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火車
Author: Unknown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火車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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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車離開綾瀨車站時才開始下的雨，半是冰凍的寒雨。怪不得一早起來左膝蓋就疼得難受。

本間俊介走到第一節車廂中間，右手抓著扶手，左手撐著收起來的雨傘，站在靠門的位置上。尖銳的傘頭抵著地板，權充拐杖。他眺望著車窗外。

平常日子的下午三點，常磐線的車廂內很空，若想坐下，空位倒是很多。只有兩個穿制服的高中女生，一個抱著大皮包打瞌睡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年輕人站在距離駕駛室最近的門旁，兩隻耳朵裡塞著耳機，身體隨著耳機流瀉出來的音樂旋律擺動——車廂裡人少到可以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其實沒必要堅持站著不坐。

實際上，坐下來也會舒服許多。本間上午離開家門，接受了整套物理治療，然後又繞到搜查科看了看。一路上沒有叫計程車，完全靠走路和搭電車，實在很累了，整個背硬邦邦的，像是架了片鐵板似的。

搜查寇里，同事們都出外勤去了，只剩下組長一個人留守。看見本間來，他就像是看見死人復活一樣，歡迎的態度顯得很誇張，之後便陷入沉默，隨即催促他早點回去。自從去年底出院以來，今天是本間第二次到辦公室露面。一想到上一次不知是哪裡借來的膽鬧出的騷動，他現在還是感覺不太舒服。工作和公平的競技運動不同，因為犯規而下場時，並不是換了選手便了事，而是整個遊戲規則都改了，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應該還不至於搞到這步田地。本間第一次覺得後悔，當初要是不停職就好了。

大概就是因為那樣，明明沒有人看著自己，卻為了那股又臭又硬的牛脾氣，堅持在這車廂裡站著不坐。不對，就是因為沒有人看著自己，因為不必擔心有人會上前安慰自己：這陣子也不好受吧。

想到這裡，本間猛然想起一個人——他過去在少年科時曾經輔導過的一個少女慣偷，一個說話有語病、偷竊技術不錯的女孩。如果不是被同夥告密，她應該不會失手被捉。專門針對年輕人喜歡的高級名牌下手的她，卻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穿上偷來的衣服，也從不隨手拿了就賣掉變現。她這麼做倒不是因為害怕露出馬腳，而是習慣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關門上鎖，不讓任何人看見，獨自站在大穿衣鏡前，一件又一件換穿新衣自我展示，想著如何搭配，不只是服裝，連手錶、飾品也在考慮之列，然後擺出時裝雜誌上的模特兒姿勢。她只是在穿衣鏡前自我陶醉，因為在那裡不必擔心有人會說那些衣服她穿著不合適。至於出門時，她總是穿著露出膝蓋的牛仔褲。

只有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她才敢展現自我——她應該是覺得自己哪裡不如人才會有那種舉動。不知道那女孩如今身在何方，這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或許現在她已為人母，有著跟她當年一樣年紀的女兒了。她大概已經忘記了那個對著沉默不語的她拼命說教、言辭卻上句不接下句的菜鳥刑警。

本間陷入沉思之際，車外依然下著雨。看來雨勢不會更大，但灑落在電車門上的偌大雨滴卻顯得十分冰冷。連車窗外奔流而過的街景，也像是縮著脖子躲在低垂的烏雲下忍受寒冷。

有趣的是，一旦下雪，骯髒的街景一如蒙上一片白色的棉花，反而給人溫暖的感受。從前千鶴子曾經笑話他有這種感覺，說只有沒見識過真正下雪之恐怖的關東人才會這樣。可那就是本間的感覺。直到現在，只要積雪到一定程度，他還是有那種感覺。

到達龜有車站時，上來了幾名乘客。四五名結伴同行的中年婦女擠在本間旁邊，打算走過去。為避免與她們碰撞，本間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這只不過是個小動作，用來代替拐杖的雨傘多受了點力，好讓左腿不必承受太多的體重，本間卻不自覺地哼了一聲。正在聊天的高中女生們偷偷瞄了他一眼。她們或許在想，那位大叔真是奇怪。

車子經過中川時，可以看見左手邊三菱造紙工廠塗成紅白兩色的高聳煙囪冒出筆直的白煙。煙囪吐露工廠的呼吸，隨著季節和氣溫的不同，也跟人的呼吸一樣有著顏色的變化。本間想，搞不好這雨夾雪會變成飄雪。

在金町車站下車時，又是一番辛苦。親身體會他才深深覺得，公共交通工具不應該只設計“博愛座”，而應該為老年人、殘障者特製專用的車廂才對。這麼一來，上下車的時候他們可以不必擔心跟其他乘客碰撞。這種車廂的開關門速度也要慢一點，讓乘客不必慌張。

過於逞強的報應是當他走下車站的階梯時，感覺像是受了一場嚴刑拷打。看來，從車站到家裡這一段路得搭計程車了。真是太可笑了，可本間連自嘲的心情都沒有。因為一分心，他站在被雨水淋濕的站前廣場時，雨傘差點失手滑落。

從計程車停靠站到他位於水元公園南面的國民住宅的家，大約有五分鐘車程。經過引水道旁的釣魚池時，不經意間，他看見居然有人在這麼冷的天穿著防寒衣物和背心撐著釣竿垂釣，他猛然間覺得自己變老了。

搭電梯來到三樓，本間立刻看見位於走廊東側的家門打開著，小智就站在門邊。他大概在上面早瞧見了計程車抵達。

“怎麼這麼慢?”小智邊說邊向前靠近，並伸出手要幫忙。

本間卻說：“沒事。”兒子才十歲，要靠他攙扶著走路，本間還嫌他太小。若不小心摔倒了，恐怕兩人都會受傷。但小智還是張開雙手，慢慢地跟在一旁守護著，擺出一副爸爸一旦腳下趔趄，他立刻能扶住的姿勢。

井阪�男代替小智幫他抵住了門。想到所有人都跑出來迎接，奉間不禁苦笑。

“累了吧?”井阪說，“突然下起雨來，正擔心著你。怎麼也不撐個傘呢?”

“因為傘破了洞。”本間一邊拄著雨傘走進家門，一邊回答，“破傘，只能拿來代替拐杖用。”

“哈哈!”

頭髮花白、身材矮胖、穿起圍裙還頗合適的井阪來到奉間身邊，把自己的肩膀借他一用。

“買根拐杖又太浪費，馬上就用不到了。”

“說得也是。”

三室兩廳，都是男人住的屋子裡飄著一股不太協調的甜味。大概是井阪做了甜酒的緣故。去換衣服之前，本間雙手撐在牆壁上，安心地呼了一口氣，回頭問小智：“家裡有沒有什麼事?”

這是他們家裡常見的對話。從一結婚起，每次本間從外面打電話回家，或是因為值夜班，連續好幾個晚上深夜才回家，好不容易跟千鶴子見上面時，他總是會這麼問。三年前千鶴子過世了，剩他和小智兩個，所以現在換成他問小智同樣的話了。意思是，今天家裡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

回答總是千篇一律：“沒什麼呀。”

今天卻不一樣：“有。”

聽到回答，本間條件反射性地看著井阪而不是小孩，但回答的依然是小智：“今天有人打電話來，是栗阪哥哥。”

栗阪哥哥?本間一時之間不知道小智說的是誰，小智見狀便補充說明：“就是在銀行上班的那個人呀。”

栗阪家是亡妻千鶴子那邊的親戚。本間好不容易才將人名和長相聯繫起來。“我想起來了，是和也?”

“沒錯，就是長得很高的那個人。”

“你的記性真好，光聽聲音就立刻知道是誰了嗎?”

小智搖搖頭：“我一邊假裝知道一邊趕緊想。”

井阪聽了大笑。

“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一個小時前。”

“他說有什麼事嗎?”

“他說不能對我說，還問爸爸晚上在不在家。他說有重要的事，晚上會來。”

“今天?”

“嗯。”

“會是什麼事?”

井阪在一旁側著頭說：“我雖然沒有聽見他說什麼，但感覺好像有什麼急事。”

小智聞言點頭說：“電話說到一半時，大概是電話卡用完了，電話斷了。後來他又打來一次，說話的速度很快。”

“嗯……這倒是奇怪了。不過也沒辦法，既然說要來，我們就等他來了再說吧。”

本間換好衣服回到廚房時，正好看見小智捧著餐盤，上面有兩個冒著熱氣的杯子。小智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看見本間，不等問話便先行回答：“我要去小勝家。”

奉間心想沒關係，但還是問了一聲：“那孩子也喝甜酒嗎?”

“他說他沒喝過。”

小勝是小智住在五樓的同班同學，父母都忙於工作，經常得一個人看家。

“不要灑在電梯間裡，不好清理。”

“我知道。”

因為小智不在家，拉著椅子坐下時，本間可以毫無顧忌地皺著眉頭。井阪在他面前放下一個杯子，關心地說：“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都怪物理治療師老是勉強我做高難度動作。”

“有那麼嚴格嗎?”

“或許該稱呼他們是專業的虐待狂。”

井阪的一張圓臉也笑開了。“你就當作凡事都得學個經驗吧。”他的笑臉映照在擦得乾淨明亮的餐桌上。他是居家型的男人，餐桌上留下一絲餐具的痕跡，或是染上了潑灑出的咖啡污漬，都會讓他覺得是一種褻瀆。

“我準備了三人份的晚餐。”井阪說，他厚實的手掌包裹著茶杯。

“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哪裡，準備兩人份和三人份根本沒什麼差別。倒是栗阪先生，

就是你說的和也，他是你們家親戚吧?”

“該怎麼稱呼才好呢，他是我太太堂兄的兒子。”

“難怪小智會叫他哥哥。”

“這樣省得麻煩嘛。我們之間本來就不是往來得很密切。”

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他親自上門不可?

“我和他也好幾年沒見面了。”

“夫人的葬禮他也沒有來嗎?”

“嗯，當時他沒有出席。他們家和千鶴子本該很親近。”

本間轉過頭看著放在客廳隔壁六疊（suya：一疊即指一張榻榻米的面積，約合1.62平方米。）工大和室裡的小型佛龕。當他看著佛龕時，總覺得上面千鶴子的黑框照片也在看著他。這當然是他的心理作用，但遺照中的千鶴子看起來的確也像是在側著頭思忖：究竟是什麼事呢?

“嘿，下雪了。”井阪看著窗外喃喃低語。

第二章

栗阪和也到達時已近九點。

雪一直下著。馬路上、屋頂上已經積了約五釐米厚。暮色低垂的時候刮起了北風，隔著窗戶玻璃可以看見，被隔絕在外的寒氣中飄著無數白色斜線。

晚上六點過後，本間就開始猜和也今晚不會來了，因為在那之後他沒有來電話聯繫。根據電視新聞和遲到的晚報社會版報導，交通運輸恐怕會受到大雪的影響。當看見七點的NHK新聞報導週邊的山手線和中央線、總武線都停了，本間想他應該是沒辦法來了。

和也家在西船橋。本間很久以前曾經去過一次，記憶十分模糊了，印象中從車站還得坐二十分鐘以上的公車才能到。在這種天氣，又是晚上，還要繞遠路到位於靠近堉玉縣的葛飾區這附近，然後再搭車回家，想想都覺得辛苦。就算是好天氣，光是換乘和等車，少說也要花上一個半小時。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和也今晚不辭辛勞地前來拜訪，不就證明了他所謂的“急事”的確非同小可?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和小智吃完晚餐後，奉間剛這麼想著，門鈴響了。

和也的臉龐比記憶中要瘦許多。

冬天時，人會顯得矮小些，因為天氣冷，人會自然地縮起脖子。但臉形是會改變的。和也的臉頰憔悴消瘦應該不是下雪和寒冷所致。看來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聽到和也表示己用過晚飯，小智便為本間與和也沖了咖啡，自己則趕緊去洗澡。未經許可不准加入大人的談話，這是本間家的規矩，小智早就銘記在心。加上他跟和也本也不是很親密，現在只是因為稱呼方便才叫一聲哥哥。小智二十歲以後，還會不會這麼叫人就很難說了。

面對面站在狹小的客廳裡，本間不得不驚訝于青年身材的高大。本間也屬於身材魁梧的人，但和也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

“你多大了?”看著脫下外套、準備坐下的和也，本間問。

“二十九。”青年微笑著回答，“大概和本間先生有七年沒見了。自從上次收到千鶴子姑媽送來祝賀我工作的禮物之後就沒再見過。”哦，有這回事?本間茫然地想起，當時千鶴子還在為該送給在銀行上班的人什麼禮物好而煩惱呢，聽到本間建議說送紅包，還笑?他無趣。

“現在還在神田分行做事嗎?”

和也任職的銀行名字已不記得了，是第一勸業還是三和呢?不過本間印象中和也剛開始被分配的單位應該是神田分行。

“早就調單位了。神田、押上，現在是在四穀分行。今年大概又要變動了。”

“真是辛苦。”

“沒辦法，金融機構就是這樣，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我本來就不討厭在外面跑業務，覺得這工作很適合自己，也就不覺得苦了。”

跑業務，就是拜訪客戶?本間一副明白的神態，點頭稱是，他還是找不到機會問是在哪家銀行工作。

“本間先生您不也是經常調動單位嗎?啊，糟了。”青年端正的臉忽然蒙上一層陰影。

本間想，好戲準備正式揭幕了吧。

“我還沒向您表達悼念之意呢。”

已經過了三年，果然是“還沒”致意。

和也低頭凝視著胸口那條看起來像是手工織成的進口領帶，低聲說：“千鶴子姑媽的事真是太遺憾了。我沒辦法參加她的守靈和葬禮，實在對不起。”

“唉，畢竟也不是什麼喜事。若是喜事，就希望大家都能來。”

“姑媽一向都小心駕駛，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

“馬路上總是有別人。就算我們什麼都沒做，也有可能被撞上。”

和也一瞼愧疚地急忙起身，道：“對了，能不能讓我先上個香?這事應該先做才對。”

可在佛龕前雙手合十拜祭後，他便不再提起車禍的事。是因為顧慮到本間的心情，還是擔心自己的問題，雖不可知，但對本間而言這樣反而更好。

“今天來是……”看見和也在椅子上坐好後，本間開門見山地問，

“說有要事找我，是什麼事呢?這種天還專程跑來，想來應該不是普通小事。我就直接問了。”

和也的視線又低垂下去，嘴角抖動了一下。看起來就像是硬生生吞回說到一半的話語，那話語像是生物一樣，只留下一根尾巴在嘴邊跳動。好不容易，他低著頭開口了：“我一直沒辦法下決心，才會拖到今天。”

本間沉默地攪動咖啡。從浴室那邊傳來防水收音機的聲音。這孩子洗澡時還要聽音樂的習慣，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之後和也不再說話。總不能兩個人永遠沉默，於是本間問：“你說的決心，是下決心來找我?”

和也點點頭，總算仰起了瞼。“我擔心這拜託會很唐突失禮，所以猶豫不決。只是本間先生是這方面的專家，平常工作繁忙，剛好聽我媽說您現在停職……”

本間不禁皺起了眉頭。想要拜託停職中的刑警(因為是那方面的專家)幫忙，可想而知都是些什麼事情了。“是跟黑道搞上了，還是朋友交給你保管的東西是贓物?或是說發現自己遺失的車子被人換了車牌變賣了?是這類事情嗎?”

“不，不是。”

“那是怎麼一回事?”

和也吞了一下口水，答道：“我訂婚了。”

他的表情太過認真，本間不敢笑出來。“那該恭喜你嘍。”

“可是一點都不值得恭喜。”和也表情嚴肅地繼續說，“因為我的未婚妻不見了，我想找人也是本間先生的工作之一，您知道怎麼找。比起我獨自手足無措地亂找，奉間先生必能很快找到。所以我來拜託您幫我找她。”

看著和也趴在桌子上幾乎是哀求的姿勢，本間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他沉吟著將視線移向窗外。大雪依然下著。

“不知道前後發生了什麼情況——”奉間才說到這裡，和也猛然插話說：“我會好好說明。”

本間舉起手制止：“等一下，先聽我把話說完。”

“是。”和也重新坐好，態度依然十分嚴肅認真。

“你的未婚妻不見了，換句話說，失蹤了?”

“是。”

“你希望把她找出來。”

“是。”

“就算是我，也不能隨隨便便答應你這種事。這一點你也應該很清楚吧?”

和也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停住了，只是緊閉著嘴點了點頭。

“你先把事情經過對我說清楚，好嗎?我並不是答應你幫忙找人，而是覺得這件事非比尋常，不能漠不關心。這樣你懂嗎?”

看起來和也應該也是想找個人傾訴，他毫不遲疑地點頭。

“那麼在說之前，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打開那個小抽屜拿出紙和筆給我?沒錯……就是那個，謝謝。”本間借用小智的計算紙當作筆記本。圓珠筆上印有文具店的名字。

“呃……該從哪裡說起呢?”好笑的是，本間一準備聆聽，和也反而不知如何說起，顯得有些為難。

“那就由我來發問好了。她叫什麼名字?”

和也松了一口氣，答道：“關根彰子。”

本間遞出圓珠筆，請他寫下漢字。“年齡?”

“二十八歲。”

“你們是因同事關係而戀愛的?”

“不，她是我客戶的員工，不，應該說之前是。失蹤後，公司那邊也等於辭職了。”

“什麼公司?”

“今井事務機公司，是批發收銀機的，最近也開始提供辦公用品的租賃服務。他們公司只有兩名員工，規模很小。”

“她曾經是那裡的員工嘍?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和也思索了一下，說：“嗯……前年，平成二年吧。十月份左右，不，九月長假之前，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

本間記下“一九九O年九月”。自從改了年號，他便試著學習改用西曆。

現在是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日，那麼他們已經認識一年零四個月。不過像這樣就訂婚，應該不算太快，還算是標準的戀愛時間。

“你們訂婚了?”

“是的，在去年聖誕夜。”和也不禁露出了微笑，畢竟那是個浪漫的舉動。

“舉行正式的納聘儀式了嗎?”

和也結結巴巴地說：“沒，不過我們交換了戒指。”

本間抓著筆，抬頭看著他。

和也遲緩地點點頭。

“你的父母還是她的?”沒有。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約定“因為父母反對嗎?”

“是我父母。彰子幾乎是孤家寡人一個。”

“哦。”才二十八歲，倒是少見。

“她是獨生女。小學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好像是因為生病。大概是因為回憶起來太難過，她沒有跟我說過詳情。兩年前她的母親也過世了。”

“也是病逝?”

“不，是因為意外。”

本間在關根彰子的名字下寫道：父母雙亡。“那她是一個人生活?”

“問過，她說是宇都宮市。只是剛才也說過了，因為她父親過世很早，她從小很貧困，又被親戚冷淡對待，似乎沒留下什麼好的回憶。她說過再也不想回去，也幾乎從來不提故鄉。”

“那她和親戚之間有什麼往來嗎?”

“幾乎沒有。彰子完全是孤苦無依的一個人。”

提到對方孤苦無依時，直呼其名的“彰子”二字聽起來分外響亮，仿佛是在強調自己是她唯一的親人一樣。

“你知道她過去的經歷嗎?”

和也的表情又變得很沒有自信。“我只知道她從宇都宮的高中畢業後便直接到東京來了……”接著又強詞奪理地分辯說，“可是和姑娘戀愛，哪有空間人那麼多關於學歷和工作經歷的問題。”

“哦?”本間一臉嚴肅地反問，“要是你說完全都沒想到過，我反而覺得像是在說謊。”

他慢慢地想起來了。以前曾經聽千鶴子說過，和也的爸爸，即她堂兄的一家人在親戚之間很自以為是，以在乎學歷、職業而聞名。千鶴子要和本間結婚時，還被他們批評道：“雖說是警官，如果不是好單位，恐怕也沒什麼未來可言!”

聽說她堂兄從名牌大學畢業後就進入一流企業工作，在上司的撮合下，和有生意往來的公司的高級主管的千金結婚，總之從頭到尾就是令人看不慣的那種人。他太太想來也有著同樣的人生觀。和也是那種父母的兒子，照理說應該也受到了影響。

本間盯著和也，和也感覺不太自在，避開了本間的視線，伸手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牛奶的薄膜。

“我和我爸媽的想法不一樣。”放下杯子後，和也語氣有些憤怒地表明，“只要是好女孩，能和我一起生活，我覺得學歷、工作什麼的都很無聊，根本沒有意義。”

“一點也不無聊。”本間冷靜地說，“這麼說，的確是我言重了。但是從別的意義上來說，那是錯誤的。”

小智大概是洗完澡了，已聽不見收音機的音樂聲。安靜的客廳裡，本間的聲音顯得分外響亮。

“這麼說來，就你父母的想法而言，彰子小姐不是合適的對象?”

“對。”

“有沒有讓他們見過面?”

“只有一次，去年秋天。”

“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柬埔寨和平會議的氣氛還更好一點。”

本間笑了。和也依然氣憤地繼續說道：“所以我自行決定跟彰子訂婚，也打算不顧一切地結婚。反正沒有必要拘泥於外在儀式，現在有很多人都是這樣。”

“這事若讓你上司知道了不太好吧?”

這時和也頭一次笑了，笑得很自傲。“因為這種事讓上司對我的印象不好，我還不至於那麼沒用。”

實際上他應該是個反應很快、行動力也不錯的青年，從他的外觀舉止就觀察得出來。本間做了二十幾年與人相處的工作，這點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就像刀具店老闆不用試也能分辨刀的好壞一樣。

能讓這個青年這般著迷，關根彰子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子，頭腦肯定也不錯。那麼年輕就成為天涯孤女，卻沒有誤入風塵，而是選擇平淡、樸實的生活自給自足，可見得很有個性。可是——

“結果她還是無法忍受跟你父母之間的摩擦，才決定讓自己消失。”如果用以前的說法形容，就是選擇“退出”。本間本來要這麼說，臨了還是換了個詞。

和也的眼神霎時暗沉下來。人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有時就像是無光的地窖一樣，看起來一片深沉的漆黑。

“你知道她失蹤的理由嗎?”

和也沉默了好一陣子都不說話。小智肩膀上搭著浴巾，探出腦袋張望，本間使眼色叫他不要出來。小智點點頭便縮了回去。

“我很確定……她失蹤的理由絕對和《茶花女》的女主角不一樣。”和也正視著本間，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那你是知道明確的理由了?她寫過信給你嗎?”

和也搖搖頭，說：“她什麼都沒留給我。我只是靠推測，但也不夠完全。”

“究竟是怎麼回事?”

和也歎了口氣，道：“新年假期時，我們兩人去買東西。因為我可以住進公司的宿舍，便決定把那裡當作我們的新房，所以一起去買些傢俱、窗簾。”

“哦。”

“買了許多東西後，順便也去看了衣服。她買了一件毛衣，但要付錢時，才發現沒有什麼現金了。”

大概很難過，和也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天花板。

“錢是我付的。我本來就打算買給她，所以一點也不在意。當時我第一次聽彰子說她沒有信用卡，覺得很吃驚。我們銀行底下有信用卡公司，員工也有信用卡申辦配額，只是我不喜歡公私不分，所以不僅女朋友，連親近的朋友我都沒有拜託他們辦我們的信用卡。”

這樣還能被上司認同為有能力的業務人員，可見他相當會要求朋友親戚以外的客戶配合。一想到這裡，奉間心裡不禁苦笑一下。

“那天我們便商量了一下。為了準備今後的結婚，還必須買很多東西，但是不見得每次我都能陪她一起去買。如果讓彰子一個人帶著現金出去有些危險，所以趁此機會我勸她辦張信用卡。等結了婚，只要提出姓名變更申請就好了，現在彰子的帳戶就當作生活費的帳戶使用。我也需要有一個自己可以方便使用的帳戶。”

這就是當下年輕夫婦的想法。和也就算是有了家庭，也不打算放棄掌控家庭財政的大權。

“聽我這麼說，彰子也答應了。於是第二天我們見面時，我交給她我們信用卡公司的申請表格，當場要她填好，並帶回分行處理。”

和也將申請表格交給了負責人員，請其送交給同一銀行旗下的信用卡公司受理。

“通常核一張卡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不過我認識信用卡公司的人——您可能也很清楚，銀行有很多退休的管理階層和所謂的窗邊族，以及因為各種因素而被外派到旗下信用卡公司任職的人。其中一位外派的員工叫田中，正好跟我是同期進的公司。”和也皺著眉，語氣有些辯解的意味，“田中其實很優秀，只是生了點病。大概就是因為頭腦太好了，精神狀況出了點問題。所以暫時被外派到信用卡公司。”

奉間點點頭，問：“他怎麼了?”

“我請田中早點將彰子的卡片核出來，田中也答應了。可是上星期一他卻打電話來……”

星期一，就是十三號。本間用眼角偷偷瞄了一下月曆。

“他抱歉地說，彰子的卡核不出來。”和也的嘴角又開始抖動了，“他還說我若要跟她結婚，最好再等一下，調查清楚再說。”

“理由是什麼?”

和也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在鼓勵自己，肩膀上下動了一番後回答：“因為關根彰子這個名字上了銀行體系和信用卡公司體系共用的資訊網路的黑名單。”

申請信用卡或分期付款購物時，每個人都會被信用資訊機構確認身份，看過去是否有過滯繳或未繳費等就算有也不是很嚴重的情況。這一點本間倒是知道的，不過他仍然納悶。

“銀行體系和信用卡公司體系——不是同一個東西嗎?”

“不，其實有區別，分為銀行體系、信用卡公司體系和個人融資體系。東京和大阪的組織也不同。不過彼此間有資訊交流，所以只要用過信用卡或貸過款，就算只有一次記錄也能查出此人的繳費狀況。所以才能夠當作身份擔保。

“被列入黑名單就表示被認為是‘繳費狀況不良，需要被注意的人。”

“於是不能辦信用卡，也不能跟銀行貸款了嗎?”

“是。我當然大吃一驚。因為彰子說她以前沒有申請過信用卡，像她這種人怎麼可能被列入黑名單呢?”

“會不會是弄錯人了?”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可能口氣不太和緩，惹得田中也不高興。他氣衝衝地說他才不會出這種錯!”因為太過興奮，和也有些喘不過氣來，“他說不可能弄錯，還說在告訴我之前，他仔細確認過。”

最後，田中要和也去向彰子本人確認，和也聽了臉色發青。

“可是我也認為一定是弄錯人了。登錄在信用資訊機構的資料，不就只是些姓名、生日、職業和住址之類的嗎?又沒有登錄戶籍所在地，一旦搬了家，住址便靠不住了。職業也可能因跳槽而改變。光憑姓名和生日，偶爾難免會出現相同的情況。”和也繼續道。

這倒是真的。事實上，本間的同事就曾經接過毫無關係的信用卡公司打電話過來確認貸款的個人資料，同事大吃一驚趕緊調查，發現根本就是一起姓名相同、連電話號碼也只是區號不同的巧合。

“這點我懂。然後呢?”

“我沒有讓彰子知道這件不愉快的事，因為根本就是操作上的疏失。我又打電話給田中向他道歉，並拜託他再仔細調查一下資訊來源和證據。我想只要查出這些，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本間眉頭微皺。“有那麼簡單?”

“嗯。不……”和也話說到一半便改了口，“其實無法立刻做到。對於這種疏失提出申訴，必須要本人才行。也就是說，必須要彰子去要求信用資訊機構公開登錄的資訊。在這種情形下，為了確認本人身份，必須經過許多繁瑣的程式。”

“你是說因為事出緊急，這些手續都免了?”

和也聳聳肩：“我以為我有權代替彰子出面提出申訴，而且以田中的地位應該也能立刻獲得這些資訊。”

但看來實際調查的結果和預想的出入很大。和也臉頰的線條緊張起來，道：“實際上並沒有花太多工夫。田中表示有事實根據，堅持自己沒認錯人，他手上有證據。”

“什麼證據?”

和也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紙，看起來像是感熱紙。

“這本來是郵寄給一家大型信用卡公司——我不能說出名字——顧客管理部長的信件。田中經由信用資訊中心取得這封信，然後傳真給我。”

本間接過那張紙。那是封B4大小、用文字處理機打出的豎版信件。

敬啟者

敝人受東京都墨田區江東橋4-2-2城堡公寓錦系町四O五室關根彰子之委任寄出此信。

關根女士于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取得信用卡，之後用於日常購物、現金融資等，因缺乏計畫與對利率的無知，從昭和五十九年(一九八四年)夏天起逐漸出現每月清償費用滯納的情況。為解決此一情況，該女士擬增加收入而開始兼職，結果身體健康反而因此受損，為籌措生活費用而不得不增加借貸，又為每月清償費用而向地下錢莊借貸。以債養債的結果，目前擁有債權人三十名，負債總額約一千萬元。關根女士名下無任何資產，不得已乃於今日向東京地方法院申告破產。

是以煩請各債權人體察關根女士的窘境，協助其辦理破產續：此外，部分融資業者至今仍以激烈手段催討債務，如今後繼續該種行為者，將立即訴諸民事、刑事等法律手段處理，敬理解。

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東京都中央區銀座9-2-6

三和大樓八樓溝口•高田律師事務所

關根彰子代理人

律師溝口悟郎

本間抬起眼睛看著和也。

“她宣告個人破產了。”和也說。

“看過這個，你後來怎麼做呢?”

和也低聲道：“我去問了彰子。”

“她承認了?”

“是的。”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五號那天。”

“那時你還覺得有可能是弄錯人了嗎?”

“是，不，應該說我希望是。”和也痛苦地搖搖頭，“所以我也給彰子看了這封信。”

本間的視線再次落在書信上面。“於是她就這樣消失了?”

和也點點頭。

“你給她看信的時候，她沒有否認嗎?”

“她只是臉色猛地發青了。”不只是嘴角，和也的聲音也開始顫抖。“可不可以幫我找她出來呢?”他低聲說，“我只能拜託奉間先生

了。如果去找偵探事務所，很可能會被父母發現，因為我現在還跟他

們住在一起。而且電話打到辦公室裡也不太好。”

“偵探……”

所以是親戚就可以了嗎?而且還是正在停職、閑得發慌的刑警。

“我和彰子談過。我給她看這封信時，她表示因為很多因素造成

這種狀況，但一時無法明說，必須給她一些時間。我答應了，因為我相信她。可第二天她便消失了，不在公寓裡，也沒有去公司上班。”

和也每說一句話就搖一次頭，仿佛關根彰子就在他眼前一樣，他正努力地對她傾訴衷情。

“沒有辯解，連吵架也沒有。這太過分了，我希望她親口對我說

清整個事情經過。我希望跟她談，我並不是要責怪她，真的只是這樣希望。可是我的力量不夠，不能幫她什麼。彰子沒有留下通訊錄之類的東西，我也幾乎不知道她的交友情況，根本無從找起。可是本間先生應該有辦法吧?拜託您，幫我找到她。”和也一口氣吐露出感情，將該說的話都說完之後，下巴依然顫動著，像是發條玩具車一樣，車身倒了，車輪因為慣性還在轉動。他的上、下顎碰觸的時候發出聲響，聽起來像是牙齒在打戰。

本間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腦子裡兩個不同方向的念頭在掙扎著。這兩種念頭並沒有激烈地交戰，而是因彼此顧忌對方如何出招而靜觀以待。

一個念頭是單純的好奇心，或許也可以說是他的職業病。年輕女性的失蹤，這事本身並不稀奇，就像馬路邊的垃圾筒蓋失竊一樣常見。但是年輕女性的單獨失蹤與個人破產扯上關係，倒是少有聽聞。

一家人趁夜逃逸的情形可以想像，但一個女人不是為了躲男人，而是為了躲債而逃就很稀奇了。不對，本間重新思考。關根彰子是宣告個人破產，並不表示她的債務從此消失。還是說，即便破產了，她欠的債還是留存在那裡?

另一個念頭則隱藏在好奇心下面，一種痛苦的不快。千鶴子生前十分疼愛和也，可是他卻以工作忙為由，連葬禮都未出席，三年來也從未致電問候過。現在他竟然為了自己的需求，頂風冒雪趕來，實在是個過分的傢伙!

由於本間沉默不語，和也只敢偷偷抬起眼睛觀察。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處事方式和本間目前所處的狀態，他終於能設身處地以誠惶誠恐的語氣詢問：“奉間先生，我知道您身體不太好，無法到處活動……”

“哪裡……”本間盡可能客氣簡短地回應。

和也則難為情地低著頭道：“聽我媽說，您受了槍傷……”

“你媽媽倒是知道得不少。”

事件本身並不很大，媒體報導也不多。那是專門以深夜營業的咖啡店、酒吧為搶劫目標的下三爛強盜——雖然他用刀威脅，實際上卻沒有傷過人——而且只有一個人。可就是這種膽小的強盜為了自保，還是偷偷在懷裡藏了一把粗製濫造的改造手槍。結果這個強盜對著要逮捕自己的兩名刑警開了槍。事後他說：

“我不想開槍，而是一不小心扣了扳機。看見子彈真的飛出去，我也嚇了一跳。因為太過驚嚇，不知不覺又開了一槍。”總之是個烏龍事件。因為劫匪不小心扣扳機而膝蓋中彈的刑警本間也覺得這的確是件烏龍事件。但是事後聽說這個膽小的強盜連開兩槍後，他的改造手槍也跟主人一樣烏龍，居然爆炸了，把他的右手指頭也炸掉了。本間看著自己裹著石膏的左腿，擔心是否會有後遺症的同時，不禁覺得好笑。坦白說，在復原期間接受比現在還要痛苦的複健醫療時，本間不知道後悔過多少次，早知道那時就應該用力捧腹大笑才對。

和也咬著嘴唇。“對不起，我只顧著自己的情況，沒有考慮到您的傷勢。我……”

奉間依然沉默地看著結巴的和也，但同時也發現自己有些過於興奮。奉間之所以毅然決定停職，一如和也所說，是因為考慮到以現在自己的狀態，會給同事們帶來工作上的負擔。既然無法全力工作，一開始就不要被當作一份人力計算更好。不想成為艱難的雪山登山隊裡的傷患，這是他和周遭的人都很清楚的共識。然而，今天在回家的電車上所感受到的焦躁和不安，是無法以上述理由解釋的。那是另外的反應。

“或許能幫你一些忙……”本間尚未下定決心，但已不覺說出這些話。和也趕緊抬起頭來。

“只是如果你期望太高，對我也是一種困擾。我並非答應幫你將她找出來。因為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總之先看看在這種情況下能做些什麼，我們試試看。這樣你能接受嗎?”

和也緊張的神情稍微和緩了一些，說：“這樣就夠了，拜託您。”

第三章

本間向栗阪和也表示，不等到天氣轉晴、積雪融化、道路狀況較好時，他無法行動。和也答應了。次日早上醒來時，本間想雪可能還在下，就算停了，天氣仍會不好，所以尋找關根彰子下落的事應該會再延後一天。

沒想到大雪半夜時便停了，換成了令人吃驚的大晴天。透過窗戶向外看，馬路上的積雪都已經清除乾淨，濕漉漉的柏油路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路面即將曬乾。家家戶戶屋頂和房檐上垂掛著的冰錐也逐漸融化成水滴落下。

小智吃過早飯，抓起書包往大門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時回頭問：“爸爸，今天要出去嗎?”

“嗯。”本間從報紙中抬起頭來，簡短地應了一聲。

“栗阪哥哥來拜託您什麼事了?”

“是呀。”

“您什麼時候回家?”

“這個……還不知道，看情況吧。”

小智站在走廊中間，面對著這裡，瞼正好迎向東邊的窗戶。他皺著眉頭，似乎並不只是因為朝陽炫目刺眼。“不會有事吧?”

“我會小心行動，不會有事。”

“栗阪哥哥來拜託您什麼事?”

本間看了一眼電視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說：“你要遲到了。”

小智不甘願地背起了書包。“爸爸根本就是不能好好待在家裡的人!”他一臉無奈地說。

“我又不是獨自出去對付整個暴力組織。”

“這次如果跌倒摔斷了腿，我才不管你。”

“你才要路上小心點呀。”

“謝謝你的噦唆，我出門了。出門小心啊。”小智說完又加了一句，“後面的那句出門小心，等爸爸出門時再重複放一次來聽。”

本間笑著說：“好，我知道了。”

看著小智生氣地上學，本間心中著實過意不去。但是天氣既然已經放晴，就沒辦法了，畢竟答應人家的事就要照辦。

小智出門後，本間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到窗邊向下看。這個社區的小學生各自以樓層為單位結伴往學校所在的南方走去。不久便看見包含小智在內的七人小隊穿過樹叢走向社區裡的人行道。

半路上遇見被堆成小山的骯髒積雪，孩子們伸手去摸。

“好硬呀。”

“濕??的。”

“好髒。”

孩子們紛紛發出被積雪出賣的不平呼聲。的確，對小孩子而言，傍晚開始下起的大雪到午夜才停，清晨開始融化的積雪是絕對不能放過的新鮮玩意兒。但就像是撩撥人心的說謊女子一樣，正準備大玩一場才發現無法如願。

為了避開擁擠的交通高峰時間，本間一直在家裡耗到十點。其間他仔細查看了目的地的地圖，以減少冤枉路，另外也查了一下“個人破產”的準確含義，看有無線索可循。《國語辭典》上沒有該詞，他接著翻閱《現代用語辭典》，原本未抱什麼期望，沒想到居然有說明的文字。

個人破產：法院主持，將債務人所有財產公平分配給債權人的制度是為“破產”。債務人完成破產手續後，即可因“免責”而從債務中解脫。其中有所謂債務人本人提出申請的“個人破產”。近年來，為了解決囚濫用信用卡、個人融資等多重債務人的困境，申請的件數有增加的趨勢。這種個人破產者，相對於一般的企業破產，又稱“消費者破產”；破產者因為破產而受到某些資格的限制，但可因免責而“複權”。此外，其破產事實並未登記在戶籍上，故其選舉權、被選舉權等公民權不會因此而被剝奪。

老實說，對於最後幾行的說明，本間有些驚訝。他過去對這種事的態度很漠然，以為一旦破產，該事實將跟隨其人一生。像本間這種工作性質是調查別人隱私的人都有如此想法，一般人更會有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這種用語辭典才會特別加上一句說明，表示不會有這種事。看來想隱瞞破產事實是很容易的，不，甚至不必刻意隱瞞，只要閉嘴不說就沒事了。

比如，關根彰子只要不申請新的信用卡，過去破產的事實就不會敗露。就像之前她不是都說自己從未申請過信用卡嗎?莫非在和也勸她辦新卡時，她以為破產已經過去五年，應該沒事了，結果期待落了空?

本間將厚重的辭典放回書架，開始作出門的準備。一早出門就——他有一種老百姓的罪惡感，但還是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載他去車站。

他提過屆時會申報費用，和也無條件地答應了。就常識而言，這也是應該的，即便是親戚之間也應該事先說清楚。反正只要確實能拿到收據，本間打算這一陣子好好利用計程車。

放下話筒，本間抽了支煙，在煙灰缸裡放了點水才出門。他將家門鑰匙寄放在一樓的井阪家，打過招呼後離去。

跟昨天一樣，他用收起的雨傘代替拐杖撐著走路，並試著用傘尖碰觸路上看見的每一處雪堆。陽光曬過的雪堆顯得“濕??的”，陰影下的雪堆則“好硬”，所有的雪堆看起來都“好髒”。日曬下的雪堆較小，一碰就垮。在人行道尾端最後碰觸的雪堆，感覺是“好硬”。

還好，比起雪堆“濕??”，本間覺得今後的運勢比較樂觀。

今井事務機公司距新宿車站西口不遠，以正常人的步速約五分鐘便能走到。

那是沿著甲州街道的一棟五層建築，該公司位於二樓。正面面對馬路的六扇細長的玻璃窗上，由內向外各貼了一個字拼出公司名，最後一扇保持空白，拉著窗簾，顯得很規矩。一樓是開金庫的，似乎跟二樓的公司業務有聯繫。本間探頭進去詢問電梯位置。“樓梯在……”一位正在看報的店員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小瀧橋路的那條乎緩的斜坡走起來反而辛苦，因為會造成膝蓋的負擔，下坡其實比上坡難走。儘管在電車裡一直坐著，可連續兩天都外出行動，現在雖還是上午，本間的整條大腿已經開始有種緊繃的感覺。

服務台、會客室和辦公室都在同一樓面，一覽無餘——就是這樣的一家小公司。桌前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女子，她立刻起身相迎。

“我與在這裡工作的關根彰子小姐的未婚夫是親戚，想請教些關根小姐的事。”

身穿制服的女子大概才二十歲，圓臉，大眼睛，鼻子兩旁滿是雀斑她聞言立刻睜大眼睛，說：“啊……是……好的。”聲音像小孩子的，身材也很嬌小。

“如果可以，我想和社長或關根小姐的上司見個面，不知方便嗎?”

“關根小姐，我聽說過，我聽說過她的事。”女子的語氣有些急促，“我們社長正在對面大樓的咖啡廳裡。”

“有公務?”

“公……不是，只是喝咖啡。他常常這樣，公司裡面只有我，我去叫他回來。”

她邊說邊走向門口，忽又猛然回頭說：“可是，萬一我不在的時候有電話來，該、該怎麼辦?”聽起來像是在問本間的意見。

“那我該怎麼做好呢?”

她想了一下說：“應該不會有人打電話來。巴。”看來她是有事明天再煩惱的那種人。“我馬上就回來了，請你先坐在那邊等。大衣就脫下來放在旁邊好了。”說完，她像只麻雀一樣匆匆飛離。

狹小的辦公室內整理得乾淨整齊。三張一樣大的辦公桌面對面地排在一起，每張桌子上都放了很多帳簿和檔案架，豎起來的背脊整齊地面對門口，方便隨時存取資料。制式化的感覺令人馬上聯想到車站裡的書報亭。

剛才那位女子坐的桌子對面應該是關根彰子的座位。桌上整理得很乾淨，最上層拉開了的抽屜裡面有圓珠筆、尺、便利貼和“關根”的會計章。

背對著窗戶有一張附帶側桌的大書桌，正好可以環視對面的三張辦公桌，應該是社長的位置。椅背上放著一個手織的毛線靠墊。桌面上放著一個空檔盒和一本封面捲曲的雜誌，是《財界通信》。

倉庫大概設在別處。不過就這個樣子來看，這家公司也太安靜、空閒了。關根彰子在的時候，包括剛才的女孩子，有兩名女性員工。

但是整體氣氛不禁令人擔心，有這麼多工作好忙嗎?由此可見薪水也高不到哪裡去……正想到這裡，剛才那位女子帶著社長回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是一位聲音洪亮的老人。襯衫上搭著毛線背心，別著繩狀領帶，戴著老花、近視兩用眼鏡，厚厚的毛襪上套著最新流行的健康拖鞋。

“你是關根小姐的家人嗎?”

“不，我是她未婚夫那邊的親戚。”

問題出在哪裡呢?是麻雀般的女孩傳達能力有問題，還是社長的聽力不好?

“哦，是栗阪先生那邊的。”老者一副“哪邊的親戚都無所謂”的表情，“來，請坐。”他一手指著窗邊的會客室，自己先坐了下去。看見本間腳步拖曳著前進的模樣，他劈口就問：“是風濕痛嗎?”

“不。”本間有些吃驚，“是車禍後遺症。”

“噢，那為什麼要帶把傘呢?”

“因為不捨得買拐杖。”

“醫生那裡不是可以借嗎?”

“那倒是，硬塞了一根給我，但我沒興趣用。用那個好像在昭告天下人我受傷了一樣!”

老者摸摸自己禿得精光的腦袋，說：“也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昨晚本間要求和也拿出所有的名片，在背面親筆寫上“這位奉間俊介先生是我的親戚，煩請協助其進行調查”。有了這個至少可以證明和也是關根彰子的未婚夫，就當作介紹信的替代品使用。

和也寫的時候還一副多此一舉的表情。他大概以為本間身為刑警，只要向調查對象出示證件，所有人都會配合地知無不言，才會來拜託本間幫忙。但他實在想錯了。

正式提出停職申請的人必須暫時交出證件。奉間手邊沒有證明文件。如果沒有證件卻聲稱是員警，會比偽造證件謊稱是員警還要危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昨晚和也在寫完所有名片後，本間對此作了說明。和也一臉失望，但至少沒有說出“早知道還不如拜託偵探事務所算了”。他大概更擔心這件事被父母或銀行發現。

本間將和也的名片和只印有自己姓名、住址、電話號碼的名片一起遞給社長。對方依序仔細觀看，其間那位麻雀般的女職員端出了茶水。

老者拿出的名片上印著“今井事務機股份有限公司取締役社長今井四郎”。

“你說是栗阪先生的親戚，請問是什麼關係?”今井最先表示關心的是這一問題。

“和也是我太太堂兄的兒子。”

“噢。”

“我也弄不清楚我們之間該如何稱呼。”

“應該是表外甥。是嗎，小蜜?”

麻雀般的女職員抬起了頭，原來她叫小蜜。

她應聲道：“我翻辭典查查看。”

今井接著又問：“不好意思，你的名片上面沒有職銜，請問你從事什麼工作?”

本間早作好了準備，說：“我是雜誌的撰稿人。因為常作各種調查，和也才會來托我幫忙，希望我幫他找到關根小姐。”

“雜誌的話，我也常投稿的。”

見對方說銜艮得意，本間只好拼命點頭，道：“是《財界通信》嗎?”

“噢!您也知道這本雜誌呀。”

奉間微笑不答。如果說“我曾經見過你的名字”，那就是說謊，光是微笑便不算欺騙了。以前他聽說過，《財界通信》是那種只有投稿的人才會看的雜誌。

“你要問什麼?”喝了一口清茶後，今井切入正題。

“有關關根小姐的消息，她還沒有回來上班嗎?”

和也致電這裡提到關根彰子失蹤是在四天前，一月十七號早上九點左右。那天和也到外面跑業務，中途繞到這裡說明情況，並詢問這裡的人是否知道彰子的行蹤。

“十六號她沒來上班，我們還認為她誤以為國定假日?第二天繼續放假，所以曠工了。接到栗阪先生的電話時不禁大吃一驚。”

“關根小姐以前曾曠工過嗎?”

“有過一次。她說是因為發燒睡著了，沒法起來打電話請假。對不對，小蜜?”

小蜜側著頭思索。今井笑道：“對了，那時候小蜜還沒有來這裡上班。”

“社長跟和也很熟嗎?”

“是的。應該說他們是我們公司往來的主要銀行。所以聽到他和關根小姐訂婚的消息，我還很驚訝呢。”

“您是在這裡聽到他們訂婚的消息嗎?”

“不，是在酒席上。你也知道，我們是小企業，辦起尾牙、春酒時很冷清。所以我讓女孩們帶她們的朋友、男朋友一起來。聽到兩人的喜訊，應該是今年的春酒時。對嗎，小蜜?”

專心在座位上翻辭典的小蜜趕緊回答：“是。”

“當時還給我們看了戒指，是紅寶石。關根小姐的生日寶石。”

（1月15日是日本的成人節，2000年起改為1月的第二個星期一。）

“是藍寶石。”小蜜頭一次發表見解，“社長老是弄錯，是藍寶石，明明是藍色的寶石。”

“噢，對。”今井摸摸光頭——或許這樣能修正自己內部的記憶，說，“是藍寶石，藍寶石。關根小姐該不會拿著戒指消失了吧?”

“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這事。”

和也答應今天晚上兩人一起調查彰子的房間。關於彰子持有的物品，本間打算到時再仔細詢問他。

“聽栗阪先生說，十五號晚上兩人吵了架。十六號早上打電話過去，她沒接電話。晚上到住處去找，關根小姐已收拾好隨身東西離開了。”

“您說得沒錯。和也整個人都呆了。”

“還帶著戒指，是表示還想跟栗阪先生重修舊好，還是只因為那很貴重呢?反正理由就是兩者之一吧……但若只是吵架，過幾天就會回來。事情鬧大了，反而會讓關根小姐下不了臺，不是嗎?”

這種時候，上了年紀的男人中不乏偏袒年輕女性的人。倒不是說他們人真的很好，而是沒有吃過女性的虧，本間想。

“他們之間不是什麼小吵架。”本間慎重地回答，“為了不讓關根小姐感覺不愉快，這裡我也不便多洸。總之和也很震驚。”

今井稍微欠身問：“有那麼嚴重嗎?”

“是，對他們兩人之間而言。”

今井似乎也能察覺這暖昧說法背後的意義。

“真遺憾，這樣看來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能說的就跟當時對栗阪先生說的一樣。是吧，小蜜?”

小蜜點點頭，依然看著辭典，然後說：“社長，應該不是表外甥。”似乎沒有命令她停止，她就會堅持到底。可是今井什麼都沒說，奉間也不太在意，只是對小蜜的認同多了一些。

“關根小姐是什麼時候被貴公司聘用的?”

今井沉吟不語。在他說出“什麼時候呢，小蜜”之前，本間便提議說：“可否讓我看看她當時的履歷表?既然出了這種事，應該到她之前上班的地方去問問。”

“噢，可以。”今井答應得十分乾脆，然後起身，拉開他辦公桌最下方的抽屜，很快就從檔案中抽出一張紙走回來。

首先映人眼簾的是一張常見格式的履歷表，上面貼有大頭照。

昨晚和也粗心地忘了帶關根彰子的照片，所以這是本間第一次看到彰子的相貌。她很漂亮。

一般這種照片，任何人看起來都會像是通緝犯。居然能讓人覺得漂亮，可見本人應該更加出眾。

髮型是稍長的短髮，或許應該說是清湯掛麵式的短髮。鼻樑挺直，眉毛從照片上看不出是否描過，眉形柔和，恰如其分地位於漂亮的額頭和秀麗的眼睛之間。緊閉的嘴唇微帶笑意。

“很可愛吧?”社長說，“本人更漂亮。和栗阪先生交往後尤其標緻了。對吧，小蜜?”

小蜜停止了翻閱辭典，坐在轉椅上看著這邊說：“和她一起出去買東西時，常常會有男人搭訕。”

那也難怪。

“她個子很高?”

“怎麼，你們沒見過?”

“可不，和也訂婚的事沒讓家裡知道。”

“這點關根小姐也說了。”小蜜說，“好像栗阪先生的家人反對，嫌棄她沒有學歷。”

“哦?”本間看著小蜜問道，“她覺得很懊惱嗎?”

“是，有一陣子都瘦了。直到栗阪先生不顧家人反對買了戒指向她求婚時，她還很煩惱。訂婚之後，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本間點點頭，視線轉回到履歷表上。

關根彰子出生於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四日，籍貫為東京都。和也說她生於宇都宮，是遷過戶籍嗎?

看她的經歷，高中以前所受的教育都在宇都宮市內。之後的職業經歷欄則列有三家公司名。最早那家看名字應該也是主營辦公用具的，叫“三好租賃公司”，位於澀谷區的道玄阪上。就職時間是一九八三年六月，一九八五年三月離職。如果說高中一畢業就來東京，在上班之前有兩個月的空當，應該是用來找工作的。接著是“石井股份有限公司”，公司性質不明，本人在一旁注明職務是“打字員”，地點在千代田區三崎町，就職時間是一九八五年四月，幹次年六月離職。第三家是“有吉公認會計師事務所”，在港區虎之門。一九八六年八月開始工作，做到一九九O年一月為止。

離職的理由，每一家都是“個人原因”。這份履歷表的填寫日期是平成二年——一九九O年四月十五日。

“她以前在會計師事務所做過呀。”

“應該是。”今井伸長脖子看著履歷表，一副忽然想到的表情回答。

“為什麼辭掉那裡的工作?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具體的理由?”

“好像她說是因為工作量大，忙壞了身體之類吧。”

身為經營者卻表現得如此無所謂。大概他也覺出本間的想法，於是摸摸頭笑道：“像我們這種小公司，要是太噦唆問人家之前的工作狀況，恐怕就沒人肯來了。所以只要見到本人覺得人品不錯，就不會問東問西了。畢竟誰沒有過去呢?”

這麼說倒是可以接受。而且本間覺得就算是以這種方式雇用員工，憑這位社長的眼光也不會看錯人，因為他能讓這家小公司維持在新宿這麼高價位的地段上。就是因為公司規模小，更需要卓越的能力。

經營一家大企業，在某種意義上就像讓擁有電腦自動駕駛設備的豪華客機飛行一樣，每一次飛行都考驗著機師的能力。至於這種小公司，說穿了不過是架老舊的螺旋槳飛機，只有在視野清晰的情況下才能飛行，無法指望電腦代勞，只能靠機師一個人的力量。每次起降都要拼命，因為每一次飛行都生死攸關。只要機師的技術不好，飛機就可能墜落失事。

“貴公司的招聘都如何處理?”

“在報上登啟事。”

“關根小姐被錄用是在什麼時候?”

社長再次瞄了一下履歷表。“面試後第二天就發出錄取通知了。

應該是請她二十號起開始上班。”

“她在貴公司負責的是一般性的事務工作嗎?”

“是。就是打字之類的。”

“同事有……”本間看向小蜜的方向，她一副吃驚的神色。

今井道：“當時只有關根小姐一名員工。小蜜是在她上班半年後才來的。沒錯吧，小蜜?”

小蜜點點頭。

“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就我們三個。偶爾會有些人進出我們公司，和關根小姐都只是點頭之交，應該不會知道她的下落。”

“不知道社長還有沒有線索可以提供?”

今井頗為遺憾地搖搖頭。“你是說除了栗阪先生，關根小姐有沒有比較親密的朋友?我不太清楚，真對不起。”

“哪裡，別這麼說。”

本間的視線一投射過來，小蜜已經準備好答案等著，立刻從容回答：“我也不知道。”

“沒聽她提起過其他朋友的名字嗎?”

小蜜略一思索後搖頭：“常聽她提起粟阪先生的事……因為我和關根小姐偶爾在回家路上會一起喝個茶、逛逛百貨公司什麼的。”

“哦……”

“會不會是回老家了?”今井問。

“關根小姐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了。”

今井拍了一下額頭：“噢，是。”

“當然，我還是會去調查。”本間拿起履歷表，“不好意思，這個可不可以複印一張給我?”

社長輕輕搖手：“不用，你就直接拿去吧。就算要給栗阪先生看也無所謂。問問她之前上班的公司，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本間很高興地收下了。

“希望能早點找到關根小姐。”

“我們也是希望主動去找，跟她聯繫上，這樣本人也更好回來。”

“是啊，因為吵架分手終歸不好。”

起身準備告辭時，小蜜已經及時拿著大衣在一旁準備幫本間穿上，但兩人身高差距太大，只得作罷。本間笑著接過大衣自己穿好，小蜜則幫他拿來雨傘。

“剛才提到太太堂兄的兒子應該怎麼稱呼，”小蜜正色道，“只知道應該不是表外甥。”聽起來她好像很遺憾。

“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訴我吧。”本間不得不這麼回答。

“是。”小蜜回答，今井在一旁微笑。

奉間走下樓梯時想，關根彰子的薪水也許不高，但她服務的這家公司氣氛倒是不錯。

第四章

首先是電話。

關根彰子的履歷表上寫著三家公司，應該不必逐一調查，只要聯

系她到今井事務機公司之前工作過的有吉會計師事務所就夠了。她在那裡工作了四年，交友的可能性最高。

人行道和馬路上都已經幹了，堆積在路邊的雪堆也融化成返回北國的長途貨運卡車掉落的東西那般大小。

走回甲州街道和小瀧橋路的十字路口時，本間立刻走進看見的第一家咖啡廳。電話就設在玄關旁邊，他先落座讓腿休息一下，點完咖啡後才又站起身來。

彰子填寫履歷表的字跡很端正。不能說非常漂亮，但每個字都給人認真書寫的印象。看起來就像是會規規矩矩寫日記、記帳的那種人——在等待查號員回應時，本間這樣想著。

好不容易才聽見女查號員的說話聲，本間告知有吉公認會計師事務所的地址，詢問其電話號碼。等了四五秒才聽見回復：“您說的地址並沒有登記有吉公認會計師事務所。”

有一種撲空的感覺。

“沒有?類似名字的事務所呢?”

“請稍候。”

現在的查號作業都是利用電腦，電話雜音中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

“沒有。請問地址是不是弄錯了?”

本間再一次讀出來確認，沒錯。沒辦法，只好先掛斷電話。

會計師、律師等獨立開業的人，因為是靠客人登門拜訪而做成生意，通常不會變更事務所位址，否則就是自毀商機。他們一開始選擇開業的地點時會很慎重，一旦決定就不會輕易搬離。

新人行時，大家都會先寄居在前輩的事務所裡，等待時機成熟後再獨立開業或跳槽。但是像有吉這種以單一名字營業的事務所，竟從電話簿上悄然除名，會是怎麼回事呢?

是上了年紀的會計師退休了，所以連事務所也關門了嗎?但是根據剛才今井的說法，彰子離開工作四年的事務所，是因為“工作量大，忙壞了身體”，那就不可能是關門大吉了。當然她也可能為了隱瞞離職的真正理由，隨便捏造了謊言……

只要到這個位址詢問周邊的公司，多少能知道一些真相。但這麼一來至少要用掉一天，本間覺得很麻煩，於是又拿起了話筒。

石井股份有限公司，千代田區三崎町。在那裡只工作了一年兩個月，如果能聯繫上，調查這裡應該還快一點。但是——

“該公司名並沒有登記在這個地址上。”

跟剛剛查號員聲音不同的女性口齒清晰地回答。就像剛才一樣，本間想問“有沒有類似名字的公司”，卻開不了口。

“喂……喂……”

聽見查號員的呼叫，本間輕咳一下。“對不起，麻煩再幫我查另一個。”

三好租賃公司。這一次本間沒說“請幫我查電話號碼”，而是問：

“這個地址有沒有登記這家公司?”

“沒有。”

本間回到座位，喝著溫熱的咖啡，仔細檢查那張履歷表。

感覺實在是——太糟糕。

今井社長就是那種人。他一眼看見彰子就很滿意，覺得可以相信，所以根本就沒有打電話給她聲稱自己之前服務過的公司確認履歷表上的內容，因此也沒發現上面寫的是滿紙謊言。

但這純屬僥倖，根本就是很危險的玩命做法。過去之所以沒有敗露，實在是因為她的運氣好。

關根彰子一開始就知道後果會如何嗎?否則她就應該多下點功夫才對，至少填寫確有其名的公司。

她不想在履歷表上寫出真實經歷，所以滿篇謊言，而且還避開會有人事部門調查的大公司，只找小公司求職。萬一被調查，履歷表上的謊言被拆穿，她也就認了。反正總是會被拆穿的，又何必麻煩想那些複雜的謊言呢?在這樣的求職過程中，正好被今井事務機公司錄用了——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她的律師寄送她宣告個人破產的信件是在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年)五月。

本間想，果然沒錯。為了隱瞞這一事實，她只好在履歷表上作假了。

想來，宣告個人破產時，彰子應該還在工作。在工作場所經常會接到信用卡公司、地下錢莊激烈的催討電話，甚至會有討債者登門拜訪。這對公司而言是十分忌諱的事。本間從工作經驗上，對於那種個人融資的討債者的手法多少有些認識。自從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十一月起實施地下錢莊管制法規之後，之前被稱為“討債地獄”的暴力行為表面上平息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陰險綿密的討債手法。

例如將催討信件或“立刻跟某某信用卡聯繫”等文字傳真到對方辦公室裡，讓其難以招架。

如果在履歷表上填寫真實經歷，新雇主會致電之前公司的人事部門，結果會是如何呢?

“關根小姐嗎?哎呀，那人跟地下錢莊……”

一旦提到這些，人家就不會雇用你了。個人破產的事實被知道也不太好。別人會認定你的財務管理太過鬆懈。

所以只有寫下謊言。

因為穿穿脫脫很麻煩，本間就一直穿著外套。他覺得有點熱，喝了一口涼水，目光又落到履歷表上。

因為不知道彰子是在什麼情況下導致個人破產，本間覺得不該有先人為主的偏見，也頗同情她的處境，同時又認為和也應該早點跟她斷絕關係。

接下來該怎麼辦?這些謊言寫得還真仔細，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找來這些公司和地址的。就在這時，本間猛然發現自己疏忽了一個重要情況。

如果在今井事務機公司之前也上過班，她就應該參加過勞工保險。勞保局的勞保業務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電腦作業了，所有資料都已經聯網。關於登錄在該新系統的受雇人資料，只要輸入被保險人證上面的號碼，就能立刻查詢到之前被雇用的記錄。當然，所謂“登錄在該新電腦系統”，並不一定只限定是新進員工，換工作或該退休的人員也會加以登錄，發給新的被保險人證。本間曾經看過一次，像舊式電車月票一樣大小，比起過去為了防止偽造而印刷複雜圖樣的舊證，新證給人感覺只是張薄得令人失望的紙片。

關根彰子應該也有被保險人證。被今井事務機公司聘用時，她應交出證件，由社長或她本人拿到新宿的勞保局變動科提出申辦。

本間站起來走到電話旁邊，打到今井事務機公司，是小蜜接的電話。

聽本間說明情況後，小蜜有些吃驚，但問起勞保的內容時則沒費什麼功夫。小蜜立刻答應幫忙調查。她離開話筒時，本間聽見了她和今井之間的說話聲。

“喂……我找到了保險證。”

“怎樣?”

“勞工保險被保險人證。”小蜜照奉宣科，“關根彰子。被保險人證核發日期是平成二年四月二十日。”

彰子的履歷表是同年四月十五日填寫的。那麼……

小蜜說：“對了，關根小姐說她是到這裡上班後才加入勞保的。”

“哦。她說之前都沒有投保?”

“是。我被錄用的時候，因為不懂怎麼辦手續，怕會被勞保局的人罵，關根小姐就陪我一起去辦。那時她跟我說的。”

電話中有些雜音，接著換成今井說話。“小蜜說得沒錯。她過去的履歷居然都是假的!”

“的確很奇怪。”

“關於勞保，關根小姐說她在之前的公司都是工讀的身份，沒做過正式員工，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兼差人員。”

本間想，是“兼職”才對。他又問：“為什麼她沒有成為正式員工?對此她有沒有解釋過?”

今井和小蜜交談了一兩句後回答：“她說是因為工讀的薪水比較高。”

“這麼說來，她可能從事的是特殊行業嘍?”

“這個……會有這種可能嗎?我實在是不敢說，何況關根小姐根本一點也沒有做過那種事的感覺，沒有那種味道。”

沒錯，當今這種事就是很難說。現在有很多女大學生白天是學生，晚上搖身一變，成為高級酒廊的陪酒小姐。關根彰子長得又漂亮，只要她在高級酒廊對著有錢客人善加運用吸引和也這種男人的魅力，肯定能賺不少錢。所以她才不需要勞工保險的保障。但她卻宣告個人破產，究竟出了什麼事?

放下電話，回到座位，無視女服務生有些不快的眼神，本間深深坐進靠椅。

五年?如果要改變人生的境遇，這時間也夠長了。而且就算在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經由和也口中描述的關根彰子形象和她供職的今井事務機公司的氛圍來判斷，她肯定是往好的方向改變了。

數著零錢、歎著氣的同時，奉間思考著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方法。

委託律師寄出那封信通知信用卡公司的時候，彰子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為了找尋她的下落，這麼做看起來是繞了遠路，卻說不定反而更容易找到答案。她企圖隱瞞過去。只要前往她隱瞞不住的蛛絲馬跡所在，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和也所知道的關根彰子，是她小心翼翼拼命製造出來的假像。如果老是追尋她所製造的假像線索，也許會被帶到更錯誤的方向。

本間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甚至一度以為最直接可行的方法，就是在今井事務機公司問出彰子的朋友名字，然後繼續追查下去就能找到本人。但他也對和也說過：“不要期望過高。”跟彰子有關的事都是她費心經營出來的表像。

彰子在被和也質問之後便立刻消失了。儘管帶了錢離開，但給人感覺就像只剩下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一樣，所以本間堅信她一定得去投靠朋友。

然而，當知道她是那麼在乎過去，一心一意想要埋藏過去，就算

是找到了她的好朋友，恐怕也沒什麼幫助。彰子是因為她的過去逼近眼前而選擇逃離。逃離的方向必然是完全不知道她的過去、不會要她從頭到尾解釋過去的人才行。如果她去找的人會因為知道她的過去而輕視她、給她責難眼色，也只是徒增困擾罷了。

如果是這樣，這種物件自然就很有限了。

沒辦法，乾脆去找關根彰子委託宣告個人破產的溝口律師吧。去銀座，從這裡搭地鐵丸之內線就能直達。

第五章

“發生過很多事情，一時之間沒辦法說明。請給我一些時間……”

站在溝口律師事務所前，本間的腦海裡浮現出這些話語。這是關根彰子面對和也質問她有關五年前個人破產的事情時所作的回答。

這裡和喧囂的銀座大馬路相隔兩條街，一棟小型辦公樓的八層。

事務所正好位於邊上，正面和右邊各有一扇門，都嵌著毛玻璃，可以隱約看見裡面的動靜。

會來律師事務所的人多少都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說不定比起一扇正經八百的大門，這種設計更能讓他們安心，因為不會有

“這是最後的通牒，人生已經沒有退路”的氣氛，儘管那只是一種心理作用。

正面的門上用粗大的字體寫著“溝口•高田律師事務所”。敲門之後，立刻有人回應，一位給人感覺很緊張的青年幫本間開門。

“對不起，請稍候。”青年說完立刻快步離開門邊，隔著身後的桌子趴下去接聽電話。

門口淩亂排列著四張職員用的辦公桌，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數字顯示的鬧鐘。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不，已經二十八分了。

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鬧鐘，應該是有員工在這裡過夜，或是有人用來表示“我只睡一個小時，待會兒再工作”，鬧鈴定在淩晨兩點鐘。

會這樣使用鬧鐘的人其實不多。不管從事什麼工作，只有那種能應對繁忙至極的行程表的人才會如此。

屋子裡彌漫的氛圍令人精神一振——不是像今井事務機公司的小蜜那樣，而是充滿趣味性的慌亂匆忙，充滿與時間競爭的緊張感，連空氣中飛揚的塵埃都好像被時間切割過了。

L形的辦公室裡，縱向部分是屬於員工工作的空間，橫向部分則用來接待客人，但並未佈置成會客室，而是像醫院的診療室一樣用屏風隔成三塊，分別放置著桌椅。既然招牌上列的是兩位律師，兩張桌子應該是讓他們跟客戶談公事用，多出來的一張就是讓客人等候用的。現在三張桌子旁都坐滿了人，屋子裡十分熱鬧，充斥著談話聲。

青年終於打完了電活，趕緊回到本間前面，卻不小心將電話旁邊的印表機走紙匣碰落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哎呀……真是對不起。”青年急忙撿起裝好並道歉，但看起來並非對本間說，而是對著掉落的走紙匣致歉。

“請先坐一下。溝口律師還在跟客戶談事情，時間有點拖延了。”

“沒關係，我的時間很多，不急。”

可是剛才在新宿車站前打電話來時，他們說溝口律師只能撥出下午三點半到四點這半小時的時間給突然求見的客戶，所以也不能慢慢來。

“這邊請。”青年一隻手寫著備忘錄，同時招呼本間坐在轉椅上。

本間很高興能夠坐下，先將雨傘立在門口的走廊邊。

除了青年，還有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女職員，從剛才開始她就電話接個不停。大概對方太過興奮，只見她努力安撫著。本間想，關根彰子第一次到這裡時，應該也是充滿了不安與疑慮，精神陷入容易興奮的狀態。

青年終於寫完備忘錄，抬起了頭。本間問道：“最近有沒有一位叫關根彰子的來過這裡?”

青年的眼珠向上動了一下，一副思索的表情。

“關根小姐……”

“是的。那個彰，是文章的章，該怎麼說呢，右邊再加倒寫的三點水。”

“啊，就是那個彰子的彰嘛。”女職員不知何時已打完電話，她說，“藤原道長的女兒，一條天皇的王妃彰子呀。”

“越說我越迷糊。”青年說完對本間一笑。本間只好對著空氣寫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個字。”女職員點頭。

“那個彰子就是紫式部服侍的王妃嗎?”

聽見本間這樣問，女職員笑了。

“是的，沒錯。”

青年的表情顯得更加茫然，他搖著頭翻開大型檔案夾，大概準備繼續自己的工作。

本間對古典文學不太在行。以前千鶴子上文化講座的課時，曾經選過“閱讀《源氏物語》”，有一段時間常聽她提起。

“清少納言則是服侍彰子王妃的情敵定子王妃。所以當時的朝廷，才會有著代表那時代的兩位才女存在。”

“沒錯，之後定子的娘家中關白家沒落了，造成兩位才女的景遇截然不同。”

本間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記得這些事，之前聽千鶴子談起時，他根本就是左耳進右耳出，有一句沒一句地胡亂應和而已。

想到這裡本間不禁笑了出來，趕緊又回歸到正題。“我帶了照片。”他將履歷表從西裝內袋中取出，把貼有大頭照的部分折出來讓對方確認。大概覺得有興趣，青年也站起來走出了座位。

“沒什麼見過的印象。如果最近來過，我通常都會記得。”

“讓我看看。”女職員說。青年從本間手上取走履歷表，拿給女職員確認。

“我也沒什麼印象，是我們事務所的客戶嗎?”

“大約五年前，她曾經委託溝口律師辦理宣告個人破產的手續。”

“五年前我還沒來這裡上班呢。”青年說完交還了履歷表，然後一副“這下跟我無關”的表情回到座位。

女職員則雙手撐著下巴靠在桌子上思考。“來我們事務所委託的業務九成都是這一類的，光憑內容我也很難判斷。可是這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

畢竟這裡進出的人太多，一時間不可能立刻有反應。本間將履歷表收回口袋。

“彰子……彰……嗯……好像聽過這名字……”

“當時難道沒有提到一條天皇嗎?”

聽到青年開口調侃，女職員笑了。

“我是不是說過，這名字很特別，通常不會念作Shoko，而是念成Akiko?”本間說。

女職員側頭沉思，道：“請問……她是不是長有虎牙?”

對方花了如此多時間確認，顯然彰子最近沒來過這裡。難道她並沒有來找律師?

這時叫到他的名字了。

“本間先生?讓你久等了。”

奉間哈著腰抬起頭正準備起身，一位老人站在眼前。

對方若是個上班族，應該是一度因為年齡到了而退休，之後又擔

任了幾年特約顧問什麼的，現在終於到了真正該停止工作的歲數了。

他少說也有七十歲了，但神情還顯得很有活力，身材矮胖，氣色紅潤。會給人上了年紀的感覺，大概是因為脖子上鬆弛的皮膚、堆積的

皺紋和浮現在左臉頰上的斑痕，以及鼻樑上架著的老花、近視兩用眼鏡吧。

他看起來很忙碌卻值得信賴，像個穿西裝的小救星。

本間想說明情況，卻不由得心急起來。離四點隻剩不到十五分鐘了，自己被委託調查此事的緣由又不能省略不說，他只好按下和也因為自己是刑警而上門委託的事實，簡單地提到“自己是文字工作者，調查也屬於工作內容”。

“不知道您這裡是否會幫申請宣告個人破產的業主代理寄發通知函給各債權人?”

溝口律師立刻回答：“會。業主聲明個人破產後，必須通知他們高抬貴手。這麼一來，討債的情況也會跟著停止。當然，也可能有些討債公司的人會變本加厲，強制執行。這種情況很少，就看如何處理了。”

本間拿出那封通知函出示給對方：“我想這應該是您這裡發出的吧……”

溝口點頭說：“沒錯，是我們事務所發的。關根彰子小姐……嗯……”他一副探索記憶的神色，但最終還是顯現出失望的表情。

“她最近沒有來拜訪過律師嗎?”．

“沒有。如果說她消失行蹤是在十六號，那還不到一個星期。我可還沒有老糊塗到這麼近的事情都會忘記……”大概是業務太忙，溝口的聲音都啞了。慢慢啜了一口女職員端上來的茶水後，他側著頭說：“可是我對關根小姐倒印象很深，如果她來過，我一定會認出來的。”說完，他放下茶杯，抬起頭，又道：“不過，不管是什麼親友關係，即便說是關根小姐未婚夫的親屬，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告知她的事情。我想這一點你應該也能理解。”

“是的，我知道。”

這是律師的保密義務。

“只不過，我們的確想找她出來妤妤談一談，所以才問她是不是來找過您——”

“很遺憾，我幫不上忙。我和關根小姐自從那次，也就是兩年前見過一次後，就沒再碰過面了。”

自從那次?兩年前?可她宣告個人破產是五年前發生的事情。或許是本間的臉色顯現出他聽出了這句話的破綻，溝口露出尷尬的神情。本間試探地問：“您說兩年前，是她母親過世的時候?”

溝口藏在眼鏡背後的雙眸豁然開朗，一副“原來你也知道”的語氣說：“是的。”

“能不能告訴我，她當時是在哪裡工作?目前她在新宿一家今井事務機公司，除了社長，連關根小姐一共才兩名職員。但是那位社長和同事完全不清楚她的交友情況。”

本間盡可能語氣和緩地說明，不讓對方感到任何批評彰子的意思。他說：“我看過她交給該公司的履歷表，上面所列的職業經歷都是假的。我想可能是因為她擔心過去的事被人知道就找不到工作了，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才能找到她。”

“她未婚夫栗阪先生那裡怎麼樣?”

“一無所知。如果他知道，也不會來拜託我了。聽說關根小姐不太提起自己的事。”

溝口皺起眉頭，開始思考。

本間擔心自己太過專注盯著對方，會給人壓迫感，於是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結果發現桌上有“笨蛋笨蛋笨蛋”的圓珠筆塗鴉字跡。大概是其他客戶在等律師出現時寫的。

笨蛋、笨蛋、笨蛋。

假如五年前就有了這張桌子，那麼說是關根彰子的塗鴉也並非沒有可能。從她破產之後的生活來看，她的確下定決心想跟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開始新的人生，而且她也成功了，擁有了吸引像和也這種男人的知性魅力，這些是過去的她不可能做到的。但如果她現在還繼續著墮落的生活，想吸引像和也那樣的人就是天方夜譚了。

而這一切的原動力，應該就是在她拜訪這家事務所、辦理宣告個人破產的手續時，她內心浮現出自我厭惡的激烈想法所致。因此，當被和也質問時，她的臉色霎時發青，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說完，溝口站了起來，一手抓起本間遞來的和也名片，快步走向職員的辦公桌。

大概是要打電話跟銀行確認是否真的有栗阪和也這號人物吧，同時也要確認本間的電話號碼是不是憑空捏造的。

本間靠在椅子上等著。兩三分鐘後，溝口回來了。他一坐下便開口問：“今井事務機公司是個一般的公司嗎?”他額頭上依然堆滿皺紋，只是語氣緩和了許多。

“是，一個小型批發商，主營錢款登錄的機器。”本間腦海中浮現出小蜜的臉，他趕緊補充說明，“職員穿著樸素的制服。”

溝口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這麼說來，關根小姐跟夜晚的工作已經撇清了關係。”

本間沉默地看著對方的臉。他感覺這位律師有點屈服的樣子——不過只是枝頭稍微彎曲了一點。

溝口繼續說：“五年前她來商量破產的事，第一次到我們事務所時，還在酒廊裡上班，應該在銀座或新橋那一帶。”

“她來找您，是經人介紹的嗎?”

律師一臉溫和的笑容：“沒有沒有。我從昭和五十年代(一九七六年一一九八五年)後期，也就是所謂地下錢莊糾紛頻仍的年代起，便開始投入個人多重債務者、破產者的救助活動，經常發表演講、接受雜誌的專訪等。關根小姐說她是在美容院的女性雜誌上看到了關於我的報導才來的。”

本間一邊做筆記一邊緩緩點頭。

溝口問：“關根小姐的故鄉……應該是在宇都宮吧?”

“正是。聽說高中一畢業就來東京了。”

“對，剛開始她在一般的公司上班。就是在那家公司工作期間她擁有了第一張信用卡，直到開始被催繳卡費，才到酒廊去兼職。但同時對方要債的手段也越來越激烈，讓她不得不辭去公司的工作，就這樣掉入了社會的大染缸。畢竟破產之後，一時間她也無法回到正常的工作。據我所知，她還在繼續晚上的兼職，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說的。不過真是難得呀，她又能回到正常的公司上班。”

律師摘下眼鏡，邊用指尖按摩鼻樑邊說：“但偽造經歷總不是件好事。”他伸手拿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便大聲喊道：“喂，澤木小姐，麻煩加個水!”

那名女職員走過來，迅速撤下茶杯，換上新的熱茶。

喝了一口，溝口繼續說：“後來，兩年前，她為她母親的保險金來找我商談，我還記得很清楚。”

彰子的母親投保了簡易保險，據說身故後可領到兩百萬保險金。

這筆錢自然進了彰子的口袋。

“她來問可不可以偷偷留下這筆錢。我回答，破產之後的收入可以自由運用，所以沒問題。當時的她比較瘦，但精神比較好，我還記得我也替她感到安心。”

彰子不過是他眾多客戶中的一個，老律師卻留有印象，而且還很關心她。一想到這裡，本間覺得很放心，這表明彰子具有這種讓人願意關心她的特質。

“我這個人對於自己的事很健忘，連一小時前吃的午飯是什麼都記不住，但對客戶的事倒是記得清楚。”

這個律師看起來的確是這種人。

“而且關根小姐的案例本來辦理破產手續就比較麻煩，加上她的

精神又十分混亂。兩年前她再度來訪時，大概多少有了一些錢吧，整個人態度穩定了許多，氣色也明朗了許多。”

那是一九九O年的事了。

“關根小姐來拜訪您是在幾月份?我是說，同年四月她進入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說不定是因為這筆母親的保險金，她有了積蓄，於是辭去了酒廊的工作。”

溝口輕歎了一口氣，說：．“看記錄應該一目了然，上面有當時的住址和上班地點。請稍候。”他再度離開，但過了十分鐘依然沒有回來。本間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四點二十五分，他不禁有些擔心。

四點二十七分，溝口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小紙片。“兩年前她來這裡，剛好也是這個時期，剛過完年不久的一月二十五日。”說著，律師遞過紙片，“這是關根小姐當時的工作地點和住址。”

本間很有禮貌地道謝後，接過了紙片。上面用很大的字寫著酒吧的名字“拉海娜”及其位於新橋的住址，下面的家庭地址則寫著“崎玉縣川口市南町2—5—2四O一室”。下面空了一行，另寫有“葛西通商股份有限公司”和位於江戶川區的地址。

“這是關根小姐被討債公司騷擾，最後迫不得已離開的公司?”

溝口點點頭。

“太好了，謝謝您的協助。”

看著本間將紙片收起來，溝口問：“後果怎樣，是否也能知會我一聲?既然提供資訊給您，我也很在意後續發展。”

“一定，我保證。”

大概是下一個客戶已在等候，溝口站在椅子旁邊沒有坐下。本間站了起來。

“如果還是找不到，不妨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吧。”溝口建議。

“你是說像‘彰子，有事商談，盡速回家’之類的廣告嗎?”

“其實效果比預期要好很多。我想你可以挑選關根小姐以前訂閱的報紙試試。”

倒是有一試的價值。

“如果關根小姐回來和栗阪先生見面，到時若必須說明為什麼會落到個人破產這步田地，我可以出面幫忙。因為那不是她一個人的錯，現代社會的信用卡貸款等制度，在某些意義上簡直就是一種公害。”溝口繼續說。

公害?頗耐人尋味的說法，本間想，只可惜沒有時間詳談。

“她如果跟我聯繫，我會跟她說栗阪先生和你在找她。”

他言下之意是：“我不會告訴你們她在哪裡。”

“至於關根小姐願不願跟你們見面，由她自己決定。只是我會試著說服她，畢竟逃避也不是辦法。”

“謝謝。”

“我是說如果她跟我聯繫。”律師輕輕一笑，又道，“自從兩年前見過面以來，我就失去了她的音訊。我甚至不知道她之後搬了家，辭去了酒廊的工作。”

“今井事務機公司的氣氛很好，有家庭的溫暖。”

“栗阪先生是個認真老實的青年嗎?”

“非常認真老實。”不過本間在心中又附加一句：只是有點獨善其身。

“哦，畢竟是在銀行工作的人。”溝口的語氣顯得有些感動，“關根小姐從生活到工作，連身上所穿戴的衣物都發生了改變。兩年前我們見面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從事那種夜晚上班的特殊行業，妝也化得很濃。”

本間聽了笑著說：“那她真的是改變了，不對，應該說是又恢復到了過去才對。聽說她走在路上常有男人搭訕，按照和也和今井事務機公司裡的人的說法，以及履歷表上的照片來看，她的確給人一種知性美女的印象。”

“哦?”溝口摸著下巴，“真的是變了一個人，女人果然具有魔力。”

“十分具有彈性呀。”

“總之是件可喜的事……

彰子來律師事務所是在一九九O年的一月二十五日，到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則是三個月後的四月二十日。的確是在短期內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本間認為那是她母親的保險金帶來的影響。

兩人來到走道中間。下一個客人背對著他們，無精打采地坐著等候。

“說句難聽的，我認為關根小姐是那種喜歡和男人玩的女子，一旦進入那種行業就很難自拔。對了，她還說過要存錢把虎牙拔掉，她的牙齒長得不是很整齊。我說有一些特徵不也很好嗎，但她本人還是很想拔掉。”

要不是律師的這句話，本間就會依然慢步走路，而非停住腳。虎牙?剛才那個姓澤木的女職員不也問過“她是不是長有虎牙”?

那可是個很明顯的特徵，比念法特殊的名字更讓人印象深刻。但是和也描述關根彰子的容貌時，對此卻隻字未提，難道只是單純地忘了提起?

履歷表上的照片，她面帶微笑但閉著嘴巴，看不到牙齒的樣子。

也許笑開來就會露出虎牙，又或許她在與和也認識之前就已矯正過牙齒。很可能她這樣使用了母親過世留下來的保險金。但是——從一九九O年一月二十五日到四月二十日之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這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

本間也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不可能，太誇張了。畢竟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親戚拜託幫忙調查的小事。

“怎麼了?”溝口的語氣有些焦急。

在短期內簡直變了一個人。本間很想敲敲自己的腦袋。才離開工作兩個月，就已經開始頭腦昏沉了嗎?就特定人物進行走訪詢問的調查時，首先必須要做的是什麼?

首先要確定彼此所談論的是同一人物。否則問了老半天，才發現搞錯人了，豈不鬧笑話?

本間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雖然一兩顆虎牙不算什麼，或許是和也沒有說清楚。但就算是多此一舉，既然已經感覺不太對勁，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這已經成了本間的習慣，就像身體的本能一樣。昨晚和也沒有帶彰子的照片過來實在是太粗心了，本間在今井事務機公司要求複印彰子的履歷表，也是因為需要她的照片。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您。”本間取出履歷表交給溝口，問，“這照片上的人是關根彰子小姐嗎?”

溝口看著履歷表。本間從一數到十，他還在盯著那張照片。

長時間的凝視讓本間知道自己不祥的預感是正確的。沒想到在短期內變了一個人。

“不是。”

溝口慢慢地搖頭，妤像手中拿的是什麼髒東西似的將履歷表交還給本間，說：“這個女子和我知道的關根彰子並非同一人。我沒見過她。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肯定她不是關根彰子。你說的是別的人。”

第六章

從丸之內線方南町車站徒步約十五分鐘，就會看到一幢最新流行的小巧建築，外觀像是積木堆成的公寓，外面有著突出的八角窗。這是和也未婚妻居住的地方。一樓的一O三室，靠東南方向的邊間，窗外的空地已成為公寓住戶的自行車停放處。

時間剛過八點。本間在公寓前下車，和也為了不打擾附近居民，決定把車開到路邊找好停車位再回來。

和也開車到水元接本間前往彰子家調查，是一開始就說好的。但是，因為本間不肯在路上報告今天的調查結果，和也一臉的不愉快，車子也隨便亂開。

“本來今天該加班的，我卻六點就趕來了。跟我說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和也一邊將手伸進後褲袋掏鑰匙，一邊嘟著嘴抱怨。

“我想你還不至於沒用到拒絕加班就讓主管對你的印象分數不好吧?”本間靠在門廊的柱子上，故意說，“找不到鑰匙嗎?”

彰子將公寓房間的鑰匙交給和也是在半年前。和也把鑰匙收在錢包裡，他表示要是跟自己家裡的鑰匙放在一起，會被他媽媽發現並責怪。

“找到了。”和也仍板著瞼，拿出鑰匙，粗魯地打開門，繼續抱怨，“我也很吃驚，不是嗎?上班時你突然打電話來，要求一大堆事情。我希望你稍微說明一下也是應該的吧?”

本間推開他，率先進了玄關。“燈的開關在哪裡?”

和也在背後按下開關，天花板上的電燈泡跟著亮了。兩人脫下鞋，踏上短短的走廊。

離開溝口律師的事務所後，本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到和也的辦公室。奉間先是打呼機通知他有急事，然後再利用咖啡廳的電話進入正題。

“你知道關根彰子戶籍上登記的地址是哪裡嗎?”

本間劈頭就這麼問，電話那頭的和也有點吃驚地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知道嗎?”

“知……道，我知道，在方南町的公寓，她之前一直都住在那裡。”

“真的?”

“當然。因為分區議會議員選舉時，她收到了通知投票的明信片。

那種選舉人的通知單，必須是戶籍登記在該地區的人才收得到吧?”

和也說得沒錯。她去參加選舉了，以關根彰子的身份進行公開的活動。就像墨水的污漬逐漸暈開一樣，本間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了。

“我想要她的戶籍謄本。你在外面跑業務，應該有時間去申請吧?”

“為什麼需要那種東西?”

“我無法說明理由。你是她未婚夫，只要說是她委託你來辦的，我想區公所的人應該不會拒絕。記得帶證明身份的證件過去。如果被拒絕也沒辦法，但請你盡可能圓滑地說服對方。”

“嗯，我試試看。”

交代完這些後，本間先回了一趟家。在回程的電車裡，他頭痛難忍，現在仍在持續。

七點左右和也到水元來接他時，本間家的一顆小炸彈爆發了。是小智，他聽說爸爸打算晚上出門，便大發脾氣。

本間當然知道小智是在擔心他，小智自己也很害怕。自從媽媽出車禍身故以來，他就是這樣——一想到如果連父親也沒有了，他就會害怕得不得了。所以他一點也不希望本間冒任何危險，出任何勉為其難的任務。

本間安撫了一下小智，但今晚他大概會一直生氣。本間離開家時，小智一個人窩在房間裡。

本間一坐進車裡，和也便說：“對不起，沒拿到戶籍謄本。”

一瞬間，本間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沒拿到?是不是因為你說她戶籍登記在方南町是錯誤的?”

“才不是，是被拒絕了。說什麼沒有證據能證明我是她的未婚夫，沒有委託書就不能申請。”

本間一陣錯愕，說：“是這樣。”

“是，不然你以為是怎樣?”

原來是遇上了不通情理的工作人員，那也沒辦法……

“她沒有室友嗎?”

和也握著方向盤，像是欣賞珍奇動物似的轉頭看著本間，說：

“你是說她跟誰一起住?開什麼玩笑。”

“你見過公寓的房東嗎?”

“打過招呼，房東也住在附近。彰子經常在路邊和他聊天。”

那麼住到一半換人的可能性便消失了。“關根彰子”一開始就是以關根彰子的身份住進方南町的公寓，和房東處得不錯，她登記了戶籍，也參加了選舉。

冒名頂替的人敢這樣肆無忌憚，恐怕是因為知道不管自己做什麼，真正的關根彰子都不會出面抗議。

本間首先想到的是戶籍的轉賣。是不是個人破產之後，一時無法正常生活的關根彰子將戶籍轉賣給了需要戶籍的同齡女子?或是說，往更壞的方面想，真正的關根彰子說不定已經死了，但既沒有提出死亡的除籍登記，遺體也還沒有被發現。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開口說明的。所以在剩下的行程中，本間保持沉默，隨著車身搖晃，和也也只好黑著瞼任意加速駕駛。

現在兩人走進了曾經與和也有過婚約的女子以前住過的房間。房間裡的空氣和本間的心情一樣，涼到了穀底。短短的走廊左邊是一體成形的浴廁間，右邊則是狹窄的廚房，牆邊有冰箱、餐具櫃和電爐，只留下可讓一個人轉身的空間。到處都整理得井井有條。不�鋼制的洗滌槽刷洗得一塵不染，用手指觸碰便能感覺光滑潔淨。三角架底下則隨意堆放著空啤酒罐，應該是上次和也來時幹的好事。沒有廚餘的氣味，整體而言給人乾淨的感覺。

大概是門口吹來了鳳，抽風扇緩緩地轉了兩圈便停了，扇葉閃閃發光。本間走出了廚房。

起居室也一樣乾淨整齊，大概有八疊大，是個橫倒的長方形房間。右邊盡頭擺著一張床，整個床罩拉到枕頭上面，床務整理無可挑剔。床頭部分設計成一個小書架，上面放著一盞圓形燈罩的檯燈和兩本文庫版的書——《一個人遊北美》和《最新歐洲購物資訊》。兩本書都跟旅行有關，內容則令人有對照之感。其中封面被讀到捲曲的是《一個人遊北美》。床邊有一個圓垃圾筒，擺在窗戶底下，裡面也乾乾淨淨。

房間裡除了一個固定的衣櫥，還有一個較大的衣物棉被收納櫃和組合式書架，以及一個有輪子的小抽屜櫃，上面擺著無線電話。地板

上鋪著地毯——就觸感而言，材質是棉混紡的。上面放著一張柏木制的圓桌和兩把配對的椅子，桌腳旁邊有一個玉米葉編織的大型籃子，籃子裡是織到一半的毛衣和幾顆毛線球，上面插著棒針。本間拿了起來，和也趕緊小聲解釋：“她說是幫我織的，我們本來下個月要去滑雪。”

“她有滑雪用具嗎?”

和也點頭道：“收在陽臺的置物櫃裡。”

本間推開落地窗來到陽臺，原本與隔壁房間的隔板處是不能擺置東西的，現在卻放著一個在郵購目錄上常見的置物櫃。打開一看，裡面有全新的滑雪板和裝著滑雪靴的大型鞋袋。兩者都包著防塵的塑膠袋，並用膠帶粘得密不透風。

“什麼時候開始滑雪的?”本間背對著和也詢問。

和也立刻答道：“彰子是從前年，在認識我之後才開始的。我則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玩。”

“她什麼時候買了這些用具?”

“也是從前年。一開始她是買滑雪服，然後用去年夏季和冬季的獎金買齊了滑雪板和滑雪靴。我跟她一起去買的，所以記得很清楚。”

和也接著又以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輕聲補充，“她都是用現金一次付清，雖然店員也勸她可以刷卡分期付款。”

奉間聽了一語不發，心想告訴和也個人破產的人不是他所認識的“關根彰子”固然容易，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滑雪板的晶牌是“羅西那”(金雞)，滑雪靴則是“所羅門”。

“這些是高級貨嗎?”

和也輕輕摸了一下滑雪靴的鞋袋，說：“倒不是什麼很高級的東西，尤其又是前一季的商品。如果是新一季的設計，整套買下來很可觀，只有一件一件補齊。這些牌子對初學者而言算是很合適。我記得她的滑雪服應該是‘克雷松’的。”

看來彰子並沒有太過浪費。

本間推了一下鞋袋，在角落裡發現一個蓋子上印有“家庭木匠工具組”的箱子，旁邊有一瓶密封的罐子和破抹布。他剛拿起，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

“什麼東西?”和也湊上前來詢問。

“汽油。”本間將罐子放回原位。

站在外面才五分鐘，手指已經開始冰冷。陽臺緊鄰著隔壁大樓的牆壁，大概是為了保護隱私，陽臺四周圍有用來間隔兼阻擋視線的護欄。怎麼看都覺得日曬光線不足。

“她都怎麼洗衣服?”

陽臺上看不到任何曬衣架。

“都是去自助洗衣店。”和也回答，“她說這屋子裡沒有放洗衣機的空間，也沒有曬衣服的地方。加上住在一樓，曬內衣褲什麼的很麻煩。”

回到室內，本間拉把椅子坐下，重新環視四周。傢俱和窗簾也都不是很高級的貨色，倒是那衣櫥很可能是榆木的材質，應該價值不菲。或許是因為對於長期要用的傢俱，多少願意花點錢用好的東西。

“有沒有聽說這裡房租多少?”

和也攤開織到一半的毛衣——軀幹的部分已經完成——凝神注視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本間又問了一遍。

“噢……好像說是一個月六萬p巴。”

“很便宜。”

房間很小，光線又不好，也不是高級公寓，但至少是在東京都內，而且還算很新。

“聽說房東為節省遺產稅才蓋了這幢公寓，不能賺太多錢。彰子還很得意地說自己很會找這種撿便宜的好事。”說完，和也滿眼詫異，仿佛在說：你問這些幹什麼?

本間正在觀察那衣櫥。之前沒有發現，剛才從旁邊檢查時，他看見在正面把手附近有一大塊顏色不一樣的污漬。或許因此能要求折價。看來這房間的主人擁有頗合理的購物理念。

“你知道她從這屋子裡帶走了些什麼嗎?”

和也坐在床上，緩緩地轉動腦袋看著衣櫥，說：“少許衣服和平常出門用的旅行袋不見了。另外就是存摺和印章。”

“確定?”

“沒錯。彰子總是將這類貴重物品裝在空餅乾盒裡，藏在床鋪底下。”

和也彎下身子，將手伸進床下，拉出一個二十釐米見方的盒子，是銀座高級西餅店的餅乾盒。和也打開蓋子，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有一個便宜的木頭印章，上面刻著“關根”。本間想，她大概要將“關根”這個姓也拋棄在這裡了。

“想要找的東西有三樣。”

“哦?”

“首先是她的相簿。”

“就在書架上。”

“接著是她學生時代的畢業紀念冊。”

和也眨了一下眼睛，說：“為什麼要看這種東西?”

“她讓你看過?”

和也突然退縮了，就好像被人告知鼻子上有髒東西一樣。

“看過嗎?”

和也慢慢地搖頭，說：“沒有。她說過不想12起故鄉的過去，我想這就是原因吧。”

“可一般人都會帶著才對，還是說她另租了儲藏室?”

“沒有，沒有必要吧。彰子一個人住，又沒什麼錢。你不是去過今井事務機公司嗎?彰子光靠那裡的薪水生活，哪有閒錢讓她亂花。”

“嗯。總之就是畢業紀念冊之類的東西。”

“第三樣呢?”和也看起來有些不安，就像閉著眼睛走路的人用手摸索著牆壁，因為不清楚本間的目的，他不知自己將被帶往何處，有點防備的樣子。

“我想她之前破產時，曾經從溝口律師和法院那裡收到過什麼檔資料。麻煩你找找看有沒有剩下些什麼。”

和也的嘴角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兩個人默默地各自檢查了約三十分鐘。畢竟房間不大，可收納的空間也很有限。而且她又是個愛乾淨的女子，衣櫥內整理得井井有條，一如和也所說，抽走衣物的空間都留有縫隙。

結果和也只找到了一開始就知道位置的相簿，本間則在書架上的空格裡找到了小香水瓶。打開瓶蓋，飄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假如她在今井事務機公司裡噴這種香水，想必社長和小蜜會大吃一驚。

“她平常用這種香水嗎?”本間遞出香水瓶詢問。

和也皺著眉頭說：“她不用氣味這麼沖的，而是更清淡的古龍水。

她總是用小型的噴霧香水瓶，放在皮包裡帶著。”

本間將香水瓶放回書架，流覽架上收藏的書。文庫版的書比較多，多半是女作家的小說。說不定在這些書後面還會藏有香水瓶，就像女學生會將香皂放進收拾內衣褲的抽屜裡一樣。

乾淨清爽，看起來很舒服的房間。如果現在有女子要住進來，幾乎可以直接將房間交出，因為這裡沒有留下前人的味道。

本間不禁再次認為：她消失了。突然間，腦海裡浮現出破壞舊巢痕跡然後另覓新居的蜘蛛。真是不好的聯想。

“我們走吧。”本間對和也說，“她的相簿可以借給我嗎?用完後還給你。”

“幹什麼用?”

“不告訴你每項用途你會死嗎?”

和也抱著相簿，視線避開本間，說：“這可是我未婚妻的照片。”

“是目前行蹤不明的未婚妻，而你不正要找到她嗎?”

用力歎了一口怒氣之後，和也上前交出了相簿。

“對了，我聽今井的老闆說，她把你送她的訂婚戒指也帶走了。”

和也不悅地點點頭。離開之前，他終於以忍受不住的口吻質問道：“本間先生，為什麼你始終都不叫彰子的名字?為什麼都是用‘她、她、她’呢?”

“哦?”

“究竟你是為了什麼目的要來調查這個房間?”

本間沒有回答，默默地關上了房門。和也的質問隨著燈光被留在房間裡，那些被棄置的桌椅、床鋪、書架裡的書代替它們的女主人聽著這個疑問。或許它們也很想知道本間的答案，為了什麼目的要調查這裡?但也說不定它們早知道了答案，它們知道本間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這個房間的女主人究竟是誰?

第七章

本間帶著相簿回到家已是十點左右。因為乘車來回，他便沒有帶傘。白天的疲勞如今一起釋放，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他在公寓門口停了一下，在三樓走廊上也停了一下，好讓雙腿得以喘息。

意外的是家裡的大門沒有上鎖。剛開始本間並沒注意，鑰匙插進去轉動後才發覺，於是他抽出鑰匙重新來過。這時屋裡傳來了腳步聲，井阪來到門口從裡面幫他開了大門。

“原來是你來幫我看家。”

“因為久惠喝春酒回來得晚，我一個人在家等也無聊，就來跟小智一起看電視。”井阪有些靦腆地解釋，但想必是小智又哭又鬧，他不忍心放小智一個人在家。

“真是不好意思。”本間低頭致意後，輕聲詢問，“小智那孩子是不是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井阪搖搖頭，然後輕輕用下巴指著小智的房間，說：“已經睡了。還交代我說：‘爸爸回來的時候，千萬讓爸爸不要叫醒我!”

“他還在生氣。”

本間不禁苦笑，井阪也露出笑容，但沒有發出笑聲，兩人踮著腳步，回到響著電視聲音的客廳。本間落後一步走進客廳。井阪關掉電視，將燈光調得更亮一些，然後擺出一副裁縫觀察客戶身材的表情，仔細盯著本間。

“你好像很累。”

“大概是一下子活動得太厲害了。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本間把相簿放在桌上，井阪微側著頭問：“喝點啤酒?”

井阪根本不能喝酒。本間自從出院後就處於禁煙禁酒的狀態，直到最近才一點一點地恢復。本間想，晚上睡不著時與其吃安眠藥，不如利用輕微的酒精更好，但是今晚已經這麼累了，再加上酒精，明天恐怕會睡上一整天，便搖搖頭拒絕。

“那我來泡咖啡吧。”井阪說著走進了廚房。現在他沒有穿圍裙，可是面對著煤氣爐、餐具櫃的背影卻架勢十足：矮矮胖胖的身材，一開始就不會令人覺得不習慣，而今更令人讚歎他的轉型成功。

井阪住在一樓東邊的兩房兩廳裡，只有夫妻倆一起生活。他今年正好滿五十歲，但給人第一眼的印象卻顯得更老一些。他太太叫久惠，比本間大一歲，今年四十三，但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

久惠是室內設計師，和朋友在南青山開了一家事務所，從早到晚全年無休地忙碌。兩人沒有生小孩。

井阪本是一家以裝潢為主要業務的建築公司的職員，跟久惠的事務所有生意往來。他是該公司老闆的愛將，十分受信賴。

然而老闆猝逝，其子剛接管公司，經營便出了問題。新老闆是個連跟客戶寒暄都做不好的年輕人，卻趾高氣揚。在這個連壁紙也不會貼的年輕老闆的帶領下，公司很快破產了，原因好像是因為他討厭繼承家業，居然玩起了看上去風光無限的股票期貨。

作為具有真才實學的技術人員，井阪並不擔心找不到工作。但是天外卻飛來橫禍，年輕老闆竟毫無根據地控告公司實際經營者井阪貪污瀆職……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原奉就是無中生有的誣告事件，稍作調查就能厘清真相。井阪馬上就被認定無罪釋放了。公司的負債幾乎都是因為年輕老闆自己揮霍浪費所致，到這種結局也很自然。只是年輕老闆從小就被教育“所有的過錯都是別人犯的”，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一再使出其他花招來糾纏井阪，自然也對井阪之後的工作造成了影響。倒不是說他的品行或為人受到懷疑，而是像經常被警方傳訊、必須找律師商談之類的事占去了工作時間。

還好久惠的事業很順利，兩人也各自擁有積蓄。井阪和妻子商量之後，本想等這件煩心事結束之前，暫且先待在家裡，當個家庭主夫。從剛結婚起，兩人就盡可能公平地分擔家務，所以現在井阪賦閑在家也不會造成彼此的困擾與不習慣。持續兩三個月後，井阪發覺自己頗為適合做家務，便決定以此為業。

目前除了本間家，井阪還跟其他兩戶人家簽約幫忙打掃和洗衣。

當然，他自己家的家務活，則與他過去從事裝潢業務時一樣，由夫妻倆均分。

“這是應該的。”井阪久惠說。

本間和他們夫婦熟識，正好是在井阪被貪污誣告鬧得最凶的時候。那時其實已到最後的階段。警方已經愛理不理，聘雇的律師也宣佈放棄，實在找不到其他手段可使的年輕老闆，竟然隻身拿著鐵棒來襲擊井阪家。

那個星期日的晚上九點左右，本間難得地在家。他有要事得馬上出門，只是剛好回家換件衣服。

事後聊起當時的情形，千鶴子說：“我還以為是哪裡發生了爆炸!”年輕老闆揮舞著鐵棒用力敲打井阪家門邊的窗戶，落了滿地碎玻璃，發出巨大的聲響。

伴隨著玻璃飛濺的碎裂聲的，是久惠的尖叫和男人的咆哮。

“是樓下的太太。”千鶴子還沒說完，本間已沖向大門，還一把將想跟著出門看熱鬧的小智推了回去。腳尖剛塞進鞋子，本間又聽見擊打門板的聲音，就像是沒敲准銅鑼一樣的聲響。

“我殺了你們!”咆哮聲不斷，說話的人醉了，連聲音聽起來都臭氣沖天。

“快打一一O。”本間對千鶴子丟下這句話便沖下樓梯。

要抓住從破壞的窗戶探進整個身子、拉扯井阪前襟的年輕老闆並非難事。因為對方太過喧鬧，本間拽著他的腦袋用力往煤氣表上撞，才一次他便安靜了下來，本間之後也沒有因此而被告。大概對方也弄不清楚是誰幹的。

久惠可就厲害了，她居然敢跟那小子應戰，手上高舉著平底鍋，差點連本間也要跟著遭殃。久惠是個十分標緻的美女。本間現在還會常常想起她一邊橫眉怒目地大叫“你敢對我先生怎樣”，一邊齜牙咧嘴地拿著平底鍋準備沖向那小子的狠樣，甚至覺得當時的她比起平常盛裝微笑時都要美麗許多……

“小智說栗阪哥哥拜託你做奇怪的事，他很生氣。”正背對著本間泡咖啡的井阪說。

本間靠在沙發椅上，雙手搓揉著臉，笑道：“的確是拜託我做一件怪事，我都覺得腦袋快出問題了。實在是太久沒用生�了。”

千鶴子猝死後，本間又不能不上班，小智在現實生活和心理上都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這時率先出來表示願意照顧他的就是井阪夫婦。在小智的身心狀態恢復平靜之前，從接送上學、放學到晚上陪上廁所，都是他們夫婦一手包辦。可以說，本間和小智的生活能夠重新變成目前的樣子，全靠井阪夫婦的幫忙。

因此到現在為止，家裡許多事他們都是這樣商量著解決的。這次本間住院更加麻煩了他們夫妻，欠的人情益發難以收拾，但也加深了彼此之間的信賴。

“什麼怪事?聽說是找人。”井阪將兩湯匙砂糖放進咖啡攪拌，問道。

本間點了點頭：“說是未婚妻跑了——我看和也真的是被逃婚了。”

“真可憐。不過要把人找出來，恐怕將大費功夫吧。”

“剛開始的時候我可不這麼認為。”

“年輕女孩子的話……還是放砂糖更好。”井阪制止了本間拿起咖啡杯的企圖，繼續說，“疲倦的時候放砂糖好，我常常跟久惠這麼說。說什麼要減肥不放糖，累了就喝功能飲料什麼的提神，難怪精神老是緊張不安。那種做法太不合理了。累了就加砂糖，這是最好的方法。”

本間聽從推薦，喝完一杯香甜的咖啡，雖然不可能立刻消除疲勞，但感覺上心情倒是輕鬆了許多，果然不錯。

“整個情況變得好像在玩什麼奇妙的遊戲一樣。”本間一開口，井阪便將手撐在桌子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什麼遊戲?”

“有一種遊戲，把眼睛遮起來摸東西，然後猜摸到的是什麼。有時還會在摸的東西上面蓋著箱子或一塊布。”

井阪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啊，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讓人摸什麼水煮蛋、魔芋、寵物之類的猜謎遊戲吧?”

“沒錯，就是那種。眼睛被蒙起來的人不管摸到什麼，心裡都會很不舒服，大驚小怪的。”

“久惠有一次在忘年會的餘興節目中玩過。你猜她摸到了什麼?算盤。可她卻尖叫地好像被外星人攻擊一樣……”井阪邊搖頭邊笑，還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催促本間說下去時，眼角仍堆滿笑意。

本間也一臉笑容地繼續說：“我現在也覺得很奇怪，或許是因為眼睛被蒙住的關係。整體情況還不是很清楚，這時最忌諱大驚小怪，打開蓋子說不定出現的就是算盤。只不過目前所接觸的感覺——似乎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本間說得很慢，同時也整理一下思路。井阪不時點頭，聽得很認真。

“可是……居然冒用別人的名字。”井阪摸著圓滾滾的脖子，感歎道。

“不只名字，連身份都假冒了。這種案例過去也有，已經很久了，大概是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六年一一九六五年)吧。有個男子借用別人的戶籍過日子，結果被控告侵佔姓名權。”

但那個男子並沒有改變原來的戶籍與變更別人的戶籍謄本。不，應該說是辦不到。因為一旦這麼做，什麼時候會露出馬腳就很難說了。名字被冒用的人若發現，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之下戶籍被更動了，肯定會把事情鬧大。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什麼也不做，只是借用別人的身份。可是“關根彰子”就不一樣了。

“時代不一樣了。戶籍買賣也不是不可能。”井阪對著空氣皺眉，“這年頭，不是有東南亞的女子就為了在日本工作而跟日本人假結婚的嗎?”

也是……本間想。

井阪看著本間的表情，大概覺得自己的話引出了意想不到的線索，不禁喜笑顏開，又道：“不過，再仔細想想，戶籍制度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設立，真令人不解。”

“歐美就沒有這種制度。”

“可不，就日本有。”

“但也並非毫無用處。戶籍至少可以防止刑法上的一種罪。”

井阪眨眨眼睛：“什麼?”

“重婚罪。”本間笑了，“國外的電影和小說中不是常有這種主題嗎?他們那裡只有出生證明和結婚證書，國家又太大，很容易發生重婚的情況，或者說很容易讓人犯下重婚罪。但在日本，只要調查一下戶籍就能立刻知道婚姻狀況。”

“所以無法欺騙女人了。”

“沒錯，就算要騙，轉個戶籍頂多也只能隱瞞過去離婚的事實。”

“噢，就只是這麼一點用處。那為什麼不乾脆停止這種麻煩的制度呢?”

本間聞言不禁也想，如果能有一種新的制度，更加簡便又能保護公民隱私權該有多好……

“是啊……就像領養這種事，寫不寫出來都是問題。就連特別領養制度的實施也是四五年前才開始的。”

井阪邊聽邊點頭，表情卻有些僵硬。雖然他想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但還是會顧忌到本間的態度。小智並非本間和千鶴子的親生骨肉，還在繈褓時期就被領養了回來。那是在特別領養制度實施之前，也就是戶籍上可以不記載小孩子親生父母姓名的制度之前。

人性本來就很殘酷，只要發現別人哪裡不一樣，就會群起攻之。

小智在托兒所時，不知怎麼洩漏了出去(大概是因為註冊時所交的戶籍謄本)，校園裡流傳出小智是養子的說法。都是四歲的孩子，同學之間並沒有出什麼問題，但在學生的母親之間還是成了一時的話題。為此千鶴子有一段時間既生氣又傷心。

當時夫妻倆商量的結果是，反正將來總是會知道的，若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對孩子而言太可憐了，因此決定等小智十二歲時再親口告訴他。沒想到三年之前千鶴子發生了那種事，結果本間得一個人說明真相，距期限還有兩年。

停止撫摸脖子的井阪看著本間，問：“和也的未婚妻是不是不知道關根彰子宣告過個人破產?”

本間這才回過神來：“可能。恐怕她自己最為吃驚。”

“而且調查破產的經過時，假冒身份的事實也會跟著被調查出來，會讓人發現她不是真正的關根彰子，只好趕緊逃跑了。”

“而且跑得很慌張。”本間補充說。

“慌張的樣子讓本間先生感覺不太對勁?”井阪確認般地說得很慢，表情顯得有些認真。

“我覺得情況真的很不對勁。問題是戶籍謄本該怎麼辦?”

“和也很老實吧?”井阪說，“大概在櫃檯吃了閉門羹?”

和也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沒有盡全力去辦。可是，沒有將整個情況說清楚的人是本間，自然也沒有理由責怪和也。

“當然也可以拜託搜查科的什麼人幫忙拿，反正文書照會的申請不需要一一經過科長的檢查蓋章，雖然很簡單……”

“但是你不想用那種方法。”

“嗯，畢竟是私人調查，又在東京都內。如果是地方鄉下，還可以勉為其難拜託人家幫忙。”

“本間先生去櫃檯說明情況，難道也拿不到嗎?”

“不行，這種事情管得很嚴。不然問題可就多了。”

井阪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撐著臉頰思考，然後提議說：“如果是跟關根彰子一樣年紀的女孩到櫃檯去，表明自己就是‘本人’，會怎樣?該不會被要求拿出證明身份的證件吧?”

奉間搖搖頭：“應該不會那麼嚴格確認……不過，我不知道。”

“那就這麼決定了。”井阪微笑著說，“我去拜託久惠事務所的女職員跑一趟。從南青山到方南町也沒多遠。”

“不行，那樣不行。本來就不能那麼做……”

“這是非常時期，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我去跟久惠說說看。”

井阪坐到十一點左右，久惠快回家時才離去。本間還沒有睡意，便拿出那本相簿仔細翻閱。

似乎和也和他未婚妻都不太喜歡拍照。印象中，是兩個人親密交往之後才開始拍照，那麼應該保存有這一年半的相片，但相簿裡卻只塞了個半滿。還是說……本間停止翻閱，陷入思考。

和也的未婚妻自從開始以別人的身份、別人的名字進行欺詐，或許便本能地產生了戒心，不留下照片，也不遺留下痕跡。

她被和也質問不過才一天的時間，就能將公寓收拾得一千二淨，自己也消失無蹤。通常總是得先有一定程度預知後果，才能夠消失得如此漂亮，不是嗎?儘管不希望出現這種後果，也不願多想，但萬一自己並非關根彰子的事實敗露，就必須能當場逃逸……

所以她的交友範圍狹窄，從這點來判斷也就不難理解了。她隨時都準備從前線撤退。

本間想起她放在方南町公寓置物櫃裡的那一小瓶汽油。家務活交由媽媽一手處理的和也似乎不太清楚它的用處，但本間一看便知。因為千鶴子也曾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瓶汽油是用來擦拭抽風機上的污垢的。難怪扇葉光亮可鑒。

逃離公寓時，她應該沒工夫連抽風機都擦拭乾淨。因此，她平常就打掃得很仔細，這從房間內的樣子也看得出來。這只是因為她很愛乾淨?僅止於此嗎?

不留下蛛絲馬跡?

可如果就這樣跟和也結婚，建立了家庭，又該怎麼辦?深深紮根之後才敗露出過往的行跡，她該如何是好?還是一樣會逃逸嗎?

難道她有不得不逃逸的理由?

收在相簿裡的最後一張照片，很偶然地，是她的一張面部特寫。

左耳邊隱約可見打了燈光的灰姑娘城堡尖塔。大概是兩人到東京狄斯奈樂園玩時拍的。時間是晚上，或許就是去年的聖誕夜或除夕夜。她開懷地笑著，露出美麗的牙齒，沒有虎牙。

一如年輕女孩熱心于打扮自己，她也是個喜歡保持房間整潔的年輕女子。本間不禁在心中浮現出這樣的形象：她拿著吸塵器清潔地板，拿出家庭木匠工具組中的起子拼裝組合傢俱，用抹布醮汽油擦拭抽風機扇葉……

清潔劑固然也可以，但要在短時間內見效，還是汽油最好用，千鶴子曾經這麼說過。雖然她事後又會喊著很傷手，拼命塗抹護手霜。

本間心中多少還存有“這不是工作”的感覺，對整件事沒看得很嚴重。他實在不願認為，一個和千鶴子用同樣方法做家務的女人會有什麼黑暗的過去。那個裝汽油的小瓶和光亮可鑒的抽風機扇葉，會做那種事的女人竟然有不得不逃避的往昔，他實在不願承認這一點。

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本間的視線從相簿轉向身後——小智探著頭在看他。

“怎麼起來了?”奉間說。

小智沉默不語，用十歲小孩特有的方式扭曲著腿站著，一臉不悅地縮著脖子，一副受寒的樣子看著地板。

“既然起來了，就該穿上衣服。要上廁所嗎?”本間問。

見小智仍不說話，本間壓低聲音道：“不高興的話就說出來聽聽，板著臉誰知道呢?”

良久，只能聽見小智濃濁的呼吸聲。本間突然想到，哎呀，這孩子鼻子又出問題了。

“右鼻孔塞住了?”本間試著一問。

小智若無其事地回答：“才沒有。”

“光著腳站在那裡，不用十分鐘就會鼻塞了。”

“可以嗎?”說著，小智用下巴指著椅子，等看見本間皺起眉頭，才又改口問，“我可以坐下來嗎?”並用手指著椅子。

“可以。”

本間伸出手調整空調出風口，好讓小智也能吹到熱風。小智一坐好，便用松鼠般聰明伶俐的表情面對著他，問：“今天去了哪裡?”

“很多地方。”

“這是什麼?”小智指著桌上的相簿。

“和也放在這裡的東西。”

“栗阪哥哥托你什麼事?會比受了傷不能出去還重要?你不是答應過我在傷好之前都不出去嗎?”

小智越說越快，最後甚至發起了脾氣。到剛才為止，他肯定一直躺在床上努力練習爸爸回家後他要怎麼數落。可是一旦開口後便什麼都忘了，很自然地說出了責備的言語。

“對不起。”本間很誠懇地道歉，“爸爸的確沒有遵守和你的約定，是我不對。”

小智眨著眼睛。

“可和也現在很煩惱。為了幫他，爸爸不得不出面。”

“栗阪哥哥又沒幫我們家做過什麼，爸爸為什麼非得幫他?很奇怪哦。”

小智說得倒很有道理。

“你真這麼想?”

“嗯。”

“這麼說，我們就不能幫助有困難的人了?”

小智沉默不語，假裝吸了兩三下鼻子後才說：“可也不一定非得要爸爸幫忙呀。栗阪哥哥可以去找別人，不是嗎?”

“找誰?比方說?”

小智想了一下，回答：“他可以去找員警。”

“員警在目前的階段什麼都不會做。這一點爸爸說得准沒錯。”

小智不滿地嘟著嘴問：“是要找什麼人吧?”

“嗯。”

“那人在相簿裡面嗎?”

他的問法有些不合邏輯，但本間還是點點頭。

“我可以看嗎?”

他想看看那個讓爸爸破壞約定不能在家養傷的人。本間翻出相簿最後一張照片。“就是這個女子。”

小智端詳了好一會兒，說：“這裡是狄斯奈樂園。”

“大概p巴。”

“這個人長得很漂亮。”

“你也這麼認為?”

“爸爸呢?”

“是吧。”

“栗阪哥哥應該覺得她很漂亮吧?”

“那是一定的。”

“哥哥的女朋友跑了嗎?”

本間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沒有同情心的人才會這樣說話。”

小智的目光低垂下來，開始搖晃起雙腳，似乎想甩開腳上那雙名為“不高興”的隱形拖鞋。“今天……”他突然開口。

“怎麼?”

“小勝家的呆呆不見了。”

就像用釘書機連續裝訂檔時，突然沒針，打空了。本間有那種感覺，趕緊搖搖頭，問：“你說什麼?”

“呆呆不見了，晚上沒回家。會不會被人帶去衛生所了?”小智光滑的臉頰上凍結著不安的表情。

呆呆是小勝家養的一條雜種狗，大約三個月前被人遺棄在公園裡，小勝和小智把它帶回了家。

小智也想養，但本間不答應。這個公寓禁止飼養寵物，而且養在家裡，又要增加井阪的困擾。

或許因為小勝是鑰匙兒童，他父母滿足了他的願望，允許這只取名為呆呆的狗留在家裡。不過小智也經常帶它出去散步。

“呆呆也長大了，難免一兩個晚上會不回家。”奉間試著安慰。

那是一隻遠祖可能有柴犬血統的小狗，雖說已經長大，但嬌小的

身軀一個大人單手就抱得起來。它還不怕生，對人沒有戒心，任何陌生人喊它名字，便搖頭擺尾地飛跑過去舔人的臉和手。不管如何訓練，就是學不會“握手”、“坐下”，所以取名為“呆呆”。

這樣一隻狗，路上任何人經過都可能輕易帶走它。應該不會是被衛生所捕野狗的抓走了。

“不用太擔心，再等一等。說不定明天一早就回來了。”說完，本間才發覺或許小智是想跟他說這件事。小智當然擔心膝蓋還未完全康復的他到處奔波，同樣也十分擔心行蹤不明的呆呆，所以他想說出來，聽到爸爸的安慰。

“如果還沒有回來，我可以去找它嗎?”

“可以。”

猶豫了一下，小智說：“爸爸也很擔心栗阪哥哥不見了的女朋友嗎?”

“擔心。”本間回答，但和對呆呆則是不同意義的擔心。

“我懂了。”小智輕輕點點頭，說，“我懂了，可是您不要太勉強。

到時候調查太累了又不想去做複健，小心人家又打電話來催。”

因為複健太辛苦，他曾有一次沒有去。負責本間療程的那個女理療師打電話來說教，還說下次要到家裡來做(她就住在離本間家一站遠的龜有車站附近)。被兒子這麼一說，當爸爸的真是顏面掃地。

“我會注意的。”

小智笑嘻嘻地從椅子上滑下來，肘碰到了桌上的相簿，相簿應聲落在桌子下麵。

“啊，對不起。”小智趕緊撿起。這時，從相簿一角飄出一張照片，落在地板上，本間拾了起來。是一張彩色的八釐米拍立得照片，沒有拍攝日期。拍攝的主體是一棟房子。

“是什麼呢?”小智湊過頭來問。

一棟漂亮的洋房。巧克力色的外牆，窗戶和門板都是白色的，通往大門口的兩層階梯旁放著花盆。屋頂傾斜的角度猶如貴婦的帽子，像事先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上面還開了一扇天窗。

畫面前方有兩名女子由右向左經過。兩人好像都是突然發現面對這棟屋子的照相機，一個朝著前進的方向，另一個則對著鏡頭輕輕做出揮手的動作，大概是發現有人拍照，遂揮手致意。兩位女子都穿著寶藍色的背心套裝，長袖白襯衫胸口打著桃紅色的蝴蝶結，大概是制服吧。

此外就是出現在畫畫左上角的天空，和像鐵塔一樣的東西。因為只照到一小部分，仔細看了很久才發現。會不會是棒球場的照明燈?

本間詢問小智。

“沒錯……就是棒球場的那種燈。”

本間再次檢查相簿，發現這張照片本是夾在封面內側的口袋裡。

那是用來收藏底片的紙袋，因為不透明，之前沒有發現。

小智回到房間後，本間再度審視這張相片。

只是一張房屋特寫的照片，角落的兩名女性是偶然被拍進去的，主體應是這間洋房。如果是拍人，應該會等她們走到更好的位置才按快門。

和也的未婚妻為什麼要保存這張照片?

是她出生的老家?若那樣至少會是一個線索。若並非這棟房子的主人，卻拿著別人家的照片到處走，倒也是少見的興趣。被拍得有些模糊的照明燈。這是哪裡呢?

棒球場附近的房子。若要確定位置，這點線索遠遠不夠。全國不知有多少個棒球場，根本就數不清。

但本間還是將和也未婚妻的特寫照片和這張拍立得相片抽了出來，準備借用。他將兩張照片收進記事簿時，正好聽見小智房裡的時鐘報出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第八章

井阪久惠送來居民卡和戶籍謄本，是次日上午十點左右。

正在門口掃地的井阪先看見了她，本間聽見他們的交談聲後也起身來到門口。或許是今天早晨特別冷，久惠的臉頰紅彤彤的，腳上穿的則是和口中吐出來的氣息一樣雪白的新球鞋。

穿著這身打扮，開著紅色奧迪跑車到處跑，可見事務所的收入足夠養活她和另一名設計師及秘書。

“我們公司的理惠馬上幫我跑了一趟。果然，只要說是‘本人’，很簡單就申請到手了。”她充滿活力地邊說邊脫下鵝黃色的夾克。

“你怎麼好像剛剛被救出來的俘虜：……樣?”在廚房端詳一番本間的臉後，久惠說。

“有那麼憔悴?”

的確還有一些疲倦，但今早起床的感覺還算不錯。本間想或許是鬍子沒刮乾淨，便摸了摸下巴。久惠見狀不禁笑了，說：“不是，正好相反。因為你一副好像剛剛恢復自由的表情。看來整天窩在家裡很無聊吧?”

“因為他找到可以出門走走的藉口了。”井阪在大門口邊掃地邊插嘴說話。

“整天面對拉高訓練器，實在夠煩人的。”

“什麼拉高什麼的?”久惠問本間。

“一種鍛煉體力的機器，複健的時候老被逼著做，也有人說是體能訓練機器。”

“哦……”久惠像是覺得很有趣，轉動著眼睛，“用那種好像怪獸的名字，聽都沒聽過。”

久惠從大包裡拿出印有區公所地址的信封，裡面裝有居民卡，又拿出裝不進信封的戶籍謄奉和戶籍貼條影本，一併放在桌上。

“你確認一下。”

本間沒有馬上拿起。久惠微微點了點頭，數著指頭確認道：“有記載本籍所在的居民卡、戶籍謄本和戶籍貼條影本。你要的東西都到手了，在同一個區公所就能全部辦好。這人登記的位址和本籍是同一個地方。”

久惠撥弄一下像是剛燙好還維持著卷度的及肩長髮，微微一笑，不是那種愉悅的笑容，而是用來緩和氣氛的。“昨天聽井阪說，你有種不祥的預感。”

井阪洗完手，邊用圍裙擦乾邊走進廚房。他探頭看了一下文件，問久惠：“是不是很麻煩?”

“一點也不。”

“哦，運算是盲點了。”

井阪說得沒錯。法律明明規定，沒有正當理由不能隨便閱覽、借出、抄寫或複印，但只要年紀相近的人在櫃檯表示自己是“本人”，就能輕易拿到。

櫃檯人員本應要求對方提供駕照等身份證明檔，但在實際操作上，執行得並不嚴格。市民大多也不知道這個規定，所以一旦需要到區公所申請資料時，如果被嚴格要求，容易口出怨言，衝突也會增加。結果，除非是需要特別慎重檢核的服務櫃檯，在忙碌的時間裡，若對外觀不那麼可疑的市民要求太多，會顯得不通人情。尤其是男工作人員，對於申請謄本的年輕女性，盡可能地希望表現出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也是在所難免。

已經花了時間和金錢，就該既不能讓工作人員感覺到精神上的負擔，又不能讓市民感覺到服務態度不親切。因為政府的隱私權管理和法律不夠完備，才會產生這些弊病。本間不禁想起發生在小智托兒所時期的那次騷動。

井阪坐在旁邊，大概是想起了昨晚的話題，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

久惠問：“她搬到方南町是在平成二年四月，根據昨天聽到的情況，同一時期她剛好換了工作。”

本間翻閱著戶籍謄本，點了點頭：“就是今井公司。”

在方南叮的居民卡上，當然只列了關根彰子一人的名字。

戶主：關根彰子

住址：衫並區方南町3-4-5

接著在“l”的欄位裡記載著：

姓名：關根彰子

出生日期：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四日

性別：女

關係：戶主

遷入日期：平成二年(一九九O年)四月一日

戶籍：東京都杉並區方南町3-4，于平成二年四月一日自崎玉市南町2-5-2遷居

她在兩年前的一月二十五日拜訪溝口律師之後，沒過多久便從當時居住的川口市搬到了這裡。這樣就能知道這個女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冒用關根彰子的姓名和身份。

平成二年四月。

本間將戶籍謄本拿在手上，立即就發現了自己想法的錯誤。

“她不是轉出戶籍，而是另立戶籍。”

“你說什麼?”井阪探過頭來問。

“出生地在宇都宮的關根彰子，籍貫就是履歷表上所寫的‘東京都’，所以我以為她是將戶籍轉了出來。但是你看這上面寫的，並非如此。她是另立新的戶籍，她將戶籍建立在方南町上。”

籍貫東京都杉並區方南町3-4

戶主姓名關根彰子

戶籍事項平成二年四月一日登記

身份事項昭和三十九年九月十四日生於櫪木縣宇都宮市銀杏阪町，同月二十日父親申請入籍

平成二年四月一日申請自櫪木縣宇都宮市銀杏阪町二OO四號關根莊司戶籍分出戶籍

父母父歿關根莊司

母歿淑子

與父母關係長女

名字彰子

出生日期昭和三十九年九月十四日

因為不是轉籍而是分籍，所以戶籍貼條影本也記載著：

住址東京都杉並區方南町3-4-5

住址遷入日期平成二年四月一日

名字彰子

上面只記載了這些。

戶籍貼條是為了確認該戶籍裡面所記錄之人目前的住址而浮貼的紙條。如果調查分籍之前的宇都宮戶籍，在已被除籍的戶主“關根莊司”貼條上應該就會記錄以前彰子搬遷過的所有住址。而且最後一個住址應該是“崎玉縣川口市南町2-5-2”。那是真正的關根彰子還在拉海娜酒廊上班，擔心是否該領取母親的保險金，登門跟溝口律師商量該如何是好時居住的地方。

本間的視線來回徘徊在羅列的漢字上，突然感到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剛搬來這裡時，有一天，本間抱著還是嬰兒的小智到水元公園散步，看見路邊掉了一條繩子。原本已經跨過去了，但他心裡總覺得有些納悶，回頭一看，發現繩子競扭動起來，消失在枯葉中。那是一條瘦小的蛇還是巨大的蚯蚓，本間至今都未弄清。

常會發生這種情況，迷迷糊糊看過的東西，心中感覺有些不對勁，結果真相竟然令人難以想像。直到視線對準了焦點，才恍然大悟。

“曉不定是我的大膽假設……”久惠小聲說。

“怎麼?”

“我是這麼認為的。看見這份謄本，我覺得栗阪和也的未婚妻不只利用了關根彰子的戶籍，她其實是想完全取代這個身份。”

“才會故意另立戶籍?”

本間心中也有同樣的想法，才會感到一陣寒意。

“是的，還有父母欄前面所注記的‘歿’字，如果沒有要求，是不會主動填寫上去的。”

井阪吃了一驚：“是嗎?”

“我母親也是很早就過世了，所以我是根據自己的經歷得知的。我提出死亡證明時，服務人員問我，戶籍的父母欄裡要不要填寫‘歿’?”

本間偷偷看了井阪一眼，很不舒服地皺著眉頭，重新看著戶籍謄本。

“那麼故意填寫上去——看起來像是一種強調，你們不覺得嗎?表示這個戶籍裡面只有我一個人。還是說即便是在檔上面也不希望跟別人父母寫在一起呢?至少讓他們兩個人已經死亡的事實突顯，心裡會比較好過呢……或許是我想太多了，老公你覺得呢?”久惠說完看著井阪。井阪側著頭思考。

本間再一次凝視著兩個並列的“歿”字。似乎可以感覺到久惠的言下之意——其實絕非她想得太多。

別人的戶籍。別人的父母。別人的身份。

是用錢買來的，還是……用其他方法侵佔來的?不管是哪一種，那個“關根彰子”確實作了萬全的準備轉換成別人的身份。

“可是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就能變成完全不同的陌生人呢?”井阪不寒而慄地縮著肩膀表示意見。其實他應該不會感覺寒冷，房間裡有暖氣。就連剛剛在外面吹著冷風的久惠，此時臉頰也由通紅轉為正常的血色。他是有些毛骨悚然。

“的確沒有那麼簡單，但是只要抓住訣竅，也不是不可能。”本間說。

“可是……就算戶籍沒問題，只要上班的話，就必須投保健康保險、養老保險吧?”

“健康保險嘛——首先，以企業為單位的社會保險，根據任用時

的履歷表填寫的姓名、位址等資料就能投保。只要上面寫的沒問題，就不會露出馬腳。社會保險局依市區町村的行政單位分級管轄，如果從前一個公司離職了，在離職的當時就會自動從保險工會退保，也必須繳回保險證。所以——這只是我的假設，基本上不太可能會發生重複投保的問題，自然也沒有嚴密進行交叉調查的必要。”本間說。

井阪一副質疑的神色看著久惠。久惠點點頭，說：“我們事務所是由理惠辦理這些業務，的確不是要求得很嚴格。”

“個人投保的國民健康保險，基本上是根據住戶登錄的資料。搬家後重新投保時，只要提出之前保險的證據——不限於國民保險、健康保險——只要有退保證明就能再投保。養老保險的結構基本相同，檢查很寬鬆。例如投保國民養老保險是必要的，但就是有很多人沒有投。他們認為自己年老時不見得能領到那筆錢。”

井阪再次仔細地看著謄本。

“真的關根彰子住在川口市南町時，是在酒廊裡上班。她應該投了國民保險。因此，想冒用她身份的假關根彰子進入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後，便能自動投保。她只要拿著保險證到川口市區公所的國民保險櫃台說‘我上班了，要退掉國民保險’，自然會被受理。也許要辦理保費結算的手續，但只要跟對方道聲辛苦，馬上就能辦好。”

“哈哈……”

“而重要的是在任何情形之下，只要有女性來到區公所，說‘我開始上班了，國民保險要退掉’，不管她是不是投保國民保險的同一人，確認的時候完全不看照片。只要帶個木頭章、健康保險證去就行，就算是別人代勞也不會被發現。不光是申請謄本，甚至遷戶口、除籍也可以找別人出面，只要年齡相仿、性別相同，帶上證件，表示是‘本人’便可以過關。”本間繼續說。

這種情形並不只限於國民健康保險，戶籍的轉出、居民卡的申辦等也是一樣，在這些情形下只利用證件確認身份，卻不比對臉和照片。只要遮住籍貫和現住址，其他任憑對方想看什麼都無所謂，幾乎是門戶洞開。不過有個前提——當事人保持沉默，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井阪沉默著，似乎是在認真思考有什麼空子可鑽。

“如果那人投保了民間的壽險呢?會不會被發現跟投保人的長相不一樣?那種公司的業務員很會記客戶的長相。”井阪問。

想了一下，本間搖頭說：“最近的保險幾乎都是從銀行帳戶扣款吧?這樣，只要帳戶裡確實匯入了保費，就沒人起疑，而且滿期後的自動續保也不會有問題，根本不需要跟業務員見面。尤其如果保的是十年、十五年滿期的簡易保險，到時候再厲害的業務員也不可能記得客戶的長相吧。”

久惠在一旁點頭稱是：“一旦覺得危險，就乾脆解約算了，這很

簡單。當然，業務員會喋喋不休地希望不要解約，可是只要拿著保單到保險公司的客服櫃檯，立刻就會受理，連身份都不用確認。”

井阪聞言長歎一聲，說：“怎麼感覺越來越恐怖了。”

“所以說，她的確是孤注一擲，破釜沉舟。”本間看著久惠。

“但是這個案件有一點我覺得可疑，就是勞工保險。”

根據今井公司小蜜的說法，“關根彰子”於一九九O年四月才正式投保勞工保險，之前都只是兼職，所以她的勞工保險證核發日期也是一九九O年四月。但是，溝口律師說真的關根彰子在高中畢業後剛上東京時，曾經在葛西通商股份有限公司上過班。

“真的關根彰子到葛西通商上班是一九八三年，當時勞工保險已經聯網了。七年後，假的關根彰子到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時，曾到勞保局的櫃檯投保，當時為什麼沒有確認其身份，我覺得很可疑。”

久惠偏著頭思考了一下，說：“問一下我們事務所的員工就能知道……應該會核對名字和被保險人證號碼，但如果本人說是‘第一次正式上班’，或許就不會仔細確認了。”

如果仔細確認勞保局的資料庫，調查一下昭和三十九年九月十四日出生酌關根彰子是否重複投保，就能證明她的身份是否被冒用。再怎麼健忘的人，也不太可能忘記自己待過的公司名稱和曾經上過班的事實。本間說到這裡，久惠點頭道：“真的關根彰子離開葛西通商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是在她宣告個人破產前不久。討債公司變本加厲，她難以繼續待在公司裡。”

久惠說：“那最快也是在一九八六年了。那就沒問題，勞工局的資料通常保存七年，我聽稅務師說過。所謂雇用記錄，其實就是人事費的記錄。所以跟稅金有關係，必須和同一段時間的帳本、傳票、收據等一起保存。”

看著奉間把這些一一記下，井阪突然拍手喊了一聲。“那護照和駕照又怎麼辦?”他大聲問，“上面不是貼了大頭照嗎?如果被冒用，馬上就會被看穿。”

本間沒有立刻回答。久惠接著問：“有沒有跟栗阪和也確認過這一點?”

“還沒有。”

井阪說得沒錯。如果真的關根彰子擁有駕照，和也的未婚妻就應該說過“我沒有駕照”。而且不管別人怎麼勸說，她肯定不會說“我要考駕照”。護照也是一樣。如果真的關根彰子已經擁有了護照，和也的“彰子”就無法申請護照，蜜月旅行也就無法出國了。因為只要確認上面的照片，所有騙局就會被拆穿。

“我想應該先到川口市南町——真的關根彰子曾經住過的地方看看。”本間用手指輕輕敲著居民卡上登記該住址的部分，說，“若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離開那裡，說不定就會找到許多線索。”

久惠看著井阪，突然輕聲說：“昨天聽你說完後，我心中有個不好的想法……”

井阪注視著她：“什麼?”

“是指兩年前的事嗎?”本間問。

久惠白皙的額頭上現出細紋，她點頭說：“關根彰子的母親不是過世了嗎?”

井阪吸了一口氣：“不會吧?怎麼可能……”

“可她不是領了一筆保險金嗎?”

“你說是為了錢?”

“不，不只這些，不只是錢的問題。”本間收拾好檔，從椅子上站起來，“關根彰子家只有她們母女倆。只要媽媽死了，就沒人關心彰子的生活了。”

這樣，冒用其戶籍和身份簡直再適合不過了。說是偶然也未免太湊巧了。本間從昨晚起就一直在想這一點：先是除去其家人，接著恐怕就是消滅——本人。

“老公，你先做完打掃的工作，之後我們一起吃午飯。我送本間先生去車站。”久惠邊說邊起身，表情很認真。

第九章

川口市南町2-5-2是棟四層舊樓，叫“川口公寓”。一樓是整修過後新開張的店面，一間是光鮮亮麗的便利店，另一間則是與之大異其趣的咖啡廳“巴克斯”，面對道路的窗戶顯得陰沉。

一眼望去，川口公寓裡面似乎沒有常駐的管理員。便利店收銀台前站著一位活力十足的年輕人，本間向巴克斯的入口走去。便利店的店員更換太快，而且對當地的情況不很清楚。那裡是孤獨的人或以孤獨為樂的人才會去的場所，不會有什麼好線索，就算有也不會有人留意。以前本間曾經為了調查一起搶劫案，集中走訪了各便利店，結果吃驚地發現，店員幾乎不會對顧客的長相留下任何印象。

巴克斯的門口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但大門開著。本間邊打招呼邊走進去，看見吧台裡面一個年輕女孩和大聲談笑的中年男子同時抬起了頭，兩人的手臂上都沾滿了泡沫。

“對不起，我們還沒有開門。”男人說話的聲調顯得意外且分外高亢，說話的同時他用手腕擦了一下鼻子，於是修剪漂亮的鬍鬚也沾上了泡沫。

本間站在大門內側說明來意，想探聽過去住在這裡的人的消息，不知他們能否告知房東或管理這棟大樓的物業公司在哪裡。

“我就是房東。”男子答道，隨即一邊擦掉手上的泡沫一邊走出吧台，年輕女孩則繼續清洗東西，眼睛卻盯著本間。

“你說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大概是什麼時候?”

“一九九O年，也就是前年。我確定前年的一月她還住在這裡，四O一號房，叫關根彰子，在酒廊工作。”

“哦。”男子仔細看著本間，“你還挺清楚……你是那個關根小姐的親戚?”

本間將準備好的說辭重複了一遍，男子邊聽邊點頭，然後回頭對洗東西的女孩說：“明美，去叫你媽過來，讓她帶上公寓的檔案夾，快點!”

“是。”女孩從吧台裡走出來。她穿著短得嚇人的迷你裙，雙腿的線條細長得令人驚豔。這兩人居然是父女，一時間不禁給人奇妙的感覺。

“來，這邊坐。”男人邀本間坐在最近的位置上，自己先坐了下來。

咖啡廳卻以酒神巴克斯命名，有些怪，內部裝潢倒是名副其實。堆積的貨品、壁紙和塗成黑色的吧台，一眼讓人聯想到酒吧。

“你這樣很辛苦吧?”男人翻遍口袋，好不容易才掏出香煙，邊點火邊說。看見本間遞出名片，他趕緊叼住香煙，又開始手忙腳亂地翻口袋，這次卻一無所獲。“我的名片好像用完了，我姓紺野。”說完，他微微頷首致意。

“耽誤你時間不好意思，你們是不是該準備開張了?”

現在約十一點，午餐應該屬於營業範圍。紺野卻笑著搖頭道：

“我們傍晚才開店。幾乎一半算是酒吧了，因為也有卡拉OK的設備。”

狹小的店內有一角用簾子遮住，或許就是放卡拉OK機的地方。

“你還記得關根彰子小姐?”

“這個……我不太管公寓的事，都交給我老婆處理。她馬上就來，你問她更清楚。”

仿佛為配合紺野所言，那個叫明美的女孩回來了。她從隔開店面和里間的門板後面探出身說：“爸，媽叫你也來，帶著客人一起。媽一聽說是關根小姐的親戚來了，嚇了一跳。”

紺野信子坐在店後面的小辦公室裡，周遭滿是帳簿。按他們夫妻的說法，他們在別處還有兩家公寓，都由信子一人打理。

引介完後，紺野先生便立刻回到店裡。本間憑第一印象覺得他是個善於交際的男子，但他和太太站在一起時，卻又給人以弱勢丈夫的印象。真是有趣的遠近比較法。

溝通之後，信子立刻抱出一個紙箱，大約有裝橘子的水果箱大小，蓋子上面印有“玫瑰專線”的公司名，以及一個看似該公司商標的玫瑰花造型的簡單圖案。文字和圖案都是粉紅色的。

“我一直都收在倉庫裡，因為不太放心。”信子拍拍紙箱蓋，“這些都是關根小姐的私人東西，她離開這裡時留下的。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隨便丟掉。”

“什麼意思?”

信子挑高了眉毛，顯得很意外。她的眉毛沒有經過修整和描畫，形狀很自然。

“關根小姐離開四O一號房時，什麼家當都沒帶走，難道你不知道?”

坐在信子請他坐下的旋轉椅上，本間探出身子問：“換句話說，她沒有跟你們說一聲就離開這裡了?”

信子用力點頭說：“倒是留了一封信，說什麼自己老是很倒楣，想離開東京到新的地方重新開始。過去的東西部留下來，請我們幫忙處理，大概就是寫了這些吧。我做這行這麼久了，頭一次遇到這種房客。”

“那麼她只提了一隻皮箱就離開這裡了?”

“應該是吧。”

“之後沒再見過面嗎?”

“是呀，換句話說她是趁夜逃跑了，半夜裡就悄悄不見了。因為我們也不住在這裡，根本不知道。是早上到巴克斯打開信箱拿報紙時，看見四O一號房的鑰匙和她留下來的信，我們才知道她跑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信子拿出檔案夾，檔案夾的背面寫著“川口公寓租屋”，裡面夾滿了文件。

“平成二年，就是前年。沒想到都過了這麼久了。”

真的關根彰子去找溝口律師是在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五日。假的彰子出現在今井事務機公司、租方南町的房子居住則是在四月。戶籍的分籍手續是四月一日辦的。所以說兩人的身份交換——真的關根彰子消失在這裡應該是……

“在三月份?”

信子翻閱檔案，點點頭說：“沒錯，三月十八號，星期日。那一天早上，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們發現了那封信。”

這麼說，她是在前一天、星期六離開了這裡。傢俱、行李都沒有帶走，獨自一人，沒有跟房東說一聲便銷聲匿跡了……

“她留下來的信呢?”

“不好意思，早扔了。”

那就沒辦法了。

“關根小姐會做這種事?她是個很隨便的房客嗎?”

信子側著頭對僅有的記憶思索片刻，回答：“倒也不是……所以我才很吃驚。她頂多就是半夜把垃圾扔出來，深夜回家上樓梯的聲音

太吵之類。”

“房租都準時交付?”

“是的，每個月都準時交。”

“她是在酒廊上班吧?關於這一點，她剛搬進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麻煩?”

信子笑了，臉頰上堆起的笑紋反而更增魅力。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女人。

“對這種事太噦唆的話，恐怕找不到房客。我們這裡押金收三個月，還必須簽合同。只要不對鄰居造成困擾，對於房客的職業、生活我們一般不會設限。”

紺野信子這女人算是個標準的生意人吧。沒有化妝，頭髮也只是簡單束在後面，發自內在自然的緊張感，讓她看起來顯得年輕。

“很老實，是個不錯的房客。關根小姐見面也都會和人打招呼。”

本間慢慢地點頭。應該是吧，溝口也說過兩年前見面時，她給人很沉穩的感覺。可是，她為什麼毫無預兆地留下身邊東西消失無蹤了呢?本間想，在可預料的情況之中，恐怕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

如果真的關根彰子將戶籍賣給了他人，就沒有必要趁夜逃跑。如果她想搬家，只要循正常手續辦理即可。退一步想，就算她想將所有傢俱、私人物品徹底更換，重新生活，也應該採取更合常理的做法。她應該會對房東提起過理由。真的關根彰子在兩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從這裡消失，沒有告訴任何人便突然音訊仝無。四月初，別的女人冒用她的身份開始在方南町生活。

奉間感覺胃開始慢慢翻騰。蒙眼遊戲的箱子裡，放的並非算盤，而是造型奇怪、一不小心就會割傷手的刀子。

紺野信子疑惑地看著他。本間指著紙箱問：“我可以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可以，請。”

他在待客用的茶几上打開了箱蓋。

“傢俱之類的大型東西不是賣了就是當作大型垃圾處理掉了，至於這些東西就……”

東西不多。三盒磁帶，五副廉價的耳環，裝在盒子裡的珍珠別針，只有前面幾頁寫過的家計簿(頁角都已泛黃)和一張過期的國民健康保險證，期限到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三月三十一日止，登記地址則是這棟公寓。還有破破爛爛的美容院會員卡和兩本文庫版書，兩本都是古代小說，輕鬆的捕快故事，倒是令人意外的興趣。

“磁帶內容是什麼?”

“好像錄了音樂，我女兒聽過一次，還說大概是從收音機裡錄的東西。”

此外就是幾份檔——都是東京都內某家醫院給病人的簡介資料，上面寫著門診的掛號時間、標示各科位置的地圖、預約的方法、領藥規定等就診須知。一張收費明細夾在簡介資料中，日期是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彰子到內科看門診。引人注意的是空白處有用圓珠筆寫的電話號碼。

“這是……”本間指著電話號碼問信子，“你試過打到這裡嗎?”

信子點頭道：“打過。我猜可能是關根小姐朋友的電話號碼。”

“結果呢?”

信子拍著紙箱說：“結果打到了這裡。”

“什麼?”

“就是玫瑰專線呀，原來是郵購公司的電話號碼。關根小姐大概在醫院候診室的雜誌上看見這個電話號碼，就抄了下來，然後打電話過去請他們寄目錄過來。”

本間看了一眼紙箱蓋子，問：“這是郵購公司的名字?”

“沒錯，跟男人沒什麼關係，主要賣的是女人內睡衣、襪子之類的東西。”

“內睡衣?”

“就是貼身衣物。”信子笑答。

“這麼說這個箱子也是她房間裡的東西了?”

“沒錯，所以我把不好處理的東西都放在裡面。首飾之類很難賣，我又不喜歡扔書本。”

在醫院簡介的下面還有一張簡介，上面有彩照，是介紹墓地的廣告單，宇都宮市內的“綠色陵園”。大概是她母親過世時，她考慮買塊墓地。

“她可能是想為她媽媽買墳墓吧。”信子也這麼說。

“你知道關根小姐母親過世的消息?”

“知道，因為她住進來時的保證人就是她媽媽，過世時也是關根小姐主動告訴我的。”

“聽說是發生了意外。”

信子蹙著眉說：“說是喝醉酒，從家附近的石頭階梯上摔了下去。”

“在宇都宮?”

“是。她媽媽獨自在那裡生活，聽說有工作，身體也很健康。”

“關根小姐對她母親的過世是否顯得很悲傷?”

“看起來的確受了很大的刺激，因為她們母女的感情不錯。”

本間也這麼想。如果真的關根彰子和母親感情不好，決定再也不回故鄉，就不會住在這個乘JR線列車即可直達宇都宮的川口市了。

這就是人性。

和也說過他的“彰子”不喜歡提到故鄉的話題，但那是假冒身份的“彰子”。對那人而言，別說是靠近宇都宮，連提到宇都宮都不願意，這也是想當然的。

將東西收回箱子時，本間又問：“這些東西可以麻煩你再保留一陣子嗎?”

“可以。要是找到了關根小姐，記得告訴我一聲。”

“一定。”

“全部收進去?”信子邊說邊打手勢要本間確認箱裡的東西。

本間想了一下後問：“可不可以將磁帶借給我?”

“隨你方便，你可以聽聽看。”

本間將其他東西收回箱子，蓋上印有“玫瑰專線”字樣的蓋子。

為謹慎起見，本間又問：“關根小姐的房間裡有沒有留下以前的照片、學生時代的相簿之類的東西?”

信子搖頭說：“如果有那些東西，我會好好收起來保管。不過就算是偷偷搬走了，還是會帶走那一類紀念品。”

“也許吧。”

本間又請信子將檔案夾裡關根彰子租屋合同上的保證人——她母親生前的住址抄下來給他。

“你這裡有沒有關根彰子的照片?”

“沒有。我們和房客之間沒有私下的交情。”

“有沒有其他房客跟她感情較好?”

“這個嘛……”信子略一思索後回答，“現在的房客都不是關根彰子那時的人了。我們這裡的房客更換得很快。”

房客更換快，表明信子手腕高明，因為相對來說有更多的押金可以收。

“她消失後，你有沒有跟她上班的地方聯繫過?位於新橋的拉海姻酒廊。”

信子的視線落在剛才的檔案夾上，過了一會兒才點頭應道：

“有，我打過電話。店裡的人也很吃驚，還問我她是不是也打算辭掉工作。”

“她真的辭了……”

“是的。星期一她也沒去上班，店裡打電話到我這裡來，還說有些尚未結清的薪水，她都扔下不管了。”

本間又感覺到胃的翻騰。肯定沒錯，真的關根彰子並非出於本意而銷聲匿跡——她是被迫消失的。

“她的房間有男子進出過嗎?”

如果有與她關係親密的男子，應該會牽掛她的行蹤。

信子搖頭說：“就算有，我們也沒發現。你不如去問店裡的人吧。”

信子率先走出辦公室，推開連接店面的門。等著本間離去時，她又問：“看你很不舒服的樣子，是關節炎嗎?”

“不，意外事故的後遺症。”

“那你又何必勉強自己到處調查呢?為什麼不報警?他們不是會幫忙尋找失蹤人口的嗎?”

本間苦笑道：“他們會接受申報，但不會幫忙尋找。”

“真冷漠呀。”

店內，紺野先生在吧台裡煮咖啡，明美則在擦拭窗玻璃。趁三個人都在，本間提出最後的問題。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他拿出和也未婚妻“彰子”的照片問，“你們見過這位女子嗎?在關根小姐住在這裡的時候。”

先是信子，接著是明美，最後才是紺野將照片拿在手上仔細觀看。然後，三個人一起搖頭，於是，乍看毫不相干的三個人，整齊劃一的搖頭姿勢證明他們是一家人。

“哦，謝謝你們。”

世事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能找到答案的。

離開之前，本間忽又想到一事，便問，關根彰子留下的傢俱、人物等是否全賣掉了。

“是，在跳蚤市場清理了。”信子回答，“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價錢都定得很便宜。她在信上說要我們把賣掉的錢當作賠償損失，但我從沒想借此大撈一筆。”

“說起來，還有這個，”明美扯著身上穿的毛衣說，“這不就是當時我留下來的嗎?媽，你不記得了?”

那是一件黑底帶花朵圖案的毛衣。在明美的胸口，剛好在心臟的上方，一朵不知名的鮮紅花朵張開了嘴巴。

下午在回家的路上，本間順道去了一趟車站前的照相館，他想將拍立得照片翻拍放大。店裡的年輕人一副學生模樣，好像不是工讀生，而是店主的兒子。本間拿出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照片給他看。

“這是什麼?”他問。

“就是想知道，才要放大照片。”

“噢，這張舊照片要先還給您。這樣的話，您只要等三十分鐘就能拿回，但是放大的部分要等到後天。”

“麻煩你了，我等一會兒。”

店裡的椅子太小，坐起來不穩。等待的時間裡，沒有半個客人上門。不知從哪裡吹來了寒風，本間感覺很冷，便乾脆走出照相館，利用附近的公共電話撥到溝口律師的事務所。話筒裡傳來女子的聲音，聽來是那個叫澤木的女職員。她說律師不在，要到鄉下出差幾天。

“後天會在事務所。”

“我有事找他，不知他行程排得怎樣?”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日程表都排滿了。”

“真沒辦法。”

她輕輕一笑後說：“溝口律師吃午餐的地點是固定的，事務所附近的烏冬面店。您不妨去那裡試試，應該能談上三十分鐘。”

店名是“長?”。本間寫下她給的地址，道謝後掛上話筒，恰好看見那個年輕店員沖出照相館，正東張西望地尋找逃跑的客人。

回到家看了一下時鐘，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井阪不在家，不知道是去了別人家幫忙打掃，還是出去買東西了。本間燒好開水，沖泡一杯即溶咖啡，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撥通了搜查科的專線電話。

本間本來就不認為能立刻找到，人果然剛出門辦事了。接電話的是別組的刑警，彼此報告了一下近況。本間放下聽筒，才開始喝咖啡。

來電在二十分鐘之後。電話鈴聲一次還沒響完，本間便接起話筒，只聽見一個大嗓門：“還真快，我看你還沒累垮嘛。”

是碇貞夫，本間的同事，兩人是警校時的同學，之後各自發展不同。碇貞夫後來分配在警視廳的搜查科，剛巧跟本間同隸屬搜查科則是兩年前的事。

“搞什麼搞，又在同一個單位。”當時碇貞夫笑著說。

“我聽說你來電話，特地跑到外面來打。科長耳朵尖，在他旁邊說話不方便。有什麼事?”

碇貞夫身材雖然矮小，卻是個被扔到牆上反彈之後不傷筋骨的肌肉型猛男，說話很快，嗓門又大，老家是稻荷町的佛具店。

“不好意思，知道你忙，卻還有事要麻煩你。”

碇貞夫大聲笑道：“沒關係，這筆賬先記著。等你回來上班，我會要你加倍償還。”

“我想申請文件照會，能不能背著科長幫我去做?”

“小事一樁，那位仁兄根本什麼都不會看的。人是哪裡的?銀行?”

“不是，是勞工局和區公所的居民科。”本間同時報上今井事務機公司的“關根彰子”的勞工保險被保險人號碼、出生日期和所屬的勞工局單位。

“我要這人的工作記錄。假如我沒有猜錯，同一個人應該是在兩家公司都投保過勞工保險。”

“知道了。那兩家公司名稱呢?”

本間報上今井事務機和葛西通商的名字及位址。碇貞夫沒有多問，身手俐落地一一記下。“其他要查的是區公所的什麼?”

“同一個人的除籍謄本和戶籍上的貼條影本。”本間然後報上關根彰子分籍前的戶籍所在地——宇都宮。

碇貞夫寫完後複誦一次。

“小事一樁呀……”他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你現在在幹什麼?我還以為你整天忙著和複健的小姐約會呢。”

“這是親戚拜託的事，幫忙找個人。本來不應該麻煩你出馬，但是情況有點不太對勁。”

“你是說……”話筒傳來碇貞夫的呼吸聲，“可能會發展成犯罪案件?”

“嗯。”

“既然這樣，你就回來日巴，當成公事就不麻煩了。一個人調查太辛苦。”

“我還沒有十足的確信。但我直覺如此，只是不知情況會發展成什麼樣。”

“聽起來很麻煩呀。”

“總之我想暫且先這樣試試看。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話筒中傳來寒惠率牢的聲音，一定是碇貞夫在抓頭。他答應了，說：“知道了。你說是親戚的事，難道跟小智有關?”

碇貞夫很喜歡小智，嘴裡老是說自己是外人，所以可以不負責任地寵小智。

“跟他沒關係，是遠親，千鶴子堂兄的兒子。你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關係嗎?”

“我哪會知道。”碇貞夫笑著準備掛斷電話。

本間趕緊追問一句：“喂，你最近還在相親嗎?”

碇貞夫四十二歲了，仍是孤家寡人。他聽了大笑，說：“相，相。就在上個禮拜天。對方是寡婦，有個二十歲的兒子。”

“你看上人家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話很有精神。”

“鬼扯，我才沒有那麼單純。”碇貞夫笑著說完後，突然換回正經的語氣說，“喂，你剛才是說在找人嗎?”

“是。”

“女人?”

猜得真准。

“嗯，你還真會猜。”

“那女人活著嗎?”

本間苦笑著說不出話來。真是敏銳的傢伙，馬上就聞出了哪裡不對勁。真的關根彰子十之八九應該已經身故了。是他殺還是衍生出其他狀況而死，現階段還無從斷定……

但是，冒用她名字的女人還在某處活著。本間說得很慢，好讓自己也聽得清楚：“有個活著的、必須找出來的女人，她絕對還活得好好的。”

碇貞夫沉默片刻，然後才說聲“你自己小心點”，便掛上電話。

本間將話筒放好，手撐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過了一陣才疲倦地站起來，從小智房間取出小型答錄機，開始聽關根彰子留下的磁帶。

部是些流行歌曲，曲風明朗的情歌占大多數。這些歌曲在本間腦海中流瀉而過，只有紺野明美身上穿著的毛衣——原奉屬於關根彰子、被假的彰子棄置的毛衣——那鮮紅的圖案不停在本間閉著的眼裡閃動。

第十章

這一次栗阪和也又是在晚上九點過後才來。究竟是工作太忙還是沒事做也必須等到上司離去後才能下班，本間無法從他不悅的神情中判斷出來。

傍晚，奉間打電話到他辦公室：“要跟你報告，同時還要問問你的意見。”

大概是事先預告過，和也心裡多少有些準備，他外套也不脫地劈頭就問：“你說要問我的意見，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出壞消息之前必須先作些心理準備。否則若剛碰面就告之令天地變色的事，說不定他反而不會當真，也無法真誠接受。

“你先坐下，我的說明很長。”

“找到彰子了?”

本間搖搖頭：“我先說清楚，不是好消息。你得作好心理準備才行，可以嗎?”

和也皺著眉頭說：“太誇張了，怎麼回事?”

“一點都不好笑。”

“我知道，你趕快說吧。我可沒有那麼多閒工夫。”

本間早交代小智要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他大概在玩電動遊戲，房間裡不時傳出遊戲特有的聲響，廚房裡的冰箱馬達也很努力地轉動。在這兩種聲音的陪襯下，本間依序報告之前的調查經過。

“關根彰子”的履歷表、戶籍謄本和居民卡全都攤在桌子上，和也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消失了。他像是戴著面具，只有眼睛會活動。

“你在開玩笑?”聽完本間的說明，這是和也的第一句話。為了說出這句話，他好像一直停止呼吸等待著，有點喘不過氣來。

“遺憾的是，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說謊——這是事實。”

“可是……”不出所料，和也說到這裡便笑了，雙手輕輕攤開，彎曲成鉤狀的手指對著空氣舞動，“太可笑了，你說彰子不是彰子，這怎麼可能?”

本間默默地看著和也，這時候說任何話，他都聽不進去。

“我正打算跟她結婚，是我選擇了她!”

言下之意，請不要隨便批評我栗阪和也挑選為妻的女人。我很完美，所以我的選擇也很完美。

“可是她並不是名叫關根彰子的女子。”面對著半張開嘴巴、目光茫然、視線游離的和也，本間一字一句慢慢地說，“她是別人。所以她完全不知道五年前個人破產的事。所以當你拿出那張通知函質問她時，她馬上臉色發青。對她而言，那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如果和也的“彰子”事先知道關根彰子有過個人破產的經歷，不管別人怎麼勸說，她都不會申請辦理信用卡。

“今天我去拜訪的川口市公寓裡，並沒有留下真的關根彰子過去宣告個人破產的證明文件。我想應該是一開始就沒有留下。不管她用的是什麼方法，如果她放在顯眼的地方，當你的未婚妻借用她身份時，就應該看見而且知道她破產的事實。”

也說不定真的關根彰子覺得這份檔會讓她回想到痛苦的過去，遂將它毀棄了。如此一來，只要本人嘴裡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破產之事了。

“我想你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刺激，但是我既然知道了這些，就沒辦法放下不管。因而就算你決定從此不再過問這件事，我還是要繼續追查下去。”本間說完，看著和也的眼睛。和也還沒有認清現實，儘管眼睛睜著，意識卻不知道漂流到何處了。

“你決定怎麼樣?要放手，還是要繼續?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幫忙。對你的未婚妻，你是最清楚的。有關她的資訊，你知道得最多，那是我需要的。她是在哪裡跟真的關根彰子接觸的?為什麼要冒用關根彰子的身份?為了調查這些真相，任何細微的線索我都需要。”

經過一段頗長時間的思索，和也終於開口：“我……什麼都不知道。”

沉靜的空氣中，只聽得到小智的電動遊戲音效聲。

和也緩緩地抬起頭，就像躺在路邊的流浪漢投給路上行人的眼光一樣，模糊的視線這時才對準了本間。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是彰子拜託你這麼做的吧?”熄滅的火焰再度燃起，和也的眼睛睜得老大，“我知道了，你雖然找到了彰子，她卻拜託你保持沉默，對吧?彰子要跟我分手，所以才會拜託你編出那種故事。是不是彰子有了別的男人?是嗎?所以你才會那樣亂說?”和也站起來，探出身子靠近本間，一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將煙灰缸撞到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和也的嘴裡飛濺出唾沫。

“你說是不是?”

電動遊戲的音效聲停止了，小智的房門打開，一張小臉立刻探了出來，兩隻睜得大大的眼睛盯著本間。

本間提醒自己不要看小智。他慢慢地站起來，按住和也的手臂，說：“你真的這麼想?”

正如積木搭成的塔崩塌一般，和也跌坐在椅子裡，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小智悄悄滑出房門，走向走廊，半路又停下腳步。他稍稍想了一下，然後右轉往大門方向沖去。

過了一會兒，和也的後腦勺開始顫動。本間以為他在哭，又好像不是。不久，和也抬起頭，說：“你這些話我聽夠了!”狠狠丟出這句話後，他用顫抖的手擦了一下嘴巴。“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麼心，這種話去騙別人吧!我可沒有笨到乖乖坐在這裡聽你鬼扯!”說著，和也站起來，粗魯地從衣架上扯下外套，沒有穿上身便要奪門而出。本間坐在那裡不動聲色，他想和也不會就這樣回去，應該還有話要說。

果然，和也走到客廳門口便停下腳步，然後回過頭，像要甩掉纏在身上的東西似的聳著肩膀，從上衣內袋掏出了錢包，隨意抽出了幾張鈔票，說：“這是到今天為止的花費，我想應該夠丁。”他朝本間扔出鈔票。好幾張萬元大鈔就這樣飄然而下，懶懶地落到地上。

原來他是想到了錢，本間心想。本間想到了和也會怒?，和也絕不能容忍本間對他未婚妻的“污蔑”，但沒想到會跟錢扯在一起，真不愧是在銀行上班的人。

和也覺得自己的尊嚴遭受到了污辱。像我栗阪和也這麼優秀的人選擇的女子，就憑你這種下三爛的刑警也想批評指教?根本就是無可容忍。這恐怕就是他的想法。

“她沒有給你看過一張拍立得的照片?”本間問。

和也叉著腿站在那裡，用力呼著氣。

“是房子的照片。一棟有著巧克力色外牆、漂亮的西式建築。她讓你看過嗎?”

“那種東西——”和也的聲音沙啞了，“我怎麼可能看過?”他轉身離去。

玄關的大門被粗魯地開了又關上。接著，一陣慌亂的腳步響起，是小智帶著井阪沖進家來。

“你沒事口巴，爸爸?”

兩個人都緊張地睜大了眼睛。本間彎下腰收拾掉在地板上的鈔票，說：“我沒事。”

“真的嗎?有沒有受傷?”

井阪也一臉鐵青，說：“我嚇了一跳。小智跑來說你有危險，結果電梯一下來，那年輕人就沖了出來——那是什麼?”井阪的視線落在鈔票上。

“說是給我的手續費。”

“扔出來的?真是過分!”

小智很憤慨，井阪卻立刻笑著說：“不過給得倒是不少。大概是錢包裡有多少就掏出多少吧，三萬塊呀!”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本間也跟著一起笑道，“這樣收得太多了，剩下的還得還給人家，不然說不定日後他會告我。”

“真是過分的傢伙!”小智還在生氣。

本間拍拍兒子的頭。

“不用那麼生氣。他也是受了刺激，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他稍微皺了一下眉頭接著說，“倒是你玩遊戲好像玩得太過火了吧，這個星期還剩下多少時間了?”

可以玩電動遊戲的時間，一個星期只有七小時。如果超過了十分鐘，下個星期就要收起來不准玩。這是本間家的第二項規矩。

“還有兩個小時。”小智嘟著嘴說，“就這種事記得很清楚。”

“那是當然。”

小智不高興地回房間收拾遊戲機。

剩下兩人後，井阪問：“看這樣子，你們談得不好。接下來要怎麼辦?”

“繼續調查，總不能放手。”

“要找出失蹤的女子?”

“是。”

本間看著窗外，整個社區都籠罩在夜色之中。那個消失了的“關根彰子”也在這同樣的夜色下。即便是在這一瞬間，她的呼氣也在黑暗中化成了白色，她的聲音還在某處響著。

“你要怎麼找呢?”井阪同樣看著窗外詢問。

“我想從回溯真的關根彰子的生活開始著手，看看她過去如何生活、有過什麼樣的遭遇。也許知道了這些，那個冒用她身份的女人的存在自然也會跟著浮現。”

“一個會破產的女人，生活應該也很亂。你覺得調查得完嗎?”

對於井阪的疑慮，本間報以微笑：“說得也是……但是我想從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開始，或許能得知想要頂替她的女人會是怎樣的人。總之我只能從那裡著手。”

究竟關根彰子擁有什麼樣的特質，會讓想冒用別人身份的女子看上了她呢?

井阪突然哼起了一段詩句：“火車……”

“火車?”

看著一臉疑惑地回頭詢問的本間，井阪慢慢地繼續吟詠：“火車今日過我門，哀憐欲往何處去。”然後，他一張圓瞼堆滿笑意說：“昨天晚上，我和久惠聊起個人破產的話題時，突然想起了這首詩。這是首古詩，應該是《拾玉集》裡的。”

迎面駛來的火車……

說不定是命運之車。關根彰子想要下車，她已經下過一次車了。

但是現在想要頂替她的女子，不知這情形，卻想要叫住火車。

她在哪裡?本間對著遠方的黑夜，心中問著：她在哪裡?

還有，她是誰?

第十一章

撥開“長?”的門簾走進店內，迎面就是一股白色蒸氣。白色的木頭櫃檯裡面，穿著潔白耀眼的日式圍裙的老闆正好打開了鍋蓋。

溝口律師就端正地坐在最裡面的雙人桌前。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但是當奉間經過狹隘的走道靠近他時，或許是有所感覺吧，他抬起了頭。

“噢，你來了呀。”他大方地指著對面的座位要本間坐下。

“不好意思，打擾您用餐的時間了。”

“沒關係，澤木小姐已經跟我說過你會來。”

律師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推薦道：“這裡的炸蝦烏冬面很好吃喲。”

於是本間依言向端著冰水過來的女招待點了餐。

雖然過了午餐的高峰時刻，店裡面還是擠滿了人，十分熱鬧，還好不會影響他們之間的談話，奉間甚至認為，這種程度的嘈雜正好適合談論他目前遭遇的困難。

“那之後有些什麼進展嗎?”將眼鏡架回鼻樑上時，律師開口問。

老律師不戴眼鏡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年輕。

“有了複雜的進展。”

律師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你是說，不是你找錯了人?”

本間點點頭。律師請他說明情況。

“這故事說來話長。”本間先提出聲明，才繼續說下去。

畢竟是熟能生巧，前天晚上對和也說過了一次，今天他就能很有條理地敘述清楚了。比起在搜查會議上不得不發言的情況，本間覺得自己今天的表現很不錯。

說話間，點的鳥冬面送上來了，律師拿起筷子，做出催促本間繼續說下去的動作，但是沒有說話。他臉上的表情始終顯得很平靜，絲毫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如果像是走進鬼屋的小孩一樣，對每一個轉角出現的嚇人玩意兒都大驚小怪，也就無法幹好律師這一行了。

本間說完整個經過後，律師也吃完了烏冬面。他點了點頭，說：

“我大概知道整個情況了。接下來該你用餐，我也來說些話吧。”

看見本間留意著手錶，溝口律師搖搖頭說：“不必擔心我接下來的工作。”

他再度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同時閉起嘴巴稍微整理一下思緒後，才用平靜的語氣說：“你說想知道關根彰子是過著怎樣的生活的女性。我把我知道的提供給你參考，同時我想應該能解決你的某些誤解。”

“誤解?”

“沒錯。看來你好像這麼認為，關根彰子是個搞到個人破產的人，而且又從事特殊行業，是個花錢沒節制、行為不檢點的女人，生活方式肯定也亂七八糟，所以探究她過去的人際關係也會很麻煩。我說得沒錯吧?”

本間稍微舉起了筷子，做出肯定的表示。的確如此，而且這也是井阪所擔心的事情。其實不只是他，只要讓一般人看關根彰子的資料，一旦看見其中“個人破產”的字眼，多半都會這麼想的。

律師微微開口一笑，稍稍露出了不像他這種年紀的人有的整齊牙齒。

“我說的誤解就是這個。在現代社會中，會被信用卡、現金卡搞到破產的，反而是很老實、非常膽小懦弱的人居多。為了讓你明白這一點，我必須先從這個業界的結構開始說明。”

他從西裝的內袋掏出一本四角斑駁的黑皮記事簿，放在手上說：

“本間先生，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九五O年，昭和二十五年。”

“也就是說今年四十二歲嘍，我還以為你應該比較年輕呢。”然後他笑著繼續說：“這麼說來，是在你十歲的時候，日本人第一次聽到‘信用卡’的說法。應該是發行紅卡的丸井吧，那家店用‘信用卡’取代了‘分期付款’的用詞。昭和三十五年，就是一九六O年，美日簽訂安保條約那一年，大來信用卡也問世了。大來信用卡的核卡十分嚴格，申請卡的門檻相當高，因此在日本算是十分受信賴的卡之一，誕生的年代也比較早。”

它已經有三十二年的歷史了。

“一九六O年，可說是日本經濟高速發展的第一年，我們國家開始邁向民生富裕。信用卡產業的誕生也是時代必然的趨勢。”律師繼續說明，“而且如果沒有這些民間金融業者的存在，日本的經濟和人民生活也不可能發展得起來。其實已經沒有退路了。”

律師打開記事簿看了一下內容。

“我剛剛提到了民間金融業者，正確說法應該是‘消費者信用’。基本上，它可以分為兩部分來談，一個是‘銷售信用’，就是用卡購買東西；一個是‘消費者金融’，也就是以定期存款、郵政儲金為擔保的貸款——像是銀行帳戶的透支之類的。此外還包含消費者貸款，也就是現金卡小額貸款、信用卡的預借現金等金融業務。這樣說你明白嗎?”

本間已經用完餐了，正在記筆記。

“前者的‘銷售信用’又分為‘分期繳費方式’和‘非分期繳費方式’。不是說銀行發的信用卡無法分期繳費，信用卡公司發的才能分期繳費，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另外還有不辦卡，只對某項物品簽訂分期繳費契約的方式，不是嗎?所以說‘分期繳費方式’、‘非分期繳費方式’各自還可以因‘單一商品’和‘卡’而細分下去。”

矮小的律師重新調整好坐姿，又繼續說明：“根據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的統計，首先，‘銷售信用’之中的‘分期繳費方式’，其新契約信用供給額，簡單來說就是該年的營業額，是十一兆四千零八十二億元。‘非分期繳費方式’是十一兆八千五百七十二億元。‘消費者金融’在該年度的統計則為三十三兆九千五百十一億元。兩者合計是——”

大概已經記住了，所以沒有計算的必要，但是為了強調，律師故意停頓了一下才說：“平成元年的消費者信用新契約供給額是五十七兆兩千一百六十五億元。怎麼樣?幾乎算得上是國家預算規模的產業了吧。”

“的確。”本間說。

“大約是五十七兆，相當於該年度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十四，或是每個國民可支配家庭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幾乎和美國一樣。自然而然，消費者信用便成為我國經濟活動的重要支柱之一了。”

律師接著又繼續強調其發展狀況。

“消費者信用新契約供給額的增長率更是驚人。昭和五十五年(一九八O年)的總計數字是二十一兆零三百五十九億元，假設以此為指數一百，五年後的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年)，指數上升為一百六十五，總額是三十四兆七千零九十億元。而平成元年的那個數字，指數已增加為二百七十二，不到十年時間，翻了一番還多。”

律師用手指在桌上畫線說明：“如果以圖表顯示消費者信用新契約供給額的增長率和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率，國民生產總值的圖形是這樣的。”

他畫出一道角度為三十度的斜線。

“而消費者信用是——”

這次則畫出一道四十五度的斜線。

“你看，是不是很像坡度很陡的滑雪場，你不覺得有些異常嗎?你看過其他產業的增長率如此驚人嗎?”

“難怪會說是泡沫經濟嘛。”

律師想了一下，然後搖頭說：“你所謂的泡沫經濟，是指社會上一般人認為的、去年崩盤的經濟繁榮景象，但我不以為然。本來金融市場就是虛空的，不具有實質。就連所謂的貨幣，不也一樣嗎?不過是張紙片，或是塊平板的圓形金屬，難道不是嗎?”

溝口語氣平淡地表示：“但在現實生活中，萬元大鈔自有其價值。

百元硬幣和只在店裡使用的電動遊樂場的遊戲幣不一樣，通用於日本各地的自動販賣機，因為這是一開始就規定好的，就連小學生在學校的課堂上也學過。貨幣經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本來就是很虛幻的。金錢制度實際上是由國家所設計制定的。但也因為有了這種制度，我們免於過著為了用一頭豬、家人的衣物去交換一把青菜、一包米而特地下山的生活。社會基礎中有了貨幣經濟的存在，我也才能通過解決別人的糾紛而營生糊口，不是嗎?”

本間點頭稱是。

“然而金融市場本來就是虛幻的。”律師再一次強調，“換個詞形容的話，它虛幻得如同現實社會的‘影子’。所以自然有其限度。想到社會所能容許的限度，就不免感到這種消費者信用異常膨脹的狀況十分奇怪。照理說，這種制度是不會如此膨脹的，如果不是用刻意的手法，其增長率也不可能這麼快速。就好像說，本間先生你已經長得很高了，但應該還不到兩米吧?可是你的影子卻能伸展到十米長，你不覺得很怪異嗎?”

溝口的語氣並沒有越來越激昂，但是他的言辭卻深深吸引了聽者的注意。

“比方說，以信用卡的發行數量來看，到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三月底的統計是五千七百零五萬張，昭和六十年則是八千六百八十三萬張，而平成二年三月底已增加為一億六千六百一十二萬張，增長率是百分之十六點五。每一年發出這麼多卡，即表示有這麼多持卡的消費者。”

千鶴子持有信用卡嗎?本間想，她應該沒有以自己的名義申請過……

“我剛剛一概以信用卡來說明，但其實它可細分為幾類，主要有三種，首先是銀行發的信用卡：例如UC卡、DC卡、JCB集團卡、日本VISA卡等，多達十幾家。這種最為普及，使用張數也最多。從昭和五十八年到平成二年的增長率是百分之二十點二。其次是信用卡公司發的卡，如日本信販、遠東金融、大信販等八家大公司，增長率是百分之十六點一，也是很醒目的。接著是物流業發的卡，丸井當然屬於這一種，另外像百貨公司、大型超市不是也髮卡嗎?如西武呀高島屋什麼的，但是使用範圍僅限於該店的相關店面。這是它的缺點，但是有商品折扣、免繳年費、核卡容易、賣場即可髮卡等優點，所以才能跟前面兩種相抗衡。最近連稍具規模的購物中心也開始推出自己的卡片。這種的增長率是百分之十九點二，進展很快。現在隨便走在路上都會看見信用卡的廣告。對了，你擁有信用卡嗎?”

突然被他一問，本間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噢……我有一張，好像是聯合信用卡吧。”

“信用卡的確是很方便。尤其是對像你這種半夜也可能得出門的職業而言。”律師微微笑了一下，又接著說，“我有兩個女兒。小女兒以前曾經被偷過，但是沒有抓到案犯。從此她就不太敢帶現金出門了，幾乎都是使用信用卡。用卡的話，就算是被偷，也能將受害程度控制到最小。”

“還有出國旅行也是。”

“沒錯，同時也是一種身份證明。它的確有這些好處。像我這種專門處理信用卡破產、從事受害人救助活動的律師，固然覺得信用卡是萬惡的根源，應該全面被廢止，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其實這是不對的。”

“是呀，那當然。”

溝口點了點頭，接著說：“所以說消費者信用只有兩米的身高，卻有十米的影子，其最大原因就在於我下面要說明的，無差別的過度授信與過高的利率和手續費。其實這才是今天的正題所在。比方說——”他想了一下繼續道，“這是一年前我受理的一個個人破產案例。一名二十八歲的上班族當時擁有三十三張信用卡，負債總額高達三千萬。而他的月薪扣掉稅金不過才二十萬元，又沒什麼其他資產。你怎麼看這個案例?”

三千萬元——身為地方公務員的本間，就算領了退休金也沒那麼多錢。

“月薪才二十萬的人為什麼會負債高達三千萬呢?是誰借給他這麼多的錢?為什麼他能借這些錢?這就是所謂的過度授信、過度融資。”

律師舉起了喝幹的冰水杯，發現是空的又放回桌上，繼續說：

“負債膨脹的過程一般是這樣的：首先是申辦信用卡，為了方便而使用。購物、旅行，一卡在手，通行無阻，漸漸地手中的卡片也跟著增加了。一般有正常工作的人，在核卡上不大會遇到問題。走進百貨公司、銀行或超市都會被邀請辦卡。只要成為卡友就能享有折扣、優待等好處，於是自然而然便辦了，就像剛剛我提到的，辦理信用卡的‘陷阱’到處都有。”

律師舉起豐腴的手，曲指而數：“結果不只是購物，也開始用到信用卡預借現金的功能，因為很方便嘛。換句話說，不單是‘銷售信用’，連‘消費者金融’也接觸到了。話是這麼說，其實也不需要下太大決心。以銀行發的信用卡來看，利用可以從銀行帳戶扣錢的自動提款機就直接能預借現金。而信用卡公司或物流業者也會在店面內外設置和銀行提款機類似的現金提領機，塗得花花綠綠的。只要插進信用卡，按下密碼，就像從自己的帳戶提款一樣，很簡單就能借現金了。”

剛才那個女招待前來收回餐具，並添了冰水。律師輕輕舉手表示感謝。

“這是一個象徵性的例子，也是我處理過的個案。客戶開始使用預借現金，其實是因為一次‘錯誤’。”

“錯誤?”

“是的，客戶起初是要從銀行帳戶提領自己的錢，以為插進提款機的是金融卡，沒想到競插進了信用卡。偏偏他的兩張卡密碼是一樣的，自然會有錢跑出來。當事人因為沒有看到列印的明細表，心中有些納悶，但也沒有很在意。直到收到當月的信用卡帳單才嚇了一跳，發現是自己搞錯了。”

“應該很吃驚吧，因為被收取了利息。”

“是呀，但是他覺得‘怎麼預借現金這麼容易’，利息也沒有想像的高，大概是借十萬元扣三千塊利息，在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內。這一點請你記下來，客戶當時並不覺得利息很高，所以便開始經常利用該項功能。”

一口氣喝完半杯冰水，律師說：“買東西、借現金，因為方便就不斷使用。他也不是一次花大錢，而是一點一點地用，所以沒有浪費的感覺。但畢竟借錢就是借錢，時間到了就必須清償。累積下來的結果，財務便日益吃緊。假如是一個剛進公司的新鮮人上班族，月薪大約是十五萬的話，一個月清償兩三萬還能接受，四五萬就難辦了。但是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會積欠那麼多，於是更加依賴預借現金，為了清償A公司的債務，他用B公司的卡片借錢。一旦養成了這種習慣，債務便如積雪般增加，最後預借現金也解決不了問題了。你想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找地下錢莊嘍。”

“沒錯。”律師斬釘截鐵地表示，“於是同樣的過程又開始重複。又開始煩惱如何清償向A錢莊借的錢，只好到B錢莊去借，然後是C、D、E錢莊。而地下錢莊的做法是，為了讓客戶還自己錢莊的債務，會介紹他們到其他錢莊借錢。當然對方是門檻更低、資金較少、借錢條件更寬鬆的錢莊，因為經營上有困難，所以無限制地儘量放款出去，好賺取利息。這就是他們的模式。”

客戶一心只想到明天的還錢、下次的繳費期限，只要有錢能借，哪裡都敢去——這就是客戶的心理狀態。

“所以欠債者都是那種很老實、膽小懦弱的人?”

聽見本間的詢問，律師用力點頭說：“沒錯，就是這樣。因為這種人不會逃跑也不會欠著不還，一心只想著趕快還債，就這樣陷入了深淵，萬劫不復。最後搞到身體也壞了，越來越悲慘。”

“關根彰子也是這樣嗎?”

“很典型的例子呀。”

有一段時間，她除了白天的正職外，晚上還兼職。

“就這樣每況愈下，走到最後也是最差的一步田地，就是所謂的‘收購店’。本間先生因為職業的關係或許知道這個行業。他們就是讓客戶去申請信用卡買東西，然後以七成的價格收購回來，作為其清償的價格。他們讓客戶買的東西從家電到首飾應有盡有，最多的就是新幹線車票。這些車票到了金圓券店裡，就成了便宜的商品。我們一般人通常會去買來出差用，因為價格低廉嘛。”

律師的嘴角流露出扭曲的笑容。

“這種業界的模式讓人一旦跌進去後，便很難爬出來了。越是老實的人就越陷在裡面動彈不得，然後被債務追著跑，直到變成最壞的結局——犯罪。”

本間苦笑了一下，說：“一些員警的醜聞幾乎都跟地下錢莊有關係，大概就是這種情形吧?”

這一次律師沒有笑，他說：“沒錯，因為他們的工作需要保持社會的體面。此外，欠債者還有老師、自衛隊員和成千上萬的公務員。”

這的確不是件好笑的事情。

“從常識的角度思考，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然會有人肯借他一兩千萬，這種情形本來就很奇怪，但現實生活之中卻存在。而且該業界還在操控這輛巨大自行車的運轉，不斷地把錢借出去。因為他們抱著最後只要不是自己抽到死牌就好的心理，自然就能繼續運轉。實際上，不管是銀行還是信用卡公司、地下錢莊，規模大的很少會抽到死牌。我剛剛所說明的該業界結構，位於金字塔上方的從業者是固若磐石的，吃完好處後，帳單就一層一層往下丟。倒楣的債務人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變成多重債務人，永遠無法翻身!”

溫和的律師臉上首次現出嚴厲的皺紋。

“請將手錶上的時針撥回到幾十年前，撥回到令人懷念的當鋪時代。在那個時代裡人們無法無限制地借錢。好不容易籌出典當品，也只能在發薪水前抵押救個急。街頭巷尾根本找不到能讓一般人沒有擔保就能借錢的機構。但我並不是說那個時代就比較好，畢竟跟當時比起來，現在的確是更容易生活的時代。”

店裡面開始有了空位，但櫃檯裡面依然冒著白色的熱氣。

“我必須再強調一次，請別誤會。我並不是說要回到沒有消費者信用制度的過去。因為有五十七兆呀，再怎麼說也不能讓營業額如此龐大的產業消失吧，那是不可能的。畢竟它已經是支持日本經濟的重要支柱之一。我要說的是，為了撐起這根重要支柱，每年有好幾萬的人柱犧牲了，應該趕緊結束這種愚蠢的現象。許多人為了它而獨自或舉家自殺、趁夜逃跑、鋌而走險地犯罪，甚至不惜連累他人，踏上悲劇的結局，成為多重債務人的人柱。”

“您是說這種結構應該改變?”

“沒錯。首先要取締的就是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的高利率。大型地下錢莊的利率，年利率可以從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五。這是因為處於利息限制法和修訂出資法的夾縫中，基於‘雖然覺得不對，但也無法一一糾正’的灰色想法而產生的利率漏洞。但是對每一個債務人而言卻成了大問題，比方說——”

律師伸出手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斜線，從二十度的角度開始緩緩上升，最後變成了四十五度角的斜線。

“用卡借現金，無法清償便找地下錢莊幫忙……在這種模式下，假設借兩百萬，年利率是百分之三十，到了第七年便會膨脹成為一千六百萬元!這就是它的曲線。”

“我的客戶之中，有個三十歲的男人欠了一千兩百萬的債，其中的九百萬都是利息。就像是夜市賣的烤膨餅，越漲越大。像這種利率的可怕，借的時候沒有人會注意。因為提領現金的機器在你插入卡片的時候並不會說明利率有多少。”

律師嘴角的皺紋扭曲，呈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以這就跟我要說的第三個重點有關了，就是要有徹底的教育，將這類知識普及出去。剛才我是不是說過，預借現金的人一開始並不覺得利息很高?”

“有，您還要我記住這一點。”

“沒錯，一開始沒什麼感覺。但是利率就像鬼上身一樣，越來越覺得重。還有預借現金，聽起來就像是語言的魔術。上地下錢莊借錢，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說太沒面子了。但是用信用卡預借現金，感覺卻很時髦，而且他們以為利率比地下錢莊便宜。但這實在是很大的誤解!信用卡預借現金的利率，換算成年利率是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五，跟大型地下錢莊不相上下。但是不清楚這一點，一般客戶就呆呆地以為用信用卡預借現金比較安全，而開始了錯誤的第一步。”

溝口的冰水杯又見底了。

“年輕人特別容易上這種當，因為‘消費者信用’致力開拓年輕客戶。其實任何企業都一樣，只會對客戶吹噓好的一面。客戶只有自己變得聰明才行，然而現實社會中這方面卻缺失得最厲害。大型都市銀行以學生為對象發行信用卡，至今已有二十個年頭了，請問在這二十年之間有哪一所大學、高中或初中，指導過學生在現今的信用卡社會中正確使用信用卡的方法呢?這才是當務之急，偏偏有些都立高中把即將畢業的女生聚集起來教授化妝之道。如果那麼講究外表，就應該順便教導進入信用卡社會的基礎知識才對。”

律師氣憤地拍了一下桌子，說：“我也不喜歡將一切都歸罪幹政府，但這麼生氣，是因為這個問題牽涉到政府機關的縱向管理。目前根本沒有管理消費者信用這種業界整體的直屬機關!”

“沒有嗎?”

“銷售信用歸通產省，消費者金融則是歸大藏省管理。一個相當於國家預算規模的產業，居然分別交給兩個制衡對立的機構管理，難怪每次聯繫什麼都出問題，自然也無法及時提出什麼對策來。實際上，有的銀行既從事銷售信用的業務也提供預借現金的服務，而且是使用同一張卡。可以了嗎?”溝口說完便站起身來，稍微看了一眼櫃檯裡的老闆，微微一笑。本間突然發覺，老闆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情形。

“你想知道關根彰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打算加以調查。我也願意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協助你。所以我說了這麼多，你不妨當作一篇很長的前言吧。”

“關於消費者信用的產業結構嗎?”

“是的。你現在或許會這麼想：‘的確，消費者信用的世界存在許多問題，有結構上的問題、利率的問題、行政管理缺乏效率、教育上的不足等等。但是明明知道還不起，偏偏還要借錢，搞到自己進退兩難，這畢竟還是個人問題，不是嗎?若不是因為個人的缺點，過分輕視社會的陷阱，也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其證據就是，目前全日本的國民並非每個人都是多重債務人，眼前的我就不是。只要是規規矩矩的人就不會發生那種問題。搞到一身債務的人，一定是本人哪裡有缺陷或弱點所致。’我說得沒錯吧?”

果然被說中了，本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看著櫃檯裡老闆的臉，老闆一臉笑容。

“我猜對了嗎?”

“猜得很對。”本間小聲回答。

輕咳一聲，稍微停頓一下之後，溝口開門見山地問：“本間先生，你會開車嗎?”

“什麼?”

“開車，你有駕照嗎?”

本間點了點頭回答：“會，我有。只是我不開車。”

“是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開嗎?”

“不是……”

說到一半沒有說下去，是怕對方驚訝，但本間還是覺得應該先說清楚。

“其實在三年前，內人出了一場車禍。那天下雨，一輛大卡車從對面車道沖過來，撞壞了車子。”

溝口睜大眼睛問：“然後呢?”

“內人過世了，幾乎是當場死亡。從此我就不再開車。一來是沒有車子，心情上也很難適應。現在只是時間到了就去換新的駕照。”

律師沉默地退後一步，像個小學生般地鞠躬致歉：“雖然我是無心的，但還是讓你提起了傷心事。”

“沒有的事，請您不要介意。”本間想，真是個認真的老實人。

“只是，為什麼會問起開車的事呢?”

被奉間這麼一催，律師趕緊調整好坐姿繼續說下去：“問了不該問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但聽你這麼一說，或許你更能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怎麼說呢?”

“你太太是個遵守交通規則的人嗎?”

“是的，因為常常要開車載小孩子，所以她十分謹慎小心。”

“對方的卡車司機呢?”

“聽說是邊打瞌睡邊開車，因為工作太累了……只是我聽到這個理由，實在無法接受。說什麼人手不夠，已經兩天沒睡覺，從九州開到東北，又開回來。”

律師聽了點頭說：“車禍現場是否有中央分隔的安全地帶?路面有多寬?你太太是否有充分的空間足以避開對面的來車?”

對於一連串的問題，本間只能沉默地搖頭以對。

“在那種情形下，到底有錯的是哪一方呢?”律師說，“當然打瞌睡駕駛的卡車司機有過失，但是讓他處於那種工作狀態的雇主也有問題。而在大型貨車和一般私家車共同行駛的道路上，沒有設置減少衝擊的中央分隔安全地帶的行政當局也有疏失。路面太過狹窄也不對，想要拓寬路面卻無法拓寬，那是因為政府的都市計畫做得不好，也是因為地價高得不像話。”

一口氣自言自語般說完這些，律師抬起了頭。

溝口這麼一想，就會發現造成車禍的因素很多，理由很多，必須改善的地方也不少。假如我在這裡無視所有的因素，只是怪罪說：

“會發生車禍都是司機不對，不管是加害者還是受害人都一樣。規規矩矩開車的人是不會引起車禍的，會遭遇車禍都怪開車的司機有問題。請問你作何感想?”

本間明知這只是個修辭性的質問，卻無法回答。他看著律師，然後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律師曾說過：“信用卡貸款……簡直就是一種公害!”

“沒錯。”溝口點點頭說，“用一句‘他們有人格上的缺陷’就給多重債務人定下罪名是很容易的。但那跟不考慮前因後果，就直接認定出車禍的司機‘開車技術不好才會出事、不應該給這種人駕照’的說法，又有什麼兩樣呢?淨說些‘證據就是有些人就是不會出車禍’、‘要跟他們好好學習才對’之類的風涼話是沒用的。”

本間的腦海裡浮現出車禍之後，卡車司機出院後在交警陪同下來家裡上香祭拜時的表情。奇怪的是，奉間不記得對方的長相，只記得對方到最後還是不願意正視本間的眼睛，而且手始終在顫抖。之後當本間打掃司機顫抖的手所抖落的香灰和他跪過的榻榻米時，才發覺司機的體溫異樣地溫熱。

當時本間想，啊，因為這傢伙活下來了。同時，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憤怒。

但他知道這並非只是針對撞死千鶴子的司機，才會氣憤填膺。

他知道並非只是卡車司機有錯。可心裡明白又能怎樣?所以他才感到憤怒。

矮小的律師停止說話，凝視著本間的臉，大約有幾秒鐘的時間，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您要說的，我很明白。”本間說話了。似乎他的聲音讓律師回過了神來。

律師又慢慢開口說下去：“對於交通事故，總說是司機的責任。

馬虎隨便的汽車行政管理，與其說偏重幹安全性，不如說更偏重幹經濟性，毫不關心不斷推出新車種的汽車產業結構。他們忽略這些事情的做法是錯誤的，不是嗎?”

“是。”

“的確，有一部分問題在於司機，所以有些人提議吊銷他們的駕照，說是為了社會好。但是，將那些司機和沒有任何過失卻因車禍喪命——一如你太太那樣的司機相提並論，只是用一句‘出車禍是本人的不對’來概括，更是錯誤之至。關於消費者信用和多重債務人的偏見，也是同樣的道理。”

在一部分情況下，的確是本人有錯，也有那種案例，但不能以偏概全。這不是可以一慨而淪，故意漠視其他情況就能解決的問題。律師稍微調整一下語氣，添加了一點點個人的感傷情緒，他說：

“現行的破產法有很多必須修訂的問題點。例如部分媒體曾經強烈批評，說是‘任意倒債的個人破產’、‘煽動不負責任風潮的倒債，就是其中的一環。對於申請個人破產的手續，你清楚嗎?”

“大概知道一點。”

“其實手續很簡單。”律師詳細地加以說明。首先到所屬的地方法院申告破產，只要在破產申告書上填寫必要事項，連同戶籍謄本、居民卡、財產目錄、債權人一覽表等資料和詳細說明積欠債務經過的書面報告一起繳納即可。之後等候法院傳喚出庭，與法官面對面地口頭確認事實。這叫“審訊”。

法院的調查和審訊並不會太費時。申告個人破產，通常在提交資料後一個半月到兩個月就能生效。

“個人破產之中，如果擁有房子等資產，若預估可作某種程度的清償時，在破產申告生效後，會跟企業破產的處理方式一樣，由法院委託一名財產管理人負責債權人的調查、整理與債務清償的分配等。這中間，破產人未經法院許可不得任意搬家或旅行，郵件也必須轉送到財產管理人那裡。這是一般的處理形式。但如果破產人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通常不會有這些過程。因為他們應該沒有折算之後，也就是變賣後足以償還債務的資產。衣物、傢俱、音響電器之類的東西，就算變賣也值不了多少錢，所以這類東西大部分會留在他們手上。”

足以清償債務的財源——“破產財團”如果不存在，自然持續“破產”狀態就沒有意義可言。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宣佈“同時取消破產”，也就是破產申告成立的同時，其破產也被取消了。這麼一來，破產申告也跟著被取消，破產人也就不必受到行動遷徒等的限制。

但是這樣債務並非就沒有了。在同時取消破產生效之後的一個月內，又必須申請“免責”。直到免責生效，才能解脫清償債務的義務，而這項生效需時半年到七個月。

個人破產幾乎都能申請得到免責，但有一些條件。

“首先，該破產人必須在過去十年內沒有申請通過破產、免責等情況。換句話說，一個人的免責十年內只能一次有效，這是最低限度。”

此外，如果惡意隱瞞資產，或是有一邊準備申告破產一邊又欺騙債權人繼續借錢等欺詐行為，將無法免責。但只要不是欺詐行為，即便破產的原因是遊山玩水、過度浪費，只要其負債是經過一定的時間累積(短時間內急速造成債務會被認定是蓄意性的破產)，只要破產人表現出願意“重新來過”的想法，就沒有問題。

“這是因為破產手續的首要目的是救助債務人。”律師說明，“但是事到如今，這一點卻被人誤解，反被批評說一筆勾銷浪費造成的債務，成何體統!”

律師歎了一口氣。只有在歎氣的時候，他才突然顯現出老態。

“如果是靠養老保險生活的老年人或沒有生活能力的未成年人，還沒有話說；工作力旺盛的上班族、年輕人，只憑一個申告就能解除債務，在道義上難免為人詬病。對於這些債務人，除掉不合理的利息外，至少在本金部分也應該讓他們以工作所得分期償還才對，這是我的想法。”

“只不過，”律師笑著說，“現在火燒到了眉毛，眼下有許多人前來求救。這種時候不能去取締消防車的違法停車，還是應該先救人才對，然後再去修訂法律。”

本間點點頭說：“您說得很有道理。”

“有些人因為不知道辦理個人破產的法律知識，最後被債務逼得自己或舉家自殺、趁夜逃跑……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這些悲劇到今天還在不斷發生。最近我們的努力總算有了效果，許多人在悲劇發生之前已經懂得來找我們商量了。”

“有多少人?”

律師翻閱了一下記事簿，然後回答：“申告個人破產的案例有直線上升的趨勢。法院的破產部忙得不可開交。昭和五十九年(一九八四年)的地下錢莊糾紛，全國一年就超過了兩萬件。之後漸漸地緩和了下來，這幾年又有上升的傾向。平成二年是一萬兩千件左右，去年則增加為兩萬三千件，今年確定超過了這個數字。而且前不久，我們事務所開始在東京地區設立‘信用卡問題110專線’，兩天裡六部電話響個不停，多半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打來的，其中比較特別的是小孩欠債離家出走，家長打來求救的電話。”

所以說還是教育問題，本間想。學校應該教導這些才對，畢竟現在信用卡的電視廣告、看板已經氾濫成災了。

“這麼說來，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當年的地下錢莊糾紛，因為昭和五十八年十一月實施的地下錢莊管制法，禁止討債業者以暴力手段追討債務，所以客戶來我們事務所商量問題的氣氛也為之一變，變得比較和緩，對負債這件事顯得不那麼焦躁，或者說缺乏悲壯的情懷。相反，等到他們發覺情況不對勁時，多半也來不及了。”

“說不定這樣情況更糟。”

律師聽了哈哈大笑。

“我呢，經常在演講時說，總之在趁夜逃跑前、自殺前、殺人前，最好要想起來還有破產申告的手段可以一試。觀眾聽了都會大笑，但這其實不是件好笑的事。因為缺乏有關破產的法律知識，會搞得家破人亡、失去工作。隨便更動戶籍或居民卡的資料，馬上就會被討債公司的人知道行蹤，所以只能讓小孩借讀上學，得偷偷摸摸地過日子。我甚至還聽說有些人就混在原子輻射清潔工人之中討生活，再怎麼危險的工作也肯去做。據說這些‘棄民’人數多達二三十萬，完全沒有人管。”

本間想，一群漂浮在財富河流裡的棄民，簡直是活著的幽靈。

店裡面只剩下溝口和本間兩名顧客。律師發出一聲“嘿咻”，站起來跟老闆招呼：“常常這樣，真是不好意思。”

老闆微笑以對，看來己很習慣了。

走出店門，銀座的小巷不同幹入夜後繁華的姿態，以不同的面貌迎接他們兩人。奇妙的是，眼前就能看見一輛自行車和到處散落成堆的垃圾。夜晚，這條街道上無數店家拼命吸取的金錢，在中午這個時刻都放在銀行裡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白天的銀座看起來如此悠閒，沒什麼分量。

金錢的桎梏甚至能套住街道的足踝，遑論是人的，其套牢的程度會更加嚴重。被套住的人願意就這樣乾枯至死呢，還是肯努力揮舞意志的刀刃，斬斷足踝逃脫而去?

溝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回過頭說：“五年前，剛開始辦理個人破產手續時，我要求關根小姐寫一份負債累積經過的書面報告，她曾經這麼跟我說過。”

——律師，為什麼會借這麼多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只是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幸福!

“只是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幸福。”本間低喃著重複。

律師聽了微微一笑：“她就是這麼說的，大概也不能作為你的參考吧。”

走在路上，他還說：“關於她工作單位的位址，我會就我所知的提供給你。隨時歡迎你來，我會交代澤木小姐準備好的。”

“真是十分感謝，太好了。”

“不過，條件是調查經過要讓我知道，我也很在意。”

“好的，一定會。”

“關根小姐……不知道是否平安無事?”

表面上聽起來，律師是無心地說出這個疑問。但或許不以這種形式，他也說不出口吧?

本間無法回答，律師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他們在銀座四丁目的街頭分手。告別之後，律師還很不放心地叮嚀道：“我說的話千萬別忘記了。關根彰子小姐並非什麼不檢點的女人，她也是很努力地生活。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說不定哪一天也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她所遭遇的狀況，請你千萬要記在心裡，否則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你將永遠無法找到她與取代她身份的女子。”

“我知道了，我會謹記在心。”

揮手道別後，律師轉身而去。剛好綠燈亮了，他矮小的身影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消失在無數的樹木之中，消失在森林裡。

在看不見潮流的河水中隨波逐流，跟著那一群不知道懷疑的民眾消失而去。

第十二章

早早就染成暗紅色的餘暉中，七八個小孩子聚在社區兒童公園的出入口，有的爬欄杆，有的蹲著，有的靈活地反手抓背，有的正在踏地。人群之中有個矮小的男人雙手叉腰大聲地發表演說，因為有些距離，聽不見內容，只感覺他說話很有氣勢。

孩子們看起來聽得很認真，公園裡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兩個年輕媽媽坐在旁邊秋千架上，腿上各自抱著幼兒，嘴角泛著笑意凝視著演講的男人。

“就以這種方式下去做，各位，聽清楚了嗎?”男人對著孩子們發問。

蹲在角落裡的一個男孩邊起身邊質疑說：“聽清楚了。可是叔叔你是誰呀?”

男人活力十足地回答：“我嗎?我是明智小五郎。”

孩子們面面相覷。

剛看見背影時，奉間就知道這男人是誰，等聽見聲音就更確定了。奉間加緊腳步，想快速通過公園欄杆旁邊的走道。

“什麼明智小五郎?”果然，孩子們有疑問。

“名偵探呀。你們不知道嗎?真是丟臉。”

“我們知道，可叔叔你不是呀。”

孩子們中有人低聲說“對呀”，也有人諷刺地竊笑，但笑得不是很用力。於是也有大人跟著笑了起來，那兩個年輕媽媽更是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矮小的男人見形勢對他不利，再度大聲喊：“這種事情，現在一點也不重要。總之照我剛才的說明，大家分頭進行搜索，聽見了沒?好，出動!”

男人擊了一記掌，孩子們不像是很投入的樣子，但還是解散各自行動去了。

奉間還差幾步就要到達九號樓的拐角時，從背後被人叫住了。

“喂！”

本間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本來他就拖著左腿走路，就算加緊腳步也快不到哪裡去。男人很快便追了上來。

“幹嗎，你不應該裝作沒看見，就想走人吧。”

本間回過頭揮著手說：“我不認識你，我們沒有關係，彼此是陌生人。”

“你還這麼說!”

碇貞夫豪爽地笑著追上來，愉快地和本間並肩走路，一邊配合著本間不太靈活的步伐一邊關切地說：“看你的樣子很辛苦嘛!”

“不用你關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的很想代替你。”

“閉嘴!”結果本間還是笑了出來，“你到底在幹什麼?”

碇貞夫挺起胸膛說：“指揮搜索行動，因為我是專家。我在召集少年偵探團訓話。”

“搜索什麼?”

“狗呀，好像是迷路了。”

本間停下腳步問：“呆呆?”

碇貞夫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沒錯，都怪你們給它取了沒用的名字，才會迷路了。”看來呆呆還沒有回來。

“聽小智說，它是只對人沒有戒心的狗，腦筋不是很好，可能被誰撿了去。”碇貞夫小聲地加了一句，“希望不要被汽車軋死了。”

本間知道這個男人很喜歡小動物，連以前住的公寓裡的老鼠都一一給取名字，甚至只要聽聲音就知道哪只老鼠出現了。一開始，當他坐在從來不收拾的床上，盤腿看著天花板說什麼“現在的聲音是克裡斯汀的，她和亞蘭正打得火熱”時，本間還以為他瘋了。

兩人來到電梯口，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呆呆的事?”

“小智說的。”碇貞夫的回答自然得就像喊自己的孩子一樣。因為小智也很黏他，本間也不在意，但小智說過“喊他碇叔叔的話，感覺好像他要生氣”，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威嚴。

“我可是跑了三千里來找你，結果你不在家，卻看到小智和他朋友湊在一起找狗，所以我就提供專業的幫助嘍。”

“可是，剛才的少年偵探團裡面沒有小智呀?”

碇貞夫撐大鼻孔，驕傲地說：“畢竟少年偵探團的團長得不一樣呀。我讓他跟井阪先生和小勝三個人去衛生所了，說不定呆呆被關在那裡。”

不管什麼時候見到碇貞夫，他總是穿著同樣的西裝。其實他有三套同樣布料、同樣剪裁的西裝經常替換著穿，所以旁人以為他只有那身行頭。他拉開那件穿舊的褐色西裝上衣，像變魔術般取出一個大牛皮紙袋。

“拿去，你要的東西。”

家裡的客廳還殘留著暖爐的熱氣。碇貞夫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穿過走廊到牌位前上香。本間則利用這一時間確認信封內的東西。

裡面是關根彰子在宇都宮的除籍謄本和工作記錄。看來之前擔心會被科長責怪，是多餘的。

“謝謝，太好了。”

碇貞夫一邊敲鉦一邊合掌祭拜，面對著牌位說：“千鶴子，你老公又在做些奇怪的事了。”

碇貞夫和千鶴子算是青梅竹馬，從小學時就認識。本間會和千鶴子相識，也是在讀警官學校時由碇貞夫介紹的。

事後碇貞夫本人也坦白說，一開始就打算撮合他們在一起，才介紹的。對他而言，千鶴子就像寶貝妹妹一樣，怎麼可以嫁給隨隨便便的什麼人。奉間反問他：“那你自己怎麼不乾脆娶了她?”碇貞夫很認真地思考後回答，因為太熟了，所以不行——居然說是因為太熟了。

由於他很忙，難得來到家裡。但是偶爾來時，都會在牌位前停留很久。本間也都會讓他一個人靜靜待著，直到高興為止。

本間拉把椅子坐下，將信封裡的東西攤在桌子上。

除籍謄本的內容倒是一目了然。真的關根彰子在假彰子將戶籍分到方南町之前，從來都沒有動過戶籍。戶籍一直都是以父親為戶主設于“宇都宮市銀杏阪町二OO一號”。查對其浮貼紙條，真的彰子搬家之後的位址也都依序登記清楚。最早的記錄是東京都江戶川區葛西南町四丁目十番五號，確定遷入的日期是昭和五十八年四月一日。

那是她在葛西通商工作時的住址吧，公司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

東京都地圖和電話，哪一個離自己比較近呢?是電話，伸手就能拿到。於是本間拿起話筒，同時翻閱記事簿，查看葛西通商的總機號碼，打電話過去。

話筒裡傳來女性的聲音。本間表示自己要寄東西過去，想確認位址。然後他念出紙條上的紀錄，結果對方說那不是公司地址而是員工宿舍的。

奉間掛上電話，抬起頭，看見碇貞夫站在和室和客廳的交界處望著他。

“真想喝海帶茶。”碇貞夫說。

“在櫃子的最下麵。”奉間回答。

碇貞夫走向餐櫃，依照指示打開櫥櫃門拿出了小茶罐，接著將水裝滿水壺，放在煤氣爐上後點火。

“我得自己來嗎?”碇貞夫問。

“當然。”

“你要不動，小心很快變成糟老頭。”

“我早就感覺自己好像變成糟老頭了。”

戶籍貼條上記錄的第二個住處，是關根彰子申告破產時所居住的錦系町城堡公寓。本間想，大概關根彰子離開葛西通商的宿舍搬進這棟公寓時，花了不少錢。或許她就是從這時開始走偏了路。

年輕人住在員工宿舍時，為門禁、噦唆的管理員和壞心眼前輩的欺負等原因，自然很嚮往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對於獲得那種自由要花費多少錢的“現實”卻不太能認真面對，因為窩在宿舍時，他們並不能真實感受外面的世界——不論是開燈還是馬桶沖水都要花錢的“使用者付費”的殘酷事實。

貼條上最後記錄的是她破產後搬家的住處：她於一九九O年三月十七日消失行蹤的川口公寓。

母親過世後，關根彰子去找律師詢問保險金的事，卻完全沒有提到其他不動產的問題。這表示她母親一個人生活時居住的老家，應該是租來的房子。父親早年過世、只剩下母女倆的家庭中，這種情形是可以理解的。

就除籍謄本和戶籍貼條上的記錄來看，她母親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死亡之前，曾經搬過三次家，都是在宇都宮市內。死亡時登記的戶籍住址銀杏阪町二OO五號，已經住了十年，離原戶籍也很近。

她母親沒有離開宇都宮市，是基於對故鄉的依戀，還是擔心一個人到都市工作的女兒，為了讓她有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巢”呢?

碇貞夫安穩地坐在本間斜對面的椅子上，伸手拿起本間看完的除籍謄本翻閱，一句話也沒有說。

勞保局拿來的就業記錄也跟本間猜測的一樣。關根彰子果然重複投保，擁有兩個勞工保險的被保險人號碼。

一個是真的關根彰子在葛西通商上班時投保的號碼；另一個則是一九九O年四月，假的彰子被今井事務機公司任用後，聲稱“自己是第一次投保勞保”而取得的號碼。

“拿到資料後，我還跟勞保局負責該業務的人通了電話。”碇貞夫開口說，“重複投保的事讓對方也嚇了一跳，說不是沒有人隱瞞過去的就業記錄。這種人如果來櫃檯說‘第一次上班’，為了避免不正當的支薪，有時是會嚴格確認的。但如果對方是個一般上班族，又是年輕女性，說是第一次上班也是很有可能的，通常就會直接讓她投保。

畢竟調查很費工夫，而且就跟你說的一樣，一般就業記錄只保存七年。這個關根彰子在葛西通商上班的就職記錄已經沒有了，有的只是她辭職時的記錄，之後她還領了一段時間的薪資。”

本間點了點頭，陷入沉思。

被今井事務機公司任用時，假的彰子既沒有真的關根彰子的就業記錄，連她的勞工保險被保險人證都拿不到，才不得已到櫃檯聲稱“第一次上班”嗎?還是說她根本就沒考慮太多，以為隨便說說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呢?

從她過去的行動來推斷，她應該不是後者那種隨遇而安的女子，所以應該是前者!由於手上沒有真的關根彰子的勞工保險被保險人證，沒辦法只好在櫃檯前說謊了。辭掉葛西通商的工作之後，被債務和討債公司所逼，於是申告個人破產，搬家逃到川口公寓，在酒廊裡工作糊口——真關根彰子在這種動盪不安的生活中，很有可能遺失了這張薄薄的被保險人證，使得假的彰子儘管翻遍了川口公寓的房間也無法找到。

水壺響了。碇貞夫趕緊起身，身手俐落地沖泡海帶茶，並用手指抓著兩個茶杯回到客廳。

“能派上用場嗎?”他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問。

“嗯，謝謝。”

本間收拾好資料，偷偷斜眼瞄了一下碇貞夫，發現對方也在看他。

“還有嗎?”

“如果能告訴我這名女子是否持有護照與駕照，就更好了。”

碇貞夫嗯了一聲，看著電話說：“我現在可以去確認，但是護照可能比較麻煩。萬一遇上討厭的傢伙就麻煩了，我還是晚點再打電話給你。晚上告訴你應該夠意思吧?”

“太好了。”

碇貞夫完全不問奉間究竟在調查什麼。本間很清楚他的想法，目前的階段，這是屬於本間的家務事，他不過是幫個忙而已，所以不應該過問。萬一將來事情搞大了，本間自然會說。

“欠你好大的人情，下次一定還。”

碇貞夫卻說：“我要你現在就還。”

本間看了他一眼，碇貞夫下唇突出，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傷腦筋，你得幫我想想!”

讓碇貞夫頭疼的是目前正在調查的兇殺案。

“現場是在中野，距離車站約二十分鐘公車車程的獨戶人家，時間是半夜兩點過後。強盜侵入民宅。只有夫妻倆的住家，先生被殺死了，太太被捆綁，強盜逃跑的時候被附近的居民看見了。”

“原來如此。”

“是戶有錢人家，先生五十三歲，太太三十歲，是繼室。”

“小孩呢?”

“和現在這個太太沒有生。財產很多，一共經營了兩家咖啡廳、一家錄影帶出租店和兩家便利店。”

“真夠闊的。”

“死者還投保了一億元的人壽保險。兩人結婚一年半，這樁婚姻在男方的親戚口中不受好評，大家認為是女方貪圖男方的財產。這是一般的常識性看法。”

本間苦笑了一下說：“然後呢?”

“我個人認為是假強盜，是女方為了害死丈夫而設的騙局。女方外面另有男人，這種傳聞到處都是。男人為了女方自然鋌而走險。”

“這說法應該還算合理。”

“是吧?”碇貞夫拍了一下桌子說，“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裡。沒有嫌疑人。”

“什麼?”

“沒有，就算是用X光調查她的私生活，也找不到有外遇的線索，根本查不到男人的半個影子!她清白得令人跌破眼鏡。”

“女方長得怎麼樣?”

“是那種耐看的、值得長期交往型的，她先生就是看上她這一點。”

萬一被本人知道，恐怕會氣得大叫，但是本間腦海中浮現出在川口公寓遇見的紺野信子。她也是個美女，而且又很精明能幹。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碇貞夫感歎道，“怎麼想都覺得她應該會有男人，可調查後又找不到。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事?她是那種似乎人盡可夫的漂亮女人，而且又比先生年輕了二十歲……”

碇貞夫的聲音就像是背景音樂，本間陷入了沉思，腦海中浮現出一隻手拿著檔案夾、頭腦清晰地回答詢問的信子。而那個時候，她的老公和女兒則是邊洗碗盤邊嬉鬧……“明美，去叫你媽過來。”

“我說——”本間只說了一半，碇貞夫不禁問：“什麼?”

“你剛剛說的那些店，經營權都是誰在主導?是先生還是太太?”

碇貞夫一臉“坐在麵館，卻看到服務生端出法國菜”一樣茫然的表情。

“是哪一邊呢?”本間重複問道。

“應該是先生吧。”

“應該?你是猜的。”

“是，因為錢都是先生一手掌控的。事實上他們已經被稅務機關的人盯上了，聽說有逃漏稅的嫌疑。”

“錢是先生管的。”本間慢慢地重複這句話，“但這也不能代表‘主導經營權’。比如店裡的裝潢、錄影帶店裡放些什麼樣的軟體設施，需要有很多想法。這些都是誰在做?”

碇貞夫立刻回答：“噢，這些是她先生做的。太太對於這種事是不過問的。因為年紀大的先生總是寵她，不要她‘花腦筋在這些工作上’。”

“兩個人有為這種事吵過架的跡象嗎?”

碇貞夫搖頭說：“就我調查的結果是沒有。而且太太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女人。她就像是釣到金龜婿，正高興一輩子可以輕鬆過日子的女人。”

“是嗎……”

“是。”碇貞夫笑著說，“只不過店員們對她倒是頗有好感。對了，咖啡廳雇用的店長說過，老闆娘對店裡面播放的音樂提過有趣的建議。因為她就是新時代的女性，為了能抓住年輕客戶，讓生意興隆，所以從客人的角度出發，向店長提了建議。不是嗎?”

本間深深一點頭，然後說：“還有兩個問題。”

“什麼?”

“太太結婚前的職業是什麼?”

“普通職員。”

“事務工作?”

“思，就是做那種誰都能夠勝任的雜事，不是專業人才。不過本人好像也會簿記，倒也不是很笨。”

本間又想起了紺野信子。

“第二個問題，剛才你說大家謠傳太太有外遇，有什麼根據?”

“都是附近鄰居和店裡面的員工說的，說是看見太太常常打扮得特別漂亮，偷偷出門。”

“但是並沒有特定的男性物件。”

“正是，所以我才傷腦筋。”

“這種時候太太都是如何打扮出門的?”

“你是說服裝?”

“嗯，是套裝還是和服?還是飄飄然的洋裝?噴香水嗎?化妝很濃嗎?還有，帶什麼樣的皮包出門也是問題，是只能放化妝品和手帕、純裝飾用的小皮包，還是放得下汜事簿、帳簿之類的功能性手提包?鞋也有關係，是花枝招展型還是實用型的?”

聽到一半拿出汜事簿記錄的碇貞夫睜大了眼睛問：“怎麼回事?”

本間將雙手放在腦後，悠閒地靠在椅背上說明：“你說聞不到男人的蹤跡，所以我是基於這個前提來推論。如果女方背著他人外出時，總是打扮得整整齊齊，化妝和香水也很節制，拿著實用的皮包，穿著簡單的鞋子。那麼她所見面的物件就很有限了。”

碇貞夫端正坐姿問：“是誰?”

本間眯起了眼睛回答：“可能性最高的是……”

“最高的是?”

“銀行。”本間說，“而且是她先生主要交易對象以外的銀行，新的銀行，和她有生意往來的銀行。所以才要偷偷地見面，因為被先生知道就糟了。”

碇貞夫攤開肥胖的小手說：“怎麼可能?太太去找銀行的人見面要幹什麼?”

“為了事業的融資呀。”

“為什麼?”

“應該是她想自己開一家店吧?她想自己來經營，開家咖啡廳或錄影帶出租店。”

看著攤開雙手的碇貞夫，奉間不禁笑了，繼續說：“你和我做這行這麼久，難免會有先人為主的想法吧?認為女人若犯罪，背後一定會有男人。總認為女人沒有男人是犯不了罪的，只有為了男人才會鋌而走險。女人的犯罪都跟感情有關係，絲毫沒有例外，這是我們根深蒂固的想法。因為就連殺嬰事件，從廣義來說，也是因為和男人的感情出了問題。”

“……是呀，現實的人生就是這樣。”

“沒錯，但是現代的社會不一樣了。不對，不是現在，事實上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不同了，不是嗎?女人也開始有了與男人無關的犯罪動機——例如想開創新事業，所以得除去妨礙她的人。”

碇貞夫想反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放棄。本間繼續說下去：“說不定一開始這個太太並不是看上男方的財產才跟他結婚的，說不定是看上了男方的事業，以為結婚之後，通過先生，自己也能跟那些事業攀上關係，不是嗎?”

即便是粉領族，過了二十五歲，還是整天做些跑腿的雜事，應該也會覺得自己很悲慘。從前跳脫此種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結婚”。

現在不同了，留學、獨自生活、開創事業……有許多不同的路可選擇。只是每一項都需要花錢，而且金額龐大。達到目標的方法之一就是找個上了年紀的企業家“結婚”。

碇貞夫緩緩地眨眨眼睛，說：“結果真的結婚了，情況卻不是那樣?”

“嗯，先生願意給她錢，寵愛她，卻不讓她碰經營權，說什麼不希望用到她可愛的頭腦!那跟粉領族時期當辦公室花瓶有什麼兩樣?絲毫沒有改變嘛。”

“可是在我眼裡，那新時代的小女人似乎很滿足於這種情況。”

碇貞夫還在掙扎抵抗，說人家是什麼新時代的小女人，也真夠戧。

“或許有的女人是那樣，但也有人不是。事實上，這跟性別沒有一定的關係。”

“是嗎?”

“對於擁有某種獨立性和氣概的女人而言，男人對她說：‘好了，你不用讓自己可愛的腦袋瓜為這些你不懂的事情而煩惱。這種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去修指甲口巴。’說不定她們聽了反而會氣得受不了。”

“可是這個太太沒有跟先生吵架。”

“是吵不起來吧，因為先生根本不跟她一般見識，總是一副‘可愛的寶貝幹嗎要生氣，的態度。所以她會生氣，覺得自尊受傷了，於是想東想西想改變，偏偏始終無法找到突破點，最後便耍出了狠招——”

說到這裡，本間用詞小心地繼續說明：“而且她也想通過順利除掉先生這件事，證明自己有不亞幹先生的能力和決斷力，不是嗎?所以說不定她和共犯兩個人殺掉先生前，還將累積的滿腔憤怒與不滿全部傾倒出來，讓她先生吃了一驚。”

碇貞夫一副“在麵館用餐，卻被要求付相當於法國大餐的費用”

的表情。“可是她應該有共犯吧?”他問話的表情就像撤退的軍隊死守最後一座碉堡一樣，“應該是她的情夫吧?有男人，一定有。她要情夫出手幫忙，果然幕後的是男人。”

“可你不是說查不到男人的線索嗎?”

“也許是我們的搜查不夠全面。”

本間開門見山地說：“我可不那麼認為。既然找不到男人的線索，共犯就是女的。也許是她粉領族時代要好的同事，她們打算一起開創事業，所以除掉了妨礙她們的先生……說不定是對方提議的。而且女人跟女人見面，既不會被人懷疑也不會太顯眼，兩個女人聯手攻擊，也能殺死一個大男人。這方面你不妨去調查看看?”

碇貞夫沉默了很久，終於以驚訝的語氣開口了：“那個太太有一個很要好的女性朋友。葬禮的時候，對方十分照顧她。”

“那說不定就是。”

碇貞夫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才說：“我也應該被槍擊一次看看。”

奉間本來想開玩笑說“感覺很不錯哦”，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女人的犯罪不見得都跟感情問題有關，時代已經改變了!

本間有這種想法，或許就是因為“關根彰子”的關係。

她偷了別人的戶籍，假冒別人的身份，在行跡即將暴露時，放棄眼前的婚姻逃逸無蹤。她究竟有什麼目的或是發生了什麼事都還不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的行動並非為了愛情、男人或情欲。

就順序來說，她假冒成為關根彰子並不是為了跟和也結婚。因為跟和也的戀愛是之後才發生的，在她使用假的名字和建立起假的生活之後。

而且，只要稍微露出破綻，她可以無視被拋棄的和也的心情，不在乎今井事務機公司同事的驚訝與困擾，一個人消失而去!

本間認為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著她。他幾乎可以斷言，她在逃跑。

雖然還不知道追趕她的是什麼，但因為是緊迫的追趕，所以她拼命地逃跑，用盡心思，提心吊膽。

而這些她都是一個人辦到了。於是本間又想，她是孤獨的，她只有自己一個人，既不用顧慮任何人的心情，也不用聽從任何人的指示。

撕開圖案明亮的壁紙，背後隱藏著鋼筋水泥的牆壁，一面任何人都難以突破、無法摧毀的牆壁，那是她鋼鐵般堅強的生存意志，只是一切都是為自己。她就是這種女人。而這種女人或許十年前還不存在於我們的社會裡。

“我們的想法是不是已經太陳舊了。”碇貞夫喃喃低語。

碇貞夫前腳回去，井阪和小智後腳便踏進家門。

“呆呆還是沒有找到。”小智顯得很失望，“會不會死在哪裡了?碇叔叔說，如果死了的話，清潔隊或衛生所會負責處理，所以馬上就會知道的。”

“那裡的人怎麼說?”

“沒有，說是沒有處理過任何跟呆呆長得很像的狗。”井阪回答，因為很在意小智，所以用詞很小心。

“呆呆對人沒有戒心，說不定開車經過的人跟它玩，覺得它可愛就帶走了。”

小智靠在牆上悶不吭聲。本間和井阪對視了一眼。

“爸爸。”小智低聲呼喚。

“什麼事?”

“衛生所裡有好多狗。”

本間想，糟了。因為他知道身為父親、身為大人，他將面臨一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

“那些狗都要被殺掉嗎?為什麼會有人把狗丟掉呢?那些人為什麼要養狗嘛?”

我就知道，我也不想回答。井阪擺出這樣的臉色，摸著臉頰低下頭去。

“為什麼呢?”本間回答，“爸爸也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要做那種過分的事。我雖然不明白，但我們家不會那麼做，而且如果看到有人那麼做，我們也會想辦法阻止。很遺憾，爸爸一個人的力量，能做的大概就是這樣。”

井阪微微彎下腰，看著小智，說：“久惠阿姨不是說過了嗎?這世界上有很多渾蛋傢伙。養了狗卻不負責任的那些人就是渾蛋傢伙。”

然後他將小智拉到一旁說：“先去洗個手。洗澡水馬上就燒好了，去洗個澡吧。累了吧?”

小智慢慢地轉身走出廚房。剩下的兩個大人同時發出了歎息。

“衛生所那種地方，連我都覺得不好受。”井阪壓低聲音說。

“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只不過真的是有很多狗，看了真叫人難過。”

井阪正準備往流理台的方向走過去，突然停下腳步說：“對了，差點忘了。”他將手伸進上衣內的口袋，掏出印有照相館名稱的信封。

“剛才我們要出門的時候來了電話，說是放大的照片洗好了。我本來還想該怎麼辦，結果照相館就在去衛生所的路上，我又擔心你要專程跑一趟太辛苦，所以就幫你拿了回來。”

其實本間早忘了，原來是那張拍立得照片，因為不太可能成為什麼線索，心裡便放棄了，結果就這麼耽擱了下來。

“太好了，我都忘了。”

見他拿出照片來看，井阪又道：“店員說，因為原來的照片焦距不對，放得太大反而看不清楚。這是最大限度了。”

大概是B5複印紙三分之二的大小，那間巧克力色外牆的房子被放大了，但並沒有因為放大而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一如店員所說，反而有種模糊不清的感覺。照片上只有那個房子和兩個女人，以及那盞模糊的照明燈。

這時本間突然發現——

一開始他以為是眼睛的錯覺，於是趕緊從旁邊的抽屜裡翻出小智還是誰送的放大鏡，對著照片重新仔細察看。

果然沒錯。

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了?”

在井阪的質疑下，本間抬起臉遞上照片。

“井阪兄，你看棒球嗎?”

“這個嘛……”

“去球場嗎?”

“去呀，東京都市圈裡較大的球場我幾乎都去過。”

本間聞言有些興奮。“那井阪兄就你所知，有沒有照明燈的方向相反，也就是對著球場外的奇怪棒球場呢?”

井阪眨了眨眼睛說：“呃……什麼意思”他拿出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面，將照片拿在手上。

本間指著照明燈的部分問：“這是棒球場的照明燈吧?”

“沒錯。”

“所以說這個房子就蓋在球場旁邊，沒錯吧?”

“是。”

“好，你再看仔細點。”

本間用手指敲著照明燈的一個個電燈泡。其實照明燈只是在畫面的左上角稍微被拍到一點而已。

“放大之後我才發現，這個照明燈的每一個燈泡都對著這個房子的方向，對吧?也就是說，是對著外面。因為棒球場裡面是不可能蓋房子的。”

的確如此。照明燈的燈泡面對著鏡頭，照著巧克力色房子的方向。

井阪將鼻子湊在照片前面仔細觀看。

“是……你說得沒錯。”

“你對這個球場有沒有什麼印象?”

井阪拿著照片，側著頭思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問道：“你對棒球……”

“沒什麼興趣。”

井阪點了點頭說：“我想也是。因為如果你看過棒球場的照明燈，立刻就會知道要改變燈泡的方向很困難。”

“噢……是嗎?很困難?”

“一般照明燈都是對著球場中間，不然就沒什麼意義。要將燈光照向外面的話……”

“除非是什麼可以掉頭的設計。”說完，本間自己也覺得好笑。

井阪也跟著笑了。“如果能使用那麼厲害的照明燈，馬上就會被報導了。像神宮外苑那一帶就很陰暗，比賽結束後，將照明燈轉向球場外照亮觀眾回家的路面，不也很好嗎?”

本間將照片放在一旁，搔著頭思考。

但是這張照片拍到了奇妙的現象，卻是不爭的事實。

“對外投射的照明燈……”井阪還在納悶。

第十三章

本間打電話詢問對方住址，接電話的女子告訴他從新橋車站前的火車廣場該怎麼走過來。位於新橋車站日比穀出口前的這個廣場，展示著貨真價實的Cll號蒸汽火車頭，雖然不如澀穀忠狗廣場那麼有名，但還算是一個相當熱門的約會見面場所。

拉海娜酒廊還在營業。接電話的女子語氣有些自傲地表示，他們開店已經十年了，老闆和媽媽桑都沒有換過人。

本間想真是太幸運了。因為特殊行業的變動十分劇烈，雖只過了兩年，他早已作好面對老闆或店名可能變更的心理準備。

大概是溝口律師交代過了，本間詢問關根彰子的就業經歷等資料時，那個姓澤木的女職員態度很親切。本間將這些資料整理如下：

一九入三年三月來到東京任職于葛西通商

一九八四年夏天起開始有信用卡借貸的問題，搬離宿舍，改住錦系町城堡公寓

一九八五年四月起於新宿三丁目的金牌酒廊兼職

一九八六年春因為勞累而感冒住院十天，經濟狀況愈發惡化

一九八七年一月討債公司變本加厲，不得已自葛西通商離職

一九八七年五月申告破產。搬離城堡公寓轉往金牌酒廊同事宮城富關惠家借住

一九八八年二月確定免責。辭去金牌酒廊工作，轉往新橋拉海娜酒廊。二月起自宮城家搬往川口公寓居住

一九入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母親于宇都宮發生意外並身故

一九九O年一月二十五日為保險金一事拜訪溝口律師

一九九O三月十七日失蹤

本間決定根據這個表反向調查回去。先從拜訪溝口律師開始，接著調查拉海娜酒廊，然後視在拉海娜酒廊調查的結果，決定去宇都宮還是金牌酒廊，或拜訪當時讓關根彰子借住的同事宮城富美惠的家。

由於尋找呆呆未果，小智晚飯吃得不多，一臉難過的樣子。本間出門前到他房間瞄了一下，他正在跟朋友通電話。因為最近沒有時間照管他，電話占線時間太長的事就放他一馬吧。

從家裡到車站，本間還是決定搭計程車，再改搭電車，所以感覺今天沒有用傘的必要。雖然還不能像平常一樣走路，但比起之前到今井事務機公司調查時，他至少可以不用依靠外物行動了。

栗阪和也提出要他幫忙是在這個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五，才第四天。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受傷的膝蓋不可能會有戲劇性的好轉，本間想，應該還是意志力的作用。

複健療程規定每星期兩次，原則上排在星期一和星期五，所以今天等於是蹺課了。可是看這腿的狀況，本間倒是沒什麼罪惡感。他甚至覺得，比起那種無聊的療程，比起被理療師折磨，現在這樣反而更具療效。對於自己拼命找理由把行為正當化的想法，本間不禁苦笑。

“搞不好又要接到挨?的電話了!”

雖說是複健，但不是在醫院裡做。從員警醫院出院後，朋友推薦了這家運動健身房，說不妨當作恢復身體機能的訓練去試試看。據說那裡跟幾家私立醫院有合作關係，可以和醫生聯繫，安排系統的訓練課程。

不管是公立還是私立，東京都內與郊外的醫療機構都面臨人手不足、資金短缺、設備不夠等問題，最主要的原因為地價高漲。要想增加土地蓋新大樓、引進新設備，動輒就要上億的花費，根本就是難以實現的夢想。所以複健設施成了首先被放棄的專案，只能朝委託他人經營或合作的方向發展了。

受理本間這一療程的治療師今年三十五歲，是位在大阪土生土長的女子，三年前結婚。她先生任職幹在全國都有分支機搆的外食產業，她因先生的調職而來到東京。此人個性爽朗大方，只是每次本間累得汗如雨下，她卻坐在櫃檯裡，一副事不關己的臉色說著風涼話：

“不行呀，我就說東京的男人吃不了什麼苦。”聽著令人恨得牙癢!

東京吸納各地來的人，很快就能將他們同化。奇怪的是，偏偏關西人始終能保持本色，他們的關西口音也擁有強韌的生命力，儘管語尾變化是“標準語”，但音調還是一如從前，一聽就知道來自關西。

本間對此不禁產生一抹憧憬的感覺，自己雖然是東京出生的，卻不是東京人，偏偏對於自己的籍貫地又沒有可稱作“故鄉”的認同感。

本間的父親是東北鄉下貧苦農家的三男，二十歲那年來到戰敗後的東京找工作糊口，當上了員警。應該說他是想到東京來，所以才當了員警。當時的東京有嚴重的糧食不足問題，因此對外來人口有所限制，唯有答應當員警才能五條件遷居到東京。

父親並非抱著什麼堅定的目標，也不是為了維護社會正義，只是為了糊口、為了明天的生活而當員警的。

本間想，這也難怪。當時的日本人失去了過去堅守的生活信條，就像是沒人操縱的木偶一樣，只能茫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一時之間不可能找到新的生活目標。

父親就這樣抱著當初的想法，平淡地過著他的員警歲月。反而是母親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本間居然受到父親的薰陶與感化，也當上了員警。

“畢竟是流著同樣的血吧。”母親說話時的神情帶著些許不安。

因為自己是過來人，她一開始便對兒媳千鶴子有著奇妙的同情。

“如果想分手，沒關係，直說無妨。千鶴子撫養小智長大成人需要的贍養費，我會幫你跟俊介要的。”母親甚至還如此公開宣佈，本間聽了不免有些憤憤，但當時千鶴子卻一笑置之。

如今他的父母和千鶴子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們三個都是北方人。母親和父親是同鄉，千鶴子出生於新瀉縣的大雪地帶。每次回老家，在聊天的時候，本間總是突然會有種抽離的感覺——四個人中，只有我沒有故鄉的記憶，我沒有根的印象。

千鶴子說過：“你不就是東京人嗎?”但本間從來沒有這種意識。

他認為自己的家所在的地理上的東京，和所謂“東京人”、“東京之子”的東京，在定義上有著不言而喻的差異。固然俗話說“沒有連續住上三代，就稱不上江戶人”，但這種差異是無法用如此膚淺的方式界定的。

本間覺得關鍵在於人能否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和東京是連在一起的”。而這種時刻的“東京”才是“故鄉的東京”，“能夠生養與教育下一代的東京”。

然而，現在的東京已經變成人們無法紮根與生存的土地了，既沒有泥土味，也不再下雨，而是一塊無法耕作的荒地。它有的只是作為大都市的機能性罷了。

就像汽車一樣，無論設備再豪華，性能再棒，人們還是不能在車裡生活。汽車只是偶爾乘坐，為了方便而使用，偶爾開去整修、清洗，到了使用年限或用膩了便換新車。汽車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

東京亦然，只是剛好沒有其他車的性能比東京這輛更好，就算有，也只是某些特性較強。大多數人已經用慣了，其實只是把它當作隨時可以替換的備用品看待。

人們對於隨時可以買來新的替換的東西是沒有歸屬感的，不會將這樣的東西稱為故鄉。

因此，現在東京的人都是失根的草木，大部分人賴以生存的其實是父母甚至祖父母所擁有的根源記憶。

但是這些根源其實多半很脆弱，來自故鄉的呼喚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沙啞，所以失根的人數有增無減，本間認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正因這樣，當他為了工作奔走在大都會之中，聽許多人說話，從他們的言語內容、語尾變化、音調變化、遣詞用字，很明顯能感受到對方的故鄉在何處時，他就會有種傷感的情緒。一如同伴在一起玩耍，隨著天色漸晚，一個個朋友被母親的呼喚聲叫回家，沒有人來叫自己回去，最後竟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種孩子般的心情。

晚上八點三十分，本間推開拉海娜酒廊大門時，前來迎接他的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就帶著點博多地方的口音。是啊，九州也是吸引力很強的土地，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在那裡出生的人。

本間不禁想，在這裡上班時，關根彰子是否也曾提起故鄉宇都宮呢?

“如果猜錯了，對不起，請問你是員警嗎?”和奉間面對面不到五分鐘，拉海娜的媽媽桑便這麼問。

“猜中了!”本間笑著說，“你怎麼知道的?”

對方聳了一下裸露的肩膀。她穿著一件露單肩的連衣裙，可以看見光滑圓潤的右肩和半爿鎖骨。脖子上有一顆小黑痣，正好在衣服的延長線上，說不定是故意點上去的。

二十疊大小的狹長空間裡，有一個馬蹄形的吧台和兩個包廂。裝潢很簡潔，牆上只掛了一張海報大小的巨幅樹木照片。

員工只有大概是在這裡打工的年輕男孩和兩名年輕女孩，一位是那個有博多口音的小姐，另一位則像是這裡的老大姐。

本間坐在吧台最靠邊的位置，吧台裡面除了媽媽桑，還有一位從這裡只能看到側臉的調酒師。他長得有點像井阪，本間感覺很有趣。

酒廊外面掛有招牌，但看起來並沒有喧囂的感覺。和巴克斯不一樣，這裡沒有卡拉OK設備。作為一間酒廊，這裡的裝潢和擺設並沒有花費太多金錢。吧台另一邊放著一個笨重的大花瓶，裡面插著花，仔細一看才知道是假花。如果是高級酒廊，就一定會插鮮花。

固然這裡不能既是很大眾化，卻是生客難得上門的一家店，就像是公司的中層主管，薪水不是很高的那種，偷偷保留給自己一個人享受的酒廊。現在坐在店裡面的四名客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屬於同一個團體。

這是一個能讓人數少的酒客感覺輕鬆的地方，所以才能維持十多年吧。

本間只是開口說“認識以前在這裡工作的女子”，但是媽媽桑大概已經心知肚明，提出第一個疑問之後，便接著問：“你要找誰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知道我是員警。”本間說，“也許我只是跟以前在這裡上班的女子交往過，來到這裡懷念舊情而已。”

大笑之後，媽媽桑說：“像我們這種店不會有那麼奇特的客人來。

而且我大概都掌握店裡小姐與男人的關係，不認識的男人想來這裡詐騙，門兒都沒有!”

“掌握?”本間用手指稍微撓了一下太陽穴，“該不會是斡旋吧?”

“死相!會說這種話的人，肯定就是員警。”

本間故意做出吧臺上有什麼東西被拍落的搞笑動作。

“你不出示證件嗎?”

“怕嚇到其他客人。”

“說得也是，會掃興的。”

媽媽桑說完，咬著塗有粉色口紅的嘴唇，想了一下問：“你是櫻田門的人?還是這附近的……對了，你是丸之內警局的吧?”

“丸之內警局的人會到這一帶喝酒嗎?”

“因為不是轄區，所以才能放鬆吧。當然，他們不會說自己是員警，可我們就是看得出來。”

“為什麼?”

“氣味吧。你們的眼神都很犀利，不像一般的客人。”媽媽桑夾緊手臂，做出觀察四周的表情。

“謝謝你啊。”

“你是櫻田門的嗎?”

“嗯。”

“是刑警嗎?應該不是重案組的吧，因為那裡的人不會一副上班族的打扮。”

“是刑警。”

沒有刑警證件的搜查行動。本間還是摸索著從西裝內袋掏出沒有頭銜的名片放在吧臺上，媽媽桑雙手拿起查看。

“本間先生嗎?請問有什麼事?跟在我們這裡上過班的小姐有關係嗎?”

本間在凳子上重新坐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到兩年前的三月為止，曾在這裡工作過的關根彰子小姐?”

媽媽桑先是看著本間的臉，然後轉向調酒師的方向。側著臉的他大概也在豎耳傾聽，這時也轉過頭來。

“菊地師傅，你聽見了嗎?說是要找彰子。”媽媽桑對調酒師說。

調酒師沒有停止擦拭酒杯的動作，點了點頭。

“嗯，我聽見了。”

“看來你們還對這個名字很有印象。”本間說。

“因為薪水還沒結算，就跑得無消無息了嘛。”

“就是說嘛。”

媽媽桑探出了身體，因為緊壓著吧台，肩帶深深陷入了左肩的肉裡。

“這種事我們店裡可是頭一次發生。我常說自己很會看人，就是太相信自己了，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

媽媽桑將右手放在心臟上方，仿佛那打擊還留在胸口似的，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睜大眼睛問：“你在找彰子嗎?”

“沒錯。”

“那女孩犯了什麼罪?”

“不，沒有，所以我才沒出示證件。”

在這裡，還是拿和也出來當擋箭牌吧。

“她和我的侄子訂了婚，可是好像臨時變卦，不見人影。我侄子心想人跑了也沒辦法，其實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但借給她的錢總得要回來吧，所以才要找她。我侄子嘴裡是說‘欠債不還的人死了算了’，可是站在我這個媒人的立場，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散了。”

媽媽桑和調酒師又對視了一眼。從正面來看，調酒師長得比井阪帥多了。

“彰子訂婚了呀。”媽媽桑輕聲地自言自語。

“你的侄子也是員警嗎?”

“不是，他在銀行服務。”

“是嗎……彰子要嫁給銀行的人當太太呀。”

“她看起來不像嗎?”

“話也不是那麼說啦，只是……該怎麼說好呢?因為她不是細心型的女孩，有個神經質的先生會很辛苦的。”

“她不是居家型的女孩嗎?”

“有點吧。”媽媽桑微笑說，“對於打掃房間、洗衣服什麼的好像不是很喜歡。”

這跟逃離方南町公寓的“關根彰子”就大不相同了。

媽媽桑的年紀看起來——快要四十歲了吧，有點豐滿，從某個角度看會有雙下巴。比起關心體重計上的數位，她現在看著本間的目光更加專注。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知道彰子在哪裡。總之兩年前她那樣離開之後，連個賀年卡也沒有寄來過。”

媽媽桑的這句話可以只聽表面意義，又似乎有所指，聽起來好像是說：“你的身份雖然很明確，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所以就算我知道彰子的住址，也不會輕易告訴你。”

本間不禁苦笑道：“當然我的目的不是這個。我只是想，如果能知道她在這裡工作時的情形，甚至能知道一兩個她朋友的名字，就太好了。”

在媽媽桑作出回應之前，本間又趕緊補充說：“我侄子也知道她在酒廊工作過的事。最近這種兼差的粉領族也多了，所以他不在意。

婚事不是因為這件事而破壞的。其實是我侄子太任性，彰子終於受不了他了。”

“這種情形最近倒是很多。”媽媽桑笑了一下。

“彰子是個樸實的人吧?”本間故意套話，“比起我侄子，她實在許多，又不亂花錢。”

這是指破產之後，生活用度應該很吃緊才對。果然，媽媽桑聽了點頭：“她的開支好像比較緊，用錢很小心。”

“現在店裡面的小姐是她當時的同事嗎?”

“瑪琪是。”媽媽桑指著那個看起來像是老大姐的女子。本間隔著肩膀看著她，她正在招呼一名穩重的中年上班族，兩人不時地耳鬢廝磨，低語談笑。

“關根小姐跟同事相處得好嗎?”

媽媽桑抬起形狀漂亮的眉毛說：“還不錯呀。”回答得有些曖昧。

“威士卡變淡了。”媽媽桑邊說邊拿起新的杯子，將冰塊放進去。

“既然你能掌握小姐與男人的關係，應該也很清楚她們的女性朋友吧?”

本間拿出從相簿抽出來的假關根彰子的特寫照片給媽媽桑看。

“關根小姐的朋友之中，有沒有這個女人?她現在好像住在這個女人家。”

媽媽桑仔細看了照片，接著轉過頭對調酒師使個眼色，要他也看，然後喊：“瑪琪，這個端過去。”

等那個老大姐般的陪酒小姐過來後，媽媽桑一邊遞上裝有巧克力脆酥的玻璃杯，一邊壓低聲音問：“你還記得關根彰子吧?”

名叫瑪琪的小姐塗著厚得嚇人的睫毛膏。

“關根……”

“就是那個突然跑掉的女孩呀。”

“噢，那我記得。”說話時，瑪琪嘴裡飄出柳橙的味道，她微笑著看著本間走了過來。

“瑪琪，你記得彰子有沒有什麼朋友?”

“有沒有看過她們的長相?關根小姐有沒有提起過她的女性朋友?”本間補充道。

瑪琪也看了照片。“我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記得她有什麼樣的朋友嗎?”

瑪琪搖搖頭，這一次飄散出來的是香水味，大概是灑在頭髮上的。

“我不記得，因為那個人幾乎沒有提過她來這裡上班以前的事。”

“你還記得她住在川口市的公寓嗎?”

“川口?是那裡嗎?反正就是琦玉縣嘛。她老是說計程車太貴，所以每天趁著還有電車的時候便下班了。對不對，媽媽桑?”

媽媽桑沉默地點點頭。本間又問：“她有沒有提起來這裡之前，在什麼地方上班?”

“說是一般的公司。”

“名叫葛西通商的公司。”

“是嗎?名字我就不清楚了。對了，她好像說過是在江戶川區那裡。”

原來如此，她隱瞞了在金牌酒廊服務的那一段。大概是因為在那裡上班時，正好經歷了破產、被討債公司騷擾等不愉快的事吧。真的關根彰子破產後，在從事新的工作時對過去的經歷有說謊和省略的習慣。

當然，她申告個人破產的事實，應該也沒有跟這裡的人說過。

“她有男朋友嗎?”

媽媽桑笑了，很正式地回答：“就我所知道的，她沒有。”

“她是個怪人。”瑪琪插嘴說，“常常在想東西。客人約她出去也不太答應。儘管我開口保證說，客人人很好，讓客人請沒關係。她也不去。”

始終保持沉默的調酒師菊地輕聲道：“雖然不應該亂猜，但我感覺她好像在金錢方面吃過大虧。”

本間抬起頭直視著調酒師的眼睛，對方並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吧臺上的照片。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聽本間詢問，他才轉過頭來回答：“這個嘛……就是直覺。”

“沒有根據?”

“是的。”

“因為被男人騙過錢嗎?”瑪琪一副很有興趣的神色，盯著本間的臉龐。

“倒也不是。”

“哦。”瑪琪一臉很掃興的表情，端著盛巧克力脆酥的玻璃杯離開了吧台。

“所以說關根小姐不是很好相處的人嘍。”奉間再一次確認。

“是呀，她一次也沒有跟我們出去旅行過。”

出門前碇貞夫來過電話，回復說關根彰子持有駕照，但沒有護照。

所以本間以此為前提詢問：“也沒出國旅行過嗎?”

媽媽桑立刻回答：“是的。只不過不是因為她不跟人交往，那個女孩是害怕搭飛機，連國內班機也不敢坐。”

“絕對不敢坐嗎?”

“嗯，絕對。你看，那張照片上的樹，你知道是什麼嗎?”媽媽桑指著牆壁上的照片，上面是一棵巨大的樹。“那樹長在夏威夷茂宜島上的拉海娜小鎮，說是小鎮的象徵樹。我妹妹嫁給了美國人，住在夏威夷，我每年都會去看他們一次，通常都邀店裡的小姐一起去，只有彰子不行，不管我怎麼邀她，她就是害怕搭飛機不肯去。”

所以才沒有辦護照嗎?假的關根彰子知道這情形嗎?

如果真的關根彰子沒有辦護照，那假的彰子就能夠跟和也到國外旅行了。她是否因為知道這點，所以覬覦關根彰子的身份呢?

對了，這裡存在一個基本的問題。

假的彰子在假冒真彰子的身份之前，照理說有必要調查她的個人資料。那個設想如此周到的女人不可能沒想到護照、駕照之類的證件，便開始行動。她一定是在取得必要的資料後，判斷沒有問題，才開始假冒關根彰子的身份。

由此看來，能夠取得關根彰子個人資料的，應該是她身邊的人。

可見，應該是金牌酒廊或葛西通商的同事，但是這還有問題。

金牌酒廊或葛西通商的女同事，當然能夠輕易知道關根彰子有沒有駕照或護照，甚至連她戶籍所在的住址也能查到，可是，也應該知道她有個人破產的經歷才對。

如果是金牌酒廊的同事，就肯定知道。至於葛西通商的同事，因為關根是在申告破產前就離職，或許會知道她背負債務，但可能不知道個人破產那一段。

如果從覬覦彰子的身份、想假冒她的人的角度來判斷，自然事先會問她關於債務的事，比方說“欠債處理好了嗎”之類的。

當時彰子會怎麼回答呢?如果回答“我破產了”，那個想變成彰子的女人就會知道。但如果彰子說謊，說跟媽媽借錢還清了，在酒廊上班時找到了主顧，肯幫忙還錢……

又或者假彰子並沒有確認這些事實。那可就出了大問題。假冒的這個身份偏偏欠了一堆債，被討債公司騷擾，最後連自己不是真的彰子也被發現，豈不是敗得很慘。

只要肯多花點心思調查，查出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事實並非難事。只要問得有技巧，也可能讓彰子本人承認。

這麼一來，知道一切事實還願意假冒的假彰子，到了今天事蹟敗露，就不可能如此落荒而逃。還有信用卡也是一樣，不管和也怎麼勸說，她也不會想申請的。

所以，假冒者應該是能夠取得其個人資料，但又沒有與彰子親近到可以知道她破產一事的程度。

彰子真的有這樣的女性朋友嗎?

本間再次將假彰子的照片拿給媽媽桑看。

“你不知道這個女人嗎?或許她不是關根小姐的朋友，但可能是曾經來找過她的客人，或是短期在這裡工作過。”

媽媽桑堅定地搖頭。

“這樣的話，我怎麼可能忘記對方的長相?”

調酒師菊地也給出同樣的回答。

“這裡有沒有關根彰子的照片呢?”

媽媽桑聳了一下白皙的肩膀，說：“我們沒什麼機會拍照呀。”

“那我們接著看這張。”

本間拿出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拍立得照片。

“你知道這間房子嗎?對於這照片上女人所穿的制服，有沒有印象?”

還是一樣，得到的還是否定的答案。包廂的客人回去了，送完客人之後，瑪琪回到吧台一起看照片。

“不知道哎。”她回答。

“這房子蓋在奇妙的地方。”本間對因工作性質而見多識廣的調酒師頗為期待，他說，“就蓋在棒球場旁邊。你看，不是有照明燈嗎?可是這個照明燈照的不是球場，而是對外照。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球場嗎?”

本間知道媽媽桑和瑪琪的答案會是什麼，所以他問話的語氣好像是在提出謎語一樣。但是調酒師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反問：“這種事可能嗎?”

“是呀，就是不可能才傷腦筋。”

看來這條線索只能到此為止。

“關根彰子在這裡上班時，她母親過世了吧?她是否受了很大的刺激?”

這個問題引起了明顯的反應。媽媽桑的表情好像背後被人捏了一下似的。

“真是要命，聽說是喝醉酒從臺階上摔了下來。”

“哪裡的臺階?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什麼神社吧?還是公園?”

“我不記得。”瑪琪沒什麼興趣回答，然後拿開玻璃杯擦著桌面，暫時離開這些話題，振作起精神。

突然間她大叫一聲“哎呀”，睜開濃厚睫毛膏下的眼睛，回過頭說：“對了，彰子當時說過一個女孩的事，對不對，媽媽桑?你還記得嗎?”

媽媽桑好像沒什麼印象，調酒師也是一樣。

“怎麼回事呢?”奉間問。瑪琪抓著他的手臂靠了過來，她的指甲很尖。

“聽說彰子的媽媽過世時，最早在跌倒現場發現她、叫救護車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彰子那時稍微提到過那個小姐的事，說是對方幫忙很多。”

“有沒有提到名字?”

瑪琪故作姿態地想了一下。

“她沒說。不對，可能說了吧，但是我忘了。”

結果，下一個骰子丟出了“宇都宮”的方向。

第十四章

若搭乘東北新幹線，從東京車站大概在一個小時內能夠抵達宇都宮。如果在轉乘時間搭配得不好的時段，從本間家所在的常磐線金町車站到山手線的新宿車站，大概也要花同樣的時間。所以說交通真是變得很便利，難怪乘坐新幹線的上班族越來越多了。

過了中午，本間在禁煙車廂的自由席找到空位坐下。將裝有資料的手提包放在腳邊時，他感覺到火車開動了，果然是準時發車。

車廂裡面到處可見和本間年紀差不多、著西裝的男性，大概是外出洽談的上班族。看到這些，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說新幹線是東京這個商業都市的血管了。

坐在斜前方走道邊座位的年輕人，正把手機貼在耳畔不停地講話。他故意說得聲音很大，而且用的是命令式的語氣，應該算得上是位主管級的人物。不過，在公共場所使用手機打電話的人，為什麼剛好都聲音很大，而且部長著一副欠揍的樣子呢?

東北新幹線離開東京車站不久便鑽進了地下，在上野停靠的是地底月臺。或許通訊狀況因此不佳，年輕人不耐煩地咋了一下舌頭，將手機關掉了。

本間想，行動電話應該算是高價位的東西，不知道他是用信用卡還是分期付款買的?

家裡不知道有多少東西是分期付款買的?一些大型傢俱和電器多半都是，感覺上是和不同的店簽約，再一點一點地清償。說感覺上，是因為這些事過去都是千鶴子一個人包辦，所以傢俱的顏色、電器的性能等等都是按她的喜好來。本間能夠參與意見的，就只有購買的預算。

大部分男人應該都是這樣。就算在沒有成家的單身漢中，本間也沒有遇到過選購傢俱很挑剔或是懂得分辨地毯好壞的男人。除非很有興趣，一般男人對家裡的裝潢是不太在意的。

但還有年代的問題。現在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對於自己居住的套房的裝潢、擺設的傢俱和生活用品的選購等都很講究。目前在警視廳搜查科中，可以讓本間隨意詢問的人選之中沒有二十來歲的刑警，所以他只能憑想像。

報紙夾頁廣告上的照片、郵購目錄和電視上的丸井購物頻道……

現在的確有很多不錯又很漂亮的傢俱，令人看了就想要。而且若只要在店家收銀台前出示信用卡，在簽帳單上簽名就能購買，也難怪人們會心動地買東買西，這就是人性。

問題是沒有人會出面制止。會有人在一旁煽動說“這個不錯、很棒，很想要吧，怎麼樣呢”，卻沒有店員會說“考慮到您每個月的利息和清償額度，今天還是到此為止吧”。

就賣方而言，肯定會說，誰會做這種蠢事呢?這就是商業主義，誰管得著沒辦法自我控制的客人!

在上野車站短暫停留後，火車又出發了，鑽出地面，穿梭在高樓大廈之中。車上開始廣播停靠的站名，並介紹餐車的位置。

車窗外的東京飛逝而過。

本間想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一件事。

奉間同組的組員常去一家小酒館，那裡有一名高中剛畢業的女工讀生。因為客人幾乎都是可以當她父輩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很喜歡她。有一次那個女孩子曾經很興奮地說：“去銀座和六本木的高級服飾店，櫥窗不是有展示衣服嗎?腰帶、首飾什麼的，全部配成一套，那都是店裡面的人精心設計的吧。我真希望一次就好，自己能指著那些說：‘給我從上到下同樣準備一套。”

本間聽了一笑置之，同行的碇貞夫卻批評道：“要是這麼做，才真的是鄉下土包子，證明自己沒什麼品位，反而會被店員笑話。”搞得女孩也無趣地閉上嘴巴。

本間很能理解碇貞夫說的話，大概他說的也是事實。但是當時從女工讀生孩子氣的不高興之中，本間似乎看見了什麼焦躁不安的隱藏情緒。

女工讀生好像在抗議：才不是呢，你根本不懂。

本間現在才發覺，應該就是這個吧!

那個小酒館的女工讀生該不會為了圓夢，握著信用卡上銀座吧?

她是個精明的女孩，應該知道衝動的後果會如何。

但是，實際上旁人眼中看似“精明”的人們，往往成為多重債務者。溝口律師說過，那都是些老實認真、膽小懦弱、一板一眼的人。

是什麼原因讓他們跨出了那一步呢?有什麼內在因素嗎?

應該不是那種只發生一次的因素，也不可能是被上司責?而覺得難過、因為失戀而自暴自棄亂買東西等較常見的因素，因為這些部屬於本人還能控制的範圍。

不是這些因素，不是用這種一般的感情論就能解釋得通的。

平穩行進在軌道上的火車慢慢地、慢慢地開上危險的坡道，而一個小小的轉轍器正誘導它往前面即將腐朽的木橋上開去，橋下是懸崖峭壁。轉轍器無聲無息地運作，改變了火車的軌道……

背負債務的人大概也意識不到改變自己的轉轍器是什麼、在哪裡。

“為什麼會借了這麼多錢，我自己也不知道。”

關根彰子曾經對溝口律師這麼說過，說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幸福。”

感歎個人破產的情形劇增，看不慣倒債風潮興起的人們，恐怕很難完全接受彰子的這個說法，本間想。他們會說，不知道?太不負責任了吧?而且會很生氣地將浪費成癖的犯罪型破產人和關根彰子這類破產人混為一談。

害怕這種社會的共識以及“破產”這個名詞被烙下的陰暗形象，許多想要求救的多重債務者只能喃喃自語“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從而作出離家出走、放棄工作、背棄故鄉的選擇。

“隋不要作出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舉動!”

心中思考這些事的同時，本間回憶起向溝口律師事務所澤木小姐確認關根彰子的過去經歷時，澤木小姐說的一些話。她在溝口律師那裡工作已經將近十年，所以對昭和五十年代(一九七六年一一九八五年)後半期的地下錢莊糾紛事件印象很深刻。

“當時還沒有制定地下錢莊限制法，或者該說是事情鬧大了，才有了地下錢莊限制法的出爐，因為討債的手段太狠了。我們律師也曾經被負責催收債務的黑道組織威脅過。當時溝口律師的合作夥伴在自己家門口差點被槍擊，沒有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呀。”

對債務人的威脅與暴力行為也很常見，但是受害者會因為自己借錢而理虧，不敢把事情表面化，通常都是躲在被子裡哭泣。

“被威脅到受不了，自然會打一一O吧?可是儘管當時員警來了，當債權人說明情況後，警方也無能為力。黑道分子的頭腦也很好，不會留下確切的證據，所以表面上看來只是債務糾紛。結果警方便會說出那句固定的臺詞!”

本間搶先說出：“我們不介入民事糾紛，對吧?”

澤木小姐一聽便笑了。“沒錯。我想很多人為這句話吃了不少苦頭，甚至有客戶來事務所哭訴：‘難道要把我給殺了，他們才要開始進行搜查嗎?”’

不只是黑道組織，還有惡劣的討債公司叫囂，如果不付錢，就要讓債務人的妻女墮入風塵賺錢還債。這種案例不勝枚舉。

“可是警方會說，你們又沒有真的被綁去賣身，討債公司的人不過是口頭上說說，何況你們又沒有錄音，不能證明他們說過這種話。

然而一度被威脅過的人可就受不了了，這是心理層面的問題：每天的生活和地獄只隔著一層地板似的，整天提心吊膽，最後受不了了，便趁夜逃跑。”

為了能在新的地點安定下來，讓小孩上學，自己找到新的工作，就必須將戶籍從原來的地方轉出來。討債公司早料准了這一點，馬上便聞風而至，在學校大門口埋伏，抓住上學放學的小孩或跟蹤他們回家。

“所以戶籍是不能動的，但這麼一來就找不到正常的工作。光是要保證住的地方就很困難。選舉權也幾乎等於沒有，不是嗎?當然也無法投保該地區的國民健康保險。結果就像跌落山谷一樣，每況愈下。”

於是就產生了所謂的“現代棄民”，這是溝口律師說的。

“只不過比起當時，現在情況好一點，現在的多重債務人以十幾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占壓倒多數，他們要重新來過比較容易，至少不會搞到全家妻離子散。當年的地下錢莊糾紛中，大部分都是一家之主欠了好幾千萬的債，走投無路，連累太太、小孩都被拖下水。”

“五十年代後半期地下錢莊風波，其主要原因究竟是什麼呢?和現在又有什麼不同?”

澤木小姐想了一下後回答：“當時金融風暴的基本問題，我想是出在房屋貸款。為了買房子，許多人拼命貸款，結果每天的生活一吃緊，便跟地下錢莊借錢，都是這種模式。”

“於是全家跟著破產。”

“沒錯。所以說，比起都市區，周遭的郊區破產案例更多。然而，現在的糾紛大多是以年輕人為主吧?所以不只是東京，各大都市都有。我覺得這恐怕是用完就丟的現代社會弊病。太過浪費。大家的生活變得奢華，偏偏在用錢方面的教育又付之闕如。”

說來真是諷刺，現在因為房屋貸款而破產日多，完全是因為地價太貴的關係。

“因為貴得離譜了，再怎麼努力也買不起房子，所以一般想買房子的人是不會逞強去貸款的。目前這種狀況下，因為不動產問題而破產的，以投資為目的的借款者占壓倒性多數。他們想轉手賣房來賺錢，於是大手筆借錢，沒想到這期間泡沫經濟崩盤了，房子的價格一落千丈，現在賣出去連本金都拿不回來，還要負擔借錢的利息。這跟當初想的完全不一樣，真是痛苦呀。所以以年輕人居多，還好沒有十幾歲的，都是二三十歲的人。再來就是年紀差得更遠的，靠退休金、保險金過日子的老年人，他們是在股票市場被套牢了。”

又思考了一下，她才繼續說：“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五十年代後半期的金融糾紛背後，或許隱藏著‘想住得更好、想比別人更奢侈、想過更好的日子’的欲望，這就是虛榮吧，而快速膨脹的消費者信用正好為他們提供了實踐的場所。不過今天的狀況，我覺得完全可以說是‘資訊破產’。”

“信息破產?”

“是的。比方說用什麼方法能賺錢，買股票、投資不動產，還有購買高爾夫球場的會員證等。告訴許多正值好玩年紀的年輕人，什麼國家現在最好玩、去哪裡旅行最時髦。就連住的地方，這個地區最熱門、公寓必須是哪種才夠酷，穿衣服要怎麼穿才對，買車的新款式……這些不都是資訊嗎?追求這些資訊，人心都跟著浮動了。這時制度和法律依然不夠完備，但消費者信用業者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把錢借出去。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很可惡的事實，現在銀行不都另立公司，以地下錢莊的方式提供無擔保貸款嗎?那是因為如果銀行自己經營的話，就會觸犯到地下錢莊管制法呀。”

即便是在電話中交談，本間不時也能聽見她背後傳來此起彼落的說話聲、電話鈴聲。這個事務所做的，就是希望在緊要關頭，讓即將通過最後一道轉轍器、往懸崖掉落的火車緊急?住。總之，他們是不眠不休地工作，想要撲滅已經燃起的火焰。

“前一陣子本間先生來這裡時，不是提到過一條天皇的王妃嗎?

就是受到了刺激，我最近又開始讀起了《源氏物語》。”澤木小姐最後以明朗的語氣說完這句話，掛上了電話。本間不禁納悶，她工作那麼忙，怎麼還有這種閒工夫呢?

信息破產。

本間覺得這個想法很對，但是不足以說明一切。

人們為什麼要追求這些資訊呢?是因為裡面有什麼才想要追求的嗎?人們究竟看中了什麼?

而這個“什麼”是否就是轉轍器，就是小酒館女工讀生不滿的表情下所隱藏的東西呢?是否就是驅使關根彰子這種“老實膽小”的年輕多重債務人踏上歧途的原動力呢?

離開葛西通商員工宿舍，搬進錦系町的城堡公寓時，關根彰子應該買了傢俱和電器用品。她應該也想裝飾房間。

是“什麼”讓她搬離了宿舍?這跟之後讓她陷入債務地獄的應該是同一樣東西。

那是什麼呢?

應該不只是單純地想享受奢侈吧，也應該不僅僅是經濟觀念不夠敏銳。

那個企圖取代她的假彰子是否看出了她內心之中的這種東西?關根彰子是哪裡吸引了假彰子，才成為她的目標呢?

本間今天早晨還在胡思亂想，雖然攤開了報紙，其實根本沒讀進去，甚至還讓報紙的一角浸泡在咖啡裡面。

結果他敲自己的頭大喊“完了”的時候，小智還問他“是不是頭痛”。因為小智還記得千鶴子有頭痛的老毛病，常常會這樣敲自己的頭。

這種情況還有很多。小智的心中還殘留著許多千鶴子生活的小習性。

像現在這種寒冷的季節，千鶴子在換穿睡衣時，會一口氣將內衣、襯衫和毛衣同時從身上剝下來，次日早晨再整個兒穿回去。穿脫的技術令人歎為觀止，但畢竟不是上得了檯面的行為，至少顯得沒什麼規矩。本間就曾經念叨過她好幾次。

“可是天氣冷嘛。”千鶴子笑著辯駁，卻沒有改過的意思，“你也試一次看看吧，很暖和的喲。”

可是本間根本做不來，其中總是會有一件衣服，不是內衣就是襯衫的袖子會穿錯。就算整個都套上了，感覺還是哪裡不對勁，最後還得脫了，一件一件重新來過才甘願。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的身體太硬了。”

本間還記得被千鶴子那麼一說，心裡不太舒服。千鶴子的做法無可指摘，只是本間覺得那樣子太難看了。

沒想到去年秋天，本間發現小智和生前的千鶴子有同樣的行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在媽媽生前，或許是看見本間常常責備她，所以小智都是一件一件地穿脫衣服；等到媽媽過世之後幾年，小智突然開始有了相同的行為。而且小智不是故意這麼做的，是在被本間指責後才睜大眼睛覺察到。

像這樣，往生的人在活著的人之中留下足跡。

人們不留下痕跡就活不下去，一如脫下來的衣服裡還留有餘溫，一如梳子裡還夾有頭髮，總是在某處遺留下什麼。

關根彰子也是一樣才對，所以本間才會搭上這班她可能也坐過的東北新幹線，搖搖晃晃地前往宇都宮。那個盜用彰子名字的女人也是為了達到目的——想要取代真正的關根彰子，想要多搜集一點關根彰子的資訊——前去她的故鄉。說不定她也坐上新幹線，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城鎮風光。

而且，聽說彰子的媽媽從樓梯上摔下趺死，最早發現並叫救護車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本間告訴自己不能想太多。因為他想到，為了能冒用關根彰子的身份，坐在前往宇都宮電車上的“彰子”，是否已經開始構思殺害她母親的計畫了呢?

第十五章

車站大樓嶄新。宇都宮是個繁華熱鬧的都市。

車站出口分為東西兩邊。為了觀察，本間往返走在連接兩個出口的通道上，同時也參觀了一下車站大樓裡的店鋪。整體氣氛與新宿或銀座的百貨公司不相上下。擺設的商品貨色齊全，在本間眼中，不論是顏色還是品位，跟東京市中心的大商場也沒什麼兩樣。

漫步之餘，本間看到了一家服飾店、一家咖啡廳和一家餐廳都貼出了招聘廣告。看來這裡勞動力不足的問題跟東京也是一樣。

這裡是新幹線乘客的住宅區，大都市區裡的衛星城市。

十年前，當關根彰子十八歲時，應該還沒有這般繁榮的景觀。但畢竟這裡是一個頗大的地方都市，她為什麼要去東京呢?

如果是為了讀書還能理解，但她九年前上班的公司卻在江戶川區——儘管位於都市中，卻依然顯得很“鄉下”。

這是個充滿活力又很乾淨的車站，來往的人很多。唯一和東京不同的是，這裡看不到外國人的身影。那些出國工作的外籍勞工，不是去東京、大阪等大都市，就是到更偏遠的溫泉區等觀光勝地去了，尤其是女性。對他們而言，宇都宮太近了，也太遠了。

本間從兩個出口中挑選有較大剪票口的走了出去。首先映人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天橋，與其說是天橋，或許更應該稱之為立體通道。

在東北、上越新幹線的停靠車站常有這種設施。

從水泥圍欄向外看，底下是公車站，儘管立有告示板說明發車地點和終點站，但是因為數量太多、太複雜，本間還是不清楚該搭什麼公車去銀杏阪町。最後還是靠計程車幫忙了。

本間告知地址，並表明自己是外地人，對這裡不熟，請司機開到目的地。矮小的司機側了一下頭說：“今天是週末，有自行車賽，所以有點堵。”

從站前大馬路右轉，行駛約五分鐘後左轉，拐進一條同樣寬闊的大馬路。車子在市區朝著西方前進。攤開剛剛在車站裡的書報亭買的市區地圖，本間得知前面就是宇都宮的中央署、縣政府和縣警總部。

他也不是沒想過拜訪當地警局以獲取關根彰子的母親淑子死亡情況的資料。既然是意外事故死亡，就應該留有什麼記錄才對。如果事先讓碇貞夫知道，他一定會說“我會先聯絡好，讓對方幫忙”，這麼一來效率會更高。

但本間沒有那麼做，因為他想維持空白的狀態。淑子已經過世兩年又兩個月，之前她的死因從未被懷疑過，她的女兒彰子也順利地領到了簡易保險金。警方並不認為淑子的死亡有問題，所以結案了。因此自己也沒什麼好急的，先親自去看過現場，聽聽附近居民的說法，如果仍需要找警方幫忙，就留到最後再說吧。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就是這裡。”司機說完，將車停在標示有“銀杏阪町二O—O號”的電線杆前。電線杆位於T字形的小巷口，巷口豎著一個單行道的標誌。

“二OO五號就在巷子裡。”

關上車門後，計程車便呼嘯而去。本間看了一下周圍。

從坐上計程車起，不對，從出車站的那一瞬間起，他就感覺宇都宮市是個一望無際的乎坦都市。宇都宮位於關東平原的正中央，本間覺得這也是正常的。只是受到“銀杏阪町”地名的影響，他很自然地以為這兒是高低起伏的坡道，就像澀穀的地形一樣。

在這平坦的都市里，哪有什麼階梯會讓喝醉酒的人趺落致死?關根淑子是死在自己家裡的吧?

銀杏阪町這一帶跟水元附近很像，都是安靜的住宅區。沒什麼公寓大樓，多半是獨門獨戶，而且建築年代都有些久遠，不像是建築商整批蓋好賣的便宜房子，而是植根於該地區的居民的老家，這是本間的第一印象。

慢慢走在T字形的小巷中，一對手牽手的情侶迎面走來。女子稍微看了一下本間拖曳的步伐，然後趕緊將目光避開，男子則不斷地大聲說話。前面是一間掛著“羅蕾雅沙龍”看板的美容院，對面是教珠算的補習班。隔壁是棟三層樓的建築，每個窗戶都曬滿了衣物，像瀑布般揮灑下來，一樓是建築承包商。再過去，空出一輛車可停放的空間，後方是棟外牆塗灰泥的二層建築，鋁制拉門的入口處掛著用毛筆書寫的舊式招牌“茜莊”。

這裡就是二OO五號了。

本間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思索著接下來該從何處著手。這時鋁門拉開，跑出來兩名小學生模樣的小孩，一男一女，女孩顯得年紀較大些。大概是姐弟。

或許是鋁門很重，女孩很用力地想關上門，仿佛一不小心，手一滑就會被門打到頭，看的人也覺得有些危險。

好不容易關上門，女孩抓起站在旁邊等的弟弟的手，一起往這邊走過來。看不見其他人影。

“你們好!”本間開口招呼。

孩子們停下了腳步，兩人穿著帶有同樣卡通人物的球鞋。小女孩脖子上掛著一個頗大的墜子。

“你好。”小女孩回答。

“你們住在這屋子裡嗎?”本間彎下身來，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對著兩張小臉微笑。

小女孩點點頭。弟弟則抬著頭看著姐姐，一副“這個人是誰”的表情，因為姐姐什麼都知道。

“是嗎?伯伯想跟以前就住在這裡的人說話，所以從東京過來。

你們知道這裡的房東住哪裡嗎?”

小女孩立刻回答：“不知道。”

“沒有住在附近嗎?”

“不知道，因為我沒有見過房東。”

“是嗎?”這也難怪。

突然，本間發現小女孩的另一隻手緊抓著脖子上掛著的項鍊墜子。

本間用討好小孩的語氣故作自然地問：“那是什麼?”

“警報器呀。”

“心驚肉跳”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這附近有色狼。”小女孩說，“可是媽媽說只要弄響這個，色狼就會跑掉。所以媽媽買這個給我，伯伯想不想聽聽看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才不要，在這裡，一旦警報器大響，恐怕會被帶回警局，豈不槽糕!

“不用不用，對了，你們的媽媽在家嗎?”

“不在。”還是小女孩回答。她一抬起腳走路，弟弟也依樣而為，就像摩托車的車鬥一樣。

“可是媽媽就在附近，那裡。”小女孩指著本間的背後。

本間趕緊回過頭，以為有個以責備外來入侵者的眼神瞪著他的女人站在那裡，但是沒有。小女孩指著羅蕾雅沙龍的招牌。

“媽媽身上也有警報器。”小女孩說。

這世界上戒心最重的人是誰?應該是擁有幼兒的年輕媽媽吧，因為有許多醜惡事件是以小孩為物件的。

那對姐弟的母親是在羅蕾雅沙龍工作的宮田金惠女士，她也是個戒心重的年輕媽媽。她是美容師，照理說應該具有服務業從業者的熱忱才對，但是本間從推開羅蕾雅沙龍那扇響著鈴聲的大門，到進店說明來意，竟足足花了三十分鐘。

本間很謹慎地表示，自己對侄子和也的未婚妻關根彰子有些疑慮。

“我可不想惹上什麼麻煩。”

“不會。畢竟我也是和也的親戚。只是因為彰子沒有親人，我們多少會有些擔心。”

本間邊說邊想自己是否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金惠點點頭說：“是呀……關根太太的死法真是可憐呀。”

金惠稱呼關根淑子為“關根太太”，稱呼彰子為“她女兒”。她表示跟關根家不熟，只是到葬禮露個臉的交情而已。

但是從她的話中解開了“階梯”之謎。

關根淑子跌死的地方是離這裡幾公里遠，北邊的八幡山公園旁一棟舊房子的樓梯。

“那是棟三層建築，一、二樓是銀行，三樓則是家小店。關根太太是那家小店‘多川’的熟客，好像一周會去喝一次酒。在樓房外面有一道水泥制安全梯，不是那種常見的彎彎曲曲的樓梯，而是從地面直接通到三樓，高得嚇人，坡度很陡。不過二樓的地方有一小塊緩衝區就是了。”

淑子就是從那裡跌下來的。

“三層樓高，又沒有任何阻擋。聽說脖子都摔斷了。就算是老房子，那種樓梯都算是違章建築，還上了報紙呢，只是不太大。”

狹小的美容院看起來不怎麼時髦。美容師除了金惠外，還有一名，是這家的老闆，現在出去買東西了。說到客人，只有一位坐在紅色合成皮椅上，讓金惠用發卷卷頭髮、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太。

等候區的座位太硬，坐起來很不舒服。本間想反正是空著的，沒跟金惠打聲招呼，便自行坐在附有頭盔一一就是把頭放進去，用熱風吹幹頭髮的機器——的美容椅上。金惠也沒說什麼。她看起來有點憔悴，或許是因為照顧小孩很累。

“當時新聞鬧得很大吧?”

“那當然嘍，你想想那種樓梯，老早就有人說很危險，結果真的出事了。”

“警方來調查了嗎?”

“好像來過，因為是意外事故。”

聽金惠的語氣，她對於淑子的死因絲毫沒有懷疑。

真的關根彰子在拉海娜對母親的過世只是簡略地陳述了事實，但是假的彰子會怎麼說呢?

關於“彰子”母親的死因，和也只說是意外事故。這大概是因為“彰子”只跟他透露那麼多吧。而且對和也來說，這對彰子而言，畢

竟是件難過的事，自然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會不會是故意從樓梯上推倒一個喝了酒、腳步不穩的人，然後假裝是意外事故呢?這應該是最簡單又安全的殺人方法，只要不被懷疑。

“當時旁邊沒有人嗎?”

金惠偏著頭說：“這個嘛……我不知道。”

本間換了個角度詢問：“你們家跟關根家熟嗎?”

“還好吧。”金惠說。她和先生、兩個小孩住在茜莊二樓的二○一室。生前，淑子則是住在他們正下方的一○一室。

“關根太太住在那裡將近十年了。”

“每一次更新租約，房租都會漲，她居然都沒有搬家?”本間試探著這麼說。

金惠聽了笑道：“你是從東京來的吧?”

“是。”

“難怪你不知道。聽說東京的房租貴得像是以前的高利貸一樣，我們這裡可沒有。車站附近的公寓應該很貴，但茜莊是木結構房子，不會漲得太離譜。”

“十年都住在同一個地方，難道不會膩嗎?”

“因為是租房子，哪有能力搬家呀。搬家太麻煩了。男人都會交給太太去處理，我家那口子根本不會幫我。”

金惠仿佛突然想到似的嘟起嘴。儘管表情與臉色變了，她的手指還是不受影響，繼續動作。她也幾乎沒有看自己的手指，但動作依然準確無誤。

“你們是什麼時候搬進茜莊的?”

“嗯……今年是第五年了。”

“很快就跟關根家認識了嗎?”

金惠點頭說：“是呀，因為有小孩的關係，有時會從椅子上跌下來或發出吵鬧的聲音，不是嗎?所以先去打聲招呼。與其被正下方的住戶抱怨，不如自己先出面更好。”

“當時彰子在家裡出入嗎?”

“她女兒我大概見過兩次面吧，暑假和過年時一定會回來。”

一直在打瞌睡的老太太頭上的發卷都上好了，金惠看著鏡子調整一下整體感覺，然後離開，很快拿了一條幹毛巾回來。

“關根太太的女兒長得很漂亮吧?”

“是呀，人很漂亮。”

本間根本是亂說的，因為他還沒有機會看到真的關根彰子的長相。

“可是有點風塵味吧。”

本間看著金惠，她似乎正在專心幫老太太的頭包上毛巾，但視線有些遊移。看來她在試探些什麼。

“那是因為她在酒廊上班的關係吧。”本間說。

“聽說……”金惠用橡皮筋將毛巾固定在老太太的頭上，“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種事，聽說她女兒跟地下錢莊借錢，被搞得很慘。你知道嗎?”

金惠家是在五年年前搬進來的，正好是關根彰子處理個人破產手續的時期，也是地下錢莊糾紛鬧得最凶的時期，難怪金惠會聽說彰子的困境。

“我知道。”

於是金惠臉上閃過遺憾的表情，還差點發出咋舌的聲音。看來她是知道什麼。

“很慘哪，關根太太家來了討債公司的人，連警車都上門了。”

“什麼時候的事?”

金惠拿著燙髮藥水的罐子，想了一下。

“嗯，應該還是在昭和年代(一九八八年以前)吧。”

那就沒錯了。

“聽說，那種錢雖然是小孩欠的，但是做父母的可以不用還。”金惠的語氣顯得很意外。

“是呀，反過來的情形也一樣，沒有還錢的義務，只要不是連帶保證人。而且只要不是兩個人一起花的，夫妻之間也是一樣。”

“是嗎?如果我那死鬼賭自行車，跟人借錢，我可以不用還嗎?”

“當然。”

金惠淋上藥水，大概是因為冰涼的感覺，老太太總算從瞌睡中醒來，突然開口說：“什麼，你老公還在賭自行車嗎?”

金惠笑著回答：“說是要幫我蓋房子。”

“你別傻了。”

老太太在金惠幫她戴上塑膠浴帽時，轉頭看著本間。本間對她點頭致意。

“他是師傅的老公嗎?”

“才不是呢，是從東京來的客人。”

“討厭，我還以為是你離婚的老公又回來了呢。”

看來這位美容師傅有過離婚的經歷。

“從東京來這裡幹什麼?”老太太不是問本間而是對著金惠問。金惠將老太太的頭轉向前方，戴上塑膠浴帽。

“來看我的呀——如果太燙就說一聲。”

後面那句指的是套在老太太頭上、跟剛才的頭盔不一樣的美髮機器。按下按鈕後，紅色的燈光亮起，發出嗡嗡的聲音。

金惠按下推車上的計時器，一副工作結束的樣子，往本間所在的位置走來。她坐在客人等候區的座位上，從圍裙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煙，用廉價打火機點燃，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濃煙。看她瞼上的神情，仿佛辛苦工作就為了這一刻的樂趣。

飛口果要調查她女兒的品行。”金惠壓低聲音說，“與其問我這種鄰居，不如去學校問更快一點。”

“學校?”

“是呀，關根太太在這附近的小學的廚房工作過，她女兒也是讀那所學校的。”

“可是現在問些小學時的事，根本沒什麼用吧?”

“會嗎?關根太太說不定會向同事抱怨女兒吧。”

剛才提到借錢一事時在金惠眼中閃過的不懷好意的目光又出現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婚姻話題，她當然會沒興趣，所以說活才老挑毛病吧。更何況，對方是個從事特殊行業、跟地下錢莊借錢、對母親不孝的女孩。

“還有呀……”金惠似乎看出了奉間的疑惑，繼續說，“關根太太的女兒年紀比我小很多，我無法直接知道什麼。但是她的初中高中同學應該還有很多住在這裡，去找他們問問不就得了。總有同學會什麼的吧。”

“你知道彰子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嗎?”

“這個嘛……”金惠偏著頭，似乎沒什麼頭緒。

“有沒有小時候的朋友還住在這裡，會來這裡燙頭髮的?”

金惠對著正在吹熱鳳的老太太大聲問：“老太太，你還記得住在我家樓下的關根太太嗎?”

頭被固定的老太太面對著前方，大聲說：“就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死掉的人嗎?”

“沒錯。她不是有個女兒嗎?大概是二十五六歲吧。”

“今年已經二十八了。”本間開口糾正。

金惠吃驚地說：“討厭，已經那麼大了呀。二十八歲了呀。老太太，你想她有什麼同學住在這裡嗎?”

老太太打了個大哈欠，眼睛沁出了淚水，看來很想睡的樣子，大概是很暖和又舒服的關係。本間想，她應該靠不住。

老太太卻回答：“葬禮的時候，本多家的阿保好像來過，不是嗎?”

“阿保?啊，原來是他呀。”

“是呀，怎麼你忘了?本多太太參加告別式時，不是你幫她做的頭髮嗎?”

金惠笑著說：“哎呀，是嗎?”

本多保。問出他的名字和他家的“本多汽車修理廠”位置後，本間起身說：“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什麼問題?”

他從口袋中掏出假彰子的照片。

“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名女子?她有沒有來找過關根淑子或是跟回家的彰子在一起呢?”

金惠將照片拿在手上，也給了老太太看。

“沒見過。”

“這小姐怎麼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本間這麼說，金惠的好奇心反而被激了起來，再一次注視著照片。

“這張照片能不能借給我?”金惠的語氣顯得很客氣，“因為我想讓可能知道的人看。我一定會還的，知道什麼後也會打電話給你的。”

本間先給了金惠一張印有家裡位址的名片，然後是那張“彰子”的照片。為了不時之需，他早已經請照相館加洗了許多張。

“可以呀，那就麻煩你了。”

奉間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去，金惠叫住了他。

“關根太太的女兒是要跟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是我那沒用的侄子。”

“我不是問這個，是做什麼的?”

稍微猶豫了一下，本間回答：“在銀行上班。”

金惠和老太太在鏡子中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金惠說：“這門婚事最好還是放棄吧。”

金惠的身體裡面，同時居住著讓小孩隨身攜帶警報器的媽媽和擁有愛賭自行車的老公、疲于生活的妻子等部分。這些特質讓她能對離開故鄉到東京投入特殊行業、因為債務被討債公司糾纏的關根彰子冷眼旁觀。

“我們會好妤考慮的。”出於對對方提供許多資訊的謝意，本間如此回復。金惠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一次羅蕾雅沙龍的大門沒有發出清脆的鈴聲。來到外面，本間舒了一口氣。

“阿保，有客人找你。”穿著一身油污連身工作服的中年技工對著廠房裡面大喊。

修車廠鐵皮牆邊的一輛50cc摩托車旁，原本蹲在那裡、跟兩個高中生商量著什麼的青年站了起來。他個頭不高，很結實的肩膀上頂著一個看起來很頑固的戽鬥下巴，頭髮剪得很短，走近一看，他的額頭上盡是汗珠。

從金惠的羅蕾雅沙龍走到這裡約需十分鐘。面對著通往車站的大馬路設有一面招牌。一眼看過去約有二十幾輛汽車和一些自行車，最邊上是一輛小卡車。穿著胸口繡有“本多修車廠”字樣工作服的技工，能看見五個。

“請問是本多保先生嗎?”本間開口一問，對方便輕輕點頭。他緊盯著本間的視線不放，想來十分驚訝。

“不好意思，突然來拜訪。”

就像對宮田金惠說的一樣，本間說明了來意。阿保越聽眼睛睜得越大。

“那麼彰子在東京過得很好嘍?她在哪裡呢?”

“你問哪裡，是——”

“自從她離開川口的公寓後，就不知道搬到哪裡了，我一直很擔心她。”

這句話讓本間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你去過她在川口的住處?”

“去過，結果說她已經離開了。”

“你見到了房東?”

“是，對方很生氣，說彰子在上個星期不說一聲地跑了。”

“所以說你是前年三月底去的，對不對?”

阿保一邊將油污的手在褲管上搓，一邊思考了一下，回答：“大概是吧。”

“你跟她很熟?”

“沒錯……”漸漸地，阿保眼中懷疑的神色越來越濃了。

“這樣感覺很討厭，我不想幫你調查彰子的品行。”像是袒護朋友般，阿保挺著胸膛說。本間背後是那兩位站在摩托車旁的高中生，他們還在等著阿保，阿保隔著肩膀看了他們一眼說：“你還是去問別人吧。我不想做這種事。”

“不是這樣，我不是在調查她的品行。”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能突破困境的人，不能就這樣放棄。

“其實有很多內情，說來話長。不曉得你能不能撥些時間給我，不然我可以待會兒再過來。我是要找出下落不明的彰子。”

結果，本間坐在本多修車廠的會客室等了三十分鐘。其間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大概是別的電話轉接過去了。每一通電話響不過兩次就安靜了下來，可見這裡對員工的教育很徹底。

那兩名高中生回去後，本多保才捧著兩紙杯咖啡走進會客室。

或許是以前出過車禍，在明亮的地方一看，本間發現阿保的額頭上有一道斜斜的傷痕。除此之外，他算是端正英俊的好青年，左眼好像有些斜視，但還是給人親切的印象。

因為內容太過複雜，阿保中間不斷提出疑問，其他時間則不多說話，安靜聽著。當電話又響起時，他伸手按了一個鈕止住了鈴聲。

“目前我無法證明自己是員警，因為停職期間我將證件繳回去了。我不是壞人，也沒有說謊，請你相信我。”

阿保看著會客室的桌面，思索著本間這些話。

“好……沒關係。”阿保慢慢地說，“要確認也很簡單，只要跟境兄說，他立刻就會幫我查。”

“境兄?”

“對，他是宇都宮警局的員警。彰子的媽媽過世時，他很親切地幫忙。我跟他很熟。”

“可以跟他見面嗎?”

“我試試看，我想他應該能夠抽空。”阿保懷疑地問，“既然事情演變至此，為什麼不公開調查呢?得早點找到小彰和冒用她名字的女人才對——”

本間稍微攤開手說：“如果找到她們，發現兩個人都活得好好的，而且戶籍的買賣或租賃也是出於兩人的合議，該怎麼辦?這還是最好的情況。但只要這種情況有一絲可能性，警方就不會出動。”

阿保咬著嘴唇，囁嚅著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最後才說：“萬一……小彰被殺了，沒有發現屍體就不行嗎?”

“要想被視為案件，有屍體是最好的。”

阿保歎了一口氣。

“你都是叫彰子‘小彰’嗎?”

“是。”

本間看著青年冒汗的額頭，想，看來總算找到關根彰子真正的朋友了。

“小彰”這小名聽起來有兒時玩伴的味道，就像碇貞夫叫千鶴子“千千”一樣，語氣中有著不像他的溫柔。

“可是我——”阿保欲言又止，“小彰的媽媽過世後，我去川口找她，發現她失蹤時，我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他用請示的目光看著本間。

“我想果然是小彰殺死了她媽媽，所以才會逃跑。”

本間感覺就像飛來了一顆無法預料方向的球，似乎自己明明在看風景畫，別人卻開口問：“這是幅人物畫吧?”

“那是因為你知道……彰子曾被地下錢莊討債的事吧?所以懷疑是不是為領取保險金而犯案。”

阿保點點頭，神情有些難過。

“鬱美也說過，小彰的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時，除了看熱鬧的人外，有一個樣子很奇怪的女人也在。她戴著墨鏡遮住臉，不知道會不會是小彰。”

本間探出身子問：“等一下，你說的鬱美是——”

“是我太太。”

“她也是彰子的朋友?”

阿保搖搖頭說：“不。是鬱美發現了小彰的媽媽倒地，並叫救護車來。那天她剛好路過。因為這個緣分，她也參加了葬禮，我們就是因為這樣而認識並結婚的。”

第十六章

修理廠還沒有下班，本多保無法出門。兩人約好晚上九點後再見面長談。阿保說去車站前的小酒館，那是他常去的店，已經打電話預留了位置。

“因為那裡比較暖和。”他還補充說。

九點過後，阿保推開小酒館那打在臉上很痛的厚重門簾進來，本間才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

阿保帶來了一個年輕女子。女子穿著高領毛衣和寬大的毛呢長裙，但還是無法遮蓋住體形，應該已經懷孕六個月了。

“這是我太太郁美。”阿保點個頭，一邊坐進位子一邊介紹。他將兩個椅墊重疊著放在電暖爐旁邊鬱美的座位上，好讓她靠著。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郁美邊說邊慢慢屈身坐下，雖然動作小心，但態度顯得很穩重。

“第一個小孩嗎?”

郁美柔美的眼尾堆起了皺紋，微笑道：“第二個了。可是他這個人就是愛誇張。”

“生太郎的時候，不是差點早產嗎?”阿保害羞地反駁。

“老大叫太郎?幾歲了?”

“剛過周歲，所以很忙。”

滿頭是汗的服務生走過來跟阿保輕鬆談笑，點了菜，然後說聲：“抽煙對身體不好”，便關上紙門出去了。反正點的東西馬上就會送上來，大家便聊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本間先生是第一次來宇都宮嗎?”阿保問。

“嗯，因為要工作，所以沒有機會來。”

“這兒也不像是為了觀光而特別前來的地方，從東京來的話。”鬱美微笑著說。

“結果看到是大都市，還嚇了一跳。”

“都拜新幹線之賜。”

“可現在還是常常有人會問‘有釣魚天井的城在哪裡’，那明明是編出來的故事。”

阿保說他從高中畢業後，就在父親手下工作。

“本來我就喜歡擺弄車子。”

他和關根彰子從幼稚園到初中部是同學。高中念不同的學校，是因為他選擇了職業高中。如果讀普通高中，應該還是會跟彰子同校。

所以兩人同過班，也讀過不同的學校。但其實這不重要，因為兩人家住得近，又是去同一個補習班，所以阿保說：“她是我最要好的女性朋友。”說這句話時，還偷偷看了他太太一眼。

鬱美本姓大杉，也出生在這個城市，但所讀的學校和阿保、彰子的不同。從東京的短期大學畢業後，她在丸之內當了五年粉領族。回到故鄉是因為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哥哥調到橫濱上班，害怕寂寞的父母便把她叫回家。

“剛好我一個人生活也膩了，東京的物價又很高。”

“而且一到二十五歲，公司裡也不好待了吧。”

對於阿保開玩笑的說法，鬱美點頭，表情競認真得令人意外。

“沒錯，真的。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如果大杉鬱美繼續留在東京當粉領族，一個人生活，她一定不會這麼老實地回答，反而會笑著怪對方“你好壞呀”，或是說“是呀，寂寞死了”，但臉上毫無寂寞的表情。

“說到我工作的地方，我在的時候根本不是什麼大公司，薪水和獎金都很普通，也沒有豪華的員工旅行，調薪也很有限度，加班津貼還要扣稅。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找工作一定要找大企業。而且職場氣氛還冷冰冰的，真是受不了。”

這也是常有的事。本間說：“薪水的事暫且不談，處理一般事務的女職員到了一定年紀就很難待得住，不管是大公司還是小公司都一樣，難得會碰上好的工作場所。”

“是嗎?”

“可是到了二十五歲就待不住，還真是過分呀。”

聽本間這麼一說，鬱美笑著說：“像女警、老師、各種技術人土、特殊專業人才等女性從業者就不一樣。如果只是處理一般事務的女職員，就算年輕一歲也是好的，她們的上限是二十五歲。最近電視上不是說，時代不同了，女性到了三十歲還是一枝花。根本就是騙人的。只要有二十歲的新人進來，二十一歲的女孩就已經被當作舊人看待了。”

“工作還有趣嗎?”

鬱美想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大茶杯裡的烏龍茶，才慢慢回答：

“很好玩呀，現在想起來。”

現在有先生、有小孩，有家，回想起來，工作可能很有趣。

“跟你們說一件有趣的事吧。”鬱美說，“大約是半年前，以前公司的同事，同科的一個不算特別親近的女孩子突然打電話到我娘家。當時正好我帶著太郎回娘家過夜，馬上就接到了電話。”

因為頭一次聽到，阿保的表情顯得很有興趣。

“我一接電話，對方就用很明朗的聲音問‘你好嗎’。我心想怎麼回事，但還是回答‘很好呀’。她說了許多我辭職後公司的閒話，因為她還在上班，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在說，什麼去香港玩啦、今年的旅遊地點是伊香保溫泉啦什麼的。然後總算說到了重點，她問我：‘你現在在於什麼?’我回答：‘照顧小孩很累呀。”’

“然後呢?”

鬱美稍微吐了一下舌頭說：“對方吃了一驚，問：‘你結婚了嗎?’我說：‘對呀，因為我不喜歡當未婚媽媽。’她聽了便沉默下來，然後說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最後很唐突地將電活掛了。”

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鬱美用一根手指沿著放在旁邊的酒瓶的輪廓描畫起來。

“我想，大概她是在找不如她的同伴。”

“不如她的同伴?”

“是呀，因為很寂寞的關係吧，一定是。覺得自己一個人，有種趺到穀底的感覺。可是她以為不是因為結婚、留學而辭職回鄉下的我，至少比不上她在東京的生活奢華有趣，一定過得比她慘吧，於是打電話過來。”

阿保的表情就像吃了成分不明的菜一樣。

“什麼心理嘛，我不懂。”

“我想你是不懂。”

“男人應該不會懂吧。”奉間一說，鬱美卻輕輕搖頭。

“是嗎?我可不覺得。男人也有男人的問題，比方說升遷啦、年收人多少等等。但是阿保不懂。”

阿保不高興地反問：“為什麼?”

鬱美微微一笑，然後抓著他的手臂安慰道：“別生氣，人家不是說阿保頭腦簡單或是笨。”

“明明就說了。”阿保嘟著嘴，還是笑了出來。

“人家不是那個意思，人家是說因為阿保很幸福。”

奉間問：“幸福?”

鬱美點頭說：“嗯。因為他從小就喜歡汽車。因為太喜歡了，連讀書部選擇適合的學校就讀，而且爸爸又有自己的修車廠，他在那裡當技工，技術一流。”

“我可不是一開始就是技術一流的。”阿保嘴上這麼說，卻顯得很得意。

“是呀，你是不斷努力累積的。可是努力要有成就，也必須有才能才行呀。不行的人，就算再怎麼喜歡也是不行的。阿保是從小就喜歡，熟能生巧，於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你。這難道不是最幸福的事嗎?”

本間覺得鬱美表達得不是很好，但內容卻很真實。

“我其實也想到更大的工廠去當技師，我也有過夢想。”

“你是說想進馬自達汽車公司，然後到法國勒芒立去嗎?”鬱美笑著說。

“沒錯。可是我有工廠，要繼承家業，所以雖然有夢想，也只好放棄。”

鬱美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笑。

阿保的說法不對，有著根本性的錯誤。但是郁美很聰慧，沒有硬要拆穿他，這讓本間對她有了好感。本間認為本多郁美很平凡，長得又不是很漂亮，在學校的成績應該也不怎麼突出，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肯定是睜開眼睛生活著。

“你們認為關根彰子為什麼要去東京?”

聽到本間這麼一問，一時之間阿保和鬱美互看了一下。然後鬱美一副“接下來是阿保的事”的神色，低垂著目光拿起了筷子。

“趁著菜熱的時候吃口巴!我肚子好餓。”

“你不是吃過晚飯才來的嗎?”

“我還要幫肚子裡的孩子多吃一份嘛。”

鬱美毫不在意地將筷子伸進了燉菜鍋裡。本間看著阿保的臉問：

“關於彰子高中畢業和就業時的情況，你知道些什麼嗎?”

阿保咬著粗糙的下唇，然後反問：“這些跟調查小彰發生了什麼事有關係嗎?”

“我覺得有。對於彰子是什麼樣的人、會因為什麼而行動，我必須知道得越詳細越好。必須從這裡開始，才有可能找到之後發生的事情的切入點。”

“也能知道是什麼樣的女人想要冒充她，如何阻止那女人繼續冒充下去嗎?”說完，阿保斜眼看了一下鬱美，“我已經對鬱美提過本間先生說的話，她的腦筋比我要好多了。”

鬱美嘴角含著笑意。阿保伸手拿起她帶來的小手提包，說：“我帶了這個來。只有高中時候的，是我父親在我家附近給她拍的。”

拿出來的是一張照片。本間終於能一睹關根彰子的真容。

她穿著水手服，手上拿著黑紙筒，一臉正經地看著鏡頭，細長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兩根長辮子垂到了胸口。她體形很修長，膝蓋以下露在長裙外，可以看出是O形腿。

她的五官很端正，化了妝會更漂亮——頂多就是如此。當然這是一張從前的照片，不能一概而論。但她不像假的彰子那樣讓人看一眼就有驚為天人的感覺。

“她到東京之後，回來過兩三次，我們曾經在路上碰到過，之後就是在葬禮上了。她頭髮的長度一直沒變，後來燙了，葬禮的時候還染成了紅色，說是沒空染回來。人顯得花哨許多，說話聲音也變大了。感覺好像真的小彰躲在身體裡面，外面的只是一張看板。”

沿用阿保的說法，本間調整角度重新觀察這張照片，想像她看板般的感覺。

“你們知道彰子曾經被討債公司糾纏得很辛苦的事嗎?”

兩人一起點頭。鬱美說：“我是和阿保戀愛後聽說的。”

“我很早就知道了。我媽和小彰她媽媽去的是同一家美容院，在那邊能夠聽到很多消息。聽說連員警都叫來了。我還跟阿姨說如果太過分，下次討債公司的人來了記得喊我過去。”

“你說的阿姨，指的是關根淑子嗎?”

“是，我跟阿姨也很熟。”

“聽說彰子到了東京就業後，暑假和過年時都會回家來，是嗎?”

阿保想了一下，停了停才說：“是嗎……也有沒回來的時候吧!”

“你們開同學會嗎?”

“開，只有初中三年級的同學會。當時小彰沒有參加。”

“是嗎?”

“同學聚在一起就會說東說西，我也是通過那種管道聽說小彰在東京當陪酒小姐。”阿保舔了一下嘴唇，表情痛苦地說，“我有個同學在東京上班，他說有一次走進澀穀的便宜酒廊，竟然看見小彰穿著網狀褲襪在裡面。”

“澀穀?那他是在騙人。彰子沒有在澀谷上過班。”

“那是在哪裡?”

“新宿三丁目的金牌酒廊和新橋的拉海娜酒廊。金牌我沒去過，我倒是去過拉海娜，可不是什麼便宜的酒廊，小姐也不會穿著網狀褲襪。”

“大概是想吸引大家注意，所以才瞎編鬼扯的吧。”鬱美說。

“你們朋友之中，還有人知道彰子被逼債的事嗎?”

“當然有，這種事傳得很快。”

“那關於她如何解決債務的問題呢?”

阿保搖頭說：“不曉得，好像是什麼個……個……”

“個人破產。”

“噢，是呀。她這個做法，我也是剛才聽本間先生說了才知道。

因為阿姨說到處跟親戚借錢才解決了地下錢莊的債務，我還以為是真的呢。”

原來如此，本間想。畢竟“破產”二字給人灰暗的印象，就連彰子的母親也要隱瞞女兒“個人破產”的事實。

“那地方上的人們現在還是這麼想?”

阿保點頭說：“應該沒有其他想法吧。只是有一陣子也傳出懷疑的風聲。因為關根家沒有什麼能借錢的親戚，至少在宇部宮市內沒有。”

“所以，當討債公司不再騷擾時，大家覺得奇怪。”鬱美加以補充。

“因為大家心中有這個想法——”本間慢慢說出，“就連你看到關根淑子的那種死法，也不禁懷疑起彰子了。”

仿佛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一樣，阿保注視著鬱美的瞼，然後說：

“是的，沒錯。”

“你懷疑彰子又開始有金錢的問題，所以覬覦母親的保險金。”

阿保的頭低了下來。鬱美回答道：“沒錯，因為聽說有兩千萬呀。”

奉間苦笑了。“實際上是兩百萬。”

“什麼?真的嗎?”

“是呀，只是簡易保險。”

“那為什麼傳聞中是十倍呢?”

“因為是謠言嘛。”

“阿保，你是聽誰說這金額的?”

阿保側著頭想了一下說：“不記得了。”

“葬禮的時候，你直接問過彰子本人‘債務處理得怎麼樣了’嗎?”

“這種事不太好開口吧。”

“會嗎?”

“不管怎麼說，當時的小彰看起來因為媽媽過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談錢的事很難……”

“可是你心裡頭卻懷疑她殺了自己的母親?”

這問句直接而無禮，但阿保並沒有生氣。看起來他打心底感到羞愧。

“……是的。”

“就連境先生也是這樣嗎?負責該案件的刑警也沒有問她的不在場證明?”

“好像警方也進行了調查，但是沒什麼結果。”

關於這一點，本間暫時持保留態度。說不定警方根本沒有調查到那裡。

“你在葬禮之後到川口的公寓找她，是因為這一懷疑嗎?”

鬱美對於這一部分似乎都很清楚，於是代替沉默的阿保發言：

“是的，所以才專程到那裡去。”

“因此發現她行蹤不明，便認為是畏罪逃跑了?”

“是的。”

“我實在無法相信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也難怪，連我也不太敢相信呀。”

本間拿出那張“彰子”的照片給鬱美看。

“你見過這名女子嗎?”

鬱美接過照片端詳。

“你說關根淑子從樓梯上摔下來時，你剛好經過現場，叫了救護車。在那些看熱鬧的人中，發現了一名樣子有些奇怪的戴墨鏡女子，是嗎?”

鬱美看著照片回答：“是的，沒錯。”

“那名女子跟照片上的女子長得像嗎?”

鬱美緊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整個包間裡寂靜無聲，隔著紙門能聽見外面點菜與應和的聲音。

不久後她蹙著眉搖頭，說：“我不認識這人，沒有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個女人，很難說。畢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剛好瞄了一眼。”

“感覺怎麼樣呢?”阿保開口問。

“我不知道，不能隨便亂說。”

本間點頭說：“說得也是，謝謝你。”

不可能運氣那麼好的。本間對鬱美謹慎的表現感到讚歎。

“關根淑子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經過，你還記得嗎?”

鬱美不寒而慄地抱住雙肘。

“我還記得。那天夜裡，我打完工，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車站大樓裡的咖啡廳打工，有時可以把賣剩下的蛋糕帶回家。那天晚上我也帶了蛋糕。結果那一場混亂之後，回家打開一看，蛋糕全攪成一團了，大概是我尖叫時，隨手亂甩亂轉的關係吧。”

“不好意思，要你回憶不愉快的畫面。掉下來的時候，淑子尖叫了嗎?”

鬱美靜靜地搖搖頭，然後說：“這一點警方也問過了，我沒有聽到尖叫聲。忽然之間，她就掉落在眼前。”

本間摸著下巴思索時，阿保開口說：“所以警方一度說過可能是自殺。境兄——就是之前提到的負責奉案的刑警，提出了自殺的說法。他說，如果不是自己想死，喝醉酒的時候是不會走那種樓梯的，明明有電梯可搭。”

“言之有理。”

“只是多川裡的人表示，阿姨討厭搭電梯，尤其是喝醉酒的時候更覺得噁心，總是自己走樓梯下去。”

“是嗎——”

“可是境兄還是堅持自殺的說法。他說，如果是意外事故或被人推倒，她絕對會發出叫聲。”

本間想，倒也未必。如果是冷不防地被推倒，或是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看情形，有時候也可能只會發出像打嗝一般的聲音。現場很安靜嗎?”

阿保笑說：“多川裡面有卡拉OK，隔壁的酒吧裡有舞池，經常放舞曲。我們也去過那裡，根本沒法跟旁邊的人交談。”

鬱美也同意：“是呀。而且當時聽見我尖叫，跑出來的都是附近大樓或店家的人。直到事情鬧大了，多川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關根淑子常去多川嗎?”

“好像經常去。”

“定期性的?”

“沒錯。我是聽小彰說的，說從她們母女還住在一起的時候，到小酒館喝酒是阿姨唯一能放鬆的時刻。”

“她有固定去的日子嗎?”

“說是週末晚上。因為阿姨在廚房工作，星期六放假。”

每個星期六的晚上，只要知道淑子去喝酒的地點，就近等待即可。然後留心喝醉的淑子何時從多川出來，從背後用力一推——看起來很簡單。但是對想殺死關根淑子的人來說，要完成這項殺人計畫，首先必須先觀察一陣子她的生活，掌握她的行動模式。如此一來，才知道她有到多川喝酒的習慣。聽起來很費工夫。

如果是他殺，兇手是女性——假彰子，應該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吧?她可以假裝成推銷員到家裡行兇，因為同是女性，不會有戒心。

還是說“彰子”通過不同的管道得知淑子有到多川喝酒的習慣，所以一到宇都宮便打算利用這一點來殺人，這樣，就可能用到危險的樓梯了。可是，她是如何獲得這一資訊的呢?

“我想我們與其在這裡說，不如直接去多川看看吧。”阿保提議。

“你可以帶路嗎?”

“當然。”

“我也去。”鬱美說。

“可是身體會受涼。”

“沒關係，我穿得很厚。”鬱美揚起了下巴。

她的話似乎隱藏著本間聽不出來的關鍵語，阿保聽了立刻放下玻璃杯重新坐好。

“本間先生，我想幫你的忙。”

“嗯?”

“我想幫忙，幫忙找出小彰。拜託你讓我幫忙。”

這種事情應該先征得懷孕中的太太的同意吧。本間看著鬱美的臉。她有點逞強地緊閉著嘴唇，點了一下頭說：“請試著用他吧。”

“可是修車廠呢?”

“請假，這點自由我還有。”

“可是……”

“沒關係的，已經說好了。鬱美也答應了。”快速說完這句，阿保逃跑般站了起來，“我有點冷，想去小便。”

“幹嗎一一報告。”郁美邊笑邊敲了一下阿保的胭窩。

等到只剩兩人時，鬱美併攏雙膝，對著本間露出空洞的微笑。

“阿保真是個好人。”

“嗯。”本間點頭說，“把你們也拖進這件怪事，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剛才說的——”

鬱美用力搖頭，回答：“沒關係的。”

“不太好吧?”

“沒關係的。”

鬱美開始折疊起放在腿上的手帕。

“聽說你是東京的刑警?”

“現在停職了。”

“我聽說了。別看阿保人那樣，他可不笨。下午本間先生從修車廠回去後，他就先打電話給境兄，確認警視廳裡有沒有本間這個人。”

“哦。”

“所以他才想幫忙。能跟真的刑警一起去找人，多棒呀。”

“你真的答應嗎?他修車廠可以不去，但有時候甚至會連家都回不了。”

“我是說真的，請讓阿保幫忙吧。”

停了兩秒鐘，本間才說：“還是不行。”

鬱美吃驚地抬起頭，問：“為什麼?”

“我不認為你是真心答應，也不能讓你們之間發生風波。我會報告調查的狀況，請說服阿保留在家裡吧。”

“那不行，你還是讓他幫忙吧。”

“你不覺得討厭嗎?”

鬱美的聲音變大了：“討厭。我當然覺得很討厭。”

本間沉默地看著她，鬱美豐滿的臉頰有些顫動。

“我雖然覺得討厭，更受不了他在家裡整天擔心彰子的事。”

“不會的，那是你想得太多。”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員警先生你又不清楚阿保的為人。”

本間有點被鬱美的氣勢嚇到了。

“可是，就算與彰子青梅竹馬，對現在的他而言，還是你和太郎更重要。至少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是呀，我們很重要，他很看重我們。可是不一樣，意義不一樣呀。”

“有什麼不一樣?”

鬱美無力地說：“本間先生有過青梅竹馬的人嗎?”

“有，但現在不怎麼熟了。”

“那你就不會懂。”

“阿保與彰子又不是長大後依然很親密。”

“可是阿保很在意彰子，一直都很關心她。她去東京、跟地下錢莊借錢、當陪酒小姐……阿保都很關心。他其實很喜歡彰子。”

“我先說清楚，那種‘喜歡’跟對你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是不一樣，因為不一樣，我才答應，答應阿保為那個人拼命做這些，但只有現在。我希望能作個了斷，不希望再繼續牽扯下去。”

鬱美低著頭，一顆淚水直直掉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太興奮對小孩不太好。”

本間試著開個玩笑，但鬱美沒有接受，也沒有打算離開之前的話題。她挺起肩膀說：“阿保對我直呼名字，叫她卻始終用小名，‘小彰’。”她幽幽低語，“我其實很在意，一直都很在意。因為他們擁有共同的兒時記憶，我是贏不了的。”

本間看著鬱美，突然想起了碇貞夫的臉，想起他在千鶴子牌位前叫她“千千”的聲音。

“既然那麼喜歡，阿保不就早跟彰子結婚了嗎?”

鬱美笑了一下說：“彰子好像沒把阿保當物件看待。就算不是那樣，也因為彼此太親近而無法接受吧。”

彼此太親近而無法接受——跟碇貞夫的說法很像。

“青梅竹馬跟談戀愛、結婚畢竟不一樣，我想應該是這樣吧。而且——”

“而且?”

郁美像個孩子般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他因自己有虧幹彰子而很懊惱。剛才不是說他懷疑彰子殺了她媽媽嗎?所以才想幫忙。”

“想這樣來補償嗎?”

“是的，補償是好聽的說法。是因為做錯了事，想用行動來改正吧。”

阿保老實的臉孔和鬱美說話的聲音重疊於本間的腦海中。

“還有，因為關根淑子那種死法，才讓我和阿保認識了。換句話說，這件事跟我們夫妻有些淵源，難怪我們會很執著。所以請讓阿保做到滿意吧。我們可以請假，因為我們沒有去度蜜月，結婚的時候，我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鬱美笑的時候，鼻間會聚集皺紋。

“今天六點就下班了，我們花了三個小時在吵這件事。阿保在本間先生離去的一瞬間，好像就決定要幫忙了。他人很好很認真，所以拜託你，讓他做到滿意為止吧。”

鬱美雖然沒有淚眼模糊，但眼神是哭泣的，她心中一定很不甘心。但是這個聰明的女子知道除非阿保覺醒，否則自己便無法贏過他們的回憶。

真堅強呀，本間想，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堅強本性吧。

歎了一口氣，本間說：“等這件事結束後，一定要他花大錢買東西送你。”

鬱美笑了。

“我要他蓋棟我們的家。我們有自己的地，我想住那種天井很高的房子。”

“不錯嘛。”

終於，紙門開了，阿保回到座位。大概在外面站了一陣子吧，他頭低低的。

“走吧，阿保。”鬱美催促著站了起來。她哈著腰，回頭看著本間說：“對了，如果這件事阿保幫得上忙的話，能不能請警方頒張獎狀給他?”

阿保緊張地制止：“笨蛋，你胡說些什麼?”

“有什麼關係，有沒有獎狀呢?我公公最喜歡在牆上掛獎狀了。可是阿保從來都沒有拿過，除了小學二年級的全勤獎以外。”

難得地恢復了溫暖的氣氛，本間笑著說：“我會努力去爭取。”

第十七章

坐計程車來到大樓前，阿保說“以你的腿大概爬不上去”，奉間只好從下面看著那道出事的樓梯，但這足夠讓他感受到那種氣氛了。

坡度陡得令人有雪塊會從水泥階梯上崩落的錯覺，而腳下的燈光卻不夠明亮。儘管有扶手，但因坡度陡、臺階小，就算沒喝醉酒，一不小心失去平衡，也會失足跌落到地面。

“感覺樓梯本身就像是個兇器吧?”郁美很怕冷地縮著脖子低語。

“發生這種事之前，每次經過這樓梯時，我都想說真像是‘大法師’。”

“什麼大法師?”

鬱美一副吃驚的表情問：“你都不看電影嗎?”

三人搭上大樓角落那部聊勝於無的破爛電梯。一、二樓的銀行大概不會用它。電梯裡鋪著廉價的紅色地毯，牆上到處有塗鴉。

電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往三樓移動。本間想，如果腿沒事，自己走路上樓更快。

多川裡面已經有人等著他們。看見阿保，一個上了年紀、坐在窗邊包廂的男人站了起來。他是宇都宮警局那個姓境的刑警。阿保的動作還真快。

以前因公出差時，本間常碰到有些地方刑警很在意他警視廳刑警的身份，從而故意表現出謙卑的態度或是顯得盛氣淩人。還好境刑警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但與其說這是出於他的人品，不如說是出於他本人說的“還有兩個月就退休”的理由而產生的寬容，這其實是某種程度的“看開”吧。

“奉多先生已經大致跟我說了你的事。該怎麼說呢?好像很複雜。”

刑警可以分成兩種，一種在小酒館之類的地方絕對不會公開自己的身份；一種會選擇某種場合，逐漸公開。境刑警屬於後者，大概是因為多川是他的“勢力範圍”。手邊擺著溫熱的地方酒，他悠閒輕鬆地坐著，說話的語氣也不讓人感覺有距離。

“首先，關根淑子的死亡事故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你很在意這一點，是嗎?”

“是。有沒有他殺的可能性呢?”本間問道。

境刑警笑了。他大概是以這種笑臉作為武器，不讓嫌疑人感覺到威脅，拍拍肩膀就讓嫌疑人吐露真相的那種刑警。

“我想沒有可能，我可以確定。”境刑警說。

“可是……”

境刑警對探出身子的阿保以開導的語氣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淑子女土不是被人從那裡推下去的。那不可能。”

“不可能?”本間問，“你是說辦不到嗎?還是說沒有聽到尖叫聲，所以不可能?”

“是的，沒錯。不如我們出去一下吧，這樣說明比較快。”

外面危險又很寒冷，所以鬱美留在座位上，三個男人一起來到大樓的走廊。

那是一條寬約一米的水泥走廊，飽經風吹日曬，上面突出的水泥遮簷其實是大樓屋頂的內側。

假如背後是多川的門口，右手邊就是電梯，左手邊是那道樓梯。

多川是這三樓上三間店面中間的那一間——右手邊是另外一間小酒館的門，左手邊則是阿保之前提過的舞曲聲音很吵的酒吧的門。看不到任何其他的門，連儲藏室、廁所什麼的都沒有。

“這樣你明白了吧?”境刑警一臉得意地往樓梯方向慢慢走去，繼續說，“沒有可以逃跑躲避的地方。如果真有人推倒關根淑子，那犯案後只有兩條路可跑：一個是下樓梯，不然就是搭電梯逃跑。只有兩條路。然後跑到附近的什麼店，故意裝作沒什麼事發生的樣子。”

“不管哪一種，都需要相當強的腿力和演技。”

聽到本間喃喃自語，境刑警笑了起來。

“沒錯，一般人是辦不到的。”

三個人站在樓梯的最上方，境刑警站在最前面，阿保站在最後面。

二樓樓梯休息的地方不到一疊大小，僅起一個緩衝的作用，接下來又是細長的水泥階梯，最下面則是堅硬的灰色柏油路面。往下俯瞰，會有種想丟點什麼東西下去的感覺，又好像置身於引發錯覺的圖畫當中，一不小心身體向前傾，連靈魂都會有出竅的危險。

“淑子女士摔下來之後，並沒有其他人從樓梯上走下來。阿保，這是你太太提供的證詞吧?樓梯上沒有任何人。”境刑警隨和地對阿保說話，“但是下樓梯到二樓的緩衝區時，也有可能從已經下班的銀行裡面逃跑。當然腳步必須很快。這一點我們也調查過了，因為二樓畢竟是銀行，除了相關人士外，一般人無法輕易進入。”

阿保沉默地搔著脖子。

“如果搭電梯呢?”本間嘴角不禁泛起了苦笑。一看境刑警的臉，他也笑了起來。

“你是說那部老爺電梯嗎?”

“是……”

“淑子女土摔下來，鬱美發現後大叫，引來人群聚集。要在這之前利用電梯下樓，不被任何人看見地逃跑，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況且路上還有其他行人。”

“那就是跑到店裡面假裝成客人了。”阿保的氣勢降低了，但還在堅持。

境刑警慢慢地搖搖頭，說：“那也不可能。不管是多川、離電梯最近的小酒館，還是離樓梯最近的這家店，”他輕輕敲了一下酒吧的門，“都表示，在淑子女士摔下去時，沒有出門後又立刻回來的客人，也沒有從外面進來的客人。而且這三家店都有廁所和電話，客人只有在進店和回家時才會進出大門。”

阿保對著外觀平常但看起來頗具分量的酒吧大門揮手。

“這麼吵的店，怎麼可能清楚掌握客人的進進出出呢?會不會在境兄你們問訊時，店家也是隨便說說?”

阿保開始吹毛求疵，但境刑警的表情就像安撫小孩子一樣。

“你說得沒錯，但是阿保，假設推倒淑子女士的兇手在店裡面，請問在這種情況下，兇手又是如何知道淑子女土從多川走出來的呢?當然，可以一直站在走廊上等待，但會被其他客人投以異樣的目光，而且事後一定會有目擊者出面指證吧?假設兇手在酒吧裡，是否因淑子女土大聲唱著歌經過，從而得知她的離去呢?但其實是聽不見的。”

阿保終於放棄，但臉色突然變了，好像感覺很冷，兩手插進了口袋。

“她女兒關根彰子的不在場證明如何?”本間問。

“我們也確認過了。淑子女士的死亡時刻是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時她女兒正在酒廊上班，有同事可以證明。當天是星期六，酒廊並沒有休息。”

“不在場證明不是可以作假嗎?”對於阿保試探性的說法，本間不由得和境刑警對看了一眼。兩人都沒有出聲，但瞼上都有笑容，阿保自己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

“這可不是什麼推理劇場呀，阿保。”境刑警說。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相反，但現實生活中，警方其實比一般人更重視不在場證明。不管再怎麼懷疑某人，只要有確定的不在場證明，搜查人員就必須將其排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重新考慮真凶。但是一般人卻意外地頑固，一旦覺得“這傢伙有問題”，就會信口開河地認定“什麼不在場證明，絕對是假的”。一個被冤枉地定罪的人，經過調查、審判被判定無罪之後，地方上的居民和親戚依然視其為罪犯，始終給予冷漠的對待，大概就是基於這種心理吧。科學搜查也是一樣，即便刑警因為血型的些微差異，必須尋找其他的搜查物件，一般人也會毫不在乎地認為“誰相信那一套說法呀”！

從阿保想到“該不會是小彰幹的吧”那一瞬間起，他便陷入這種深淵，看不見周遭的一切。比起不太明確的不在場證明，阿保心中早認為小彰因為欠債而煩惱的事實更重要，所以才會想得太多、自尋煩惱，最後甚至跑到川口的公寓去找她。他始終抱著懷疑，覺得很痛苦。

“搞不好鬱美現在被其他醉漢騷擾，你還是先進去吧。”在境刑警的催促下，阿保走進了多川。

晚風連這麼高的地方都吹得上來，本間覺得耳朵凍得快沒有感覺了。

本間說：“對於沒有他殺可能的理由，我已經明白了。”

本間本來就不認為關根彰子會殺了母親，唯一的問題在“彰子”身上。

“看來你好像還有些保留嘛。”本間的想法好像被境刑警看穿了。

“是的，我有自己的想法，請你別介意。”

“沒關係，我也只是在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聽本多先生提起，境兄好像認為關根淑子是自殺的?”

境刑警深深地點點頭，冷風吹來，他的眼裡浮現出淚水。

“因為我問過她廚房的同事，和多川常客中認識淑子女土的人。”

境刑警注視著垂直而下的灰色樓梯。

“聽說淑子女士以前也曾經差點從這裡跌下去。在她死前不久，真的是前不久，據說是一個月前的事。當時她屁股著地，只滑落了四五級樓梯。”

“有人看見嗎?”

“有。當時淑子女士自己也很驚訝，所以叫了出來，正好有客人跟她擦身而過要進入多川，聽見叫聲後跑了過來。”

境刑警從樓梯處抬起眼睛，看起來好像要窺探奉間的表情，他說：“聽說當時淑子女士對扶她起來的客人這麼說過：‘從這裡跌下去會死人的。’”

又是一陣寒風吹起，鑽進緊閉的嘴巴，刺痛了牙齒。

“當時她喝得大醉，扶她的人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後來聽與她共事的那些中年婦女們談起，淑子女土的人生好像很不順遂，常常說些‘活著沒什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之類的話。”

“覺得人生沒有希望嗎?”

“我想是不安吧。女兒搞得一身債務，年紀快三十了還不想安定下來，在二流的酒廊上班，又不是什麼正經工作。連她自己也不可能一直都很健康……”

“死亡的時候，關根淑子是——”

“五十九歲。還算年輕，但是身體各部分已經開始報銷了，這一點我最清楚。”

大概是下意識的動作，境刑警將右手繞到背後，按著腰部。

“再這樣繼續老下去，會變得怎樣呢?又沒什麼存款，萬一不能工作了該怎麼辦……一想到這些就煩惱得不得了，於是一激動，自然想尋死了，我認為是這樣。”

“可是沒有留下遺書吧?”

沒有留下遺書的自殺，其實比想像的要多。本間也很清楚，只是姑且一提。

境刑警似乎不想讓旁人聽到，壓低聲音說：“所以我想，自殺或許也分好幾種。並不是作好心理準備後喝農藥或跳樓才叫自殺，也有這樣想‘如果就這麼死了該有多好’的自殺方式。”

境刑警說話的同時，搖搖晃晃地往樓梯走去，本間趕緊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袖子。當他看見境刑警的右手緊握著欄杆，便收回手去。

境刑警只下了一級樓梯，但看起來像是深入了一層關根淑子出事時的心理層面。

然後，他看著灰色的地面說：“淑子女土每一次來多川喝酒，都有人說危險，勸她別走這裡，但她還是堅持走這條樓梯。她心裡是否認為，多走幾次，總有一次會腳步不穩或是失去平衡，跌下樓去，死得一千二淨，該有多好……”

“她有那麼——”本間一開口，寒氣便灌進了喉嚨，“她有那麼孤獨嗎?”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

境刑警背對著本間，倒退著回到三樓的走廊。

“因為在死之前，淑子女士不知在這裡走過多少次了。她喝醉酒走這樓梯的事，多川的客人幾乎都知道。但是這些客人看著喝醉酒走出店門的淑子，卻沒有人肯送她走到電梯口。沒有一個客人會想到，這樣讓淑子一個人走，她一定又會走樓梯，不如自己送她去坐電梯，然後從座位起身去做，而只是嘴巴裡喊：‘危險呀，搭電梯吧。’都只有口頭上的好心。”

境刑警的花白眉毛低垂著，只有嘴角保持笑的樣子，臉上完全沒有笑意。

“我其實沒有資格說別人，因為我也是那種口頭很好心的酒客之一。我曾在多川的吧台見過淑子女士好幾次。”

兩人同時挪步往多川的門口走去。本間回過頭一看，仿佛樓梯旁邊有誰在那裡似的——他感覺那位五十九歲的孤獨母親喝醉了酒，靠在牆壁上，身影正往下掉落，卻再也無法回頭。

傍晚時本間已在車站大樓旁的飯店訂好了客房。經過櫃檯時，服務生說有他的留言。

是小智留的，來電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五分。

下午六點左右辦理完入住手續後，本間從房間打電話回家通知這裡的聯絡方法。電話說到一半，換井阪接聽，他詢問今晚可否讓小智住他家。本間聽後安心地道謝。

本間試著打電話到井阪家，小智很快便接起電話。

“爸爸?我等你好久了。”

現在幾點了?本間看了一下床頭上的數字鐘，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對不起，跟人家談事情談得太投入了。有什麼事嗎?”

“那個真知子老蘇打電話來了。”

“你說誰?”

“真知子老蘇呀。”

小智說的是理療師北村真知子。一開始她便自稱為“真知子老蘇”，身為大阪人的她要求大家“幫助她繼續使用大阪口音說話”，所以故意將“老師”發音成“老蘇”。

“是因為爸爸沒有去做複健嗎?”

“嗯。”

“你就為了跟我說這件事，現在還沒上床去睡嗎?”

小智似乎有點緊張。“不要在長途電話裡罵人嘛，太浪費了。這是井阪伯伯家的電話。”

“笨蛋!放心好了，這是我打過去的。”

遠遠聽到久惠說：“怎麼了，還是讓阿姨幫你整理一下說話內容吧。”

“喂!”久惠接過了電話，“本間嗎?際聽我說，整件事的開始是，那張奇怪照片上拍攝的奇怪球場的奇怪照明燈。”

“你是說那個對著外面的燈?”

“沒錯。我們就是覺得奇怪，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一有機會也問別人。我們想這件事說出來應該沒關係，而收集資訊本來就該多方面著手才合理嘛。”

“是……所以呢……”

“你別緊張。你們家小智很乖，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整天想著那個奇怪的照明燈，連功課都忘了做。”

小智在一旁低聲道：“阿姨不要亂說。”

“功課的事暫且不提。然後呢?”

“於是小智接到真知子老蘇的電話，說什麼‘你爸爸是戰場上的逃兵，三天之內再不自首，就要派憲兵來抓’。小智趕緊問對方這件事，因為對方不是運動俱樂部的老蘇嗎?說不定會知道。”

本間重新抓好聽筒問：“結果呢?她知道嗎?”

“她回答：‘這種素怎麼不第一個來問偶呢?’我說的也許不算是正確的大阪口音吧。”

“那麼說她知道?”

“知道。”一如以前揮舞平底鍋的氣勢，久惠回答得很乾脆，“你知道嗎，本間，那照明燈一點都不奇怪，是我們隨便認定它很奇怪的。”

“什麼?”

“我是說那照片上的照明燈是很普通的照明燈，就跟全日本每個棒球場上的照明燈沒什麼兩樣。照射的方向沒有問題，並沒有轉換方向。”

“可是那照片上——”

久惠頗感興味地插嘴說：“那是因為假設的條件不一樣呀。你看見照片時不是說‘這房子蓋在棒球場旁邊，因為有照明燈的關係’?”

“是呀，我是說過，事實如此嘛。”

“是的，但之後你可就說錯了。你不是說過：‘但是燈光對著房子照射，所以照明燈應該是對著球場外的方向。房子總不可能蓋在棒球場裡面吧?”’

“我是說過，因為……”

“所以我說你錯了。”

接著換成小智的聲音，顯得有些興奮，嘹亮的氣勢不亞于久惠，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強調：“爸爸，這是真知子老蘇告訴我的。現在日本有一個棒球場裡面蓋了房子。爸你知道嗎?照明燈的方向沒有錯，是照向球場裡面。裡面有房子，就在球場裡面。”

這突如其來的答案讓本間一時說不出話來，就連傻笑一聲也笑不出來。但是聽小智說話的口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是說真知子老蘇知道那個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嗯，老蘇說她是喜歡運動的大阪女性，也是熱情的棒球迷。”

“球場在大阪?”

“嗯。”小智說，“是呀，一個不用的球場。你不知道嗎?一九八八年九月，南海鷹隊被大榮收購了，後來不是轉移到福岡了嗎?所以球場便空了出來，大阪的球場沒有拆掉，一直保留到現在，有時作為展覽會場，有時用來開辦二手車銷售會場什麼的，聽說還辦過‘生活展’的活動呢。”

“什麼生活展不展的?”

“最近好像還在辦，爸爸，就是那種樣品屋呀。用以前的大阪球場當作樣品屋展示場嘛。所以全日本只有這個地方成了蓋在棒球場裡的房子。爸聽說過嗎?那張拍立得的照片，拍的就是那裡的樣品屋。”

第十八章

本間搭乘東海道新幹線前往新大阪車站，從車站走五分鐘去轉乘禦堂筋線——這條南北向貫穿大阪市中心的地鐵，經過約二十分鐘，抵達了難波車站。這裡的地下街，就連喜歡逛街的女性都得花上兩天才能好好轉完。本間穿越寬廣的地下街，來到像大雜燴般混亂擁擠的鬧市區。嶄新亮麗的地下街與這地上鬧市區的關係，就像是嫁人豪門的小家碧玉那富貴的婆家和窮酸的娘家。

這就是難波的街道。舊大阪球場離地鐵出口不遠，周遭大樓林立，棒球場就在這條延長線上。

球場外牆貼滿裝飾用、缺乏統一性的雜亂廣告和招貼，與球場的形象有著很大的差距，看起來就像到處可見的破舊大樓牆面，令人難以相信職業棒球選手真的曾經在這裡面擊出過全壘打。現在，像西武球場、東京巨蛋、神戶巨蛋等設備新穎的球隊專用球場不斷增加，難怪南海鷹隊無法在這種球場中繼續生存下去。對棒球沒什麼興趣的本間不禁這麼想。

高度限制為兩米的車輛出入口旁邊，有一個與附近大樓風格很相近的鋁制拉門，上面掛著黃色旗子，旗子下垂的部分印有“大阪球場住宅博覽會服務台”的文字。

的確，這裡是全日本唯一在棒球場內蓋房子的地方。

走進大門，裡面是走道兼辦公室。白色的牆上掛有各種類型住宅的看板，下面貼有該住宅的型號。一早起來就是放晴的好天氣，或許是眼睛適應了陽光，本間感覺裡面有些陰暗。

走道兼辦公室的盡頭又是一道鋁制拉門，從那裡便能進入球場。

拉門前面有長桌子排成L形的服務台，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身著式樣簡單的套裝，面對著本間坐在裡面。

服務台前，緊貼著鋁門欄杆，並列著兩張退色的紅色和藍色椅子。隔著椅背可以看見裡面蓋了好幾棟樣品屋，到處都走動著參觀者。因為是星期天的下午，來參觀的人還真不少。

還好服務台附近沒有其他參觀者，而且那名接待小姐也習慣了各式各樣的客戶。本間拿出那張拍立得照片詢問：“請問你知道這種形式的房子在這裡展示，是多久以前的事嗎?”她也沒有顯露懷疑的神色。這對本間來說再好不過了。

她首先驚呼道“哎呀”，然後說：“這個嘛……不是現在展示的房子吧。你是要找這一類型的房子嗎?”

女子的口音雖然不像真知子老蘇一樣，但語調聽得出來是關西人，聲音很好聽。

“是的，沒錯。這照片上的——就是這個，這個照明燈。因為它是對著房子，也就是球場的方向照的，所以地點可以確定是這個住宅展示場。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

女性抬起頭看著本間，說：“這種類型的洋房建築，現在已經推出新款式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要找這個樣品屋。”

“那就沒辦法了。”她用小指的指甲摳了一下嘴邊。她只有小指的指甲留了約一釐米長。

“真的是我們這裡展示的樣品屋嗎?”

“地點是這裡沒錯吧?”本間再次確認。

對方想了一下，看看照片又看看豔陽下的球場。

“地點嘛……沒錯，就是這裡，可以看見照明燈。可是現在沒有展出這種類型的樣品屋。”

“這裡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住宅展示場呢?”

“這個住宅博覽會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九月的時候。”

“這期間一直都展示同樣的樣品屋?”

“是的，沒錯。”

“裡面沒有這種類型的洋房嗎?有沒有可能展到一半被換了?”

“沒有。我們的簡介上面也沒有放，你親自去看看，馬上就能知道了。”

說得也是。本間斜眼看了一下放在服務台旁邊的、成堆的“大阪球場住宅博覽會”簡介，然後問：“以前有沒有辦過這種生活展?”

“有呀。”

“什麼時候?”

“這個嘛……”

她說聲“等一下”，開始翻閱手上的大型記事簿。本間雙手靠在服務臺上等著。

“生活展的舉辦是在一九八九年七月到十月，四個月之間。”對方抬起頭回答，她朗誦著細小文字所記載的內容，“當時參加的建築公司沒有這次住宅博覽會多，大概只有一半吧。”

“當時參加的公司，這次全部參加了嗎?”

“是的。”

本間抽取了一本簡介，翻開內頁遞給對方說：“不好意思，可否麻煩你將上次生活展參展的公司在這次展出的樣品屋上做個標記，我會全部去繞一遍。樣品屋裡面是不是有陔公司的業務員在呢?”

“有的。”

女工作人員比對著手邊的記錄和簡介，迅速地打上標記，共有五家。

一踏進球場，舉目四望，本間不禁驚訝於這地方居然曾是正式棒球比賽的場地——太小了，面積實在是太小了。

陽春的溫暖天氣，令人懷疑上個星期下的大雪是否是錯誤的記憶。為了蓋新家，有些人全家大小出動，有些是為不久的將來作準備、來收集資訊的小倆口，有的人純粹只是來參觀……本間混在一群嘴裡不忘惡言批評“不好住吧”、“打掃起來很累”的中年婦女中，不禁有種祥和的錯覺。尤其是當他抓到各公司的業務員提問後，對方解釋說“這種類型的房子，敝公司推出了設計更簡潔的樣品，所有木質地板都設有暖氣……”時，那種感覺更加深刻。

本間對各公司業務員詢問“這個樣品屋是貴公司推出的嗎”、

“對照片上的制服有沒有印象”，還拿出假彰子的照片問“有沒有見過這名女子”。

被問到理由時，如實解釋可能會很麻煩，於是本間編了一個藉口，說“在找尋離家出走的女兒”。沒想到效果反而很好，大家都很誠懇地回應。本間的心情不禁變得很複雜，想，看來與其作為一個十歲男孩的養父，我的年齡更讓人相信己擁有一個成年的女兒了。

“您一定很擔心吧。”被人這麼一安慰，本間內心感覺有些愧疚。

然而成效卻不彰，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在依序走訪的過程中，他突然有種倒退的想法，就算知道這房子來自何處，它也不見得和假彰子的身份有直接的關係。因為意外的情況解開了照明燈之謎，順勢來到大阪調查，但是不可否認，無法對一張照片抱有太大的期望。

就算知道了參加生活展的建築公司是哪一家，如果假彰子只是剛好路過的訪客，因為喜歡這房子而拍了一張照片，那麼要靠這張照片追蹤她的身份便不太可能。

“這房子是敝公司推出的樣式。”這樣的答案是最後一家——第五家的業務員——不對，是業務小姐回答的。本間是在“NewCity住宅”展出的純日式建築的樣品屋，一個和他在水元的廚房一樣大小的玄關前，遇到了這名灰色的背心制服胸前掛著名牌“山口”的業務小姐，她身材嬌小，長得很漂亮，腳上五釐米高的高跟鞋讓她挺直了腰杆。

“真的?”

“是的，沒錯。那是生活展時推出的‘山莊一九九O’第二款。”

遣詞用字很正式，但語調卻是大阪腔，聽起來很輕快。

“山莊是什麼意思?”

“指的是瑞土的山中小屋，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幫忙安裝真的或裝飾用的壁爐。但是這種款式的房子不知道還有沒有簡介資料……”

她側著頭，“我跟總公司確認一下，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

她要走進右邊的臨時辦公室，本間趕緊制止她：“不，不用了。我只要確認這房子是這裡的樣品屋就好。”

“什麼?”

“另外還要請教兩三件事，不好意思。”

本間和進進出出的參觀者保持一點距離，來到放有展示用傢俱的客廳窗邊，提出剩下的兩個問題，並出示“彰子”的照片。

她說她不認識“彰子”。

“很抱歉，沒幫上忙。”

“哪裡，佔用你時間，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才對。”

光靠一張照片果然還是不行，本間正打算離開，山口小姐叫住了他。

“如果……不急的話，可以請您等一下嗎?”

“嗯?”

她用一根手指輕輕按著臉頰，好像牙疼般皺了一下眉頭，說：

“那照片上的制服，我好像有點印象。”

“沒有錯嗎?”

“嗯……應該是吧，只是不很確定，對了，我還有一位同事當時也在生活展中服務過。我去叫她，您這張照片能借我一下嗎?”

“可以，請用。”

“那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

她快步走進了臨時辦公室。進出客廳的參觀者們對著落單的本間投以好奇的視線，或許看他跟服務人員談得這麼投入，以為他要買房子或是談論相關的話題。

山口回來時，還帶著一位比她高、比她年輕的女子，一樣的制服，胸口別著“小町”的名牌。一看見本間，小町微微點頭致意，手上拿著那張照片。

“我想這是三友代理店的女員工制服吧。”她一開口便說。

“代理店是——”

“就是旅行社。”她將照片拿給本間看，“因為我也跟她們一起接受過新人培訓，所以記得。我想應該沒有錯。”

“所謂的培訓，”山口開始說明，“其實我們NewCity住宅是三友建設旗下的子公司之一。同一集團裡面還有個叫三友代理店的旅行社。”

“所以說你們是關係企業?”

“是的，沒錯。所有關係企業的員工，每年有一次或兩次集合到三友建設的大阪總公司，進行行業交流或共同培訓等活動。我所參加的研修，足以進公司一年或兩年的女員工為對象的。”小町接著說，“那兒聚集了同一集團不同公司的女員工。參加研修也算是公事，因此大家都穿著各自的制服。”

“所謂的研修，具體都做些什麼呢?”

“我們先拿到如何應對客戶的講義和守則，然後根據這些上課內容寫報告，也有實地練習的研修。當時大家一起到正在舉辦生活展的會場，學習如何應對前來看展覽的客戶。”

“你是說旅行代理店的女員工也一起來住宅展示場嗎?”

“是的，沒錯。幾乎部是從事內勤事務或前臺業務的女員工。”

小町說，“總公司偶爾會聚集這些不同業種的女員工，讓她們體驗各業種的客戶服務流程，甚至舉辦競賽。上面的人覺得這樣做很有意義。比方說我們有禮貌應對電話的競賽，優勝者還會獲頒很誇張的獎盃呢。”

說到一半，她的語氣變得有些戲謔，還與山口對視一眼，微微一笑。然後山口說：“照片上被拍到的三友代理店的女子，不是對著拿相機的人揮手嗎?我在想拍照的人肯定也是來參力口研修的女員工。”

“我也這麼認為。”小町用力點頭。

“有沒有辦法調查呢?比方說有沒有參加者名冊?”

“沒有，但是我想您可以到研修中心問問看。”

“研修中心?”

“是的，就在三友建設總公司的附近有一個研修中心。那裡有所有參加研修的人的記錄，只要說明理由，應該會提供協助。離梅田車站很近的。”

三友綜合研修中心是棟地上七層、地下兩層、擁有專用停車場的大樓。端坐在一樓服務台的女子，不像山口小姐和小町小姐那般親切。

一聽本間說完，她便回復：“我無法回答關於本公司員工的個人資料與雇用情況的問題。”一副敬謝不敏的態度。

大廳牆面用的是純大理石的建材，看起來就像羅馬式浴室。她的聲音響亮地回蕩著。本間已經習慣輕快的大阪腔調，她標準的東京口音給人嚴厲無情的印象。

本間對遇到這樣的對待早有心理準備。因為不是公事，無法強制對方，對方也沒有回答的義務。對於外界的詢問，如果毫無防備地提供資訊，這樣的企業便是失職的。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但能不能行個方便，幫忙調查一下?我只想請你看看照片，告訴我照片上的女子在一九八九年七月到十月之間是否在這裡接受過研修就好了。”

“我沒辦法……

“這跟找尋失蹤人口有關，不能幫幫忙嗎?”

“您有證據證明那名女子確實在我們這裡工作過嗎?”

“所以我才請你看這照片——”本間再一次遞出照片。

對方皺著眉頭聆聽。她長得固然很漂亮，嘴角卻浮現難以溝通的皺紋。

“不行!”她搖搖頭。

“這件事你一個人就能決定嗎?”

“可以。”

“真的?”

“當然。”

“真的不能幫幫忙?”

“這種詢問，我不能回答。請用正式方法，提出書面請求。”

“原來如此，提出書面請求就可以了嗎?就一定會回答?”

結果對方反而沒信心了，視線有些飄移，然後眨了一下眼睛，說：“請等一下。”

她起身離開前臺，穿越寬闊的大廳，打開後面的門進去了。

本間靠在櫃檯前，歎了一口氣，感覺很累。如今他才算明白那奉黑色員警證件的威力。恢復成一介平民，居然是如此無力。

他的歎息大聲地回蕩在空曠的、一片靜寂的大廳中。

環繞在四周的大理石建材說不定只是仿造品，但看在本間眼裡都像是真的。三友建設應該很賺錢吧?如果小智在這裡，他一定會仔細觀察牆壁、地板，開始尋找化石的痕跡。或許在灰色和肉色混合的大理石紋理之中隱藏著鸚鵡螺。

本間雙手撐在櫃檯上倚靠著，盡可能不讓腿承受壓力。就像老師不在的學生一樣，他松了一口氣趁機休息——等到那名女子回來，他又得挺直腰杆故作正經了。

就在這個時候，本間看見櫃檯裡面各式各樣的簡介資料。

根據掛在門口處的金色文字看板，這個研修中心裡面有叮容納百人的小型會議廳、三友建設出資開辦的文化教室等設備，也有可供出租的會議室。簡介應該是介紹這些設備的吧。

其中，最大也最厚的一份資料的封面正好對著本間。印有“躍進的三友集團”大字底下，並列著旗下所有關係企業的名字，文字較小，下半部分則被其他簡介擋住了。

為什麼會留意到這份資料，一時本間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是茫然地看著上面的文字。

細小的文字組合成各公司名稱，分四列排在三友建設的名字下面。企業的種類顯得多樣，跟建築業毫無關係的企業也很多，有三友國貿、，三友物流、三友運動俱樂部、泰拉生化科技、三友工程，三友系統、南方綠色園藝……

看了兩遍綿延不斷的公司名，本間還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留意到這份資料呢?是不是有什麼見過的公司名?

這時他才發現了。

心臟有種被踢到的感覺，他想起來了。這家公司的名稱，他曾經見過一次，所以才會被吸引住。

不知不覺之間，本間將身體半趴在櫃檯上。聽見腳步聲，他趕緊將身體移正，看見那位前臺小姐一臉狐疑地快步跑了過來。

“我跟上司確認過了。”一走進服務台，她快速地說，“還是無法滿足您的要求。”

“是嗎?”

“是的。我們這裡是研修中心，所以有參加過研修的學員名單，但沒有照片，至少沒有存檔資料。所以如果您不知道名字，只憑照片提出要查詢是否有該位員工，我們是無法告訴您的。”

“原來如此。”

“所以很對不起，就算是書面的詢問，也不見得能回答……”

本間簡短地回應道：“沒關係，可以了。”

“嗯?”

“我知道了，你說得沒錯，真是不好意思。”

對方有點錯愕，反而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盯著本間的臉。本間伸出手，指著那大本的簡介資料問：“最後還有一個請求，可不可以給我這本簡介?”

女子嘴角不再僵硬，但仍很機械地抽出一本簡介放在服務臺上。

“謝謝。”本間指著並列在內頁的一家公司問：“這家公司也是三友建設旗下的?”

“是的。”

“那麼，他們的員工也是在這裡接受研修?”

“是的。”

“這家公司也在大阪?”

前臺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翻閱手邊的簡介加以確認。

“是的，在三友建設公司大樓裡有訂購中心。”

“其他地方還有分公司嗎?”

“沒有。倉庫和配貨中心則是在神戶。”她翻開了簡介中介紹該公司的內容，“上面有業務內容的詳細介紹……”

內頁最上頭是該公司的名稱，文字很大，下面印有模仿玫瑰花的粉紅色商標。

華麗的進口內睡衣，便宜的價格不用看這句廣告文案，本間也能想起拜訪川口公寓時，紺野信子拿給他看印有這個商標和公司名的紙箱時的情景。

“這箱子也是她房間裡的東西嗎?”

“沒錯。”

信子說是家內衣郵購公司。那放在關根彰子房間裡的紙箱。錯不了，這是她曾經買過東西的公司。

是郵購嗎?

公司叫玫瑰專線。

第十九章

梅田可說是商業都市大阪的中心區，大樓林立。三友建設的總公

司大樓就位於其間。比起給人嶄新之感的研修中心，總公司的灰色大樓顯得古老而莊重。

大廳的樓層簡介牌顯示，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位於四樓。同一個樓層還有南方綠色園藝。大概這是三友集團中較小的兩家關係企業。

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連前臺小姐的制服都統一用了粉紅色，通往辦公室的門在玻璃上也貼有該公司的商標。地板上鋪著酒紅色地毯，因為光線的關係，看起來像是黑色的。

奉間對著一臉微笑的前臺小姐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跟人事部門的主管見面。

“請問事先約好了嗎?”

“沒有，但是有急事求見。”本間盡可能裝出嚴肅的表情，並拿出“關根彰子”的照片說，“請問這名女子兩年前是否在這裡上過班?我在調查關於她的消息。”

前臺小姐皺起眉頭看著照片。不知道是本間的表情嚇到了她還是怎麼，她居然沒問本間姓名，只說聲“請稍等一下”，便用手指夾著照片轉身去了裡面的辦公室，而且是小跑著去的。

等待期間，本間盡可能離服務台遠一點站著。於是，他很自然地發現電梯旁的架子上陳列著玫瑰專線的精美商品目錄。

他拿起目錄翻開。這是他第一次翻閱這種東西，找到所要的頁花了不少時間。

“如何申購?”

只有這裡才沒有擺放姿態誘人的內衣模特兒圖片。條理清楚的說明之後，夾著一張訂購證，從虛線處可以剪切下來。

“第一次購買的客戶請據實填寫姓名、住址和工作地點。”

“申購可以利用專用訂購證或打電話。電話為免費專線，二十四小時受理傳真。”

“付款方式可用信用卡或劃撥；可指定送貨日，並提供禮品包裝服務。”

“如您的親朋好友尚未使用過玫瑰專線，歡迎介紹推廣。會員介紹新朋友，每介紹一人，可享有百分之五的優惠折扣，同時可參加抽獎，獲得精美禮品。”

本間的視線追著文字跑，接著看到的是“請協助填寫問卷”的內容。

“使用玫瑰專線的感想如何?除內睡衣外，今後希望玫瑰專線推出什麼樣的商品?為了讓女性擁有身心美麗與充實的人生，便有了玫瑰專線的誕生。為了能繼續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女性服務，本公司為成為全方位、有創意的企業而努力。現代女性追求的是什麼?請讓我們聽聽會員的心聲。請填寫問卷，並在收件期限內寄回本公司。填寫的客戶都將獲贈玫瑰專線特製的旅行用品與化妝包組合一套。”

就是這個。

光是為了這問卷，今天來這裡便值得了。

“家庭成員”、“自家住宅或承租”、“工作年數”、“年收入”，到此為止都算是一般性的詢問內容，但還有更細的項目。

“有無換工作的經歷?”

“有無資格證書?”——下面列有“打字”、“一般汽車駕照”、“珠算”、“其他”。

“存款額度?”

“投保的保險?”

“有無信用卡?”——“持有信用卡的種類是什麼?”

對於未婚者還有以下詢問事項：

“希望在哪裡舉行婚禮?”——“飯店”、“結婚禮堂”、“神社寺廟”、“其他”。

“新婚旅行想去哪裡?”

“有無海外旅遊的經歷?”——填寫“有”的人，還被要求填寫第一次出國的時間。

對於一個人住的客戶有以下詢問事項：

“將來有無買房子的打算?”

本間抬頭看著牆壁，受到繽紛多彩的目錄影響，連壁紙都覺得染上了一層粉紅色。但是他的腦海中卻跟明亮的色彩相反，呈現出陰暗的想法。

這是一家進口內睡衣的郵購公司，以合理的價格提供華麗的商品。只是一家這樣的公司，但是如果會員填寫問卷，問卷內容就立刻成為該公司的資料。因此在這裡上班的人，有機會掌握這些資訊的人——就能掌握客戶的隱私資料。

“讓您久等了。”那名前臺小姐打開門探出頭來，對著本間點頭招呼，“請。”

本間上前一看，在她後面站著一位身穿草綠色套裝、約三十來歲的女子。

“不好意思，對於你剛才提的事情，我們無法提供協助。”奉間尚未及開口，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便說話了，態度可說是毅然決然，有種給人下馬威的味道。

奉間盡可能地保持平靜。“由於我的說明不足，貴公司當然會覺得奇怪。能否給我五分鐘，讓我把話說清楚?”

言下之意，是說這些話不方便直接對前臺小姐說，但對方似乎無動於衷。

“對不起，沒有辦法。按規定，如果事先沒有約好，是不能安排你跟公司裡的人見面的。麻煩請先回去吧。”

簡直就是閉門羹，一點情面都沒有。是因為遇到的人不好，還是另有隱情?正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說，本間發現前臺小姐和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擋著的通往辦公室的短走道旁邊，有個年輕男子躲在門後想窺探這裡的情況。只是一瞬間，當本間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人的方向時，男子的頭立刻縮了回去。

“我知道了，下次再來。”奉間回答得很乾脆。但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臉上連笑也不笑。

“不過，剛才交給前臺小姐的照片能不能還給我?”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以責怪的眼神看著前臺小姐。後者縮著脖子說句“我去拿回來”，隨即快步走向後面。

本間目送著她，往走道的方向看過去，剛才的年輕男子已經不見蹤影。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還是像個衛兵一樣站得四平八穩，沒有看本間，用她穿著高跟鞋的腳輕踢著地毯。等前臺小姐手拿照片回來時，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像是完成了擊退惡客的任務，露出安心的神色，其實，本間也為可以不必再看她嚴厲的臉色而松了一口氣。

回到電梯間，按下向下的按鈕，紅燈亮了。本間環視了一下四

周，往左手邊的樓梯間走去。緩衝區的地面上寫著偌大的“4F”。走下兩級樓梯，他靠在牆壁上，看著電梯間。這時電梯上了四樓，門打開，沒有人搭乘，又發出關門的聲音。

本間正想“是錯覺嗎”，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探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拖著腳步在地毯上走，正準備按電梯的按鈕。正是本間剛才看見的躲在門後的男子，他性急地不斷按著按鈕。大概是電梯離這個樓層還很遠，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樓層顯示，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頭，往樓梯的方向走來。算准兩人不至於相撞的時機，奉間猛然出現在他面前，說：“找我有事嗎?”

年輕男子自我介紹說，他叫片瀨秀樹，是玫瑰專線管理科的副科長。

“剛才那位穿套裝的女土是我的上司，業務方面的，工作內容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的工作是公司內部的人事管理、申訴處理等，反正就是什麼雜事都做。”

男子年約三十四五歲，五官端正。他的外表若再稍微過一點，就會給人紈?子弟的感覺，但控制得正好——仝身上下呈人工曬出來的小麥色，沒有穿西裝外套，而是西褲與襯衫的打扮，腳上穿著正式的皮鞋，鞋頭有鳥翼般的裝飾。本間來大阪後，頭一次聽見關西腔的日常會話，竟是從這種氣質、這身打扮的男子口中，這令他有點不習慣，感覺不太協調。

“你一開始就認為我會追出來嗎?”兩人一起下樓時，男子開口問道。

“並沒有十成的把握。”本間回答後微微一笑，又道，“但我認為你應該是知道什麼內情的人。”

片瀨的腳步停在了二樓的緩衝區。樓梯間裡很安靜，有一股很難察覺的微風由上而下吹來。

“片瀨先生，你看了我帶來的女子的照片吧，而且你知道她是誰，對不對?”

本間走到下一級樓梯上詢問，並再一次取出“關根彰子”的照片，拿到他的鼻子前方說：“請看清楚，就是這個女人。”

片瀨的兩隻手背不斷在褲子後面擦來擦去，抹去汗水。他專程追了出來，卻又顯得有些遲疑。“是的。”回答的聲音很小。

“這個人在玫瑰專線上過班嗎?”

這一次，片瀨沉默地點點頭。

點頭。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就是他的回答。說是到達了終點，感覺還有點不足，但對方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他認識這個“彰子”。

片瀨終於停下用手背在屁股後面擦來擦去的動作，抬起頭問：

“為什麼要找她?”

“說來話長。”

“不能簡單一點說嗎?”

這種問話方式，不由得讓本間覺得，會聽到一如預期的壞消息。

於是他直截了當地說：“事實上，照片上的女子假冒別人的名字和身份生活，而且那個被假冒的女子很有可能是玫瑰專線的客戶，她的名字叫關根彰子。”

關根彰子，片瀨在嘴裡重複這名字。

“沒錯，為了調查這兩件事，我才來到這裡。”

片瀨趕緊抬起頭，他說得很快：“走出這個大樓向右轉，直走，經過四個紅綠燈後，在右前方會看見一家名叫‘觀笛’的咖啡廳。可不可以在那裡等我?我隨後就到。”

結果本間依照指示在那邊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待的時間並不覺得漫長，只是肩膀僵硬得厲害，就像被丟進壓力鍋蓋上蓋子一樣。本間想起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嫌疑人招供的往事，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當時。

姍姍來遲的片瀨這次穿上了西裝上衣。整套西裝剪裁的線條非常柔和，看得出是高級服飾，大概又是名字念起來很拗口的外國名牌。

他一邊說“讓你久等了”，一邊沉沉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抱在手上、印有公司名稱的大牛皮紙袋，被他隨手放在鄰座上。

“我跟公司編了一個藉口出來，所以不必擔心回去的時間。請你從頭開始說明。”

聽著本間的說明，片瀨沒有插嘴，也沒有喝端上來的咖啡，只是不時伸手摸放在旁邊的紙袋。

本間說完後，片瀨發出很大的歎息聲。在聽的過程中，他始終看著本間放在桌子上的“關根彰子”的照片。

“這就是全部了嗎?”

“是的。”本間點頭，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

接著，片瀨拿起了他帶來的紙袋。

“我想先讓你看看這個比較好，我複印的資料。”

他取出裡面B4大小的紙張。紙袋裡面還有其他電腦列印的紙張，片瀨暫且將之放在身邊。

“這是離職人員的檔案，因為履歷表、與薪資相關的檔無法立刻處理掉。”他將資料交給本間，“請過目，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複印的資料有三張，一角用訂書針固定著。本間將它們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張是履歷表。沒錯，就是履歷表。

在今井事務機公司第一次看見“關根彰子”的履歷表，她的那張大頭照、那張臉，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

同一個女子就在眼前。

貼在履歷表左上角的小小大頭照正對著本間微笑。髮型和本間手上的照片不一樣，但臉是一樣的，是同一個人。

姓名欄上和在今井事務機公司所看到的“關根彰子”履歷表一樣，以同樣的字體書寫著——新城喬子

聽見本間低聲念了出來，片瀨點頭說：“就是新城小姐，我記得很清楚。她在我們公司時，頭髮是直的。”

她是昭和四十一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日生，今年二十六歲，比關根彰子小兩歲。籍貫是福島縣，從郡山市初中畢業後，在該市的高中就讀並畢業。

“我們公司雇用她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四月。”片瀨說，“複印資料的第二頁是她的雇用記錄，上面記錄著在職時間，請確認一下。”

他說得沒錯，上面記載著“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錄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離職”。

但是一九八八年的四月，新城喬子已經二十二歲了。高中畢業之後經過了四年，而工作經歷欄上卻沒有記載，一片空白。

“你知道她到貴公司上班之前，做過什麼嗎?”

片瀨用一根手指摩挲了一下鼻子下方，露出思考的表情。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也不是什麼不對勁。”片瀨抬起頭說，“她說結過婚。”

“結婚?”

“嗯，說是因為太年輕，所以處不好，結果以離婚收場。”

“還真是早婚呀……”

“好像高中畢業後工作了一段時間。她說覺得麻煩，就沒填在履歷表上。公司也不想打破沙鍋調查到底，畢竟看起來又沒什麼問題。”

哦，本間想，這麼說來，這履歷表上面的記載——至少在經歷和工作經歷方面是騙人的，說不定也是假的。也許先這麼認定比較好。

經歷欄中的“賞罰”一欄中寫著“無”。下一行的資格證書欄中寫著“珠算二級”。原來你會打算盤，本間想。接著寫著“普通汽車駕照”。哦，你還會開車!

但是關根彰子也擁有駕照，所以你在冒用彰子的身份時，絕對不能在人前提起運件事。因為你無法以彰子的身份換新的駕照，也無法以彰子的身份使用駕照。表面上，你毀棄了彰子的駕照，裝出沒有駕照也不想考的樣子。沒錯吧?這就是你的做法吧?

在履歷表的家人欄裡，什麼都沒有填寫。跟工作經歷欄一樣，完全空白。

“她沒有家人嗎?”

“說是父母很早就過世了。”

“換句話說，她是一個人生活?”

“是的。她住在千里中央車站附近的公寓裡。應該有室友跟她一起住，她說一個人付房租太貴了。”

室友?太好了。

“你知道她室友的名字嗎?”

“現在的話……”

“查得到嗎?”

“我試試看，應該沒問題。”

本間點了點頭，視線先回到履歷表上，隨後又觀察了一下片瀨的表情。

片瀨視線低垂，前方正對著本間放在桌上的照片——以狄斯奈樂園的灰姑娘城堡為背景、正在微笑、假裝自己是關根彰子的新城喬子。

“你和她很熟?”本間問。

就像眼睛裡被滴了一滴水，片瀨眨了眨眼睛，看著本間。

“你和新城小姐……”本間又問了一次，片瀨才點頭。

“嗯……我們很熟。她是我的下屬，當初面試時我也在場。”

本間想，應該不只這樣。若她只是下屬，他不會這麼擔心。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失禮，你和她的私人關係呢?”

片瀨的半邊臉高吊起來，他笑得很不自然。

“在職場上我們算很熟，常常一起吃午飯。所以當她突然提出辭呈時，我嚇了一大跳。”

“她說過辭職的理由嗎?”

片瀨搖頭說：“問她，也不回答。”

“你沒有追問下去?”

“我沒有那種權利呀。”

“權利?”

片瀨笑了，雖然是苦笑，但這次是真的笑了。

“是的，我沒有權利對她的所作所為提出指示或指責。”

“這是新城小姐對你說的嗎?說你沒有這種權利?”

片瀨沒有回答，明明是個堂堂男子漢，現在卻縮成了一團。

本間沉默地啜飲了一口咖啡，然後思考著，新城喬子是個美女，應該也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吧?被她吸引的男人大有人在，眼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不是嗎?

奉間再次看向片瀨。他臉上失去了笑意的光彩，視線還落在新城喬子的照片上。

“新城小姐于一九八九年七月到十月之間，應該參加了三友集團的研修，她曾經造訪過當時在大阪球場舉辦的生活展吧?”

對於本間的詢問，片瀨像慢了半拍的電腦一樣，留下一陣空白後，才抬起頭，說：“嗯?”

本間重複了問題，片瀨為了彌補剛才的空白，立即點頭說：“請看資料的第三頁。”

本間依其所言，翻到了“就業記錄”。片瀨指著上面記錄的最後一行文字“一九八九年九月九日到十日，女員工研修”，接著是研修的場地“中心，NewCity住宅展示場，三友露臺”。

“三友露臺是家快餐廳……片瀨說，“這項研修是以從事服務台、櫃檯業務及處理一般事務的女員工為物件，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應對禮儀等技巧。”

“研修的內容很嚴格嗎?”

“也不會，都是女孩子聚在一塊，跟全是男員工的課堂相比，氣氛差很多。”

“所以說，也能以觀光的心情來拍照?”

片瀨想了一下，說：“這個嘛……從滋賀、神戶來參加研修的員工當中，會有人帶相機來，為了拍紀念照。當然不是為了拍風景照，而是作為增進友誼的紀念。年輕女孩子總是喜歡好玩有趣的事嘛。”

新城喬子也是向什麼人借了拍立得相機，拍下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照片嗎?

本間從西裝口袋掏出那張房子的照片，和喬子的檔案資料放在一起仔細端詳。

“剛才我也說過了，找上玫瑰專線，是因為這張照片。新城小姐為什麼要拍這棟房子呢?”

片瀨沒有回答，保持沉默。

“還是說別人拍了這張照片，她去要了過來?這也很有可能。但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有目的才對。你知道為什麼嗎?”

奉間的疑問讓片瀨覺得好笑，他說：“這種事應該問本人才知道吧，我沒有答案。何況這種照片，她又沒有拿給我看過。”

“那你的意思是說，她給你看過其他照片?”這種挑人語病的質問方式，連本間也覺得好笑。

“你和新城小姐之間的關係還算親密，不是嗎?”

片瀨的目光閃躲著，他舉杯喝起咖啡。

他的態度很奇怪。他特意追上來找本間，因為在意新城喬子的情況而提供協助，卻又不肯承認兩人之間有私下的交往。是不是因為怕麻煩，或是擔心什麼，不肯說出真相?

總之，先改變話題吧。

“雇用新城小姐時，有沒有作雇用前的調查?”

片瀨抬起頭回答：“沒作什麼調查，因為她只是准員工。”

“什麼是准員工?兼職人員?”

“不是兼職也不是正式員工，介幹中間。說清楚一點，就是在獎金、福利等方面有些差別。”

取得片瀨的許可後，本間將履歷表資料抄在記事本上。他在記事本上寫“新城喬子”時，，心情有些興奮，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片瀨整個人恍恍惚惚，依然看著照片。或許他正在回憶新城喬子的種種。

本間感覺，片瀨和喬子之間一定存在著他不想公開的關係，而不只是上司和下屬……

然而就算強行逼問，片瀨大概也不會承認。如果本間的直覺是對的，也難怪片瀨會有錯愕的表現：過去與自己曾是情人的女子，消失之後，居然用別人的名字生活，接下來，還聽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片瀨先生!”

聽到呼喚之後，他才抬起了頭。

“新城小姐在這裡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不是很困難的問題，但片瀨無法立即作答，過了一會兒才說：

“玫瑰專線是家郵購公司。”

因為答非所問，本間感覺有點無趣地說：“是呀。”

“本間先生，你是不是認為新城小姐在這裡工作時，盜取了那名關根彰子小姐的個人資訊，然後假冒她呢?”

本間有些驚訝——既然你想到這裡了，就更好說話了。他用力點頭：“我想應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片瀨趕緊表明：“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辦得到。”

“為什麼?顧客的資料，不是按個電腦按鍵就能調出來嗎?簡單得很，不是嗎?”

取代關根彰子的女子掌握了足以冒用其身份的個人隱私資訊，卻不知道她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這是其中最大的問題點。彰子有這種交情的女朋友嗎?而且在她周邊，不論是拉海娜還是金牌，假冒她的女子都沒有出現過。若不接近彰子，又如何能得知她的籍貫、家庭成員等基本資料呢?

然而答案就在這裡——郵購。客戶需要填寫訂購證，寫上住址、電話號碼以及……

“你們不是有問卷嗎?填寫的會員，許多個人隱私資料就會被你們知道了。”

本間想，其實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站在放棄現在的身份、想要新的名字和身份的新城喬子的角度來看，首先希望找到一個跟自己年齡差距不大的女子，而且該女子如果跟家人同住就麻煩了，所以一個人生活是必要條件。

想到取代身份之後的生活，持有護照的女子比較不方便，駕照也是一樣，但如果其他條件符合，這一點可以容許。

年收入和存款越多越好。只要其他條件能滿足，這方面當然是越多越好。

最後還有一點。對方生活的都市，必須離新城喬子這個女人所在的大阪越遠越好。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這些條件，關根彰子是否都滿足呢?

“只憑你們的問卷，無法知道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也無法掌握這種資訊。所以新城喬子不知道這一點，我想。”

片瀨點了點頭，拿起放在身邊的列印資料。

“請看一下這個，是我剛剛調出來的。”

本間接了過來，首先看見的是最上面的、列印的“關根彰子”四個字。

果然，她是玫瑰專線的客戶。

“有她的資料嘛。”

“有的。關根彰子果然是我們的客戶。”片瀨指著資料說，“第一頁是客戶的基本資料。最下面不是有‘205’的密碼印出來嗎?那是基本資料查詢密碼。”

果然如他所說，看得見205。

“的確，這上面記錄了一連串個人資料，一目了然。”

“我就說嘛。”本間說。

關根彰子也在這裡，她的資料也在其中。兩個女性的聯結點就睡在該公司的電腦資料庫裡。

“第二頁起是關根小姐訂了什麼商品、何時受理、商品寄送與否等記錄。密碼是‘201’。最後一頁的一覽表則是繳費情況。金額後面是入帳日。‘Y’表示‘郵局劃撥’的意思。”

本間點頭說：“因為她不能使用信用卡。”

“是這樣啊。不過她都按時繳費，從沒有超過繳費期限。雖然金額不高，但對我們而言算是好客戶。”

繳費金額列出了五千零二十元、四千八百元等小數目，最多就是一萬元左右。

片瀨收起資料，說：“看她的基本資料，在有無信用卡的問題上，她沒有填。但我認為不可能因此判斷她過去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除非是瞎猜。所以說，你的說法或許是對的，但是……”

“但是什麼?”

“我不是護著新城小姐。”片瀨固執地堅持，“只是我們公司很強調作業系統的嚴密性，不可能讓客戶資料外流。”

本間想反駁，片瀨伸手制止：“不然的話，我可以帶你到公司，讓你親眼確認一下。傍晚——如果是七點過後，除了當班的管理層外，一般事務員都下班了，應該沒關係。”

“那太好了。”

“所以說，我們的資料管理很嚴密，資訊都藏在電腦系統裡，不會外流的。它是封閉型的系統，因為沒有必要跟物流中心或倉庫等外界連線。”

“但是郵購公司裡面一定會有接電話的女員工吧?”

“是的，有，叫話務小姐。”

“這些人可以跟資料庫接觸吧?我是沒有郵購過東西，但我知道流程。打電話過去，當場有人按電腦的鍵盤確認庫存什麼的。在那種形式下，如果按了你剛剛說的查詢密碼，不就可以隨便拿到客戶的資料了嗎?”

讓本間暢所欲言後，片瀨才慢慢地準備反駁。

“不可能，我說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話務小姐們接訂貨的電話時，忙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不接電話自行查詢客戶資料，馬上就會被發現。而且也不能沒有理由地擅自使用印表機列印記錄。她們就像接受訂貨的輸入機器一樣。”

片瀨探出身子，繼續說，“剛才我也說過了，你認為新城小姐在這裡一邊工作一邊找尋自己可以取代的物件，對不對?”

“是的，沒錯。只不過我無法判斷她是一開始就抱著這種目的來上班呢，還是上班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任意查閱資料的便利。”

“也就是說，你認為新城小姐是以空白的狀態開始進行查閱的。她內心設定了幾個條件，然後從無數客戶中挑選出適合的女性，對吧?”

“應該是吧。”本間回答得有些畏縮。

的確，如果照片瀨說的流程來看，；喬子找到了關根彰子作為對象。但反過來看就不可能了，她不可能一開始就將物件鎖定為關根彰子。查閱資料，找出條件適合自己的女性，必須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光是收集大量的資訊便很費時。

假如片瀨說得沒錯，話務小姐工作忙碌，那麼上班時她們就無暇從事優遊的查閱了。

片瀨苦笑道：“我只能說是不可能。因為話務小姐沒有那種時間。”

“我想也不能斷言吧。”本間依然不死心。

“就算退一步，是有可能的……”片瀨搖頭說，“還是沒辦法。新城小姐根本就沒有辦法從我們公司拿到關根彰子的個人資料。”

“你怎麼知道?”

片瀨拿出剛才的複印資料，指出新城喬子的雇用記錄說：“這裡記載了她的工作內容。”

本間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般事務”。

“話務小姐是……”

“不一樣。她是准員工的事務員，說白了就是打雜的。剛才提到研修時，不是說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禮貌應對等技巧’嗎?所以參加的物件不是只有話務小姐，從事一般性事務的女員工也會參加。根據我的記憶，她是在總務科，幫忙處理計算薪資的工作。那裡也會用到電腦，但是跟管理客戶的電腦屬於不同的系統，密碼也不同。本來玫瑰專線內部處理事務的作業平臺就不能跟客戶業務方面的電腦連線。”

片瀨臉上沒有遺憾的表情，甚至有些自鳴得意。那是為本公司的電腦管理品質感到驕傲呢，還是為了新城喬子?本間不得而知。

“新城小姐冒用關根小姐的姓名是事實。儘管如此，若說憑新城小姐一個人的力量做出那種事，我可以明確地說，那是不可能的。”

和片瀨四目相對了一陣子後，奉間才慢慢發問：“會不會是你幫了她呢?”

片瀨的表情未變，只有左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你受她所托——不管目的是什麼——你為了她而取出資料，也有可能是你教了她查閱資料的方法……”

本間本來是想直截了當地質問，但或許問得太快了些，片瀨露出些許猶豫後，斷然回答：“為什麼我要做那種事?我沒有，絕對沒有。”

在他修長的手指下，照片上的新城喬子正在微笑。

第二十章

“結果怎麼樣?去參觀了他們公司嗎?”

“嗯。”本間點頭。

本間深夜從大阪回來，抱著疼痛的左膝呻吟了一晚上。次日早上他和碇貞夫通電話時，心想調查到這裡，是時候了，該跟他說明整件事情了。於是過了中午，碇貞夫專程來到水元，兩人隔著客廳的矮幾坐著長談，井阪不斷地拿擦得光亮的煙灰缸前來替換，並感歎“真是奇怪的事件呀”。

“他們公司的體制跟他嘴裡說的一樣完善嗎?”

“玫瑰專線目前正常上班的話務小姐有三十八人。聽說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由那三十八個人輪流接電話。辦公室是一長串的桌子連在一起。”

看到那情景後，本間立刻想到曾在電視廣告中看過類似的畫面。

一群二十到三十幾歲的年輕女子，身上穿著同樣的制服，並肩坐在一起。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漂亮，但這或許是錯覺。因為一群年輕女子站在一起，自然會產生炫目的效果。

“說是電話，話務小姐使用的裝置其實就像是以前的交換機的縮小版一樣，有操作的按鍵。話筒改成耳機式，小型麥克鳳拉到嘴邊，就像是吉他歌手用的那種麥克風一樣。終端機一個人一台，每當有客戶訂貨，只要鍵入‘顧客編號’就能查對資料。”

“要鍵人號碼?”

“是。聽說反應時間很短，是種很好的系統，於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引進。”

據片瀨說，在那之前，各單位用的是更單純的電腦系統，彼此之間的聯繫還是依賴電話與郵件，顧客管理、寄送商品等手續也必須用手寫的傳統交易處理方法。為了引進現行的這套系統，還花了上億開發費用。

“一九八八年一月，”碇貞夫搔了一下他那肥短的脖子，說，“新城喬子就是在那年四月上班的。”

“沒錯。記錄寫的是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新系統的啟用比她上班的時間還要早。當她開始工作時，現在的系統已經發揮了一段時間功能了。”

“關根彰子註冊為玫瑰專線的客戶是在什麼時候?”

根據在紺野信子那裡找到的、寫有玫瑰專線總機號碼的醫院收據來看，日期是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根據片瀨給他看的玫瑰專線公司記錄，之後彰子打了該電話號碼要求寄送目錄，是在同年的七月十日，寄回問卷、第一次訂購商品、編上顧客編號則是在二十五日。

“好像沒什麼破綻。”碇貞夫覺得很無趣，歎了口氣。

“沒有，很可惜。所以片瀨才會斷言喬子不可能盜取關根彰子的資料，那麼強烈地反駁。”

新城喬子是如何從無數客戶資料中挑選出關根彰子的呢?這個問題似乎對片瀨也很重要，所以他很熱心地加以說明。

“總之，玫瑰專線的內部交易處理，也就是說新城喬子所負責的薪資計算等業務系統，和顧客管理、訂購商品的系統毫不相干。這邊並不可以任意聯到另外一邊。除非是所謂的系統工程師這樣的高手，擁有專業知識和技術才能辦得到。”

“技術?”

“也可以說是能力吧，就是擁有充分的軟體和硬體上的技術。”

“什麼跟什麼嘛，聽不懂。”碇貞夫皺著眉頭說，“但是，如果擁有那種技術，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從電腦裡面盜取任何資料了?說不定新城喬子就是擁有那種技術的人。”

本間笑著搖頭說：“是就好辦了，偏偏她不是。片瀨說她根本是個電腦菜鳥，頂多只是玩過遊戲軟體。”

“真的?”

“片瀨跟她有私下的交往。雖然本人說彼此的關係不很熟，但我看准了不是那樣。有機會，我會問出這方面的真相。”

“你還要跟片瀨見面嗎?”

“嗯。要收集在玫瑰專線工作時新城喬子的資訊，以他為視窗是最快的方法了。那種地方的員工更換速度很快，當時和喬子一起工作、跟她比較好的同事剩不了幾個了。我已經拜託片瀨安排跟她們見面。”

“沒問題吧?”碇貞夫說，“他表現得是不是太過熱心了?有沒有什麼隱情?”

本間想了一下回答：“的確，我也覺得他說的不如他知道的多。只是還不很清楚情況怎樣。但如果他是新城喬子的‘共犯’，照理說就不會專程追上我，讓我看那些資料了。”

碇貞夫發出納悶的低吟聲。

“想一想，他和新城喬子之間的親密關係與客戶資料的相關問題，多少有些關聯。只是當時他並不知道新城喬子在幹什麼，所以現在才會感到不安吧?”

“是嗎?”碇貞夫不滿地表示，“我支持片瀨是共犯的說法，甚至認為他連殺人都有參與的可能性。”

“你說殺人，指的是殺關根彰子嗎?”

“或者是她的母親。”

“這個嘛……至少，當他看到新城喬子的照片時，他的驚訝是真的。”

“很難說。”

“再說吧。不過公平一點來說，就他作為人事主管的立場，這次的事件當然不能放任不管。你想想，聽起來不是很可怕的事嗎?一個女人失蹤了，假冒她身份的女人卻大搖大擺地走路。就連小孩子也能感覺到犯罪的氣息。而這個有問題的女人是公司以前的員工，僅僅是在兩三年前辭的職。”

碇貞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而且還跟顧客資料管理有關。這對郵購公司而言可不是件小事。若出問題，就連母公司三友建設也不會有好臉色，所以片瀨當然得認真處理。假如隨便讓我們插手，公司內部傳出不好聽的謠言，反而更可怕。”

事實上，本間離開玫瑰專線，片瀨送他到員工出入口時，表情就像被洗滌過很多遍的床單一樣慘白。

“話題再回到電腦系統。就算話務小姐能夠坐在電腦前調出許多資訊，不讓任何人看見，順利帶出公司，也必須具備相當的專業知識。比方說，她帶磁片進去存錄了許多資料，可是做出跟業務手冊上不一樣的動作，很難不被隔壁和後面的同事發覺吧?”

碇貞夫一臉不悅。他至今連文字處理機都還不會用，所以在他面前是不能談論電腦的。

“更何況要到別的部門進行。她又是不能直接接觸客戶資料的員工，盜取資訊難上加難。如果她是那個……該怎麼說?就是所謂的駭客，做出破壞系統等誇張動作，想從外界強行侵入——通常是與倉庫或物流相關的電腦——必須用到專門的線路，可是電話號碼並沒有公開。新城喬子是該公司內部的人，或許能知道電話號碼，但還是不夠。片瀨說，就像現金卡，沒有卡片只知道密碼，還是領不出錢來，兩者很相似。不過這種比喻很籠統。”

碇貞夫表情扭曲，好像在吸鼻子。“這麼說來，這一點就暫且保留了?”

“大概是吧——關於新城喬子以某種手段盜取玫瑰專線的客戶資料的假設。”

“那她的室友呢?你見到了嗎?”

本間搖頭說：“很不巧，正在休假。是個叫市木香的女孩，聽說也是事務員。現在到澳洲觀光旅行兩個星期，只知道聯絡方法。”

“這也是片瀨告訴你的?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不會，沒問題，是真的。我要求片瀨打開電腦，從員工名冊中調出她的住址和出勤表，確認過了。”

“連出勤表都是用電腦做嗎?”一險不高興的碇貞夫突然站了起來，“對了，新城喬子的——”

“不在場證明?”本間笑著說，但立刻恢復了正經的臉色，“我也確認過了。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左右，在宇都宮，關根彰子的母親淑子死亡的時刻，喬子在何處——”

當然本間並沒有對片瀨說明，為什麼需要知道那天喬子的行蹤，片瀨只是一臉驚訝地調出了當天的出勤表給本間看。

“我也要他列印出來給我。”

本間將出勤表出示在碇貞夫面前。碇貞夫一把抓住出勤表，認真查看。

“從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八日到二十六日，九天之間，新城喬子請假了，理由是‘病假’。”

碇貞夫吹起了尖銳的口哨。

本間接著說：“而且我還找了一個‘你和新城喬子認識’的藉口，要求片瀨秀樹也調出當時他的出勤表。”

“結果呢?”

“十一月二十五日是星期六，他在上班，直到晚上九點都在公司裡。”

“意思是說他沒有涉案。”碇貞夫感覺有些失望，“我總覺得那個男人很可疑。”

“算了，再繼續觀察下去吧。”

毫無邊際的“事件”總算展露了雛形，終於抓到了一條可以追蹤下去的細微線索，這時絕不能太過心焦。

“在片瀨的安排下，傍晚時刻我進入了玫瑰專線裡面調查。在那之前，我四處散步打發時間。”

“你的腿還好吧?”碇貞夫不像個刑警，很認真地關心起本間。

“走得搖搖晃晃就是了。”本間笑著說，“大阪這個城市還真是有趣，感覺跟東京真是完全不同的空間，一點都不浪費。”

“不浪費?”

“嗯。在東京，就算是日本橋一帶，智慧型建築的企業大樓林立，但背後還是會有一些兩層樓的舊房子吧?可是大阪沒有。既然規定這裡是商業區，就完完全全是商業區。可是在那種市中心的鬧市區，可能過了一條小巷就是夜生活區。前不久剛發生的流氓槍擊事件就是出在那種地方。”

“我不喜歡煎菜餅、烏冬面，也不喜歡阪神老虎隊，所以一定住不慣大阪。”碇貞夫冷冷地回答。

儘管寒氣逼人，在和片瀨約好的時間到來之前，本間還是走了不少路。途中，他坐在一個三角公園的長椅上，耗了將近半小時，周遭都是成雙的情侶。再過一些時間，這種地方將成為流浪漢、醉鬼的睡床，說起來實在不是太好的環境，而且公園的景致也不怎麼美麗，看來談戀愛只需要有精力就可以了。

坐在長椅上，本間想，新城喬子是否也跟誰來過這裡?是否也曾坐在這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年輕人?是否曾經走在滿是灰塵的夜路上，抬頭看著霓虹燈，穿梭在堵車的馬路上，流覽櫥窗內的商品擺設……

她是否做過這些事?是否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本間坐在寒風刺骨的公園長椅上，一直想著這些。

但是風景因觀看者的心情而異。不管花多少時間，奉間也無法窺見新城喬子看過的大阪街景，所以他覺得很遺憾。

“對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拜託你?”本間看著碇貞夫問。

碇貞夫終於露出笑容。

“這一次是要新城喬子的戶籍謄本?”

“答對了。”

“只要按照玫瑰專線的履歷表，倒著查回去不就可以了嘛，小事一樁。”

“不過——”

“你希望我別讓上面的人知道，對吧?我明白。”碇貞夫繃緊堅實的下巴，點頭說，“實際上，這是個困難的事件。如果公開，以目前的情況看，可能你今後的搜查行動會被制止。當然，也不是說不能當作案件來處理——”

這—次換本間先發制人：“你是說還有什麼火燒眉毛的緊急事件嗎?”

“答對了，真是可惡!”

“所以我也覺得焦頭爛額。”說完，本間將視線落在桌子上，“畢竟沒有看到屍體呀。萬一他們說關根彰子不一定死了，一切便到此為止。”

“你認為她還活著?”

“開什麼玩笑。”

“就是說嘛，我也覺得她被殺了。”

“那你會怎樣處理屍體?”

碇貞夫從椅子上挺直了背。

“是呀，我認為這因新城喬子有沒有親密的協助者而大有不同。如果她的協助者是男的，就可以做些粗重的事。你不是說過關根彰子長得並不嬌小嗎?”

“怎麼說她都算是身材較高的人。”

“所以一個女人處理屍體會很吃力，要花不少工夫。”

本間點了點頭，低聲說：“我認為新城喬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犯案。雖然沒有證據，但這是我的直覺。”

新城喬子的眼神看起來很堅強。她從栗阪和也或是玫瑰專線的片瀨身邊消失蹤影時，十分薄情，毫不留戀。從任何方面看，她都給人孤獨的印象。

另一方面，本間也覺得，正因為新城喬子是孤獨的，她只有一個人，所以才能成功地取代別人的身份。就算只有一個能理解她的立場、願意伸出援手的男人在她身旁，她就應該不會捨棄新城喬子這個名字。她會考慮在這個人的幫助下，以新城喬子的身份繼續逃亡下去吧。所謂名字，是被人承認、被人呼叫的，因而是存在意義的標記。

只要新城喬子身旁有人理解她、愛她、無法跟她分離，她就絕不會像丟掉一個爆了的輪胎一樣丟棄原有的名字，因為那個名字帶著愛意。

“沒有共犯?”

“嗯。”

“這麼說來——”

碇貞夫順著本間的視線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固定在廚房一角的附有外殼的刀具組，包含切菜、切肉等用途不同、大小各異的五種刀具。是井阪買來的，身為擅長烹飪的人，對於工具，他自有堅持。

碇貞夫沉默地看著本間。本間說：“這方面我來調查。我會到圖書館翻報紙，拜託認識的雜誌社記者幫忙。不一定只有警視廳才管用。”

“應該不難找吧，因為會是個大案件。”碇貞夫說完，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下巴。

“比方說懸而未決的分屍案之類。”

本多保來到水元的家拜訪，是在次日下午。

阿保穿著已經洗過多次、舒適柔軟的牛仔褲，上身是白色棉質襯衫套著手織的毛衣。接過他脫下來的毛呢外套，掛上門邊的衣架時，本間發現原先在店裡賣時縫在衣內的備用紐扣已經拆下了。看來鬱美是個認真的家庭主婦。

千鶴子也是一樣。買回衣服後，她總是說直接收起來會損害布料，立刻將備用紐扣拆下來放進針線盒。所以，本間的衣服是在千鶴子生前還是逝後買的，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因為在她過世之後買的衣服，備用紐扣便留在了上面。他覺得自己將它拆下來多少有些傷感。

在井阪還沒來家裡幫忙時，煮飯、打掃、買東西，他都覺得還好，唯有拆下備用紐扣讓他感到難過，無法做到。

阿保似乎不太習慣到別人家裡，勸了好幾次才肯坐下，扭扭捏捏地找時機，將手上提的紙袋放在桌上。“嗯……這個給你的小孩吃。”

他的聲音很小。

本間道了謝收下，想，這大概也是鬱美教他的。紙袋裡面是某個大西點麵包店的產品。

那時正好是井阪吃完午飯過來的時間。本間和阿保坐下來，還沒好好聊天，就聽見井阪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得正好，本間介紹他們兩人認識。

“原來是男家政員呀?”

面對阿保驚訝的表情，井阪顯得有些得意。

“其實這是很適合男人做的職業。我並不討厭修理電器，搬動傢俱也很輕鬆，連堆積在傢俱後面的灰塵都能清掃乾淨，所以客戶們都很滿意。”

“客戶?”

“我們簽約了呀。這樣稱呼他們，感覺比較像樣，好聽嘛。”

“我們家那口子聽了一定很感動!”看來阿保的確很佩服。

見井阪一臉驚訝，本間笑著解釋：“阿保馬上就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

“我都二十八歲了。”

“是嗎，好年輕的爸爸。”井阪眯著眼睛，然後突然表情一變，“關根彰子也是二十八歲。你們的人生完全不一樣呀。”

因為井阪完全以過去式來談論關根彰子，阿保不禁低下了頭。

“什麼時候上東京來的?”

“昨天。”

離開宇都宮時，本間和阿保作過簡單的討論。本間請他先在當地收集彰子失蹤以前的資訊，有多少收集多少。之後的計畫，等見面後再說。

“收穫還算不少。”阿保打開連同紙袋一起提來的手提包。

井阪端著咖啡過來，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

阿保攤開小型記事本。

“你都記下來了，是鬱美要你這麼做的?”

“嗯，答對了。”他稍微咳了一下才說，“我跟地方上的人說小彰失蹤了，聯絡不上，希望大家幫忙。大家一開始都很驚訝，但馬上又表示理解。”

這也難怪，因為她和欠債、特殊行業掛上了鉤。

“我的同學當中，有個女同學兩三年前在車站和小彰站著聊過天。

當時她看見小彰豔麗的打扮，還很是不解。”

“那應該是彰子在拉海娜上班的時候。”

“很難說。她只提到是兩三年前，不記得準確日期。唯一能確定的是，當時她手上提著切半的大西瓜，所以是夏天。”

一般人的記憶大概就是這樣。

“她說小彰看起來很有精神，神情很明亮，還說小彰妝化得很濃，嚇了她一跳。因為那個同學也聽說過小彰的種種傳聞，所以故意套話說‘你辛苦了’，小彰笑著回答‘還好啦’。”

“那也是沒辦法。”井阪說，“人生路上摔了一跤的時候，最討厭遇到自己的同學!”

似乎有什麼言外之音，說不定井阪也有很多回憶。

阿保繼續說：“我想，能收集到最多資訊的還是淑子阿姨過世的時候，所以來參加守靈和葬禮的人我都一一去拜訪了。感覺好像工程浩大，但其實沒什麼，因為重點對象已經確定了，都是些中年婦女。”

阿保問那些人彰子當時的情況，並拿出另外那個女人的照片，詢問她們是否見過。

“守靈和葬禮無法在茜莊的住處舉辦，說是房東的太太不喜歡，於是租借了離茜莊五分鐘車程的公民會館。因為身為喪主的小彰忙不過來，這些手續都由地方上的人幫著處理了。”

說完，阿保喝了一口咖啡，合上了記事簿。

“小彰的樣子跟我感受到的一樣，大部分人都覺得她受了很大的刺激，整個人癱了下來。但也有人批評她這時居然還染紅了頭髮，念叨個不停。”

“婚喪之類的場合，保守一點是最好的做法。”井阪說。

“沒錯。不過守靈時和喪禮上，沒有人見過照片上的女性，也就是假冒小彰身份的女人。不認識的人來了反而醒目，而且有地方上的人在前面接待，看到不是當地人的年輕女子拿奠儀來，絕對會問她是誰、跟淑子阿姨有什麼關係。所以應該錯不了。”

本間點點頭，想應該可以相信。因為照井阪的說法，在婚喪場合，賓客的眼睛再銳利不過了。

“但是——”阿保搓了一下鼻子下面，“有人看到過假冒小彰的女人。”

本間和井阪同時發問：“真的?”

“是。”阿保像個孩子一樣抓著脖子後面，笑道，“說起來實在夠蠢的，居然是我媽媽。”

本間睜大眼睛問：“你媽媽?”

“沒錯。而且不是我去問她，是她主動來告訴我的。她在美容院聽說有人在調查小彰的事。”

本間恍然大悟，原來是宮田金惠。本間將新城喬子——當時還是“關根彰子”的照片留在羅蕾雅沙龍。金惠答應幫忙四處打聽。

“是羅蕾雅沙龍?”

“怎麼，你已經知道了?”阿保一臉失望，“我媽媽總是在那裡做頭髮，說是那裡有位姓宮田的美容師拿照片給她看了。”

阿保強調，母親的記憶很清楚。

“我媽媽平常的記性很不好。但是如果她覺得稍微有點不對勁，就會記得很清楚。我爺爺過世的時候，她就對來家裡誦經的和尚慌慌張張的態度很不滿，於是連和尚脖子上的一顆大痣也記在心裡。結果有一天那個和尚居然騙了施主的錢和女人跑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的話題偏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說你母親並非誤會或是記錯了。”

阿保用力點頭。

“是的。我媽說她是在走出那家美容院時看見那個女人的。”

“時間呢?什麼時候?”

“她記得很清楚。”阿保的神情顯得很嚴肅，“淑子阿姨的滿七那天。一開始她記不起日期，結果翻了日曆才發現是一九九O年一月十四日，星期天。”

“哎呀……”

“你也嚇了一跳對不對?不過問過之後，我也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小彰家幾乎沒什麼親戚，附近的人都覺得往生者太寂寞了，因此都去燒香弔唁。我則有非辦不可的急事，所以沒法去，而我媽媽去了。我媽媽對這種事很堅持，參加法事還得洗過頭才行。”

本間很想拍拍大腿，他能理解這種人。

“結果做好頭髮離開美容院時，她在茜莊門口看見一個女人躲在電線杆後面站著。她悄悄地上前問對方：‘要找哪位?’那個年輕女人有些驚訝，說不出話來，急忙離開了現場。我媽媽應該很在意這件事。她本來就很強悍，還追上去問：‘慢點，你到底是誰?’結果那個女人更加吞吞吐吐，拼命地逃開了。所以我媽記得她的長相，說是個美女，就像女明星一樣漂亮。”

本間皺著眉頭，心中梳理著剛才阿保所說的內容。

滿七的法事是在一九九O年一月十四日辦的，但關根淑子的死亡日期是一九八九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所以並非準確的滿七日。大概是為了避開忙碌的年底，利用新年期間的星期日，才選了這一天。又過了十天，關根彰子去拜訪溝口律師，詢問能否領取保險金。淑子多少有些存款，應該還夠支付葬禮、法事的費用，因此不難理解彰子在意剩下的保險金的心情。

而這個時間點，新城喬子已經出現在彰子的身邊了。

喬子於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辭去玫瑰專線的工作。她是否開始準備要假冒彰子了呢?於是先來觀察情況——

“法事在哪兒舉行?”

“在淑子阿姨寄放骨灰的廟裡。”

“寄放骨灰?”

“沒錯。該怎麼說好呢?關於這一點，情況有些複雜。”阿保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淑子阿姨很早就死了丈夫，吃了很多苦。親戚之中沒有人肯伸出援手，她一個人帶著小彰工作，當時她已經跟親戚們斷絕了關係。”

井阪抓抓眉毛說：“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不讓她跟死去的先生埋在同一個墳墓裡呀。”

“你說得沒錯，說得沒錯。”

本間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了，她先生也沒有墳墓，沒辦法建，因為沒錢。”

阿保點頭說：“是的，的確是這樣。淑子阿姨的先生是大家族的三男，本來就不能自己蓋墳墓，又是在小彰還是嬰兒時便過世了，根本沒有多餘的錢造墳墓。偏偏——”

“哈，我懂了。”井阪點頭說，“為了蓋先生的墳墓，淑子女土去請求親戚幫忙，尤其是找了繼承家業的長子，卻被冷淡地拒絕了。是不是這樣?”

“沒錯。所以沒辦法，關根先生的骨灰就一直寄放在廟裡，每隔十年、五年就繳一筆供養費，請廟裡代為保管。”

在墓地不足且價格高昂的今日，這種事倒也尋常。

“哦，所以淑子女士的骨灰也跟她先生寄放在同一家寺廟裡。”

“是的，小彰對這件事也很難過，說想趕緊蓋墳墓，讓父母能夠安定下來。結果有人還說‘該不會是想用這招來借錢吧’，小彰哭得更難過了。”阿保氣憤地表示，如果自己在現場，肯定會罵回對方兩句。

“就是，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井阪也持同樣的看法。

“除了你母親以外，還有沒有人看到她?”

阿保搖頭說：“可惜沒有，就連宮田師傅也覺得很遺憾。”

但是本間想，夠幸運了。有時發生殺人或搶劫等風聲鶴唳的大案件，目擊者的記憶通常都很曖昧。而這起事件中，沒有發生什麼狀況，僅僅是問有沒有看見一個很普通、長得還算漂亮的年輕女人，就想期待準確的目擊證詞，才是奇怪。能夠喚起這樣的記憶，真可說是拜羅蕾雅沙龍之賜。

關根彰子和新城喬子，經由玫瑰專線的資料庫而產生關聯的兩個人，又在另一個地方牽上了線——在彰子的故鄉，她母親做法事的時候。

“其實，我們已經知道這個女人的身份了。”本間一邊消化阿保帶來的事實，一邊緩緩說道。

阿保一時之間停止了呼吸，臉色頓時變得很可怕。或許，阿保早就暗自擔心之前所想的一切會成了事實，那個假冒彰子的女人並非憑空想像，而是活生生的實體……

“她是什麼樣的女人?。不問對方姓名，阿保先問這些，“是什麼樣的女人?是小彰的朋友?跟小彰熟嗎?”

他不想知道的結果先脫口而出。如果這個女人是彰子的朋友，又是彰子很依賴的人，那他將情何以堪?恐怕很難壓抑住心中的怒氣吧。所以他先開口說出不好的設想。

“不，不是的，是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阿保很認真地聽著本間的說明，時而咬著嘴唇，時而目光低垂，似乎好不容易才能穩定心情。

本間說完後，三人陷入了沉默。井阪開始收拾咖啡杯，他大概想找點什麼事做吧。

“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事!”阿保終於說話了，“小彰的生活不是很吃緊嗎?”

“嗯。”

“可能為了讓心情輕鬆一下，所以想穿漂亮的內衣吧。我可以理解。我們家的小孩也很花錢，鬱美難得為自己買新衣服，卻也說過至少想買些可愛漂亮的內衣來穿。”

“聽說彰子對玫瑰專線的繳費倒是很準時，都是劃撥的。是優良客戶呢。”

“優良客戶。”阿保低喃後，沉默不語。桌子底下，他那被機油染黑關節的拳頭，像是要捏碎什麼般緊握了起來。

阿保似乎是舉起拳頭，想找尋對方。本間想，事到如今，又何必呢?但我又是為了什麼要找新城喬子?是慣性使然?儘管說是受人所托，但其實是因為同情和也吧?還是出於好奇心?

嚴格說起來，或許最後一種說法是正確的。是出於好奇心，想見見對方，見見新城喬子這個人，然後問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聽聽她的心聲。

本間說服原奉住在旅館的阿保今晚住在水元這裡。阿保回飯店拿行李時，本間開始整理目前調查到的結果和資料。

對於碇貞夫提到的懸而未決的棄屍案，一早直到中午，本間窩在圖書館裡找，但從報紙的壓縮版尋找線索極其有限，還是得找專家出面。本間聯絡以前曾經欠他人情的某雜誌社記者，拜託對方幫忙。

“跟著本間先生的話，常常會有獨家新聞可寫。”對方這麼說，而且迫切地想知道為什麼要找尋這些資料。本間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對方無可奈何地笑著說：“好吧，我答應。只要一兩天，應該就能從資料庫裡找到東西。只在關東附近的縣市找就夠了嗎?”

“嗯。”本間回答後，又追加一句，“等一下，甲信越地方地要。”

凡事都很慎重的新城喬子，假如目的是處理屍體，或許願意不遠千里去拋屍。

之後，他根據日期尋找關根淑子摔死的報導。這個任務倒是輕鬆地完成了，全日本的三大報有兩家刊登了，雖然篇幅不大，但是從頭到尾敘述詳盡。本間複印好後，便離開了圖書館。

他就目前已知的事實，推測新城喬子的行動。

她因為某種理由，或許是被什麼所追，而必須逃離，換個新的身份。

她是為了達到目的而進入玫瑰專線上班，還是上班之後才發現可以利用這個工作輕易取得別人的身份呢?兩者都很難說，但前者的可能性較高。此外，她又是如何從玫瑰專線嚴格的顧客管理系統中取得資料的呢?其方法還是謎。只是可以想見，地可能利用了片瀨，所以片瀨的反應那麼明顯也是情有可原。

總之，喬子取得許多客戶資料，從中挑選了條件適合的人——關根彰子。根據資料，喬子到彰子所屬的區公所櫃檯聲稱是“本人”，取得了彰子的戶籍謄本、居民卡等文件。

之後，喬子又殺害了關根彰子唯一的親人關根淑子。

關於她殺人的方法，還有很多疑點。一如境刑警所說，根據淑子死亡時的情況判斷，淑子是意外身故或自殺的可能性較高。但本間的想法是，新城喬子在那一晚，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會不會製造了什麼藉口引誘淑子出門呢?

說引誘是太誇張了，應該是“約好見面”吧，地點可能就在多川附近。只要指定見面的時刻，她大概就能掌握淑子從多川出來的時間了。

先做好這些準備工作，然後在出事的那一夜，她以境刑警所否定的方法犯罪。

“如果想在那間吵死人的酒吧裡面等待淑子女土離開，就算是淑子女士在走廊上唱著歌經過，對方也是聽不見的。”

但是如果事先約好時間，就可以辦得到。

喬子就在多川隔壁的酒吧。當淑子離開多川時，她便先到走廊上等著，趁其不備，將其推下樓後，又跑回酒吧。在舞曲喧囂的酒吧裡，其實很難確認顧客的進出。

約淑子出門的藉口必須是很簡單的事。如果太正式，讓淑子為了跟人家見面，今晚不去多川，留在家裡，就糟了。只要說自己“是彰子在東京的朋友，彰子交待了些東西要給媽媽。因為自己到達宇都宮的時間很晚，又有同行的人，不便久留，不知道能不能撥出五分鐘見個面呢”，這樣就夠了吧。

就這樣，喬子除掉了淑子。

但是，就算關根彰子成為一個人生活的孤女，還是必須考慮她的朋友與情人等關係。如果本間的想法成立，那麼喬子就必須事先知道一個人住在宇都宮的淑子有到多川喝酒的習慣，以及小酒館外面有道危險的樓梯等事。這些僅憑玫瑰專線的資料庫是無法得知的。新城喬子為了獲得這些資訊，必須跟彰子有所接觸，實際上她也做了。

所以，本間接下來要找出她們接觸的痕跡。

殺害彰子的喬子處理完屍體，假冒其身份，離開川口公寓，擅自辭掉拉海娜的工作，音訊杏然。然後她去東京的今井事務機公司上班，租方南町的公寓來住，分出戶籍，修改居民卡。健康保險、國民保險和民營保險也都進行了必要的處理，只有勞保，她找不到彰子的勞保被保險人證，便在櫃檯謊稱“第一次正式上班”，重新投保。

然後，喬子跟栗阪和也認識，訂婚……

唯一的疑問是，假冒彰子的喬子在即將與和也成婚之際，在他勸說之前，居然從未辦理過信用卡。如果曾經辦過一張，不就能發現她過去毫不知情的、關於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了嗎!

難道新城喬子不喜歡用信用卡?雖然很少，但還是有這種人，因為害怕花錢沒有節制，或是感覺這種消費習慣不太健康，反正就是這類理由。少見倒是很少見，卻也不是不自然的現象。

找出喬子身份的唯一線索，就是那張拍立得照片。她是為了什麼目的拍那張照片的呢?為什麼要那麼慎重地保存?是否跟什麼愉快的回憶有關?但若是如此，那個回憶應該是新城喬子的回憶，是她毅然決然捨棄的新城喬子的過去。

本間想不明白。在這個疑問上，他無法建立任何假設，只好合上記事簿。

四點過後，小智回家一趟，說是跟小勝有約，又出門了。井阪忙著準備晚餐，廚房開始冒出熱氣時，阿保提著小型旅行包回來了。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請問是本間家嗎?”是今井事務機公司的社長，說是從公司打來的，因為掛念著調查結果，所以打電話來問是否找到了關根小姐。

本間還不想跟對方說明真相，目前還沒法說。

“還沒有找到。”如此回答之後，本間聽見話筒裡面傳來今井的歎息聲。

“小蜜也很關心這件事。對了，她還很在意另一件事。我讓她跟你說。”

“喂!”本間剛說了一聲，馬上聽見一個高亢的聲音。

“本間先生，是這樣的，關於太太的堂兄的孩子該怎麼稱呼——”

“你知道了?”

“我還不知道。”有種由衷地感到遺憾的口吻。

“哦，我想很難吧。你一直都在幫我查?”

“這種事上，我很笨的。”

“這種事，誰查都是這樣的。”

小蜜的語氣有些變了：“關根小姐還是沒有回來嗎?”

“也許不方便回來吧。”

“栗阪先生應該很失望吧?”

“對他而言，或許是帖苦口良藥。”

“我突然想起，他們兩人曾經吵過架。”

“吵架?”

“沒錯，為了訂婚戒指。關根小姐說她想買自己喜歡的戒指，跟生日寶石沒有關係，但是栗阪先生反對，說如果不是生日寶石或鑽石的話，就不能算是正式的訂婚戒指。”

這很像堅持原則、沒有彈性的和也的說法。奉間苦笑著問：“小蜜，關根小姐不要自己的生日寶石，那她說了想買什麼樣的寶石嗎?”

“說了呀，所以才會吵架。”

本間一手按著話筒，回頭問廚房裡的井阪：“井阪兄，你對生日寶石熟嗎?”

井阪一手拿著鍋鏟，睜大了眼睛說：“嗯，知道……不過只是泛泛瞭解。”

本間問了一個問題，井阪回答了。本間聽了便又呼叫小蜜：叫、蜜，關根小姐的生日寶石是藍寶石吧?她買了藍寶石戒指嗎?”

“沒錯，是九月的生日寶石。”

“我來猜猜關根小姐不惜跟和也吵架也想買的寶石是什麼吧!”

“什麼，你猜得到嗎?”

“我想是吧。”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本間說，“祖母綠?”

小蜜大聲喊道：“好厲害，你怎麼知道?關根小姐說綠色的很漂亮，因為稀少，價值很高，所以很想要。”

奉間發出笑聲掩飾，其實他偷偷地想，那是因為祖母綠是五月的生日寶石，而新城喬子的生日正是在五月。

既然是訂婚戒指，喬子自然想要自己的生日寶石。

話筒中傳來小蜜的聲音：“本間先生，如果關根小姐回來了，請跟她說社長和我都很擔心她，很想念她。”

本間答應了，掛上電話的那一瞬間，他第一次覺得新城喬子的行為令人難以原諒。

小蜜她們竟然說很想念她。

但是這種感傷被門口傳來的巨大聲響破壞了。有人很用力地開關大門。

本間大吃一驚，坐在旁邊椅子上的阿保也一起探頭看著走廊。

是小智。他打開當儲藏室用的壁櫥，拿出玩棒球時用的金屬球棒，用腳隨便踢開順勢從壁櫥裡掉出來的球和堆積的舊報紙，一把抓起球棒就要衝出大門。

“小智，你幹什麼?拿球棒要幹什麼?”本間大聲怒喝，但小智充耳不聞，只想沖出家門。

“我來阻止他!”阿保發覺事態非比尋常，趕緊替行動不夠敏捷的本間跑了出去。井阪也抓著圍裙的一角跟了上去。

在走廊盡頭，被阿保倒抓住雙臂的小智依然奮力抵抗，瞼孔因為淚水和泥土而花了。追趕上來的井阪和本間對視了一眼。小智的手臂和膝蓋上浮現無數的擦傷，褪下了襪子的腳踝一帶有許多越看顏色越深的撞傷，

“還不停下?不要揮舞那種東西，還不停下!”

阿保想從小智手上拿下球棒，但小智像個使壞的幼童一樣當場蹲了下來。

“打架了?”本間蹲在小智旁邊問，“如果是打架，拿出球棒就太卑鄙了。為什麼要拿出這種東西?”

小智放聲大哭，一邊抽噎一邊想表明主張，拼命擠出話來：

“呆……呆呆……它……”

“呆呆?”

阿保也同時發出疑問：“呆呆?”

“呆呆是狗的名字。”奉間回答，“呆呆怎麼了?找到了嗎?”

小智咬著牙說：“它死了。”

“死了?”

“是學校的田崎那傢伙……殺死了……呆呆……把它丟掉了……”

“為什麼?”本間聲音沙啞，“是真的嗎，小智?”

“真的……我總算……總算知道了。”

“所以才會打架?”

“嗯。”頭頂上傳來另一個聲音，大家一同抬起頭看，是小勝站在那裡。高大肥胖的少年和小智一樣一身慘狀，沾滿淚水和泥土的臉頰上劃出一道傷口。“田崎那傢伙殺了呆呆後亂丟。我們按照碇叔叔的交代進行有……有組織的調查，結果那傢伙擔心會被知道，就……”

“才不是呢。”小智邊哭邊反駁，“那傢伙說就算他不說，我們也查不到，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

“他為什麼要殺死呆呆?”井阪邊問邊抓緊圍裙的一角，臉上充滿怒氣。

“他說社區規定不能養寵物，這是違反規定。”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殺死呆呆呀。”

“可……可……可是……”小智邊哭邊斷斷續續地回答，“他說違反了，就應該殺掉，算是教訓。”

“太過分了。”阿保說，“就這樣殺死了小狗?好，既然如此，哥哥也來幫你。”

可小智和小勝似乎已經失去了戰鬥意志，小勝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對著走廊的水泥地說：“他說如果不甘心的話，就去買間獨門獨戶的房子!”

“獨門獨戶?”

“他們家就是獨門獨戶。”

“所以他說，他們家可以養狗，說我們窮人家憑什麼養狗，未免太不尊重獨門獨戶的人家了。”

小智和小勝一口氣說到這裡，便一起放聲大哭。

本間和井阪再次在他們頭上對視了一眼，不知該說些什麼。

“什麼話嘛!”阿保低聲說。他的腳邊滾動著一根金屬球棒。

第二十一章

次日。

出現在眼前的女人，便是當年關根彰子前往溝口律師事務所委託辦理申告破產的手續，因為房租滯繳而無法繼續住在錦系町的城堡公寓時，提供房子讓她借住的人。

她叫宮城富美惠，澤木介紹說是“金牌的同事”。她留長指甲，腳穿花哨的涼鞋，儘管沒有化妝、隨便拿根夾子夾住頭髮，但身上還是散發出香水味，從這種樣子來看，的確是從事夜間營生的女人。

女人年約三十五六歲。白天在電話中聽到的聲音，讓本間以為她四十歲了。聲音有些低沉沙啞，聽起來像是結過婚，語氣有些粗魯。

“這種時間，我對明亮的窗邊位置有點吃不消。所以最好讓我坐在裡面。”

三個人來到富美惠居住的位於澀谷區的公寓附近一家新開的咖啡廳。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店裡客人不多。

“有關彰子的事，我也很擔心，因為突然之間就失去了聯絡。我還以為她找到了好人家，所以沒有刻意去找她。”

富美子抽著七星，肩膀裹在設計得頗寬大的毛衣裡。本間心中有著不禮貌的想像，眼前幾乎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富美子將手從毛衣下

面伸進去，先鬆開鉤子，一隻手解開肩帶，然後從另一個袖口拉出脫下來的胸罩。

“她真的行蹤不明嗎?彰子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便消失了?”

“是的。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富美惠搖搖頭。

“這個嘛……接到電話後，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大概是前年的正月吧。我也記不清楚了。”

然後富美惠仔細觀看本間拿出來的新城喬子的照片。這時煙已燃盡，她看也不看煙灰缸，就把煙撚熄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地說：“我不認識，沒見過這個人。”

“沒到過店裡面?”

“是的。這麼漂亮的女孩，如果來過，我一定記得。金牌裡面，一共才五個小姐。在酒吧裡面算是人多了點，但總比待在摸來摸去的舞廳好多了。反正金牌的店面也夠大的了。”

“會不會是客人，到店裡消費呢?”

富美惠又點上一支煙，笑聲和白煙從嘴裡吐了出來。

“我們店不是一個女孩可以隨便進來的，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女孩也不會來這裡。《花子》雜誌上也沒有介紹過呀。”

阿保將視線移開，因為富美惠正很有興趣地盯著他的額頭。

“彰子的工作情況怎樣?”

富美惠立刻回答：“很拼命呀。”

“為了錢?”

“當然。討債公司的人都追到店裡來了。還好那女孩沒有從跟暴力集團掛鉤的地下錢莊借錢，不然恐怕會被賣去做泰國浴的泡泡女郎。有一陣子我還很認真地勸她快逃呢!”

“聽說她是跟信用卡公司和地下錢莊借錢，欠了一千多萬。你知道嗎?”

富美惠抬起下巴，點頭。

“笨喲，誰叫她相信那種塑膠卡片呢!”

阿保抬起頭說：“可她絕不是那種無知的女孩，我很清楚。”

富美惠偏著頭看著阿保說：“你是她的青梅竹馬嗎?彰子說過不想留在故鄉，所以才來東京。你知道嗎?”

本間看著阿保。阿保的脖子大概僵硬了，整個人動也不動。富美惠轉而看著本間的眼睛說：“她說因為父親很早過世，生活很苦，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好事。而且媽媽還被公寓的房東包養。”

“房東?茜莊的房東?”

“我不知道公寓的名稱，也記不住。不過聽說她媽媽到死都住在那棟公寓裡。”

那就是茜莊了。這就能理解了，為什麼關根淑子會像生了根一樣住在茜莊達十年之久。

阿保結巴地說：“我也知道，但是沒有聽小彰親口提起過，都只是些謠言。”

“這種事情怎麼會有證據呢，光是謠言就夠了。”富美惠用鼻音笑著說。

“所以……”本間看著阿保說，“房東的太太不希望淑子女士的守靈和葬禮在茜莊舉辦。”

“……是呀。”

富美惠喝了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回碟子上時，很自然地發出了聲響。

“我曾經和彰子聊過，總之那女孩希望到不是故鄉的地方，過著自由自在、完全不同的人生。可是現實生活卻不是那麼回事。人生沒有那麼容易改變。”

“想變好的話。”本間插嘴說。

“是呀，想變好的話。”富美惠淡淡一笑，“彰子最早上班的公司，讓她清楚地知道了華麗的粉領族生活不過是夢想：薪水低，宿舍的日子又很難熬。”

“是葛西通商吧。”本間說，“其實我們上午才拜訪過那裡。”

本間想到富美惠過去在金牌工作，如果還在繼續從事這個工作，當然會睡到中午以後，所以先去了葛西通商，但白跑了一趟。葛西通商的人事主管非常不親切，加上員工替換率很高，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留下雇用記錄，就算有，也不知道主管肯不肯幫忙調查。對方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自然對辨認新城喬子的照片一事也不太樂意配合。本間認為喬子開始注意到彰子，是在到玫瑰專線工作以後，也就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後的事，所以去葛西通商查證只是為了慎重起見，沒想到卻是如此不愉快。

富美惠繼續說：“我沒聽說公司的名字，對了，好像說是什麼物流公司吧，反正不怎麼樣，宿舍的設備也很差。可是搬離宿舍後，她自己租房子住，更貧困了，生活好像很苦。也難怪呀，錦系町的公寓房租太貴了。”

“你想，她是否因此開始借錢度日了呢?”

富美惠看著香煙盒，做出確認還剩幾支的動作後抽出了一支，卻沒有點燃，好像是在利用這些動作思考下一句話怎麼說。

“那女孩會迷上信用卡消費，是因為在那個過程中，逐漸沉浸在錯覺裡。”

“錯覺?”

“是的，沒錯。”富美惠攤開雙手說，“她沒錢，沒學歷，沒什麼特長，就連長相也不是美得能夠靠它吃飯，頭腦也不是很聰明，只能在末流的公司做些事務工作。這種人心中總是描繪著從電視、小說、雜誌中看見的富裕生活。過去的人只會把這些當作夢想，想想便算了，要不然就是努力朝夢想邁進。出人頭地的也有，但也有人因此誤入歧途而被逮捕。但是過去的人總是比較單純，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是靠自己的力量築夢，或是礙於現狀放棄，不是嗎?”

阿保沉默不語。本間點著頭，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夢想無法達成，卻又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所以會有一種達成夢想的希望，並沉醉在這種感覺裡。達成夢想的方法很多。以彰子的情況來看，她是以購物、旅行等花錢的方式來達成，這是因為有那些限制少、手續方便的信用卡和地下錢莊的存在。”

“還有什麼方法?”

富美惠笑著說：“提到我所知道的方法——對了，我有個沉迷整容的女友，大概已經整了將近十次臉。她深信只要變成假面具般完美的女人，人生就會變成百分之百的彩色，變得幸福。可是整了容，她憧憬的‘幸福’卻沒有到訪，沒有出現什麼高學歷、高收入的超級帥哥把她當作‘女王’看待。於是她便一再地整下去，整了又整，還是不滿意。同樣的理由，也有沉迷于減肥的女人。”

阿保睜大了眼睛。本間想起鬱美說的話——“阿保很幸福，只是他不知道”。

富美惠接著說：“男人也是一樣，說不定這種人比女人還多，拼命用功想進好大學、好公司，不是嗎?他們錯了，他們沒有資格笑那些拼命想減肥的女人。大家都是活在錯覺中。”

本間突然想起，澤木提到的昭和五十年代後半期發生的地下錢莊風波，其根源就是購買房子的需求和由此而生的不合理的住宅貸款。

那也是一種錯覺吧?以為“只要擁有自己的房子，人生就會幸福，就能保證有富裕的一生”。

“以前大家缺少的是把自己往錯覺裡推的資金，不是嗎?而當時

可用這種資金的地方、能引發錯覺的項目也比較少，比方說，塑身、整容、補習班、刊登一堆名牌的目錄雜誌什麼的，過去都沒有。”

富美惠忘了點燃香煙。

“然而今天什麼都有，想做夢太簡單了，可是那需要資金呀!有錢的人可以用自己的，沒錢的人便‘借錢’當作資金，就像彰子一樣。我也曾對那女孩說過，你這樣就算是拼死也要借錢，買一堆東西，過奢侈日子，身邊圍繞著高級品，便覺得實現人生的夢想，變得幸福了嗎?”

“她怎麼回答呢?。

“她說是呀，我說得沒錯。”

“我……實在是……”阿保擦拭著額頭，“我不懂……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問題呢?”

富美惠微笑著說：“那是當然，就連我也會有。只是我們知道限度在哪裡。”

“不好意思，請問你在金牌工作很久了嗎?”

“七八年了吧。”富美惠回答，接著語氣變得很鄭重，“我曾經倒過一家店，是跟老公一起開的，經營出現問題後，老公便跑了。和彰子不一樣，我沒有申告破產。雖然私下調停很麻煩，但我還是跟債主說好了，現在還在還錢。”

隨著呼出來的輕煙，她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老公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覺得他說得真好。你們知道蛇蛻皮是為了什麼嗎?”

“什麼是蛻皮?”

“就是脫掉一層皮，那可是很拼命的，需要相當大的精力。但是蛇還是要蛻皮，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阿保搶先回答：“不是為了成長嗎?”

富美惠笑著說：“不是。我老公說蛇一次又一次拼命地蛻皮，是因為它相信總有一天會生出腳來，總是期待就是這一次了、就是這一次了。”

富美惠輕聲自言自語：“是蛇又有什麼關係，就算不長腳也無所謂。蛇就是蛇，不也是條好蛇?可是蛇認為有腳比較好，有腳比較幸福。以上是我老公的高論。接下來才是我的看法：這世界上有很多蛇，想有腳，卻疲幹蛻皮、懶得蛻皮、忘記如何蛻皮。於是聰明的蛇賣給這些蛇可以照出自己有腳的鏡子。於是有些蛇就是借錢也想買到那種鏡子。”

關根彰子曾經對溝口律師說，我只不過是希望變得幸福。

本間腦海中浮現出鐵軌轉轍器的畫面。人是為了什麼要追求資訊?因為深信這一次就會達成目的，就是這一次了。

阿保轉動著見底的咖啡杯。如果鬱美在這裡，說不定會告訴他：

“阿保是那種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是蛇，蛇本來就沒有腳’的人。”

“我有那種經歷，所以當彰子走投無路時，才會讓她到我家一起住。”富美惠接著說，“她破產後，也換了一家店工作，叫什麼名字來著?”

“拉海娜。”

“是嗎?大概是吧。反正換了工作，搬到川口之後，我們偶爾會通電話，一起吃個午飯什麼的。那是前年的春天吧，還是更早以前?彰子的媽媽過世，她有些低落，我還約她，說等她平靜下來，一起去洗溫泉……”

“結果就沒有聯絡了?”

“是呀，就再也沒有聯絡了。”富美惠黯然地扁了扁嘴巴，“我的原則是對方不聯絡，我就停止交往，所以和彰子之間便也斷了。看來我無法幫你們找到她。”

“彰子在川口的時候，應該說在她母親過世前後，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什麼樣的事呢?”

“有沒有交新朋友或換了美容院之類，什麼事都可以說。”

富美惠抬起手摸摸頭髮。“我從接到電活後，就試著回想彰子的一切，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掛上電話，就不記得剛才在電話裡聊了些什麼。”

她把兩個手心一起貼在鼻子上，思索著，有點像是拜神的姿勢。

阿保和本間沉默地等著。阿保因為無聊在抖腳，桌上的冷水杯有些晃動。

“不行，我想不出來。”富美惠邊歎氣邊說，“用心思考，反而想不出來。有一陣子彰子好像被人電話騷擾，她覺得很害怕。這種事情倒也常見。”

“電話騷擾……有人在惡作劇嗎?”

“是的，員警大概不處理這種事吧?”

就在這時，富美子眼睛一亮。

“對了，我想起來了。彰子因為這些電話變得很神經質，說什麼她的郵件被人拆開了。”

“郵件?寄到川口公寓的?”

“我不記得公寓名稱了，但就是在川口的時候。說是信封被拆開了。信箱本來就很容易開嘛，經常會有人惡作劇，所以我笑她想太多了。那女孩自從領了媽媽的保險金，算是破產後難得地擁有了一大筆錢，難怪會神經緊張。而且她說要買墓地，我還笑她說，現在這時候，一兩百萬哪有墓地可以買!”

阿保驚訝地看著本間，本間也嚇了一跳。在紺野信子那裡確實看到了墓園的簡介——好像叫綠色陵園。

“彰子她是真心想買墓地的。”

富美惠笑著說：“是嗎?我也不清楚。反正她去參加了說明會，坐著陵園的客車去的。回來的時候我問她，像她這麼年輕的女孩去，人家有沒有覺得很稀奇?她說，不會呀，有一個比她還年輕的女孩子也想要買墓地。兩人同病相憐，還聊了不少。”

聯絡紺野信子，確認簡介上所記載的公司名後，本間便開始打電話。他的記憶沒有錯，果然是綠色陵園。

其總公司位於東京的茗荷穀，一棟造型還不錯的大樓的一層，牆上貼著目前推出的墓地和陵園的照片，接待客戶用的大廳中則展示著正在全力開發的、位於群馬縣山堅的新陵園模型。

出面接待的男職員就像葬儀公司的從業者一樣，態度客氣，言辭委婉。本間根據關根彰子持有的那張簡介的內容詢問時，對方問，是不是去今市郊外正在銷售的陵園參觀的行程。

“我們家因為遺產問題有些糾紛。我想確定一下參加參觀行程的女孩是不是我的親戚，不曉得方不方便?如有照片，那是再好不過了。”

沒想到對方竟然出乎意料地直接答應了。

“我們每次對參加陵園參觀的客戶都寄贈紀念的團體照，我們也會留下記錄，可以讓你們過目。”

阿保和本間兩人站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大廳中等待。男職員拿著一本大型相簿回來。

“如果是一九九O年的一月到四月，就是這些。”

他翻開相簿，攤在擺滿簡介的櫃檯上，便離去了。本間和阿保趕緊湊上前去。

一月十八日……二十九日……二月四日……二月十二日……

“有了。”

阿保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一九九O年二月十八日，星期天。

“綠色陵園參觀行程第十三批全體人員”——綠色旗子像三角旗般攤開，類似導遊的男女職員蹲在角落，七八名客戶中，關根彰子站在前排中央的位置。大概是因為年輕女孩少見，她又我見猶憐，便被拱在中間。

說是團體照，卻是從很近的距離拍攝的，臉部表情看得很清晰。

跟在阿保那裡看到的高中時期的照片相比，關根彰子只是髮型變了，留著一頭卷度正好的長鬈髮，還染成了紅褐色，染髮有一段時間了，髮際部分一片黑色。她穿著織染的外套和牛仔褲，因為陽光而眯著眼睛，臉上的明亮笑容似乎跟參觀陵園不太協調。她滿臉笑容，所以能看見牙齒，張開的嘴唇後面露出了不整齊的虎牙。

站在她旁邊的，則是露出美麗的牙齒、同樣一臉笑容的新城喬子。

兩個人這麼年輕就必須想到買墓地的事，兩個年輕女孩一樣地孤苦伶仃，所以彼此同情地肩並肩、手挽手，靠在一起。

“小彰……”阿保呼喚著。

第二十二章

三重縣伊勢市。

從名古屋搭乘“近鐵特急”約需一個半小時。這個地方都市以伊勢神宮和日式點心“赤福”而聞名，和新城喬子結過婚的男子就住在這裡。本間根據碇貞夫幫忙調出的喬子戶籍、除籍謄本、居民卡等檔記載的位址一一探索，找到了他的住處。

倉田康司，三十歲。

在圖書館翻閱伊勢市的電話簿時，本間發現以倉田為名的公司還真不少。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位於伊勢市車站附近的不動產公司。在公司名稱和宣傳文案下面列著許多取得不動產鑒定資格、房屋建地受理資格的人名。總經理倉田宗次郎下面就是倉田康司的名字。此人和喬子離婚四年了，目前已經再婚，並有了一個兩歲四個月大的女兒。

本間打電話到倉田康司東京的老家，也就是他和現任太太結婚前的原戶籍地時，接電話的人是他母親。當本間說出新城喬子的名字時，他母親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至少有十秒鐘，電話中一片沉默。本間也不敢開口說什麼，也許對方會因此掛上電話，那只好重新再打。本間想，喬子的名字現在以及過去對倉田家擁有多沉重的意味，從這段沉默的長短便能知道。

終於，他母親聲音沙啞地說：“請問，找我兒子要問喬子的什麼事情嗎?”

簡單說明和栗阪和也的關係後，本間說：“我現在迫切地想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因此任何微小的線索都很重要。令郎或許知道喬子的交友關係，所以請允許我向他請教。”本間又說：“我知道這是個令人不快的請求，敬請幫忙。”

但對方卻以平靜的口氣說：“已經沒什麼不愉快的了。”然後猶豫了一下又說：“喬子是個可憐的媳婦。”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否請令郎接電話?”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對方說：“我們也覺得很對不起喬子，而且是真心地感到抱歉。但是，如果你要問喬子現在的消息，我們實在幫不上忙，因為完全沒有她的消息。請你不要去找我兒子，何苦再揭開舊傷痕呢?”

對方一口氣說到這裡，不容本間插嘴，話已說完了。本間正要開口，對方已經掛上了電話。

倉田家和新城喬子之間應該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本間一開始就不認為若自己直接造訪，對方會同意見，提出問題便會回答。他不敢期待有那麼美好的開始。但如此正式要求仍被拒絕了，反而不好再強行登堂入室，就算去了，對方以一句“無可奉告”回絕，不更自討沒趣!如果對方生氣地大罵“開什麼玩笑，誰想提到那個令人不愉快的女人的事”，或許更好應對，因為氣憤會讓人話說得更多。

“不管怎樣，還是得去試試再說。”

離開東京時，井阪和小智說要買東西，順便到車站送他。本間表示這次可能會花兩三天的時間，小智則是一副看開的表情回答：“只要記得打電話回來，讓我們知道爸還活著就好了。”

新幹線離開月臺時，本間瞥見小智和井阪往連接地方線月臺的臺階走去，兩人肩並肩，邊走邊聊。這幅畫面一瞬間便拋在車後，但竟定格在腦海中。

本間想，他們兩個看起來反而像是對父子。

由名古屋轉乘前往賢島的特急電車，本間坐在寬闊舒適的座位上，開始閱讀雜誌社記者從資料庫幫他收集的未破案的分屍、棄屍案件的資料。現在沒有什麼觀光客，車廂內很空。和新幹線不一樣，車上可以自由地將腳伸開，本間覺得很舒服。

本間的這位元記者朋友辦事能力很強。他很仔細地依照屍體發現場所、被發現的部位、被害者的推測年齡、性別、同時被發現的遺物等事項做成一覽表，並在備註欄中填寫了搜索與調查的情況。托他的福，本間得以省事地完成原本該由自己做的工作，他現在只要從中挑選出符合條件的女性被分屍、棄屍的案件即可。

一九九O年五月五日，黃金周假期最後一天的男童節，在山梨縣韭崎市墓園的角落，發現了被認定為年輕女性所有的左臂、軀幹和兩膝以下的部分等屍塊，已經開始腐爛，露出部分骨頭，但可辨識出左手擦有指甲油。遺物是戴在右足踝上的腳環。

本間憑直覺認為，彰子的屍體就是這個。

時間上頗為吻合。關根彰子從川口公寓失蹤是一九九O年三月十七日。假設她是在一個星期內被殺，五月五日發現的屍體，狀況應該也是如此。

屍體手臂、身體和膝蓋以下部位分別用不同的布包著，被丟棄在墓園角落的垃圾堆裡。大概是烏鴉或野狗聞到了氣味，從垃圾堆中翻出了左臂，被前來掃墓的民眾看見，引起了騷動。

包裹屍體的布是以關東附近縣市為中心的連鎖外賣壽司店用來包裝的東西，流傳幹大街小巷的數量太多，幾乎不能成為線索。腳環也是銅鍍金、鑲上彩色玻璃珠的便宜貨，市價頂多兩三千塊，也很難作為搜索的憑據。

山梨縣警方隨即開始進行大搜索，尋找剩下的頭部、右臂和大腿部分，但是沒有收穫。對於周遭的問訊調查，也沒有問出可疑人物與可疑車輛，結果案情膠著到今天，依然未破案。出事的墓園其實不大，距離觀光勝地韭崎觀音像非常近，徒步也能到達。附近還有歷史資料館，是休假日外縣市觀光客常來之處。韭崎離甲府、石和溫泉也不遠，有一陣子，拜武田信玄熱和地方都市開發的風潮，成為外來人口進出頻繁的地方，甚至可說是災難的開始。

山梨縣韭崎市的墓園?本間想。新城喬子行動的範圍之中，是否包含這個地方?看來這個問題有請教倉田康司的必要。

還有，這具屍體的其他部分究竟在哪裡呢?尤其是頭部。

分屍的目的，假如撇開變態的興趣來看，通常只限於兩種：一個是讓屍體的身份難以判別，另一個是比較好處理。以後者為理由的分屍案兇手以女性居多。例如從前在荒川排水道發現的員警被分屍的大案，兇手就是被害人的妻子和母親。原本分解屍體是一件大工程，但在殺人這種異常的情況下會令人產生一種腎上腺素，造成精力大增，而且在自己家的浴室中進行，處於密室之中，不太容易注意時間，能專心作業，所以女性也能完成。

新城喬子也是這樣將關根彰子分屍了，然後將一部分屍體丟在韭崎市內的墓園，剩下的……丟在哪裡了呢?

本間曾認為“現在斷定是新城喬子幹的還太早”，但他自己已推翻了這一說法，目前能夠正確追蹤她的行動，就足以讓本間暗自確信她是兇手了。

本間將視線轉向窗外。離開名古屋時頭上覆蓋的灰色雲朵，現在已垂到幾乎觸手可及的高度。

不管在全日本怎麼跑，員警的旅行都不算旅行，也不算是出差，而是連接點和點、在空白地圖上填上事實、亟須耐性的一項作業。

所以本間毫不在意天氣如何，只是廣播通知即將抵達伊勢市車站時，車窗外的雨滴仿佛等了好久似的嘩啦嘩啦直下，還是讓他的心情有些低落。他覺得，這陰鬱的雨水似乎象徵著新城喬子曾經在這個地方為人妻，有了家庭，但安靜的歲月卻是那麼短暫，結局竟是那麼不幸。

走出查票口，來到外面，大雨變成了霧雨。他抬頭一看，讓眼睛不得不眯上的冰冷雨水不斷地下著。

本間想，喬子的頭上一直都下著雨吧?

確認過住址後，本間故意不經過倉田不動產的旁邊，而是從車站走過兩條街道。他看見一家小型不動產仲介公司，約一疊大的視窗貼滿了廣告，便推開鋁門，邊打招呼邊進去。不到兩疊的店面裡放著一張幾乎占了一半空間的大扶手椅，一個肥胖的老人從椅子上起身，開口就說：“等一下!”

放在椅子旁邊的手提電視裡，正放映重播的推理劇，大概戲正演到高潮，飾演兇手的女演員打扮漂亮，站在名勝地的斷崖和燈塔前娓娓告白。看來老人是要本間等戲告一段落再說。

一如所料，當垂頭喪氣的兇手被粗壯矮胖的中年刑警押走時，肥胖的不動產仲介商看著本間的臉問：“什麼事?”

就做生意而言，這口吻不是很客氣，但也不會令人生氣，本間覺得很有意思。

“這地方，短期間……嗯……長的話頂多也是半年，我一個人住，要找公寓，有沒有房子呢?”

老人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他抓著脖子後面說：“公寓呀。”然後忍著哈欠問：“你一個人?”

“是的。單身赴任。”

“公司沒幫你們準備宿舍?”

“公司不大，不過會幫我們付房租。”

不動產仲介想了一下說：“哪家公司?這裡的公司我大概都知道。”

“不好意思，這個嘛……”

“不方便說嗎?”

“最好是別問。”

不動產仲介嘴裡念叨著“怪了”，然後毫無顧忌地打著哈欠說：

“半年的話，我們合作的房東都不喜歡出租。雖然不是沒考慮過短期客戶有禮金可賺，但他們還是喜歡穩定的房客。而且我們這裡沒有那種小戶型，你還是去別的地方找吧。”

“我看過電話簿了，都是廣告登得很大，也不知道哪一家可靠。

這附近有沒有好的店可以介紹一下?”

不動產仲介一臉不耐地對著外面揮手說：“前面一點有個倉田不動產的巨大招牌，那是本地最大的不動產仲介了。”

“那麼大的店恐怕不理我們這種小客戶吧?”

“我想他們應該會收。因為他們有錢，房源比較充裕。”

幾乎是被趕出了狹小的店鋪，本間這才往倉田不動產走去。原來是當地最有錢的仲介公司呀!

倉田不動產的大樓卻不怎麼大。淡灰色的瓷磚外牆，四層樓高的細長建築，一樓是店面，二樓以上則像是辦公室。

暴露在霧雨中、自動門外，潮濕的瓷磚泛著亮光。為了不影響行人，本間退到路旁觀察。這時，一個穿著黃色雨衣、雨靴，好像一隻小烏賊的小孩，啪噠啪噠地從後面跑來，在自動門前猛然停住腳，門應聲而開。

“傻孩子，你在幹什麼?”

追上來的母親打了小孩屁股一下，面帶慍色地牽起小孩的手。小孩一邊被母親牽著，一邊還故意伸出腳想再來一次。或許自動門感應到了，關上的門又開啟了。

本間不禁微笑了。雖然看不見瞼，但那應該是個小男孩。接下來他又偷襲隔壁的店家，用力轉動其“配鑰匙”的回轉式招牌。母親抓著小孩的脖子想拉他回去。小智倒是沒有那麼調皮，但也常常被千鶴子那麼拖著回家。

臉上仍帶著微笑的本間再次回過頭看向關閉的自動門，正好跟明亮的店裡坐在接待客戶用的大廳對面、準備起身的青年對上了目光。

兩人距離約五六米，中點是那扇自動門。現在門又關上了，雖然透明，但隨著門板關上，視線還是逐漸模糊。

青年的視線沒有移開，一副好像等待本間先移開視線的態度，越過和其他職員說話的客戶的肩頭，他站著直視這裡。

本間想，他應該就是倉田康司。

大概是聽他母親說了些什麼，也可能是跟誰約好了，他有所期待，才會那樣看著外面。

本間向前一步，剛好站在自動門前，站著的青年被男同事拍拍肩膀，好像是告知他有電話。青年稍微看了一下對方，儘管注意力被開始走動的本間吸引，還是接了電話。

店內播放著輕聲的音樂，是古典樂曲。有三四位元客戶，隔著服務台，各有職員出面應對。本來在房間左邊整理展示櫃上的度假別墅簡介的小姐，朝本間走了過來。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需求嗎?”

本間跟對方表明要找倉田康司先生，服務小姐立刻吃驚地反問：

“找倉田?您有預約嗎?”

“是的。我打過電話。”

倉田正好背對著這兒打電話。這時，他回過頭來，大概是聽見了本間的聲音。

“加藤小姐，沒關係，是我的客人。”他按住話筒，大聲說道。女職員立刻露出親切的笑容，離去。

倉田掛上電話，繞出櫃檯走過來，本間始終安靜地等候。突然間，他想，新城喬子是否來過這裡?公公是這裡的總經理，先生也在這家公司上班，她偶爾應該露個臉才對，說不定會跟先生下屬的女職員說說話。

快步上前的倉田小聲催促道：“請到外面，在附近就行。”

本間再度經過自動門來到雨中，倉田撐著傘追上來。直到店裡面的同事看不見的地方，他才急問道：“你是打電話過來的人?”

“沒錯，是令堂告訴你的?”

倉田很神經質地咬著嘴唇點頭，說：“我媽不是說過無可奉告嗎?”

“你也沒有消息?”

“事到如今，還問起喬子的消息……”話說到一半，他用力眨起眼睛，“說不定喬子已經死了。”

這太出人意料了。

“為什麼你認為喬子死了?”

倉田輕咳一下，發出笑聲。

“這種事，我不知道。”

“有什麼根據?”

笑容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說不清楚。”

一如在電話中向他母親說明的一樣，本間躲在傘下重複了來意。

倉田沒有看他，而是注視著傘邊滴落的雨水。

“跟我沒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是由你來判斷。對我而言，再怎麼無聊的小事，只要跟喬子的生活扯得上邊，都請你告訴我。”

倉田抬起尖尖的臉孔說：“為什麼?喬子拋棄你的侄子逃跑了，這不就好了?何必找她出來呢?”

“因為我很在意。”

“在意?”

“是的。喬子為什麼要拋棄我的侄子離去，我很在意。我也很擔心，是不是地面臨著一個人無法處理的困境?”

“跟我沒有關係。”倉田用力吐出這句話，將瞼轉向一邊。

本間歎了一口氣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放棄。”

倉田抬起頭看著本間。

“很遺憾，我要回去了。原來喬子對你而言，竟是那麼令人不愉快的女人。”

本間點個頭正要離開時，像是有根繩子從後面拉住般，倉田叫住了他。

“你去過伊勢神宮嗎?”

本間停下腳步：“沒有，我還沒去過。”

倉田有些猶豫，看起來有些迷惑。本間知道，是因為剛才自己說的那句“原來喬子竟是那麼令人不愉快的女人”的關係。

這句話讓倉田受不了。他們之間的愛情應該已經消失了，但至少還有著會對這句話產生反應的感情，他對喬子還是抱著愧疚之情吧。

本間覺得很對不起他，讓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但現在不得不這麼做。

倉田收起傘，用力甩去雨滴，一如想甩開心中的迷惑。他說：

“那你到車站前搭計程車，只要跟司機說到赤福本店就可以。請在那裡的茶店等我。”

“我無所謂，但是，在那種觀光客進出頻繁的熱鬧店裡談話方便嗎?”

“現在不是旺季，人不會很多，又不是假日。你假裝是觀光客，對我來說比較好。”倉田小聲說明，“我則假裝有朋友從東京出差到這裡，順便來伊勢神宮參拜，我做嚮導。這樣才不會授人話柄。我父親是地方上的名人，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人際關係也很廣，假如被認為偷偷和人見面，恐怕得逃到名古屋才行。”

“有人為喬子的事來訪，如果被傳開，對你不太好?”

“的確不太好。”

四年前他們的離婚，是否是樁很大的醜聞呢?

“而且一美會很在意，她是我現在的老婆。”

說得也是。約好的見面時間足下午四點，本間暫時先跟他分手。

身後傳來了自動門開關的聲音。

就像古裝劇裡的古老客棧，充滿古意的木結構茶店設計成脫鞋後才能進去的寬廣茶座。賣場的部分很熱鬧，但茶店裡面客人不多。本間坐在進門處，對面的席位則坐著四名身穿和服的中年女性，她們不時發出愉快的談笑聲。

茶座裡面到處擺放著火盆，裡面燒著炭，把手籠在上方，自然便能感覺到微溫的暖意。本間脫下淋濕的外套放在一旁，光是脫下右腳的鞋子便覺得很舒服。衣服頗似古裝的年輕女服務員馬上端著茶壺、茶杯和裝在盤子裡的赤福過來了。

雖然點了日式點心套餐，但其實本間不愛甜食，要是換作井阪和小智他倆可就高興了。他只喝了煎茶，或許是因為看見了用柴火燒水沖泡，入口的味道就跟家裡喝的很不一樣。他抬起眼睛，正好看見倉田站在賣場和茶座的連接處。

倉田坐到本間旁邊，小聲問：“馬上就找到了嗎?”

“是的，毫無困難。”

女服務員又端上新的套餐。倉田笑著說聲“謝謝”，將託盤接過來，放在身邊。

才過了一會兒，倉田突然顯得很沒有精神，領帶似乎也鬆開了。

他茫然地看著火盆，沉默不語，然後用跟這神情很不協調的、性急的口吻說：“這家店很有名。”

所以才能毫無困難地找到，本間想。

“你注意到了嗎?這附近有很多新蓋的木頭店面。”

倉田說得沒錯。本間從計程車裡往外看時，就覺得這裡似乎刮起了奇妙的建築風潮。

“說得也是。”

“伊勢市的商店街和地方上的公司行號，正努力將鋼筋水泥的建築改成木結構房子。這是伊勢神宮所在的城市的傳統，必須保存它的特殊風情。而且明年要遷宮，這裡會充滿活力。”

突然他又一臉正經地小聲說：“我父親身為地方上的企業家，當然也參與這項計畫。所以我也必須多加留意，就是因為這個關係。”

“我並非要來挖掘你的醜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只能相信你說的。雖然趕你走也很容易，但事情鬧大了反而麻煩。”

倉田動作粗魯地從託盤裡拿起茶杯，看了本間一眼，繼續說：

“我先說清楚，你們這些搞媒體的，如果說謊來查探內情，到時你就後悔莫及!”

這是他最後的抵抗。本間嘴角浮現微笑。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本間想，對付有錢人家的少爺，還真得費心，但不表示剛才對他的同情就消失了。倉田能這樣坐下來，撥出時間給本間，就表示喬子和他之間有些東西沒有結算清楚。

本間決定暫且不提新城喬子有殺人的嫌疑，只說喬子和被她假冒的關根彰子都行蹤不明。一旦提起殺人，本間擔心倉田會害怕得噤口不言。

倉田首先意識到，和栗阪和也訂婚後，喬子以關根彰子的身份失蹤的原因，就是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

因為太過詫異，倉田半蹲了起來，大張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幾乎要超出他那端正的臉龐。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很蠢嗎?”

“喬子居然會假冒個人破產的女人，那不可能!”

“喬子並不知道關根彰子的過去呀。”

“不知道會借用她的身份嗎?”

“那是有原因的。”突然間，本間想到了一件事，他問，“你那麼說，是因為喬子一向很討厭用信用卡與貸款?”

倉田面無表情地點頭：“是的，當然是這樣。她很不喜歡，絕對不讓自己靠近那種東西。”

本間想，這倒可以理解。新城喬子自從假冒關根彰子之後，到與和也結婚前夕，如果不是和也勸說，她連一張信用卡都沒有。這個謎總算能解開了。

“因為不相信那種塑膠卡片的人也有很多。”

一聽本間這麼說，倉田又睜大眼睛：“才不是因為這個。”

“什麼意思?”

“才不是那麼簡單的理由，她不是因為討厭才沒有辦卡。”

就在剛才那群中年婦女的旁邊，又坐進一群大概是公司聚會的老年男子，他們正熱鬧地叫喚服務小姐點餐。本間將他們的吵嚷置若罔聞，看著倉田表情嚴肅的臉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子家以前曾經因為欠債而分離過。”倉田說，聲調有些不太平穩，仿佛要說出這些話，必須用到平常不太使用、幾乎沒調過音的鍵盤一樣。

“因為付不出房屋貸款，全家人連夜逃離故鄉郡山。喬子和我離婚也是因為這個。”

他在腿上握緊雙拳。

“她和我結婚，入籍後，故鄉的戶籍自然也會登記這個變動。結果福島的討債公司追得實在太凶，居然調查戶籍，找到喬子的最新住址，跑到我們家來要債。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期間借的錢加上利息，已經膨脹成巨大的金額。對方不斷騷擾，逼迫還錢，用盡各種手段。最後我們為了保住身家，不得不選擇分手一途!”

第二十三章

你們兩人竟是同類……

本間所想的就是這麼回事。關根彰子和新城喬子，你們兩人是背負著同樣辛苦的人，背負著同樣的枷鎖，被同樣的東西追趕著。

怎麼回事?你們兩人就相當於是同類相殘。

本間就像冷不防被甩了一巴掌，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舉起手摸臉頰，原本乾燥的手指被汗沾濕了，天氣並不熱呀。是冷汗。

“原來……是這樣?”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本間看著倉田的眼睛，他的瞳孔直直映出本間錯愕的表情。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這是頭一次聽到。”

但是這樣就能理解了，新城喬子為什麼需要新的身份，為什麼假冒別人身份的計畫想得那麼周到。

倉田說得沒錯。照理說無法輕易調閱的戶籍謄本、居民卡等資料，討債公司通過獨特的手段能夠得手。只要內容一變動，他們便立刻行動，對負債人緊緊追趕。多數負債人只好讓學齡期的小孩借讀上學，自己也不敢找正式工作，四處奔波流離。

新城喬子應該也很清楚這樣的狀況，因為她曾經跟父母一起過著逃亡生活。但是——

“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她十七歲，應該還是個高中生吧。”

“是的，所以她說休學了。她很難過，因為很想畢業。”

倉田也說過，他們結婚是在四年後。喬子是否以為，經過四年的歲月，討債公司的人應該放棄了?

結了婚就要建立新戶籍。因為新戶籍的成立，她原來的戶籍——

父母的戶籍上就必須記載除籍的事實，寫上一行“于xxx建立新戶籍而除籍”的說明。

利用這條線索，討債公司的人帶著本金加利息的債權又追了上來，這是喬子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於是逃亡，全家人分離。

昭和五十八年?本間想起澤木小姐跟他說過的話。

“她家趁夜逃跑，是因為住宅貸款嗎?”

倉田點頭說：“據說喬子的父親是當地公司的上班族，薪水不多，卻趕上了購屋風潮，不自量力。這是喬子自己說的。”

新城家債臺高築的惡性循環，不用倉田說明，本間也想像得到。

低額的首付，高額的房貸——因為生活困苦，先是小額借款，然後找上地下錢莊。然而那是危險坡道的最頂端，一旦開始滑落，債務就像是滾雪球般纏住你的腳，讓你動彈不得……

“最後被有暴力集團做後盾的，就是那個最可惡的‘十一金融’給盯上了……因為所有的債務都集中到了那裡。”

這結局簡直是抽到最壞的簽。

“半夜會來敲門窗威脅，也會到她父親的公司和親戚家騷擾，她母親因此而精神衰弱，甚至可能想過全家人一起自殺。喬子也生活在恐懼之中。”

倉田像個即將哭出來的孩子一樣，嘴角微微地抽動。

“實際上一家人決定趁夜逃跑，也是為了保護喬子。”

本間不禁皺起了眉頭。當時的她是個十七歲高中女生，那時就應該是個可愛的女孩了吧。

“債主強迫喬子從事特殊行業?”

倉田結巴地說：“喬子倒是沒有明說。只是她的父母擔心這樣下去，女兒可能會被賣掉，因而痛下決心。”

離開故鄉的新城一家人，一開始先投靠住在東京的遠親。但是不管跑得多遠，只要是親戚家，總是會被發現，還造成了親戚家的困擾。

“於是他們決定分開住。她爸爸一個人，沒有說清楚去哪兒了，總之在東京，大概是山谷一帶吧，假裝成勞工。喬子和母親來到了名古屋，住在便宜的旅館，母親到酒吧上班，喬子則是打工當服務員。”

過了一年這樣的生活，和父親之間只能依靠書信和電話聯繫。但有一天，父親出了車禍，喬子的母親只好到東京去。

“因為一年都沒出事，應該沒問題了吧，他們不禁把戒備心放下了。夫妻兩人先去拜訪最早投靠的親戚家。由於父親傷勢不重，多少也存了些錢，一家三口計畫到名古屋重新開始。”

沒想到意外的訪客上了家門。郡山的討債公司還是將魔爪伸到了東京的親戚家。

“離開親戚家時，夫妻倆被拖進車子，帶到地下錢莊辦公室之類的地方。這件事我也是聽喬子轉述的，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

她父親被迫簽下含利息的新借據“金錢消費借貸契約”，在討債公司的監視下為他們工作。她的母親也被帶到福島的一家與討債公司聲氣相通、有黑道背景的陪酒女郎派遣公司——實際上就是賣春組織。大約一年後，她母親好不容易趁其不備逃了出來，她當時的遭遇簡直就跟在監獄服刑沒兩樣。

“討債公司的人不斷逼迫她的父母說出喬子的下落，但兩人都堅持裝作不知情。”

因為母親沒有回來，喬子也知道事情不妙。她立刻將名古屋住的地方退掉了，把工作辭掉了，然後使用之前為了預防萬一，跟母親商量好的聯絡方法，靜觀其變。她將信寄到東京的某個郵局信箱。

“就這樣，逃出來的母親和她聯絡上了，兩人在名古屋市內重逢。”

喬子對倉田說，她母親整個人都變了。

“就像行屍走肉，好像身體裡面裝滿了廢水一樣。說來殘酷，卻是事實，她真的是這麼形容的。她母親自己也這麼說過。”

結果她母親不久後就因為流行性感冒引發肺炎過世了。趁夜逃亡後，經過三年半，她母親死于一九八六年的秋天。當年新城喬子二十歲。

“因為始終無法跟父親取得聯絡，不知道他在哪裡，所以葬禮只有她一個人出席。”

喬子說她母親的遺骨輕得驚人，她用筷子撿骨時，碎骨很容易便散成骨灰飄落。

本間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大概是喬子母親被迫到賣春組織工作期間，也被迫吸毒了。

“不久，喬子便抱著母親的骨灰，離開了名古屋。”

因為她在報紙廣告中看到，伊勢市內的旅館提供食宿，招募服務員。

“她心中只期待父親還活著，仍繼續寄信到東京的那個郵局信箱。”

這樣做終於有了結果。搬到伊勢半年後，她父親打來了電話。不知道是一個人逃了出來，還是因為身體搞壞了，人家不要他了，總之他脫離討債公司，自由了。他聲音沙啞，毫無精神，問一句回一句地回答喬子的詢問，也不聽喬子的勸，堅持不肯來伊勢……

“身為父親的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吧，連跟女兒一起重新過日子的力量都沒有了。我想，男人其實很脆弱，比女人還要脆弱。”倉田一臉正經地說完這些，他看起來像個超齡的中學生一樣。

“最後一次電話，好像是喬子的爸爸打來的，說是長途電話很貴，一下子便掛斷了。”

倉田舉起戴著婚戒的左手，擦了一下嘴邊。

“當時喬子問她父親住在哪裡。她父親回答了。不知他怎麼說的，喬子說她聽了十分難過。”

倉田閉上嘴巴，將沒有吃的點心連同盤子推到一邊，然後掏口袋，取出香煙。

“我可以抽煙嗎?”

本間沉默地點頭。倉田拿起打火機準備點煙的手勢，似乎在追逐著銜在嘴裡的煙頭，本間這才發覺他的手在顫抖。

“看來對你而言，這也是痛苦的經歷。”

手上玩弄著好不容易點燃的煙，倉田點頭說：。我和喬子工作的那家旅館的少東家認識，通過他的介紹，我認識了喬子。他說喬子人長得漂亮，氣質好，工作又認真。一見面，果真是那樣的女孩。”

一位當地名流的少爺和一個旅館服務員。倉田一開始恐怕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本間委婉地詢問，倉田才有些難為情地說：“你說得沒錯。起初我只想，有個不錯的回憶就好。”

但是繼續交往下去，倉田的想法也跟著改變了。

“變得很想將喬子占為己有。”他想了一下措辭，然後這麼說。

“那是因為她人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吧?，，

“說得……說得也是吧。但不只是那樣，漂亮的人到處都有。可是只要跟喬子在一起，我就……該怎麼說才好?我就覺得自己能夠獨立，很有自信，有種受到信賴的感覺，覺得自己有能力保護喬子。我是說真的。”

本間的腦海中浮現出和也的臉和他說的話。那個青年對喬子的印象不也是一樣嗎?

交往的時候，主導權通常都握在和也手中。無視父母的反對強行訂婚，也是出於和也的意思。知道其個人破產的事實，儘管錯愕狼狽，但和也還是沒有通知喬子，反而代替她主動追查“錯誤資訊”的來源，完全像個全權大使一樣。

或許新城喬子可以讓周圍的男人對她產生保護欲，說不定她具有一種魅力，失落的時候，有人安慰；有困難的時候，別人願意出手幫忙。

其實想一想，栗阪和也和倉田康司很相似。他們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在學校都是優秀生，不辱沒父母，在社會上維持一定的體面，風度翩翩，擁有強過一般人的能力。而這種出身好、教養好的青年，在內心深處總是隱藏著對父母的抗拒——並非不良少年用暴力表現的那種陰暗面，而是面對強勢的父母，面對給予自己幸福童年、為自己安排理想人生的父母所產生的對抗心理。能夠緩和他們對父母的抗拒心理，取代再怎麼正面對決、終其一生也贏不了的父母，讓他們有信心的人，不就是像喬子這樣的女性嗎?

和也和倉田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在父母面前也抬不起頭來，所以在長大成人之後，一方面踏上父母設計好的人生道路，一方面也需要能依靠自己，能讓他們認清自己的能力、可以好好庇護的物件。

喬子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是嗎?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或許是洞悉這種心理才依靠男人。這樣說也許很難聽：如果能用甜言蜜語讓傭兵代為征戰，自己又何必冒著危險出馬呢?只要等傭兵得勝歸來，再好好犒賞一番便行了。

如果和也和倉田是那種內心狡猾的男人，那喬子的處境可就有趣了，就會變成所謂的側室，只能躲在正房旁邊，虛擲青春。但是這兩位青年真的是好少爺，年紀也輕，所以他們從正面感覺到了喬子的必要性。

當然，這也許是喬子的掌控使然。雖說才二十出頭，但當時隱藏在喬子瘦弱身軀裡的精明幹練，恐怕是出身溫室的倉田等人望塵莫及的吧?

當時倉田說要將喬子介紹給父母，邀請她到家裡玩，喬子都堅持拒絕。

“我可是來歷不明的女人呀。”

事實上倉田的父母也很反對。但本間認為喬子預料到了這種反對，所以故意裝出退縮的樣子。這一點從倉田的說法中得到了印證。

“喬子說這種事不能隱瞞，於是對我坦白了自己家發生的一切。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些。我更愛上她這種潔淨的性格，她並不以此為恥。她是我選擇的女子，我可以抬頭挺胸地說，我沒有選錯。”

這跟和也說的很類似。

倉田用他的熱忱和愛情說服了雙親，兩人終於能夠結婚，那是一九八七年六月的事。

“最後依然反對的人是我母親，但我父親幫忙說服了她。我是這麼想的，說不定我父親以前也有一個像喬子之子我那樣重要的女人。只是父親放棄了。儘管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卻還是遺憾。我和父親兩人單獨交談時，父親雖然沒有明說，但道出了類似的話語。他說，人生只有一次，要重視自己的想法。父親背著母親對我那麼說，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當時倉田二十六歲，還能抱有如此單純的想法。

“喬子希望婚禮不要太過鋪張，因為她已經沒有父母和親戚。我們到九州過了四天三夜的新婚旅行——”

倉田似乎找到了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回憶，眼神變得溫馨柔和。

但是那份回憶之中卻棲息著毒蟲。每當他伸手碰觸內心，毒蟲便狠狠地刺痛他。現在也是一樣。

倉田用手撫摸臉頰，就像放學後一個人躲在教室，埋首幹手心哭泣的女學生一樣，他也將臉埋在雙手之間良久。

終於，他低聲說：“旅行回來之後，我們辦了入籍手續。只是一張檔，喬子便正式成了我的妻子，我有了新的家庭。我的感觸很深，也覺得很驕傲。”

但眼前卻有地獄等著他。

“可是我有個疑問。”

聽見本間提問，倉田撚熄香煙抬起頭來。

“喬子並沒有借錢，借錢的人始終是她的父母——大部分都是她父親的債務，不是嗎?照理說，討債公司不應該逼迫為人子女的她還錢。這一點，法律不是明文規定禁止嗎?”

就算是親子、夫妻關係，只要不是連帶保證人，就沒有清償債務的義務。

“沒錯，法律上是那麼規定。”倉田無力地笑著說，“但是討債公司的人也不是笨蛋，自然會算計清楚再反攻。他們沒有對喬子明言她有清償的義務，而是暗示。”

父母欠的債，身為子女當然有清償的道義責任，更何況你現在又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了……

“還糾纏說，你父親應該跟你有聯繫吧?告訴我們他在哪裡。儘管喬子推說不知道，跟父親已經沒有關係了，對方還是不走，甚至到我們店裡到處亂說少奶奶的娘家欠錢不還，害得我們損失了一筆銀行的交易。”

這就是倉田提到喬子時，會變得神經質的原因吧。

“沒考慮過破產的手段嗎?”本間問，“當然不是喬子破產，而是找她父親出來，讓他個人破產。包括四年的利息，欠的債大概已高達千萬元了吧?這不是一般上班族付得出來的金額。只要申告馬上就會被核准。”

不對，早在從郡山趁夜逃跑之前，她父親為什麼不先申告個人破產呢?奉間想，是因為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吧。溝口律師也曾經說過，這就是當年的情況。不管是在自殺前、被殺前、逃跑前，請先想到破產的方法。

“可是當時根本不知道喬子的父親在哪裡。”倉田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們去找過嗎?”

“找過了，拼命找過了。”

“難道喬子不能代替父親申告破產嗎?”

對於這意外的提問，倉田微微一笑說：“可以的話，大家都不必辛苦了。就是因為不行，喬子才會那麼痛苦。”

法律認定債務屬於負債者個人所有，因此不管是負債者的妻子還是女兒，部不能代其提出個人破產的申告。

“我們也跟律師商量過，但就是不可能。因為依法來說喬子沒有清償的義務，所以按說也不會因父親的債務而困擾，當然也就不會被討債公司騷擾，自然就不能提出申告。就算對討債公司提出禁止令，不准他們糾纏喬子，但因為我們是做生意的人家，也沒法阻止他們裝成客人上門。她父親借錢是事實，對方到處宣傳，我們也不能告他們詆毀名譽。”

沒有鬧出暴力糾紛，警方也不會出面。任何情況下都是這樣，因為警方的原則是不介入民事紛爭。

“他們也不會進行留下證據的威脅，所以難以應付。喬子、我和我的父母都快崩潰了，我們家的員工也有好幾人辭職了……”

當時律師提議過一個解決方法。

“首先宣告喬子的父親失蹤，如此一來，在戶籍上她父親會被認定為死亡。然後喬子到民事法庭申訴，要求放棄父親財產，這種情況下，債務己使遺產成為負數。這樣就行了。”

但是有個問題，本間也很清楚：失蹤的宣告要從最後一次看見本人或有其消息算起，經過七年才生效。

“以喬子所處的情況，她實在忍受不了七年吧?”

倉田像是被牽引般地點頭說：“我們的律師也說過，不妨調查喬子的父親是否已經過世，因為那種領日薪的勞工很容易暴斃猝死。”

如果能確認她父親的死亡，就能立刻進行放棄遺產的手續。喬子先全部繼承她父親的負數遺產，然後再自己申告個人破產就行了，效果是一樣的。

“於是我帶著喬子上東京，從那個親戚家開始調查她父親的下落，還去了圖書館。”

“是為了調閱公報嗎?”

公報上有記載身份不明死者的欄目，叫“行旅死亡者公告”，簡單說來，就是列出客死異鄉的民眾，記錄特徵與死亡日期、地點等資訊，如“籍貫、住址、姓名不詳，年約六十歲到六十五歲的男性，身高一百六十釐米，瘦弱，身穿卡其色工作服，長統靴……”。因為搜查上的需要，本間經常調閱這類資料，也有過徘徊在無名墓碑林立的荒涼墓園的經歷。

“我現在都還忘不了，”倉田緊握放在腿上的雙手，望著門外下個不停的雨說，“喬子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眼帶血絲地翻閱著公報，為了確認有沒有類似她父親的人死去……不，不是這樣。”倉田的聲音像是被鞭子抽打一樣，充滿了痛苦，“而是喬子一邊在心裡喊著‘快死吧，乾脆死了吧，爸爸’，一邊翻閱著公報。那是自己的父親呀，卻在心裡求他快點死。我實在是受不了了，當時我第一次感覺到喬子的膚淺，我內心裡的堤防因此崩潰了。”

本間的腦海裡浮現出圖書館閱覽室裡安靜的一角，有為考試用功的學生、和朋友輕聲討論功課的女孩、悠閒翻閱雜誌的老人、來此小憩的疲憊上班族，其中還有死命查閱公報的新城喬子的身影。她彎著瘦弱的脖子，時而舔著乾燥的嘴唇，眨著疲倦的眼睛，甚至能想到她不時撫摸眼皮的樣子。她不停地翻頁，本間幾乎連翻頁的聲音都能聽見。

“拜託，你死了吧!”

在她身邊，坐著閱讀新出版的推理小說的年輕女子、翻閱百科全書的小學生和專注于雜誌八卦新聞的老人，他們能理解喬子的處境嗎?能想像嗎?在手臂可以相互碰觸的距離內、聲音可以聽見的範圍內，他們能想像出竟有那樣的生活嗎?

喬子停下了翻頁的手，猛然抬起頭。從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新婚丈夫眼中，喬子看見了責難的眼神，仿佛視她如掉落在路邊的髒東西。

她明白丈夫已經離她而去，此時無聲勝有聲，事實已說明一切。

丈夫再也不會跟她在桌子下四足相碰，也不會起身來到她的身旁。他整個人開始向後退。

看著喬子拼命從客死異鄉的名單中尋找父親的蹤跡，儘管再怎麼愛她，再怎麼理解她的心情，出身溫馨美滿家庭的倉田也無法正視那樣的喬子了吧。

本間想，要責備他也是枉然。

“我跟她說，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瞼!”倉田結巴地說，“簡直像個女鬼。”

曾經以為握在手中的幸福生活便這樣消失了。雖然喬子也想留住，但因為抓得太緊，反而在她手中捏碎了……

奉間的想像沒有錯，新城喬子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刺骨的寒風，只有她一個人才感受得到。

“拜託你，爸爸，拜託你死了D巴，爸爸。”

倉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正式離婚是在半個月後。”

一九八七年九月，距離入籍不過才三個月。這就是新城喬子對玫瑰專線說的“因太過年輕而失敗收場”的婚姻真相。

“離婚之後，喬子說她先回名古屋去找工作。”

她的戶籍也迂回郡山原籍，這可以從謄本上得到印證。總之危險已經擺脫了，但第二年她卻在大阪上班，這表示她還是害怕繼續留在名古屋。

“之後喬子變成怎麼樣，我就不得而知了。”倉田語調哽咽地說，

“不過結婚時喬子說一定要通知一個人，還特別寄了明信片，是她在名古屋打工時，很照顧她的一個前輩。那個人的住址我還留著，只是說不定搬家了。”

倉田起身說：“我帶你到我家。距離這裡搭計程車約十五分鐘。”

小雨中，本間被帶到一處庭院大到幾乎可容納他家附近水元公園的宅邸。倉田沒有開口邀請，本間只好站在緊閉的門外等侯。

檜木門被雨淋得發亮。舉目看著貼有瓦片的門簷，奉間發現上面掛著一般會掛在神壇上的稻草繩結。新年已經過去了，難道是為了祈福?中間還垂吊著寫有“笑門”的紙片。

等了約五分鐘，倉田拿了一張紙片過來，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把傘。大門開關之際，可以看見一輛紅色三輪車放在白色石頭鋪就的路面上，大概是他女兒的。

“就是這裡。”他遞出紙片的同時，也伸出了傘，“你應該沒有帶傘吧?不嫌棄的話拿去用吧，應該沒有必要帶回東京，就請捐給車站當愛心傘好了。”

本間從倉田手中接過紙片和雨傘，道謝後順便問起了頭上的稻草繩結。

“噢，這是本地的風俗。”倉田笑著說，“一整年都會掛著稻草繩結，像我們店裡就寫著‘千客萬來’。”

“這跟伊勢大神有關係嗎?”

“沒錯。”倉田點頭，略微皺起眉頭說，“喬子也覺得很有意思。”

本間回答：“感覺很神聖、很舒服。”

“她其實很迷信，隨便往牆上釘個釘子都擔心會不會沖到鬼門，有所忌諱，常常嘴裡念念有詞地祈禱……”

這是倉田第一次親口對相處甚短的前妻說出親昵的話語。

“但是稻草繩結卻阻擋不了討債公司的人。”

的確，什麼也阻擋不了他們。

“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喬子對山梨縣熟嗎?”

倉田舉起一隻手遮雨，稍微想了一下。

“這個嘛……你是說有沒有去旅行過或是有朋友住那裡嗎?”

“是的。”

“我沒聽說過，就我的記憶。”

“是嗎?”

“她跟我一起出門，除了新婚時期旅行的九州外，就是週末偶爾到合歡裡附近打打高爾夫球。畢竟我們只有三個月的婚姻生活。”

這也難怪，這樁婚姻的確很短。

“對了，你知道喬子是福島出生的人。”倉田繼續說下去，好像想到了什麼，“沒有見過廣闊的太平洋。因此我開車載她到英虞灣時，她很驚訝，說居然會有這麼平靜的海洋，簡直就像湖一樣。我說不是這種海就沒法養殖珍珠，她笑著稱是。那是結婚前的事了，我們去訂做項鍊。那時候看什麼東西都很感動。”

大概是怕被打斷，倉田說得很快，也可能是突如其來的回憶，逼得嘴巴動得快吧。

“我們住在賢島的飯店，很不巧一整天都很陰霾，一點也看不見英虞灣美麗的夕陽。我院反正以後機會多得是，兩人在房間裡休息。在半夜兩點左右，喬子起床，站在窗邊，我叫她，她說月亮好漂亮……”

一如尋找當時的月亮一樣，倉田抬頭看著霧雨。

“雲散了，露出了弦月。我抬頭看著天空，喬子卻低頭看著映照在英虞灣上的月影。她說，月亮掉進海裡了，像珍珠融化一樣。她像個小女孩，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一直以為是她心情太激動了，說不定是我猜錯了。也許當時喬子已經預想到結婚後會發生的事情。”

本間認為那不可能。當時的喬子應該很幸福，絕對不會對未來有灰暗的預感。她是因為幸福而流淚。

但是他也很明白倉田的話。倉田現在回首過去，試圖從任何蛛絲馬跡中找出深切的意義，來沖淡自己因為無法保護喬子而產生的懊悔，以減少內疚。他企圖讓自己以為，喬子對未來感到不安，好自圓其說：那是命運，他不得不跟喬子分手，他無法扭轉命運。只要這麼想就好了，何必強求不幸。

但是被他離棄、只剩一個人的新城喬子，並不認為讓她捲入不幸的是命運。

“我是真心愛過喬子，我可以發誓是真的。”說了這一句，似乎已心滿意足了，倉田閉上了嘴巴。本間想不能再待了，簡單打聲招呼便轉身準備離去。

撐開傘的時候，倉田從後面發出一聲“啊”。

“怎麼?”

“剛才沒有想到。”他在雨中眨著眼睛，“我想起喬子的父親最後打電話來的地點了。”

他說是淚橋——位於山谷的東京貧民區。

“是勞工聚集的地方吧。”本間道。

倉田低聲說：“是嗎?”

“很悲傷的地名啊。”

“淚橋，喬子聽了也覺得很難過。”

分手前再一次點頭致意時，本間發現倉田的眼睛是濕潤的。也許是錯覺吧，也許是他希望這樣，所以看到了這樣的景象。

第二十四章

倉田說的那個人名叫須藤薰。紙片上寫著她住在名古屋市守山區的小幡。但是用電話查了一下，沒有這戶人家，本間只好親自跑一趟。當附近訂報中心的青年告訴本間，須藤小姐已經于兩年前搬家時，他已經浪費了第二天的半天時光。

看來又得借助碇貞夫的力量，找尋其搬家後的下落。本間先回到東京，到家時巳過了淩晨零點。

廚房的燈亮著，阿保一個人背對著門，彎腰坐在圓桌前。大概是沒有聽見大門的開關聲音，他正專心地看著什麼東西。

“我回來了。”本間一開口，阿保著實吃了一驚，跳了起來，撞到了桌子下面。

“我……嚇……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間不斷道歉後大笑。

本間去伊勢和名古屋期間，阿保住在水元的家中，繼續探訪關根彰子的消息，應該是去詢問她在葛西通商、金牌、拉海娜的同事，也去了川口公寓和錦系町的城堡公寓。

基本上，出遠門的時候，本間還是會每天跟家裡聯絡一次。這一次出門前被小智叮囑了一下，他更小心地遵守這個習慣。他想起在電話中井阪用愉快的語氣讚揚阿保，說阿保是個老實認真的好青年。

“聽說第一個小孩出生時，他還幫忙洗尿布。他借住在你家，還幫我洗了碗筷，還洗得很乾淨。”

感動之余，井阪顯得很高興，還說像阿保這種年輕人，是好樣的現代青年。

“小智受到失去呆呆的打擊，多少有些悶悶不樂。有阿保陪他，似乎讓他恢復了不少精神。”

這一點本間也很感謝阿保。自從呆呆遭遇不幸，小智失去了孩子應有的活潑，著實讓他十分擔心。

“怎麼那麼專心，在看什麼?”

一邊揉膝蓋一邊笑的阿保聞言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

“就是這個，你覺得是什麼?”

一看桌子上攤著大型攝影集，本間立刻明白了。

“畢業紀念冊?”

阿保點頭說：“是小彰和我的畢業紀念冊。從幼稚園、小學、初中到高中，全部都有。”

的確有四本大小與封面顏色不同的相簿，攤開的應該是高中時期的。

“你帶來的?”本間一邊從攤開的兩頁學生大頭照中尋找關根彰子，一邊問。

阿保低聲說：“不，這是小彰的。”

本間敏銳地抬起頭，和阿保四目相對。

“最後一頁有同學相互的留言，裡面有小彰的名字。”

一如阿保所說，在畢業日期旁邊有筆劃柔弱、字體不是很漂亮的“關根彰子”簽名。圍繞在四周的是同學們的留言。

“這在哪裡找到的?”

川口公寓裡並沒有發現這個。房東紺野信子曾經說過，畢業紀念冊是“就算趁夜逃跑，也會想帶走的東西”。本間認為，讓彰子“失蹤”的新城喬子應該能瞭解把這種東西留下的危險性，所以她會帶走。

但是他跟和也一起到方南町新城喬子的公寓搜索時，根本找不到關根彰子的畢業相簿之類的東西。本間甚至認為，喬子在搬到方南町之前，就已經將那些東西處理掉了。

“其實是在意外的地方找到的。”阿保坐回椅子上說，“是小彰在宇都宮的同學保管的，一個我們叫她‘小惠’的女孩子。我來這裡之前，曾經在同學間到處詢問小彰的事，因而流傳開來，小惠也想起了小彰寄放畢業紀念冊的事。她拿到我家去，然後我媽媽將它寄到這裡。”

旁邊放著一個寫著這裡住址的大牛皮紙袋，應該是這次寄件時使用的信封。

“既然是彰子的同學保管，那是彰子直接交給她的?”

“可惜不是。”

阿保從紙袋中拿出一封薄信，好像保存了很久，觸感有些粗澀，沾滿了灰塵。封口用剪刀剪開了，裡面有兩張信紙，是用文字處理機打的一封簡短的書信。

一惠：

突然寫信給你，不好意思。突然寄個大包裹給你，你一定很吃驚吧。請客我要求，可否暫時保管我的畢業紀念冊?

我在東京過得不怎麼好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真的是很不幸福，為什麼會不幸福?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

我媽媽過世了，今後得自己一個人重新生活，我希望至少能比現在過得好一些。但是這個時候看到過去的相簿，感覺很難過。小小的房子裡，總不能塞到衣櫥裡眼不見為淨。所以念在我們的舊情，麻煩你幫我保管。

等到我能心情輕鬆地翻閱學生時代的畢業紀念冊時，我一定會抬頭挺胸去向你拿。在這之前請你幫我保管。

祝健康愉快

彰子

連署名也是打出來的。本間讀了兩遍，然後拿起彰子的高中畢業紀念冊，翻到最後，看同學們的留言。

“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野村一惠”——圓形的字體如此寫著，標點符號的寫法很有女孩子的味道，就像要留住學生時代的尾巴一樣，充滿少女的感傷。

阿保壓低聲音說：“將這個寄給小惠的，是盜用小彰身份的新城喬子那女人。”

很難馬上確定。本間問：“小惠有沒有說，是什麼時候收到這本畢業紀念冊的?”

從信中提到“我媽媽過世了”來看，可以知道至少是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以後。

阿保立刻掏出那本已用得很習慣的小記事簿，回答：“因為外包裝已經丟掉了，無法確認郵戳日期。但她說應該是小彰母親過世後的第二年春天。”

也就是一九九O年的春天。但是這個“春天”有問題，關根彰子從川口公寓失蹤是在三月十七日，若是之前收到了紀念冊，那麼寄送人是彰子本人的可能性就很高；之後收到，則可能是新城喬子所為。

時間有些微妙。

“小惠說她在整理春裝時，將它收在衣櫥裡面。當時她已經收到畢業紀念冊了，所以應該不是小彰寄出來的。”

“但是光憑拿出春天的衣物，很難界定時間吧，那是三月還是四月?”

“宇都宮的氣溫比東京低，絕對不可能在三月就拿出春天的衣物。”

本間瞭解阿保所說的，其準確性也很高，但這種事因個人方便與家庭習慣而異，不能斷言。

“她還有沒有提到其他可以界定月份的線索?”

阿保用那雙大手翻閱著記事簿，咬著下唇思考了一會兒，說：

“她去領這些紀念冊時，忘了帶證明住址的證件，郵局的人還不讓她領呢。”

“嗯?慢點。也就是說，一開始是小惠家沒人在的時候寄來的，被當作無人接收的郵件，才由小惠到郵局去認領的?”

阿保有些口吃：“啊，對……沒錯。我不太會說。小惠知道有包裹，心想會是什麼東西，第二天趕緊去領回打開一看，居然是小彰的畢業紀念冊，小惠還覺得有些不高興呢。”

“小惠家平常都沒有人在嗎?”

“不是，她們家是做生意的，所以平常都有人在。郵件沒有人收，是剛好那天大家部出去了。”

“為什麼大家都出去了?”

“這我沒問。”

阿保一臉沒信心的表情翻閱著記事本，然後搔著頭說：“不行，我沒有問。”

本間想了一下，說：“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秘密武器?”

他指的是阿保的記事簿。阿保很難為情地說：“可以，不過字很醜。”

果然跟他本人說的一樣，不能說是容易辨識的記錄。頁首寫著日期，本間找到了標題“小惠的說法”。問答的部分一開始還算整齊，隨著訪談繼續進行，記錄開始東一行西一段，字跡也變得淩亂，但還是記錄得很翔實。

上面的確寫著小惠“不太高興”。本間發現了感興趣的字眼——

“甜茶”。

“這是什麼?”本間指著那兩個字問。

阿保笑著回答：“她說從郵局回家的路上，附近的寺廟在發甜茶，她跑去喝了。小惠人很胖，偏偏又特別愛吃甜食，所以跟她聊天總會提到這種話題，比方說今天吃了什麼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嗎?”

“這不是個很好的線索嗎?”本間笑道，“她去郵局領回小彰寄來的包裹，回家路上到寺廟領甜茶喝，對不對?”

“是。”

“寺廟發甜茶給路人喝，一年只有一天，那就是浴佛節。”

“浴佛節?”

“沒錯，就是釋迦牟尼的生日，四月八日。”

阿保張大了嘴巴。

“那麼說——”

“包裹是在前一天寄到的，四月七日，所以寄來的人不是小彰。”

“哈哈!”阿保發出讚歎的聲音，“感覺我也幹得不賴嘛!”

本間檢查紀念冊最後附的索引和學生名冊，發現關根彰子和野村一惠同屬三年B班。難怪新城喬子會根據留言和學生名冊，選擇將畢業紀念冊寄給了野村一惠。

從信的內容判斷，喬子應該知道，關根彰子在東京生活不如意，對故鄉的人而言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說不定是她們一起參觀墓園時，聽彰子親口說的。

我們常常會和計程車司機或酒館裡鄰座的陌生人聊起無法跟親近的人說的心裡話，因為是外人，反而容易說出口。更何況讓彰子和喬子同行的是參觀墓園之旅，說不定更容易聊到自己的身世。抱著特定目的接近彰子的喬子，也很可能努力挖掘那樣的內容。

但是在那些談話中，彰子並沒有提到個人破產的事實，或許彰子對自己黯淡的過去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本間覺得很諷刺，如果當時提到了個人破產的事實，彰子現在應該還在拉海娜工作，還住在川口公寓……

“收到這紀念冊時，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是怎麼寫的，你有沒有問?”

阿保很遺憾地搖頭。

“我問了，但她好像記不清楚，只記得是從堉玉寄來的。”

那說不定就是川口公寓了。

“小惠突然收到這東西，她說過心裡是什麼感想嗎?除了剛才你說的專程去領回卻覺得不高興。”

“她也覺得很驚訝。”阿保指著留言的文字說，“永遠都是好朋友，這根本是隨口一說。”

“她們不是好朋友?”

“也不是不好，但說不上是好朋友……”阿保苦笑道，“因為畢業而感動，女生就是這樣。不過是寫得肉麻了點。因為這個，小惠看了這封信後，還覺得‘關根還真會找麻煩’。”

阿保目光低垂，想了一下又說：“所以我完全沒有考慮畢業紀念冊寄來的日期，就直接認為這不是小彰寄給小惠的。”

語氣很平靜，意思卻很確定。

“讀了文字處理機打的信，我也認為不對，絕對不是小彰寫的。”

“為什麼?”

“我知道的小彰根本沒有那麼念舊，說什麼把紀念冊與自己現在的生活相比會難過，她才不是會那麼想的女孩!小彰甚至說，她在學校裡從來沒有一件快樂的事情。”

也許是阿保說的那樣，本間想。或許關根彰子從童年起就沒有感受過幸福，所以一直急著想變成跟過去的、現在的自己不同的人。

本間甚至認為，這不是因為彰子剛好出身幹單親家庭，也不是在校成績不好的緣故，不是這種個別因素產生的焦慮感。這是每個人心中都藏有的願望，是一種生存的動力，也是讓每個人成為一個“個體”的證據。

關根彰子為了達成這樣的願望，選擇了不太聰明的方法。她沒有去尋找“應有的自己”，而是買了一面可以看見錯覺中的自我形象的鏡子。而且她住在塑膠沙漠的空中樓閣上面……

“小彰死了，已不在這個人世上。我終於相信了。”阿保低聲說，

“因為小彰不會做這種事，當我看見這畢業紀念冊時，便深深感覺小彰已經死了。”

阿保抬起下巴，粗糙的手從桌子上放下來，移到腿上，然後握成拳。與其說他在強忍著憤怒或悲傷，不如說他是抓住了什麼。

本間認為，他抓住了記憶，否則他將無法冷靜思考彰子究竟出了什麼事。

本間慢慢地對他說，那個被認為殺死彰子的新城喬子是個怎樣的女子。阿保低頭聆聽，始終不發一語。當本間說完，廚房內陷入一片寂靜，阿保才開口說：“真是奇怪的女人，那個新城喬子。”

“奇怪?”

“嗯，不是嗎?就為了自己，把小彰當……當東西看待，盜用她的身份，卻又專程將這本紀念冊寄給地方上的朋友……真奇怪，為什麼不乾脆丟掉算了?這樣不是更簡單?丟了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在那種地方表現得好像很對不起小彰，那麼認真幹什麼?”

突然，阿保推開椅子慢慢地站了起來，又慢慢地穿過房間，走進看不到什麼風景的陽臺。

黑暗中，只能看見阿保頭上的曬衣竿和他裹在白色毛衣裡的背影。本間移動椅子，背對著阿保強壯如鬼魅的背影——還是暫且不管他了。

須藤薰目前的住址始終不明。雖然通過碇貞夫跟當地警局照會過了，但對方很忙，負責聯絡的碇貞夫也沒有空閒。本間只覺得欠他的人情越來越多，有種過意不去的彆扭。但碇貞夫倒是很高興，因為之前提到的搶劫殺人案件已經告破。

事件的真相幾乎跟奉間推理的一樣，被逮捕的是被害企業家的妻子和她粉領族時代的同事，殺人動機很明顯是為了財產和事業。

“太准了，真是謝謝!”碇貞夫的聲音顯得很快活，雖然是在電話裡，但似乎能看見他滿意的表情。

“破案的關鍵是什麼?”

“耐性呀，我一直在監視，還故意讓對方察覺。結果未亡人在精神上好像受不了了。我要她出面自首，她就徹底崩潰了，大哭認罪。打這種心理戰還真是累人，真的。”

他還感歎說，之後一陣子的搜證調查才是要命。

“不過對於人的心理，這次真的讓我思考了很多!”

“你每次不都這麼說嗎?”

“這次是真的，真的。”碇貞夫說，“對了，你說說，這年輕太太是在哪裡跟她朋友提起謀殺丈夫的念頭?”

本間知道說對了，對方會不高興，就朝意外的地方想。可是他還未及回答，碇貞夫便說：“是在葬禮上。”

“誰的?”

“兩人原來的上司，聽說是組長，還是個女人，三十八歲因為癌症過世。她們去參加葬禮，當頭上飄過和尚念的經文時，兩人卻在談論如何謀害親夫、侵佔產業。”

“我真是深深覺得人生苦短呀!”

這雖然是個陰謀殺人的極端案例，但在面臨跟死亡有關的儀式時，任何人都會有些改變，會無端地發誓或是說出長久以來的秘密等等。

“對了，你的事有什麼發展?”

本間簡單說明概況，碇貞夫略一沉吟後說：“雖然找到新城喬子這女人也很重要，但還是要有屍體。”

“嗯……”

“你跟山梨縣警局提過那件分屍案了嗎?”

“還沒有。我覺得錯不了，但沒證據。畢竟這是個人的行動。”

要求進行指紋比對和大範圍的身份確認，必須要有更確實的罪行。只是說A女子失蹤了，可能是被盜用其名字的B女子殺害了，而且B女子也行蹤不明——這樣無法動用外縣市的警力。

“如果有確認身份的證據出現就好了。關根彰子不是有虎牙嗎?算是一大特徵。”碇貞夫說，“不過那才真像是霧裡看花，不知從何找起。”

“可是我覺得，也許沒有想像的困難。”

“嗯?怎麼說?”

本間引用阿保的活加以說明：“新城喬子這個人很奇妙……該怎麼說呢?說她很重義氣，有點怪，但是很有人情味。就像阿保說的，不過是本紀念冊，丟掉便算了，她卻專程寄給彰子的同學。不僅浪費時間，還可能因此被發現自己假冒彰子的事。”

“嗯……”

“這不只是理論，而是感覺這種行為裡有她個人的感傷還是什麼，堅持讓她這麼做。其他方面她都考慮得很周詳，只有在紀念冊這件事上，好像是換了一個人。”

倉田提到喬子十分迷信的事，也深深留在本間的心底，讓他無法釋懷。

“也就是說，對於屍體，因為處理起來很麻煩，所以不得不分屍，但是至少頭部要好好埋葬。這是她的想法嗎?”

“應該是。”

“嗯……”

短暫的沉默之後，碇貞夫突然提議說：“既然朝這個方向思考，那我會去調查關根彰子父母的墳墓。”

本間苦笑說：“說得也是，但問題是沒有那座墳墓!”

關根彰子雙親的骨灰還寄放在寺廟裡。

“哼，不行嗎?根本就是沒有方向的搜查嘛!”

碇貞夫不甘心地咂了咂舌頭，掛上了電話。

在井阪命名為“等待須藤薰”的時間裡，本間難得地連續睡在家中的被窩裡，可以聽小智說話，可以去接受複健，讓真知子老蘇好好整治一番。這期間阿保每天一早出門，傍晚才帶著若干收穫回來。

不過，這種走訪的收穫無法查出新城喬子目前的所在，而是在追蹤關根彰子在東京生活時的軌跡。儘管線索很少，只要能嗅出彰子和喬子的關聯便足夠了，調查到現階段，其他資訊已經沒有太大用處了。阿保也知道這一情形。他誇口承諾：“一切交給我吧!”表現得倒也可圈可點。

“只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他很認真地問：“我們會找出新城喬子吧?”

“我希望能。”

“是由我們找出來的，而不是靠警方的幫忙?”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自己來。”

“那到時候，去找新城喬子的時候，麻煩你讓我第一個說話。我要第一個跟她說話，拜託，讓我先說。”

從伊勢回來三天后，玫瑰專線的片瀨打來電話，說是問過新城喬子當時的同事，但沒有收集到什麼值得報告的內容。

表面上看，很難得他沒有忘記承諾，但本間益發覺得可疑。喬子應該就是通過片瀨取得了玫瑰專線的客戶資料吧?

“有沒有跟市木小姐聯絡過?”片瀨用很正經的口吻詢問。

市木香出國旅行回來的日子已經標注在月曆上了。她預定明天才回國。

“還沒有。她應該還在悉尼或坎培拉吧?”

“啊，是嗎，說得也是。”片瀨的語調變得很快。他似平很不想讓奉間跟市木香說話，但又沒有表現出露骨的妨礙行為，也不會讓人感覺到惡意。真是奇怪的男人。

“明天我會跟她聯絡。謝謝你的來電。有些事還要請教，到時再麻煩你。”

或許本間的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片瀨很老實地回答一聲“好”，如逃難般掛上了電話。

本間不是沒有想過，趁著市木香還沒有從片瀨那裡接收到奇怪的資訊，最好明天一早就打電話過去。只是就片瀨目前的情況判斷，他既非大壞蛋，演技也不怎麼高明，對市木香的不良影響應該不會太大，所以本間算好對方下班回家後才聯絡。

第一次是電話答錄機的聲音，第二次才是市木香接的。

對方的口吻有些戒備，直到本間報出玫瑰專線片瀨的名字，才稍微緩和。

“這件事我聽片瀨先生提起過。”隨即市木香又似乎覺得好笑般地補充說，“那個片瀨先生好像對新城小姐很不死心呀。”

噢，是嗎?好戲上場了。

“果然是這樣。”

“嗯，因為在我跟新城小姐住在一起的時候，那個人送過她回家好幾次。新城小姐說過片瀨先生不是她的男朋友，但那個人卻不這麼認為。”

所以現在片瀨才會那麼熱心幫忙。他關心喬子的下落，也在意尋找喬子的本間是否跟自己處於相同的立場。

“新城小姐和我曾經討論過，並約定，兩個陌生人共用一棟房子，應該盡可能不介入對方的隱私。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新城小姐的事，她和我就算是假日也不會在家。”

本間皺起了眉頭，問：“新城小姐到了假日都會外出?”

“是的。去哪裡我不曉得，但好像都是遠行。”

“她有駕照……”

“她有，不過車子是租的。”

“出去的時候，是跟別人一起?”

“不……她好像都是一個人。”

大概是為了尋找新的身份，為了實現計畫而到處調查探訪吧。

“你也在玫瑰專線工作?”

“是的。我在電腦室，負責管理玫瑰專線的資料。”

本間頓時發出驚訝的聲音，市木擔心地呼叫：“喂……喂……”

“真是不好意思，原來如此，你是在電腦室工作呀?”

這是片瀨說的一個消極的謊言，他說市木香是事務職員。這種無謂的謊言只要同本人一談，馬上就會敗露。

“是的。我們要處理玫瑰專線、南方園藝，還有其他兩三家公司的電腦資料。”

“工作地點在哪裡?”

“總公司大樓裡設有電腦主機。所以我是在迷你通訊上面與新城小姐認識的。”

“迷你通訊?”

“公司內部的迷你通訊張貼徵求室友的啟事。光靠自己一個人的薪水，是住不起那種公寓的。”

於是，喬子出現了。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專業人員，領的薪水還算不錯。她是准員工，我有些擔心，但是看她很有興趣，便答應了。”

“市木小姐，請容許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

“什麼問題?”

“新城小姐有沒有拜託你，利用電腦盜取玫瑰專線的客戶資料?”

一陣驚訝的沉默後，市木香笑了。

“為什麼她要拜託我做那種事呢?”

“如果她拜託你，你做得到嗎?”

“可以呀。”她還在笑，“只不過若被發現了，就得立刻走路，而且永遠無法再擔任電腦操作人員。”

本間自己也認為不太可能，那個喬子怎麼會向同住的室友拜託如此重要的事情，欠下如此大的人情，但是——

“還有一點，你覺得片瀨先生可能被新城小姐拜託做那種事嗎?”

市木香立刻回答：“可能呀。”

果然沒錯。但市木香又接著說：“不過那是不行的。”

“為什麼?他不是對電腦很熟嗎?”

市木香哈哈大笑，說：“他在客戶面前的確是那樣，但其實他是不能自由進出電腦室的，因為他沒有識別證。在我們眼裡，片瀨先生根本是外行。”她仍笑個不停。

“市木小姐，請原諒我的噦唆。那新城小姐呢?她的電腦技術很強嗎?比方說，她有沒有可能自己操作玫瑰專線的電腦系統，取得客戶資料?”

“會發生這種事嗎?”

“不，我只是假設。和你共住一屋的新城小姐能不能做到?”

想了一下，市木香回答：“我看她連laptop和M．C．哈默唱的rap都分不清楚吧。”

“M．C．哈默是什麼?”

“討厭，你不知道嗎?”市木香繼續笑著說，“如果那個時候，新城小姐能一個人偷偷地從我們公司的電腦盜出資料，那我在將來的婚禮上，就穿小丑娃娃裝出來見人!”

本間也笑了，說：“那倒不必。”

然而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喬子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從玫瑰專線的電腦資料庫中，選出了關根彰子的資料呢?

如果事實如市木香所說，不管喬子怎麼拜託，片瀨也不可能隨便幫她取出她要的資料。他的態度之所以奇怪，只是因為以前喜歡的女人目前行蹤不明，而且捲入奇怪的事件之中——他擔心自己也被連累而緊張不安。頂多就是這樣的理由。

“作為一個室友，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本間為調整思緒這麼問道，不料如此寬泛的問題競讓市木香感到困惑。

“什麼怎麼樣的人?”

“她是不是很認真，很愛乾淨呢?常常打掃屋子?”

市木香的語氣變得明朗：“噢，那倒是。對我真是幫助太大了。

她又很會做菜，常常拿冰箱裡的剩菜加上剩飯一炒，就做出一盤省錢的炒飯給我吃，味道好極了，我還記得呢。”

奉間想起了方南町公寓裡面一塵不染的房間和擦拭得光可鑒人的抽風機扇葉，便問：“她擦拭抽風機的污垢時，是不是使用汽油?”

市木香立刻發出驚呼：“你怎麼知道?”

“我是聽認識喬子的人說的。”

“是嗎……我實在是嚇了一跳。沒錯，她是用汽油。可是我很不喜歡，那氣味很臭，而且家裡面放汽油感覺很可怕，所以我勸她不要用，改用清潔劑。她總是將汽油裝在小瓶子裡，藏在陽臺不顯眼的角落。雖然不危險，但是萬一有什麼情況，陽臺上又堆有舊報紙什麼的……對了，”市木香換了話題，“新城小姐訂東京的報紙。”

“東京的報紙?”

“是的，是《朝日新聞》……還是《讀賣新聞》呢?”她喃喃自語後，說，“對了，是讀賣。”然後她提高了音量，“有一次我還問她，大阪讀賣不是更好看嗎，幹嗎特別去訂東京的呢?”

“新城小姐怎麼回答?”

“這個嘛……對不起，我忘了。她是怎麼說來著……”

喬子企圖取代的關根彰子就住在東京，多知道些東京的情況比較好吧。當然，也可能與心情有關：每天讀著東京的報紙，等到計畫實現就能住在東京了，就能夠開始新的人生，她是這樣來鼓勵自己的吧?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訂東京的報紙?”

想了一下，市木香回答：“我想是住在一起後不久就開始訂了。

她常常剪貼報紙。”

剪貼報紙?本間立刻問：“她都剪貼什麼樣的內容，你還記得嗎?”

市木香笑了一下說：“不知道，我的記性不好。我想大概是家庭版的‘每日一菜’之類的東西。”

算了，沒有留下印象才是自然的。本間請她如果想到什麼，就撥由自己付費的電話聯絡，便結束了通話。

謎團還是沒有解開。就算市木香很清楚喬子的日常生活，也幫不上什麼忙。新城喬子就算是面對室友，也不會輕易顯露自己的內心世界。

到玫瑰專線上班，和服務於電腦室的市木香成為室友，又跟片瀨熟識，喬子一心一意只想尋找能取而代之的新身份，摸索著取得那些資料的方法。

和倉田離婚，又回到那無法奢望和平與幸福的處境，從那一瞬間起，她是否便在內心決定，要掌握新的人生，不跟任何人提起過去，也不求助他人，當然也不希望任何人阻礙?如果她能實現那麼堅定的決心和周密的計畫，那麼本間只花半個月，是無法破這個局的。

然而她究竟是如何取得顧客資料的呢?片瀨這條線真的不可能嗎?

“這可不行。”本間不禁低喃說。

“怎麼了?”小智問。他正坐在後面的桌子旁寫今天的功課。

“爸爸要變成大阪的刑警了嗎?”他一臉正經地用關西腔發問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說得真難聽。”

“關西腔好難喲。”

好久沒有聽到小智像是被人搔癢般的笑聲了。

“你心情好多了嗎?”

知道呆呆被殺，鬧出那場騷動之後，小智整天哭。本間實在不知如何處理，十分難過，卻又不能對他生氣。直到久惠來安慰小智，讓他不再哭泣，周圍的男人總算松了一口氣。

“……嗯。”

“已經不哭了吧?”

“偶爾還會，可是我會忍耐。”

“是嗎?”

“久惠阿姨說，哭太多會得中耳炎，叫我要忍耐。”

不說男孩子不可以哭，果然很有久惠的風格。

“我和小勝商量過，決定為呆呆造個墳墓。”

本間有些困惑，因為他聽井阪說過，不管怎麼搜索，就是找不到被殺死後棄置的呆呆的屍體。

小智大概意會了爸爸的困擾，趕緊接著說：“我們要埋葬它的項圈。”

“項圈?”

“嗯。呆呆有兩個項圈，失蹤時身上戴著的是灑了驅跳蚤粉的那個，那個皮制的、有名字的好項圈還留著。”

“唔，要埋在哪裡?”

“還不知道，我和小勝在找。”小智一副思索的樣子，“如果偷偷埋在水元公園裡，會不會被管理員罵呢?”

“嗯……我想不好吧。”

“也是。”小智撐著臉頰說，“阿保哥說會幫我做個墳墓的標誌。”

小智已經跟阿保混得很熟了，嘴裡常掛著“阿保哥、阿保哥”。

“井阪伯伯說以後就由媽媽照顧呆呆了。”

“噢。”

“因為天國很大，可以自由地飼養呆呆。”小智看著牌位上母親的照片說，“爸!”

“嗯?”

“田崎那傢伙，為什麼要殺死呆呆呢?”

“你怎麼想?不妨想像一下田崎的心情。”

小智搖晃著雙腳，想了很久才悠悠地說：“因為他覺得無聊。”

“無聊?”

“思。聽說他們家不讓他養寵物。”

“他家不是養了嗎?”他分明說過，在社區裡養寵物太過分，有本事就買獨門獨戶的房子!

“沒有。因為呆呆的事在學校很有名，傳出一些說法。這是井阪伯伯聽附近的人說的，說田崎家不能養狗，因為那是他媽媽借了好多貸款蓋的房子，才不想被寵物搞髒!”

本間看著小智認真的表情說：“田崎可能其實並不想殺死呆呆。”

“是嗎?”

“他不想殺它，還想養它，可是不能養，所以很羡慕小勝。他很不甘心，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倒楣。”

“所以就殺死了呆呆?”

“嗯。”

“他可以不用那麼做，到小勝家要求跟呆呆玩就好了呀，不是嗎?”

“他大概沒有想到。因為不能養狗，太生氣了，整個頭腦裡面都在想這件事，一定是這樣。”

本間想，對於降臨在自己頭上的事情，有些人只能以這種形式尋求解決；這一點跟小智說不清楚，等過兩三年再好好教他不遲。得告訴他，今後你們生活的社會裡面，將充滿了以突發性、暴力等為特徵的犯罪行為，來解決“無法成為原本應成為的人”、“無法擁有應有的東西”等憤恨的人。

要如何在這樣的社會中存活?本間如今好不容易才抓到尋求答案的線索。

小智轉動著鉛筆說：“我也問了井阪伯伯。”

“關於田崎殺死呆呆的理由?”

“嗯。我問他怎麼想?”

“井阪伯伯怎麼說?”

小智陷入思考，大概是在想如何用他並不豐富的詞彙量，正確傳達井阪的說法。就算是哪天晚上視窗飛來火星人，威脅小智說，必須在五分鐘以內解開他這個學年還沒有學過的二次方程式，否則將把他關到動物園裡，他恐怕也不會這麼認真地思考吧。

“井阪伯伯他……”小智好不容易開口，“爸，你在聽嗎?”

“在聽呀。”

“他說，社會上有些人總是看不慣別人做的事。”

“唔?”

“這種人只要發現自己不喜歡的事，就想去破壞，就會編出破壞的理由。為什麼要殺死呆呆?田崎說了很多理由，但都不成理由。重點不是他在想什麼，而是他做了什麼。”

這令人有點意外的看法不像出自溫和的井阪口中，說不定為了安撫小智受傷的心靈，他故意說出如此嚴厲的話。井阪看似隨和，其實也是個嚴厲的人。他和久惠兩個人生活得好像輕鬆自在，但支撐那種生活的其實是鋼筋鐵骨。

“井阪伯伯不是幫別人做家務嗎?有些人卻說他們家其實很有錢，是怕搬家麻煩才住在這個社區。總是有些人愛亂說話。井阪伯伯說他才不管這些人，但是如果他們因為看不慣伯伯，而要妨礙他、給他難堪的話，那他絕對會跟他們鬥到底。”

一口氣說到這裡，小智又想了一下。

“他還說，做壞事的人從來不會想自己為什麼要做壞事。田崎也是一樣。所以他們才會做壞事。”

“那他是說，絕對不能原諒田崎?”

小智搖頭說：“不是，伯伯說，如果他好好反省過自己的行為，然後來道歉，那就原諒他吧。”

本間放心了。

“說得也是，爸爸也這麼覺得。”

小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看他拿起鉛筆再度回到習題上面，本間也拿起手邊的報紙開始閱讀。

這時，小智又跟他說話了。

“爸。”

“怎麼?”

本間從報紙後探出頭來，發現小智拿著鉛筆正在看他。

“爸爸在找的女人，還沒找到嗎?”

“嗯，雖然我很努力地在找。”

“那個人殺了人嗎?”

“還不知道。”

“找到後會報警嗎?”

“有很多事要問她。”

“為什麼要問很多事呢?這也是工作嗎?”

過去，小智對本間的工作從來沒有如此打破沙鍋問到底，只會說“我爸爸是刑警，專門抓做壞事的人”。今天是第一次。

“對，這是我的工作。”

不過這一次似乎不是這樣……本間將這句話吞回了嘴裡。說實在的，為什麼這次如此熱心，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為同情新城喬子。不，如果是那樣，就應該默默地放過她。可那不行，因為自己是員警。

“只不過，爸爸在找的這個女人，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就對別人使壞，這一點很清楚。”

沉默了一下，小智低聲說：“噢。爸爸在等電話嗎?”

“是呀。”

“等有了消息這次要去哪裡呢?”

“大概是名古屋或大阪一帶。”

“那……”伴隨著小智的說話聲響起的，是放在本間手邊的電話。

小智輕輕歎了一口氣。“幫我帶甜糕回來。”

第二十五章

“喬子已經將近兩年沒有音訊了。我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須藤薰於去年結婚，改隨夫姓，目前住在名古屋市郊外，年約三十二三歲，身材相當高，小臉蛋，感覺像是模特兒。

她和公婆住在一起，所以不方便讓本間到她家去。但她還在上班，外出較自由，表示可以約在外面相見。

本間問，可否在她以前和新城喬子往來時居住的小幡見面。須藤薰爽快地答應了。

“當時住的公寓旁邊，有一家午餐很好吃的咖啡廳。喬子到大阪工作之後，偶爾會來找我玩，住在我那裡，我們常去那家店吃飯。”

名叫“柯蒂”的咖啡廳是那種開在巷子裡、以熟客為對象的小店。須藤薰一露面，老闆便認出了她，敘舊良久後才帶她坐下。

“碇先生跟我說了一些，聽說喬子現在行蹤不明?”

一如以前，本間暫且將喬子有殺人嫌疑的事按下不表，說明其他情況。須藤薰聽完，舉起咖啡杯慢慢啜飲，表情很平靜，但描畫漂亮的雙眉間卻浮現些許皺紋。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低喃著放下咖啡杯。

她認識喬子是在喬子十七歲那年，正值喬子和母親逃到名古屋打工的時候。

“我知道喬子一家人趁夜逃跑的事，也知道她們家因為欠債而受苦的情形。她都告訴我了。”

須藤薰說的話證實了倉田康司提供的內容，但也說出了全新的事實。

“和倉田先生離婚後，喬子有一段時間被討債公司的人抓住了。”

本間睜大了眼睛。如果喬子在伊勢被發現住址，被抓倒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我和離婚後的喬子第一次見面，是在——”她側著頭想了一下說，“大概是第二年的二月左右。離婚後的第二年，那天下雪了。”

喬子離婚是在前一年的九月，即她們有半年音訊不通。

“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須藤薰用力點頭。

“是的，因為喬子是逃到我這裡來的。”

喬子半夜搭計程車過來，可是身上只有一千元，是須藤薰幫她付的車錢。

“風衣裡面只穿著內衣褲，臉色跟白紙一樣，嘴唇也乾燥得可以。

她被逼著做什麼工作，一眼就看得出來。”

對於“之前在哪裡”的詢問，喬子大多沒有回答，只是從她說的話判斷，須藤薰認為：“應該不是大阪、東京，當然也不可能在名古屋之類的大都市，說不定是鄉下的溫泉街。”

本間問：“是不是替債主工作?”

“不是，她說是被人賣了。”

就這樣，她在須藤薰那裡住了一個月。

“她問能不能借她一些錢，我借給了她五十萬。她又說如果繼續留在名古屋，會給我帶來麻煩，所以打算到大阪找工作。”

事實上，喬子在那一年的四月進入玫瑰專線工作。

“一開始她住在便宜的公寓裡，後來跟公司的人合租房子，安定之後她通知了我。”

“是位於千里中央的公寓。”

“是嗎，我沒有記那麼多……”須藤薰用修長的手指抵著太陽穴，“我聽了也很放心。玫瑰專線的薪水應該還不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喬子偶爾會悄悄一個人開車到名古屋找我玩。”

“一定是開車嗎?不搭電車?”

須藤薰點頭說：“是的。她說不敢搭電車，不只電車，只要是陌生人聚集之處，她都盡可能不去，因為不知道會遇到誰。”

本間能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開車的話，就算在路上遇到認識的討債公司的人，也能立刻逃跑。當然她都是租車子。駕照是她在伊勢工作的時候，倉田先生要她去考的。她還說幸虧自己有駕照。”

喬子有多麼恐懼，從這件事就能窺見一斑。在大阪、名古屋寬闊的大街上，要遇到可怕的討債公司的人，其幾率接近幹零。可她還是感到害怕，幾乎是接近被害妄想症的心理狀態。

從那時往回推算，從在伊勢消失行蹤到出現在名古屋的須藤薰面前，其間喬子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想一想，本間不禁覺得胃部一陣翻騰。

“當時她真的還被討債公司的人追趕嗎?”

須藤薰用力搖頭。

“沒有了。儘管我跟她說可以安心了，喬子就是不肯點頭。還說這一生都會被糾纏，一定要想辦法才行。”

音訊不通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不論須藤薰怎麼問也問不出究竟。好像有一名討債公司找來的黑道分子盯上了她，不只是她父母的債務，據說在生活上也糾纏著喬子不放。

“關於那個男人，她只說他是個披著人皮的妖怪!”

須藤薰端正的臉龐就像聞到惡臭一樣，有些扭曲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大概也能想像。只是有一點很不可思議，喬子變得一點都不能吃生的東西……連生魚片也不行。她說腥得難受。以前她並不是這樣的，或許那會讓她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吧。”

必須想想辦法，除非丟掉新城喬子的名字，否則無法指望安寧的生活。或許她堅持這麼想。

“就算是欠錢，經過四五年，時效也過了。討債公司的人應該也會死心了。我一直都跟她這麼說，但喬子還是很害怕……”

須藤薰抱起雙臂，蜷縮著身體。

“她說跟倉田先生結婚時，也是那麼想，以為已經沒問題了，但事實並不是那樣。她說她再也不要發生同樣的情況。她的眼神好像著了魔一樣。聽她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難道不是嗎，誰又能保證不會再度發生她和倉田先生在一起時發生的事呢?”

必須想想辦法才行，為了不讓青春白白浪費，為了不要再繼續東躲西藏地過日子。

“喬子有沒有提到具體方法?”

須藤薰搖頭說：“沒有。”

想正常生活，想從被追趕的不安中解脫，想平凡幸福地結婚過日子——喬子所求的只是這些。她心中應該是這麼想的吧。而且她明白，為了保護自己，只有靠自己的奮鬥。父親和母親已經不能保護她了。法律也是一樣。她曾經信賴的、以為能給她庇護的倉田康司和他家的財產，到最後還是捨棄了她。

她的存在對社會而言，就像是從指縫中掉落的一粒沙子，沒有人肯將它撿起來。唯有往上爬，才是生存之道。沒有人可以依靠了，依靠男人終究是一場空。只有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用自己的雙手戰鬥。喬子暗自決定，今後，不管什麼卑鄙的手段她都願意使用。

“新城小姐有沒有讓須藤小姐看過房子的照片?”

“房子的照片?”

“是的，就是這個。”

本間拿出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拍立得照片，放在桌子上。須藤薰拿了起來。

“啊，是這個呀……”

“你見過?”

須藤薰稍稍微笑，點頭說：“是的，見過。那是喬子去研修時拍的照片吧?”

有一種卡住的東西鬆開了的感覺，本間不禁歎了一口氣。

“是嗎?果然是新城小姐拍的照片呀。”

“她說有朋友帶拍立得相機去，就借來拍了。喬子很喜歡到處參觀樣品屋，我還笑她這真是個好玩的興趣。”

她喜歡到處參觀樣品屋?

“即便她們家因為購屋貸款而全家離散?”

須藤薰將照片放回桌上，想了一下回答：“是呀，這麼一想，還真是奇怪的興趣，可是我不這麼認為。喬子說過，希望將來能住這種房子，有了家庭，想要在這種房子裡生活。就是因為有過去的不幸，她才會有這樣的夢想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她才如此慎重地帶著這張照片到處跑嗎?因為這是她的夢想。

“她說這房子是她看過的最滿意的房子，來我家玩時讓我看了照片。她說：‘薰姐，等我重新開始人生，我一定會住進這樣的房子讓你瞧瞧!”’

須藤薰說這番活時，仿佛重現了當時喬子的笑容一樣，語氣變得很明朗。

“她不是說‘將來住這種房子，請你來家裡玩’嗎?”

本間這麼一問，須藤薰突然收起下巴，一臉驚訝地說：“……她倒是沒有這麼說。”

應該是吧。當時的新城喬子其實知道，將來不管蓋什麼樣的房子，抓住多麼幸福的生活，都無法讓須藤薰親眼看到，不能邀請她前去。為了追求幸福，她必須捨棄新城喬子的名字，轉變成別人才行。

而且喬子早巳在進行那個計畫了。

本間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問：“新城小姐真的最近都沒有跟你聯絡嗎?”

須藤薰似乎動怒了。她重新併攏腿坐好，嘴角有些僵硬地說：

“我和喬子之間真的是音訊不通。我沒有必要為這種事對你說謊。”

“有沒有接過電話，那種拿起來沒有聲音就掛掉的?”

“這個嘛……就我所知是沒有。”

無法成功取代關根彰子，現在的新城喬子應該處於極不安定的心理狀態才對。可是她沒有投靠老友須藤薰，那個曾經能對其敞開胸懷訴說夢想的須藤薰。

本間不禁思考，這是怎麼回事?現在的喬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她打算怎麼辦?

“和喬子很熟的時候，我已經跟我先生交往了，也說好一兩年後要結婚。所以喬子可能覺得須藤薰已經結婚了，如今再去找她，應該不能像過去一樣輕鬆自在，所以故意疏遠了。”

本間想，會嗎?還是她覺得已經不能再倚靠須藤薰了?她只有一條路可走——獨自逃亡。

“當時你居住的公寓在哪裡?”

須藤薰笑了：“就在那裡，你看。”

隔著窗戶，她指向斜對面公寓二樓最左邊的房間的窗戶。如今那扇窗戶邊排列著顏色亮麗的花盆，空調上面的小型曬衣架則掛著紅色的短襪。

突然，本間想到，新城喬子來須藤薰的家玩時，是否也曾從那裡探出頭眺望窗外呢?是否也曾幫須藤薰洗衣服，將襪子曬在那裡呢?

過去她生活過的地方——名古屋的便宜旅社、公寓，伊勢市的旅館，倉田家的豪宅，之後讓她在恐懼中工作的不知名小鎮，大阪市千里中央的公寓，還有東京方南町那間像積木般小巧的房間。喬子每天打掃房間，洗衣服，買東西，做飯——市木香說她會做省錢的炒飯，下雨天將雨傘撐開放在門外，晚上睡覺前拉上窗簾時抬頭看月亮，有時擦鞋子，有時澆澆花，有時讀報紙，有時丟些麵包屑喂麻雀……這就是她的生活嗎?這樣的生活，有時很可怕，有時很悲傷，有時很貧苦，有時也會覺得幸福。

但始終不變的是，她是個逃亡者。就連被討債公司的人抓到，被迫過著地獄般的生活，她還是逃亡者。她想逃離不公平的命運，始終都想逃離。

如果她當時放棄了，之後的那些事就不會發生。但是她不死心，還是繼續逃亡。

於是她取代了關根彰子的身份，一時之間以為沒有必要再繼續逃亡了。但現在她又開始逃亡，必須想想辦法。她堅持改變的行動之後，情況卻依然沒變。

算了，停止吧。本間在心中小聲地呼喚。你已經累了吧，我也累了，筋疲力盡了。我不想再追下去了，你也無法永遠逃亡下去。

“喬子最後來找我，是在她辭掉玫瑰專線的工作之後。”

本間拿出記事本，一邊確認須藤薰說的話，一邊點頭：“她是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底辭的職。”

“沒錯。她來我這裡是來年的正月，大概是……月底吧。我記得在外面請地吃晚飯，好像是領薪水之後。”

這麼說來，當時她取代關根彰子的計畫已在順利進行了?

“她說搬離了大阪的公寓。我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說可能去神戶。”

“是嗎……”

“可是有點奇怪，聊天的時候，她卻提到了京濱東北線什麼的。

京濱東北線不是在關東嗎?我便問：‘你在東京嗎?’喬子的表情變得很不自在。我不死心地追問，她才承認，因為有些事情，住在川口市，不過沒有租公寓，而是假日飯店，所以沒留下聯絡地址。”

須藤薰或許覺得幹嗎老調重彈，於是皺起眉頭。本間看著她，卻聽見腦中小小齒輪轉動的聲音。

一九九O年的一月份，新城喬子在川口。

在金牌工作的宮城富美惠的聲音響起了：“彰子變得很神經質，說她的郵件被人打開過。”

喬子去檢查過關根彰子的郵件吧?彰子參觀墓園的行程，她應該也是這樣才獲得了資訊。當時關根彰子的生活模式應該是睡到中午、晚上上班、深夜回家。從她沒有上鎖的信箱偷偷拿出郵件、調查之後放回，並非什麼難事。

線索雖然模糊，本間過去描畫的主軸還是越來越清晰了。關根彰子和新城喬子牽扯在一起的事應該錯不了。

“須藤小姐，”本間重新坐好詢問，“請你回想一下，在過去的三四年裡，新城來訪或打電話過來時，有沒有精神錯亂或跟平常很不一樣的情況?”

須藤薰睜大了眼睛，問：“樣子不太對勁?”

“是，有沒有緊張不安、哭泣難過的樣子?”

問得很籠統，但本間其實最想知道的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事——關根彰子的母親關根淑子過世的那天。

如果本間推測的“關根淑子之死系新城喬子所為”是正確的，這一天喬子應該在宇都宮。從十八日到二十六日，前後九天，她請假沒有去玫瑰專線上班，這已經從片瀨那裡獲得證實。

但現在本間想知道的，是二十五日那天，特別是那天晚上，喬子有沒有跟須藤薰聯絡。

喬子逃離討債公司的魔掌後，第一個來投靠的就是須藤薰。她是當時喬子最信賴、能夠敞開胸懷的朋友。當一個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喬子便會去投靠須藤薰，所以，當以某種形式動手殺人時，她也應該以某種形式向須藤薰求救，當然不可能是和盤托出，只是打個電話想聊一聊，聽聽對方的聲音——她會不會有這樣的心理呢?

看著輕輕握拳抵在嘴邊、陷入沉思的須藤薰，本間知道這樣的詢問像是賭博。畢竟，喬子一個人或許無法承擔殺人之後的壓力。在第二年三月，關根彰子被殺了。沒錯，她被殺害了。當時喬子沒有跟須藤薰聯絡。須藤薰跟她在一月底的見面，是兩人最後一次聯絡。

但本間還是覺得應該會發生什麼。殺人之前也好，之後也好，也許從喬子說過的話中能夠嗅出一絲犯案的跡象。

“如果要說不對勁的話，前年一月底，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就很奇怪。”須藤薰慢慢地挑選適當的言辭，“喬子來我家玩，每次回去的時候，我說再見，她會舉起手說下次再來玩。但是那一次卻不是，她竟然是說再見。她規規矩矩地低頭鞠躬，說了再見才回去的。”

本間沉默地點頭。喬子大概認為這是跟須藤薰的永別吧。新城喬子將從此消失。只要變成了關根彰子，喬子就無法再跟須藤薰碰面了，所以她說的是再見。

“對了……這麼說起來，那一天她老是提到過世的母親。”須藤薰接著說，“好像專程來談死亡的話題。我還記得她問我：‘薰姐死了以後想葬在哪裡?’喬子說她絕對不要回郡山，死了也不想埋在故鄉。”

因為話題太過沉重，須藤薰還問她，是不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

喬子只是沉默地笑。

“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感覺胸口一陣不安。她又說再見不是嗎?之後她不再跟我聯絡，我們斷了音訊，我想果然不太對勁。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須藤薰依然低著頭，最後用到“太遲”的字眼，表示了她內心的

不安。本間猛然想起第一次跟倉田康司見面時，他說過的話——“喬子說不定已經死了”。

不管如何掩飾，新城喬子的周邊彌漫著不安定的空氣，至少須藤薰感受到了。

“還有什麼嗎?”

似乎感覺累了，須藤薰低垂著肩膀歎了一口氣說：“一些小事，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那如果就特定一天請教你，怎麼樣?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有沒有讓你留下記憶的事?”

“你特定的日期還很明確嘛!”須藤薰有些懷疑地眯著眼睛，“那一天有什麼事嗎?”

本間露出微笑。

“沒有。只是調查過玫瑰專線的出勤表，新城小姐在那一天前後休了九天假。不知道有沒有來拜訪你?”

須藤薰目光向上，探索著記憶，很自然地拿起咖啡杯湊近嘴邊，然後好像想起了什麼，放下杯子問：“喬子在玫瑰專線上班時，除了那段時間外有沒有請過長假?”

本間翻閱記事簿，看著請片瀨調查的部分。

“沒有。”上面寫得一目了然。

“三天之內的休假倒是有過。九天的只有這次，從十一月十八日起到二十六日。”

須藤薰的表情變得輕鬆了，看起來有些得意。

“那我知道了。我的記憶力雖然不好，但如果喬子沒有請過其他長假，就應該不會錯。”

本間探出身子問：“當時喬子跟你聯絡了?”

“是的，她來找我了。應該是休假的第二天吧，十九號的晚上。

當時她很奇怪，受了傷。”

“受了什麼傷?”

“燒傷，還好不是很嚴重。”須藤薰說，“不過住院了，因為發高燒。”

一時之間，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居然住院了!“你說什麼?”

“我們去了醫院，搭救護車去的。”須藤薰的眼神天真無邪，“就在附近的綜合醫院，她一直住到二十六日中午才出院。九天的休假就是因為這關係，錯不了的。是我帶她去的，也一直在她身邊照顧。”

這消息簡直就像炸彈一樣。在關根彰子的母親淑子過世之時，新城喬子在名古屋市內的醫院裡。

“是肺炎。”

須藤薰或許對本間不發一語的樣子感到驚訝，因此稍微探身向前對他說：“她說是從十八號起在外面住了一天，跟朋友一起開車旅行，回程上出了車禍，所以來到我家已經是十九號的半夜以後。不管怎麼問她跟誰一起旅行，她就是不說。她右手上有一個很淺但範圍很大的燒傷。而在那種季節，她身上只穿著襯衫和一件薄外套，說是發生車禍時，毛衣燒掉了，就這樣搭新幹線過來……整個人不停地顫抖，果然就發燒了。”

但是一開始，她還是打算先睡在須藤薰的房間，看看情況。

“但是我實在沒辦法處理。她很痛苦地呻吟，我以為她是去上廁所，卻看見她拿頭去撞浴室的牆壁……簡直就像是精神出了問題。她情緒亢奮，連我在她身邊都沒有察覺。我只好叫救護車來。就這樣她直接住院了，連燒傷的部分也一起治療。沒辦法對玫瑰專線如實說明情況，就編了個理由，說她因為感冒，在親戚家靜養。公司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她在醫院住了七天，恢復精神後也始終沒有說是搭誰的車出的車禍。看來對方是不得不當作秘密的人吧。我是不寫日記的，但對於錢財進出則有記錄。當時是我代墊了住院的押金，所以翻閱舊的家計簿應該可以確認。需要我回去查嗎?”

本間拜託須藤薰查閱後，兩人分了手。當晚，她打電話到本間住宿的飯店房間，確定白天提到的住院日期沒有錯，稱如果飯店有傳真機，可以將醫院的收據傳過來。奉間請她這麼做。

看著本間一把扯下傳真紙，飯店的前臺職員有些吃驚。

小幡綜合醫院。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至二十六日，新城喬子於本院，接受治療。出示過社會保險證。六人病房，押金七萬元。

新城喬子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並沒有殺害關根彰子的母親。

第二十六章

“但並不能就這樣整個推翻吧?”儘管嘴上這麼說，喝著海帶茶的碇貞夫卻顯得表情陰沉。

他們是在水元家的廚房，本間犯下忘了給小智帶禮物回來的過錯，已經有兩天了。

“搞不好有共犯!”小心翼翼開口說話的是井阪。因為小智的要求，他正在用大鍋煮著晚餐——關東煮。大家一起出錢，所以連他家吃的份兒也在內。身處飄散著和平氣息與白色煙霧的廚房裡，板著一張臉孔終究不太合適。

“一開始並沒有考慮到共犯。如果真有那樣的人，應該早就出現了。”

“那個叫片瀨的男人呢?我還是覺得他很可疑。”

“他在大阪。關根淑子死亡時，他在玫瑰專線上班直到晚上九點。除非是長了翅膀，否則同一天的十一點後不可能在宇都宮。”

“那是偶然嘍。”碇貞夫低喃道，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

“這世界上還真是有令人驚訝的偶然呀。”本間笑著說，不知道此外還能作何解釋。

“被新城喬子鎖定為目標的關根彰子，母親去世的時間就那麼巧，而且是因為意外事故死去，這怎麼可能?”

“很難說，有時事實就是比小說離奇。”

“同行的人?”井阪還在堅持，“就是十一月十九日旅行時出車禍的人，是開車的吧?他會不會是共犯?”

本間沉默地思考，很難回答“是”或“不是”，因為他也不知道。

碇貞夫無精打采地問：“那個同行的人是栗阪和也嗎?”

“你推理小說讀太多了。”

“噢。是嗎?”

“對了，之後和也怎樣了?連個電話都沒打來嗎?”井阪關心地詢問，“說到源頭，這件事可是他引起的，不是嗎?真是令人看不過去。”

“他要是那麼有心，一開始就不會麻煩別人了。”碇貞夫在一旁冷

言冷語。自從聽說丟在地上三萬元的插曲後，他對和也頗有看法。

井阪站起來走到爐邊，拿起鍋蓋。鍋裡冒出了熱氣。碇貞夫沒規矩地將下巴抵在桌子上說：“真香啊!”

“吃完晚飯再走吧。”

“要擺出一副參加守靈的臉色，一起吃關東煮嗎?”碇貞夫嘿嘿笑了，突然又冒出一句，“應該正在吃飯吧?”

“誰?”

“新城喬子。”

本間看著碇貞夫。

“說得也是。”

“是呀。她也要吃飯、洗澡和化妝，說不定還跟男人在一起。她可是在哪裡活得好好的。”

碇貞夫說了句“真是奇怪”，然後又發出洩氣的笑聲：“我們在這裡抱著頭煩惱的時候，她可能正在資生堂的美容沙龍裡試用今年春天最新色彩的口紅呢!”

“你說得這麼具體，難道有什麼根據?”井阪一隻手拿著筷子，感歎道。

本間看了碇貞夫一眼，解釋道：“這人前不久才相過親。我看八成對方是資生堂的美容專員吧?”

碇貞夫難為情地說：“答對了。你真是個令人生氣的男人。”

新城喬子現在究竟在哪裡?在做什麼?

本間並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沒有線索，想太多也是枉然，憑空猜測只是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回到原點，也許應該聽從當時還不知道“關根彰子”其實是別人的溝口律師的提議，乾脆在報紙上刊出尋人啟事。

“喬子，事情我已知道，請儘快聯絡!”

但是要用誰的名義刊登呢?和也?太可笑了!

但如果刊出這樣的廣告，喬子還真的出面回應，那就更可笑了。

“關根彰子將戶籍賣給了我……彰子?她應該在博多工作吧。我們最近才通過電話。真的是很不好意思，發生這種事……”

結果和也聽了她的解釋很感動，兩人重修舊好，快樂地踏進禮堂。而我卻因為胃潰瘍住院，不對，是因為高血壓而病倒。

怎麼可能?怎麼會發生這麼蠢的事!

新城喬子現在應該蟄伏在哪裡才對——盡可能遠離東京，為計畫的失敗而垂頭喪氣。

奉間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碇貞夫嚇了一跳。

“怎麼了?”

“嗯，”本間看著別的地方說，“我在想，新城喬子在想些什麼。”

“說不定正在號啕大哭。”碇貞夫說完，鼻子冷哼一聲，“也可能正在跟佳麗寶的美容專員聊天呢。”

“她應該在工作吧。”說話的是井阪，“我想她應該沒有錢可以坐吃山空，肯定需要新的落腳處。”

“因為已經不能再倚靠須藤薰了。”碇貞夫說。

本間眯起了眼睛說：“她會不會老調重彈?”

“什麼意思?”

“借用新的女人的名字和身份。”

如果她這樣做，還得儘快。

“新城喬子現在沒有與以前十分信賴的須藤薰聯絡，完全沒有接觸。我想是因為她在害怕。”

“害怕?”

“嗯，你聽好，她是害怕自己冒充關根彰子的事情敗露才逃跑的。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露出了馬腳，讓她失了方寸，因此她必須一個人好好思考——自己不見了，栗阪和也會怎麼樣?應該會來找尋自己的下落吧?甚至她也猜到，說不定以個人破產為線索，和也已經調查出關根彰子其實是新城喬子假冒的……”

“不可能吧，她會想到那裡?”

“或許她沒有十成的把握，但肯定會害怕，不是嗎?所以跟新城喬子有關的人，她一概沒有聯絡，打算切得一千二淨。冒充關根彰子的計畫失敗，更讓她的心情跌到穀底，於是會想，事到如今，與其繼續恢復為新城喬子，不如找尋下一個目標，重新開始。不是嗎?”

碇貞夫和井阪對視了一眼，碇貞夫說：“那她又要到郵購公司上班了?”

“因為得重新開始嘛。”井阪同意。

是呀……本間呼了一口氣，感覺好像有什麼掠過心頭，但是在說話之間又跑掉了——以為看見了水中的魚影，回頭一看才知道是水的波紋。

“時間到了，該走了。”看著廚房的時鐘，井阪說。差五分就三點了。小智和小勝交代三點開始要為呆呆舉行葬禮，請大家出席。

因為不能在路邊或公園裡挖洞，所以最後決定呆呆的墳墓就設在井阪夫妻所住一樓的前院裡。由於是分開出售的社區，住戶沒有庭院的所有權，但埋在夫妻倆的陽臺的正下方應該沒關係。

阿保削木片做成十字架代替了墓碑，看得出來他的手工不錯，還有一顆虔誠的心。

現在的阿保十分可憐，自從本間說明新城喬子與關根淑子之死無關後，很明顯，他心情極度低落。

“我也參加吧。”碇貞夫起身說，“令人想起電影《禁忌的遊戲》。”

井阪久惠編了一個可愛的花圈。

“只是一點心意。”她還準備了香。

他們用小鏟子在庭院中挖個小洞，將項圈埋進去。小智和小勝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舉行儀式。呆呆的項圈很新很結實，埋葬之前小智曾拿給本間看過，內側印有呆呆的姓名縮寫。

阿保將十字架豎了起來，久惠將花圈掛上，點了一炷香，在白煙繚繞之中，合十祭拜。

“這樣，呆呆就沒事了嗎?”小智來到本間身邊問，“從此就安穩了嗎?”

“會的，會安穩無事的。”

“因為大家都誠心誠意呀。”碇貞夫拍拍小智的肩膀。

“到了夏天，在這裡立個支架。”小智指著陽臺的欄杆說，“種些牽牛花，整個夏天會變得很漂亮。”

“我去找種子來。”小勝說，“找大朵的牽牛花。”

“輪流種很多種不同的花吧，讓整年都有花開。”久惠說完微笑著看向孩子們，“好了，將鏟子收好去洗手。我買蛋糕了，大家補補元氣吧!”

“補什麼呀?”小勝問。

“別問了，快去!”久惠笑著打發孩子們，然後回頭對大人們說，“辛苦了，連碇刑警也一起來了。”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那就順便一起來喝個茶吧。老公，來幫忙。”

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後，本間發現阿保的樣子有些奇怪，他一直不太說話。本間以為他在“葬禮”期間為了配合小孩子的心情才這樣，但似乎不止於此。好像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哪兒痛，不時側著頭或抓抓腦袋思考。

“怎麼了?”本間出聲一問，阿保抬起眼睛看了一下四周。井阪夫妻和碇貞夫已經轉進前面的屋角。

“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掠過心頭。”阿保一邊拍掉膝蓋上的泥土一邊說，“剛才用鏟子挖洞、豎起十字架的時候，突然感覺很久以前好像也做過同樣的事。”

“是小時候寵物死掉，幫忙挖過墳墓?”

阿保搖頭說：“不是。我爸很討厭動物，不管我怎麼哭鬧，就是不讓我養。”

“真是奇怪，不對呀……”阿保不斷喃喃自語。

“我應該問問鬱美才對，她好像比我還能掌握我的人生。”

“她是個好太太。”

“所以我也不能做壞事，真是受不了。”

那一晚阿保打電話給留在宇都宮的鬱美，本間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將目前收集和問訊所得的資料攤開在桌子上，反正也無事可做，就重新審視自己手上的牌。

阿保留下幼小的孩子和懷孕中的妻子出門，所以本間要他不必客氣，每天打電話回去關心家裡情況。儘管住在這裡，阿保每天晚上還是很規矩地聽鬱美說話，但一開口都是問“太郎乖嗎”、“肚子裡的孩子怎樣”，難怪鬱美會吃醋。

“喂，是我。”阿保說。也不知道鬱美回了什麼話，只聽阿保說：

“怎麼了，是我呀。我。”

本間猜想大概是鬱美說了“‘我，是誰，沒聽過”吧。

本間不由得微笑，是該讓阿保回鬱美身邊了。他應該也滿意了吧?不，就算不滿意，也不能一直留他住在這裡。阿保有阿保的人生，還有宇都宮的家，鬱美等著他回去。

“不要說那種孩子氣的話嘛。”阿保用力比手畫腳地安慰鬱美，“是呀，當然。我擔心的人是你……沒錯……什麼?你怎麼能這麼說!”

本間站了起來，他覺得離開比較好，阿保卻伸出手制止。

“笨蛋，別太過分了。”他斥責過鬱美，又說，“喂，我有點事情要問你，所以才打電話。你現在坐著嗎?”

郁美也清楚“吃醋”的程度，於是兩人開始談正事。阿保說明了今天發生的事，又說：“我感覺，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這樣用鏟子挖洞、為寵物蓋墳墓的經歷。可是你知道我爸那人，我們家也沒養過貓呀狗的，不是嗎?你有沒有什麼印象?”

阿保認真聽著鬱美訴說，突然吃了一驚。“什麼?飼養社團?我是飼養股長?我做過嗎?”

鬱美好像又說了些什麼。

“為什麼你會記得?什麼，噢，我跟你說過……我小學五年級還尿過床，這種事我也跟你說過?”

看來問題解決了。本間又回到桌旁，整理起新城喬子和關根彰子兩人的人生經歷。

這時阿保又叫了起來，把奉間也嚇了一跳。

“對。”阿保拿拳頭敲打電話機，“對了，我想起來了，當時是和小彰一起。”

因為聽見彰子的名字，本間看著阿保。阿保回頭對著他用力點頭。

“對呀，對……我那時……”

郁美還在說，阿保興奮地回應。在她的補充下，看來阿保記了起來。

“鬱美，你的頭腦真好，你這個女人真棒!”大聲說完後，阿保掛上電話。

“我們一起當過飼養股長。”回到桌邊，他喘著氣開始說，“我想應該是小學四五年級的事吧。教室裡飛來一隻迷路的十姊妹鳥，我和小彰擔任股長，負責照顧。”

後來那只十姊妹鳥死了，就埋葬在校園的一角。

“這樣心情輕鬆了吧?”本間笑著說，“有時記憶好像哽在喉嚨裡出不來，很不舒服。”

“嗯。”阿保點頭，突然又一瞼緊張地說，“本間先生!”他把身體探到桌子前，“我跟鬱美說話的時候，突然間想到了。”

本間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嗯，什麼?”

“小彰她很愛護那只十姊妹鳥。”

大概是因為她家無法養寵物，她分外愛憐那只小鳥。

“小鳥死的時候，她真的很傷心。當我幫她挖墳墓埋葬時，她一直在哭，跟小智一樣哭。小彰很捨不得十姊妹，說它孤零零地被埋在這種地方，一定很寂寞。”

阿保不斷訴說，臉頰微微顯得潮紅。本間仔細觀察他的臉，這才明白他要表達的是什麼。

“難道……”本間剛開口，阿保便用力點著頭說：“沒錯。這件事直到小彰長大成人都還記得。郁美也是在淑子阿姨的葬禮上聽小彰自己說起，才知道這件事。”

阿保拍了一下桌子。“雖然是小孩子的一時性起，但當時是真心的。小學時，小彰對我說過：‘等我死了，阿保，我要跟皮皮埋在一起。’皮皮是十姊妹的名字。”

十姊妹被埋葬在校園的一角。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阿保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鬱美聽到，在淑子阿姨的葬禮上，小彰說她很難過，不能蓋墳墓，還說，她是那麼不孝，死了也不能跟父母埋葬一起，乾脆跟皮皮埋在一起吧。她這麼說過，鬱美聽得一清二楚。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不要太興奮。”本間一邊動腦思考一邊說，“也很難說。”

但是阿保不聽。“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新城喬子不是為了接近小彰，還一起跟著參加墓園的參觀行程嗎?那是想買墓園的行程。

當時心情一感傷，難道不會說出自己死後想葬在哪裡的想法?萬一小彰脫口說出了十姊妹皮皮的往事呢?是學校啊，就算不知道地址，知道是宇都宮的什麼小學，要調查起來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吧?”

在參觀墓園的行程中，新城喬子從關根彰子嘴裡聽到這件事。

本間記起，有一次曾經跟碇貞夫聊過，人在參加死亡儀式或跟死亡有關的活動時，會突然將平日藏在心中的心事說出口，就像那個殺死丈夫的年輕妻子一樣。

當時，彰子是自然地說出口的，還是被喬子有計劃地套出口的呢?喬子是怎麼套話的?有什麼必要那麼做?丟掉屍體就好了，不是嗎?

本間又遇到了瓶頸。是呀，丟掉就好了，但是新城喬子卻無法將關根彰子的畢業紀念冊丟掉，還特別寄給在紀念冊上留言、稱自己為關根彰子“好朋友”的野村一惠，請她幫忙保管，為什麼?是喬子捨不得丟掉，還是心裡過意不去?

但是畢業紀念冊都那麼處理了，彰子的屍體，她更可能謹慎地對待。我是不是也跟阿保的想法一樣，覺得新城喬子雖然無奈地分屍，但仍然無法將最重要的頭部丟棄在韭崎的墓園，而決定好好地埋葬在彰子希望埋葬的地點?大概是被阿保的興奮傳染了。本間努力讓頭腦冷靜，說：“你說的有可能，但也可能不對。光憑想像是沒有用的。”

阿保的氣勢一發不可收拾，他說：“沒錯，所以去挖挖不就知道了?我一個人的記憶不准，但是宇都宮還有很多同學。大家集思廣益，順便請他們幫忙，一起翻遍校園!”

阿保搭上次日一早頭班新幹線回去了。那天，二十一日，是個寒冷的假日。

平常遇到假日就睡懈覺的小智竟起了大早，目送神采奕奕的阿保出門。他抬頭看見一臉肚子痛的表情的父親，似乎正考慮該將感情放在誰的身上。

“阿保哥不知能不能辦完事呢?”早餐桌上，小智探頭探腦地問，“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阿保沒有隨便對小智亂說要回學校挖屍體，小智對事態發展一無所知。

“只好等吧。”本間也只能這麼說。他和阿保兩人通宵未眠，因為睡不著，頭昏腦漲的，還有一種莫名的焦躁感。

昨天在鬱美的幫助下恢復記憶，阿保果然是神清氣爽，感覺舒暢愉快，因為抓不著邊際的記憶又握在手上了。

但是相反，本間卻很悶。昨天在廚房和碇貞夫、井阪聊天時，某個想法差點要變成文字出現，卻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想起來。半睡半醒之間，他耳邊好像有什麼低語一般，感覺很癢，心情無法平靜。

心神不寧之際，本間又遇上現實的問題，變得更加焦躁。在早餐後收拾碗筷時，他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盤子，還被小智取笑。

“爸你有點怪哦。”小智說，“半個頭是不是不在家呀?”

“大概是吧。”

小智一邊用布擦碗筷，一邊不經意地問：“爸是不是想等膝蓋好了些，就要回去工作了?”

也不能說他猜得不對，本間的確認為，不能老耗在這件事情上。

“不知道真知子老蘇會怎麼說。”小智笑著說，“爸都沒去做複健，她應該不會答應。”

“可是我走路很正常了。”

“那是你自己認為的，不是嗎?她看見了會相信才怪。”

“是嗎?”本間關上了水龍頭。

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或完全解決，我就算是爬，也要複職。就算撐著拐杖出去問訊，我也不想留在家裡了。本間主意已定。

等到小智出門去玩，家裡只剩本間一人時，他還是得回到新城喬子和關根彰子身邊去——攤開桌上的資料，外面天氣正好，連可憐的野狗都能享受溫暖的陽光，自己卻只能在這裡抱著頭，忍受頭痛!

他將迄今為止根據假設所遇到的疑點列了出來。

新城喬子如何拿到玫瑰專線的顧客資料?片瀨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新城喬子是怎麼殺死關根彰子的母親的?抑或她沒有殺人?

將近三個星期做的事，就像是卡片房屋模型一樣，鳳一吹，馬上就無影無蹤。

這幾個疑問每一個都是致命性的。本間直視著前方，眼前突然跳出“喬子，事情我已知道，請儘快聯絡”的尋人啟事，又出現了新城喬子淚眼婆娑地倒在栗阪和也懷裡哭泣的情形。

“我實在不懂。”本間不禁喃喃自語。

平常，井阪不來的日子，本間就會在廚房裡做些奇怪的食物。但今天他實在提不起勁。

“到外面吃吧?”小智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議。

兩人走到社區附近的餐廳。跟外面的空氣接觸，比想像中的感覺還舒服，吃完飯後不想立刻回家。

“下午跟誰約好了嗎?”走出餐廳，悠遊地散步之際，本間問小智。

“三點要到小勝家。他現在去新宿買新的電動遊戲軟體。”

“這次又是什麼樣的遊戲?”

小智說了，本間沒聽懂，便要他又說了一次，可還是沒聽懂。

“總之就是最新型的。”

“沒錯，最新型的。”

小智也看開了。反正爸爸頭腦裡的舊式電路，是無法用為他們這一代製作的軟體來驅動的。

“好舒服呀。”小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天氣很好。”

“爸也走得很好了嘛。”

“是吧?早上我不是說過了嘛。”

“你腿都好了，真知子老蘇會寂寞的。”

說些什麼奇怪的話。

“偶爾也來散步吧。”

“不是正在散嗎?”小智顯得十分高興，“去公園吧!”

兩人往水元公園走去，耳垂因為冰冷的空氣而逐漸變冷，就這樣走了約一個小時。這個公園不像表面的字義給人的聯想，其實很廣闊，這麼一點時間無法全部繞完。

日曆上早已是春天了，但公園裡的草木似乎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白楊樹伸長無數枯枝直指著天空，天際的樹枝正微微顫動，仿佛在訴說北風又要吹起了。枯紅的櫸木林中，烏鴉低空飛行，幾乎觸手可及，但它也不是報春的使者，它身上的羽衣太過豐厚。

菖蒲田如今只是泥淖。睡蓮池周圍立著畫架，有一群人正將這冬日景象描繪在畫布上。大概是作畫者的願望吧，畫中的綠色看起來比實際的多很多。

就在這時，本間忽然又想起了新城喬子。這樣的晴天，她是出門到哪裡去了，還是會曬曬被子、抬頭眯著眼睛看看太陽?她腳底下所踩的寒冬街道會在哪裡?

阿保的臉也猛然出現在腦海裡。他是真的想要挖掘校園嗎?還是阻止他吧。

也許這一切都是從本間的錯誤推理開始的。卡片房屋模型倒了。

或許自己應該將卡片收回盒內，回到原來的工作。

“感覺好久沒這樣了。”小智領先兩三步，走走跳跳，“爸，你的腿好了，真棒。”

“托你的福啊。”

父子倆一邊看著池邊垂釣的人，一邊約好下次也來釣魚，走出了公園。由於小智連續打了兩個噴嚏，本間想該回家了。在公園口看了一下手錶，還差十五分鐘到三點。

“也許能遇到小勝。”回到社區大門口時，小智東張西望地說。

“搞不好新的遊戲軟體賣完了，小勝空手回來。”本間故意作弄小智，卻換來一個鬼臉。小智說：“他早就預約了。”

現在的小孩想得還真是周到。本間暗自讚歎，邊想邊走，快到九號樓時，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小智也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

從右邊飄來燒焦的臭味，那裡有用來燒垃圾的焚化爐。

“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小智跑步跟了上來。

走近一看，一個高度到本間肩膀的焚化爐前，有個穿工作服的男人一邊揮著濃煙一邊整理垃圾堆。他一抬頭看見本間，立刻明白是這裡的居民，輕輕點頭。

“不好意思，我在燒紙垃圾，因為受潮了，煙熏得厲害。”

從厚重的金屬門板裡冒出白煙。原來如此。

小智被煙熏得猛咳。

“辛苦了，不好意思。”打聲招呼，本間正要帶著小智走，忽然停下了腳步。在清潔工的腳邊有著堆積如山的東西，是些舊帳簿，用黑色的繩子綁著。

“這些也要燒掉?”

清潔工用戴著棉布手套的手擦汗，答道：“是呀，上個禮拜天搬走的那戶人家是會計師，將這些保存了十年的帳簿留了下來。”

“那你可就累了。”

清潔工又擦了一把汗：“就是呀。留下來很麻煩，但也沒辦法。

不過還真是不少。現在沒人用這種古老的記帳方式了，因為有了電腦，只要輸入，根本不必寫在紙上。”

輸入電腦後，這些就不要了。這個想法讓本間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小智說。

“呃，是嗎?”清潔工露出了笑臉。

“對呀，我們老師買了個電子記事本，結果讀了說明書，上面說電池一沒電，所有資料都會不見。所以最好將重要資料另外記下來。”

清潔工聽了哈哈大笑。“他大概是買了便宜貨吧。”

“才不是呢，所有東西都一樣。最後老師還是用紙的記事本。”說著小智自己也笑了。

不只是電腦，檔也應該留著。本間在頭腦裡反芻，文件也是一樣——其實是很簡單、很單純的。

“那不就更花工夫了嗎，小子?”清潔工說。

“我們老師也是這麼說，這反而是資源的浪費。”

清潔工打開焚化爐蓋，丟進新的紙。小智納悶地看著沉默地杵在那兒的本間。

“怎麼了，爸爸?”

本間將手放在他小小的頭上說：“謝謝你的幫忙。”

“啊?”

本間微笑著弄亂了小智的頭髮。

“只不過，很對不起你，明天我又得去一趟大阪了。”

第二十七章

“會客室?什麼?我們公司嗎?”

片瀨在玫瑰專線的會客室裡皺著眉頭反問。本間搭一早的新幹線來到大阪，立刻趕往這裡把片瀨叫出來，這一次他是通過前臺辦理會客。片瀨遠遠避開前臺的女同事，把門緊緊關了起來。

“就為了這些小事，專程跑來找我?”

“是。只不過，這些事並非如你想像得那般微不足道。”本間探出身子，提高音量說，“那些問卷和訂購單在輸入電腦之後，怎麼處理?立刻銷毀?”

“當然，不然留著也是占空間。大約一個月銷毀一次吧。”

“真的?”

“真的，絕對不會遺漏。”片瀨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自信，甚至有些誇張。

“真的……嗎……哈哈……”本間故意重複一遍，然後問，“那麼銷毀資料是誰的工作?”

這個問題讓片瀨有些退縮，沒有即時開口。

本間又問了一次：“誰來銷毀呢?”

片瀨舉起手，似乎要藏住鼻子似的捂著，低著頭想避開本間的視線。

“應該不是難以回答的問題吧?還是有什麼不好回答的理由?”

“是總務部，庶務科。”他終於低聲回答了，然後又趕緊補充道，“可新城小姐不是庶務科的人。”

“那怎麼銷毀呢?”

“一個月一次，交給專門從業者處理。”

“在那之前呢?”

“放在地下倉庫裡保管。”

“那個地下倉庫，誰都可以進去?”

這一次，片瀨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還久。

“片瀨先生?”

“是。”片瀨就像老師點名時回答的學生一樣。

“地下倉庫是任何人都可以進去的嗎?”

片瀨咳了一下說：“做事務工作的女職員都可以進去。”

本間有種想拍腿的衝動。那些是檔，還沒輸入電腦的資料，是喬子能夠到手的資料。根本不需要熟悉電腦系統的操作，她就能達到目的。只是，她留下證據了嗎?

“你們和專門從業者說好要嚴守秘密嗎?”

“當然，因為這些問卷、訂購單都是我們公司的重要資料。”

“那拿出去銷毀時，有沒有先一箱一箱計算好裝箱的箱數，或先留下記錄之類的?”

“我想總務會做吧。”

“可以幫我調查嗎?過去……對了，就是新城喬子在這裡工作的一九八八年四月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看看有沒有銷毀的箱數不對或檔資料不足的情形發生過。”

片瀨抬起頭看著本間問：“要調查?”

“麻煩你了。”

“可是我沒那麼多空閒……”

“那我跟你的上司交涉好了，我也有很多方法可用。”

其實如果片瀨拒絕了，本間也覺得頭疼，但為了讓對方答應，說再多的謊言也無所謂。

“那不行，請你千萬別那麼做!”片瀨的聲音顯得像是知道些什麼，“如果真的扯上什麼奇怪的事件，會對我們公司造成很大的麻煩。

所以拜託，請不要說出去……”

看著他扭曲得很滑稽的面孔，本間恍然大悟，根本不用拜託他去調查了，原來他早巳知道。

“片瀨先生，你是不是受新城小姐之托，將應該銷毀的已輸入檔給她看，或是複印給了她?”

難怪你會那麼緊張。難怪問到新城喬子和玫瑰專線資料庫的關聯時，你那麼驚慌失措。

“是不是?”

就像相撲選手在比賽場上被扳倒一樣，片瀨失魂落魄地點頭。

“她拜託我讓她看檔資料。應該說是我幫她做了，還是告訴了她呢?”

本間不由得重重歎了一口氣。

“什麼時候的事呢，我也記不清楚日期了……”

“完全不記得嗎?一點印象都沒有?”

片瀨點頭。

“那你先說說具體的做法是怎樣?”

“偷偷地將要銷毀的檔從箱子裡拿出來就好了，很簡單。因為一個月只來回收一次。”

“你拿出檔的箱子裡，都放了些什麼東西?”

“問卷。”

“什麼時候的問卷?”

片瀨縮著肩膀回答：“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記得，真的。”

本間靜靜地看著片瀨的臉，知道他的“真的”一點都不是“真的”，因為他的目光在遊移。

“本間是我的姓，你說的不是真的。”

片瀨軟弱的嘴角鬆開，他笑了，但是當他看見本間“一點也不好笑”的表情，馬上又收起笑容。

“我不記得了……”

“一點也不嗎?”

這個人明明記得，卻裝作想不起來!

終於，片瀨小聲地回答：“一開始是五月。”

一開始?

“就是說你拿了好幾次?”

片瀨點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他會這樣縮著身體。

“你說五月，是哪一年?”

“她來我們公司那年……”

那就是——一九八八年了。

“拿出去了幾次?”

“四次。”

“直到八月?”

“是的。”片瀨小聲地繼續回答，“都是以關東甲信越地方的顧客為對象的問卷。當時我還在想，這女孩怎麼喜歡看這些奇怪東西，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喬子為什麼要看這些檔，她說過理由嗎?”

“說過……”

“什麼?”

片瀨吞吞吐吐地回答：“她說在學電腦，要練習程式，需要一些資料。”

“這理由令人信服嗎?”

片瀨沉默不語。

“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他低著頭，很難為情地笑了。

“我以為她是將資料賣給了獵頭公司。”

但他還是因為對方是喬子而默許了這種事。

“片瀨先生。”

“是。”

“那些檔裡面有沒有包含關根彰子的資料，能不能查到?”

“現在我不知道，真的。但是給我一些時間，應該查得出來。”

片瀨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繼續說：“填問卷獲得的資訊，會依照時間加以區分，輸入的時候會作出便於日後識別的設計，以後可通過一定的電腦程式來檢索，便於收集特定時間輸入的資訊。”

如果用這方式檢索資料，就立刻能知道喬子掌握的問卷內容了。

“片瀨先生，可不可以將那些資料全部印一份給我?喬子拿走的

那四個月資料全部都要，也許很花時間，我願意等。”

片瀨似乎料到本間會這麼要求，歎了一口氣說：“我一定要做嗎?”

“如果不行，只好請你上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受不了你。”片瀨雙手搔著頭皮，“但是這件事請你千萬保密。”

他顯得驚慌失措，想在事情還沒鬧大之前，趕緊將小火撲滅。

“我答應你，努力看看。”

但是本間心想，如果我的想法是對的，恐怕就無法答應你的要求了。

片瀨要求給他兩個小時，本間又來到了觀笛咖啡廳。等待的時間裡，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不停地抽煙。

片瀨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手上拿著厚約五釐米的電腦報表。

“有一百六十件。”他將紙丟在桌子上。

檔十分重，即便不用手拿，奉間也明白。

新城喬子就是這樣從玫瑰專線拿到了居住在關東甲信越地方的客戶的隱私資料，然後開始尋找符合條件的年輕女性，於是找到了關根彰子。沒錯，這個假設應該沒錯。

翻閱報表時，本間問片瀨：“關根彰子呢?”

“有的。”片瀨指著紙堆三分之二的地方，“是七月的資料。”

本間一邊翻閱，一邊想起，關根彰子成為玫瑰專線的顧客，是在七月二十五日。

喬子究竟是以什麼標準從一堆名字、年齡、現住址、職業、有無護照等拉拉雜雜的資料中搜尋目標的呢?

首先應該是年齡。年紀差太多的女性總不行。職業若太正經也麻煩，最好是無業或兼職，必須是那種突然辭職也不會被懷疑的。另外，不能忽略的條件就是沒有可倚靠的家人，或是家人較少。

拿到手的資料，她應該是照這種方法一一檢查的。五月份、六月份、七月份，最後是八月份。以這段時間為基點，假設她挑出了五個最有可能的女性，便停止了繼續取用資料，然後鎖定第一人選……

“有了。”眼前出現了印有關根彰子資訊的報表。本間的手並沒有發抖，但因為重新坐好時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水杯跟著搖晃。

“有了，關根彰子。”

一副好像“這樣你心滿意足了吧”的口吻，片瀨低喃道：“我該走了……還有工作……”

“請等一下，再等五分鐘。”

本間讀著彰子的資訊，然後抬起頭來。

就在這時，在本間不斷努力後的這一刻，也許是時間之神或是其他具有支配力的神哀憐他吧，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突然間，他感覺體內的汗水化成了酒精，開始蒸發。

“怎麼了?”片瀨問。

對新城喬子而言，關根彰子是排名第幾的候選人呢?

沒錯，一開始，關根彰子並不是第一人選。彰子的資訊包含在七月份的資料裡，但是喬子還繼續向片瀨索要八月份的資料。

喬子選擇了條件最好的目標，開始行動。

本間已經思考過很多次：喬子從玫瑰專線取得資料後，從中挑選出最適合的目標。但這是憑空的想像，如果早一點看到這一百六十人的資料，早一點感受到這電腦報表的重量，他自然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對新城喬子來說，如果關根彰子並不是排名第一的候選人呢?也許被她認定為最適合的女子其實另有其人。

如果另有第一號候選人，為了擊中目標，她是否已經陸續作好了準備?

而在那時，幾乎完全出於偶然，她知道了關根彰子母親死亡的消息？

新城喬子訂閱了東京的報紙。關根淑子因違章建築而墜樓身亡的消息，雖然篇幅不大，卻也刊登在東京的報紙上。

喬子讀了報導，發現因為母親過世，彰子至少在戶籍上已經成為天涯孤女。

沒錯，關根淑子的死因果然就是意外事故，雖然有自殺的可能性，但並非他殺。

那是偶發性的事故。因為關根淑子的死，新城喬子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關根彰子身上。淑子的死讓她判斷，以彰子為目標，在實行計畫時可以減少污染雙手的機會，彰子算是危險性較小的目標。

這麼一來，所有細節都連貫得上了。

“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這樣做有意義嗎?”片瀨或許感到莫名的害怕，一臉茫然地問。

“比你想像的要有意義。”

“可是……我……”

“片瀨先生，請你回想一下，新城喬子有沒有去過山梨縣?”

“山梨?”

“是。山梨縣韭崎市，在中央線的甲府附近，有一尊大觀音像。

怎樣?”

片瀨吞吞吐吐地說：“我想……去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一起去旅行過。”

“她和你?”

“是的，我們開車旅行。我們……那是第二次旅行。”吞了一口口水，片瀨繼續說，“我姐嫁到甲府，我想去玩的時候，順便將喬子介紹給她認識，所以事先聯絡了姐姐。我們也去了韭崎，去吃面疙瘩。”

本間按著額頭，確定剛才聽到的都已納入腦中，然後問：“她是和你開車旅行的吧?”

“是的。”

“片瀨先生，你愛上了新城喬子?’

“……是。”

“如果當時她有別的男朋友，你應該會知道吧?有沒有那種感覺?”

片瀨的表情有些憤慨，他搖頭說：“沒有。”

“有自信嗎?”

“有。我們……之間……”

“已經有了親密關係?”

片瀨點頭，露出一副跟外表不符的害羞神態。他目光低垂地回答：“是的。”

新城喬子完全將這個男人控制于股掌之中。但如果是這樣，喬子對須藤薰提到的那個一起開車旅行、出車禍的男人又是誰呢?喬子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名字的那個男人，究竟在哪裡?

“她受了燒傷。”本間回憶著須藤薰說過的話。

“她渾身顫抖，很痛苦地呻吟，拿頭去撞浴室的牆壁。”

“我是真心和喬子交往的。”片瀨突然說，“我認為喬子也知道我的心意。她不可能有別的男人。”

她不可能有別的男人!

本間抬起頭直視著片瀨，說：“對，除了你，她沒有其他的男人。”

沒錯，就是這樣。新城喬子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對須藤薰說的車禍，是編出來的謊言，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她不想說出真相，便開始扯謊。

她不是不願說出男人的名字，而是無法說，因為那個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沒有開車旅行，也沒有出車禍。

本間毛骨悚然地挺直了背，重新看著整疊電腦報表。

那一天，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新城喬子在這疊資料中，不知道是從東京、橫濱還是川崎或哪裡，挑選了一名女子作為她的第一號目標。她是否為了想成為這位最佳候選人，而打算殺死該名女子的近親以排除障礙呢?

“一個很淺但範圍很大的燒傷，說是毛衣燒掉了。”

本間想起在方南町公寓看見的那個裝汽油的小瓶子，拿起瓶子時所聞到的臭味，還有閃閃發光的抽風機扇葉。

汽油。

是縱火。

本間趕回東京後，不停地打電話。他和專程請一天假過來幫忙的碇貞夫、井阪夫婦分頭查閱電腦報表資料，一發現有二十多歲的女子，便拿起電話開始查詢。

“不妨先報出自己是警方。”碇貞夫對井阪等人宣佈，“和這些資料中的女子說話，問她們，大約兩年前有沒有家人因為火災而受傷?能問出多少就問多少。”

有的人已經搬家了，有的則是出現電話答錄機的聲音。一撥通，馬上就由本人接聽的情形很少，可說是一場與耐性的競賽。

到了晚上，讓井阪夫婦回去休息後，本間和碇貞夫輪流打電話，聲音都沙啞了。

過了十一點，兩人正想，今天就到此為止，不料正在興頭上的搜索之神卻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們微笑。

“找到了!”碇貞夫說，然後要靠在窗邊的本間過來。

“現在換負責本案的同事和你說話。”他將話筒交給本間。

那是一位名叫木村小末的二十二歲女子，在列印出來的職業欄中寫著“自由兼職”，聲音聽起來尖細、甜美，有點童音的感覺。雖然聽著本間的說明，但她不時會發出疑問：“真的嗎?你們不是什麼惡作劇電視節目吧?”

“你一下子不能相信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們沒有說謊，也不是在開玩笑。請你聽清楚，我們是通過玫瑰專線知道了你的個人資料。”

總之，就是要求對方把話聽完。

“木村小姐，如果我的問題很失禮，請見諒。你的家人是不是很少?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對不對?”

木村小末的聲音顫抖了：“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本間對著碇貞夫點了一下頭，表示“沒錯”，繼續說：“剛才打電話給你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問你，在這兩年之內是否有家人遇到災難，而你回答‘有’?”

稍微停頓了一下，木村小末說：“是的，是我姐姐。”

“你姐姐?”

“是的。”

“你姐姐遇到了怎樣的災難呢?”

木村小末的聲音顯得很驚慌：“我要掛電話了，你們是惡作劇吧?你們才不是什麼員警呢!不要這樣。”

碇貞夫將話筒從本間手上搶過去，告訴對方搜查科的專線電話。

“聽好了嗎?有沒有記下來?好，你打電話過去，告訴對方我們的名字，確認有沒有這兩名員警。然後對接電話的人說，你有急事要和本間先生聯絡，請他打電話給你。聽清楚了嗎?但是你告訴對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必須是胡扯的，不能說真的。這樣接電話的人就會緊急和我們聯絡，我們聽了聯絡內容，再打電話給你，你聽我們能不能將你告訴警方的假名字和電話號碼說出來，聽懂了嗎?這樣就能證明我們是不是騙子，你要不要試試看呢?”

木村小末似乎接受了。碇貞夫掛斷電話後對本間說：“這就叫欲速則不達。”

本間擦去臉上的汗水說：“是，真不好意思。”

“算了，我自己也是急得很。”碇貞夫性急地拿出香煙，點上火，問，“確定了這個木村小末的存在，接下來要怎麼做?”

本間搖搖頭說：“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很有自信。”

“什麼意思?”

“有一次，我們聊起新城喬子在做什麼，我便有了這種想法。看見那份厚厚的電腦報表，這想法更明確了。”

如今，本間已經能完全掌握這種想法了。

“新城喬子因為假冒關根彰子的計畫失敗，又開始找尋其他目標，而且十萬火急，她已經慌了。”

“沒錯，很有可能。”

“你聽好，問題是這時她沒有必要從頭開始，只要利用之前的資料就行了。我想她應該保留了那些資料，因為她是個面面俱到的女人，一定會想到萬一的情況。”

碇貞夫低吟道：“說得也是……”

“在這種情況下，她首先要找的是一度被她放棄的第一候選人，不是嗎?現在無論如何她都想跟對方見面。”

“新城喬子很有可能出現在木村小末那裡?”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一接起來，就聽見了當班同事的聲音：“有一個叫佐藤明子的小姐來電，說有急事要找阿本。我跟她說你停職了，她卻說一定要找你。”

本間很久沒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外號了，雖然不是什麼令人聽了就害怕的名號。

“電話號碼呢?”

“她說是55554444，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沒關係，謝謝。”

掛上電話後，本間再次打給木村小末。在一旁的碇貞夫批評說：

“真是個沒什麼想像力的女孩!”

木村小末立刻接了電話。本間盡可能保持平穩的語氣。

“喂……木村小姐嗎?你說的是佐藤明子，電話號碼是55554444。

對不對?”

木村小末聽上去像是快哭出來了。“你們說的是真的呀……”

“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旬，那天是星期天……好像是十九日，我姐姐受了重傷。”恢復平靜後，木村小末開始說明。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沒錯。就是深夜新城喬子帶著燒傷的右手去找須藤薰的日子。

“受重傷?”

“是的，燒傷，之後因為缺氧而腦死亡，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直到去年夏天才過世。”

本間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眼前一片明朗。找到了，猜對了。

原來如此，新城喬子失敗了。第一候選人的家人——應該消失的家人，沒有死，成了植物人。

如果一定要讓目標失蹤，對病人不聞不問，難保將來不被追究，反而可能行跡敗露。風險太高，所以該計畫無法進行下去。

因此，喬子才轉而取代關根彰子，那個剛剛失去母親的關根彰子。

當她在報上看見關根淑子因為意外事故身亡的消息時，不知心中有何想法?大概很高興吧，認為這樣太方便了，於是興高采烈地進行假冒計畫。

還有其他事情需要確認，本間鼓勵對方：“木村小姐，你姐姐是否遭遇了火災?”

木村小末立刻回答：“是的，沒錯。當時沒有辦法立刻找到起火點，消防局和警方的調查結果認為可能是縱火。那個時候，我們住的地方附近經常發生有人惡意縱火的事，媒體也曾經報過，不知道是不是食髓知味，縱火者的行為愈演愈烈。那時真的好害怕。”

本間閉上眼睛。新城喬子訂了東京的報紙，所以知道有人縱火的消息並加以利用。

“我那天去補習，回家時間比較晚，所以沒事。可是姐姐睡著了，來不及逃出。”

不，不是這樣。那次縱火根本就是對準你姐姐而來。

“木村小姐，’瞄了一眼正在吞口水的碇貞夫，本間問，“當時，

在發生火災前後，有沒有和你或你姐姐很親近的朋友突然出現?”

“女性朋友嗎?”

“是，有嗎?”

木村小末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嘛……那時我受到刺激，整個人也迷糊了……”

“說得也是，那也難怪。”本間說完，歎了口氣，“那你最近有沒有新認識什麼人?”

“新認識什麼人?”

“是的，比方說……你姐姐以前的朋友或是路上向你問路的人。”

“噢，那倒是有。”木村小末回答。

“有?”本間覺得喉嚨好像哽住了，“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

木村小末毫不遲疑地立即回答：“新城小姐，新城喬子小姐。”

新城喬子!

聽見本間複誦這個名字，碇貞夫拍了一下額頭，然後雙手握拳做出自我激勵的動作。

“她是什麼人?”

“我姐姐的朋友，最近才剛聯絡上。”

一時之間，本間屏住了呼吸。

“你說什麼?”

木村小末大概是被本間的質問嚇到了，頓時沉默不語。

“你們最近什麼吐候聯絡的?”

“中了!”’碇貞夫大叫一聲，遮過了木村小末“有”的回答。

本間踢了碇貞夫的小腿，要他安靜，然後對木村小末說：“對不起，請別在意剛才發出的怪聲。”

木村小末似乎也嚇了一跳，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新城喬子小姐跟你聯絡的?”-

“是的。我們一向沒什麼聯絡，她突然來了個電話，說是不知道姐姐過世的事，覺得很過意不去，想去墳前祭拜一下，問我能不能帶路。我們約好這個週末下午在銀座見面。”

第二十八章

本間和木村小末商量，看看星期六需要她如何協助。然後他出發前往宇都宮，目的是要制止阿保。

阿保自從回去以後，就沒有音信了。他興沖沖地回去了，但想挖掘母校的校園幾乎不可能。只要能先抓到新城喬子，搜索屍體的事可以暫緩處理。

然而，隨著新幹線的車廂搖搖晃晃，本間不斷思考，兩者孰先孰後好呢?

就像一條細絲仍然牽繫著心中某個角落一樣，他也期待阿保能找到關根彰子的頭部，但又覺得這樣做對阿保太過殘酷。

是否用自己的手挖出小彰的屍骨，阿保就能甘心?也許他是這麼覺得，但說不定那是一種錯覺，或許會因此一生背負著當時所受到的衝擊!

因為事先打過電話，本間走出檢票口時，阿保已經站在那裡等待。電話裡他的聲音有些難以壓抑興奮的感覺，直到看見他神采奕奕的表情，本間才發覺他結實的肩膀充滿了活力。他遠遠看見本間，便大聲呼喚。

關東寒風肆虐，一走到室外，便覺得耳朵鼻子凍得發疼。坐進車門寫著“本多修車廠”的廂型車前座，本間才又覺得活轉了過來，想這下沒事了。他彎身撫摸了好一陣子膝蓋，慰勞一番自己的腿。

鼻頭凍得發紅的阿保劈頭就說：“我有事情要向你報告。”

本間制止他：“我也有話要說。”

“所以專程來?有那麼重要，電話裡不能明講嗎?”

“嗯。”

本間從可以見到新城喬子說起，並說明調查經過。阿保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時發出讚歎之聲，中間還超速開車，被本間提醒了兩次。

“太厲害了!終於辦到了!”阿保的語尾有些顫抖。

終於，他忍耐不住了，乾脆將車停在路邊，關掉引擎，對本間說聲不好意思，顫抖了好一陣子才又繼續開車。至少停頓了十分鐘。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都是靠大家幫忙，才有這麼理想的結果。”

“是星期六，後天嗎?我也要去。可以嗎?”

“當然。”

“你還記得答應過我，讓我第一個跟她說話吧?”

“記得。”

停在突然變紅的紅綠燈前，阿保總算放慢了開車速度。

“到我家之前，請先跟我去學校吧。”阿保緊抓著方向盤，正視前方。

“就是你說的小學?”

“是，在八幡山公園附近。”

經過本間上次走過、至今還有印象的街道，阿保將車停在可以看見遠方綠色丘陵的路邊。

儘管都是大都市，這裡還是有東京無法比擬的奢侈之處。阿保和關根彰子就讀過的小學擁有一個可同時玩橄欖球和棒球的巨大操場，而且不是那種鋪便宜建材的操場，是完完全全的泥土操場。

鋼筋水泥蓋的四層灰色教學樓遠遠地佇立在對面。櫻花樹從兩翼的教學樓外將操場包圍。現在樹葉已掉盡，想必春天時應該是醉人的風景。

“這麼大，挖也挖不完吧!”

一群穿著桃紅色運動服的小朋友正在操場中央玩跳繩，大約有三十人，看來好像是高年級學生。老師不時吹響尖銳的哨聲。

“我到處問了朋友，我們試著將以前這裡的教室、校園等位置還原出來。”阿保雙手撐在學校的圍欄護網上。

本間看著他問：“還原?”

“因為改建過，在五年前。”

是這樣啊，本間想。

“變化很大?”

阿保搔搔頭說：“是，建築物的位置整個兒都變了。十姊妹的墳墓也找不到了。”

阿保發出笑聲，本間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顯出失落的神色。

“我正好想打電話給你。”阿保說，“我也不是什麼都沒有調查到，只是想多調查一些，再向你報告。”

他表示，兩年前——一九九O年的春天，正當櫻花盛開的時候，有人在這個校園裡看到了新城喬子。

“真的?”

阿保雙手抓著圍欄護網，用力搖晃身體，慢慢地點頭說：“錯不了。那是我們以前讀書時就已在這裡服務的老職員，是個女職員，年紀已經過了五十，但記憶力很好。”

阿保拿出新城喬子的照片給女職員看時，對方確定是她。

“新城喬子長得很漂亮，所以她記得。”

“新城喬子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會和學校職員見面?”

“說是星期天的下午，這個女人忽然走進了校園，就在那一帶——”

阿保舉起結實的手臂，指著路邊的櫻花樹叢，“看起來是在悠遊地散步，觀賞附近的景色。常有地方上的人或是觀光客來欣賞學校裡的櫻花。女職員一開始並沒有在意，但是看她站了很久，又是年輕姑娘，所以有些擔心，便上前問話了。”

女職員還說那個年輕女子穿著很端正，也很樸素。

“黑色套裝搭配白襯衫，口紅塗得很淡，像剛剛參加過守靈或葬禮一樣。”阿保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本間一眼。

“守靈或葬禮?”

“嗯……”

女職員前來問話，那名年輕女子回答，因為櫻花開得太美，看得入了神。

“女職員驕傲地說這裡的櫻花在本地也很出名。對方也眯著眼睛表示讚賞，說的確很漂亮。但是她的樣子顯得有些憂鬱，所以女職員又問她是不是來旅行，對方稱是。本間先生，她說是代替朋友來的。”

本間扭頭看著枯枝蜿蜒的櫻花行道樹，想，她是代替朋友來的。

“女職員又問：‘朋友是這裡的人嗎?’她點頭。她是這麼說的。”

阿保調整好呼吸，繼續說，“‘我的朋友以前讀這所小學，在學校時，很喜歡的十姊妹鳥死了，還記得曾經在校園裡挖過墳墓埋葬，只是不記得是在哪裡了。”’

就在這廣闊校園的某處，關根彰子曾經為童年時代的感傷牽引，夢囈般地表示自己死後要埋葬在這裡。

“那名年輕女子還問女職員：‘現在學校裡還有可供埋葬飼養的動物的地方嗎?’女職員回答說沒有。那女子也笑著說：‘應該是吧。’”

新城喬子說，代替朋友來探訪回憶中的地方。

女職員覺得那女人樣子有些奇怪，便問了很多問題，比如，朋友今天為什麼沒有一起來?朋友在哪裡?

年輕女子沉默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那個朋友已經過世了。

本間和阿保肩並著肩，眺望著廣闊校園裡穿著運動服的學童，感受著刺骨的北風橫越校園帶來的泥土氣息。

新城喬子來過這裡，代替關根彰子而來，來到這個彰子希望的“死後埋身之處”。

“我還在繼續努力。”阿保用力推著護網讓自己站好，“我想說服校長和家長會的人，允許讓我挖掘校園。難道不是嗎?絕對有挖掘的價值。新城喬子來過這裡，她一定是為埋葬小彰而來。只要找，一定能找到小彰。”

阿保用力踐踏地面，地面的野草早已乾枯了。本間抬起滿是灰塵的腳，像阿保一樣踏上欄杆的水泥底座，探出身子說：“新城喬子來過這裡!”

“是。”

“但我還是不認為小彰在這裡。”

北風撲打在阿保的臉上，他日不轉睛地看著本間問：“為什麼?你不是專程跑到這裡了嗎?”

“她沒有被埋葬在這裡。不，新城喬子也許有過埋葬的打算，但是，埋在學校的校園裡不太可能，太危險了，很難說什麼時候就會被發現。她來到這裡看過之後，更覺得不行。”

“可是……”

本間不等阿保說完，盡可能保持平靜地制止：“當然，新城喬子應該會將小彰的屍體丟到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因為一旦屍體的身份被確認，就會難以收拾。她會將屍體丟到海裡還是埋在山中呢?丟在韭崎的那些被發現，應該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來希望屍塊能被當作垃圾處理掉。”

阿保站著不動。校園裡又響起了哨聲，四散的學童跑步聚集在一起。

“屍體必須丟到不會被發現的地方，但是為了讓心裡好過，新城喬子來到了這裡，代替小彰來到這個希望的‘死後的埋身之處’，這是我的想法。”

一如小智和小勝用項圈代替呆呆的屍體埋葬一樣，喬子借此獲得安慰。

春天，在櫻花盛開的行道樹下，隨風飄散的落英貼在發梢，她始終佇立在這裡。當時她心中想著什麼?是否對關根彰子感到過意不去呢?還是為了完全取代她，想要親眼目睹那個讓小彰長大成人後還念念不忘的地方?

那個朋友已經過世了。

“那小彰被埋葬在哪裡?被丟棄在哪裡了?”阿保聲音沙啞。

知道這答案的，只有一個人。

“我們回東京吧!”本間將手放在阿保肩上，“我們去見她。”

第二十九章

約好的那一天，在約好的地點。

即便在銀座，木村小末與新城喬子約好見面的義大利餐廳也是位於較偏遠的位置，因此店面也顯得寬敞舒適，有挑高的一樓、二樓和稍微矮一層階梯的圓形地下室。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一點，還有十分鐘。

本間對木村小末說：“如果不願意，你可以先走。新城喬子來了，我們認得出來。”

但是木村小末搖頭。

“我雖然害怕……但她可能是殺死我姐的兇手吧?”

“嗯，是。”

“那我要見她，見到她本人，看她長得什麼德行。”

本間要她盡可能表現得自然些。她坐在圓形地下室的中央，表情有些緊張，一手按著被毛衣裹著的胸口，等待著，根本沒想到要喝送上來的卡布其諾咖啡。

本間和阿保坐在一樓樓梯旁可以俯瞰整個圓形地下室的座位上。

兩人也一樣沒有動點的咖啡，阿保不停地喝水。

“我可以和她說話嗎?”阿保的聲音有些顫抖。

“可以。”本間點頭，“你要對她說些什麼?”

阿保目光低垂：“我不知道。”

一樓餐廳的另外一邊，碇貞夫穿著與義大利餐廳氣氛十分不協調的破西裝，攤開報紙坐在那裡。他則已點了第二杯咖啡。

餐廳的出人口有兩個，不管新城喬子從哪裡進來，都逃不過他們的監視，當然，她也沒有退路。

昨夜本間幾乎通宵未睡，與碇貞夫商量今天的行動。

沒有證據，沒有屍體，只有一個行蹤不明的女人和另一個代替她身份的女人。或許能推測出喬子殺人的動機，但是方法與兇器完全未知，可以提供推理的線索有限，有的只是一堆情境狀況的證據。

“檢察官應該不會喜歡這種案子吧?”碇貞夫說，“肯定會說案件無法成立。”

“呃，很難說。”

“就連指紋也沒有留下。目擊者的證詞估計也有限……”

“說說說，你儘管說好了!”

碇貞夫苦笑了一下：“老實說，你是不是覺得無所謂了?看你一副只要能找到新城喬子就心滿意足的表情。”

此時，看著陽光斜斜灑落在拼花地板上，本間想：是嗎?我是不是認為只要見到喬子，只要能將她抓起來就好了?

腦袋裡浮現的都是些疑問，他卻沒有怒氣。過去偵查過那麼多案件，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感覺，從來沒有。

本間問了阿保，其實也問了自己：“見到新城喬子，第一句話要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會問她，你還要重蹈覆轍嗎?因為取代關根彰子的計畫失敗了，所以想回到最初、取代已失去姐姐的木村小末，然後繼續逃跑嗎?離開可能在某處和栗阪和也不期而遇、充滿危險的東京，你又將逃往何處?

會問她把關根彰子的頭部丟到哪裡了嗎?

問她，被栗阪和也問到個人破產的事時，你心中有何感想?

是否該告訴她，今井事務機公司的小蜜說很想念你，社長也很擔心你?

是否該告訴她，和也拜託我找你時，他擔心得牙齒咯咯作響?

還是應該告訴她，你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徒勞一場，不管走到哪裡，始終是個逃亡者?

或許你會否認我們推理的這一切，我們所堆疊的卡片之家，但不管你希望與否，今後都會有漫長的戰爭等待著你，你或許會被傳訊，最後被送上法庭，也可能還沒到那裡，這一切便結束了。

不管是逃跑還是戰鬥，你的路只有這些。唯一不會有錯的是，你再也沒有機會假冒別人的名字和身份了。

你是新城喬子，再也不會是其他人。一如關根彰子是關根彰子，也不會變成其他人一樣。

在柔和的管弦背景音樂下，金黃色的餐廳就像融化在白色木紋中的奶油一樣，本間、碇貞夫和阿保的存在顯得十分突兀。不時經過的服務生和周圍座位上客人的視線，都讓他們有這種感覺。

你是否也感覺到了?本間腦海中浮現出新城喬子的臉——你一腳踏進餐廳時，是否會有異樣的感覺?然後看見我們，發現情況不對，會不會立刻轉身逃離?

如果你能逃跑，我也會覺得輕鬆許多。我已經不想繼續追蹤你了。

如果你想逃跑，以逃跑來承認你的所作所為，我不知會覺得有多輕鬆。

就在這時，臉上有一陣清新的風吹過。

“來了。”阿保挺直了背。

本間抬起頭，正好看見遠處座位上的碇貞夫也慢慢將報紙放了下來。穿著粉藍色連身帶帽外套的新城喬子正從他的座位旁經過。

沒錯，就是她!

髮型有些不一樣了，大概是燙過。耳下齊齊的發尾中，隱約可見閃亮的耳環。修長的腿優雅地走動著，穿梭在桌子之間。她無視服務生的視線，走路的姿勢自然而美麗。

她停下腳步，看了一下周圍。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那形狀美好的鼻樑、微微翹起的嘴唇、輕撲腮紅的雪白臉頰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從中感受不到一絲苦惱的神色與孤獨的陰影。她很美。

她看到了木村小末，輕輕點頭致意。

對了，她們是第一次見面。喬子應該認識木村小末，但木村小末不認得她。

本間不禁屏氣凝神地觀察木村小末的反應。木村小末顯得很自然，根本未看本間或碇貞夫的方向。她只是稍微站了起來，點頭回禮。

現在兩個人都站在桌邊，彼此寒喧。木村小末看著對方……看著對方……然後笑了。

“你好。”

是喬子的聲音還是木村小末的呢?在餐廳健康的嘈雜聲中，本間好像聽到了她們問好的聲音。

喬子再度站起來，脫下外套，連同皮包一起搭在旁邊沒人坐的椅子上，然後坐在木村小末的斜對面。她穿著白色的毛衣，領口有些褶皺的裝飾。她拉開椅子坐下時，裝飾也跟著優雅地晃動。

喬子正好背對著本間和阿保。當她揮手時，可以看到她那根手指上沒有戴戒指。和也送她的藍寶石戒指如今放在哪裡了呢?他是否也成了結束的過去，就像倉田，就像片瀨一樣?那些都不能保護你，對你而言是毫無意義的戀愛吧?

碇貞夫抬起頭看向這裡。

服務生手持功能表走上前。喬子接過菜單，和木村小末同看。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東西，而是為了配合這奢華的空間，做出開朗的表情。木村小末的笑容裡面充滿了僵硬，但是喬子沒有察覺。

“不是要跟她說話嗎?”奉間催促阿保。

阿保看著喬子的背影，站了起來。

就像被一條線牽引一樣，阿保無聲地走下樓梯，走路方式十分僵硬。周圍的客人有的停下了正把食物送進口中的叉子，有的將舉起的水杯定在半空中，有的中止了與朋友的談笑，紛紛看著阿保寬闊的背影。

本間也站了起來。

餐廳的另一邊，碇貞夫也從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往樓梯移動。

但本間還是無法動彈。他只是一邊對著木村小末點頭，一邊看著不停說話的新城喬子的背影。

多麼嬌小柔弱的身軀呀!

他想，終於找到你了，終於快結束了。

阿保走下樓梯，往木村小末和喬子的座位靠近。木村小末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很聰明地保持耐性，不看阿保。喬子的耳環閃閃發光，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愉悅地晃動著。

就像發現了一個很大的、之前沒有看見的標誌一般，本間感覺很新鮮，又覺得，我要問你什麼根本不是問題。其實我見你，是想聽你說自己的故事。

你之前沒有告訴其他人的故事，你一個人承擔的往事，你逃亡的歲月，你銷聲匿跡的歲月，你一點一滴累積的人生故事。

反正時間多的是。

阿保正將他的手放到新城喬子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