，我感到口中有一阵血腥味，刚才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嘴唇咬破了。

“现在好些了吗？”老金头满眼期待地望着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地说道：“现在有知觉了，那灯油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老金头像是很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果然如此。”

看着老头子说话云里雾里的，我着实有些头疼，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讳莫如深。“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灯油是尸油做成的。”老金头的话一出口我便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儿将所有的东西都呕出来，那甘苦的味道像是忽然又在舌尖打起转来，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为什么要用这种恶心的东西做灯油啊？”我埋怨道。

“哈哈，罗泽，这便是我们家族一直流传的算术，其中灯油必定要用此物才能灵验啊。”老金头说着将那盏奇形怪状的灯收好，然后恭敬地放在那个红木柜之中。

“对了，大爷，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腿会忽然失去知觉。”此时腿上的疼痛已经削弱了许多，只有轻微的阵痛而已。

老金头长叹一口气说道：“这就是我刚刚一直问你到底是不是姓罗的原因？”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老金头，心想难道这和我的姓氏有关吗？

老金头坐在我的对面说道：“我曾经听说这人面猫本属于至阴之物，而且只与一种血统的人血液上能产生共鸣，这种人就是毛氏后人。”

老金头的话让我立刻想起毛奎子，但是我的确姓罗，这又怎么解释？

“别的血统的人是不可能豢养人面猫的。”老金头的话斩钉截铁，“而且你耳朵上的那个花纹也证实了这一点，你确实是毛氏后人无疑。”

“这怎么可能？”我没等老金头说完便喊道。

“这有什么不可能？你确实是毛氏的后人。”话音是从外面传来的，我和老金头都是一惊，对视了一眼，正在此时，那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那声音甚是熟悉，只是我心中惊讶，正是“气死狗”大叔。只见他一脸笑意地望着我和老金头，然后又看了看我的伤口说道：“罗泽，你确实是毛氏后人。”

他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但是这话即便是从他口中说出我还是心存疑惑，一夜之间我忽然连姓氏也变了，放在谁身上也难以接受。“气死狗”大叔坐在炕边说道：“刚才金老说的话都是真的，只有毛氏后人才能与人面猫相通，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事情。刚刚你们之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腿之所以失去知觉是因为你和夜叉还没有达到真正的共通，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长叹了一口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叔，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毛奎子的后人？”虽然心中一万个无奈，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气死狗”大叔同情地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来看，应该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我们此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似乎都和一个叫毛奎子的神秘人物有关，虽然现在还不曾见到这个人，但是我已经能隐约地感觉到，似乎这个人一直在操纵着一些事情。

“气死狗”大叔在天刚刚亮出鱼肚白的时候才离开，他要立刻带着地奎赶回去救老蔫。我和殷悦都受了伤暂时只能先在老金头这里养病，而宋杉杉也在“气死狗”大叔的劝说下万般无奈地离开了南卦村，随同他一起回到了城里。

早晨醒来的时候夜叉还没有回来，金豆子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我心想难不成这孩子把那只野鸡杀了，这种想法刚一出来那只野鸡便立刻从门口蹿了进来，冲着我咯咯地叫。

我的伤势虽然不重，但是老金头说要连续吃一周的灯油才能将体内的尸毒彻底清除掉，我整日无奈地靠在被子上，仔细想着最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事情，一封人皮信封，一个奇怪的南卦村，天坑中的蒙古包，神秘人物毛奎子，还有那叫做冷绝地的风水阵，这一切的存在都是为什么呢？

睡过午觉的时候老金头便走了进来，手中拿着那个我们从他父亲的棺椁中取出的盒子放在我的面前说道：“罗泽，这些东西你看一看，想必很多东西是你想知道的！”

我心中大喜，这是老金头的父亲与曾万峰的过往书信，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曾万峰究竟在这些信中写了什么？老金头在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他的父亲的真名叫曾万年，在他走后，我缓缓地打开那个木盒，木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厚厚的信纸，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一封信，恭敬地展开。

第十二章  缸鼎之谜

万年兄长亲启：

离家数月有余，备加怀念北卦村，记挂家中父老。

数月间，我一直在追查那封信的来历，至今尚无结果。不过在此期间我却遇见了几个奇怪的人，说这几个人奇怪是因为他们竟然与咱们一样收到了那种神秘的来信，这还不止，这几天我身边忽然发生了几件奇怪的事情。

先说说那几个奇怪的人吧，他们都来自四川。我们是在山东淄博一个县城的大车店遇到的，当时我去的时候大车店已经住满了人。据说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地方不太平，所以太阳刚一落山老板便关上了店门。

当我去敲门的时候，老板死活不肯开，无奈之下我只好向城中的另外一家走去，可是我在这个偌大的县城徘徊了一圈，最后又折返回这个大车店，因为城中其他地方的情况和这里基本相同，而且旅店的费用很高，你知道出来的时候我所带的盘缠不多，那时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再次折返回来的时候竟然惊讶地发现大车店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方才死活不开门的店老板，还有两个伙计。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立刻迎了上来，态度十分恭敬，竟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将我请进大车店，这里的房子布局很有一点儿风水之道。正房便是车店的大通铺，左边是一个隔房，应该是上房，右边是一口井。

店小二直接将我引进左边的上房之中，推开门之后店小二便毕恭毕敬地离开了。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毕竟身无长物，便是黑店我也拿不出什么，所以便径直地走了进去，这间房子不大，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我将身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四处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异样才瘫软地躺在床上。

没想到我的头刚沾到枕头，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我慌忙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屋内可是万峰兄长？”

兄长你是知道的，北卦村自古与外界几乎隔绝。而且这次我是因为那封信才来到这里的，因此肯定不会有人知道我来到这里，可是外面的人却一直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心下奇怪，于是将随身携带的刀别在腰间，然后轻轻地推开房门。来人一共有三个，两少一老，穿着体面，刚刚叫我名字的是站在我前面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浓眉大眼，眉宇间藏龙卧虎，见到我点头微笑。

而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却生得白皙过人，眼眸清澈，脸上露出几分清秀之气，细看之下竟然留着耳洞，这年轻人乃是女扮男装。而最后的老人却一直低着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我，让我有种怪异的感觉。

“请问可是万峰兄？”前面的青年拱手道。

我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在下，请问你们是如何知道我姓名的？”

那人立刻扭过头对身后的老头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可否到屋中详谈？”

我侧身将他们引进屋中，四人落座之后，那年轻人说道：“我姓殷。”

他这句话一出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三个来人。

“四川殷氏？”我望着眼前三人瞠目结舌地说道。

一直说话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道：“嗯。”

四川殷氏在百年前曾经与北卦村往来甚密，只是在这百年间才断绝了往来而已，家族的长老曾经说过四川殷氏遭遇打劫早已经荡然无存了，谁知今朝会在这里遇见殷氏传人，当下心中既激动又疑惑。

不过这种疑惑很快便在年轻人口中得到了答案，百年前殷氏族人所居住的殷邸大院曾经遭遇一场天火被焚烧殆尽，于是殷氏族人便辗转迁移到四川腹地的一个山村之中，那山中早已建立了一所老宅，又因世道不平，内外琐事，因此久久未与北卦村联系上。

我这才算是长出一口气，然后望着眼前这三个人，正在此时年轻人从口袋中拿出一封红色的信封，说道：“万峰兄可是因为此信来到这里的？”

霎时，我也怔住了，连忙从怀中拿出我手中的那封信，那信封与咱们所收到的竟然完全一样，除了署名有异之外完全相同。

“难道你家也收到了这封信？”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心猛然狂跳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地爬上心头。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是这封信，想必我们也不会在这里遇见。”

我点头称是，然后又寒暄了一会儿这三人才离去。他们离开之后我的心便开始悬了起来，哥哥是否记得长老曾经说过，北卦村之所以建立在这里是曾经受到过一个姓毛的高人指点，只不过那高人似乎另有所图。

那毛姓高人一直用这种红色的人皮信封与北卦村联络，但是百余年前当族长们发现这人心怀鬼胎之后便联络了四川殷氏族人，还有甘肃吉家将那人除掉了。可是这种信封再次出现的时候整个北卦村都震惊了，难道这个人还活着？这也是族长们派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既然殷氏族人也接到了那封来信，想必他们的顾虑和我们是一样的吧，现在我只是不知道那个毛姓高人是否还活着。就在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当晚月朗星稀，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因为心中一直思忖着那些问题，所以我整夜都辗转难眠。子时过后，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铃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随手从枕头下面拿出短刀悄悄走到门边。

将门推开一个缝隙向外望去，这时我整个人都怔住了。店家在我入住的时候曾经再三叮嘱此间世道不太平，因而早早便将店门紧锁，可是此刻店门竟然敞开着。而更让我感到恶寒的是整个院子的门框上竟然挂满了白布，在门口摆放着一男一女两个纸人，那纸人在月光下笑容格外清晰，红扑扑的两张脸，咧着嘴对着我笑。

门外卷起一阵黄沙，整个院子中却平静得如同坟墓一般，我有些犹豫是否要出去，我心知眼前的景象必定是凶相无疑，而正在此时一个黑影倏忽间从我的眼前闪过。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我却看清了那人的姿态，黑布长袍，左手执杖，右手摇晃着一个铜铃，难不成那人便是毛姓高人？想我此行目的便是探查这究竟，此时既然他已经出现，我哪有不看明白的道理。

想到这里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了，于是我换上夜行衣，将短刀别在腰间追了出去。出了院门眼前一片萧索，可能是因为最近总是有土匪来袭，所以夜里的街上空荡荡的。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此时月光似乎被一片黄沙笼罩住了，抛下一片淡黄色的月光，将这个街道都染上了一丝萧索之气。

我立在门口向四周张望，刚刚的那个黑影此时已经毫无踪迹了。正在我踯躅的时候，忽然那个黑影再次从我的眼前闪过，我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去。那黑影行走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工夫，我们便来到了城门处，谁知那城门竟然也是敞开着，这更增加了我的疑惑，而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城门上竟然也挂着白布，似乎眼前的这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城。

城墙上笔直地站着几个士兵，我驻足向上望了良久，那士兵竟然一直笔挺地站着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我才恍然大悟，那士兵也是纸人。我心下疑惑，但是脚下却加快了步子，一个人能有如此的本事，他究竟是何人？

出了城门一直走了五里有余，前面的黑影忽然消失了。我极目四望，此时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跟着那黑影走到了一处小山的山顶，四周荒草蔓延，我向前眺望，山下竟然是一个村镇。

只不过这个村镇的建筑有些怪异，因为其布局竟然与北卦村惊人的相似。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呈圆形，在村子的四周和正中按照五行建立了金、木、水、火、土五座祠堂，当我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完全惊呆了。

难道北卦村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那惊呼之声分明是个女人，而且就是从眼前的那个镇子中传来的。我连忙顺着小路向那镇子中奔去，边跑边抽出腰间的短刀。当我奔到镇口的时候那声音却忽然间消失了，我有些颓然地站在镇子口望了很久，知道这个镇子必有蹊跷，所以也没有铤而走险。

等到半夜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女人，于是我便提刀回到了客栈。客栈的门依然敞开着，不过此时我却隐隐地有种不安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甜的腥味。我心知不妙，必是客栈出了什么状况。这样想着我脚下加快了步子，一进门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个人，鲜血在院子中流淌着，我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眼前的客栈像是被山贼洗劫了一般，只是让我倍感奇怪的是门口并没有响马的马蹄印，究竟是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杀死这数十口人呢？

此地不宜久留，我回到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趁着夜色离开，否则第二天官府来人我便是百口莫辩了。正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忽然亮起了火光。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其中夹杂着几个官员颐指气使的喊叫声：“快点儿，快点儿把院子给我包围住。”

看来想要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我只能脱下衣服又回到了床上假装已经睡熟。一刻钟之后，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了，那些士兵将院子团团围住了。忽然我的房门被一脚踹开，我缩在被窝中想着一会儿的说辞。

只见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径直走了进来，然后吩咐两个士兵守在门口，独自踱到我的床前然后掀开我的被子，我连忙扭过头，我们四目相对，只见那人立刻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之后将我按在床上便对身后的人喊道：“这里没人，你们去把院子里的尸体都抬出去。”

那两个士兵领命走后，那人才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想活命，听我的。”

“你是谁？”我小声地问道。

那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说道：“他们走后会有一辆车停在后门，你上那辆车自然会把你拉到安全的地方。”

说完那人将被子盖在我的头上，而我心中却一直在打鼓，先是遇见了殷氏族人，而此时那殷氏族人也毫无踪迹了，此刻又遇见这个奇怪的军官，一时间我也只能静观其变了。静待了半个时辰有余，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这才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此时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了，院门紧闭。想必他们已经离去了，于是我按照那个军官所说悄悄地摸到了后门。

后门也同样紧闭着，我拔掉门闩，轻轻用力，那门在一声“吱呀”之后被轻轻地推开了，我伸出头向左右望去，后门正对着一个巷口，在那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顶棚的马车，我心想那个军官果真没有骗我。

于是，我脚下加快了步子向那辆马车奔去，不过越是接近那辆马车，我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那辆马车竟然没有车夫，更奇怪的是那匹马竟然如同木雕一样站在远处，根本没有一点儿生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缓慢地向前走着，忽然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像是一队士兵，而他们的方向正是向着我这里而来，听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此时我若再退回到客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快步奔向那辆车，撩开后面的帘子钻了进去。

我刚刚钻进去，还没有坐稳，前面的那匹毫无生气的马便长嘶了一声，接着狂奔了起来，车里的光线很暗，四周都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等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竟然惊讶地发现，这车里的横梁和框架全部是用青铜打造而成，一匹普通的马又如何能拉着一辆完全由青铜打造的车疾驰呢？

想到这里我对这匹马还有这辆车越发地好奇了。那匹马大约狂奔了半个时辰，忽然放慢了速度，我轻轻地撩开后面的帘子，眼前竟然是黑压压的山峰，刚刚的那座县城早已经没有了踪迹，谁能想到那匹毫无生气的马会有如此速度。

地上本来崎岖不平，可是车内竟然毫无颠簸的感觉，难不成我搭乘的是一辆鬼车？皓月当空，眼前的山峰快速地向后退，忽然我瞥见眼前一片灯火通明，我立刻冲到车前，打开前面的帘子。不禁整个人如木头一般怔住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院落，那院落依山而建，所有院落都灯火通明，恰似被点燃了一般。

更让我惊讶不已的便是眼前的这匹马，刚刚我说这匹马毫无生气，犹如一尊雕像一般，此时我才发现眼前的这匹马竟然真的就是一尊青铜马，你能想象到当时我的惊异吗？那车停在前面的大宅子门口，旋即大门缓缓推开，从中走出几个人，其中便有刚刚的那个军官，还有最开始和我见面的殷氏的那个年轻人。

我惊异地下了车，然后被他们三个人引入院落中，在进门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上面竟然写着吉氏府邸。此时我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明了了所有的事情，再回头，身后的那匹马和那辆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进入大堂之中，那个军官自我介绍说是吉氏的族人，名叫吉云天，十几年前便投笔从戎了，现在是淄博城的守军将领，在曾家与殷家收到毛氏高人的信的同时，吉家也收到了一封，所有的信除了署名之外，里面的内容大致相同。同时吉云天又将百年前毛氏高人的书信取出，我们在灯下对照笔迹，与之前的毫无二致，几乎我们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原来那个姓毛的人真的还活着？

百年前三族之人聚集在一起想要消灭这个冤家祸患，谁知却留下了后患。那么这个人现在写这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准备报复？

在我们讨论完这件事后我才从吉云天的口中得知，今天晚上殷家老人忽然感到城中有些异样，于是便为我卜了一卦，卦象上说我今晚有一大劫，于是便将卦象告诉了吉云天，这才有了在客栈的那一幕。

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开始我所见到的那个黑影究竟是何人，还有那个与北卦村一模一样的村庄究竟是何人所建？

吉云天后来告诉我，他将那些尸体带回去才发现，所有死于客栈的人全部都是一击致命，他们的致命伤全部在喉咙，但是却不知道何人有如此本事会在顷刻之间让所有人魂归西天。至于那匹铜马和铜车我也只是略知一二，我记得族长生前曾经详细地告诉过兄长关于这三家的事情，还请兄长将一切言明。

弟：曾万峰敬上

曾万峰的这一封信很长，读完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三家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神秘的北卦村，那匹铜马。正在此时老金头走了进来，说道：“罗泽，你看完第一封信了吗？”

“嗯，是啊！”我点了点头，“难道只有这一封信吗？”

“是啊！只有这一封信，而且这封信并非曾万峰本人亲自寄出的，而是数月之后由吉氏兄长派人送来的，来人说曾万峰当天晚上便失踪了，家人寻访数月却始终未发现曾万峰的下落。最终只能将曾万峰失踪前的这封信送来。直到数年之后他重返北卦村。”老金头幽幽地说道。“现在的北卦村没有男人，因为大部分男人都被曾万峰带走了！”

“什么？”我惊异地望着老金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数年之后曾万峰回到了北卦村，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军官的模样了。他回来之后尚未回到家中便找到了我的父亲，两个人在屋子之中商量了几个时辰，当时我的年龄尚小，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天晚上父亲便招集了全村的男人，在一阵筹划之后，几乎所有青壮年的男人都被曾万峰带着离开了北卦村，那时候我还小，而父亲又是一村之长，因此我们没有去。”老金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后来呢？那些男人呢？”我追问道。

老金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后来了，那些男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去了之后便音讯全无了。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封来历不明的信送往北卦村。”

“就像我？”我忽然想起在我之前确实也有人曾经到北卦村送过信。

“是啊！”老金头目光浑浊地说道。

“没人知道那些男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只是隐约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似乎他们的离开与北卦村的秘密有着密切的关系。”

“那剩下的男人们又是为什么迁出北卦村的呢？”我将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那三口缸的事情吗？”

经由老金头这一提醒我恍然想起，第一次来北卦村送信的时候老金头曾经向我提及家中的那三口缸离奇失踪的事情。于是我点了点头。

老金头点了点头说道：“那是数月之后曾万峰第二次回到北卦村，这次的事情似乎非常着急，他在深夜敲开了我家的房门。我永远记得当时曾万峰脸上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没有与父亲过多的寒暄，只是告诉父亲在明天夜晚之前带着几口缸离开北卦村，越远越好。说完之后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第二天父亲便不知从何处找来了那几口缸，然后急匆匆地带着我们离开了北卦村，谁知刚走到峡谷深处便见到一条长长的火龙蜿蜒着向北卦村而来。迫于无奈我们只能在一个山坳之中藏身。一直到了后半夜却听到了一阵枪炮之声，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过了许久才得知原来那天晚上带着部队来村子之中的人正是曾万峰，却不知道什么缘故自己人火并了起来。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曾万峰的消息了。”

老金头的话让我隐约想起之前在峡谷之中所见到的一切，那个人确实就是曾万峰，可是他为什么要去抢夺那些缸呢？未等我想明白，老金头接着说道：“在这信中提到了三个姓氏，殷氏，曾氏，还有吉氏。”

我点了点头。

“罗泽，也许这真的是天意，现在这三个姓氏的后人全部聚集在这里了！”老金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愣住了，老金头来自北卦村算是曾氏的传人，而殷悦是四川殷家的传人这个我也知道，那么这个吉氏的传人是谁呢？

“泽哥哥，夜叉回来了！”正在此时宋杉杉忽然在外面喊道，夜叉自从追寻那具尸体消失在深山之中后便失去了踪迹。此刻听到这小家伙回来了，我心里一阵激动。门帘被掀开了，夜叉一纵身跳到了我的怀里，然后疲惫地睡着了。想必昨天晚上它一直在追着那具尸体，所以才会如此疲惫不堪。

“大爷，你说三个姓氏的后人都已经聚集在此了，那么谁是吉氏后人呢？”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夜叉然后问道。

老金头望着我微笑道：“罗泽，你怀里的人面猫最恐惧的便是吉氏后人！”

老金头的一句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记忆瞬间碎裂成无数的碎片，在大旗的邮局夜叉刚刚出现的时候便开始对一个人表现出极大的反感，那人便是宋杉杉。

“难道是宋？”正在此时宋杉杉已经笑呵呵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用纸折成的小车，笑眯眯地放在我的面前说道：“泽哥哥，瞧这个好玩吗？”

我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宋杉杉，刚才的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宋杉杉望着我好奇地道：“泽哥哥，你怎么了？”然后身体在我的眼前晃了晃。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冷冷地说道。

宋杉杉有些惊讶，将那用纸折成的小车放在我旁边笑道：“泽哥哥，你病了吗？”说完伸出手向我的额头摸去，谁知夜叉忽然从我的怀里蹿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宋杉杉猛扑了过去，宋杉杉条件反射般地向后抽身，与此同时那个用纸折成的小车竟然腾空而起，挡住了夜叉的去路。

夜叉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又猛扑过去。那车触及到夜叉的爪子竟然“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像是被浇上了汽油一般。我心下骇然，眼前的一切已经让我看得瞠目结舌了，宋杉杉一改之前的那副模样，横眉冷目地望着眼前的夜叉，嘴角微微牵动。

夜叉还要继续攻击，我立刻抱住了这个小家伙，然后放在了身后。宋杉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微笑地望着我说道：“没想到这个小家伙攻击力还真是强啊！”

此时宋杉杉的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一般娘娘腔了，变得颇有几分男子之气。

“你究竟是谁？”我追问道，虽然此时我心中已经早有了答案，不过我还是想从他的口中得到更加确切的答案。宋杉杉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白纸，然后一边在手中折着一边说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确实我不是宋杉杉。”说话间他已经将手中的白纸折成了一只马的形状，然后立在掌心，轻轻地吹了吹说道：“我叫吉南！”

“吉南？”我和老金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眼前的宋杉杉，哦，不，应该是吉南，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甘肃吉氏后人。”

他的这句话正和第一封信的内容相契合，难怪夜叉对他会如此的反感。我此时更是恍然大悟，在宋老头的坟地上吉南似乎根本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不过他是如何知道宋老头的一切的呢？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宋杉杉似乎已经猜透了我的想法，说道：“泽哥哥，你一定很奇怪关于宋杉杉的事情对吗？”

我连忙点了点头，然后吉南说道：“其实宋老爷子一辈子也没有娶妻，也没有什么后代，不过在宋老爷子游历四方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我爷爷，两个人算是情投意合，于是便将一切都告诉了我爷爷。至于我为什么会找到你，也是因为人面猫。”

“夜叉？”我疑惑地问道。

宋杉杉点了点头说道：“人面猫的阴气极重，所以一旦它现身了注定是有大事即将发生，因此我循着人面猫的气息找到了你。不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于是便假借了宋杉杉的身份。”

“可是你不是和‘气死狗’大叔回到了大旗吗？怎么会突然折回？”我接着问道。

“我在半路上发现了夜叉的踪迹，心想那东西一直未曾离开过你，怕你们这里出现危险，于是便将大叔送到大旗之后折返了回来。”

“那你究竟是不是……”我不好意思地问道。

“gay？”吉南哈哈大笑道：“我可是纯爷们，不过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也装得有些累了，可能就是你们现在没有发现，以后我也会露出破绽的。”

我终于长出一口气。

“不过，泽哥哥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你怎么可能与这只人面猫相通？”吉南眉头紧皱地望着我，手中的纸车已经被他捏碎了。

“他是毛氏后人。”老金头毫不掩饰地说道。

吉南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了起来，然后拧眉望着我和老金头说道：“真的是毛氏后人？”

我不置可否地低下头，虽然此时我依然不太相信老金头和“气死狗”大叔的话，但是心中却有种隐隐的不安。过了良久，吉南长出一口气说道：“虽然和我的猜测不太相同，不过这样倒是可以理解了！”

“你的猜测？”我疑惑地问道。

“开始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毛奎子，祖上曾经说过毛奎子无相，无相便是全相，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任何人，但是我和你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一直在悄悄地观察你，我可以确定你绝不会是毛奎子，可是你能和人面猫相通，虽然并不能完全控制住人面猫，但是这却一直让我对你充满了顾虑。现在我终于明白其中的缘由了。”吉南长出一口气说道。

“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三个家族究竟和毛奎子有什么样的渊源，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吉南和老金头对望了一下，然后说道：“泽哥哥，这些事情已经过去数百年了，不过我想你知道会对你有些好处。”

我点了点头，于是在那个午后我几乎一直在几近窒息的状态中听到了一段怪诞而又真实的传说。传说甘肃吉家、承德曾家、四川殷家先祖都曾拜毛奎子为师，毛奎子根据当时三个徒弟的天性，分别传授了迁物术、灯下问、风水术三门玄学之术。

吉南的祖先可以用一些术数控制一些本无生命的东西运动，这便是迁物术。而灯下问的算术一直在曾家世代流传，便是与鬼魂通灵，问及一些吉凶之术。而风水之术则教授给四川的殷姓家人。

那时候正值元朝中期，毛奎子一度颇受皇帝宠信，因而被委派遍布天下寻找天下龙脉所在，亦希望江山能够千秋万代，谁知毛奎子却另有打算。由于当时连年战乱不断，惨死在战火硝烟中的贫苦老百姓颇多，而且在战争期间很多城市已经变成了空城，因此全国上下关于鬼魂的传说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得知之后便向毛奎子请教。

毛奎子虽然身怀异术却根本无从想出办法来，此时忽然传来密报。密报称在热河一带发现一个巨大的古墓，墓穴之大前所未见，而且在那墓穴中发现几件离奇古物。皇帝于是命人将那几件东西悉数带回来。

那是几口大缸，全部青铜打造，缸上雕刻着极其古怪的花纹，那些花纹更像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皇帝将几口大缸藏在禁宫之中，然后深夜召毛奎子前来，毛奎子此人对于皇帝之外的人来说一直都是谜一样的人物，因为不曾有人见过此人的真面目，只是依稀听说有这样一个人，能识天文地理，通晓天象。

毛奎子见到那几口缸之后便被那缸身上所写的字深深迷住了，于是毛奎子请求皇帝将上面的字全部拓下，之后拿着拓本独自回到了住处。当时皇帝在皇城为毛奎子安排了一个僻静的所在，毛奎子自从拿到了那些拓本之后整整一个月不曾出过那间房子，一个月之后皇帝忽然接到了毛奎子的秘奏，奏折上写着：“臣已找到镇住怨灵的办法，请皇帝调补三千精兵随臣前往热河。”

县令皇帝大喜过望，一个让他倍感头疼的问题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于是便立刻调拨三千精兵随从毛奎子一起浩浩荡荡地赶往热河。可是谁知毛奎子此行的目的并非寻找什么镇住恶灵的良方，而是另有他图。那些拓本上的文字毛奎子许久之前便曾见过，这个暂且不提。只说毛奎子带着浩浩荡荡的三千人马来到热河，当时的县令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再加上毛奎子此行事先并未通知到下面的州府衙门，着实让县令有些措手不及。

县令当下立刻吩咐准备，等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才有人送来口信说道，毛奎子带领的三千大军并不是冲着县衙，而是直入山中。县令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自己骑着一匹快马紧跟毛奎子的部队。

当时县令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他的目的也很简单，无非是讨好上官。谁知他一路之上却看到山中的村庄已经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县令心下骇然，立刻下马和几个随从深入那些人家，所有的房子竟然都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偶尔在地上发现一些血迹，连尸体都不翼而飞了。

县令不明所以地继续追赶着大军的去路，后面村庄的情景竟然与眼前一般无二。整整追了一天一夜，县令终于赶上了毛奎子的大部队，只见前面灯火通明，无数的篝火在山间星星点点，似乎已经接到了天上的星星。

帐篷也是从眼前一直连绵到山中，县令下马之后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然后径直走向前面的大营，士兵通禀之后才得以进入军营，这军营哪里像是个只有三千人的军营，一队队整齐的士兵不停地巡逻着。县令跟着前面引路的士兵走过第一排军营，后面是数十口巨大的铁锅，铁锅下的篝火烧得极其旺盛，铁锅之中沸水翻腾，发出“嘎啦啦”的声音，每口铁锅的周围都被数名士兵包围着，他们手中执着短剑，士兵前面还有几个戴着枷锁的囚犯，他们衣衫褴褛，此刻正忙碌地向篝火中添加木柴。

县令也不敢多看，跟随着前面的士兵继续向前走，谁想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惊呼之声，县令立刻回头望去，只见其中的一个囚徒已经倒闭在地，鲜血从那囚徒的手臂上喷溅出来。那人在地上死命地挣扎着，鲜血不断从断臂中喷出，身边的士兵竟然无动于衷，更有甚者将那条断臂捡起来直接扔进了眼前的铁锅之中。

县令心下疑惑，难道那铁锅中并非饭食？他来不及多想便被带到了中间的帐篷之中，只见一个戴着面具、披着黑色长袍的人坐在帐中。

未等县令说话那人便开口道：“那最后一口缸你藏在何处了？”

县令一听愣住了，他分明已经将从墓穴中所发现的所有缸毫无遗漏地呈了上去，又如何说自己藏起一口缸呢？

原来毛奎子在阅读那些拓本之后才发现，拓本上所书并不完整，他推测应该还有几口与之相同的缸，这便是他向皇帝请命来此的缘由。而且毛奎子深知下面官员是绝不敢轻易贪污这些稀世珍品的，刚才的那句话仅仅是试探眼前这个县令而已。

可那县令哪里知道这皇帝钦点的上官是在吓唬自己，一阵支支吾吾之间已经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吓得瘫软了，见上官依旧是不依不饶，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下官确实是见那墓葬之中有一物，甚是喜欢遂据为己有，但是却绝无私藏那种大缸。”

县令哪里知道毛奎子生平最厌恶被欺骗，本来也是一句戏言竟然诈出在那墓穴中仍有珍稀之物，毛奎子立刻命人将县令捆绑起来，问明那物事藏在何处之后遂遣人连夜赶往县令家中去取。且不说来人如何将那物事拿到，先说这县令因欺瞒毛奎子，随即被士兵押到了那几口大铁锅前面，只见那几口大铁锅已经被烧得鼎沸，火把之下铁锅中水花四溅，气泡翻腾，县令立在缸前看得目瞪口呆。

而此时那铁锅中忽然翻出一物，县令看了之后双腿打战，几乎昏厥过去。那东西竟然是一颗头颅，由于上面的肉早已经被热水浇灌飞开，所以根本无从分辨男女，县令觉得胃里一阵痉挛，恍然明白路上的村庄为何全部化为废墟，却没有发现一具尸体的缘由了。

县令当即扑倒在地。此时毛奎子已经从营帐中缓步走了出来，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县令却隐约地感到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在冷笑。

“上官，我已经将藏匿的东西交给您了，求您放过下官吧！”县令呼天抢地地说道。

毛奎子躬下身子，然后轻轻地在那县令的耳边说道：“我这里现在还需要大批的人，你有办法帮我找到吗？”

县令不傻，当然知道毛奎子口中的“需要”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已经别无他策，于是连忙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我帮您找一些乡民。”

毛奎子一阵冷笑，然后命人将县令松绑之后送入营帐之中，县令落座之后毛奎子命人准备晚膳，几个士兵领命呈上美女，还有几盘子肉。县令看见那些肉忽然想起刚刚的那一幕，不禁干呕不止。

毛奎子大笑道：“人肉最是大补，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乃是婴儿之肉，中等是少年妇孺之肉，而下品则是年老者之肉。今天视大人为上宾，因此全部是上等之肉。”

此话一出口，县令又是一阵干呕。

正在此时营帐外面传来了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接着一个士兵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恭敬地将一个木盒呈上，县令见那木盒非常熟悉，便是自己藏匿那件宝物所用。

毛奎子伸手打开木盒，看见那件物事整个人都怔住了。那盒子中的物事在火光之下灼灼生辉，是一个圆形类似珠子一般的物事。可是表面却并不光滑，疙疙瘩瘩的，形状极像珊瑚。毛奎子对此物早有耳闻，但仅仅是耳闻而已，并未亲眼见过，此时见到心里不禁大喜。

“你知道此为何物吗？”毛奎子故弄玄虚地问道。

县令经过刚才的惊吓此时还没有完全缓过来，颤颤巍巍地说：“下官只是看这物事光彩夺目，以为是夜明珠。本想找人鉴别一下，但心知这东西从古墓中挖出，怕多嘴之人告密，所以一直秘藏家中，确实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毛奎子听完之后大笑道：“你这话不假，这世上知道此物者也算是屈指可数。”说完之后毛奎子叫来了三个徒弟，命那县令早些回去准备他需要的人。

三人一直随从毛奎子的三千大军一路赶到这里，虽然对毛奎子殒人性命的做法不敢苟同，但是却不敢多言。他们三人进来的时候毛奎子正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那件物事，待他们落座之后，毛奎子才说出那物事名叫滴血虫。

这东西十分罕见，毛奎子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而已。此物是生长在深山中的一种小虫子，这种虫子一生分为三种状态，最早生活在地下暗河之中，样子如同蓝色的冰晶，当温度适宜之后便会变成蓝色的萤火虫模样的飞虫，这种蓝色的飞虫主要以死尸的血液为食，当它们成熟之后便会聚集在一起又深入地下，变成冰晶的形状，这样经历数百年便可以形成这种所谓的滴血虫。

这东西对于研习易术之人有奇效。三个人一听都对这件物事颇感兴趣。而毛奎子将那件物事就放在自己的身上。那县令果然碍于毛奎子的淫威，几天之内便送来了五百人，不过让他好奇的是如果那些人都被士兵吃掉了，为什么根本无从查找尸骨？难道是活吞的？

毛奎子带着手下士兵走进那个墓穴，墓穴之大是他不曾想到的，他一直在墓穴中查找了足足一个月，但是依然没有找到余下的几口缸。他悻悻地回到皇城，告诉皇帝如果想镇住鬼邪则要在全天下寻觅那剩下的几口缸的下落。

皇帝此时已经鬼迷心窍，对于毛奎子的话言听计从，于是便布告天下寻到那口缸下落者加官进爵，一时间全国上下掀起了一阵寻找神秘宝缸的运动。而三个徒弟被毛奎子安排藏匿到甘肃、四川、热河建立一些风水玄奇之地，然后静待毛奎子的召唤。

半年之后，一份密报于深夜被送到了皇城。皇帝拿起密报，上面所述之事让他看得触目惊心，皇帝拍案而起，再去寻找毛奎子，毛奎子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皇帝誓不罢休，开始追查毛奎子的三大弟子，可是自从半年前毛奎子委派三大弟子藏匿之后便再也未现身过。

却说那密报正是热河县令所呈，在与毛奎子合作的半年时间里县令虽然备受毛奎子赏识，而且毛奎子在皇帝面前再三美言也使得县令平步青云，可是心中仅存的良知还是将他折磨得日夜难眠。

一批批被县令送到军营中的百姓都有去无回，甚至尸骨无存。不仅如此，在和毛奎子接触的时日多了之后，县令越发地觉得此人可怕，他所带领的三千士兵更是让人望而生畏，所有人都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月光之下耀眼无比。而他们却只在夜间行动，一到白天那些人便全部躲在营帐中安眠，整个军营空荡荡的，像是一座鬼营。

密报中县令还描述他一次在白天偷偷进入军营的情景，因为每次送人来都是在深夜，所以县令并不能完全看清这军营的全貌，而且在他的心中一直存在一个疑惑，那就是那些百姓如果真的被吃掉了，那么尸骨究竟藏在何处？

他深知那些幽灵一般的士兵在白天会全部休息，于是便带着两名随从赶在午后摸进了军营。他们是从一旁的山脚下进入的军营。那时正值盛夏，虽说热河一直有避暑胜地的美名，但是每年还是会有那么一两天极其炎热，县令正是赶在最炎热的日子潜入了军营，军营里空荡荡的，午后的气浪从军营中吹过来，夹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强烈，县令当下便奇怪，为何在夜晚并不曾闻到这种味道。他带着两名随从循着气味向军营中走去，此刻他心中暗想，也许这便是那些尸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谁知越是向前走，气味较之先前更加浓烈了，而且那种气味竟然就是从那些帐篷中传出来的。

县令轻轻撩起帐篷的帘子，虽然他早已经心有准备，但是帘子撩开之后整个人还是差点儿瘫倒在地。营帐中整齐地排列着六具尸体，尸体全部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兵器放在枕边，但是那些尸体的脸和身体早已经开始腐败了。

县令忍着胃里的剧烈反应退了出来，然后命令两个手下去查探其他的营帐，所有的营帐都和这个一般无二。正在县令疑惑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像是从地平面下钻出来的一样，瞬间将头顶上的天空笼罩住了，眨眼工夫眼前便如黑夜一般阴沉了下去，县令心知不妙，立刻带着两个随从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没走出几步，只听那些帐篷中传来了盔甲撞击的声音。

县令心道，莫非帐篷里的死尸爬起来了，这样想着脚下却没有放慢步子，快速地向前走。忽然一个随从摔倒在地，发出“啊”的一声，声音刚落，身后的帐篷帘子便立刻被挑开了，几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从里面走出来。

那士兵也着实机灵，立刻伏在地上不动声色。士兵们在外面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之后又回到了帐篷，那名随从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几个人提心吊胆地离开了军营，大气不敢喘一声，直到离开军营五里有余看到来时的几匹马才逃命一般地回到了县城。

谁知当晚毛奎子便急招县令过去议事，县令一直心有余悸，所以当晚毛奎子所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记清楚，他唯一记住的便是毛奎子并未提到当天中午的事情。回到家之后，县令如获大赦一般地长出一口气。

可是噩耗在第二天早晨便传来了，昨天的两个随从一夜之间死在了家中。县令心中好奇，于是便早早地赶往两个随从的住所。谁知才到巷口一阵恶臭便直冲面门，让人有种头晕的感觉，再往前走巷子里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县令进入两个随从的住所，远远地看见仵作正靠在墙边呕吐不止。县令径直走进屋子中，眼前的景象让他几欲昏厥，两个随从一个躺在炕上，被子上都已经被血染红了，那随从的脸似乎全部被硬生生地剥掉了，而且整个脑袋都已经腐败了，看样子似乎已经死了一周有余，而另一个随从则倒在一口水缸旁，样子和炕上的人相似。满屋的苍蝇一直围绕着两具尸体乱飞。

他急忙退了出来，却忽然撞在了门框上，转过头一看那门框，冷汗嗖嗖地从脊背上冒了出来，门框上竟然贴着两张人的面皮，那面皮正是两个随从的。县令吓得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县衙，随即增加了护卫。

不过几天之后却依然没有动静，于是他便放下了心。但是从那之后他越发感到毛奎子此人的可怖。县令还是个心机颇深之人，他在半年间搜集了大量的证据，然后一并呈给了皇帝。皇帝看完之后勃然大怒，在寻觅毛奎子及其徒弟无果之后，才恍然发现那几口缸也已经不见了踪迹。

第十三章  师徒破裂，阴谋揭穿

再说毛奎子失踪之后便一直用一种红色的人皮信封与几个徒弟联系，在信中毛奎子让几个徒弟在各地构建各种离奇古怪的风水建筑，但是严禁几个徒弟私下会面或者来往书信。虽然徒弟们不明就里，但是却隐隐地觉得毛奎子似乎在密谋着一些事情。

虽说毛奎子家规极其严厉，但三个徒弟在私下仍有一些书信往来，其中不免谈到这些古怪的建筑，几个人穷尽智慧依旧不知道毛奎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毛奎子每三年会分别和每个徒弟见面一次，在这一年见面之后，曾氏和殷氏徒弟忽然收到了吉氏师兄的来信，信中催促两位师弟立刻前往甘肃，事情非常紧急。两人接到来信之后未作犹豫立刻动身，可是谁想到这却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两个徒弟一路急行，进入甘肃境内两个人已经疲惫不堪，遂放慢了行进速度，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谁知当晚刚刚睡下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呼喊声，两人这次秘密前往甘肃心里本也存着几分对毛奎子的忌惮，因此神经一直倍加紧绷，这一声尖叫之后两个人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推开院子的门。

可是眼前空荡荡的，正在此时殷姓师弟忽然眉头紧皱，快速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院子，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罗盘，那罗盘的指针竟然根本不会晃动，殷姓师弟心下一沉，难道这里是风水绝地？之后才恍然大悟般捶胸顿足地说道：“师兄，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曾姓徒弟虽然不明白其中何意，但却了然危险已经临近了，于是两个人趁夜离开了客栈，走出客栈眼前的街道，忽然黑雾弥漫，他们兜兜绕绕地在镇子里绕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客栈门口，整个村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两人都是易术高手，当然知道此时已经深陷别人的圈套之中了，然而这个人绝不会是毛奎子，如果毛奎子想要杀他们根本不必费如此大的周章，毛奎子历来是毫不留情的，杀人如麻。

因此虽然此刻深陷迷阵，两个人却并不害怕，他们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此间客栈，店门上写着“绝境里”三个字，再看着这客栈的形状，呈长方形，前端狭窄，后端宽大，房檐突出，竟然与棺椁的形状无异。

两个人立刻怔住了，知道此店已经不能再进入，否则说不定就是两个人的葬身之地了。于是两人继续沿着镇子的小巷又走了一圈，这镇子的路百转千回，错综繁复，如蜘蛛网一般交织在一起，两个人在每个巷口都做了记号，而转了一圈再回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不禁再次惊讶地发现那些记号竟然全部重叠在了客栈的门上。

两个人跟随毛奎子学习易术多年，各种玄妙的易术见之颇多，而此种情景尚属第一次，两个人此时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松了，这个迷阵究竟有没有出口？殷姓徒弟再次拿出罗盘，那罗盘是毛奎子所赠，说来也是一件灵器，可是他拿着罗盘在巷子里转了半圈，罗盘上的指针依然纹丝不动，似乎整个迷阵都建在一块绝地之上。

正在他们踯躅的时候忽然发觉身边的迷雾似乎开始渐渐变得淡了许多，两个人惊讶地看到此刻所在的迷阵竟然是四面环山，月亮也从云层之中闪了出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忽然眼前客栈的门被缓缓推开了，发出一阵单调的“吱呀”声，两个人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短刀，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那扇诡异的门。门轴轻轻转动，“吱呀”声便如戏台上有戏子在吊嗓一般，单调却勾魂摄魄。两个人握着短刀的手心已经出满了冷汗，准备随时出击。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庭院中竟然飘浮着淡淡的黑雾。

接着黑雾中透出一束红彤彤的光，光线像是细砂一样均匀地散落在黑色的尘埃之上，看上去颇有质感。那红光渐渐接近，竟然是一盏红色的灯笼，在灯笼的后面是一个穿着和毛奎子一样的人，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头顶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很低将整张脸都覆盖住了。

两个人都怔住了，不禁身体微微颤抖。难道此人真的是毛奎子，二人心想必死无疑。谁知那人走近之后两个人却发觉，这人虽然穿戴与毛奎子一般无二，但是体态要比毛奎子瘦小得多，而且这身形异常熟悉。

难道是？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的，然后对视了一下。此刻那人已经将头顶的帽子摘掉了，露出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那人朗声道：“两位师弟受惊了！”

此话一出，二人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腹中，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隐居甘肃的大师兄，也就是他急招两位师弟来甘肃的，不过让两个人诧异的却是刚刚那一幕，同时更加惊讶师兄为何如此打扮。吉姓师兄似乎早已经看透两个人心中的疑惑，他淡淡一笑，却并不脱下脸上的面具。他挥动衣袖，身后客栈里原本飘浮的迷雾转眼间便散尽了，此时才算是出现客栈的本貌，这间客栈和一般的客栈没有什么两样，而刚刚所见竟然全部都是障眼法。

回头再看身后的那些如迷宫一般的巷子也尽皆消失了，眼前只是几处低矮的围墙，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而已。两人虽见识颇广，但是这种玄妙的易术尚是第一次见到，惊讶的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随从师兄一直走进客栈，这里与白天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异状，三人落座之后，吉姓师兄才缓缓地说道：“前几日急招两位师弟来我这里就是因为此事！”

两人对视了一下，心想难道是刚才见到的一切吗？

师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师父在去了你们两个地方之后便来到了我这里，我一直对他做的事情心存疑虑，但是你们也知道师父的脾气，所以并不敢妄自问他。不过这次师父似乎特别高兴，一向滴酒不沾的他那天晚上竟然与我喝得酩酊大醉。席间他恍若提到一本书。”

两个师弟听了之后眉头紧锁，伸长脖子想听个究竟。

“这本书的来历也算是繁复。”师兄又是一声长叹，说道：“那本书便是那些缸上所写文字的拓本，席间师父一直提及那份拓本，因而我也对那东西充满了兴趣。”

“酒席过后，我送他回到客房的时候竟然无意间发现那本书就在他的怀里，当时出于好奇我便将那本书拿了出来，然后快步走出门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本书平铺在桌子上，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阴兵谱》。”听到这里两个师弟直勾勾地望着大师兄。

大师兄接着说道：“我当时的感觉和你们相同，于是便打开了《阴兵谱》，上面早已经被师父翻译过来了。一节便是你们刚刚看到的迷阵，书上的名字叫做迷军阵，即便千军万马闯进这个阵中照样也走不出去，风水罗盘在阵中也根本起不到一点儿作用。”

两位师弟终于明白刚刚所见到的一切究竟为何物了，连忙点了点头。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必须马上看完，不然师父醒来发现书不见了，我便是死期将至，不过我却大体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他现在要我们在各地修建这些风水玄奇之地的墓地是为了那墓穴中的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甚清楚。”大师兄说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东西一旦出现，天下必将又会起纷争。

“所以今天让你们两个人来就是想和你们说明白，不能再助纣为虐了，我们已经做了太多的孽，你们想想我们在去往那个墓穴的路上杀了多少人，还有那随从师父一同前去的三千士兵，在师父消失之后那些士兵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大师兄的话正说到要害之处，忽然外面阴风怒吼。

接着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几个人心知不妙，可是没等他们来得及反应，屋内的灯已经熄灭了，屋子里瞬间变得和坟墓一样平静，这时突然出来一声尖叫，那声音便是殷姓师弟的声音。

吉氏师兄心知不妙，必定是毛奎子已经发现了他们私自会面的事情，如果与之硬碰硬只能是以卵击石，于是运用迁物之术赶回了甘肃老家，知道毛奎子不将自己杀之而后快便不会罢手，于是连夜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写成了一封信留在了密室之中。

当晚吉氏师兄也倒毙家中，毛奎子还不罢休，他的工程还需要人来帮他完成，于是便暗中操纵几家的后人，一代代地传承着他们的使命。因为吉氏的后人找到了先辈留下的那本书，于是毛奎子便在吉氏后人的身上种了一种虫子，这虫子随从吉氏男子一直流传至今。

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我长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老金头，此时他一直不停地吸着旱烟，野鸡闻着烟香走了进来。吉南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人面猫之所以对吉氏的人抵触，我想也是因为我身体里的虫子吧！”

“是什么样的虫子啊？”我好奇地问道。

吉南又是一声长叹，说道：“泽哥哥，昨晚睡觉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脱掉外套，也是因为那只虫子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吉南的话倒是让我更加好奇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吉南微笑了一下说道：“泽哥哥，你想看看？”

我连忙点了点头，那颗不安分的好奇心啊，真是惹事。吉南微笑了一下，然后解下扣子。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吉南，说实话如果此时他还是宋杉杉的话我真的能吐出来。吉南脱掉外套，然后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作好了准备。夜叉此时也从我的身后钻出来，像一只害羞的老鼠一般探出脑袋向吉南望去。

吉南脱掉衬衫，然后转过身子，我一愣。他的后背上像是刷上了一层厚厚的蜡，又像是粗糙的茧子，淡黄色的蜡状皮肤僵在上面。

“这是什么？”老金头说着也站了起来，伸手便要摸吉南的后背。

“大爷……”我不由自主喊道，老金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吉南后背上生长的东西着实有点儿怪异。

吉南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事的，泽哥哥你也可以摸摸看！”

我与老金头对视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吉南的后背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谁知那东西确实如刚刚猜想的一般，十分坚硬，像是在身后披上了一层铠甲一般。

“这……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我将手缩了回来，一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在吉南后背的那些蜡状东西上。

“呵呵。”吉南说着披上衣服说道，“泽哥哥，我后背的那些东西自从我出生之后就开始慢慢地生长，现在已经将整个后背都覆盖住了。”

我点了点头，也难怪昨晚他不肯脱衣服，如果不是早有心理准备，恐怕就是在此时我也会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毛。

“这种东西一旦长满全身也就是我要死的时候了！”吉南说着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悲凉的神情。是啊，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不过那种悲凉的神情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吉南微笑着说：“不过看样子我还能再活几年。”

“这个虫子难道取不出来吗？”我倒是没有吉南的冷静。

吉南娓娓地说道：“以前毛奎子为了控制我们家族管事的男子，每隔几年会用那种红色的信封送来一些蓝色的粉末状药物，这种药物可以抑制这种虫子的生长，不过百年前毛奎子被先祖们除掉之后，却没有从毛奎子身上找到这种虫子的解药，因此百年来吉氏的孩子一直忍受着这种痛苦。”

吉南的话越发地让我感到好奇，于是疑惑地问道：“难道吉氏的男孩都会遗传这种虫子吗？”

吉南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这种虫子会遗传到所有吉氏男孩身上，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虫子都会发作，在一代人中只会有一个人身上的虫子会发作，其他人身体里的虫全部都处于休眠的状态，一旦这个人死去了，别的虫子才会醒来。”

“原来这种虫子还这么有灵性啊？”我恍若在听一个传奇故事，可是吉南身上的东西却是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吉南点了点头，然后轻松地笑道：“泽哥哥，想不想看看那只虫子长得什么样？”

我惊讶地望着吉南，难道那只虫子真的存在，而且能让我看得到？

吉南将左手的袖子撸起,一直撸到肩膀的位置,在他左边肩膀的位置出现一枚蓝色的像胎记一样的指甲大小的图案。我凑近之后细观之下竟然发现那蓝色的胎记是一只虫子的脑袋,上面甚至还有一双眼睛。

“这就是那条虫!”吉南说得很是轻松,然而我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毕竟这东西看起来过于恶心。

“难道你没有试图把它取出来?”我一边望着他肩膀上那只恶心的虫子,一边拧着眉头问道。

吉南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将衣袖放下来娓娓地说道:“以前曾经有先辈这样尝试过,可无奈的是这虫子一旦被取出,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不过这东西生长在身上倒也有些好处。”

“哦?”吉南的话让我颇感意外。

“呵呵,就像泽哥哥你一样的啊。”吉南说着指了指我耳边的那个古怪的花纹说道:“如果泽哥哥能自如地控制夜叉，可能也会有意外的收获哦。”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要说让我控制夜叉,现在我连自己究竟叫什么是什么人都产生了疑惑,那张画上的那个人是我的先祖,抑或是前生?

一个下午让我听到如此多的离奇故事,一时间我竟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飞升了,落入某个童话故事中,可是看看眼前的吉南和老金头，又在心里暗自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晚饭的时候老金头一直在找金豆子,我也恍然觉得似乎真有一整天没见到他了,不过老金头看起来并不着急,于是我和吉南也没往心里去。吃过晚饭我们两个来到殷悦的房间,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于是我们将一切告诉了她,这丫头一脸惊讶地望着我们,最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等等,等等,让我理一理。”

我和吉南对视了一下，然后又望向殷悦,她柳眉微颦,过了好半天才冷冷地说道:“对不起,可能我们并不属于一类人,不管是真是假都与我无关,我的伤好些之后会立刻离开这里。”

殷悦的话毫不留情,吉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拦住了,然后拉着他走到外面。吉南紧紧地握住拳头说道:“还以为毛奎子出现，我家世代遗传的虫子有救了,没想到殷悦却这个态度……”

“你也不用责怪她,就算是我现在也不能完全接受这一切。”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吉南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早知道这样不如在家坐以待毙。”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明天殷悦就会接受这个事实了!”我安慰吉南，然后故意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你家祖传的迁物术,那是一种怎样的易术啊?”

吉南微笑着说道:“泽哥哥刚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我一愣,然后想起刚刚夜叉准备攻击吉南的时候那辆忽然像是有生命的纸车,在那封信中提到的是一辆铜车,难道这就是吉氏的迁物术吗?吉南微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白纸递给了我,我略做迟疑接过那张纸,上下检查了一遍,好像和平日里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接着吉南从兜子里掏出一枚绿色的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拿过我手中的那张纸快速地折了起来。那样子极像个魔术师,手法娴熟,绝非一日之功,顷刻间一只与先前一样的小车出现在我的面前。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几片乌云笼罩在月亮左右,黯淡的光洒在院中。

吉南将手中的纸车放在地上,胸有成竹地说道:“泽哥哥,下面就是吉氏迁物术。”

我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那只纸车,只见吉南在纸车上轻轻一点,那车竟真的如同有生命般地运动了起来。我看得瞠目结舌,如果这个戏法可以搬到春晚,想必刘谦也只能望尘莫及。那车在地上运动了几圈,忽然向门口奔去。行进的速度非常之快,直直撞向大门,然后忽然“腾”地燃烧了起来,本以为这是吉南事先安排好的,谁知回头一看,吉南此时已经是一脸慌张,满头大汗。

吉南一把拉住了我,警惕地向后抽身。正在此时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身影非常熟悉,正是金豆子。晚饭的时候老金头便一直在找他,刚才因为殷悦的事情已经将他忘记得一干二净了。看身影确定眼前人便是金豆子，于是我便立刻挣脱了吉南的手，向前走去，可是没走出几步便觉得有些怪异，眼前的这个男孩怔怔地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轻轻地询问道：“豆子，金豆子是你吗？”

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个金豆子一言不发，依然站在门口，样子变得极其诡异，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着实是长了一些心眼，不敢像之前一样冒冒失失地再次让自己落入险境。

吉南这时也轻轻地走了上来，对我低低地耳语道：“这不像是金豆子！”

此话一出口，眼前的那个身影忽然转身向外跑了出去，我和吉南愣住了，难道他听到我们说什么了？正在此时老金头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过来向我们喊道：“你们见到金豆子了吗？”

此时我们才反应过来，刚刚的那个影子也许真的是金豆子，可是为什么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此时又跑到哪里去了呢？来不及多想，我和吉南立刻跟随老金头追了出去。刚出门便看见老金头追着金豆子消失在前面的巷口，我和吉南也跟着追了上去，只是进入眼前的巷子之后老金头忽然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了。

我和吉南就像是两只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巷子里乱窜，始终找不到老金头和金豆子的影子。

“吉南，你有没有发觉这村子好像有点儿奇怪。”我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可是过了良久，吉南依然没有回应，我忽然发觉耳边似乎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连忙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头顶是白花花的月光，而四周是光滑的墙壁，吉南也不见了踪迹。没想到这么警惕最终还是落入了圈套，只不过我却不知道这个圈套究竟是谁设的而已。

第十四章  迷藏阵，毛奎子现身

我茫然若失地游荡在眼前的这个空荡荡的巷子里，每走一步都暗暗心惊，殚精竭虑地想着刚刚经历的一切，木讷的金豆子，慌忙追赶金豆子的老金头，难道那一切又是一出假象吗？我缓慢地向前走，忽然四周人家的灯全部点亮了，原本黑洞洞的巷子一下子多出了些许暗黄色的灯光，虽然不亮，但是足以让我心里有了些许的慰藉。

继续向前，转过一个巷口，两边是光滑的墙壁，眼前是一扇红彤彤的大门，大门闪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正好能够看见院子，这个院子似乎之前在南卦村不曾见到过，我踯躅着是否要退回去，于是向后退了退，一直退到刚刚的拐角处，向后一望不禁又吃了一惊，身后的巷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条死路，一面墙横刀立马将巷子阻隔住了。

不管是谁的陷阱，想必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让我进入前面的那个院子。我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几朵云围绕在月亮周围似乎一直没有动过。此时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前面的院子中，想到这里我暗自鼓气，既来之则安之，是福不是祸，是祸？丫的，不可能是祸。

于是我快步向前走去，推开那扇门，前面的院落确实不小，面前的房子总共两层，木质结构，可能因为年久的关系，上面的漆早已经剥落了许多。在第一层之上的那层房子明显要小得多，看上去有些熟悉，走近一看不禁又是惊出一身冷汗。

在第一层房子的上面竟然平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椁，那棺椁应该是我见到的最大的一个了，七八米长，四五米宽的样子。一个巨大的毛字刻在棺椁的正中。这个字像是没经过双眼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让我猛地一激灵，难道这是毛奎子的棺材？不应该啊，毛奎子不是还没有死吗？

我这样想着，忽然眼前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可是里面依旧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此时我真希望这就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不过看眼前这情景却完全不像。停顿了数秒之后，我缓缓地走进屋子，正对眼前的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眉目清秀，左手拿着一个幌子，右手摇铃，有几分乡土郎中之气。

屋子四周都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柱子立在其中，我粗略地数了数大概有六七根的样子，每个柱子粗细相同，而且在屋子中的排列也不是很整齐，好像毫无章法。忽然我想到了什么，然后倒退了几步，站在门口的位置再看眼前的七根柱子不免暗自心惊，眼前这七根柱子全部立在那棺椁之下，它们的排列看似毫无规则，可是细看之下竟然正是按照北斗星的方式排列的。

早年间在乡下生活之时曾经听闻古人在棺椁下面放上一块七星板，在板子上钉上七颗钉子，钉子必须穿透木板，但是又不能穿透得过于厉害，然后在板的正面，钉子凸出的地方放上七枚铜钱，这种方式古已有之，不过在元朝的时候极为流行。

我心下骇然，正在此时我忽然隐约地觉得身后有人，于是连忙转过头，一看之下不禁一惊，眼前的人背对着我，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半弓着身子，长袍上面的帽子将整个头都盖住了。难道他是……没等我反应过来，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不用说这声音必定是人面猫的低吼声，只不过这声音肯定不会是夜叉。我立刻四处搜索着，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围墙上，一只体形比夜叉大得多的人面猫躬着身子，低着头对着我的方向轻轻地低吼着。

眼前人缓缓转过身子，头顶上的帽檐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低着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身体随着咳嗽声微微颤抖着，那样子似秋风中瑟瑟颤抖的落叶。毫无疑问眼前这人必定是毛奎子，想到这里我连忙在身上搜索着，希望找到一个能当做武器的物事，虽然明明知道即便现在有一把枪摆在我面前也可能毫无用处。

“罗泽！”眼前的人的声音很熟悉，让我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感，可是这人究竟是谁，一时之间我竟然想不起来，可是我却绝对可以断定这声音我一定听到过，否则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罗泽，我等了你几十年！”眼前这人的这句话让我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地颤抖，几十年？这从何谈起呢？

那人微微地笑了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依然可以隐约看清他下颚的动作。

“你究竟是谁？”我冷冷地问道，此时后背已经生满了冷汗。

那人亦不回答，忽然向我的方向径直地走了过来。我像是被施了定身的法术一般，双腿僵在原地。他似乎对我毫无恶意，从我身边走过之后一直走到前面的大厅，对着眼前的那幅画发起呆来。我冷冷地望着他，几分钟之后他才转过身子说道：“你刚才看到这幅画了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一愣，然后又笑了笑说道：“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对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毛奎子？”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喊我这个名字，如果再久一些可能我都要将这个名字完全忘记了！”毛奎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眼前的人真的是毛奎子，不过我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感，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许亲切感，似乎这个人早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一般。

“现在该是你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了！”说着，毛奎子又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

“嗯，看到了！”我从喉咙中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那就是我！”毛奎子的话让我又是一惊。

我不禁又产生了一阵好奇心，于是向前凑了凑，之后仔细观察画像上的人，这次观察相比之前则要细致得多。画上的人浓眉大眼，虽然只是个乡下郎中打扮，但是眉宇间却透露着一丝不凡之气，更加上相貌俊美让我实在很难与他们描述中的恶毒的毛奎子联系在一起。

如果真的是毛奎子，那么这期间是什么改变了这个人呢？

“罗泽，你看清楚了吗？”他又问了我一句，我点了点头，然后扭过头，望见他的一刹那整个人都开始战栗了起来。

原来毛奎子此时已经将遮在脸上的帽子除掉了，一张人皮面具出现在脸上，脸上的伤疤应该一直蔓延到头顶，头发也随着伤疤的走势斜长出来。

“罗泽，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样子？”毛奎子的话说得很是和善，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威胁感。

虽然明知会害怕，不过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惶惑地点了点头。毛奎子在脸颊上轻轻地拍了拍，那张面皮开始从脸上翘了起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人。

那张面皮一点点地被揭了下来，一张红彤彤没有面相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两腮只有一层薄薄的粉嫩细肉，眼睛吐露着，眼皮已经完全被剥掉了。我忍住胃里的阵阵痉挛连忙扭过头，再次转过头，毛奎子已经将面具戴上了。

“你……你这脸究竟是怎么弄的？”此时我对毛奎子倒是多了几分同情。

毛奎子扭过头指了指门外，此时那只人面猫依然立在外面巷子的墙上，低着头似乎在向我们的方向张望。

“是它？”我不可思议地说道。

毛奎子点了点头，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说道：“有没有兴趣和我到楼上看看？”

他的话很是温和，却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我点了点头，在屋子靠北的阴暗角落中有一个狭小的楼梯，我跟着毛奎子走了过去。我心里一直在忖度，毛奎子为何要对我如此？似乎这与之前我印象中的毛奎子大相径庭。

不过不管怎么样此时想要脱身未免太难，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楼梯很窄，落满了灰尘，刺鼻的味道让我喷嚏连连，这真是个鬼地方，不过像毛奎子这样的人估计应该会一直都生活在这种阴暗的角落里吧。

“怎么会呢？这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毛奎子忽然说道。

他竟然如同能读懂我在想什么一般，这让我忽然想起了北卦村的那个女孩，难怪，那个女孩就会读心术，而北卦村的曾氏便是毛奎子的传人，毛奎子肯定是会的。跟着毛奎子走到二楼，也就是上面的那口巨型棺材中，毛奎子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身边的几盏灯，昏暗的灯光将眼前的一切照亮之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灯亮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这间房子的四周墙壁上竟然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皮面具，我不禁走到那些人皮面具前面，伸出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你想试试这些东西吗？”毛奎子淡淡地说道。

我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伸手在眼前的人皮面具上面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面具竟然非常柔软，如同抚摸着真实的皮肤一般。

“这些面具都是哪里来的？”我不禁问道。

“当然是人面猫剥下来的！”毛奎子毫不掩饰地说道，旋即我的手像是触电般地猛缩了回来。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我扭过头望着毛奎子，此时他正在摆弄着一张人皮面具，听到我的话之后将那张人皮面具展开，说道：“不听话的人！”

这句话像是在威胁我，我定了定神。

毛奎子接着说道：“我想你现在好奇的也许并不是这些人皮面具，而是我吧！”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人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虽然他近在咫尺，甚至我伸手便可以触及，然而始终觉得遥远。

我点了点头。

“罗泽，我们是同一种人，不仅仅因为你的身上流淌着和我同样的血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也是一个充满了野心的人！”毛奎子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动作让我的那种似曾相识感越发强烈了，我的大脑在竭力地搜索着，毛奎子究竟是谁？

“不，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挣脱了他的手大吼道：“我不会去杀人，不会像你那么残暴！”

只见毛奎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冷笑一般，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知道你是谁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是谁？笑话！”我冷笑着说道，“我是罗泽，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叫这个名字，我是罗泽！”到了最后我简直开始咆哮了，反正此时已经落入了毛奎子的手中，想要挣扎完全是以卵击石，不如激怒他给咱来个痛快的。

谁知毛奎子竟然一点儿不怒，只是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难道你没有看到南卦村的那张照片吗？”

我一愣，猛然想到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曾万峰，可是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叫曾万峰的人？”我疑惑地问道。

“罗泽，你这个人的野心比我还要大，以后你会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毛奎子平静地说道。

忽然之间我觉得坐在我面前的像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连忙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望着毛奎子。

“曾万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追问道。

“你不是已经拿到曾万峰的来往书信了吗？你读完那些就会知道曾万峰是什么样的人了。”毛奎子似乎对于我的问题都是有问必答的。

“那么我呢？我难道真的姓毛？”

毛奎子望着我微笑了一下说道：“这点要问你的父亲，不过你的身上确实流淌着和我一样的血液，否则那只人面猫也不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说着毛奎子指了指我的耳垂。

“你今天设这个迷阵难道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吗？”我凝视着眼前的毛奎子说道。

“罗泽，有些东西别人是理解不了的，可能能了解我的只有你而已。你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吗？只有找到和你一样的人，才能将内心中的一切全部吐露出来。”毛奎子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内心中的一切？”我惊异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刚刚看到的那幅画便是我年轻时候的画像，那时候我还仅仅是一个游方郎中。”毛奎子的话让我大跌眼镜，谁能想到毛奎子这样的人在年轻的时候竟然会是一个赤脚郎中呢？

“中医往往涉及风水术数，而且我们一直都是中医世家，因此风水之术便代代传承了下来，只是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家族开始没落，等到我的时候家族早已经四分五裂。无奈之下我只能再次做起了老祖宗发家的行当，游走四方。

“当时我主要是为乡民看病，有的时候为了糊口便也为一些人家看一看阴宅。可能是天生便有慧根，我看的阴宅往往正好立于正穴之上，所以找我看过阴宅风水的人家往往在此后几年间便发迹了。就这样我的名声大噪，到了最后来找我求医看病的人少了，而找我观风水的人反而多了。”

我狐疑地望着毛奎子，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怎么能相信这些离奇的事情呢？

“虽然当时抛弃了祖传的中医之术，但是靠着风水术数足以让我过上富足的生活，本也想便这样下去终老一生，谁知我的命运还是在一天傍晚改变了。”毛奎子长叹了一口。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霎时间感觉我和毛奎子分明就是两个旧时相识。

“那天傍晚几个乡民忽然找到了我，说他们的祖坟处闹鬼，想要我帮忙将那鬼邪镇住。按照常理说这些事情不应该找一个风水师，而且一般的风水先生也不愿意去，这种活我从来不接，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天我却鬼使神差地和他们去到了那个村子。”毛奎子幽幽地说道，我恍若觉得毛奎子口中所说似曾相识。

“我们连夜回到了他们的村子，去了他们说是闹鬼的那个祖坟。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地方，那祖坟的风水堪称是个福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所谓‘山环水抱必有气’因此此处必出大贤之才，可是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在靠北的山上却鬼斧神工地开出一道裂痕，将此地风水尽破。”毛奎子一面说，一面竭力地回忆着。

“那片祖坟还有一个更让我感到不解的地方便是，几乎所有的坟包上都有一个不大的窟窿，能容得一个身材消瘦的人钻入，在窟窿边缘还有一些毛发，可以确定那绝对不是人的毛发。我整整看了一天，始终看不出一丝端倪，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悄然地爬上了心头，我隐隐地感觉到这个地方并不简单。

“当天夜里，我辗转难眠，心中一直在忖度着关于那片墓地的怪异现象，一直到掌灯之后我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是急促。我有些犹豫，这么晚会是谁呢？那个村子我从未来过，这是第一次，本不应该有朋友来拜访。

“想到此处，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个乡民低低的叫门声：‘毛先生，我们是这个村子的村民，有些东西要给您看。’听到这话我才将一颗心放下，走出去推开门。来人一共有三个，穿着打扮和一般村民无异，他们进来之后又向后面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在后面才跟随着我走进了屋子。

“这三个人是两少一老，看样子是一家人。他们站在我的对面，年龄稍大一点儿的中年人眉头紧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两个孩子毛毛躁躁地搓着手心，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过了良久，中年男人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先生，你今天看出什么来没有？’这中年男人的问题让我一愣，他的目光告诉我似乎他知道一些其中的事情。

“没等我回答那人便长出一口气，坐在我的对面说道：‘这事情都怪我太贪了，唉，现在真不知如何是好。’中年男人说着竟然掉下眼泪。

“我不明就里地准备安慰下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谁知男人将手伸进兜子里，从中拿出一个红布包，那个布包不大，但是却包得很严实。他将那个布包送到我的面前，然后又说道：‘我们村子历来贫困，再加上人口多，杂税多，土地根本不够种。无奈之下我们就在农闲的时候到坟地里去找一点东西勉强度日。’

“我接过那个包裹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他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接着说道：‘说来这事情还真是挺巧的，以前我们也盗过一些墓穴，不过最多也就是弄两个打酒的钱，那个墓穴却非同一般，里面的宝贝特别多，一时间我们竟然全都愣住了。’眼前的中年人说得眉飞色舞，似乎还在回味着发现宝藏时候的喜悦，不过马上中年人的脸色便暗淡了下来，说道：‘本来拿一些宝贝我们就应该心满意足了，谁知却看见了这个。’说着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红色包裹，又继续说道：‘当时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在棺椁的正上方，我心想这东西一定比那些宝贝更加值钱，所以就带了出来。谁知这个东西竟然无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而我隐隐地觉得好像自从我将这个东西带出来之后，厄运便开始降临到这个村子了。’眼前的男人说话很是朴实，而此时我迫不及待地想打开那个包裹看看里面的东西究竟为何物？”毛奎子说道。

“我知道。”我忽然想起似乎“气死狗”大叔曾经和我说过关于人面猫的这段经历。

毛奎子对于我的反应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一脸镇静地望着。

“是两枚人面猫的卵对吗？”面对着他炯炯的目光我反而有些胆怯了。

毛奎子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叹说道：“当时我尚且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何物，于是便问明了他们当时所盗墓穴所在的位置，准备天亮之后去探个究竟。可谁能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厄运却降临了。”

对于毛奎子口中的厄运，我早有耳闻，只是从“气死狗”大叔的口中隐约得知那天晚上村子的所有人都死于非命，当时我便一直怀疑那些人死于人面猫的利爪之下，不过却不知道详细的情形，因此毛奎子此时提起，我的好奇心再次被吊了起来，似乎已经忘记眼前的毛奎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天晚上送走那几个人之后我便回到屋子里仔细端详手中的那两枚卵，那东西奇形怪状的，想必你早已经见识过了。看了大半个时辰仍然无果之后，我便熄灭了烛火准备休息，谁知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声。”毛奎子说到这里眼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

“这声尖叫非常突兀也异常凄厉，我立刻从炕上爬了起来，白天的时候就觉察到这个村子似乎有些不祥，再加上晚上村民的一番话让我感到这个村子已经危机四伏，所以即便是睡觉我也多出一个心眼。

“听到那声惨叫之后我便立刻下了地，推开门，向外望去，那夜月光很亮，在我的记忆中那段时间的月亮都很亮。我驻足在门口向四下张望，开始眼前一片平静，可是正当我准备转身退回去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一只如同猴子一样的东西在院落之间飞快地跳跃着，速度之快仿若一道黑色的闪电。我所居住的房子是村子里最靠里的一间，可是看那东西似乎在向我房子的方向快速奔来。”毛奎子说到此处紧紧地握紧拳头。

“当时我即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那东西的移动速度太快了。于是我灵机一动返回到屋里，那间房子没有吊棚，头顶上露出几架大梁横架在房子两端，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一口气爬到了那梁上。刚刚爬上去，便听到‘啪’的一声，那东西已经落在了院子中，我紧紧地抱着身下的大梁静观其变。”

“接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那东西竟然如同一个半大人一般大小，躬着身子，浑身长着黑毛，推开门之后，月光将那影子拉得很长。那东西站在门口向里嗅了嗅，然后忽然冲进了我方才居住的屋子。之后屋子里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毛奎子说到这里不禁紧紧地扣着手指。

“我想看个究竟，于是轻轻地沿着横梁向自己所居住的屋子的方向爬去，到达我所在屋子的上端，只见那东西已经将我的被子撕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鼻子一直不停地在我的被子上嗅着什么。忽然那怪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猛然间仰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我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怪物竟然长着一张人面。我手上本来已经生满了冷汗，再加上这一惊之下，手上的力道尽皆消失，一下子从横梁上掉落下来，正好落在炕上那片被怪物撕成碎片的被子上。

“那怪物先是一愣，然后鼻翼微微颤抖，轻轻低下头向我的方向嗅了嗅，可能是因为过于惊恐，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根本不听使唤，那东西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嗅了半天之后，它忽然停下了动作，我们两个人开始对峙了起来，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毛奎子说到这里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过了良久，那怪物猛然挥起手臂，那个瞬间我才发现那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我想向后抽身，此时才发现自己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再回头望去，瞬间脸上感到一阵凉意，忽然眼前变成了一片血红。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那怪物的手上已经多出一张惨白的人皮。虽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我始终不相信这怪物的速度会如此之快。”毛奎子颤抖的双手在脸上凭空地触摸着。

我已经听得瞠目结舌了，心中虽然早已经有了结果，可是实在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

“我不可思议地触摸着自己的脸，两只手上沾满了血，刚刚的凉意过后一阵火辣的痛感从脸上传来。再看眼前的怪物此时正怔怔地望着它手上的面皮，似乎是在享受着一般。忽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炕上站起身来扑向那个怪物。

“可令我惊讶的是那怪物移动的速度竟然如此惊人，瞬间便闪避开了，真的如闪电一般，可我当时的力道太大已经停不住了，一下子扎在了地上，尘土扑面，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更甚之前。

“那东西此时已经闪到我的身后，立在我刚刚在炕上的位置。我扭过头望着那怪物，似乎它根本没有想要杀了我的意思，而是准备好好戏耍我一番。我紧紧地咬着嘴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再次向那东西扑过去，谁知它再次躲开了，我正好扑到门口，在那门后是一把镐头。

“我随即抄起那把镐头向那东西死命地砸去，在我挥动镐头的时候早已经知道这一击必定落空无疑。果不其然，那东西很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一击落空之后我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想到自己的面皮已经被这怪物撕掉了，想必也是必死无疑了，与其让这个畜生耍死倒不如与这个畜生同归于尽。想到此处我灵机一动将镐头扔在炕上，然后快速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炕上已经被撕碎的被褥。

“这房子本也是草房，大部分都是木制结构，再加上年代久远，因此很容易便着了起来，可是令我惊讶的事情却发生了。火光中我竟然惊异地发现眼前的怪物不但长着人面猫身，最奇怪的是根本就没有长眼睛，那么它究竟是凭借什么会躲闪得如此迅速呢？

“没等我想清楚，那怪物忽然再次向我猛冲过来。本以为它是准备冲向窗口，然后从那里逃出，谁知却是对着我而来，我全然没有防备，被那个怪物一下子扑倒在地。

“那时我的身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怪物的毛发也被大火烧着了，可是那怪物却死死地扑在我的身上，然后在我的身上嗅着什么，接着拼命地将我的衣服全部剥开。我看到时机成熟，趁这个时候悄悄地拿过那把镐头，举过头顶。

“可是这个时候我发现那个怪物忽然从我的兜子里掏出一件物事，那便是那天晚上几个村民给我的红色包裹，那怪物像是发现了圣物一般，双手捧着，将鼻子凑在红色包裹外面仔细地嗅着里面的味道。

“我看得瞠目结舌，那怪物将红色包裹快速地撕开，此时借着火光我恍惚看见那黑色的石头已经变成了淡青色，里面似乎有一个蜷缩的身体。眼前的怪物爱不释手地捧着那两枚石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亲切，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我心想机会来了，然后将那镐头猛然砸下，那怪物想必完全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一手。

“它应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脑袋上汩汩流出，而双手始终紧紧地握着那两枚黑色的石头。我用力地将那怪物的手掰开，再看那怪物的两只已经消失的眼中竟然流淌出一丝晶莹的东西。

“它喉咙中发出淡淡的‘咕噜噜’的声音，声音很是悲切，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么多了，拿起那两枚东西离开了那间房子，在我离开之后房子轰然倒毙在火海之中。那天夜里我走遍了这个村子所有的人家，可是结果都是一样，所有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所有人的面皮都被硬生生剥去了。”毛奎子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追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毛奎子在被人面猫咬伤之后竟然身体没有溃烂。

“后来……”毛奎子忽然将话咽了回去，然后对着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仔细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听了良久，耳边却安静得像座坟墓，我茫然地向毛奎子望去，一望之下我竟然大惊失色。

刚刚见到毛奎子的背影之时我便觉得惊讶，这个人的背影竟然如此熟悉，可是我确实未曾见过毛奎子，当时我以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仅仅是自己的一种错觉，而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就在我回头的那一刻发现毛奎子那双如爪子般的手掌，我心里冷不防地抽搐了一下，这双手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因为这样的手我只见过一次，而且仅仅是前几天的事情，那就是欧阳老爹。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毛奎子的双手，忽然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一把拉住我向楼下走去，我不明所以地跟着毛奎子走到楼下，此时他的那条人面猫已经奔到了屋子之中，立在毛奎子身旁，然后轻轻地嗅着我身上的味道。

它的个子比夜叉果然大出许多，在我身边嗅了半天忽然脖子后面的毛全部竖立了起来，这动作简直和夜叉一模一样，两只耳朵直直地竖立着，喉咙中“咕噜噜”的声音越发急促了，我隐隐地感到空气似乎在那个瞬间也变得怪异了许多。

正在此时，眼前的大门忽然被撞开了，一辆白色的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毛奎子手疾眼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黄纸向前掷去，只见那辆白色的车遇见黄纸之后立刻燃烧了起来。我立刻明白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吉南。

吉南紧跟在燃着的纸车后面跳进了院子，快速地从口袋中又掏出一张白纸快速地折成了第二辆小车，然后凌空掷向空中，那车竟然神奇地增大了许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再次向我们的方向猛冲过来。

此时人面猫忽然一跃而起，扑向那辆纸车。我心想吉南啊吉南，你明知道那些纸车在人面猫的面前不堪一击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果不其然，那车在人面猫的爪下立刻燃烧了起来，只是当那灰烬落尽之后竟然看不见了吉南的踪影。

惊讶之余，我忽然感觉毛奎子抓着我的手臂忽然用上了极大的力道，让我感觉手腕几乎快被他捏碎了。忽然吉南从房顶落在了我的眼前，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个本事，他眉头紧皱地望着眼前的毛奎子。

“你终于出现了！”吉南冷冷地说道。

“你是吉氏后人？”毛奎子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而低沉了起来。

“亏你还记得。”吉南的话音刚落，只见人面猫已经冲着吉南扑了过去，吉南不闪不避，我忽然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吉南，躲开！”我不禁惊呼道，谁知此时吉南手指紧扣，眉毛早已经拧成一条线，目光坚定地望着扑过来的人面猫。

眼看那人面猫马上就要扑在吉南的身上了，谁知此时吉南忽然转身，那人面猫一下子撞在吉南的后背上，利爪硬生生地刺入吉南的后背，我心想这下完了，这下子也真是太过鲁莽。可谁想人面猫忽然扭身又跃了回来，那锋利的爪尖竟然已经全部断裂了，此时我方想起吉南的身后因为那条虫生着如蜡一般但是坚硬异常的东西。

吉南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望着毛奎子说道：“你这是自食恶果。”

话毕，吉南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那把刀尺许有余，刀身锐利，反射一股淡淡的寒光，他伸出左臂然后将袖子挽起，一直挽到那条虫的位置，之后紧紧地咬着牙将刀尖逼近那条虫的头部。

毛奎子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之后，拉起我快速向楼上跑去。

“你跑不了了！”吉南说完，那把短刀已经刺向虫子的头部，之后他发出一阵惨烈的叫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毛奎子握着我手腕的手心已经生满了汗，想必是被吉南刚才的动作吓到了，不过吉南究竟有何用意呢？

我们刚刚上楼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我猛然抬起头，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屋顶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大洞，而洞口是一条巨大的虫子在摇晃着脑袋，那虫子的眼睛极大，若非亲眼所见，我万不敢相信这世间真有如此怪事。

它立在洞口，然后猛然间挥动着脑袋向下扑来，人面猫立刻跃起迎了上去，毛奎子在楼上的箱子中翻着什么，忽然拿出一个绿色的纸包，将其快速打开，那股怪异的香味再次出现了，毛奎子毫不犹豫地将那纸包中的东西撒向眼前的巨虫。

巨虫闻到那种怪异的香味立刻将头退了回去，毛奎子拉着我又向楼下走去，谁知刚一走到楼下，眼前的情景又让我一惊。

眼前的一片空地此时已经多出密密麻麻很多个小坑，而吉南蜷缩着身体躺在那些小坑中间，似乎已经休克过去了。毛奎子看见此景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吉南看来你比你的祖先强了不少，不过你们还是太嫩了！”

“这……这是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毛奎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将地上的一块碎木头踢向眼前的小坑中，只见那木头落入坑中之后立刻消失在下面的土里，我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这一个个的小坑便像是沼泽中的陷阱一般。

吉南还会这样离奇的易术，开始我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既然他能如此这般，为何当初在老宋头的墓穴中不施展一些，那样也许我也不会深处绝境。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毛奎子已经走到我前面，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毛奎子手中的铃铛，他将铜铃握在手掌之中，然后用力地挥动着手臂，一阵清脆的铃声从他手掌中传了出去，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转眼间眼前又出现了很多肢解的画面。

曾万峰淡淡地微笑，几口巨大的缸，一个声嘶力竭的女人。这些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向我扑来，我恍若虚脱了一般眼前一阵眩晕。毛奎子此时手掌上的力量更大了，我连忙扶住毛奎子的胳膊，然后向眼前的吉南望去。

只见眼前的那些小坑似乎越来越大，接着能隐约看到似乎每个坑中都有小虫子在坑下的泥土中晃动着身体，渐渐地那些小虫子纷纷从小坑中钻了出来，每只虫子大概有一指长，拇指粗细。那些虫子看上去肉肉的，似乎并没有眼睛，很是可爱。只见它们爬到坑边，然后不停地蠕动着。

毛奎子手中的铃铛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只不过此时我脑海中竟然不再有先前的那种昏厥的感觉，只见那些虫子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两个碰到一起便开始厮打了起来。顷刻间地上便只剩下一些虫子的残骸，或者是伤痕累累一息尚存的小虫子了。毛奎子此时才将手中的铃铛收了起来，而眼前的吉南，此时身上在刚刚那群小虫子互相残杀的时候已经生出了许多如蛛网一般的东西，紧紧地将其裹在其中。

毛奎子冷笑着对吉南说道：“你就这点儿本事就想来对付我？”

话音刚落只见吉南忽然从地上跃起，之后将身上的蛛网状的东西全部掷向毛奎子，毛奎子显然没有想到吉南会忽然来这样一招，不及躲闪，那东西已经全部罩在了毛奎子的身上，吉南立刻拉住我的手说道：“泽哥，快走！”

我来不及多想已经被吉男拉着飞奔出了门口，原本立在巷子中的那面墙此时已经消失得毫无踪迹了，吉南拉着我奔出几百米忽然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吉南，你怎么了？”我扶住吉南问道。

此时我才看清吉南的面色苍白，嘴唇竟然毫无血色，两只眼睛空洞无神。

“吉南，快说话！”我摇晃着吉南的身子，竟然发觉自己的右手有种黏糊糊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低下头看见汩汩的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吉南的手臂缓缓地流淌了下来，我忙不迭地将吉南的袖管卷起，不禁一阵愕然，那种液体是从吉南左臂上的那只虫身上流淌出来的。

“吉南，你撑着！”我说着背起吉南，让我奇怪的是他竟然如同瞬间失去了意识一般，我费尽力气将他背在背上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毛奎子的人面猫。

糟糕，真是屋漏偏逢连雨天啊，此时吉南已经昏迷过去了，倘若那只该死的东西追上来的话，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了。说时迟那时快，人面猫的吼叫声越来越近。我越是向前跑，心里越是发慌，忽然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立刻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连带着背上的吉南一下子摔倒在地。一阵麻木的疼痛立刻从脚踝传到了我的大脑。

我放下吉南，然后翻身看见自己的脚窝在眼前的一个小坑中，脚踝已经变形了，想必已经伤到了骨头，刚刚的那种麻木感渐渐消失掉之后，疼感更胜之前。而此时我抬起头分明看见一个黑影正向我们的方向疾奔而来。

我左顾右盼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离前面的巷口大概还有五六米的样子。此时我只希望能把吉南藏起来，想必毛奎子一时半刻对我还不会有危险，毕竟如果他想对我下手就不必和我说那么多了，只是如果他发现吉南，我想一定不会客气的。想到这里我死命地将脚从那个坑中拔出来，果然脚掌已经变形了，我咬着牙半跪着拖着吉南向几米外的转角处一点点前进，谁知那人面猫的速度之快简直惊人，转眼间已经在我的眼前了。

我立刻挡在吉南前面，人面猫立着耳朵，打着响鼻，喉咙中“咕噜噜”的声音小了很多，我一边看着它，一边用手在周围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件趁手的“兵器”，可是眼前连一块石子也没有。

真的是手无寸铁了，看来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第十五章  雌雄较量，人面猫大战

那东西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我身边挪动着，我忽然感到耳朵又是一阵热辣辣的痛感，接着耳边传来了另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我和眼前的人面猫都是一愣，难道是夜叉？想到那个小家伙我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希望，这小东西自从追着那个丧尸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屋子里休息，所以我和吉南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带着它，没想到此时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当下心里更是喜出望外。

眨眼间那声音已经迫近，似乎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眼前的人面猫再不向前，和我一样竖起耳朵谛听着动静。忽然夜叉从我们身后跳了过来，一纵身跳到我的怀里，亲昵地将小脸靠在我的脸上，一时间我竟然有些感动，这个小家伙陪我经历了太多的危难，地洞中救宋杉杉（吉南）的也是它，而今眼前的这只人面猫相比夜叉来说也确实大得有些离谱。

刚刚才在心中萌生起来的一丝喜悦感在巨大的反差之下变得荡然无存了，虽然两只都是人面猫，可是这体型的悬殊却注定夜叉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可能打得过眼前的大家伙的。

此时我忽然想让夜叉赶紧离开这里，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面猫忽然向前挪动了一步，我怀里的夜叉立刻便有了反应，喉咙中“咕噜噜”的声音变得非常急促，而且声音中透露着一种敌意。夜叉缓缓地扭过脑袋，身后的毛全部竖立了起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锋利的獠牙。

“夜叉……”我想吼住它,谁知这小家伙确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我身上跳下之后径直向前面的大家伙走去。眼前的大家伙喉咙中同样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响声很大。而小小的夜叉竟然毫不示弱，它走了几步立在大家伙前面，后腿微弓，前腿紧绷，嘴角一直不停地颤抖着。僵持了几秒钟之后两只人面猫的声音都变得低沉了起来。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一直祈祷着眼前的大家伙顾及一下同类的情谊能首先转身离去，可是想想动物毕竟是动物怎么会想那么多呢？但是奇迹还是发生了，眼前的大家伙忽然转身向后走了。我的心终于掉到了肚子中，长出了一口气，可还没等我这口气完全吐出去，只见夜叉这家伙猛然一纵身从地上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向刚刚转身的大家伙。

谁能想到两只人面猫对峙之后，会是夜叉首先进攻呢？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心中不禁又气又怕地想着夜叉也真是能惹事。夜叉这一击不能说不快，可是那大家伙躲闪更是灵敏，身形稍微晃动便立刻躲开了。夜叉一击不成刚刚落地又纵身向那大家伙猛扑过去，此时那大家伙确实有些长者的风范，只是躲闪并不还击，倒是夜叉节节逼近。

“夜叉，回来！”我小声地说道，可是虽然我的声音小，那大家伙还是将头扭了过来，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我，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冷汗猛然从后背上爆出。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谁知这个微妙的动作竟然让那个大家伙霍地向我扑了过来，我心说这次可是到了我的大限之期啊！眼看那只巨型人面猫已经向我猛扑过来，我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将双臂挡在面前。这时，我感到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吉南。此时吉南已经苏醒了过来，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用后背挡住了人面猫的进攻。

“吉南，你……”我慌张地望着吉南，吉南脸色苍白，嘴角微微上敛，艰难地伸出手在我面前做了一个OK的动作，然后眼皮沉沉地落下，整个人都趴在了我的身上。

我又晃了晃吉南，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人面猫的进攻被吉南挡住之后，那畜生哪肯就此罢休，从吉南身上跳到我的身后，我抱着吉南转过身，眼睛盯着眼前的畜生，心中莫名地生出几许悲壮，死就死吧，我记得吉南身上有一把短刀，于是一边望着那家伙一边在快速地摸索着。

我的手指碰到一件坚硬的物事，正是那把短刀，我立刻将短刀抽出紧紧地握在手中，静待着那畜生下一次进攻，然后找准时机给它致命一击。

正在此时,我忽然听到夜叉发出一阵尖叫声，那叫声与之前的鼾声大不相同，我疑惑地扭过头，眼前的夜叉让我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那只小小的人面猫的身体骤然间大了很多，虽然相比眼前的大家伙要小一些，但是却已经达到了可以分庭抗礼的地步了。

只见夜叉忽然从地上跃起，向眼前的人面猫扑过去，眼前的那家伙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根本无从顾及夜叉的变化，而且夜叉的这一击来势又凶又猛，那只人面猫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夜叉扑倒在地。

接着两只人面猫纠缠在了一起，夜叉的反应速度相比那只人面猫可以说快出很多，而且每一次进攻都非常致命。那只人面猫也许知道自己不敌，立刻从厮打中抽身出去，然后一纵身跳到了巷子两边的墙上，夜叉哪里肯罢休，立刻紧跟其后跳了起来。

夜叉这个动作却正中了那只人面猫的计，夜叉刚一跳起，那只人面猫便立刻从墙上猛扑了下来，直击夜叉要害。这一击着实厉害，夜叉的身体根本无处借力像一片落叶一样被它扑倒在地。夜叉落在地上的瞬间我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感，像是自己被人摔在了地上一般。夜叉落在地上之后立刻闪身向后退去，前腿紧绷，后腿微弓已经作好了再次进攻的准备。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我连忙向那铃声的方向望去，只见毛奎子正站在巷口。

那只人面猫听到铃声之后望着夜叉缓缓地向后撤身，撤了五六步的样子才掉转头向毛奎子的方向奔去，待那只人面猫回到毛奎子身边之后他才停止摇铃，之后淡淡地说道：“罗泽，你记住我和你说的，我们是一种人。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说完毛奎子带着身边的人面猫转身走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我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然后看看吉南依然毫无知觉地躺在我的怀里。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夜叉，只见夜叉缓缓地向我走过来，然后将脸凑过来贴在我的脸上，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我的手指上舔了舔之后，整个身体像是冻住了一样倒在了我的身边，体形也快速地缩小，最后和初始时候一般无二。

我焦急地抱起夜叉，将手指放在夜叉的颈脖，感觉尚有微弱的脉搏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当下我们三个中两个已经昏厥，只剩下我这个半残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只能静待老金头他们来营救我们了。

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眼前的巷子早已经不见了，甚至连刚刚那个奇形怪状的房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在地上只有七根刀削过的木棍。此时我们已经离开南卦村大概有几百米的距离了，我恍然大悟，难怪吉南能找得到我，他祖上曾经见识过这种迷阵的易术。

忽然我听到老金头一边向我的方向跑来，一边大喊着我的名字，“罗泽……罗泽是你吗？”

我连忙招呼，老金头快步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殷悦，虽然伤势好转，不过还是能看出她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我们找了你好半天了。”老金头蹲在我身边说道,“吉南怎么了？”

“刚才我们遇见了毛奎子！”我淡淡地说道。

此话一出口，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欲言又止地说道：“他没和你说什么吧？”

好似老金头心中早已经知道了毛奎子像是要和我说什么一样，我摇了摇头说道：“殷悦的伤还没有全好，怎么也跟着跑出来了？”

“金大爷和金豆子都出去找你们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害怕，所以就跟来了，罗泽哥你没事吧？”殷悦望着我说道。

“没事，好像是脚踝崴了，吉南要严重一些。”老金头说着已经将吉南背在后背上了，然后示意殷悦搀着我起来，我伏在她的肩膀上，一阵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让我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对了，大爷，刚刚我们明明看到你去追金豆子了，怎么最后成了你们到处找我们啊？”我一边走一边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金豆子在你们两个离开之后就回来了，他告诉我说几年前曾经看见的那个奇怪的老头又出现了，我知道那个可能就是毛奎子，当下便要去找你们两个人商量对策，可是到了殷悦的房间才知道你们两个都不见了，我想一定是出了事，就和金豆子分头来找你们。可是在这里找了半天都没有你们的踪迹。不知道怎么弄的，你们两个像是忽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老金头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罗泽哥，你们遇见鬼打墙了？”殷悦好奇地问道。

“呵呵。”我笑而不答，如果我们遇见的只是鬼打墙那便好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整个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然后横眉冷对地望着殷悦说：“欧阳老爹究竟是你什么人？”

我的话说得有些仓促，殷悦停住脚步，不置可否地望着我，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他……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半遮半掩地说道。

殷悦释怀地笑了笑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母亲是个孤儿，是老爹收养的她，所以我应该叫他外公才对，不过……”此时的殷悦脸有难色。

“不过什么？”我连忙追问道。

“还是不要说了！”殷悦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的神情，但这丫头自从我认识之初便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今天脸上现出悲伤之情让我有些惊讶，想必是她的伤心事，我也便没有接着问下去。

“对了，殷悦你学的什么专业？”我故意岔开话题说道。

“播音主持啊！”殷悦眉飞色舞地说道。

“哦，你自己选的还是家里逼迫的！”这句我自以为已经算是不着边际的话却让殷悦忽然沉默了，她微微地低下头，而我却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大脑中在不停地思索着，难道是自己刚才哪句话又说错了。

过了好半天殷悦才幽幽地说道：“我母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哦，对不起！”我心知提到了殷悦的伤心处，早知道是这样我真应该换句别的话说。

“呵呵，没事，都已经过去了，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说着殷悦会心地笑了笑，以前一直认为漂亮的女孩往往软弱，殷悦让我改变了最初的看法。

接下来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走进村子，殷悦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道：“真不知道当时父亲是怎么了？”我有些好奇殷悦的话，但是又不便多问。

“罗泽哥，你能想象得到一对相恋五年结婚七年一直恩爱的夫妻会发生血案吗？”殷悦的话让我更是一愣，我知道殷悦口中的那对夫妻一定就是她的父母，只是这血案从何谈起呢？

“十七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好像和今天晚上的月光差不多，父亲很晚才从外面回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像发疯了一样从梦中惊醒，径直走进了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走向我的房间。母亲立刻拉住了父亲，可是父亲当时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根本无从劝说。接着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声音很大，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从门缝里向外看，母亲一把将门按住，然后大声地呼喊让我躲起来。我被吓坏了战战兢兢地躲在床下，听到外面杯子和茶几碎裂的声音，不久忽然传来了母亲的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过了良久，我听到父亲用力地叩击着我的房门。”殷悦说到这里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我仿佛隐约地感到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后来……怎么样了？”我见殷悦停顿下来，接着问道。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邻居家听到我家里的呼喊声就报警了，警察冲进来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将房门打开，后来法庭认定父亲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可是我印象中父亲从没有那样过……”殷悦说着似乎在用一种祈求的目光望着我，等待着我肯定她的话。

“那之后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

“见过，小时候一直在孤儿院长大，暑假的时候我会回到四川的老家去看欧阳老爹，老爹总是叮嘱我不要去看父亲，不要听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不过毕竟是血浓于水，当我上了初中之后就会在假期的时候偷偷地去看父亲。”殷悦淡淡地说道。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看父亲的时候，他苍老了许多，不过我很好奇的是父亲竟然能第一时间认出我。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只有六岁.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我去看他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整整十年。十年啊，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相貌已经完全改变了，可是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大声地喊我的名字。”殷悦说着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暖意。

“我们见面的时候父亲一直很正常，语气平静，目光温和，一直紧紧地抓着我的手，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忽然问道母亲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开始我以为父亲已经恢复正常了，谁知他已经将亲手杀死母亲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殷悦说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轻轻地拍了拍殷悦的肩膀说道。

“在我离开的时候，父亲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殷悦你现在见过欧阳老爹吗？我点了点头，谁知他的情绪竟波动了起来，死死地握着我的手腕说道：‘你不要再去找他了。听我的话，离开那个人。’他的思维已经完全错乱了，我急忙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他挣扎着扑上来将一张纸条塞进了我的手中。然后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及时赶来才将他拉开，可是他却一直大声地呼喊着让我离开欧阳老爹。”殷悦说着又看了看我，“所以你刚才提到老爹，我才会……”

“嗯……嗯！我明白……”此时我倒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对了，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

“迷藏。”殷悦简短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

殷悦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懂，不过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而且那次我去看父亲，老爹也知道了，当时非常生气，并且警告我以后再也不要去见父亲了。那次之后他总是在追问我父亲都和我说了什么，我就如实地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原来是这样！”我自言自语道，难道欧阳老爹真的就是毛奎子？我心里虽然这样怀疑，但是却不敢和殷悦挑明。殷悦望着我说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呵呵……没有。”我无奈地笑笑说道，忽然感到脚踝处又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罗泽哥，你怎么样了？”殷悦慌忙问道。

“没事，没事，可能是脚踝现在开始肿了吧！”

“那咱们走得稍微慢一点吧！”殷悦说着放慢了速度，然后接着问道,“现在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其实快与慢对于我来说都相差不了多少，痛感依旧持续着。

“对了，夜叉呢？”殷悦的话忽然提醒了我，我连忙停了下来，殷悦好奇地望着我。我靠在一旁的墙上，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拿出那只小妖精，此时夜叉依然像是死了似的躺在我的掌心，毫无生气，细观之下夜叉身上竟然有几处细微的伤口，身上的皮毛都被流出来的血液粘在了一起。

殷悦急忙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夜叉，然后望着我说道：“罗泽哥，夜叉怎么了？”

“它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我说着紧紧地咬着牙。

殷悦将夜叉接在手里，轻轻地触摸了半天说道：“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啊？夜叉会不会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连忙又伸出手指在它的颈部摸了摸，幸好，夜叉一息尚存，否则我一辈子也良心难安啊。我真希望没有经历这一切，或者夜叉还能活蹦乱跳地伸出小舌头舔我的手指。可是此时……

将夜叉放回兜子里之后我和殷悦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回到老金头住所的时候，金豆子早已经将吉南安顿在之前住的房间里了。我在殷悦的搀扶下坐在床边，吉南的呼吸非常微弱，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变凉了。

“大爷，吉南他怎么会这样？”我和殷悦关切地望着吉南，而老金头刚刚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件物事，我仔细一看那东西便是那盏古怪的灯。

“吉南受伤不轻啊，我也只能试试看！”说着老金头坐在我们对面，拿出已经准备好的银针，将那盏奇怪的灯点亮之后，扭头对金豆子说：“去烧一锅开水！”

金豆子点了点头，殷悦也站起身随着金豆子走了出去。

我坐在老金头面前，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银针抽出，然后沾着里面的尸油，又在灯上轻轻地烤了烤，说道：“罗泽，你把吉南的上衣脱掉！”

我点了点头，然后费力地将吉南上身的衣服全部脱掉。吉南的上衣脱掉之后我不禁又是一惊，此时他的上身出现了十几条血痕，那血痕嵌在肉里，一圈一圈地将吉南紧紧地包裹着。最上面的一条血痕已经到了吉南的胸口，但是并未完全形成一个圈。

“大爷，这些是什么？”我惊慌地问道。

“这小子也真是厉害，竟然能控制住体内的虫子。”老金头一边说一边又沾了一些尸油重新在灯上烤着。烤完之后才指了指吉南身上的那些红色的伤痕说道：“毛奎子在吉南身上种的那些虫子本来就是一些毒虫，这种虫子会分泌毒素，一直在身体上堆积着，正常的情况下这些毒素不会堆积在皮肤上而是渐渐地变成一层厚厚的壳，就像他身后的那些，本来这些毒虫能与人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状态了，这孩子竟然试图控制这种虫子，确实非常人能比啊。”老金头说完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根银针，然后轻轻地在吉南身上那条还没有形成圈的血痕上按了按。

之后老金头咬着嘴唇，将手中的银针用力向血痕的尖端刺去，银针刚刚刺入吉南的皮肤，皮肤就立刻从初始时候的亮色变得暗淡了许多，接着红色的血水伴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从那条红色的血痕中流淌出来。

“这种虫子的体质和人的体质息息相关，如果这个人的体质弱的话，那么毒素分泌的速度也就快，更加速了死亡。”老金头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银针，接着沾了一些尸油继续在灯上烤，一边娓娓地说道。

“这孩子的体质本来很好，不过可能是因为体内的虫子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所以使得这些毒素急剧增加才会这样。”老金头的话让我恍然大悟，确实毛奎子用他手中的铃铛让那些被吉南召唤出的虫子自相残杀，也许那时候吉南便已经受伤了。

“这毒水能去除干净吗？”我好奇地问道。

此时老金头已经再次将银针刺入了吉南的皮肤，又是一股红色的毒水从那红色的血痕中流淌出来，之后老金头淡淡地说道：“我只能尽力把还没有变成壳的毒水取出来，如果血痕一直缠到脖子上的话，吉南的小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豆子，水来了吗？”老金头第四次将银针去除之后向外面大喊道。

殷悦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柴火太湿了，火一直不旺，水还没有开呢，金豆子去找干柴了！”

老金头哦了一声，之后又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然后再次将银针刺入吉南的皮肤，银针刚刚刺入，只见吉南猛然坐了起来，然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之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老金头笑逐颜开地说道：“终于有效果了！”

“吉南，吉南，你怎么样了？”我轻轻地拍着吉南的肩膀说道，谁知正在此时，殷悦却大叫一声冲进了屋子，然后指着外面大声地说道：“虫子……虫子……灶膛里钻出好多虫子……”

我心下骇然，立刻从炕上下来，虽然脚上的伤让我的行动很不方便，但是强大的好奇心还是让我扶着门走到了门口，向灶火口一看，此时那里浓烟滚滚，很多虫子正从灶火口中钻出来，那些虫子很像是白色的蚂蚁，不过相比之下要大得多。

它们从灶口中钻出来一直围着灶台不停地游走，后面紧跟着又是一群群的虫子。“大爷，这些虫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此时老金头也走到了门口，望着眼前的情景痴痴地想了很久，然后猛然间大叫了起来：“不好！”我和殷悦都是一愣，只见老金头快速转身，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吉南身边，将他的左手抬起。

只见吉南左手手臂上的那条虫子的头已经开始晃动了，似乎是要钻出来一样。老金头紧紧地抓住吉南的手臂大吼着说道：“罗泽，把灯给我拿过来！”

我一瘸一拐地转身的时候，殷悦早已经冲到了我的前面，将那盏奇形怪状的灯握在手上，然后递给了老金头。老金头将那盏灯燃着的灯芯一把捏下来，然后放在了那只虫子的头上。虫子被这样一烫竟然缩了回去。

吉南的身体瞬间开始抽搐了起来，老金头不由分说地将吉南的嘴撬开，然后随手拿过一块木板放在吉南的嘴里。我们三个人都沉默着，吉南抽搐了几分钟之后总算是平静了。老金头长出一口气说道：“看看那些虫子还在吗？”

我扭过头，看见那些虫子竟然不知不觉全部消失掉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金头将灯递给殷悦，然后点了一支烟，幽幽地抽着。

“那些虫子是什么？”我坐在老金头旁边好奇地问道。

“那是被吉南身上的虫子召唤出来的，没想到这毒虫的本事这么大。”老金头长出一口气说道。

正在此时我忽然感到自己的兜子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动。我连忙将夜叉拿了出来，此时夜叉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人面猫也受伤了？”老金头望着我手中的夜叉说道。

我点了点头，而此时夜叉正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拇指，那可爱的样子让我鼻子有些发酸。老金头伸出手指在夜叉的颈脖轻轻地摸了摸，然后望着我说道：“看来这小家伙受伤不轻啊！”

“能恢复过来吗？”没等我开口殷悦便急切地问道。

老金头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老金头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

“大爷，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夜叉？”我想也许老金头已经想到了办法，但是却像是有什么顾忌一般。老金头看了看我，然后长出一口气，说道：“人面猫本来属于至阴之物，可是它爪子上的毒性却是至阳、至热的。看夜叉的伤势想必是被另外一只人面猫所伤，体内的热毒不能完全释放出来。”

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夜叉是被另外一只人面猫所伤才至于此，现在我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治好夜叉的办法。

第十六章  为救夜叉，沉入湖底

“我记得在我们附近曾经有这样一个至阴的地方，想必夜叉如果去了那里可以将体内的热毒全部排除出来。”老金头淡淡地说道。

“是什么地方？”我和殷悦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据说当时小日本曾经在那里修筑过坚固的工事，不过不久之后，很多鬼子莫名其妙地死在其中了，后来那里便废弃了。建国之后，那里曾经修建了一座电厂，不过这电厂也是怪事连连。”老金头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我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你知道？”老金头望着我惊讶地问道。

于是我便将老蔫曾和我说过的关于那条幽灵船的事情告诉了老金头，听完之后，老金头和殷悦两个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接着长出一口气，说道：“我说的地方就是那里，可是你现在的脚伤怎么走？”

“应该，应该没有大碍吧！”我一站起来又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痛感，“不管那么多了，我想救回夜叉，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和吉南，它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罗泽哥，我和你一起去！”殷悦站起身说道。

“小子，你去了那里可一定要小心啊。那个地方应该在你说的自然湖的下面。”老金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稍等一下，我看看你脚上的伤。”

说着他将我的裤脚翻起来，脚踝已经完全肿胀了，紫红色的血块淤积在腿上。老金头轻轻一碰我便觉得疼痛难耐，可我只能咬着牙强撑着，现在吉南生死未卜，老金头要照料他，总不能让殷悦自己一个人去。

老金头从箱子里拿出一些红色的粉末，然后沾了一些水放在我的受伤处，一股凉爽的感觉从腿上传来，那种痛感顿时消减了不少。

“感觉好点了吗？”老金头问道。

我点了点头，忽然对眼前这个老头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整理完伤口之后我站起身便要和殷悦出门，谁知正在此时，吉南忽然闷声闷气地说道：“泽哥哥……”

我们两个立刻停了下来，只见吉南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望着我们，然后吃力地说道：“我送你们两个去那里会快得多！”

我和殷悦对视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着老金头。

“吉南虽然一直昏迷但是意识还是清醒的，所以我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得到。”老金头淡淡地说道。

“泽哥哥，帮我把包拿过来！”吉南依旧吃力地说道。

“好！”我立刻将吉南的背包拿了过来，他在背包中翻了半天，然后拿出一辆铜制的马车，那马车和马做得活灵活现，如真的一般无二。

“小子，你不要命了？”老金头忽然拦住吉南说道。

吉南痴痴地笑了笑说道：“谢谢金大爷，我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了。如果迟了夜叉恐怕真的要死了，如果夜叉死了的话，那么泽哥哥……”他食指紧扣，按在那辆铜制马车之上，然后将中指咬破，将血滴在铜制的马车上，口中似乎振振有词。之后又将那个包拿了过来把马车放入包中。正在此时，我忽然听到门外一声长嘶，我和殷悦不可思议地对视了一下。

“泽哥哥，你们快去吧！”吉南脸色更加苍白了，“我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殷悦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在门口竟然真的出现了一辆铜制的马车，那样的车似乎只能在一些古装片中见到，我甚至有种咬一下自己的手指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梦中的冲动。

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我和殷悦一起坐了上去，帘子刚刚落下，前面的那匹马又是一声长嘶，之后整个车竟然运动了起来。车内燃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发出淡蓝色的火光，映射在车内。忽然殷悦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被她这样一碰，身体猛然一颤，然后顺着殷悦手指的方向望去。

原来那辆车的框架上镶嵌着几个刻成骷髅模样的铜柄。

“罗泽哥，真没想到吉南竟然会这种易术！”殷悦平息下来说道。

“是啊！似乎每个人都不简单！”我意味深长地说道，其实我此刻更想弄明白欧阳老爹究竟是不是毛奎子，如果他真的是毛奎子的话，为什么要一直抚养着殷悦呢？如果真的是毛奎子，那么“气死狗”大叔和老蔫岂不是身处险境？

“罗泽哥，你在想什么呢？”

“对了，殷悦，讲讲欧阳老爹吧！”我忽然说道。

“老爹？”殷悦警惕地望着我，然后语气中充满怀疑地问道,“罗泽哥，你不要骗我，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对老爹这样感兴趣？”

“呵呵，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深藏不露，一个不男不女的宋杉杉竟然是吉氏传人吉南。一个隐藏在深山荒村的毛奎子竟然有着那么一段奇怪的历史。”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么我身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呢？”殷悦调侃着说道。

“你……”望着殷悦的眼睛，我忽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对啊，你知道我身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吗？”殷悦追问道。

“呵呵，我只知道你是殷氏传人，不过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特别的！”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殷悦。

“就是啊，其实就没有那么玄乎。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过你要是叫我美女，我会更乐意答应的！”殷悦自说自话地笑道。

“晕，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美女的？”

“切，和你说点正经的。你如实说为什么对老爹那么感兴趣？”殷悦一双灵动的眸子望着我，让我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只是一种感觉！”我连忙低下头说道。

“感觉？”殷悦不解地问道,“那你说说你感觉老爹这个人怎么样？”

“我是说我觉得老爹好像有些奇怪！”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哦？”殷悦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然后长出一口气说道,“确实老爹这个人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我像是立刻来了精神问道。

“老爹很奇怪，他基本上是昼伏夜出，白天的时候将屋子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弄得屋子和地窖一样，黑洞洞的，然后躺在里面睡觉。每天直到夜里才活动。而且老爹这个人是从不碰火的，我记得小时候村子里停电了，我想点一根蜡烛，谁知老爹劈头盖脸地将我凶了一顿。”殷悦回忆着说道。

“欧阳老爹真的如此怕火？”我不可思议地拧紧了眉头。

殷悦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这么久了从没见过老爹接近过火源。”

“这可真是奇怪！”我一面说脑子中一面回忆着第一次见到欧阳老爹的各种细节，老蔫的屋子被围得严严实实的，想必也是欧阳老爹的主意，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忽然一声长嘶，我们的车停了下来，我和殷悦对视了一下，然后撩开窗帘，不禁大吃一惊，仿佛只是转眼之间我们便已经到了电厂的那个人工湖前。我和殷悦一起跳下车，那马车停在一旁，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的亮，湖水上反射着白花花的光，如一片银色的沙滩一般。

“你留在这里，我下去看看。”说着我脱掉了上衣，然后将夜叉小心翼翼地交给殷悦。

“罗泽哥，你小心一点儿。”殷悦望了望四周，此时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四周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看上去很是瘆人。

“放心吧，一会儿就上来。”说完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因为脚上有伤所以潜水还是有些困难，我憋足了气尽力向水下游去。

这人工湖大概有十几米深的样子，刚刚入水湖水还有些温度，下潜两米左右湖水竟然如接近冰点一般，冰冷得像是一条条细丝透过毛孔直接浸入骨髓，一会儿工夫人便被冻得麻木了。我咬着牙继续向更深处下潜，谁知又下潜了几米之后水温竟然骤然上升了，刚才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顿时消失了。水底下黑洞洞的根本无从看见方向，更不要说找那个所谓的至阴之地了。

我在湖水下又停留了片刻之后再也憋不住气了，于是双腿一起用力快速地向湖面游了上来，一露出水面我便猛吸了几口气，谁知也许是太猛的原因竟然带进了几口水，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罗泽哥，你没事吧？”殷悦看到我浮出水面急忙问道。

“还好，水下太黑了，根本就找不到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一边咽着口中的水一边回答道。

“罗泽哥，从你的方向向北五步的距离往下，你看看那里是不是就是咱们要找的那个至阴地？”殷悦战战兢兢地说道。

“啊？”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吧，我看看！”

说完之后我再次潜入水底，又像开始一般度过那两米的寒水层之后潜入到水下，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不过我隐约看到眼前的黑暗处竟然闪烁着一些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和我之前在墓地中见到的蓝色飞虫很是相近，难道这水底也有滴血虫吗？越是向下那些蓝色的光点越是密集，水温也骤然下降了许多，但是并没有像上面的接近零点的温度，因此还能勉强维系。蓝色的光点一直悬浮在前面两米左右的地方，我向前游动着身子。

在那些蓝光的照耀之下，我发现自己的眼前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石碑，那些蓝色的光点正萦绕在那块石碑之上，有些光点落在石碑的边缘上。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那块石碑大概有两三米的样子。我向前游了寸许便觉得一股强劲的冷水从下面向上翻涌而来，那水异常冰冷，似乎在石碑前面有一个巨大的泉眼，此时正在向上面喷涌着冷水一般。

我向后退了退，刚才的那股冷水实在是过于冰冷，如果在此停留时间过长，想必我的身体会立刻被冻僵。我用力将身子向下又沉了些许，基本上与那白色的石碑齐平，借着蓝色的光，我隐约看到石碑的侧面竟然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怪兽头。

想必这便是老金头口中的至阴之地，可是因为在水下时间过长，我已经憋不住气了，我连忙向上游去，出了水面我对着殷悦大喊道：“我找到那个地方了。”

殷悦站在岸边上跺着脚，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夜叉说道：“这次小夜叉有救了！”

一出水面，我竟然觉得岸上比水下还要冰冷得多，不禁打起寒战来，下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殷悦连忙将衣服给我披在肩上，我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那个地方找到了！”

殷悦兴奋地说：“快点，快点把小夜叉带下去，这次夜叉终于有救了！”

“可是……可是下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楚！”我有些头疼地说道，“而且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方位的？”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瞎猜，感觉应该在那里吧！”殷悦柳眉微颦地说道,“好像我一直对一些地方很敏感。”

我想了想，也许这就是殷氏传人的特质吧，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可是水下那么黑该怎么办好呢？

“你等着，我去找个地方借只手电吧！”说着殷悦将夜叉交到了我的手上，扭头向前面的家属区跑去，电厂家属区离这里有一两里路程的样子。我抱着夜叉，蜷缩着身子坐在湖边，湖水荡漾，忽然有种回到了童年的感觉。

不过一会儿，我便听到了殷悦的声音:“罗泽哥？”

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下半身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感觉，不过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救夜叉要紧，于是我拿过殷悦手上的手电说道：“丫头，一会儿再和你说，我先下去了！”我憋足了一口气再次沉入到了湖中。

湖水下面异常平静，耳边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墓地。经过寒水层之后我来到了刚刚的位置，那里似乎又聚集了更多的蓝色光点，在距离它们两米左右的地方我关掉了手电，唯恐惊动它们，这些东西的厉害早在天坑中我便已经见识过了。

我继续下潜，一直到那墓碑的正面，隐约看到那个石刻的怪兽头，然后再次打开了手电。那怪兽头有点儿像乌龟，刻在一个巨大的石板之上，那石板有十几米长，那个头在石板偏上的位置。我轻轻地向前游动着，奇怪的是刚刚的那股冰冷的水柱竟然消失了。接近那个乌龟头，我仔细地看了看，那乌龟头上落满了一些黑色的颗粒，我轻轻地将手抚在乌龟的头上，将上面的颗粒剥掉，谁知那颗粒上面的尘土被我剥落之后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去掉上面的尘土之后那些颗粒竟然发出蓝盈盈的光，像是凝结在一起的蓝色冰晶一般，毫无疑问与我和金豆子在天坑隧道遇见的滴血虫一模一样。我更加小心了，生怕会惊动这些东西。

我的耳边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整个乌龟头都在微微地颤抖着，我连忙四处找寻震源，忽然眼前的石刻乌龟的嘴张开了，我连忙躲闪，可是还是觉得一股恶寒的冷水从那乌龟的口中喷了出来，力道非常强劲。

我把着乌龟头的手一下子被冲开了，身体失去了平衡，虽然是在水中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我连忙挥动双手，在眼前的石板上乱抓，谁知那石板上竟然满是没有苏醒的滴血虫，我这么一抓不要紧，大片的滴血虫被我从石板上剥落下来，蓝色的冰晶纷纷从石板上落下。

挣扎了半天身体总算是平衡住了，我知道那些滴血虫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醒过来，于是连忙再次游到那个乌龟的嘴边，强劲的水流依然源源不断地从石龟的口中吐出，灌注到湖水之中，周围的水温在急速地下降。也许这石龟的下面正是一个巨大的泉眼，过了一会儿，石龟的嘴忽然紧闭了起来。我想必是时机到了，于是又游到石龟的前面，冷水透过皮肤直刺骨髓，耳边传来牙齿相互撞击的“咯咯”声。

我咬着牙拼命地想将石龟的嘴撬开，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那石龟的嘴竟然纹丝不动。无奈之下我只得重又游回水面上，憋足一口气之后再次沉入水中，因为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便快出许多，可是那石龟的嘴硬是掰不开。

殷悦不知何时也已经下水向我的方向游来，想必她是见我一直没有动静，自己在岸边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握住那石龟的嘴，用力地上翻，任凭我们用尽吃奶的力气，可是眼前石龟的嘴依旧是纹丝不动。殷悦眉头紧皱，然后忽然转身向石板下方潜去，剩下我自己立在石龟嘴边，不知应该用什么方法将其撬开。

再次浮出水面，我和殷悦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殷悦大声说道：“罗泽哥，那石板下面像是有一个地沟。”说完殷悦再次潜入水中，我也跟着她下了水。这次我们没有再到石龟的嘴边，而是径直向下游，一直到石板下面，果然在那里有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地沟，来不及犹豫殷悦已经游了进去，我心想这丫头的胆子也着实不小，不弄清楚里面有什么便贸然进去了。

为了她的安全，我也只能随她一同进入地沟。那地沟不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倒像是天然形成的，看上去地沟的四壁挂满了青塔和污泥。我游了片刻好奇地伸出手在四壁上轻轻一抓，污泥瞬间脱落，露出蓝色的冰晶。

我差点儿一口气没憋住呛出来，这四壁原来都布满了滴血虫的卵，再往前走便是黑洞洞的一片，手电微弱的光根本照不出几米。看殷悦的架势并没有掉转回去的念头，可是我口中的这口气已经快憋不住了，脚下的动作立时加快了许多，这地沟的走势是一直向上的。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殷悦忽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的心立刻慌了，连忙向前游去，没想到几米之遥便是水面，一出水面我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脑袋都嗡嗡作响。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殷悦手上的手电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周围像是一个地下溶洞，不过究竟有多大却不得而知，“罗泽哥，我想老金大爷说的那个至阴地应该是这里才对吧！”殷悦伸出一只手将我拉出水面。我站在水面上向四下张望，可是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我和殷悦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水流的声音，循着那声音望去，在我们前面不远处竟然有一条被河水冲刷出来的河床，河床不宽只有半米左右，但却很深，大概有两米左右的深度。

河床的一边伸向岩壁，而另一边则一直向溶洞前面蔓延。我和殷悦顺着那河床的方向走过去，由于脚上的伤尚未痊愈，所以行进的速度很慢，忽然我脚下踩到什么物事，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殷悦连忙停下脚步，将我搀扶了起来。真是屋漏又逢连雨天，本来已经扭伤的脚踝又经受了一次重创，我现在几乎连站起来都成问题。

“罗泽哥，你脚上的伤怎么样？”殷悦关切地说道，然后连忙向我脚下望去，这一望却让她一下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整个人都不停地战栗了起来。

我连忙向脚下望去，没想到在我的脚下竟然是一颗人的头骨，说实话这种东西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那头骨并非如想象的那般是一个光秃秃的白骨，上面丝丝连连地粘连着一些粉色的碎肉，让人有种作呕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茫然不知所措地拉住殷悦说道。

“不知道，不过我有种感觉，好像这里的阴气很重。”殷悦战战兢兢地说。

“再往前去看看！”说着我强撑着站了起来，刚刚站稳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地晃动，不会吧，难道是地震不成？

正想到这里，那晃动戛然而止。接着耳边的水声轰鸣起来，声音是从我们前面传来的。殷悦拉着我快速地向前走，走出数十步之后，忽然一股冷气向我们袭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殷悦将手中的手电向前照了照，之后我们两个人都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原来在我们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地泉，泉水翻腾，那股冷气便是从地泉传来的，地泉的四周有三条与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的地沟，泉水全部流向几个地沟。

殷悦眉头紧皱地说道：“罗泽哥，把夜叉拿来！”

我不解地将夜叉从兜子里拿出，此时夜叉竟然毫无动静了。殷悦也不多说，将夜叉从我的手中接过来之后，躬下身子，那泉水此时已经溢满了地沟，大有蔓延出来的趋势。殷悦将夜叉浸入泉水之中，片刻之间只见那小家伙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忽然一翻身钻进了水中。

“殷悦……夜叉是不是被水冲下去了？”我急忙叫道。

谁知那泉水似乎是受到了我叫声的左右，渐渐地水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殆尽了，而在那泉水退尽之后，夜叉竟然从泉眼处跳了出来。此时的夜叉似乎比之前要大出一些，它将脸贴在我的脸上，然后又扑向殷悦，伸出舌头在她的手指上舔了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解地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似乎这地方的阴气很浓烈。不管怎么样，夜叉算是救回来了，我们快点回去看看吉南的伤势吧！”殷悦说着带着夜叉走在前面。

回到水面上，那辆马车竟然还在，几乎和来时一模一样。在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那辆车停在了老金头家的门口，这时一个人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人。正是“气死狗”大叔，他见我和殷悦下了车，连忙迎了上来，紧跟在他身后的便是老金头。

“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夜叉怎么样了？”“气死狗”大叔笑着说道。

“没事了，大叔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道，“老蔫怎么样了？”

我的话一出口便发现“气死狗”大叔立刻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望了望殷悦，之后说道：“你们先进屋吧！”我不置可否地跟着殷悦向院子里走，正在此时“气死狗”大叔忽然拉住了我，然后对殷悦和老金头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有话和小罗说。”

“气死狗”大叔见他们进屋之后才将我拉到门后，说道：“小罗，我发现一件事。”

他这句话让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我隐约地觉得“气死狗”大叔的话似乎与欧阳老爹有关，于是便紧接着问道：“是关于欧阳老爹的吗？”

“气死狗”大叔听了我的话更是惊讶，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那铜铃般的眼睛让我有些胆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这个老家伙失踪了！”“气死狗”大叔小声地说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追问道。

“我回去的时候欧阳已经不见了。”“气死狗”大叔还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因为此时金豆子正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我和“气死狗”大叔。

“豆子，你怎么不进屋里？”我冲着金豆子喊道。

可是金豆子却毫无反应，之后自顾自地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望着我和“气死狗”大叔。我有些奇怪地走到金豆子身边，轻轻地推了推他:“豆子，你怎么了？”

金豆子茫然地抬起头，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对于我的话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轻轻地推了推他，谁知我的手一触及金豆子的身体立刻觉得有些奇怪，金豆子的身体不是一般的轻。

“金豆子你怎么了？”我轻轻地拍了拍他，他扭过头两眼无神地望着我，想要说话却紧闭着嘴，表情非常难看。

“大叔，大爷你们来看看金豆子这是怎么了？”我慌忙地喊道。

闻声之后老金头和“气死狗”大叔一个从屋里一个从门口向我的方向飞奔过来，此时金豆子已经闭上了眼睛。老金头慌忙抓住金豆子的两肩，然后摇晃着说道：“豆子，你怎么了？”可是刚晃了两下老金头便停下了，放下金豆子之后，老金头快速地向屋里走去。

我和“气死狗”大叔对望了一下，不知老金头意欲何为，不过想必他是有了救金豆子的办法了。可是片刻之后忽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声音很大，让我和“气死狗”大叔身体都是一颤。

“大叔，你看一下金豆子，我去看看！”说完之后，我转身向屋子里走去，那声音是从右边的屋子里传来的，我进屋的时候看见殷悦也已经走了出来。我们一起走到右边屋子的门口，将门帘撩开，看见老金头像是发疯了一般在地上踩着一些碎裂的骨头。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老金头全然不理会我的话，又将桌子上仅存的几块骨头一把翻到地上，然后用力地踩成碎片，我和殷悦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双双瞠目结舌地望着老金头，片刻之后，“气死狗”大叔忽然喊道：“小罗，这孩子怕是不行了，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心里一紧全然忘记脚上的伤还未痊愈，一回身自己先跌倒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我连忙爬起来，走了出去。此时金豆子的脸已经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眼睛和嘴都紧闭着。我伸出手在他的脖子上一摸，竟然已经没有了脉搏。我惊慌地望着“气死狗”大叔想要说什么，可是却又找不到话开口。

正在此时，老金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扶住门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棍。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意老金头是想让我闪开。“气死狗”大叔扶着我站在一旁，老金头挥起手中的木棍，然后用力地向眼前的金豆子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阻拦，木棍已经硬生生地落在了金豆子身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这种惊讶只持续了数秒，甚至更少，更大的惊讶便立刻袭来，眼前的金豆子竟然碎裂开来，脸上破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纸人？”“气死狗”大叔抢在我前面大喊道。

老金头哪里肯罢休，又在那“金豆子”身上猛砸了几下，最后自己瘫坐在地上。

此时那纸人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纸屑落了一地。在这些纸屑中竟然还有碎裂的骨屑，我躬下身捡起一片骨屑，然后好奇地望了一眼那纸人，才发现原来那纸人的轮廓全部是用这种骨头制成的，可以说扎制这个纸人的人的手艺确实了得，竟然能将纸人做得如此栩栩如生也算是一门不错的本事了。

“大爷，这个不是金豆子，那么金豆子人呢？”我将手中的那块骨头递给一旁的“气死狗”大叔，问道。

“都怨我，都怨我！”说着老金头不由分说地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殷悦连忙阻止，可殷悦毕竟是个女孩，执拗不过反而被老金头的手臂带了一个踉跄。

“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紧紧握住老金头的手说道。

“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回来了，一定是的。”老金头狠狠地咬着嘴唇说道,“是他带走了金豆子。”

“你是说毛奎子？”我疑惑地问道。

老金头摇了摇头，然后长出一口气说道：“曾万峰。”

老金头的话简直让我不可思议，曾万峰？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气死狗”大叔走上前将老金头搀扶起来，我们走进屋子里，吉南还在一旁熟睡。殷悦示意我吉南的状态想必已经没有大碍了。老金头坐在炕边，忽然握住胸口。我连忙拿起桌子上摆着的速效救心丸给老金头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老金头终于长出一口气，发出一声闷声闷气的哀号。

“造孽啊，造孽。”老金头呼天抢地地说道。

“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疑问又在我的脑海中翻滚了起来，曾万峰，这个人究竟和我是什么关系？而曾万峰为什么要带走金豆子？那么他和金豆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罗泽，你记得前几天我们两个一起去我父亲的坟地，你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父亲的墓地要建在那么一个荒凉隐蔽的地方吗？”老金头一口气说完。

我当然记得，当时我还曾问过老金头。

“唉，借寿。”

“借寿？”我惊异地望着老金头，这个词说实话在之前也曾经听说过，一般老人在要过世之前都会向子女借寿，以延长寿命。

“对，家父曾经向曾万峰借过寿命，并且许下愿，如果此生还不起便会让子孙来偿还。”老金头说着咬了咬嘴唇，表情很是痛苦。

“为什么不向您借寿？”我好奇地问道。

“罗泽，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想必是金兄的八字过硬的缘故，根本无从借寿。”说话的是“气死狗”大叔。

老金头微微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啊，因为我八字过硬，所以根本不能从我这里借寿，正在全家人无奈的时候曾万峰便来了，曾氏流传的“灯下问”中有一节便是这借寿。但是“灯下问”中的借寿却没有注明借多少年，并且如果被借寿者惨死，必然会变成厉煞。”

“这么厉害吗？”

“嗯，那些厉煞必然会找到事主来寻仇，在曾万峰借给家父阳寿不久便失踪了。家父一直怀疑曾万峰已经遇见不测，因此在死后将自己的墓地选在了便是厉煞都恐惧的山坳之中，也是为了躲避曾万峰。”

“那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带走金豆子的正是曾万峰呢？”我追问道。

“因为那些骨头。”老金头淡淡地说道,“因为金豆子的身世，所以经常会做一些梦，我记得金豆子小的时候一次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外面，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一块碎裂的骨头，然后拿着一根针用力地在上面画着梦中的情景。开始我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谁知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惊讶万分。

“那天晚上我便发现金豆子的行为很怪异，一直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我发现金豆子没有起床，就去叫他，谁知被窝里的金豆子竟然是个纸人。当时我便慌了，于是到村子四周找寻金豆子，可是依旧没有一点儿踪迹。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一个老人推开了我的房门，他怀里抱着金豆子。那人竟然就是当初送给我野鸡的风水先生，他是在通往北卦村的那片荒地上发现金豆子的。当时金豆子正一个人茫然地躺在荒地之中，于是老人便将他送了回来。

“那风水先生开始也不明白金豆子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当他看完金豆子所刻的那些骨头后不禁大为骇然，让我立刻将那些骨头全部烧掉，而且再三叮嘱以后不要让金豆子再刻这些东西。

“我将那些骨头烧掉的当天晚上金豆子便苏醒了，他醒来告诉我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将他带走的，那个人他之前曾经在梦中见过，而且这个村子里还有那个人的照片。于是我和风水先生在金豆子的带领下去了那间房子，当他指着曾万峰的照片告诉我的时候，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如果真的是被曾万峰带走了，那么金豆子会被带到哪里去了呢？”我眉头紧皱地说道。

“会不会还是那片荒草地？”

“很有可能，殷悦你和我去一趟。”“气死狗”大叔说着便起身向外走，老金头也站起身来说道：“罗泽，你在这里照顾下吉南。”

说完之后几个人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因为腿脚不方便我只能坐在吉南身边静静地等待着。望着窗外的群山我长叹了一口气，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究竟是敌是友？

第十七章  解密天眼术，再陷迷藏阵

我靠在墙上，思忖着最近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那封人皮来信，怪异的北卦村女孩，天坑中突兀的蒙古包，奇怪的生物地奎，背负着虫子的吉南，对风水异常敏感的殷悦，还有一个流着和毛奎子同样血液的我，似乎我们的巧遇都并非偶然，而是被人刻意安排着，似乎所有人之所以被带到北卦村都是因为那人皮来信的再次出现。

已经接近傍晚，可是老金头一行人却始终不见踪影，我看了看吉南，似乎一直在梦中酣睡，呼吸均匀。于是我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那个被老金头砸碎的纸人依然躺在那里。我坐在旁边，点着一根烟。刚刚点上，我的手指忽然颤抖了起来，整根烟都掉在了地上。

眼前的纸人粘上了烟火，立刻“砰”的一声燃着了。我心想不知那纸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竟然会如此怕火。“怕火？”我不禁心头一惊，想起了行为怪异的欧阳老爹。殷悦曾经煞有介事地告诉我欧阳老爹似乎对火极其敏感，从不靠近火源。难道那个欧阳老爹也和眼前的这个“金豆子”一样是个纸人？

刚想到这里，我的耳边忽然一阵热辣辣的疼痛，这种痛感与起初的感觉相当，一瞬间半面的脸都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我轻轻触及耳朵，整个耳朵都肿胀了起来。我连忙从口袋中掏出夜叉。谁知夜叉此时的身体也在激烈地颤动着，一张小小的猫脸上竟然出现了几道青绿色的痕迹，四肢无力地挣扎着，脖子后面的毛时而竖立，时而全部倾倒。

忽然夜叉从我的手上跳了下来，然后径直向门口跑去。此时我已经无力站起，只能任凭夜叉向外狂奔。在夜叉即将接近门口的时候，那扇大门忽然被猛然推开了，一个老头出现在门口。

那人看样子大概年过古稀，却精神矍铄，背着一个布袋子。进门之后，夜叉如临大敌，立刻向那人猛扑了上去。那人见到夜叉微微一愣，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之后连忙躲闪。夜叉径直扑在了地上。夜叉掉转身形还要继续进攻，谁知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却传来了那只野鸡“咯咯”的叫声，之后金豆子的野鸡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立在夜叉前面。夜叉脖子后面的黑毛竖立着，盯着眼前的野鸡，然后一点点向后退，最终退到了我的身后。

那老人抱起野鸡，样子很是亲昵，野鸡“咯咯”的叫声更胜之前。

“你……你是谁？”不知怎地，夜叉退回来之后，我耳边的剧痛也在瞬间消失掉了。

“刚刚的那只人面猫是你的？”老人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我点了点头，那老头更加疑惑地望着我说道：“你是毛奎子的什么人？”

他的这句话让我一愣，不过既然他知道毛奎子，想必也和这事情有一些渊源，但此时我却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只不过我能控制人面猫而已。”

我的话一出口，只见眼前的老头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是它控制你吧！”

“你究竟是谁？”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这只野鸡便是我送给老金头的，他在家吗？”说着那老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眼前的那只野鸡。

“没，他们不在。”我恍然记得似乎是有这样一个老人，可是为何夜叉会对这个老头如此地反感呢？

“嗯，吉南好点了没有？”老人的话让我又是一愣，他是怎么知道吉南受伤的事情的？这个奇怪的老头究竟是谁？

没等我回答，老头已经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向吉南所在的屋子走了进去，我连忙站起身，跟着他向吉南所在的房间走去，掀开门帘，那老头正坐在吉南的身旁，他轻轻地将吉南的胳膊伸出，然后又伸出自己的胳膊，在那老头的胳膊上竟然也有一条和吉南胳膊上一样的虫。只见那老人不慌不忙地将手按在手臂上的虫子上，那虫子竟然从口中分泌出一种淡红色的液体，液体直接流到吉南的手臂之上。

之后那老头又将袖子放下，轻轻地摸了摸吉南的额头之后释然地笑了笑，扭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不解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泽。”

“哦。”老人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说道,“难怪……难怪你会有那只人面猫。”

“咳咳……”吉南忽然醒了过来，“水，水……”

听到他的声音，我连忙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吉南，吉南将整整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之后又大声地对我说：“泽哥哥，再多弄些水！”

我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吉南依旧一饮而尽，整整喝了五杯水，吉南才算是停下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些许白毛汗，他微微地笑了笑，嘴唇多少有了一些血色，然后望着身边的老头，眉头忽然拧起。

“吉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老头微笑着望着吉南说道。

吉南愣了片刻，然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撑着上半个身子，一只手在老人的手臂上摸索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爷爷？”吉南忽然喊道,“您竟然还活着？”

老人微笑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个人竟然是吉南的爷爷。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吉南惊喜地说道。

“哦，你们聊，我先出去了！”我见他们祖孙见面识趣地向外撤，谁知刚迈出一步却被吉南的爷爷叫住了：“罗泽，你等等。”

听到老人的话我停住了脚步，那老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番说道：“你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曾万峰？”我和吉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此话一出只见老头一脸的诧异，然后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爷爷，泽哥哥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曾万峰长得如此相像，你知道曾万峰是什么人吗？”吉南问道。

“曾万峰……”吉南的爷爷长出一口气说道,“他是毛奎子的徒弟。”

“什么？”我和吉南又是惊人地异口同声。

“没错。”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隐姓埋名走访四方，就是为了调查毛奎子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吉南疑惑地望着爷爷道。

“嗯，是啊！也是为了解除他下在我们身上的诅咒。”老人目光凝重地望着远方，“这曾万峰便是我在寻访期间遇见的，原来他也一直在寻找着毛奎子的真实目的。而且，他发现，毛奎子和他祖上有些关系，很可能他还是毛奎子的后人。”

“于是我们便成了莫逆之交。”老人淡淡地说道，“我们分兵两路到处寻找着毛奎子在各地设下的风水局，不过却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设置如此多的奇怪格局，直到我得到了那本《天眼术》之后才恍然大悟。”

“《天眼术》？”我和吉南拿到那本《天眼术》之后便因为各种事情从未翻开过，难道毛奎子真正的目的就在那本书中吗？

“《天眼术》分为人字篇、鬼字篇。对于人字篇一般研习过风水术数的人基本上都能看懂七八成，但是对于鬼字篇却极少有人能够看懂。当我们翻开人字篇的时候便发现，似乎毛奎子布下的所有风水格局都有记载，他似乎是在不停地实验着书中所记载的风水格局是否有用。”吉南的爷爷一面说一面思索着。

“那《天眼术》的鬼字篇上只有一个风水阵法，但是却无人能够看懂。可是我隐约地觉得那阵法是以人字篇的阵法为基础的。”吉南的爷爷说到这里，望了望我说道,“但是我知道有人是可以看懂的！”

与此同时我发现吉南也在望着我，我幽幽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道：“你们说我？”

“嗯！”老人点了点头，道,“在人字篇的最后曾经提到，只有能够与人面猫相通的人才能看懂那鬼字篇，于是我们便开始到处寻找这个能与人面猫相通的人。”

“爷爷，你在留给我们的信中留下了泽哥哥的名字的。”吉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大旗见到我的时候给我的那封信。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吉南的爷爷竟然一愣，他惊讶地望着我们，然后问道：“那封信在哪里？”

吉南略作犹豫地回到屋子里，几分钟之后拿出了那封皱巴巴的信递给老人，老人目光如炬地凝望着那封信上的文字，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凝重，他一面看一面摇着头，口中默念着：“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吗？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我和吉南面面相觑，不知老人此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爷爷？”吉南首先问道。

“我从未写过这样一封信。”吉南爷爷的话让我和吉南立刻陷入了恐惧之中，如果这封信不是吉南爷爷留下来的话，那只能是毛奎子。他写这样一封信究竟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还要模仿吉南爷爷的口气？还让吉南亲自送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骗我和吉南来北卦村？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我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毛奎子的监视之下，或者说我们都被毛奎子控制了。

“吉南去把那本《天眼术》拿来我看看。”我说着推了吉南一把，吉南点了点头快速地回到屋中拿出那本《天眼术》。

我接过书，快速地翻开,下半本便是那鬼字篇，上面写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文字，我凝望着上面的文字却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行，我也看不懂。”我急得满头是汗却也是无济于事。

“怎么会？”吉南的爷爷显然也有些不可思议，“你应该是能看懂这上面的文字的啊！”

我摇了摇头:“不行，上面的字我一个也看不懂。”

“好了，罗泽你先别着急。”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我们还有时间，不管毛奎子的目的是什么，我想我们还有时间阻止他。”

正在此时夜叉忽然跳到了书上，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那本《天眼术》上舔了舔。

“你这家伙做什么？”我一把抓起夜叉，竟然惊异地发现沾着夜叉唾液的那些文字忽然晃动了起来，眼前的文字像是一个个立体的方块一样剧烈地晃动着，我抬起头望着吉南和他爷爷，这两个人也像那些文字一样在晃动着。

我丢下那本书，缓缓站起身来，似乎整个地面都在晃动，他们两个人惊讶地对视了一下，然后望着我。我见吉南似乎要过来搀扶即将倒下的我，却被老人一把拉住了。此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身边的一切都在晃动，脑袋一阵阵的眩晕。

第十八章  穿越时空，无力回天

忽然眼前的场景一下子变成了一间屋子，这屋子四面挂着几盏煤油灯，在那灯下是十二口上面刻着奇怪花纹的缸，那几口缸我曾经在金老头家中见过，也在吉南爷爷的墓地之中见过，不过却不知道这几口缸究竟有什么作用。

这屋子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在屋子里转了转，见旁边似乎有一道门，然后缓缓地向门口走去，推开那扇门竟然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身在北卦村地下的那个蒙古包之中。我分明记得一刻钟之前还在南卦村老金头的家中，为何只是转眼之间自己竟然出现在这里了呢？

正在此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声，整个地面都在晃动，似乎刚刚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石块不断地从头顶上落下来，我连忙扶住门向屋子中走去，刚一跨进门却发现那几口缸开始转动了起来。

几口缸聚集在一起，在那几口缸的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那个洞在快速地扩大，一下子便将我吸了进去，我脑海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炕上了。

我发现吉南与他爷爷都坐在我的旁边，关切地望着我。

“我是怎么了？”我强撑着身子从炕上坐起来，脑袋还是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泽哥哥，不知为什么刚刚你昏过去了。”吉南坐在我旁边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闭上眼睛恍惚想起刚刚所经历的一切，身体不禁猛然一颤，立刻抓住吉南的爷爷道：“我好像明白那鬼字篇的意思了。”

“嗯？罗泽……”吉南的爷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我的肩膀问道，“你看懂了那后半部的意思了？”

“嗯！”我点了点头道,“回天术。”

“回天术？”吉南惊异地望着我，不明白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气死狗”大叔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大汗淋漓地说道：“不好了，出事了。丫头也失踪了！”

他的话让我的身体微微一颤，立刻从炕上站起身来，说道：“走，咱们去看看！”

原来刚刚老金头带着殷悦和“气死狗”大叔来到荒草地准备寻找金豆子的下落，谁知来了之后殷悦忽然说自己看见了一个人影，与欧阳老爹的背影极像，于是便向那个方向奔去，老金头急于找到金豆子，就一直向他之前提到的那个墓地走过去，全然不曾注意殷悦。

等“气死狗”大叔反应过来的时候，殷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和老金头去了那墓地，只是未曾发现金豆子的下落，于是二人这才回过神去找殷悦，此时殷悦却一点儿下落也没有了，只是发现殷悦的脚印似乎一直通向北卦村，但是这北卦村一般人却又不敢轻易进入，于是老金头才让“气死狗”大叔回来招呼我们。

虽然我脚上的伤还未痊愈，但是我隐约觉得似乎毛奎子的阴谋已经开始了，虽然我还有一点点的痛楚，但是依旧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泽哥哥，你的脚没事吧！”吉南扭过头望着我说道。

“还好！快点走吧！尽快找到殷悦。”我嘴硬地说道。

大概十里路的样子，见到老金头的时候他一直在向我们的方向张望着，当见到我们的时候老金头说道：“看来那丫头进了北卦村。”

“走，我们进村子！”说话的是“气死狗”大叔。

“可是……“老金头有些犹豫地说道，正在此时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显然老金头也愣住了，那个影子像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金豆子，他怎么会在这北卦村之中？未等我们反应过来，老金头早已经迈开步子向里面走了进去。

我们几个人毫不犹豫地跟在后面，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一切都要在今天有一个分晓了。

我们到了北卦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西边的晚霞将天空全部染红了。只是当我们到达村口的时候，那金豆子的影子却消失了。

“刚刚明明就在这里的啊！”老金头抱怨地说道，然后茫然地四下寻找着金豆子的下落，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正在此时，忽然我发现天似乎一下子黑了下来，夜叉警觉地从我的口袋里探出头来，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此时的北卦村在黑夜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暗无天日。我们几个人茫然地走在村子中间的小路上，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这村子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吉南走了一段路说道，我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而怀里的夜叉却更加地不安起来，一直在骚动着。

“泽哥哥，你之前来过一次北卦村，也是这样吗？”吉南又走了一段，询问道，我摇了摇头，其实上次我来到北卦村的时候，因为那群女人的原因，根本没有在这街道上走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深夜游荡在北卦村的街头。

“殷悦是不是看错了，欧阳老爹怎么会带殷悦来这种地方呢？”吉南越发地不安了，不过此时我心里却平静了好多。

“什么？”吉南的爷爷忽然恍然大悟地停下了脚步，一脸惊慌地说道,“你说咱们要找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殷……殷悦啊！”吉南爷爷的问话太过突然，一时间竟然将吉南问愣了。

“难道是四川殷家的后人？”吉南爷爷一把抓住吉南的肩膀问道。

“对……对啊！”吉南见爷爷如此惊慌，却不知道因为何事。

“糟了，糟了！”吉南爷爷停住脚步道,“大家快点儿离开这个村子！”

“怎么了？”这次发问的却是“气死狗”大叔，他见老爷子神色慌张，于是便问道。

“先别问了，快点儿离开北卦村，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吉南爷爷说着拉着吉南向村口的方向跑去，正在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那人一袭黑装，身边跟着一个矮矮的身影。

“呵呵，已经晚了！”眼前人的声音异常低沉，但是我却熟悉，这声音正是毛奎子。而在他身边的正是那只人面猫。

“你……”吉南爷爷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毛奎子。

“呵呵，我等了百年终于……终于让你们又聚集在这里了！”毛奎子的声音中充满了欣慰。

“毛奎子？”吉南抢在前面大声喊道。

“我怎么早没有想到，为什么我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吉南爷爷不停地拍打着脑袋说道。

“爷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吉南一面望着毛奎子，一面追问道。

吉南的爷爷不停地摇着头说道：“祖先曾经下过严令，绝不允许来到北卦村，绝不允许与四川殷姓家人来往，绝不能。”

“为什么？”吉南不明就里地问道。

“因为那样我们就中了他的阴谋了！”我幽幽地说道。

“究竟是什么阴谋？”吉南茫然地望着我，其实我也是在看了那《天眼术》的下半部才恍然明白的，原来毛奎子的真实目的竟然是回天术。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回天术。”我望着毛奎子问道,“对吗？”

“呵呵，罗泽看来你已经看懂了那本《天眼术》鬼字篇里面的奥秘了！”毛奎子大笑着说道。

“泽哥哥，究竟什么是回天术？”吉南着急地问道。

正在此时，我忽然感到头脑一阵阵的眩晕，前面混沌黑暗的天空更显得天旋地转，我强睁着眼睛，只看见毛奎子一步步地向我们走来。

醒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边一阵阵地发冷，四周一片漆黑，当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我恍然觉得自己此时深处一个密室之中，四周空荡荡的，耳边一丝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我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根本无法动弹。

“你醒过来了？”毛奎子的声音在这个空间之中回荡着，然后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一点点向我接近，接着几根火把被点亮了。

毛奎子在火把的照耀下一点点地走近我，然后站在距离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借着火光我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这分明就是那个蒙古包，只是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茫然地问道。

“呵呵，当然是因为回天术。”毛奎子说着坐在我的对面，淡淡地说道,“其实罗泽，最初我并未想过你会是我的后代，更未曾想过你会有一天能控制人面猫。这都是天意啊！”

“本来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知道这个秘密了，本来以为除了我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回天术了。不过我忽然发现了你，你竟然能够控制人面猫，也能看懂回天术，这确实太出乎我的意料。”毛奎子的声音有些激动。

“但是我却不知道回天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毛奎子听了我的话不禁冷笑了两声说道:“回天术，当然是逆转天命了。”

“逆转天命？”我重复着毛奎子的话。

“呵呵，是啊，逆转天命。”毛奎子似乎确认般地说道，“数百年前我曾经有一个和美的家庭，一个贤惠的妻子，一双乖巧的儿女，可是……可是你知道吗？都是因为那几个盗墓贼将这一切全部毁掉了。”

“这群人将人面猫的卵交给了我，带我去了那个本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坟墓，结果一切都变了。一夜之间我被人面猫剥去了面皮，可是我却活了下来，并且驯服了人面猫，但是我却已经面目全非了。那是一张何等丑陋的脸，活得像是鬼魅一般，白天躲在房间之中，只有夜晚，只有夜晚我才敢出来活动。

“当我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妻子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我？不久她便带着一双儿女改嫁到了别处。那时候我痛恨那些盗墓者，不是因为他们又怎么会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啊？

“但是在我困惑的时候发现了这本《天眼术》，里面竟然有无数奇妙的风水格局，在鬼字篇中更有回天术这个风水格局，如果这回天术一旦形成，那么我便可以回到事发当天，回到那群盗墓贼刚刚来到的时候，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毛奎子的话让我豁然开朗，原来他一直煞费苦心地经营这些都是为了能够回到从前，回到属于他的那个时代。

“可是即便这样，你为何要杀害北卦村那么多的村民，还有先前的几个邮差呢？”我气愤地说道。

“呵呵，你只是看了《天眼术》的鬼字篇，却不知道这天眼术的人字篇是回天术的前提，那回天术的条件苛刻至极，如果想要凑齐所有的条件必定是天时地利人和。第一要有一个至阴之地，虽然北卦村已经算是至阴之地，却还不够阴毒，只能用那些人的尸体做成冷绝地的格局，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第二个条件。而第二个就是要有十二口记录时辰的鼎，那几口鼎也是在《天眼术》中记载的，是周朝打造出来的，只是后来遗失掉了。而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血祭。”毛奎子幽幽地说道：“为了凑齐这三个条件我花费了数百年，走访了所有的名山大川，甚至借助当时统治者的权力。”

“那么北卦村剩余的那些男人们呢？他们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疑惑地问道。

“他们？呵呵，他们都被我驱使到这里修建这条隧道了，只是他们的亲人并不知道，那些他们日夜思念的亲人们其实一直就生活在他们的脚下，一直就在他们的身边而已。”毛奎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呢？”我狠狠地说道,“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样对他们？”

“无冤无仇？呵呵，他们便是那群盗墓贼的后裔，只是隐姓埋名地迁居到这里的，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毛奎子有些愤怒地说道。

“带走金豆子的也是你吧，不是曾万峰。”我忽然想起了可怜的金豆子。

“没错，要不是曾万峰借寿给金豆子先人后惨死，我的计划早就实现了，我怎能饶过他们！”毛奎子咬牙切齿地说。

“好，即便如此，以前的邮差，和曹老蔫呢？他们也和你有仇吗？”我步步紧逼地说道。

“他们？第一个邮差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偷走了人面猫的卵，这就是我一直追杀他的原因。至于那个你说的曹老蔫嘛，那就只能是因为你。”毛奎子将矛头指向了我。

“因为我？”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其实这一切本来与你无关，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别人强加在你身上的。本来我选定的人是曾万峰，但是他最后背叛了我，最后时刻从我手中逃了出去。而你，是曾万峰的后人。”毛奎子的话让我更加好奇了。

“这就要说说那血祭了。”毛奎子似乎极为得意地说道：“这血祭是回天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但是却要寻找三个八字至阴之人，后来我发现这殷家、吉家、曾家三姓的人中每一代都会有八字至阴之人。那是我第一次将这几口鼎聚集在一起，当时北卦村也已经形成了这至阴之地。于是我收了这三个姓氏的人做了徒弟，一方面让他们帮助我，而另一方面在启动这回天术的时候也少不了他们。本来这一切都很顺利，距离那至阴之地形成只有几十年的光景的时候，这三个人却发现了我的目的，便将本来已经要形成的冷绝地破坏了。”

我心想毛奎子所说的莫非就是我在那几封信中所看到的内容？正在我思忖的时候毛奎子说道：“就这样我的计划便被破坏掉了，而这几个姓氏的徒弟也开始隐姓埋名地躲藏了起来，之后我一直在寻找着他们的下落，直到几十年后我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这让我的计划又得以实施。”

“这张脸你肯定还记忆犹新吧！”说着毛奎子忽然摘掉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张脸真的就是欧阳老爹。

“原来你真的是……”我惊讶地说道。

“哈哈，对，我一直乔装成这个人的模样跟在殷悦身边，就是等待时机一旦成熟之后便直接用她来启动回天术。”欧阳老爹那张原本慈祥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你说原本和我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呵呵，原本我将那人面猫的卵藏匿在墓穴之中，后来得知那墓穴竟然再次被盗，追查之下我便发现了曹老蔫，他与他父亲一直笃信这人面猫的卵是辟邪之物，我想如果让他们来北卦村这样一个邪地他们必然会带上那枚卵的，然后我会在北卦村将其灭口。谁知那人明知道我找的是他，却让你来了。本来当时我也准备将你杀死，但是却听到了你和金豆子在地下暗河的对话，那枚卵竟然孵化了。一般人是绝不能将卵孵化的，我见过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外一个人就是曾万峰，那个背叛我的人。让我吃惊的是你竟然又与曾万峰长得如此相像。于是我便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将曹老蔫咬伤之后我知道你们是一定会回到北卦村的。那时候我便悄悄地以吉南爷爷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让吉南在大旗等你。因为吉南的爷爷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一直对外隐藏着墓穴所在的位置，只有吉南知道。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利用你们找到了另外的几口缸，也是最后剩下的几口缸，这样所有的事情都齐备了，现在你明白了吧！”

“那么曾万峰呢？”我问道。

“曾万峰？你说那个叛徒？我起初便看错了他，以为他会为我所用，谁知他却一直想窥探我的秘密，我让他去北卦村寻找那几口鼎，他却提前通知了村中人，将那几口鼎秘密运走。对于这样的叛徒我只能杀一儆百，我找到他便交给了人面猫。”毛奎子显然对于曾万峰极其愤怒。

毛奎子说完之后我一直低着头，现在似乎都清楚了。

“罗泽，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毛奎子似乎意犹未尽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我好奇地问道。

“呵呵，你知道吗？几百年了，我一直苦心计划了几百年了，这几百年中我一直将所有的痛苦隐忍在内心中，从未像今天一样对任何人吐露过，不过现在好了，终于好了。”毛奎子幽幽地说,“这些事情如果再不说的话，恐怕连我自己都要忘记了。”

“你是如何活在世上几百年的呢？”我不解地问道。

“呵呵，这都是拜《天眼术》所赐，天眼术的上半部记录着一种可以延长寿命的方法，就是因为这个我可以一直活下去。”正在毛奎子说话间忽然那只人面猫跑了进来，毛奎子掐指一算道：“看来时辰已经到了！”

说完毛奎子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将昏迷中的金豆子、殷悦、吉南全部带了进来，然后将三个人分散在几口缸的旁边，此时我才察觉到那几口缸里似乎都灌满了水，毛奎子从口袋中掏出那把奇形怪状的刀，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晃了两下说道：“罗泽，你马上就要看到这一切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刀抵在殷悦的手腕上，轻轻一抹，只见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她的手腕中缓缓地流淌出来，顺着殷悦面前那四口缸上面的竹管滴落到几口缸中，然后毛奎子如法炮制，吉南、金豆子的手臂上都被割出一个小小的口子。

而我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用力，绑着手腕的绳子一点点地被我磨掉，只是唯恐被毛奎子发现，因此动作不敢过大。随着那血液一点点地滴入到几口缸中，毛奎子的眼睛似乎在发亮。

“你……你怎么知道那《天眼术》上面所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万一你牺牲了这么多人根本就回不到过去呢？”我大声地问道，想拖延一下时间，身后手的动作在一点点地加快。

“呵呵，我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因此，我才会将《天眼术》上半部所有的风水格局都试了一遍，屡试不爽，因此我相信上面所记载的内容都绝不会错。”毛奎子说着掏出那本《天眼术》，从上面找出什么在口中默念着。

我见毛奎子闭上眼睛一直在默念，随着几个人的血液不断地从血管中流淌出来，地面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尘土不停地落下，时不我待，如果再耽搁下去的话想必殷悦等人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

正在此时一直在我怀中的人面猫忽然烦躁了起来，刚刚一直在与毛奎子周旋几乎忘记了夜叉。此时夜叉忽然从口袋里蹿出来，一纵身扑向站在几口鼎中间的毛奎子身上，毛奎子猝不及防，就在夜叉即将扑到毛奎子之时，忽然毛奎子的人面猫从黑暗处蹿了出来，夜叉的爪子抓在另外一个人面猫的身上，立刻抓出数道血红色的口子。

那只人面猫吃痛扭身横眉冷对地望着夜叉，两只人面猫一大一小，喉咙中发出几乎一致的“咕噜”之声，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如果单凭体形来讲，必定是毛奎子的人面猫占据了优势，但是尾大不掉，夜叉的身体则更加灵活。又是夜叉开始了进攻，每次那只人面猫扑向夜叉的时候，夜叉总是能灵活地闪避，可能是因为有了上次与之交战的经验，这次夜叉变得聪明了许多。

我借着这个时间快速地上下运动手腕，绳子在一点点地断裂。

屋子的震动越发地剧烈，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剧烈，殷悦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一根竹竿上，她有些惊慌地扭过头望着毛奎子，此时的毛奎子正戴着欧阳老爹的人皮面具，殷悦惊讶地喊道：“爷爷，这是怎么了？”

毛奎子一愣瞥向殷悦，只见殷悦的眼神之中充满了不解。毛奎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间毛奎子又开始继续默念那几句像是咒语一般的东西。

“罗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殷悦见“欧阳老爹”不理睬自己，求助般地望着我，只是此时我已经无力去解释什么，只能加速让自己的手上下运动。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尘土不停地从房顶上落下来，毛奎子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中，眼前的两只人面猫一直从屋子里打到门口，此时却在门口的悬崖上相互厮杀着。

又过了一刻钟，地面上果然如同那梦境一样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这回天术真的成功了吗？我完全被惊住了，同时被惊住的还有已经苏醒的殷悦，她一直用力撕扯着捆绑自己的绳子，但是却无济于事，那绑着她的绳子太紧了。

毛奎子见状更是眉开眼笑，忽然我发现毛奎子的笑容似乎僵住了，那洞口并未像梦境之中那样在一点点地扩大，而是出现之后在不停地缩小，缩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毛奎子一脸慌张地询问着，与此同时，我手中的绳子在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之后断裂开来，我一个箭步猛冲上去，扑倒了毛奎子。毛奎子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一手，因此没有任何防备。

他手中原本紧握着那《天眼术》的鬼字篇，此时被我这样一撞，书竟然从手中脱落，那书如同被施了某种魔法一般掉入了刚刚出现的小洞之中。

“不……”毛奎子见那书掉入黑洞中，竟然如同发疯了一般地将我摔在一旁，然后拼命地向洞口的方向猛扑过去。

我立刻纵身而起，准备去将毛奎子拦住，谁知脚上本来有伤，刚刚的那一纵身已经吃痛，伤口早已裂开，再想用力的时候身体却不听使唤，还未跃起自己先向前倾倒，手指只摸到毛奎子的衣角。

只听“啊……”的一声，毛奎子便坠到了那个洞口之中，那声音像是某种召唤一般，原本一直与夜叉混战在一起的另外一只人面猫立刻从外面冲了进来，一双眼睛在四下打量了一番后，忽然定在了地面上的那个洞口上，想也不想地纵身冲了下去。

剧烈的震动在一点点地减少，那洞口亦是一点点地缩小缩小，消失掉了。此时我才想起一直流着血的殷悦几个人，于是连忙捡起毛奎子落在地面上的刀，将几个人的手全部解开，之后帮他们包扎了一下伤口。

直到吉南与金豆子苏醒之后我才发现夜叉一直没有回来，于是便走出那个地穴之中的蒙古包，可是在外面的那个悬崖的台子上也没有发现夜叉的踪迹。左右寻找无果之后，我们只得按照之前与金豆子所走的路离开了那里。

早晨的时候我们才走出洞口。“气死狗”大叔与吉南的爷爷是在北卦村的街上发现的，两个人一直被毛奎子反绑在北卦村的一棵树下，当他们苏醒之后，我将在地穴之中与毛奎子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们。听完那个对话之后，吉南的爷爷立刻将吉南拉过来，撩开他身上的衣服，那厚厚的鳞片竟然不知何时消失掉了。

而殷悦始终不相信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欧阳老爹竟然就是毛奎子，一直闷闷不乐。回到南卦村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老金头再三挽留我们当天在南卦村过夜再走，可是却被我们拒绝了。

这个地方以后我是永远也不想再来了。临走的时候金豆子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却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告别的时候金豆子一把拉住我，问道：“罗泽哥哥，你还会来南卦村吗？”

“可能会吧！”我实在不愿告诉他我之后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了。

“你记得要回来看我！”

我点了点头。金豆子一直目送着我们，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回到县里之后我便辞掉了邮差这份工作，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报社。殷悦从未和我联系过，可能是因为怕见到我之后便想起过往的一些伤心事吧，不过最近总是能在电视上看见她的节目，她已经换了名字，但是那副天真的模样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至于吉南，我曾经和他联系过两次，一次是他爷爷过世的时候，吉南曾经给我发过讣告，但是我却因为琐事缠身没能过去，当时感到很抱歉。吉南告诉我他爷爷在弥留之际曾经告诉他说关于我收到的那封人皮书信实际上是他拜托汪胖子的，目的便是等待着我的到来。即便当时我不去邮局工作，他也会将那封信辗转送到我的手里。不过时至今日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守陵人的专访，被采访者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他给我讲述了关于他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感动，恍然与我们所经历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他临走之前我鼓励他将所有的故事写出来，他只是微微一笑。

回到住所，我第一次将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忽然想起似乎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北卦村中那些女人们，那个一直躺在床上会用读心术的女孩，那些就像是谜一样让我不可自拔，还有对金豆子曾经的承诺。但是即便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回到北卦村，因为那给我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在思索了一个月之后我请了假，准备第二天再回到南卦村去看望金豆子，谁知第二天早晨曹老蔫就找到了我，他说见到了老金头，他说金豆子已经在一周前死去了。

金豆子的死让我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我整个下午都坐在桌子前，也许是我应该写点儿什么的时候了，即便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无人相信，即便是为了纪念金豆子，我也应该将这些事情写出来。

至于重返北卦村的计划，我想势必也会延期了，因为关于北卦村虽然有很多谜让我难以理解，却少了那份牵挂。

2011年4月17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