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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一

八月的一天，正是盛夏，外面的苦楝树上蝉声如沸，高三毕业生方子郊正跟师傅在一户人家打棺材，汗流浃背，充满恐惧。从记事起，他就见婆婆屋里有副棺材，漆得乌黑，阴沉沉蹲在靠窗墙下。每次必须进那屋子，他都跑进跑出，不耽搁一秒钟。他不明白婆婆为何敢把棺材放在卧室，好像还蛮享受。暗暗为木材抱屈。有的木材命好，伐下来做了富贵人家的家具；有的却打成棺材，不晓得几可怜。现在他也要亲手打制这种可怕东西，一辈子躲不掉。乡下人奇怪，儿孙可以不给父母吃喝，却不敢不提供棺材。而老年人觉得，儿孙肯给副棺材，孝心就算尽到。人老了就该死，活着就是拖累儿孙，这道理颠扑不破。

突然就见妹妹大呼小叫地奔来，手里扬着一封牛皮纸的信，方子郊意识到了什么，浑身颤抖，手中的刨子掉下，差点砸到师傅的脚趾。师傅正要骂娘，妹妹已经叫出来：“子郊，你考上了，录取通知书。”方子郊抢过信封，信封上赫然四个鲜红大字：北方大学。他不说话，拉着妹妹往外狂奔。

村里人啧啧称叹，地主的孙子就是不一样，遗传好，聪明。前几十年那么打压，政策一松，人家又干鱼子划水了。

方子郊成了北方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像疯了似的，竟一口气念完博士，留校任教。恋爱方面也没落下，本科时就谈了个女朋友。她出身工人家庭，家境虽一般，和方子郊比，就算天上，毕竟人家是城市户口。第一次去女朋友家，感叹工人阶级就是命好。工厂建在城郊，家属区则在一条小河边。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河水汩汩流过，河边郁郁葱葱，树木繁茂。隔河相望，则是某机关老干部疗养院。方子郊感慨万千：“我平生最向往的就是这种环境。”女朋友说：“真没出息，我爸妈只是工人。”方子郊说：“你小时候有没吃过一分钱一支的冰棍。”女朋友点头：“嗯，厂里自己生产的，其实不要钱，发冰棒票。”方子郊道：“我那时几乎就没吃过，极少时候，货郎会背个冰棒箱走到我们村庄，婆婆在世的时候，会摸出她腰间的塑料袋，颤抖着数出几分钱，给我买一根。”女朋友皱着眉头：“哦。”

准岳父母对方子郊没什么意见，长得不错，个子蛮高，不像很多农村考出来的，多是矮子。方子郊自嘲，估计是以前营养充足的地主爷爷传下的基因。人也挺老实，不像有花花肠子。学业优秀，还是最高学历。除了家在农村，基本没什么配不上他们女儿。当然，他们的女儿也不差，长得温润可爱，至少是中人以上的姿色。他们有这个自信。

方子郊觉得上天待他不薄，谈了好几年，准备博士毕业就结婚。但没有房。和方子郊一同留校的叫李世江，也是同班同学。专业是音韵学。两人念博士时住一宿舍，当了老师也一样。博士期间，有时周末方子郊女朋友来，李世江就说：“我到亲戚家去住。”后来才知，他在北方市早买了房子。留校后，直截了当对方子郊说：“哥们，宿舍让给你。我结婚了。”很快，他有了孩子。方子郊曾应邀去他新居，大开眼界，竟然是复式楼，一百五十多平。女朋友尤其震惊，回家路上默然无言，推开门一屁股躺在床上，突然说：“结婚了，也不过分给你一间这样的屋子，何必费这个事。”

方子郊奇怪，这是什么逻辑？不过他也有点傲气，她不想，他也就不催。这大概是对的。有天晚上，两人正蹲在地上择着空心菜，旁边是一堆堆的书，书架上已经没有它们的位置，只好堆地下。女朋友不小心被书堆绊了一下，突然将一把空心菜狠狠摔在地上，尖叫了一声：“去你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打开橱子，赤裸着一身白肉，换了一身新装，在方子郊愕然注视下，走了，再没回来。

严格地说，回来了一次，拿走了她的衣物。她毫不忌讳地坦白，已经找了个富人。倒也没多有钱，只是个书商，却比一般人强多了。尤其是书商对她很温顺，那人没什么文化，突然泡到一个女研究生，殷勤得难以言说。原来男女都一样的，没钱的崇拜有钱的，没学问的又仰慕有学问的。中国虽然是个大老粗国家，暴发户非常多，但真正鄙视文化的大老粗，方子郊确实一个都没见过。

被甩后，方子郊一度沉入了迷茫之中，不仅为了爱情的绝灭，更多是对自己无能的耻辱。家破人未亡，真的还不如家破人亡，也就没有烦恼了。

有一天，一个叫吴作孚的人来找他。

二

“笙儿，你最近在忙些什么？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母亲站在门外，轻轻叩门。

“没什么，我很好，母亲，最近事情比较多，很忙。”

“蒙子左尹君恩准，好不容易得了半个月假期，总以为可以好好休息，将养将养，结果还是天天躲在屋内用功，娘真害怕你累坏身体。”

“母亲，难道你没发现我神采奕奕吗？”年轻的左尹府小吏伍笙打开门，他面容清瘦，但容光焕发。

半老的妇人仰起头，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有点奇怪：“脸色确实不错，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眼睛……好像很多天没睡觉，但脸色确实不错，真的很奇怪。”

青年小吏两个眼珠通红，眼波隐隐晃动，像夕阳照映着有瀫纹的水面。他说：“母亲，我发现了一项早已失传的技艺，这项技艺也许会让君王对我赏识，没准他……”他的脸上突然现出柔情，如果说刚才他神采奕奕的脸像初升的太阳，那么现在就像一弯金黄的明月，宁静淡然。

妇人忧虑道：“你还在想漪澜殿下？儿啊，咱们别做这样的梦。君王的爱女，咱们怎么高攀得上？”

“我们的祖先不也是王族吗？”

“那是多少代的事啊。一棵大树，有很多斜出的枝桠，大枝桠上又斜生出小枝桠，斜生的小枝桠上，又生出许许多多更小的枝桠，咱们就是那很小很小的枝桠，一个孩子就可以将它拧断，而君王则是那笔直的树干，斧子都砍不倒。而且，正因为此，你就更不该做梦了，同姓是不能婚配的。”

青年的神色有些迷茫：“做梦，梦也可以成真的。”

他再次关上门，露出半个脸：“母亲，我现在想睡一会，太阳落山的时候，你叫醒我，我饿了，都有些什么菜？”

妇人说：“有你最喜欢吃的松子，还有鹿肉，是阿舒在泽中射来的，我再去摘点秋葵吧。”

青年道：“都很好，母亲，你去吧。”他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自记事以来，从来没有一次睡觉这样快，连漪澜公主都没放在心上。

三

吴作孚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脑壳铮亮，一根毛也没有，很符合电影里黑社会老大的形象。但他很有礼貌，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屋里，对方子郊说：“拜访您，是想请您帮忙认一些古董上的字。”

他很健谈，让人如坐春风，很真诚地披露自己：“我原先叫吴祚福，后来生意失败了几次，就找大师算了一卦，说名字不好，就改了。现在的名字，笔划加起来是最吉利。”他有个口头禅，两三句中一定会插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或者“你懂我的意思吧”。方子郊忍不住问：“您是不是当过处长？”

吴作孚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方子郊说：“因为我有个同学也是处长，他就喜欢这么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吴作孚说：“我懂。”他笑了笑，“您很注意观察生活，适合当作家。”方子郊纠正他：“其实我更适合做木匠，但那没有现在自由。”吴作孚点头：“是这样，咱们国家等级森严，人人都长着一对狗眼。其实，我最喜欢的也不是做生意，而是修自行车，你懂我的意思吧，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修得能骑，真的很有成就感。”

后来又交往过几次，算成了熟人。这天他直接找到了宿舍，掏出一个包裹着的东西，说：“一向请您帮忙，您都不肯要报酬。这次，就算是馈谢的礼物了，不会再推辞吧？”然后他点了一根烟，仰面朝天躺在屋里唯一的沙发上。

方子郊厚着脸皮说：“那我就盛情难却了。”说完，忍不住笑了。

吴作孚道：“有什么好笑？”

方子郊说：“不是为这个笑。而是想起了念书时一件轶事。”

“哦，我想听听。”

方子郊就讲：“我有个同学，非常馋，谁有饭局都要去蹭。有时说好了AA制，他也完全同意，临到付账，却假装没带钱。甚至有一次主动提出请客，最后又把全身摸遍，说很抱歉。班上没人不讨厌他。有一次一韩国留学生请同室某同学吃饭，他坚决要求跟去。那同学不得已，只好带上他。到了饭店，主人来迎接，不认识他，很愕然。他却上前拱手说，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吴作孚笑了：“没想到你们读书人也没廉耻。”

方子郊道：“还好吧。比起你们商人，应该比例小些。再说学生嘛，肚里实在没油水，馋一点也是正常的，还不到没廉耻的地步吧。”

吴作孚大笑：“那要怎么看，您把廉耻的范围缩小了。”

聊了一会，他说：“我这次来找您，倒是有个重要计划。我想建一座书院，给我的员工提供一个修身养性的处所。”

方子郊诧异：“吴总还有这样的雅兴？”

吴作孚说：“是这样，我这些年在外做生意，跟港台生意人接触，看见他们雅致的信笺，文绉绉的修辞，非常惭愧。所以这些年，我也逼迫自己读点古书，有来公司应聘的，谁读的古书多，我总是优先录取。我听人说，古人有在家乡或者名胜之地办书院的习俗，所以一直也想尝试，将来公司员工培训开会，都可以到书院来做。不过我文化水平不高，对书院应该怎么装饰，收藏些什么书，还不大了解，希望您来帮我出谋划策。您放心，报酬是一定会有的。”

现在的世道真是莫名其妙。方子郊对国学并无兴趣，也不认同国学这词。无论什么，一旦用“国”字修饰，总有点可怕，国色、国宝、国术、国粹……，不是带着被人赏玩的感觉，就是想塑造不能反对的形象。国学，不单有上述毛病，内涵还不清不楚。他当初选择历史研究这行，纯粹缘于审美，古典汉语确实优雅，唐诗宋词，堪称人类文明的宝库。但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可佩服的。经常有人义愤填膺地指责他：“古人的思想都是糟粕？那你还靠它混饭，不要脸。”他只能反驳：“犯罪也要人研究，你就权当我研究古人犯罪吧。”有些性子稍宽和的则语带讥刺：“沉浸在犯罪研究中，应该很痛苦吧？”他回答：“也不然，记载这些罪行的语言，有的非常优美，如果你是研究大便的生理学家，只关注那些精美的仪器就行了。”

“在哪建？”方子郊问。

吴作孚眯着眼，仿佛陷入了沉思：“本来想建在我家乡，但那在东北的一个厂矿，我家，则还在离厂矿本部很远的一个储藏库，荒无人烟。现在厂矿早倒闭了，前段时间我回去一趟，房屋还在，水泥道路还在，电线杆还在，树还在，但一个鬼影都没有，完全成了一座死城，好像发生过核灾难。你说，你有什么好选址？最好是有青山绿水的。”

方子郊想起了自己家乡，只是有点偏。他刚一开口，吴作孚就说：“偏不怕，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有车的人也越来越多。况且只有偏的地方，环境还没破坏，适合读书。你有空回去帮我考察一下，拍几张照片我看看。书院建好，我们员工都要去度假，对当地经济也有促进作用。”

想起能在家乡的村庄建一个书院，方子郊兴致盎然，他向来艳羡西方童话中的深山古堡，可以构想出多少瑰丽的传奇。中国的乡间，则只有农田烈日，猪圈厕所，他遐想了一瞬，蹦出一句：“你这书院一定要建结实点。”

吴作孚道：“这你尽管放心，到时我会亲自去监工，我不是处长，不拿回扣。”

方子郊笑了，脑中出现一幅图画：一栋三层的楼台，矗立在湖泊对面的山包上，被高高的围墙包裹，高耸粗大的绿叶伸出围墙，遮天蔽日，围墙外则是一圈圈路灯，道路平整洁净，道边篁竹森森，幽然世外。自从在北方市定居后，他日渐讨厌城里的喧嚣，那来来往往忙碌的车流，似乎永远不会歇息，让人恐慌。它们为何不知疲倦？它们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为止？就在这钢铁洪流中，只要有块空地，就能看见一簇老头老太群舞，空气极端污浊，仿佛夜空飞舞着无数灰尘大的小虫，路灯被它们的身体散射，发出淡黄色光圈，衬着旁边烤羊肉摊的黑烟，人影若隐若现，宛如群魔。方子郊心惊肉跳，收拾一下心境，才知道自己最向往的生活是在一个小镇，人不多，但家家都有树木参天的庭院，有电灯电话汽车，最重要的是家家都有藏书。秋天的时候，街道上满是枯黄的落叶，不需要打扫，秋风掠起它们，在空中飘荡，久久不落。此刻，坐在楼上的人，放下书卷，瞥一眼这样的景色，胸中不知泛起多少要眇的情怀。这才是人生，值得一过。

方子郊问：“你要我做什么？”

吴作孚说：“写一些对联，一篇书院记，我要立个碑，镌刻在上面，要文言的，这些难不倒你吧？”

方子郊思忖，似乎可以勉强凑一篇。主要是，他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反正这事就委托你了。”吴作孚最后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我还有事，很快有一桩大买卖要做，完成这件事，我就彻底轻松了，大师说的。”说着夹起皮包，走了。

关上门，方子郊打开礼物，竟然是件小小的木俑，制作精美，身上绘着一套绕襟曲裾深衣，上面是深绿色和浅红色的花纹，像葡萄或者什么藤状植物的枝蔓，花纹中一只只信期鸟跃跃欲飞。一头乌发也是漆绘的，两千多年了，依旧乌黑油亮。最重要的是木俑的眉目，风格写实，眉毛弯曲，鼻子小而挺直，嘴唇饱满鲜红，非常美貌，不像以前所见的那样粗制滥造，更没有那种诡异瘆人的气息。大概跟木质有关。普通木俑，一般质地是杨木或者杉木，太廉价，经不起二千年岁月的摧残，干皱得像袋装红枣，于是以它们为形托的男人和女人，面目也狰狞恐怖，仿佛是因为忍受不了两千年来和尸骨相伴的愤懑，才变成那样。

但眼前这个不是。

吴作孚说是从一个小型战国墓葬中出土的，还是别人送的。方子郊从未亲自参与古墓发掘，但究竟看过不少考古发掘报告，目睹过无数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精美的木俑，他隐约觉得，这有点不同寻常。

他把木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一般的木头。他不懂这些，恐怕得请木材专家来鉴定，不过他猜可能是楠木之类。楠木很硬，用它来雕刻木俑，太费事了。墓主是个什么人呢？一个小小的低级贵族，他为什么会随葬这么一个精美的木俑？方子郊很好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类问题通常是没有答案的。不过这次有搞清楚的希望，因为吴作孚说，墓中东椁箱的淤泥里，还有几支竹简，已经一支支请摄影师拍了照片。

这个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大小的木俑，关节还可以活动，全身上下都刨制得非常光滑，能看见交错的指纹，也许并不是挖它出土的现代人的指纹，而是墓主的指纹。它一定是墓主的心爱玩物。两千年过去，主人尸骨已朽，白骨零落，而木俑还光洁如新。方子郊躺在床上，望着皎洁的月光投入窗纱，在墙壁上印出树叶扶疏的影子，不禁吟了一句唐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样嗟叹着，他跌进了梦乡。

四

云梦泽轻烟弥漫，直到早晨的太阳爬起来，越爬越高，将它们驱散，于是那些活泼的麋鹿们开始一个个露出清晰的轮廓。泽边的青草像上好的垫子，非常饱满，一脚踩下去一汪清水。这个泽，楚国人又称之为“湄”，又有水又有泥又有草的地方，就叫湄。泽边树木高大、细长、挺拔，像一支支箭，仿佛要射向天空；或者说，是一簇簇射向地面的箭，树叶就是箭杆末端的羽毛。泽边矗立着一座高台，那是楚王的游宫，又叫“渚宫”。泽横跨几个县，最近的一个叫云梦。

打完猎的楚王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侍候在门外的宫女成群，不敢说话，只是用眼神和嘴角互相交流。房间里面，一阵阵粗重而欢快的呻吟时时飞出，她们觉得奇怪，推举为首的一个去打探。那个女孩偷偷拉开门帘，捂住嘴，转首低声告诉大家：“君王睡得好好的，大概在做着春梦。”于是一列微笑同时绽放在她们脸上。

他确实睡得特别好。他的谥号叫楚顷襄王，但他能做梦的时候，大家当面都称他“君王”，自称“仆”，无论是楚国人，还是外国人。外国人不多，但隔几天也要见一批，有秦国的，有齐国的，有魏国的，甚至还有巴国的。他最不愿意见秦国的，一见就想起他父亲，那可怜的家伙死在秦国人手里，一个拥有五千里国土的王，竟被骗到秦国去，从此软禁起来。可怜的王曾经逃亡，都已经逃出来了，如果赵国人肯打开城门，让他借道，就能逃脱。但赵国人不喜欢他，又害怕秦国。于是他只好继续沿着驿道逃命，结果被秦国人重新捉回去，这该有多么愤懑？就这样气死在秦国。他活蹦乱跳地出国，回来时变得比门板还硬。他得到了一个谥号，全称“楚怀王”。“怀”，就是悲伤的意思，他当得起这个谥号。

秦国人真是霸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的兵太厉害，太凶悍。

醒来后，他首先接见了秦国的使节，之后忍不住吩咐近臣：“快，把左尹给我叫来。”

左尹昭佗很快来了，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好。楚王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说：“左尹君，你生病了吗？那你该留在京城。”

那个面色蜡黄的人本能地捂住左上腹，又赶紧放下：“君王，没有病，可能吃得太饱。谢谢君王关心，不知君王召仆来有什么事。”

楚王说：“我觉得你瘦了。哦，我做了一个梦。”

“肯定是美梦，君王。”

“你的眼光不错。”

“因为君王神色非常喜悦。”

“没有这么简单。”

昭佗有些迟疑：“君王……”

楚王的脸既兴奋，又有一点不安：“你不知道，这个梦非常逼真。逼真得就像是亲身经历，我一生中，从未做过这么真切的梦。你大概以为我夸诞，不，一点都没有。我也曾做过很逼真的梦，哦，不，确切地说，我以为那些梦也非常逼真，因为我曾经被它们吓得心惊胆战。然而一旦醒来，我就记不清细节，仿佛露水见到清晨的阳光。但这次的梦，就是我亲历，梦里的人，似乎就坐在我眼前。她身上的玉佩，有多少种，甚至具体的系法，我都一清二楚。我现在就可以复原。”他突然举起一张白色的绢，上面画着一串玉佩。

“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面前的左尹有点迟疑。

“有什么说法吗？”

“《占梦书》上说，梦境如绘，栩栩如生，大吉。不知君王具体梦到了什么？”左尹的嘴角微微一笑，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差不多的内容。

楚王突然有点忸怩：“不怕告诉左尹君，我梦见了一个神女。她长得太美了，你是我的近臣，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在床榻上做了那件事，我为什么说这个梦过分逼真呢？主要还是因为做了那件事，我从没有那么快乐过。你没亲身经历，绝不会相信。对了，把屈原叫来，我希望他能写一篇赋，描绘一下我的梦境。”

“屈原已经在去长沙的路上，君王不是将他流放边境了么？”

“那宋玉呢？”

“宋玉留在淑郢，没有随君王来。”

“景差，景差总在吧？”

“也没有。他去出使巴国了。”

“你马上派人去淑郢，把宋玉喊来。”

“是，仆的小臣伍笙擅长解梦，君王愿不愿意召见他？”

“伍笙，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如果你觉得他能干，那就给我召来。”

五

这次的梦特别清晰，但在那过程中，方子郊并不知自己在做梦。他蜷着身子在狭窄的椁厢中行走，两边都是散乱的漆器，盘、耳杯、缶、壶、羽觞、卮……漆着黑白红相间的花纹。还有竹席、篾筐，和小时候家里用的，以及在国营商店里所见装水果的差不多——两千年来，中国人制造生活用具的工艺几乎没有进步——然后他看见了一具白骨，仰身直肢，头盖骨呲牙咧嘴，侧歪在泥土中。他正惶惶然，突然，那具骨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木俑递给方子郊，方子郊吓得直往后退，后脑勺撞到了木椁壁，一睁眼，周围是黑魆魆的四壁。发现自己做了个噩梦，不住地喘气。

他拉亮灯，爬了起来，下身硬邦邦的，决定去一趟厕所。筒子楼房间没有独立厕所，要出门走到楼道顶端。他跌跌撞撞绕过地上的书，拉开门往外走，隔壁似乎还没睡，阵阵女人的呻吟声传来，显然在做爱。似乎这家人老在这时间段做爱。方子郊脑中立刻闪出旖旎的情色画面，下体更硬了。他沿着昏黄的楼道灯走到厕所，厕所里的灯愈加昏黄，但没有诗意。他岔开两腿，艰难地等待下体松弛，才淅淅沥沥地把水排出，又打了一个冷战，想起刚才的梦，感觉心头发毛，急忙跑回了房间。

筒子楼的墙壁很薄，一点都不隔音，他倚在枕头上，隔壁的女人还在叫唤，几十秒后，突然高了一个音符，显然到了欲仙欲死的高潮，之后一声悠长的太息，宣告做爱结束。怎么搞这么夸张？跟拍毛片似的。除了前女友，方子郊没和其他女人有过性关系，不知女人在床上是否真的如此，至少前女友从来不会。他曾问过李世江等人，李世江肯定地说：“不要被毛片误导。”然后突然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方子郊愕然地看着他：“你吃错药啦？”李世江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接下来他讲了那个故事，说是中学时，有个同学向他吹嘘，搞过很多处女，说得煞有介事，“你不知道，一插进去，飙血”。“飙”是李世江家乡的方言词，“激射”的意思，“飙血”，鲜血飞迸，多么壮观。搞得他非常神往，上大学后，把这事说给一情场老手听，那人笑得打栽：“你以为做手术啊？其实只有一点点血啦。”

方子郊也笑得直不起腰。

不过世上的事，总是多姿多彩的，也许有些女人真有那么享受做爱，或者说，她身上的那个男人确实非常强悍。方子郊悠然叹了口气，游目四顾，望到书架上的木俑，又想起刚才的梦，一点睡意烟消云散。

他回忆刚才看的竹简照片，虽然是请摄影师拍的，却拍得并不好，很多字迹不清楚。好在楚国文字研究虽不是他的正宗专业，也曾下过一些功夫。一般的原始材料，基本能看个大概意思。竹简一共三十六支，其中十支是遣册，也就是陪葬物品的清单。从清单来看，确实也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鼎、簋、盘之类有，却都是粗劣的明器，看来这个墓葬的主人很小心谨慎，葬制完全符合官方制度，毫无僭越，虽然当时僭越的情况一点都不鲜见。

另外一部分粗看，似乎是卜筮祭祷简，因为记载了一些占卜内容。但等他认真再读一遍，改变了看法，他怀疑这小型楚墓的墓主是一位巫师，因为竹简并不像其他楚墓竹简那样，记录为墓主占卜的内容和巫师的名字。这二十六支所谓的卜筮简，实际上是墓主自己的《编年纪》，他写下了自己哪一年出生，哪一年学习巫术，都学了哪些巫术，又是在哪一年进入左尹家中，成为左尹的专职巫师，编年开始于“君王归丧于秦之岁”。君王归丧于秦，显然指楚怀王死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时为楚顷襄王三年，换算成西历，则为公元前296年。按照惯例，楚国大事纪年一般采用前一年发生的大事，则这年为公元前295年。截止于“伯其侵我安之岁”，墓主应该是在此后不久去世。墓主名叫“五生”。

“伯其侵我安之岁”，是指什么呢？方子郊想了两分钟，明白了，“伯其”应该就是秦将“白起”，“安”就是楚国城邑“鄢”，公元前279年，白起攻楚，第二年攻拔郢都，楚王迁都陈。也就是说，墓主死于白起拔郢都，烧夷陵那年。

方子郊立刻联想到另一个楚墓出土的竹简，也就是包山楚简。楚简分为三批，司法文书、卜筮和遣册。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发掘的，墓主人昭佗，楚国贵族，有着王室血统，祖先可以追溯楚昭王，太曾祖父被称为文平舆君，曾祖父邬公子春，祖父司马子音，父亲蔡公子家，可以看出他这一支是小宗，官位逐渐缩水，家境逐渐衰落，他自己相当于下大夫级别。竹简详细记载了他的症状，腹痛、吃不下饭、绝望，药石无效，巫师用种种方法帮他寻找作祟的鬼神。他们猜测了种种可能，野地主、宫地主、二天子、危山、水魍魉，怀疑的目光还射向了他自己的兄弟。因为那些兄弟有的是夭死的，没有留下子孙后代，或许在地府过得不痛快。竹简字里行间散发着阴郁和绝望，可以想见病入膏肓的左尹昭佗躺在榻上的场景，他奄奄一息，和死神约好了时间。棺材已经打就，放在隔室。这些占卜记录远不像司法文书那样，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只充斥着阴郁和绝望。几个装神弄鬼的巫师环绕着他，嘴里念念有词，间或发出古怪的叫声。而那些巫师当中的一个，就有这次竹简中记载的“五生”。

这真是一片让人遐想的小人物的历史。这些历史，史书不屑记载，只能在出土档案中搜寻。方子郊读书时会经常悠然兴叹，废书凝想，想到当年李陵被单于大兵追赶，败亡塞上，那些从乱军中逃回居延塞的汉军士卒，他们孤独地狂奔，一路上心情是何等跌宕？那秋天的夜晚，塞上凄风苦雨，伸手不见五指。最可怕的是，这些都是真事，历史上真的曾经有那么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塞外的秋夜中跌跌撞撞，摸黑试图逃回自己的塞障。而这样的个体，历史上不计其数，比天上的繁星还多。每个人都有自己丰富的生命体验，每个人对他自己来说都独一无二，为何要被忽视？

那些龇牙咧嘴的尸骨，那些两千年前的人亲手用过的东西，鼎罐琴瑟，当你亲眼看到的时候，绝对和在书上掠一眼的感觉完全不同。当沉重的椁板和棺材板被掀开的时候，方子郊会想起很多电影里的台词：“我会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或者“你必须把秘密带进棺材”，“死人才会让人放心”。那么，棺材板打开的那一霎那，应该有无数的秘密从棺材里奔出，它们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存在？以分子？原子？粒子？质子？假如哪天有人发明了秘密捕捉机，把它们捕捉住，数字化存入硬盘，那么考古学家就不用写论文了。也许真会有那么一天，就像法拉第发现泬寥的天空中其实充斥着氧分子和氮分子一样。活人能守住秘密，死人是守不住的。

秘密会逃逸到哪里去？它们躲过人类的追杀，也去成家立业吗？方子郊曾经想象过这样一个故事：历史们都躲在黑暗中，摩肩接踵，屏声静气，非常紧张。但它们大部分还是被历史学家揪出，登记在纸上，那些漏网之鱼，才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安宁。每一次兵燹带来的文献销毁，都是他们的节日。有一天，一群躲在黑暗中的历史们聚会商量，如何谋杀当世的一个天才历史学家，因为这家伙有可能把它们的故事全部钩沉出来，揪出来游街，这样它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方子郊还会想，其实世间真的是有鬼魂的，他们照样和相邻坟墓的朋友来往。周末也举行宴会，就用陪葬的鼎簋，然而有一天，一群盗墓贼，或者一个考古队闯入，他们的宴会就戛然中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不速之客野蛮地将他们的家产收走。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家园，流离失所。有时在某个周末宴会，他们正焦急等待某个朋友，却再也没有等到。直到有一天，盗墓者也闯进他家；甚至干脆来了一辆推土机，把他家野蛮推开。

按照惯例，“五生”，应该读为“伍生”，这个人姓伍，是贵族，伍子胥他们家族的。

左尹昭佗死于公元前317年，他死于什么病，只怕很难说清楚，据竹简记载，他的症状有：胸闷、腹胀，不想吃东西。大概是患了肠炎，或者胃溃疡，谁知道呢，也许仅仅是阑尾炎。于是不到四十岁的他就一命呜呼。他生病期间，一直幻想早日病愈，出入侍候楚王。他说的那个王赫赫有名，叫楚顷襄王。

当初那个叫伍生的人，他所看到的楚国风景是怎样的？方子郊总会这么想，他七八岁时还尿床吗？曾拖着鼻涕和小伙伴玩什么游戏？一个鸽子般活泼泼的生灵，终于被训练成一个严肃的巫师。他煞有介事地将龟甲放在火上烧灼，噼里啪啦一阵响声过后，龟甲上出现了裂痕，然后他翻出占卜书，将上面的图和龟甲裂纹对照，或者用各种奇怪的工具进行筮占，最后庄严地说：“出入侍王，自荆夷之岁以至匝岁之荆夷之岁，躬身尚无有咎。占之，恒贞吉，小有忧于躬身……”

楚国人称呼农历正月为“荆夷”，他们几乎每个月都有特殊称呼，夏历三月，他们叫“纺月”，是纺织娘活跃的岁月吗？夏历九月叫“献马”，这个月，马确实肥了，是不是要把马献给君王？但楚国位于卑湿的南方，并不产马。方子郊觉得这些都很有趣。楚国天空的太阳应该是明媚的，明媚，这个词非常精准，因被用得太滥太熟，以至灰头土脸，掩盖了它的美色。当北风刮过，空气澄澈之时，尤其伴随雨后天晴之际，从树叶缝隙中洒在地上的一缕缕阳光，真是明亮妩媚，用别的任何词来形容都不够妥帖。楚国的天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灰蒙蒙，而是到处色彩瑰丽，到处繁茂葱茏，阳光从湿润的树叶间透过，仿佛也沾染了湿气。森林连绵，林子的边缘，湖水浩淼，一望无际。湖边水草芊绵，麋鹿成群，优哉游哉。人饿了，就采树上的果子；渴了，捧饮一掬清泉。无忧无虑，每天能做的，就是披发而游，含哺而熙。这是方子郊想象的楚国，当然还有空中五彩的凤鸟，地上穿着艳丽楚式深衣的楚国女子，她们立在春风中，身材窈窕，身边渌水荡漾，时而窃窃私语，笑声散落在楚国的空气中，若琼琚玉佩，锵锵和鸣。

木俑的原型肯定是伍生最心爱的女子。方子郊可以肯定，她们曾生长在楚怀王和楚顷襄王时代，那是两个昏聩而可怜的国君主宰的时代，方子郊对他们本人不感兴趣，只是羡慕他们见过一个伟大的诗人，屈原。

如果真有时光穿越机，方子郊最想见的人之一就是屈原，因为屈原生活在楚国，这已很让他感兴趣；屈原还是个诗人，在战国时代，有很多很多的纵横家，很多很多的儒生，很多很多的阴阳家，很多很多的法家坏蛋，但只有一个诗人。当然，你也可以说，屈原是被迫写诗的，他本意还是想当一个政治家。这看法似是而非。诗人从来没有被迫的，如果有，也是被他自己的心灵所迫。刚强的心灵，是一块盐碱地，出产不了诗这种微渺的东西。

不过方子郊也知道，楚国人没有青霉素，那时的日子绝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做人应该现实一点。

一想到现实，方子郊忘了那个木俑，想起了前女友。她来捡走自己的东西，赌气似的，衣服扔得满天飞，当然，都是方子郊的。其实方子郊总共也没几件衣服，她的衣服一拣走，衣橱里顿时空荡荡的，可以藏一个人。方子郊索性把它当成书箱，一些年轻时积攒的文学类书籍，全部放入。很久以来，他就没再翻过。没有时间，也没有意兴，一切都打不起精神来。很多同学跟他说，文学没任何用处，他们从来不读小说诗歌，如果要读课外书，也会读点有用的，比如怎么对付拖延症、怎样买股票……文学唠唠叨叨，就是抒发些病态思维，纯粹浪费时间。

几天后，方子郊有个发现。那天有一学生来借书，方子郊给他找，手忙脚乱之际，木俑掉了下来。他很过意不去，帮老师拣起。方子郊装作不在意，其实很心疼，还好，头和胳膊都没有掉，只摔掉了一点漆，他隐约发现有点不对。等学生一走，他细细端详掉漆的地方，才发现木俑的背后大不寻常。

如果这木俑是那个叫伍生的墓主所制，那家伙一定是个能工巧匠，可以媲美传说中的鲁班。他有点害怕了，也相信，这个木俑或许不同寻常。

虽然只学了几个月的木匠，但一般榫头还是难不倒他。他很快就打开了木俑背后的一块木板，几个精巧的小木块掉了出来，眼前出现的一切让他惊呆了：里面竟然是很复杂的结构。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完全不能相信。难道这个伍生还是墨子或者公输班的门徒？在机械方面，方子郊是个西方崇拜者，虽然古书上曾经说，墨子做过一个木头鸢，机关设好，可以在天上飞翔三天不落。公输班也以制造精巧的机械闻名，但那毕竟是传说，如果中国工匠曾经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落到近代动辄挨打的地步呢？

他抬头瞥了一眼日历，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又转头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简直看不出有一点小时候沁人心脾的春天气息，那种气息，柔和美丽，润物细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潜入你的鼻孔。正好心情不佳，他决定请假回家一次，顺便把木俑带去，给原先的师傅扁头看看，究竟有什么蹊跷。

六

周天子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诸侯不行。但楚国不一样，楚国几百年前就称王了，楚王的女儿也叫公主。名字叫漪澜的，就称为漪澜公主。

这几天有些奇怪，漪澜公主老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那男人个子中等，肤色黑黑的，很不起眼。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也不肯定。

她喜欢的只有宋玉，那个宜城来的才子。她读过他很多辞赋，那篇《登徒子好色赋》太好玩了，简直巧言令色，一个有着丑八怪老婆的男人，就因为和那老婆生了九个孩子，竟然也能被称为好色。“色”是什么？“色”应该指美貌。喜好美貌，才能叫好色。和自己的丑八怪老婆生了九个孩子，这算什么呢？这叫饥不择食。可是他对丑八怪的描写是多么好啊，真是栩栩如生。对东邻那个美女的描写也很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傅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可是，有这么美吗？

旁边的侍女急不可耐了：“公主，这写的就是你啊！”

“真的是我吗？”公主不由自主走到镜子面前。

真是一位才子！笔下宛如一幅幽美静谧的图画。他的东邻有个女孩，三年如一日，趴在院墙上偷窥他。只要一捧读这文章，就会立刻想象那风景：春天的傍晚，天边挂着一弯金黄的明月，一个美丽的女孩，登着梯子，痴迷地看着隔墙的少年。院内桃花成阵，少年呢喃诵书，恍若不觉。微风吹起他的衣裾，上绘这蜿蜒奔腾的云气，仿佛站在云端。每次想到这，就一阵满足感填塞心胸。

他自小生活的院子是什么样的？可有金黄的棘瓜花，朦胧的夯土院墙，粉白黛绿的蜀葵。那宁静的黄昏啊，我真想亲身去体验一下。

可是，这两天似乎有所不同。

不，是太不同了。她竟然时时想起那位少年，他黑黑的面庞，谨小慎微的微笑，脸上毛发历历可见，比宋玉那模糊的影子，远为清晰。这太可怕了，他为什么竟然如此清晰。而且，似乎还不是偶然现象，一连三天，她都在梦中见到他。这到底中了什么邪？

而更可怕的是，她现在很想找到这个男子。她不应该会喜欢他，但她确实想见见，真是可怕。

下午，隔着珠帘窥探了宋玉，那时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个东邻的少女，可惜没趴在那么美的墙头。不过，就在那时，那个黑黑面庞的男子又在她心中闪现，挥之不去。她有些沮丧。

月亮爬到半天了，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侍女兴奋地敲门：“公主，你睡了么。”

公主说：“睡了。”

侍女说：“赶紧爬起来吧。”

公主说：“爬起来干什么？”

侍女说：“宋玉先生的新作，君王让人抄了副本，赶紧给您送了来。”

公主一骨碌爬起来：“点灯。”

她坐在灯下，捧读《高唐赋》《神女赋》。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

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须臾之间，美貌横生。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五色并驰，不可殚形。

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真是才子！奇想落天外。美人忽然降临，像早晨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屋梁上，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充满了生机。她禁不住抬头看，只看见阴沉沉的房顶，但真是妥帖。她想象那个亮堂堂的场景，仿佛还能看见水波光影在上面摇曳，于是浑身一阵慵懒，说不出的快意。

真是一个才子！她痴迷地想着，含羞地微笑了。

可是一放下文章，他的影子就猝然消失，好像水面上一串涟漪，很快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黑黑的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真不想今晚再梦见这个人。她心中说。

七

老家很偏僻，是南方的一个乡村，也算鱼米之乡。一旦想起，方子郊眼前会出现一幕幕黑白画面，褐色的土墙，惨白的青砖，泥泞的小路，歪歪斜斜的电线杆，毛茸茸圆鼓鼓急促爬行的蜘蛛，跃跃欲试对母鸡意图不轨的雄鸡，大风下偃伏的草木，还有驼着背踽踽行走的婆婆。

婆婆很会讲故事。

乡下人吃饭喜欢串门，晚上黑漆漆的，有人就求肯：“舜英婆，讲个鬼故事唦。”婆婆就笑一声，缓缓讲了起来：“从前，有……”在惊恐中，所有人都得到无上的满足。

有一次，她另辟蹊径，拿村子的所在地做文章：“我们这个村子啊，别看离城里很远，可是风水好，好得不得了。连六零年那会，饿死的人都比外边少一半。你们晓得为什么吗？因为有一个很金贵的人埋在这里。”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闷热，大家躺在竹床上乘凉，天边时时掠过一两道闪电。

婆婆用一种饱读诗书的腔调讲这个故事。

这里埋着古代的一位公主？那个公主啊，很可怜，没结婚就死了。

怎么有如此有趣的想法，为什么没结婚死了就很可怜，结了婚就不？交配难道就那么重要？可能吧！除了交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正让人快乐的事呢？好像没有。所有的快乐，也许都可以看成交配之快乐的陪衬。方子郊有时想，只有发现人类原来是通过交配弄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本来那个公主是要结婚的，婆婆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巫师，巫师，当然也喜欢她。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是皇帝的女儿，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就是丑八怪也不愁嫁啊。两个人情投意合，但皇帝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说巫师身份低贱，配不上他的女儿。他要为女儿选择一个好人家，他看上了朝廷中的一个大将军，公主虽然不愿意，但没有办法。她躲在闺房里天天哭啊哭，饭也不肯吃，呵呵，是的，有鱼有肉都不肯吃。眼看婚期临近，突然皇帝说，婚事取消，他要把女儿奉献给江神。江神啊，怎么也是神仙，嫁给神仙，那不是好事么？嫁给神仙，也会变成神仙。人都会死的，死了以后什么都看不到了，神仙能活一万年……但在献给江神的前一天夜里，那位公主突然暴病而亡，埋到了这里……

竹床在湖边的高岸上排成一排，那是一个很大的湖，湖对面是一座山包，山上郁郁葱葱，挤满了篁竹。一阵风过去，它们仿佛笑得直不起腰，于是一阵细碎的声音就掠过湖面，愈显其幽静，有时还能听见鱼跃出水。夜已经很深了，村口的剃头匠老万从湖里水淋淋地爬上来，他每天都很晚洗澡，从不怕湖里有水鬼。月光下，除了裤衩遮掩的那小段白色，其余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边穿裤子边大笑一声：“地主婆，你就爱讲这些无聊的事，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毛主席说，就算有鬼，经过思想改造，也可以变成人。”嘴里又哼道：“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随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婆婆死于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冬天的早晨，方子郊看见她的尸体袒着胸，凄凉地摊在门板上，心中茫然，于他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再也没人会那么疼他。

小时候，方子郊从未想过自己能考上大学，高中不久，父亲就打发他去学木匠：“学门手艺，有一技在身，就不怕没碗饭吃。扁头愿意收你当徒弟，我送了他多少红糖和母鸡？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完了。难道跟你爸一样种田？种田好苦，不是我鄙视你，你这身体，也干不了。”

方子郊答应了。他本也不自信，虽然念县重点，可排名也不很靠前。这样的成绩，在能上和不能上之间摇摆。他觉得，能学个木匠也不错。而且，木匠的女儿看上去蛮漂亮。他确实这么想，虽然并不一定期盼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学徒不是他这种人能做的，凿眼、刨木头，只是费点劲，没什么。讨厌的是师傅吆五喝六，手脚稍微慢一点，就要发火。尤其还得帮那家伙做饭洗衣，倒粪桶。太恶心了！于是木匠的女儿也不在心上，况且她从不正眼瞧他；于是跑回家，坚决要求重新上学。老爹骂道：“考不上大学，别怪老子没为你打算，以后你种田累得哭，才晓得老子聪明。”但也无可奈何。

高考后估分，方子郊垂头丧气，躲在阁楼上偷悲。阁楼以前是经常来的，一般躲在这悄悄看借来的武侠小说，有些是金庸的，有些是金童或者全庸的，后两者隔几页就是黄色描写，看得人兴奋得不行，自然免不了指头儿告了消乏。但现在，连这个心情都没有。父亲黑着脸叫他下来，一起去求扁头。扁头傲慢地说：“我扁头当年连师父全家的内裤都洗，不吃苦，师傅传手艺给你？”最后还是同意收下。

对扁头师傅，方子郊并不欣赏，一个山村木匠，能有多大本事？他曾有个顽固观念，山村出不了什么人物，这似乎是对的，他所在的村庄，几乎无人考上过大学。后来才知道这看法的偏颇，像首都那样的大城市，其实浪得虚名的也很多。方子郊有一次注意到，古代以至民国时特别厉害的人物，除秦桧等少数外，往往并非生于通都大邑。欧阳修是吉安的，苏轼是眉山的，王国维是海宁的，鲁迅是绍兴的。也许大城市的喧哗，让人心底难以宁静。且一个人有名气与否，和才能并不完全相关。扁头师傅，其实很不一般，随便给他一个什么图样，他都能仿造出来，有着惊人的天分。

火车呼啸，现在回乡，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难。当他拖着旅行包迈步在清明的乡间小道上时，心里一阵熨帖，像行走在古典诗词之中。远处鹧鸪悲鸣，古人说，它叫的是“行不得也哥哥”，当然是附会，但由此透露出当时出门在外的不易和孤独。

不像十多年前回乡，近几年来，每次道上都空荡荡的，四处寂寥，看不出这是一个有着十几亿人口的大国。这个当年远比现在贫穷但远比现在生机勃勃的山村，已经像铁匠从炉中钳出了很久的铁块，没有什么温度了。七八十户人家已剩下不到三十户，常住的还只有老人孩子。那些虽简陋但曾热气腾腾的陋居，日渐淹没在一堆荒草之间。

这让他难过。

父母每次见到，都会问他挣多少钱一月，于是无言以对，深觉人情淡薄，至亲之间也不例外，和书上一模一样。少时读苏秦的故事，苏秦在外奔波一无所获回家，父母姊妹妻子都对他翻白眼，后来终于事业成功，佩戴金银衣锦还乡，大嫂竟然蛇形匍匐请罪，且毫无羞愧地辩解：“起初您穷得叮当响，我们当然懒得理会，现在不一样了，您有钱又尊贵，不巴结怎么行？”也许这才是赤子之心，不这样反而是矫饰？也许。但……

起初他对这一切并不敏感，直到有一年春节，他发现往日最疼爱他的妈妈也很冷淡，甚至在自己返校前，就跟人去外地拜菩萨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但他还迟钝，直到几个月后，接到妈妈电话，第一句就是：“给我寄两万块钱来。”他才想起，原来冷淡“所由来者渐矣”。

他开始想自己或许真的自私，念了大学，从未想过当公务员，从没想过入党要求进步，甚至对一些高收入单位也无动于衷。即便在高校，也照样可以混得更好一些的啊！可他不懂。只顾自己快活——其实又有多快活呢——也未想过在城里买个房子，让父母安度晚年。城里不管怎样，医疗条件好得多。父母再也不能像爷爷辈的老人那样，生病就在床头硬挺，挺不过就死。但这一切需要钱，他无能为力。后来有的亲戚干脆当面指责他了，为什么不入党？为什么只是个普通教师？他无言可对，实在急了，也会半开玩笑：“为什么？因为父母把我生得不会察言观色，只能靠本事混饭。”他们看出他的抵触，只好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在村口，竟意外地碰到了小花，说来好笑，小花曾是他的童养媳，当年父母怕他找不到老婆，早早就收养了个小女孩。这在山村是常事。后来，自然这婚姻就不成了。小花倒不哀怨，知道配他不上，每次他回去，还大方地笑骂他负心汉。后来小花嫁到了邻村，从此很少见面。方子郊的家，现在算她娘家了。

她牵着一个孩子，典型的南方农村儿童模样，皮肤黝黑，目光呆滞。小花吩咐：“叫叔叔，叔叔是首都的大学教授呢。”方子郊本想更正她：“不是教授，只是讲师。”但想她也许分不清其中区别，就算了。

那孩子并不叫，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方子郊道：“我回来扫墓。”小花道：“太好了，我正要回咱家呢，今天是清明节，都回乡扫墓。”方子郊问：“你老公呢，还在外面打工？”她脸色黯淡了：“回来了，在广东被人打伤，他太老实。”方子郊默然，这种事他听过不少，也只能安慰她：“在家种田也挺好的，我现在就很怀念童年。”小花道：“你是吃惯了肉，想尝野菜刮油哦。”方子郊捋起胳膊：“我这么瘦，哪有油嘛。”

两个人兴高采烈往村里走，两边的农田长满了杂草，而当年田里都是蜷曲的人形，他们不断被绿油油的稻秧逼退，直到逼上田埂，于是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大人插秧的时候，孩子们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好不喧闹。山坡还是碧色，杜鹃花艳红艳红的，点缀在竹林之间。时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唧咕，唧咕，让方子郊想起了那著名的唱词：“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縻外烟丝醉软。”但没有亭台楼阁，草木虽然生机勃勃，在方子郊眼中却无比萧瑟。

“没想到你也回家扫墓，记得你是很不喜欢这个的，说迷信。”小花说。

“可能年纪大了，想法就不一样了。”

小花站住了，回头望着他笑：“你才三十多点，怎么叫老。”这农妇还有一些妩媚。

在村口，几个孩子在一起玩攻城的游戏，在地上画几个方形的框框，代表城池。有的人攻，有的人守。小花的孩子立刻兴奋起来，要求加入。那些孩子也欢呼着接纳了他。小花对方子郊说：“我们经常来，他们互相都熟了。”

方子郊笑：“和我们小时候一样，还玩这个。”他神驰起来，当时多么痴迷这些游戏，小花也不例外。但世易时移，原先跟他一起玩的，有的早就去外地打工，搬离了这故乡；有的很早就无话可谈，因为文化水平不同，说不来。少时是多么盼望长大，可长大了，才觉得童年未必都差。他静静站着看了会，小孩子抬头看他，都不知他是谁，有点像贺知章《回乡偶书》的意境了。看两眼，又接着玩自己的，嘴里欢快地唱着歌谣：

饿狼饿狼啊吃棘瓜

吃完棘瓜啊再啃花

啃完花啊肚子还饿

偷入厨房啊吃猪猡

猪猡吓得啊哇哇叫

饿狼弯腰啊哈哈笑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对小花说：“我们小时候也唱这个儿歌，想起来真有意思。”

小花说：“是啊，婆婆说，这歌谣虽然滑稽，却是老人们自古传下来的，还说不全，里面有什么故事呢。”

方子郊道：“嗯，我也依稀记得她讲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写下来倒是不错的，也许是中国本土童话。”

小花道：“应该属民间故事，倒不少的，只是这个猪啊狼啊都会说话，在中国不很多。”她分析得还挺不错。

方子郊倒不觉得奇怪，小花一向很喜欢读书，但家贫，供不起两个人，只能先紧着他。这让他想起就难受，如果小花念了书，应该比自己有出息，他一直认为小花更聪明。那个炎热的下午，他捏着录取通知书，欢呼雀跃，和妹妹跑过整个村落，回到家，看见小花坐在门前的树墩上砍柴，抬眼看着他，眼中既有高兴，还有怜惜，还有失落，还有痛苦。他突然意识到和小花那种关系，虽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和她履行那种关系——他对她并没有感觉——他当时若有一点惭愧，就是清楚，如果将念书的机会给她，那么她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一定是更好的学校寄来的。

为什么对她没感觉呢，是嫌弃她没文化么？不知道。也许因为太熟悉了，很难产生感情，有一种乱伦之感。也许又不一定，毕竟爱情是很神奇的，倘若小花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暑假再相聚，那不就有生疏感了？在高校接受知识熏陶，气质也会和现在不一样的，她又怎么会过得这样苦？

他们边谈边走了回家，路边柳树长得正青翠。

父母都很惊喜，只奇怪他为什么没和未婚妻一起，不是据说快结婚了么？那女孩曾来过一次，情绪一直不佳，说这里脏那里乱，每次必补充一句：“我可不是对你们家有偏见。”到村里转了一圈，又有了新发现：“你们农村孩子真是早熟，那么小就能唱黄色歌曲。”对此方子郊倒没法置辩，因为除了那个儿歌之外，村里孩子还会唱“红萝卜，白萝卜，打开门来接老婆。老婆病了，鸡巴硬了”，或者是“你妈个逼，坐飞机，有钱不买拖拉机”。方子郊司空听惯，早已麻木，没觉得什么，经这么一提醒，确实难堪。

现在想来，还好，不用再来，自己也用不着低三下四哄着她。他直言不讳：“分了，她跟个有钱人走了。”

“啊，唉！”他们用两个感叹词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想来顺理成章，但大约还是不惬意，忍不住又说：“早就劝你了，最重要的是挣钱。”

庸俗。方子郊想回一句，但还是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小花，看到的只是怜惜的神色，略觉安慰。

似乎觉得这样说也不太好，于是又都安慰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再找。”

晚上妹妹也来了，也带着孩子。和小花不同，她从小就不爱念书，倒比小花命好，嫁了个开砖窑的，生活也算得小康。一家人坐在一起，方子郊又有一点童年的感觉。乡下的夜里十分阒寂，连狗吠声都没有。田园荒芜了，狗都懒得养了，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不过水逐渐变好了。”小花说，“以前都是暗绿暗绿的，有点钱的人家都搬走了，水倒好了。”

方子郊却不相信：“顶多是看上去好了，没经过仪器检测，谁知道。大环境污染了，小环境不会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又顺口拽了一句文。

爸爸说：“哪那么金贵，人家吃得，你吃不得。”

给了父母一些钱，这是他仅有的积蓄。这一点钱，存储起来，也做不了什么事，不如送出去。方子郊忽然明白，为什么穷人反而不会吝啬，只是个心理算计问题。妈妈很高兴，明显热情起来，爸爸倒不以为意，抽出一支烟，点燃，慢条斯理道：“钱你自己留着，不乱花就行，我们也不愁吃喝。”但也明显有一些喜欢。

晚上聊了很久，小花他们本来要回去的，也留下来了。方子郊有些兴奋，在京城几年如一日，每天做着同样的事，雷同枯燥；回一趟家，感觉顿时不同，由晦暗而清亮。虽然他知道，如果常住的话，只怕也是吃不消的。

睡得很晚，一早却被布谷鸟惊醒，晨霭在窗间若隐若现，他坐起来，毫无倦意。一看表，只睡了五个小时，要在京城，少于八小时，一天就会倦怠无力。方子郊猜测，可能是乡下的空气含氧量高，有助于恢复。如果有基本的医疗设施，一定都能长寿。

吃过早饭，他一路踱着去找扁头师傅。路上碰见几个村里的熟人，年纪都比较大，像鹅一样，脑袋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但也不打招呼。也正常，他初中就开始到县城念书，跟村里人早有隔阂。走到扁头师傅家，对方正在院子里做木工，看见他，有些惊喜，把工具一扔，说：“你怎么来了，说真的，我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啊。”他迎上来，“今天我们好好说说。”

于是免不了提起他那个漂亮女儿，当年也是出没在这屋子里的，热气腾腾。世易时移，庭院却变得那么沉寂，仿佛这从来就只住着一个孤寡老人。那漂亮女孩有一天突然失踪，之后来了封信，说到了一个叫东莞的地方，在一家高级餐馆打工。大概因为美貌，很快又嫁了本地人，落地生根。再后来，挺着大肚子，带着一个黑矮的男人回家，补办了一场阔绰的婚礼后，把妈妈接去给带孩子。扁头没去，说：“我不侍候人。”

但据说是没资格去侍候，不会做饭带孩子，子孙是不会欢迎的。能够发挥余热的，子孙又不肯放过。方子郊记得有个学生说过，她老家所在村庄，老妇人一般会被儿女接走，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头，每天聚在村口晒太阳，年轻人称之为“等死队”。和这没有分别。扁头向来爱干净，即使一个人，屋里也是整整齐齐的。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院子里有一棵桃树，枝头缀满鲜红的花朵，很有一点意境。方子郊感觉正坐在画中，又莫名有些伤感。伤感什么，也不知道。借着酒兴，他说起了木俑的事，扁头来了兴趣，当即要看。方子郊把随身带的箱子打开，扁头认真看了看：“是不一般，但是，我总能弄明白的。”

“中国古代能有这么复杂的木头机械吗？”方子郊不解。

扁头说：“你晓得我的手艺为什么这么好吗？”

方子郊道：“据说是碰到了高人。”

扁头道：“是哦，六十年代末，村里来了一伙牛鬼蛇神，天天在那围湖造田，我碰到的高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方子郊奇怪：“木匠属于无产阶级，怎么也能当上右派？”

扁头说：“不是木匠，是一个工业学院的教授。他指教了我不少机械知识，其实，木工也就是机械，是通的。”

“你相信古代的墨子能做出在天上飞三天不落的飞鸟？”

“不是一般的飞鸟，是鸢。你以为我不懂是吧。”扁头笑。

方子郊惊讶：“您懂得可真多。”

“别您您您的，我们乡下人，说你就行了。”

“这不是尊称吗。”

“我感觉生疏。”

方子郊不跟他争：“那好吧，我就不客气了。这个木人的机关，你看到底还能修吗？”

扁头说：“我得好好看看。”

八

他从京城风尘仆仆往云梦赶，乘着馹车，昼夜兼程。君王这么着急召见，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么能不格外殷勤？别人脖子仰得酸了，也等不来。

沿路都是驿站，不担忧换马。驿道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丛中，跑了多少里，也靠它们不间断标识。春阳从树叶缝间钻过，洒落一地的金色，也一路洒落在马车上，又被马车一路扔下。扔了一地。

只两天，就从菽郢[1]赶到了云梦。

楚王很着急：“宋君，宋君，你终于来了，我一连三天，都做了同样的梦，太不可思议了。我有点害怕，但我要你好好把这些写下来。”

害怕？那为什么要写下来。他想，但他没说，君王的命令，何必多问，写就写吧。

白色的绢已经铺在面前。这个面色如月亮一样皎洁的男人握起了笔，听着楚王的描述，他明白了，为什么要写下来。听完，他想了一会，蘸满墨汁，开始挥毫。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

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

其象无双，其美无极；

毛嫱鄣袂，不足程式；

西施掩面，比之无色。

……

楚王低着头，看着墨汁淋漓的字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宋君，寡人感觉，你没有屈原写得好。”

美男子的脸有点红，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用的都是比拟，用比拟，是才气不足的表现。真正的大才子，都直来直去，但那么精确，妥帖。”

美男子的脸更红了，他没想到，君王这么在行。

楚王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湖光潋滟：“要是屈原也肯当我的弄臣就好了，其实，他也只能当弄臣呀！文章写得像他那样好的人，是不可能懂得治国的。”他转过头，看着宋玉：“你说呢？宋玉。”

宋玉说：“君王明鉴。”

楚王说：“其实你写得也不错，你骨子里也很骚，但还没有他骚。那么骚的人，怎么就喜欢多管闲事呢？好好写他的歌谣，不就行了。对了，我妹妹更喜欢你的文章。”

“敢问君王，是哪位公主？”

“你肯定很惊喜，是最漂亮的漪澜公主。你喜欢她吗？喜欢的话，寡人可以考虑把她嫁给你，虽然说，把公主嫁给一个弄臣，是有点浪费。”

“喜欢，就浪费一回吧。”这个弄臣知道，什么时候不需要当真。他了解楚王的性格，偶尔他愿意臣下跟他开点玩笑。

“哈哈哈哈。”君王果然大笑了起来，“宋玉，我就喜欢你这点。”又喃喃道，“公主真是人见人爱啊。连睡梦中的神女，都有点像她。不，不是有点像她，是很像她，很像很像。”

他沉默了一会，又补充道：“你知道，这多么让人苦恼！”

九

村里不能上网，时间充裕了很多，平时在学校，鼠标东点西点，半个早上化为乌有。现在，整个清晨都实实在在属于自己。他找到了村支书，说起建书院的事。村支书乌头黑壳，还是原先那样子，只是老了许多，多了很多白发。衣服照样漫不经心地披着，活像电影的乡村干部。他几乎当了三十年支书了。从方子郊记事起，他就是支书，看来只有死神才能把他从那职务身边拉开。也许死神也拉不开，人们提到他，仍会称前支书，虽然大概不会有人再提。方子郊一度奇怪，不是听说基层直选了么，怎么他就能一直干着？不过也能理解，这么偏僻的乡下，当支书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方子郊以前有看文学期刊的习惯，后来再也不看了。除了受不了很多小说的开头都是“小红回来的时候，她的老公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者“大柱一进二狗家，先蹲下了”之外，还受不了大部分小说依旧是乡村干部题材，大概是官办作家下去采风的作品。这些作品非常奇怪，无论什么故事，都免不了给读者这种暗示：村支书能睡遍全村的女人，但他在贯彻党的政策方面，在关心村民方面，又是毫不含糊的。可方子郊敢说，眼前的支书不大像，主要是第一项不像。

“书院，那是什么东西？”老干部一脸糊涂。

方子郊解释：“就像一个民办图书馆，间或还可以请外面的老师来办讲座，甚至放电影什么的。”

“违反政策吗？”

“应该不会。”

“哦，我信你。这是好事，可惜，要是二十年前肯建就好了。”

方子郊一惊：“现在就不行么？”

“当然也行，可那时村里细鬼多啊，几好。这书院建好了，平时细鬼可以去玩吧？”

“当然，我们会购置很多书，小孩也可以借阅。”

“好。你写个报告，我送到乡里去。”

接着又是一番寒暄。方子郊不习惯和小吏打交道，哪怕是自己村里的。记得高中时寒假，家人都不在，方子郊自己搬条凳子坐在太阳底下刻印章。村里管电的主任来查电表，很好奇，站在旁边看了会，问了几个问题。问一句，方子郊答一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爸爸回来怒道：“你也十六七岁的人了，还不懂事？人家主任来，你连个座都不会让？一句客气话都不会说？人家好歹是本家，否则咱家偷电，肯帮你遮掩？”方子郊傻眼，他确实没想过这些，所以大概也因为此，爸爸才那么上心要他去学木匠：这儿子没用，若有点手艺，可以终生不求人，勉强温饱。否则怕要饿死。

和村支书聊完，他径直走到村后，又去了扁头师傅家。

扁头满脸兴奋，说木俑已经修好了，的确有机关，像有发条的钟，拧动后，木俑人就能有所动作。但昨晚刚修好的时候，这情况吓了他一跳。虽这么说，他脸上倒没有惊恐的神色，倒是方子郊，背上一阵凉意掠过，像清风倏忽掠过池塘。

扁头再次拧动机关，在阴暗的屋子里，木俑人手臂挥动了起来，接着，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声音很低沉，像个男人的嗓音。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美貌的楚国女俑，发出的声音却如此粗糙，怎么听怎么觉得瘆人。方子郊差点蹦了起来，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打开手机，将声音录下来。那或许不是一般的声音，他想。他请扁头再拧紧机关，让木偶再说一遍，重新录制。

“太诡异了，木俑能说话，从来没听说过。”方子郊道。

“说话？只是机械噪音吧。”

方子郊道：“你认为这样？”

扁头摇头：“如果是说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因为他说的是楚国话。”方子郊一阵激动，从来没人听过古代人说话，自宋代以来，无数学者花费毕生精力研究古音，现在也只能确认上古音大约有三十个韵部，归入同一韵部的字，韵母基本相同，这还算好办，因为韵母可以通过《诗经》《楚辞》和其他当时韵文的押韵情况归纳。声母则是一团糟，虽然也有不少人构拟，却终究不能解释文献中所有的异文或通假现象，于是又只能重新拟构新规律去弥补，却依旧被一些例外打破，捉襟见肘。方子郊相信，所有的古音学家都想乘坐时光机器回到古代，做田野考察。这当然是幻想，没有超越光速的机器，就算有，也见不到活的人，顶多能见到死人的幻象，他们以光的形式存在。除非，假如真有外星人的话，假如他们真的来过地球，又那么上心，也许曾拍摄了古人的录像，将来会给我们播放——这更荒诞无稽。而这段木俑的发音，可能是真正的古音。当然，他并不敢真的相信。因为语言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理活动，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木俑通过机械能说出话来。

他仿佛自言自语：“师傅，你相信有会说话的机械吗？”

“我宁愿相信飞三天不落的木鸢。”

方子郊泄了气。

在家里呆了几天，他怏怏踏上回校的路程。春光更加旖旎，温暖的阳光投射在柳树上，形成一道道浓密的阴影，仿佛亘古千年的历史，就凝聚其中。妹妹从砖瓦窑开来一辆脏得吓人的面包车，把方子郊送到车站，从污秽的车窗后望去，正在招手的小花站在灰尘里，她的身体短小精悍，仰望着车屁股的方向，被距离逐渐抛远。方子郊心头一丝眷恋油然而生，不是因为小花，可能是对这种农业社会的怀念，虽然这怀念有点，或者说非常叶公好龙。

他要找好友李世江商量一下这件事。李世江是古音学家，兴许他能听懂。不过，考虑到事情很复杂，方子郊决定不把来龙去脉说出，只说是路上录的一段话。他知道李世江对方言很上心，毕竟现在研究古音，方言调查起很大作用。

录音放过之后，李世江说：“不像是人说话，完全是声音乱码嘛。——这些天你去哪了？”

方子郊道：“连你也听不懂？”

李世江道：“什么叫听不懂，据我所知，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语言，至少中国现在没有这样发音的方言，连四声都没有。”

方子郊假装开玩笑：“古代汉语呢？比如战国时代。”

李世江笑：“战国时代也有四声，除非甲骨文时代。”又悠然神往的样子，“要是真能和古人对话，哦，不，要是真能捉住一个古人，录下他说的话该多好。我去看马王堆女尸的时候，就想，她的大脑细胞还在，要是能克隆一个，肯定会说西汉楚地长沙国的方言，那该多好。”

方子郊笑：“是，采访她，出本书，肯定轰动。我很想知道她的生活细节，她籍贯哪里，出生在什么家庭，家里有几口人，周围环境是什么样的。童年有小伙伴玩吗，什么时候染上的血吸虫病，怎么邂逅了利苍并嫁给他，日常生活起居是什么样的，靠什么娱乐。唉，能写出这些，才算历史小说。现在的那些历史小说，按照某些术语来说，就是不接地气。”

李世江摇头：“你以为大家都像你这样嗜古，按你说的，就算接地气，那也是两千年前的地气，现在人谁还爱看？谁又看得懂？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大家才喜欢。古装剧，本质上是时装剧的变种，人们热爱的是那时代的华丽服装和奢侈生活。看这种古装剧，不为陶冶情操，而是想让自己代入贵族们的生活，暂时逃离劳累的尘世。”

方子郊道：“很精辟，确实如此。不说这个了。你说，会不会是哪个人构拟的古音，练习说古音呢。”

“构拟古音并读着玩？是有这样无聊的人。但是，你在哪里录到的这些，难道在大学课堂？对了，这人嗓音很古怪，仿佛不是人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

“语言是最复杂的东西，什么机械能说话？”

李世江道：“所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方子郊想起那个阴沉沉的木俑，心中一寒。

他暂时把这件诡异的事放下，反正伍生是个小人物，从未出现在史书上。在包山楚简中，虽亮了一回相，也只是列入一群占卜人名单中，像电影职员表后最不重要的那部分。看来这事没太大意思，

刚分手，不，刚被前女友甩掉的时候，方子郊略有点沮丧，现在慢慢发现单身其实是件很不错的事。她虽不是聒噪的人，但那种因为你没本事而生成的不屑，像空气一样充溢在屋子里，无处不在，让你无论干什么，都会觉得手足无措，好像欠她很多钱。有个故事说，一般的恩人，还可以报答；但若那人恩情太大，则只有杀死他一途。而被甩，对方子郊来说，既不需杀人，又可摆脱不安。这么好的事，他以前却没领略到。当然，似乎也有欠缺，比如性饥渴没法解决，但现在网上色情图片那么多，随便下载一点，边看边自慰，就一切OK。何况就算有老婆，她若看不起你，你好意思提出交欢的请求？当然，手淫真的能解决缺乏女人的问题吗？如果能，谁还娶老婆？

几天后，李世江来，说要给方子郊介绍女朋友，方子郊不喜欢这种形式，又不好拂他美意，于是答应去见一回。大家在一个小餐馆吃了一顿饭，整个过程像党支书带领政治学习，沉闷至极。女人长得不怎样，言谈举止更不见光彩，说得刻薄一点，浑身上下充溢着晦气的光芒。女性的魅力，不一定来源漂亮，聪明机智的谈吐，自信的神态，能使一个五官平常的人顾盼生辉。方子郊中学时暗恋一个女同学，一口四环素牙，谈不上任何美感。但她口舌便给，活泼天真，完全看不到一点对自己容貌的自卑，于是别人也就真的忽视她那副尊容，两分的相貌陡然增到七分。而眼前这个女人，老气横秋，本来三分的相貌所剩无几。

看得出来，她对他也很失望。真不知失望什么，至少方子郊形象不算太差。双方在李世江夫妇的陪伴下，不咸不淡地说些废话。李世江假装不经意问方子郊最近发表了什么文章，书稿是不是马上要出版了。方子郊却很不自在，他知道老同学想让他在对方面前展示一点才华，但这种方式太愚蠢了，很别扭，何况他根本不想自我吹嘘什么。再说，世上真有女人会因为男人发表了几篇文章，出了几本书而产生爱慕之情吗？也许有，但只怕不好遇上。他问自己，如果这女孩是自己喜欢的，他希望朋友帮他吹嘘吗？只是怀着侥幸。一样不，他不喜欢这种方式。他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漠，拣一根死人的大腿骨插在地上，期望它长成绿树，都比这靠谱。

吃完饭，李世江也知道这事没成，对方子郊表示抱歉。方子郊开玩笑：“下次别介绍条件这么好的。”李世江说：“也不算条件多好，我觉得你们旗鼓相当啊。”方子郊一口水喷出来：“也就是说，乌龟配王八，彼此彼此，可是乌龟觉得自己可以嫁个猪婆龙是吧？”

李世江笑：“你小子，总是这么刻薄。”他来到方子郊的房间，看到那个木俑，问：“这个东西不错，哪买的？”

方子郊道：“这是文物，哪买去？”

李世江不信：“得了吧，我也学过点考古，中国古代的木雕没有这种水平的，显然是现在人的仿品，又加了西方的写实风格。”

“别忘了，先秦时有鲁班、墨翟。”

李世江道：“那个能相信，公猪会下聘。对了，你给我的录音，我这几天又听了一遍，感觉是有点奇特， 我好像听懂了几个词。”

“什么词？”方子郊提起了精神。

李世江哈哈笑：“他好像在介绍自己，说他名字叫哑灯，又说什么花卑，又提到什么阿兰。”

方子郊笑：“阿兰德龙。”

“鬼知道什么。我走了，有合适的，我再帮你介绍，光手淫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方子郊骂道：“你说话他妈的含蓄点行不行。”

“含蓄个屁，你他妈跟我含蓄过吗，再说，我们要实事求是。”他一副憨厚相，“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不打扰你手淫。”嘿嘿笑着拉开门走了。

方子郊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莫名的伤心感伴着夜色，侵入了心脾。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不能抑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十

“宋玉，我是很喜欢的。”漪澜说，“可是阿兄，我感觉最近有点怪，我一连三天做了同样的梦。”

楚王差点跳起来：“你也这样？你梦见什么？”

漪澜说：“我梦见一个长得黑黑的，矮矮的年轻人，我不记得见过他，可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老出现在我梦里。”

“你应该梦见宋玉才是。”楚王松了口气。

“阿兄，你又取笑我了。”

“可惜啊，宋玉只是个弄臣，否则，你真可以嫁给他了。你好像心情不好，嗯，谁心情也不会好，可是阿兄无能为力。”

“没什么，阿兄。这是我的命。”

“要你是秦王的妹妹就好了。他们提拔人不看重出身，卑贱的人可以为卿相。楚国的将相没有布衣，哪怕当年的吴起，血统也是高贵的。不过，即使在秦国，宋玉只怕也不成，他只会写辞赋，而秦王不需要这个。其实，我喜欢宋玉，但楚国并不完全由我说了算。”

“没什么，阿兄，这是我的命。”

“妹妹，你这样让我很难过。我想，可以为你想点办法。”

“别难过，阿兄。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以前我确实经常梦见宋玉，经常，可是最近三天，我只梦见那个黑黑矮矮的年轻人，完全不由自主。白天我可以尽情思念宋玉，可是也和以前不同，我现在想起他时，只有一小会儿的激动。而以前，绝不会这样。”

楚王若有所思：“这一定有鬼，我们得找人来占卜。如果有什么邪祟，必须祛除。来人，赶紧把左尹召来。”

侍臣进来了，跪在地上：“禀告君王，刚刚传来消息，左尹去世了。”

楚王沮丧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最喜欢的近臣没有了，谁还能代替他的位置？”

十一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位身穿楚国服饰的女孩，坐在碧绿的江边。头上柳烟氤氲，桃枝低欹。脖颈细长洁白，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双湛若秋水的眼睛遥望着远处的烟波。方子郊悄悄走过去，又自惭形秽，正要离开。那女孩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方子郊，哀怨若有所言。他发现她眉目颇似木俑，心中一动，拘谨地笑了笑，那女孩亦以微笑报之，又低头颇露娇羞之态。突然，柳树、桃枝和烟波倏忽不见，女孩已经赤裸，依偎在他身边，光滑而温热的体温，将他的情欲迅疾唤醒。他扳过她的身体，却发现面目又换了，变成自己认识的人，他曾经心动却从未敢想的。她说话竟那么直白大胆，而他以为她一向非常内向，她说：“我们试一下吧，其实第一次给你也是一样的。”他一阵眩晕，感觉唇上一团温软，已经吻在一起。他低下头，看见女孩鱼唇一样的阴部向他敞开，他心急火燎地插入了那鱼唇，鱼唇一张一翕地吮吸他……而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发现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阴茎。

他捼了几下，一边努力想那个女孩，可是清醒了，那女孩的形状烟消云散，良久未达到高潮。他叹了口气放弃。窗外一片漆黑，又莫名想起了李世江的话，名字叫哑灯，不错，哑灯，貌似和伍笙的古音相近，虽然不那么精确，但大致和一些学者拟构的古音读法差不多。李世江应该不知道这木俑是从伍生墓中出土的，那就不是巧合。

他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半夜的校园里非常寂静，又依稀能听见锅勺相碰的声音，大概是食堂的师傅在准备早餐。听到这声音，他总有一种不愁吃穿的踏实感。他脑子信马由缰地跑了一会，又下床拿起那个木俑，在灯下再次仔细察看，突然心里一动，将其左臂拆卸下来，凑近在台灯光下，隐隐感觉里面藏了东西。他屏住呼吸，用一枚曲别针将东西拨出来，赫然出现一张折叠成巴掌大的缣帛。他大惊，颤抖着手指把缣帛摊开，上面写满了蝌蚪状的文字。原来这是一封楚国帛书。

楚文字对普通人可能如天书，但对方子郊倒不那么困难，只要通假字不太多，又不是谈玄而又玄的哲学问题，读懂其大致意思不难。他知道缣帛经不起折腾，又不敢让它直射在白炽灯下，只想等天亮后，再借李世江的相机拍摄，李世江有一架佳能5D2，据说效果不错。这事看来必须告诉他了。

他没有合眼，一直倚着枕头熬到天亮，想了很多问题。这木俑到底怎么回事？若这帛书是真的，吴作孚为何送给自己？从内容和字体看，肯定是真的。吴作孚没有发现木俑体内有帛书？似乎不大可能。据说盗墓贼会把所有文物用X光机照射一遍的。

接到电话，李世江带着相机来了，问：“什么重要的事，一惊一乍的。”

方子郊把门关紧：“我什么都告诉你。”

李世江的眼珠像老鼠一样转了转，笑了，这是他的招牌表情：“跟说电影台词似的。嗯，一点都不能隐瞒，否则本老爷没法为你做主。”

方子郊道：“有点像你爹的做派，我真不懂，你为什么当学者，白白浪费了你们家的好背景。”

李世江道：“切，你不懂，像我这样的世家子弟才配玩文化。”

若是好多年以前听到这话，方子郊肯定会想到自己，穷人孩子总是敏感的。但现在不了，在学界泡了这么多年，知道学术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了解李世江，这家伙从小养尊处优，没有什么坏心思，两人的友谊也已经十五六年了。

方子郊道：“好的，请听我说。”他说了帛书的事，李世江很惊奇：“看来这个木俑，通过精湛的机关，真的给我们留下了一段楚国话？不过，我宁愿相信，是死者的鬼魂附在上面。因为直到现在，都没有发明能说话的机械。”

“不管是不是鬼魂，世家子弟，我们先来解决这个帛书如何。”

“那当然，不靠我不行。”李世江自己先笑了。

方子郊把帛书放在案上。李世江神采飞扬，借着自然光拍了几十张照片，有整体的，有局部的。之后拷到电脑里，开始释读。对楚文字，李世江不如方子郊那么懂，但他精通上古音，对通假字规律和辞例也相当熟悉。方子郊把释文写出来，碰到字认识，但意思不清楚的，就问李世江，可能会是什么字的通假。李世江就凝神想，间或提出几个意见。但帛书究竟是古老的东西，读来不像文艺作品里说的那么顺利。念本科时，方子郊在学校礼堂看过一个电影，说的是一教授带着一群弟子去楼兰古城探险，发现了一批吐火罗古文书，教授一口气把文书全部读出，就像读一张中国少年报。等干了古文字这行，方子郊才明白中国编剧太不敬业。真正的古文书，至少像楚帛书这样的战国遗物，一个在本行最精深的学者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字字读懂，如果记载的是意识形态等思辨性的东西，有可能基本上不知其义。但眼前这份帛书还好。

转眼已是中午，他们才读完一半，但这一半却是一个整体，李世江评价：“一篇瑰丽的神话故事，有点后现代的感觉。”他爱读小说，经常会冒出几个时髦词汇。

方子郊笑：“后现代都过时了好吧。嗯，是带有历史色彩的神话故事。”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确切地说，是一篇巫术故事。而且，非常奇怪，我感觉这个故事似乎见过。”

李世江道：“也许是古书里有的？反正我没看过，楚国人真是罗曼蒂克啊，就像高唐神女，北方的诸侯国一般想不出这样瑰丽的故事。”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问：“你打算将它发表吗？”

方子郊有点忧虑：“按说应该发表，但这木俑是古董商——我猜他是个盗墓贼——送给我的，若发表，我怎么提供资料来源呢？”

李世江道：“这是个问题。不过你们学界的事，我也略有耳闻，现今好几批竹简，不都是从地下市场买回来的吗，如果说大学和研究所是官方机构，岂不等于是销赃？可政府并没有管这些事。”

方子郊道：“是，确实政府在装聋作哑。但若不默许，盗墓贼就可能将竹简毁掉或运到海外。不过，那是盗墓贼，我是高校教师，我不能说自己兼职盗墓。”

“你可以说，是从一位私人藏家那里看到的。”李世江道，“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是，但那一般是些玺印文字，没太大价值，关注者寥寥。像这么重要的帛书，我想一定会引起轰动，必定有好事者穷根究底，那时，我想隐瞒也不行了。”

李世江点头：“这倒也是。”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读了这半天，有没借此认出一些以前未识的字？”

方子郊大笑，又不敢笑出很大声来。人若心中藏有一些事，就会过分敏感。他知道李世江的意思，楚文字很难释读，有些根本无法认识，好在出土楚简有一些是古书，这些古书有些又有传世本，那些不认识的字，通过和传世古书对照，就可轻松解决。在全部资料发表以前，有些能提前寓目竹简原件的学者，若学识不够又很想出名，就会急忙写论文，隐匿自己所看到的材料，假装把对出来的字，谎称是自己考释出来的。方子郊当然不屑这么做，他笑道：“还真有几个，而且是很重要的字。另有几个字不完全能对照，但提供了显著线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藉此出成果的。”

李世江道：“我放什么心，其实你要是发表，我也能理解。当然，我会鄙视你。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始终想不通。”

“什么事？”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方子郊道：“我们之间不是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吗？”

李世江又笑了，“那我就直说了。按说像你这样农村苦孩子出身的，都比较急功近利，什么都干得出，像温立三。哈哈。”

温立三比较有名，是艺术系的老师，他们的本科同学，刚入校时，剃个乡下会计头。让方子郊也大为惊讶，自己生长乡下，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样子这么土的人，秦俑见了只怕也要掩面而奔。后来知道，温立三的家乡离自己家乡还不算远，不过更偏僻。他入学不久，就展示出了极强的进取性，参加各类社团活动，很快就入了党，很快就成了一位著名的校园诗人。大三时，同学都在复习考研，他嘲笑大家：“你们这些人，只会在故纸堆里刨食，有个屌出息。”他声调高昂，干脆朗诵了起来：“将来的中国，必然是现代人的世界，而不属于你们这些活着的死人。”后来考了艺术系研究生，一直念完博士留校，有了头衔，在诗坛名气更大了，虽然方子郊永远也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比如他写过一首《遣怀诗·月圆夜》，名字很古典，内容却莫名其妙：

风声仍在大道上，搬来

一座江西的镂空的小城

它堆积自己的副本

从压扁的球形表面生发金色射线，并使之缓缓旋动

月圆夜，食梦之兽潜出

抽象的面孔本自空无

窗棂摇晃，混合萧萧夜声

在月光的安抚处——

那最小的一个，呼吸中全然是体香

她新生儿的手臂向外伸展

但这些不知所云的诗，却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名声。他忙得要命，恨不能脚踏风火轮奔走。在校园遇见，方子郊总要揶揄：“桂冠诗人来了。”他却大笑：“你这个考古学家，怎么老嘲笑我。”有一次去外地给函授班授课，方子郊遇到艺术系一老师，还顺便问：“我有个同学叫温立三，认识么？”那老师说当然认识，接着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别看温立三没结婚，他可不缺女人。”方子郊哭笑不得，谁问了他这个？那老师似乎也自觉突兀，但仿佛为了掩饰，干脆讲下去，说也是听来的，温立三有一条泡妞经典语录：跟了我，你算是一只脚踏入诗坛了。又提起温立三夏天的经典装束：透明白衬衣，里面白背心，上衣口袋里露出一张百元钞票。简直匪夷所思。

可李世江是什么意思，急功近利跟出身乡下有关系么？

“似乎是有。”李世江道，“不信你数数咱们本科同学，那些在政府机关工作的，都是些什么出身？当然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穷怕了的人，一旦有机会，总是要疯狂往上爬的，因为他们身上寄托着乡亲们的希望。”

方子郊无话可说，事情确实是这样。

李世江道：“真不高兴了？其实你是例外，我可是不轻易夸人的——你通过上下文猜出的这些字，却无法公布给学术界，多可惜啊。没准今后十年你们学界开学术会议，还会有不少学者撅着屁股考释它们。”

方子郊道：“那倒是，在目前的资料状况下，他们基本不可能做出正确的考释。”

“那你真是民族罪人啊。”

“你又上纲上线了。我再想想办法。在这之前，你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

李世江看看手表：“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另一半文字你独自释读吧，我眼睛都看花了。释文做出来，给我拜读。”他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

十二

神秘的食梦之兽宛奇啊，我杀死了你。只要三天三夜不睡，就能将你杀死，然后我就能为所欲为。我们从不知道，梦境是上天对我们每个人的恩赐，我们在太阳下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在月亮下解决，只要我们进入梦的王国。

可是上天对我们并不放心，不知从何时起，他便给我们每人颁赐了一头食梦之兽。它们以梦为屋。我们白天难解之事，它也不允许我们在黑夜解出。它吞噬我们的梦，让我们支离破碎。从此梦的王国，就像散落的碎金，无法联缀。可是它并不禁饿，只要三天三夜不睡，没有足够的梦供给，它就会死亡。

这就是我得到的奇书，它教给我屠梦之术。

我也从此获得了自由。我的梦境从此完整，清晰，白天的琐碎再无所谓，只要一进入梦中，我就是自己的主宰，我还能自由出入别人的梦境，每一个飘荡着的食梦之兽，都对我显现出恐惧的目光。它们俯首帖耳，请示我的吩咐。我随着它，进入别人的黑暗王国。那并不是一种很好的体验，它们都是一望而不见边际的沼泽。月光照在沼泽上，发出清冷的光辉。

我随心所欲，驰骋在梦之王国，自己的和别人的。我可以驱使别人的宛奇，让它们按照我的要求，剪裁别人的梦境。如果需要，它们还可以创造。

也许这样就可以发财，给人提供梦，随心所欲。

可我不想发财，我只想要漪澜。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貌的女人，我不会辞赋，但我知道宋玉对美人的那些描写，都不值一哂。

我怎么会爱上那样一个女子，她太高不可攀，这也许是我命中的劫难。当我看见她时，我的眼光很快回避，不敢在她脸上驻足一霎。但她依旧能发现我的惊讶吧？她应该知道，我是被她的美丽惊呆了。我知道我不漂亮，就算我漂亮，也不过是个巫觋，地位低下，我知道她不会对我感兴趣，甚至没有资格被她那么一想。

这个国家有数不清的人，在昼夜觊觎她，他们都是传了几代甚至几十代的贵族，都有着肥沃的采邑，那些没有封邑的贵族也希望得到她，不仅因为她的美丽，而且因为，得到了她，君王能让他拥有采邑。

黑暗的沼泽上实在没有什么可看。好在，并不完全如此。

宛奇载着我飞驰，飞驰过光怪陆离的森林和沼泽，当我惊恐时，突然有一阵迷离的阳光从头顶射下，我和宛奇飞翔在蓝天碧野。但一刹那间，又进入了沼泽。我在沿途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是我认识的，他们的面貌可笑之极，和我平时所见完全不同；有些我从未见过，他们都愕然看着我飞驰而过。

我心爱的公主，她也看着我飞驰而过，而我整夜都不想离开。我也看见了她愕然的眼神。宋玉有时会出现，但只要他的影子一冒出来，我就告诉宛奇：“吃了他。”然后他就被完全吞下肚去。

每个晚上，它要吃掉几十个宋玉，这让我心痛，可我毫无办法。有幸的是，在后来的岁月中，能吃的宋玉越来越少。它只好吃别的人充饥。它吃过令尹子阳、右尹子上、大司马卓滑、陵尹喜、箴尹发，甚至左尹昭佗，都被它吃过。它还曾经吞噬过君王，在漪澜的月光世界里。就是君王。

我要得到你，我心爱的女孩，我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一瞬也没有，就是为了你。三天三夜算什么，七天七夜也不害怕。

“左尹去世了。赶紧，我们得去拜谒，换件衣服。”我被门外的喧哗声惊醒，一个青年人跑了进来，是我的同僚蔡不害。我的母亲也出来了。我说：“左尹去世了？好，你等我一下。妈妈，让人给不害兄倒杯水，他从府里老远跑来，肯定渴极了。”

母亲亲自给他端了一杯水，对官府的人，她总是这么恭敬。他说：“谢谢。快，君王也要亲自去看左尹，有幸的话，我们可以亲眼见到君王。”

君王有什么好见？我只想见君王的妹妹，她。我知道见不到，可总有一天，我可以天天见到。即使她嫁给了别人，我也要夺回来。

十三

有一天，方子郊突然想起一篇课文《海滨仲夏夜》，内容全忘了，但“海滨”“仲夏”两个词，像发情的兽一样蠢蠢欲动。仲夏应当是个恋爱季节，情欲与毛细血管在全身蔓延。他幻想和一个漂亮女孩在海边道上散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刚换的连衣裙上，弥漫着芬芳。路边植物繁华茂密，展示着蓬勃的生命和交配的气息。浓荫下掩映着雕花的座椅，路灯从树叶缝隙中洒下，黯淡而暧昧。没有多少人，不熙熙攘攘，但足够安全，可以放心坐着眺望远处黑色的波浪。亲吻抚摸是散步的调剂，不一定真的做爱，只要维持这种亲昵的感觉，那就很好。

他知道，这是一种美好的想象，是童话，是诗，其实永远也不会实现。

每当想到家乡那个荒山野岭，会有一栋藏满图书的现代化楼房，方子郊就不禁神驰。就像古代的帝王，在什么风景区建个台阁，顿时山水也为之生动，他向往这样的文化景观。

吴作孚说，未来的书院，他准备取名为“明瑟”。方子郊问为什么。吴作孚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次看书，见其中有个句子，说‘草木明瑟’，觉得十分好，自此再也不能忘记。”

方子郊顺势夸奖他：“吴总，你很有品味。这句话出自《水经注》。”

吴作孚说：“怪不得，我说看起来就不一般，不像现代人能写出的。”

方子郊就介绍了一番《水经注》，说到好处，颇为神往。吴作孚也愈发有兴趣了：“听你这么说，我也很心动。将来有时间，我要赞助一个活动，找几个有学问的人，循着《水经注》描写的路线亲自走一遭，看那些河流、沿途的名胜，现在到底还剩多少。有哪些河流干涸了，哪些地方已从荒凉的地方变成了喧闹的集市，可能也有很多繁华的城市，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吧。”

“这个计划大好，我首先报名。”方子郊暗暗想，这商人不俗。

憋了一上午，他把《明瑟书院记》写完，又看了几遍，修改了几处，不大满意，但也没什么办法，文言写作早成了绝响。不过又一想，虽远无法和前人相比，放在今天，也不算太不成样子。他穿上衣服，正要去吃饭，突然听见敲门声，心里一动。单身男人，一旦空闲下来，对敲门声总是敏感，大概因为潜在的求偶欲望。以前念书时，宿舍的四个男生如狼似虎，每闻敲门，都不约而同从所做的事上抬头，满脸挂着饥饿，希望进来一个美貌女孩。即使得不到，听听美女的莺啼燕语，也好像能缓解一点焦渴。方子郊失笑，自己又回到青葱的学生时代了。

打开门，还真是个美女，认识。她说：“方老师，你现在有空么？”

美女名叫陈青枝，前几天在楼道里，她突然叫住方子郊：“方老师。”方子郊眼前一亮，但茫然，女孩自我介绍：“我叫陈青枝，中文系的，上过老师的课。”

于是攀谈了几句，女孩说，她毕业后，在一家文化公司上班，因为爱好学校的环境，工作地点也比较近，于是又租住在学校里，在一个楼道，就隔方子郊七八个门。于是互相说，有空过来玩。但知道是客套，又不熟，谁会没事去敲对方的门。方子郊是老师，更不会那样。

谁知她倒真的来了。

方子郊一时不知所措，又咧开嘴笑笑：“当然有空。”

“那您等我一下。”她竟然转身跑了，松散的长发粗粗扎着，在脑后晃动。走廊尽头灯光暗淡，她隐没在暗淡中，却让人充满希望之光。一会儿，她又出现了，这回端着一个盘子，走近，盘子里是一排肥厚的鸡翅。她笑吟吟地说：“没吃饭吧，赏脸，尝尝我做的可乐鸡翅。”

当然要让进来。房间很小，鸡翅的香味很浓烈，方子郊不由自主分泌了一嘴的口水，真是尴尬，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只能顺势笑道：“那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去食堂打点饭上来。”

陈青枝道：“不用，你以为我就做了这盘菜？饭我也蒸了，足够两人的量。”

方子郊心头大热，顿时想入非非，是男人只怕都难免。他手忙脚乱清理好桌子，自恢复单身之后，折叠饭桌已经好久不用，枢纽处都生了锈，现在他愿意用一生积攒的力气将它打开。他做到了，并殷勤摆好饭菜，心头汩汩流着欢快的泉水，仿佛福从天降，也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但美人在旁，一切又都不是梦。

房间很小，陈青枝几乎就坐在电脑旁，看到没有关掉的文档，就顺势念了下去：

明瑟书院记

中国故有大学，而皆以育贵胄，细民无与焉。至孔子起，布衣始从之受学，顾未有定制。后世乃有书院兴。考书院之缘起，滥觞于李唐，煽炽于赵宋，固民间之私学，无干于王吏，因自由之思想，不拘一格，文化遂臻于兴盛。嗣后书院亦为官所攫，寖假至于堙没。自此家不积一砚，乡不藏一书。儿童会集，无非揉泥为戏；成人道遇，亦且剔齿相聊。掷可贵之光阴，养粗鄙之习性。文明圮废，礼乐凋残。中国五千年文明之邦，几若自夸。传统所谓乡绅，亦仅于史乘中觅之矣。悲夫！……

方子郊本想拦住她，但一想这样反而局促，就听之任之了。陈青枝一气念完，说：“没想到您还会写文言文，现在几乎没人会了。”方子郊道：“一个朋友嘱托，推脱不掉，不得不硬着头皮献丑。”

陈青枝道：“写得这样好，怎么叫献丑，现在只有阔佬才会玩这种风雅，润笔费不少吧？”

方子郊摇头：“纯粹是帮忙，哪有什么润笔？”确实没跟吴作孚说要稿费。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这值什么钱。

陈青枝仿佛一本正经又仿佛故意：“太可惜了。当年钱谦益一篇文章卖一千两白银，按照明朝的物价，可以买栋大宅子。现在的阔佬，也太不尊重知识，太不尊重文化了。”

方子郊失笑：“瞎说，我怎么跟钱谦益比，人家是一代宗师。”但明知人家是胡乱奉承，听的人心里的快乐，又有谁压抑得了？

陈青枝道：“就算不能比，起码也得给你五百两银子。哎，不说了，我特喜欢‘明瑟’二字，‘草木明瑟’。真好。”

方子郊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挺识货，这最好的两字，却正是那商人取的，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哦，吃饭。”

陈青枝道：“看不起我是吧。好，吃饭。吃完饭，要听我诉诉苦哦。”她白皙的鹅蛋脸上，闪现一抹肆无忌惮，这大概是略有姿色的年轻女孩的习惯，习惯成了自然。她深知没人能拒绝。方子郊当然也不能。

一会儿杯盘狼藉，陈青枝利索地收起了碗筷，方子郊想上前帮忙，陈青枝不答应：“你是老师，学生帮忙做点事，应该的。”他还要抢，她道：“这样抢抢夺夺多难看，好像打情骂俏。”

他一愣，这女孩真是口无遮拦，只好假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心头幸福之泉更是一阵喷涌。这是一种最为难得，最值得享受的暧昧。暧昧，阴暗模糊，情感或许也喜欢明朗湛蓝，但似乎永远不能替代暧昧给人带来的享受。方子郊蠢蠢欲动，初夏快要来了，窗外的绿树展示着蓬勃生机，他的生理机能也是。面对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孩，他无法保持宁静，无法不骚动。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似的，走在门口的陈青枝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方老师，你要怎么个对我不客气了？”她的声音黏黏的，仿佛刚起床似的慵懒。尤其是“方老师”的称呼，又甜又糯，从中感受不到一点它词义中应有的尊敬内涵。她简直把“老师”这个词给毁了！方子郊脑中掠过一些色情盘片的画面，穿着警服、军装和护士服的AV女优，大概正是用这种对职业本身的颠覆，带给人强烈刺激的。方子郊不由得暗骂自己，荒唐。抬起头来，见陈青枝依旧站在门前，心头立刻又变得柔软，他差点想说，怎么欺负？当然是把你抱上床，但当然不能：“我说的是不跟你客气，而不是不对你客气。”该死，这有什么值得辩解的？都是成年男女，那点意思还不能看透吗，可是，她真的是那种意思吗？方子郊大不自信。好在陈青枝没有纠缠这些字词末节，她用手肘推开门，抱着碗出去了。方子郊又暗骂自己太不绅士，连帮忙开个门都不会。

好在陈青枝回来后，就变得正常了，谈起了心中苦楚，原来最近失恋了。方子郊略觉失望，又心底自嘲，你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不过在午后的春阳下，坐在椅子上，和一个长得漂亮的姑娘慵懒地聊天也是一件惬意的事。他问：“为什么失恋，被人甩了？”

陈青枝道：“才不是。是我甩他。”

“这就对了，谁有资格甩你？”话一出口，方子郊又鄙视自己，怎么变得谀词如潮，都不用过脑的？

“太吝啬！竟跟我说，现在收入不高，正在创业阶段，能不花钱尽量不花。还特别叮嘱我，未来三五年内，你千万不能失业，因为我可能养不起你。你听听，这是人话吗？男人什么都可以忍，就是小气不能忍。这男人啊，就是个傻逼。”她竟然说起了粗话。

方子郊倒没觉得粗，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很多长得好看的女人，一旦冒粗，整个形象就像大楼爆破那样坍塌。而陈青枝却依旧巍然屹立，她那口标准的普通话，以及那种温软的嗓音中带着的天真无邪，怎么也不让人觉得庸俗，仿佛那句粗话一出口，就和她本人挥手作别，撇清了关系。有些姑娘，真的就是这么可爱？！

方子郊道：“男人小气，确实不能忍。别说你们女人，我都不能。你多久发现的？”

“哎，别女人女人好不好，我才23岁。说实话，第三次见面发现的。”

“你这算什么失恋？太夸张了。这才在相亲阶段。”

“可他长得很帅。”陈青枝道，“我一眼就看上了。”

“那就别分了。小气就小气点吧。”

“你真这么想？”陈青枝道。

“那我能怎么想？”方子郊挤出一个微笑。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啊，我为什么不高兴。”

她没回答，径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你的书好多，都看过没？”

方子郊感觉被她窥破了心思，脸庞有些发烧。好在她及时扯开了话题，但这后半句并不好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凡是非学界的人，进来看见这些书，都会这么问。说实话，很大一部分没看过，做学术研究的，其实知识面很狭窄，比普通爱书的文化人，知识面还要窄。很多书必须读十几遍，死抠每一个字词。而有这时间，普通人早看了十本好书了。有时方子郊也很悲哀，为了做研究而读书，其实很多时候也是浪费人生。他老老实实回答：“不少没看，买了来是方便查的。”

陈青枝道：“我想也是。想起当初上你的课，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肯定很费时间。你还得谈恋爱，买菜做饭，吵架，哪有那么多时间呢？”

吵架。方子郊道：“你今天来，是为了挖苦老师的吗？”

陈青枝笑了：“不敢不敢，我随口乱说，请老师原谅。”她拿下一本书翻阅。方子郊看着她的背影，心旌摇荡。她的身材丰腴，但仍旧有腰有臀，对一个男人来说，恐怕很难抵御，尤其他最喜欢这种丰满的类型。他想起前女友恋爱时说的一件事，有次她去一老师家借书，正在书架前翻阅，突然腰被那老师死死箍住，她没有大叫，而是语重心长叫了一声：“老师！”那个发情的男人立刻松开了手臂，摸了摸头发，尴尬地说：“对不起，刚才喝了点酒，有点晕。”“好像喝了酒就可以调戏女学生。”前女友笑，“不过学术界的男人，不管怎么样，都还算有点廉耻。遇到当官的，你提醒他有什么用？”方子郊手上捏着把汗，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那么做，虽然，他确实很想那么做。

陈青枝抱着书过来：“你挖过墓没有？”她手上的书是《包山楚墓》，“我倒真想去挖墓，说不定能有什么奇遇。”

方子郊笑：“你看多了盗墓小说吧，哪有那么多奇遇？真正的考古，是很枯燥乏味的。”

“我知道，考古是很辛苦，蹲在那里，拿把小刷子细心地刷呀刷，所以，我才想去挖墓啊。”

“那你直接说盗墓得了。”

“嗯，就是盗墓。”

方子郊指着她手中那本书，故意逗她：“这是战国时代一个寡妇的墓，她有点家产，墓葬里有一封书信，透露了她的身份。”

“书信，给谁的。”

“写给地下暗黑统治者的，希望接纳她为暗黑国中新的成员。”他也来一句时髦语言。

陈青枝道：“那就要漆炬迎新人，墓圹萤扰扰了。”她吟了一句李贺的诗，语速悠缓，很有味道。

方子郊也被吸引了，叹道：“这家伙写得太他妈好了。你说，在还没有发明诗的古代世界，人活着该是多么乏味？”

“嗯。我完全赞同你。虽然，古代大部分人应该不识字。”

“那没关系，不识字的人，本身就是乏味的。”他脱口而出这句话，心里却突然萌起一阵悲伤，其实识了字也没多大意思。那些可能更有趣味的人生，不少是被书吞噬的。

陈青枝笑：“你这是文化歧视。”

两人正在感叹，或者说调笑，电话铃响了，方子郊拿起来一听，是李世江，他的声音如常，但很正式：“子郊，今天午睡的时候，我随手翻了一本书，突然又想起那个木俑的事，我感觉，还是无法相信，一个木俑通过机械装置会说话，说不定咱们真的碰到了灵异的事。”

方子郊道：“你又来开玩笑了，世上哪有鬼，好吧，那我们晚上再讨论一下？”他边说边看看陈青枝。

陈青枝说：“有事啊，那我告辞了，以后再来打扰。”

方子郊有点舍不得她走，但留她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一块腊肉挂在屋檐下，让人干咽着唾沫，还不如眼不见为净。古人说得好，“不见可欲，使心不乱。”钱钟书曾经捉住这条评价说，这境界不高，古往今来最高的境界是故意见可欲，心中却依旧一潭古水。方子郊可达不到，再说硬留也太落行迹。于是放下电话，送她出门。

陈青枝道：“方老师，再见。对了，不是我故意听的，您刚才电话里说什么世上哪有鬼，什么意思？”

“一言难尽。”

“不要紧。”陈青枝笑，“以后听您慢慢说，咱们应该有的是时间，是吧。”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他。他还没回答，她又轻轻说：“再见。”转身，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中。

方子郊倚门发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十四

占卜没有什么结果，这种奇怪的事，龟甲和蓍草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人过了四十岁，就会老想到死亡。就会经常愕然，生命其实是无常的。我们经常说无常，实际上只是口头说说，内心真正体悟到这种凄凉景况，必须活过四十岁。

楚王看见左尹的尸体躺在灵床上，一动不动，散发出尸体的气息。这具尸体也不过在世间生长了四十几年，前不久他还是活蹦乱跳的，曲身在自己身前侍奉，那种巴结谄媚的样子，和现在严肃的遗容判若两人。如今他在地府，也许会惭愧吧，惭愧自己的卑躬屈膝。人活着真没有尊严，只有死了以后才互相不分彼此。

地府中真有神仙吗？我到了地府，依旧会是个王吗？好像，据说，是的，梦境中也是这样。那样，就不用害怕死亡了是吗？不是这样。也许，死了以后还是有所差别，我们为什么在病了之后都要祈祷占卜呢？我们明知道死了以后，奴隶依旧是奴隶，王依旧是王，那还有什么可怕？我们极尽奢华，把精美的布帛和华丽的器皿下葬，是以为我们在地下依旧用得着，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具尸气纵横的尸体，他真的曾经活蹦乱跳地生活在世间吗？真的会说会笑吗？他可能也想过，要杀死我吧，我就曾想过杀死他。虽然我绝对不可能杀死他。可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是不能不想。真不可思议。我为什么最近会想这么多？

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用的弄臣了。他知道我所有的心思，我不需要说话，他就能猜到。宋玉还差一点。

从云梦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做过那样的梦。他有点奇怪，又有点心痒痒的。那些真实的欢爱，和那三次梦中的欢爱相比，都望尘莫及。想起梦中的仙女，再望望那些妃嫔，简直想吐。但是，有点可怕，那个神女怎么有点像我的妹妹，漪澜。当然又不完全像，他怀疑自己的不安，是来自一种乱伦的痛苦。

夏天来到时，一定要再去云梦，去避暑，最主要的是，看看是否还能梦见神女。

他感觉自己欲罢不能。

十五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李世江来了。他说：“咱们都知道《西京杂记》里那个故事吧？”

方子郊道：“你指的是汉文帝窦太后侍女死而复生的故事？”

那故事是这样的，西晋时，有人盗掘窦太后墓，发现一个宫女栩栩如生，像在熟睡，于是唤醒她。她果然打了个呵欠，醒过来了，跟人说起当年在长乐宫侍奉太后的经历，细节繁密，非亲历者不能道。当然，这显然是无稽之谈，谁也不会相信，志怪故事罢了。

李世江道：“嗯，我读书的感觉，这种故事在晋代以前广泛流传，晋代以后就不多了。”

方子郊道：“你的意思是？”

“我想，会不会有一种巫术，能让人在坟墓里昏睡不醒，相当于长眠，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方子郊笑：“你昨晚难道给令嫒讲青蛙王子和睡美人的童话来着？”

“还真没讲。”李世江道，“我是看了这本有关巫术的资料。你看，这份是安家岭秦墓出土的，里面提到一种巫术：以木兰鬯祼其身，以祝之曰：尔为泰父，我为秦民，若以咒护我长眠不殊，则倾家资以献。吾闻云梦有人得之，请赐我亦如之。”

方子郊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正是这个编号为M122的秦墓，连墓主骨架都找不全了，哪能长生？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弗雷泽爵士说过，巫术是比宗教更原始的东西。一切巫术无不符合相似律和接触律，是对现实世界曲解后的脑中幻象，纯粹荒诞无稽。”

李世江打断他：“停，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巫术却偏偏和相似律和接触律无关。这里面或许有名堂。”

方子郊道：“你想多了。”不过他也有一丝奇怪，“对了，我说这个故事很熟，我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婆婆给我说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说咱们村旁边有座陵墓，埋着一个公主，其实她没有死，是假装身亡，等待他的情人去解救。”

“你家乡离楚国故都不近。”李世江道，“跟我们要说的肯定没关系吧，要不然就可以把这个传说和帛书上的故事联系起来。”

方子郊道：“说不近，其实到底还是楚国中心地域。当然，的确有些距离。故事有相似因子，只是巧合吧。就比如它也有点像睡美人，但我们决不能说，它们是最早的东西文化交流。”

“对，企盼死而复生，是人类整体的热切希望，所以，编出同样因子的故事，也是很正常的。说远了，回到刚才的题目上来，那我问你，一个木俑会说话，这正常吗？战国时代的工匠水平再高，机械再精巧，能精巧得过一块国产手表吗？实际上，世界上任何复杂的机械都不能模仿人类发声，能说话的机器，是电子时代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是真的？”方子郊道，“公主，呃，是不是可以这么称呼？楚王的女儿似乎还不能称公主，姑且按习惯这么叫吧，这位楚国公主正在地底长眠，等待她的青蛙王子来把他吻醒。”

李世江笑：“要是真的，嗯，你可以去试试。”

方子郊道：“你帅一点，你去。”

李世江的小眼珠又像老鼠一样骨碌骨碌转动，笑道：“帅没有用，人家就要青蛙王子。再说，我有老婆啦。”

方子郊骂道：“你还真不要脸。哪里就多帅了。”他走到书架上，取下木俑，“如果真有那个公主的墓，又去哪里找？”

李世江抢过木俑，端详了一会，又道：“刚才都是说笑，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忙做一件事。”

方子郊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

李世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事是你最讨厌的。我有个朋友，很有钱，想找人给他讲讲风水，我推荐了你。”

方子郊道：“这算什么大事，用得着吞吞吐吐。不过你说对了，讲风水我可不会，简直胡来嘛。”

“他给一万块钱，你去不去？讲两个小时。”

方子郊一怔：“这么多？可是，我真的不懂这个。”

“要多懂？”李世江道，“那些有钱的，大部分是文盲，你这两天温习一下《协纪辨方书》，加上你的学历，保险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别犹豫了，去吧。”

方子郊奇怪：“这钱你可以自己挣啊。”

“我自己挣？说得不好听一点，我缺这点钱吗？给你寻外快呢。好吧，别多心，我没有这么好心，只是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说有个哥们这方面很厉害。我是讲不了，你古书比我熟，还可以随时引点出土材料，更具欺骗性。飞机来，飞机去，也费不了什么事，两天就回来了。”

方子郊忸怩地答应了，一万块钱这么好挣，傻瓜才拒绝。而且，这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若说是骗子，也是对方主动请你去行骗。

李世江道：“对了，那一半帛书，你释读完没有？我猜你肯定兴奋得没睡觉，连夜释出来了。”

方子郊有些惭愧，作为一个专业学者，碰到这种大发现，控制不住兴奋，通宵达旦释读是很正常的事。但昨晚也确实太累，今天又忙着写书院记，之后又和陈青枝打情骂俏，想入非非，竟把正事全忘了，确实不应该。他惭愧道：“没，我哪有你那么勤奋。今天又一直忙别的，没顾上，这样吧，我把资料带上，尽量回来后找你讨论。”

“好，等你回来。”

两天后，方子郊飞到了那商人所在的城市，有人在机场举牌接他，很客气地带路，走到外面，一辆车已经停在门口，载着他飞驰。

这座更北方的城市，和所有中国的城市看起来差不多。小时候方子郊一直梦想能看看远方，他只从书上知道中国广阔，有960万平方公里，但十二岁前，他能看到的只有两边的山，面前的湖，连乡政府都没去过。有时坐在大树下，望着出村的那条土路发呆。夏日的阳光照射在土路上，被两侧挺拔的大树和茂密的青草衬托，宛如一幅油画。方子郊蛮怀念那幅风景。还是那句话，当时村里和夏日一样，还生机勃勃。初中时候，他终于离开了村庄，甚至越过乡政府，去了县城念书。初三时，铁路修好了，通车那天，全校停课去看火车。铁轨边人山人海，全县万人空巷。据说铁轨本来修不到这，只是因为这县出过几位将军，至今说话还有点力量，于是特为之绕道，至于为此浪费多少钱，那就管不着了。

汽车很快就驰到了一个花园别墅群，开进去，面前是一大片直挺挺竖着的杨树，细长细长，正在少年时期，毫无枝蔓。在城里有这样大片树林的住宅区，完全称得上奢侈了。两边路上花枝招展，园丁在其中辛勤劳作，方子郊叹气，看来不到外面走走，根本不知人间已是万紫千红。学校是个非常闭塞的地方，筒子楼里住得满满的，来往其中的人，都一脸晦气。但大家觉得天下人都是这么过的，也就不难过。如果说之前方子郊对女人的势利还有点不解的话，现在则完全领悟了。如果自己是个女人，也绝对会选择住在这里的男人。

在门口接待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很憨厚很老实的样子，如果说他像农民，估计没人会怀疑。他很客气，带着浓郁的东北腔，领着方子郊来到一书房，书房里有一张厚重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几份时尚杂志，一堆发黄的古书。桌子后面是一张硕大的老板椅，老板椅的上方墙壁上，挂着一张油画。画上是一个中年人，托着腮，眼光锐利地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聆听下属汇报。

中年农民招呼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孩出来，倒了杯水，放在方子郊面前。中年农民谦和地说：“稍等，我们老总马上就到。”方子郊想起了电视剧里的画面，这中年农民应该是宅子的管家。而且，他一定和老板是亲戚，老板在城里发迹之后，就把亲戚都接到自己身边，一则知根知底，心里踏实；二则帮助亲戚就业，容易换取忠心；三则在乡里也有好名声。这也不奇怪，古代的贵族都是这么做的。

而且，他确实像个古代的“贵族”，还信风水，科学如此昌明，他却不与时俱进。方子郊有一种荒诞感，那又怎么样，自己不也没有节操吗？按说讲风水，实在对不起自己所受的教育！可是谁叫教育先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教育，就换这么点微薄薪水，干嘛要对得起它？

油画上的中年老板终于来了，他热切地跟方子郊握手，连称方教授辛苦了辛苦了，一双手掌肉呼呼的，温热。寒暄了两句，开始谈正事。中年老板的话虽然东北味较淡，但仍可听出。他说：“今天把教授请来，就是要教授帮忙，发展我的文化产业。我以前是做教辅的，和学生家长有不少接触，发现他们有个新需求，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学国学。现在咱们国家也强大了，要实现民族的全面复兴了，大家都有钱了。你是大学的国学教授——”

方子郊有点脸红，不知是否应该主动提醒他，自己不但不是教授，连副教授都不是。又一想，人家不问，自己何必主动招供，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个讲师，说不定人家也信不过。但冒充教授，也太那个了。方子郊内心斗争了几个回合，老板说的好大一段话，都没听进去。他集中精神，继续听老板吹。

“国学是个朝阳产业，我们国家富裕了，就有了文化追求。有一句古话，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嘛。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泡在文山题海中，反正他们有钱，上了高中，就到国际学校，不参加高考，直接去国外念大学。所以，教辅对他们，没有什么意义了。现在他们最迫切的，是要继承我们祖国灿烂悠久的文化传统。有好多人，都已经移民了，却还在国内做生意，他们的孩子，英文法文说得很顺溜，中文却忘光了。你在外国人面前，要有尊严，还是要学习祖国悠久的传统文化，这个四书五经，在老外眼里，也是很有品位的。我，就是要给他们提供这种品位。这就需要更多的，像你们这样年轻有为的教授来帮助我。对于文化，我是舍得花钱的。”

老板真是好口才，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语气缓慢，有力，很显然在有意模仿中央领导。方子郊认为，这样的人若生在乱世，一定是个枭雄。也许这枭雄最后会被更大的枭雄斩去首级，也许最后他斩了别的枭雄，成为最终的老大，不管怎样，和自己这种只能任人宰割的人相比，人家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这件事做好了，对我们民族文化是有贡献的。我也不是完全为了钱，要只为钱，我现在卖教辅，生意也还不差。毕竟，绝大多数的孩子，还是要参加高考的，他们需要我的教辅。但人不能光挣钱就满足，还需要点高的追求。我想做点高端文化的东西，所以办了这个国学讲座。”

最后谈好，明天早上开始讲座。老板把方子郊送到门口，对管家说：“你让司机带教授到院子里走走，我这环境还行。城里也转转，教授，我就失陪了，明天早上见。”

十六

所有人都兴奋地看着君王，虽然不敢目不转睛地直视。

这可有点麻烦了。左尹死了，下次再出游，我没有办法跟去。而隔得太远，我的巫术就发挥不了效验。怎样才能继续给君王炮制那样的美梦呢？我得引起他的注意。

“左尹有什么遗言留给寡人吗？”君王问。

众人的目光都射向我。

有个年长的家臣说：“君王，左尹临终前说，伍笙君是个人才，他想举荐给君王。”

我的心砰砰直跳。我也没料到左尹会那么说，我进入过他的梦境几次，曾经让他相信，他的病能好起来。我让宛奇吞噬一些碎片，衔接一些碎片。于是他的梦中全是美好的东西。在梦中，他可能感觉自己当上了右尹，甚至令尹，获得了封邑，永远受到君王的宠幸。我让他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但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把我举荐给君王。因为，我没有本事直接做到。

君王望着我：“我好像见过你。”

我俯下身去：“君王，仆曾经跟着子左尹君出入宫廷。”

他点点头：“那怪不得了。左尹举荐你，肯定有他的理由。寡人想知道，你擅长什么？”

我说：“君王，仆一无所能，是子左尹君过举了。”

君王说：“我喜欢谦逊的人。”他对其他人道：“你们应该知道他擅长什么吧？”

老家臣说：“别的，仆不知道。但伍笙君擅长预测吉凶未来，这倒是真的。”

君王道：“可有准的？”

老家臣说：“有，子左尹君会在献马之月去世。”

君王道：“今天正是献马之月的最后一天。”

老家臣道：“是的，昨天子左尹君还神采奕奕，我们都以为他错了。”

君王道：“可有什么吉利的预测？”

“那也太多了。”众人七嘴八舌。

十七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在哪，有段时间，痛苦得想撞墙，想质问上天，是不是派遣了什么怪兽驻扎在他体内。他宁愿打针住院，甚至患上更严重的疾病，至少还可以去看医生，能说得清楚，能让人怜悯同情。而这种痛苦，却无法言传。有几次他想向爸爸诉说，但看见他咬着烟袋坐在河边心满意足的表情，就把话吞了回去。直到有一天，他在县城的报刊亭看到一本书《幻影迷航》，他以为是科幻小说，翻开一看，却是各种各样心理疾病的介绍，当即买下，因为自己很符合其中的描述。他也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叫“心理疾病”。对，不是上天派了一个怪兽驻扎在他的体内，而是疾病。这让他心里好过了一点。

是疾病就好办，看完书，他当即写了一封长信，寄给书的作者，希望他能为自己指点迷津，但泥牛沉海。直到多年后，他在网上读到一则消息，说有个心理学教授，借着治疗心理疾病之机，强奸猥亵了多名少女，被判有期徒刑十年。方子郊惊奇地发现，那位教授就是自己当年发信求助的人。原来如此！

他像做梦一样讲完了两个小时，说做梦，其实准备还是很充分的，所以效果不差。听课的是国企某大公司的员工，密密麻麻坐了一教室。有的非常认真，不停记着笔记。上台之前，方子郊还有些紧张，但说了几句，就放松了，在荒谬的知识中，不断穿插笑话，时不时也引经据典，这难不倒他。高中时他就喜欢背书，四书五经六朝骈文唐诗宋词背了不少，在这种场合正能大派用场。讲课在大笑中结束，老板眉开眼笑，不停夸他，搞得他感动起来，有一种古代士收到君主知遇之恩的感觉。该死，这种奴才情绪难道是基因里带来的？方子郊骂了一句自己，又暗暗自嘲，中国人民还真是热爱知识热爱文化的。虽然，这些知识是何等的荒谬滑稽。他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红包，几乎有一种负罪感。

他订好回家的票，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的网友就在这城市某大学任教，决定去拜访一下。他发了个短信，马上收到了热情的回音，说要来接他。方子郊婉拒了，说自己逛过去，顺便看看风景。看乡村风景已是方子郊的爱好，虽然他曾那么渴望离开乡下，去城里生活。他整理过自己的思绪，总结出厌恶乡村的原因，因为那没有书籍，一切与现代文明有关的设施，邮局、学校、书店、商场、电影院、公园……都付诸阙如；最重要的是，在他印象中，没有一个有文化的人。黧黑的庄稼汉，个个西瓜大的字不识一担。村干部歪瓜劣枣，举止粗野。村里的青石板路上，到处点缀着猪狗鸡鸭的粪便。妇女们蓬头垢面，围着井圈洗衣服，相互开着黄色的玩笑，间或发出淫荡的笑声。走进每户的屋子，都乱七八糟，几个脏兮兮的儿童坐在泥土地上，在群蝇的环绕下卖力地吸吮自己的手指，目光呆滞，望着每一位客人。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各种类型苍蝇的嗡嗡声证明，这是一个活着的世界。偶尔村里放两场革命电影，儿童们奔走相告，破旧的操场上于是鸡飞狗跳，这是村里仅有的文化活动。他曾经想在父亲的橱柜中找几本有文字的读物，翻箱倒柜，却只翻出几本《毛泽东选集》和一两本连环画《车轮滚滚》《铁人王进喜》。

后来他才知道，村里并不从来就这样，它有过体面的乡绅，有的乡绅子弟在城里做警察局长，有的上过黄埔军校。这些人家藏书很多，经常有外面的人长途跋涉来村里探访。那在城里做警察局长的，还特意在村里修建了小学校，两层楼的西式建筑，在当时的乡村是个景观。接着，乡绅们集体被枪毙，宅院被农民瓜分，书籍被当成了柴火，小学校改成了礼堂，学习毛选和批斗地主时用。现在，礼堂也只剩下了废墟；原先镶着彩色玻璃的地主家院墙，只剩一个个造型奇特的黑洞。

他羡慕那些自幼生活在城市厂矿的同学，有的厂简直是童话世界，有自己的发电厂，自己的新华书店，自己的图书馆，自己的电影院，也许当年追求前女友，就是因为她曾经过着那样的生活。其实，他并不一定真的爱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他沿着一条细细的田埂前进。朋友的学校在郊区，得穿过一些菜地。菜地里种植着各种蔬菜，南瓜、黄瓜、茄子、辣椒，看起来很绿色，但肯定也充斥着重金属。纵使附近没工业，饱含雨水的云彩也会不辞辛苦将几百公里外的重金属颗粒背来。他看见不远处有个池塘，池塘边有个小山。如果没有池塘，他可能会把那看成封土堆。有个农民弯着腰，握着一个长臂的圆木斗，不停地从池塘里舀水，泼向自己身后的一片菜地。方子郊一时觉得很有兴致，因为这很像记忆中的父亲。他走过去搭讪，老农上下看他，说：“你是新来的副乡长？”

方子郊连称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准备去菜地那边的大学访友。那农民斜了他一眼：“哦，说句话你不爱听，将来再次闹革命，首先要杀贪官，第二就是你们这些大学老师。”

“为什么？我们可没有贪钱。”方子郊有些震惊。

农民说：“因为你们挣钱轻松，还经常在电视里帮贪官说话。”

方子郊傻眼，没想到自己这个群体在农民眼中是如此形象。他真想就势采访，但据说采访也是一项本事，怎么问非常重要。就像写作文，没受过训练的人，会觉得每日都是单调的庸常生活，而一旦写开，就发现周围处处可诉诸笔墨。方子郊想了想，问：“您记得小时候和现在变化大吗？”

农民骂骂咧咧：“当然大，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贪官，要是毛主席在世……”

方子郊哭笑不得，谢了一声，走了。

这是一所很有名的大学，到处是闪耀着绿色琉璃瓦的老式建筑，墙上爬满了各种叫不出来的藤蔓。在校园里行走，很容易分辨出哪些建筑是近五六十年新增的，其丑陋非常明显。只要刨掉它们，这个校园一甲子前的面貌是完全可以在脑中复原的。

朋友还没结婚，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宿舍里有两张学生宿舍用的床，北面的墙上开着一个小窗。他们分别躺在一张床上聊天。朋友是学经济的，对文史哲却非常有兴趣。不是农民企业家那样感兴趣，而是确实精读过很多书，有独特的见解。和他说些很精微的东西，他也立刻懂得。方子郊记得自己有个同学也念经济，经常捧着一本《史记》看，问他为啥，说是导师吩咐看的，作为一个经济学者，要成为伟大的经济学家，不能光懂得经济，还要有古典人文情怀和优美的文笔。后来那同学就经常做些歪诗，时不时短信发给方子郊，可是连基本的平仄都不知道，押韵也一塌糊涂，最可怕的是毫无诗味，差不多都是口号。比如有一次奥运会，他发来一首《忆江南》：

女排哟。

功绩好灿烂。

奥运会上五连冠。

振奋国人千千万。

真的很能干。

方子郊当时看着手机，一阵茫然。

他们讨论了一会音乐，一会电影，一会《1984》，网友说：“不好不好，这书写得不好。”然后很快睡着了。看起来，他睡眠能力非常强。这倒是件好事，方子郊暗笑，打量黑魆魆的宿舍，心想，如果有失眠毛病，那住在这里是非常恐怖的，实在太像一座古墓。

他像个皮球一样辗转反侧，眼睛睁得老大，正是百无聊赖，突然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弹了出来，竟是陈青枝的，按下查看，现出一行字：

方老师，刚才去找您，发现您不在，真遗憾。

也许身在异地，过于孤独；又或者因为离学校远，就想，如果假装酒醉，说些过分的话也没准会得到原谅。还可以说，因为这寂静的良夜……方子郊不假思索，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可惜！我在外地呢。想我了么？

不过他的手指按在发送键上，终于还是迟疑了，删去，重新写下：

哦，抱歉，我在外地呢。过两天就回去，有事吗？

很快手机响了一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跟您聊聊，您很幽默，学生们都爱您。

躺在床上的方子郊谦虚地笑了笑，回复道：

不敢，我回去后，就给你电话。

一秒钟后，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晚安。

方子郊放下手机，觉得莫名有点失落。他回味着“学生们都爱您”，到底什么意思？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个长夜，靠这句暧昧的话就可以打发了。人竟是这样容易满足的动物。

十八

有时宛奇也会偷懒，或者它吃得很饱，就忘了吞噬那些梦了。那些很聪明的人，常常自称在睡梦中也能想出奇策，大概就因为此吧。

我现在明白，天不是盖子，月亮上也并不住着玉兔，太阳里也并没有三足乌，我们脚踏的大地，不但是一个大圆球，而且它还是不停围着太阳飞驰的。它飞驰得非常快，但因为它太大太大，大得超过我们想象，我们都感觉不到。

别人要用算筹计算一天才能完成的工作，我一眼就能解决。我看见蔡不害挥汗如雨，在计算楚国今年收获了多少粮食，多少禾藁，新增了多少亩耕地，有多少男人死了，多少女人死了，多少婴儿出生，多少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我觉得好笑。这不是扫一眼就能解决的问题么，扫一眼，像扫地那样。

我感觉闪电也有速度，一个人说话也有速度，它比闪电跑得慢。

我怀疑一滴水中也生活着无数的小生灵，如果制造出好的工具，我们就能看得见。

我不认为真有地府，人死了就一了百了……这我不敢想下去，因为，我能在梦中骑着宛奇飞翔，那是实实在在的事。而且在这之前，我也没有这么聪明。

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一件事完完整整在梦中做完，而以前，它们总是必然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打断。

我在所有人梦中看见无数的断片，当然，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看完整的。

可是，万一，他们因此都变得像我这么聪明怎么办？

哦，不要紧，大部分人平时并不思考什么，他们也因此不会在梦中继续思考什么。

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就是缝合一些人的梦境碎片。

是的，提供给君王。

十九

吴作孚电话催问书院记和对联，方子郊说自己出差才回，明天发过去，说完坐在桌前想，一会把对联想出，在纸上写了个初稿，以备忘记，觉得特无聊。又打开电脑，上了QQ，几个头像闪烁了起来。方子郊平时工作都挂着QQ，有的网友比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好得多，比如刚去拜访的那位老师。有一次方子郊聊到自己居处狭窄，那老师立刻劝他买房，方子郊说没钱，对方竟然说：“我手头还有几万块，放在身边也没用。你需要，就先拿去用。”简直太出人意料。对于生活，方子郊虽然颟顸，听到这句还是感动了。现实中朋友能做到这份上的，又有几个？网络绝不像新闻联播说的那样，骗子横行。当然，方子郊也能理解，有些朋友本身大方，但结了婚就难办，他不能不顾及老婆。方子郊有个同学，曾说起自家舅舅，原先极好，结婚后却基本不往来，因为舅家富裕，怕被姐姐家占便宜。开始他觉得舅舅变了，后来有次过年相逢，舅舅不经意道：“我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外甥，被占点便宜又算什么。但我不能弄得家里老吵架。”才知道是舅母的原因。

只有梁山好汉那种，才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吧。

方子郊点开其中一个头像，出现一句话：“方老师在吗？”企鹅停止了跳动。

“你是谁？”方子郊问。

“你知道的。”企鹅说。原来在线。

方子郊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句：“不知道，说吧。”

企鹅欢快地蹦跶起来，方子郊点击让其静止，面前赫然展开一幅照片，长长的睫毛，雪白的脸蛋，红润的嘴唇，正是陈青枝。方子郊精神陡然一振：“出去了一趟，有点事。”正要点发送，又觉得不能不赞扬：“你的照片真漂亮。”

她回答：“我真人就不漂亮吗？”

方子郊立刻兴奋起来，这算挑逗吗？管它呢，和这样的女孩即使仅玩玩暧昧，也是很快乐的，于是道：“真人软玉温香，自然比照片更美，很想抱抱。”如果当面，这样肉麻的话绝说不出口。网络有一个好处，能使最胆怯的正人君子充满邪恶的雄心。是最胆怯的正人君子。流氓是不会胆怯的。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方子郊觉得度日如年，自己毕竟教师身份，虽然对方已非在校学生，但总要讲点体面。他开始思忖，是否该说几句道歉的话。上高中时，方子郊暗恋那花牙齿的女孩，当然不敢表白，每天睡觉前想想，已觉甜蜜。那段时间，他仿佛一个高超的爱情小说家，虚构了无数约会场景，两人喁喁私语，总是无端想象自己突然冒犯了她，也许根本算不上冒犯，然后她生气了，再然后他不断像狗一样求恳她原谅，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之后心满意足入睡。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所谓言情小说的“自虐”，很有快感，不知在心理学上怎么解释。到了现在的年龄，自然再不至于。但是，这会儿，他莫名又有点自虐了。

他打好了几句道歉的话，迟疑着正要敲发送，没想到企鹅又跳了起来：“对不起，刚才接电话来着。”

方子郊刚要说：“没事。”那边第二句已经蹦出了：“你真想抱？”

佛祖！上帝！方子郊的勇气顿时又充盈了，仿佛变成了潘安、宋玉，他说：“是男人谁不想？”

企鹅跳动：“你们这些男老师啊，都是一群色鬼！！！”她用了三个感叹号。

方子郊好奇：“你还碰到过谁？”

企鹅道：“你们系那位李建兵，每次上他课，都踱到我身边，窥视我，一脸饥渴。其实我都知道，有一次我突然转头，故意和他对视，他慌忙把眼睛躲开，好像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别提多好笑。”

方子郊对着电脑喜笑颜开，发送了一个哈哈大笑的头像过去。李建兵，方子郊是认识的，还是老乡，他比自己大十来岁，早已是博士生导师了。在校园里自行车骑得飞快，每次见了就会大叫：“方子郊。”但并不停车，一溜烟就过去了。看上去道貌岸然，没想到课堂上会这样。哎，也很正常，男人嘛。

这时企鹅又开口了：“还有那赵鸣鹤，你认识吧。”

方子郊道：“认识，瘦瘦的。眼睛高度近视，好像离婚不久。”

企鹅道：“哦，这我可不知道。反正看女孩时，他可一点都不近视，直勾勾眼光射过来，简直要把人吃了。他最喜欢挑漂亮女生起来回答问题。”

方子郊大为佩服，看来人家就是有勇气，换做自己，反而要避嫌：“你经常被挑到吧？”

企鹅道：“你说呢。”

好像是讨谄媚。这小小的请求，当然应该满足。方子郊谀辞如潮：“我想肯定是最多的，我想不出，你们班会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

企鹅道：“哈哈，少来了。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子郊心想，也许自己确实不怀好意：“哈哈，好吧，你们系难道就没色老师？”

企鹅道：“那当然，比你们系的一点不差。我们系有个老师叫王斌，矮矮的，安徽人，有一次在楼道碰到，上下左右把我扫射了个遍，色迷迷地说，青枝啊，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哇，念我的研究生吧。我说，我没考啊。他竟然说，不要紧，我帮你想想办法。你说啊，这家伙是不是色令智昏？我都没报考，他能想什么办法？要真上了他的研究生，非被他弄死在床上不可。”

方子郊一下懵了。这姑娘说话，也太生猛，怎么从研究生一下子扯到上床去了，还被弄死。但不知为什么，他对她就是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感觉，虽然这话实在不雅。他机械地打出一句：“太色了，我们系的人，跟他比，只有甘拜下风了。”

企鹅道：“那也未必，也许你们极品的还没出场。”

方子郊开玩笑：“也许我就是那个极品，正在闪亮登场。”

企鹅道：“哈哈，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也值得玩味。方子郊一阵心乱，正考虑回句什么。那边又打了一句：“我妈叫我睡觉了，改天去找你。拜拜。”

方子郊看着她的头像黯淡了，回味她的最后一句话，又觉得幸福像摇头电扇的风，一阵阵袭来。

“改天去找你。”——哪天呢？

他躺在床上，幸福地回味。约莫过了一刻钟，手机滴答一声，蓝色的屏幕上蹦出一条短信：“我在被窝里和你说话呢。”

被窝是个很容易让人联想的词，任何人都必须承认，方子郊得陇望蜀：“拍张照片来看。”

短信回复：“又不是没看过真人。”

“没看过被窝里的。”

“哎呀，钗横鬓乱的，有什么好看。不给，我睡了。”

方子郊想，这样也好，幸福感太强，聊久了只怕失眠。这些，就够自己消化几天了。他没有不甘心，但怀着另一种冀盼打了一句：“那哪天来让我看个够。”

回答道：“晚安。”

方子郊没有失望，他呆呆回味，回味和她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极力回想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但总感觉很模糊。也许一个人长得好看，反而让人难记，只有一遍遍亲眼看到才行。他想象陈青枝站在这房间中，整个屋子为之一亮。只是以前未敢多想，那光再亮，也和他无关。但她却似乎要开恩，慷慨照临到他身上，这怎么都感觉不像真的。他不断说服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得很香。

二十

不是很久以前，中原某地有一个很陈旧的矿，离最近的城市都有一百多公里。由于有煤，它自己发展成了一个小镇，矿上的人虽然乌皮黑壳，但究竟还是城镇户口，比周围农村的贱民，地位究竟高些。

煤矿里有个矿工，叫老陈。老陈身体不好，很早就不下矿了。开车运煤。也没有城里人嫁他，但他到农村，却有资格挑三拣四。他挑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生起孩子来生龙活虎，第一胎生了个女孩。第二胎依旧生了个女孩。这时，计划生育的政策下来了。他们把第二胎送到了乡下外婆家。然后生了第三胎。这回是男的。

他们感觉很对不起那个第二胎，有空，他们也去看她。她长得像个鸡崽，瘦小得不盈一握。见了他们，起初还算活泼，然后怯生生的，最后沉默寡言。他们知道她逐渐懂事了，知道自己为什么呆在乡下。

小女孩看见别人都有爸爸妈妈，非常难过。当然，除了这些外，她也有开心的日子，比如过节的时候，村里请来戏班子，外婆就给她五毛钱，让她跟着小伙伴去看戏。她用那五毛钱买一个棉花糖，一个烧饼，剩下的揣在兜里，觉得很美。她跟小伙伴坐在树干的枝桠上看戏，脚一荡一荡。戏完全记不得了，但那高兴的心情总是忘不了的。

她逐渐长大，上了村办小学，中学则要去镇上。父母家近在咫尺，可是不能去。有个老师见她可怜，答应收留她，让她住到自己家里，也收一点钱。钱是她父母提供。但有一年冬天，老师家烧煤取暖，通风管道出了故障，她差点熏死在屋里。母亲赶来，抱着她哭了一场，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在小镇上，没有什么事花钱办不到，他们到处借钱，到处托人，终于给女孩办了户口、身份证。从此一家人团聚了。但她并没有快乐起来，依旧沉默寡言，和家里的其他成员，无论互相为对方做了什么，都要说一声“谢谢”。这不是因为文明的春风首先吹到了这个矿工家庭，而是因为陌生感。

她想，为什么被送到乡下的那个是我。她知道答案，因为她是女的，又是第二胎。可她总是对这个顺理成章的理由不满意。也许是父母觉得我没用。她告诉自己，那我一定要做个有用的人，让他们自悔眼光不行。

她念书很刻苦，最后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她能感觉到父母以她为傲。为此，她想做得更好。她看见父亲佝偻的身躯，他早已不能开车了，好在那位第一胎已经工作，让家里不显得那么贫困。她嫉妒第一胎，却从未恨过第三胎——她的弟弟。也许她也曾恨过，但理智上并不承认，她念念不忘的是，一定要比他们更有出息，挣更多的钱。

而且她上高中后，开始越长越好看，成了公认的美人。

她也知道自己的美貌。如果想傍一个大款，应该不难。但她发现，自己有很多欲望，不容易降服。

二十一

他被敲门声惊醒，发现已经九点多。心想，别是陈青枝吧。他赶紧照照镜子，还好，头发不乱，也不算难看。他快速穿上衣服，镇定地开了门，果然是个女孩，但不是陈青枝，而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她捧着一堆盘片：“老师，我给你找了一堆恐怖片。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他惭愧道：“太好了。请进，不过我屋里很乱，希望你不介意。”

她笑了笑：“我知道您喜欢熬夜，有一次答辩会，老师和同学都到齐了，就你迟到了二十分钟，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老师们都急了。”

他也笑：“那次啊，主要还是自行车爆了胎，要不哪至于。”

他借口上洗手间，赶紧到水房洗漱了一番。在课堂上，他确实常提到喜欢看恐怖片，最喜欢的恐怖片是《万能钥匙》，再就是西班牙的一些，而好的恐怖片可遇不可求，他要求同学不吝推荐，结果真有好心的孩子送货上门。

他们谈了一早上恐怖电影，最后女生还给他推荐一部韩剧:“老师，你不会鄙视我吧，但这部韩剧真的很好看，让你欲罢不能。”

方子郊知道，前女友也爱看韩剧，一个谈澡堂的片子，据说已经拍到了一百多集，收视率居高不下。他很纳闷这种鬼东西会有那么多女人爱看。后来和一位电影学院的老教授聊天，才恍然大悟。老教授说：“有一年我们学院编剧系和韩国编剧交流，韩国访问团都是一些四五十岁的大妈，一点不像作家。后来发现，人家本来就是家庭妇女，平时就和锅灶菜场打交道，写的剧本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怪不得很本色，很接地气。而中国的家庭伦理剧，基本都是年轻编剧闭着眼睛瞎编出来的。”

她很惊讶：“家庭妇女还会写剧？”

方子郊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口述，有人记录？”他看了看钟，“快中午了，谢谢你的恐怖片，这样吧，我中午请你吃饭，以表感谢，如何？”

女生站起来道：“不了，我自己去食堂吧。这样不好。”但身体并没有动。

方子郊道：“别客气，走吧，老师请学生一顿饭算什么。”

到了附近一餐馆，日本料理。这是对方要求的，灯光很暗。方子郊点了个鳗鱼饭，又点了烤多线鱼脊，香葱柚子醋味渍章鱼，生蛋拌山药丝。女生说：“方老师，太多了。”方子郊说：“不多，日料每份很少，因为日本人饭量很小。”

边吃边扯些淡话，师生坐在一起，又是异性，难免有些不自在。他上了一趟洗手间，穿过走廊，突然看见有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李世江。他对面也是一位女孩，看上去也不大，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他只瞥了一眼，却摄取了丰富的内容，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互相很熟。他们的表情是亲热还是哀怨，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他甚至不能断定。他心头一亮，难道这家伙有私情。这也难怪，李世江家境好，学识丰富，人又长得风流倜傥，性格还宽厚，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少。不过他老婆可是家族联姻，门当户对，他也敢？

方子郊回到座位上，若有所思。女生见他心不在焉，说：“男朋友找我有事，我先走了。”方子郊道：“我也吃完了，一起。”

下午，他正在备课，李世江来了，不知道方子郊中午见过他，直接问：“这一趟旅行怎么样？”方子郊说：“还好，让我对中国人有了个深刻认识。”

李世江道：“什么认识，上升到中国的高度了。”

方子郊道：“不懂得哲学提炼，是你们语言研究者的短板。那个老板啊，他带我去书房，书架上一堆堆破旧的线装书，不知哪淘来的垃圾，送我也不要。老板桌后挂着他本人的油画，很牛掰很深沉的样子。说起话来豪气干云，随时站起来叉着腰，仿佛站在井冈山上。我忽然明白，这是中国人的重要特征，没钱的卑躬屈膝，一旦有点钱，立刻人五人六。即使不能攻城掠地，斩将搴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也要作威作福，巴不得人人叫他主公。你得配合他，因为他已做出一副折节下士之态，若你不表现得受宠若惊，他就要很不高兴了。中国人多少都有点帝王情节，只看有没有能力和机会罢了。”

李世江说：“说得也是，听我妈说，她家有个亲戚，男的，原本是农民，八十年代，因为养鸭挣了点钱，就找了一块空地修大宅子，想建一个村庄，自己成为村庄的太祖。但后来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当地公安，胡乱安个罪名，捉进去打死了，家产全部充公。可是不对啊，我也是中国人，怎么就没这么庸俗呢？”

“那也没见你娶个丫鬟做老婆。”

“兄弟，这事就别提了，人都有弱点啊。”

方子郊点头：“好吧，刚才你说的故事，又涉及到中国为什么一直搞不好的问题了。从先秦以来，法律就规定，一旦有罪，田宅家产甚至妻子儿女都要充公。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来中国旅游，在南京看见土地肥沃而荒芜，劝一中国商人置办田产，得到回答，很多事考虑了也没用，我们中国人和你们日本人不一样，谁知道房子什么时候会被烧？谁知道家人什么时候会被杀？我们无暇关注未来，只能暂且沉迷酒色。”

“扯到沉重话题了，跟我们无关，说点轻松的吧。”

“关系还是有的。”方子郊道，“只是我们无能为力罢了。”

李世江道：“我家那位过得很满意，说现在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我受她影响，也就得过且过了。不过确实我们无力回天，那么多专业搞政治的，那么多职业革命家，都没把国家搞好，我们这种外行，能有什么办法？从我懂事起，我就不愿思考这些问题，越思考越可怕。说说吧，那半篇帛书应该已经释出了吧？”

“基本释读出来了，也是一个故事，否则不可能。这故事可以确定在古书上出现过，并不是楚国人独创的。故事的基础，有一部分和《晏子春秋》里一故事相合。”

“哦，又有所本，那有没可能是现在人伪造？”

“这倒不至于，伪造的文字，专业人士用鼻子就能嗅出来。比如曹操的高陵，社会上都争论是不是真墓，是不是炒作。史学界也有人不信。但你看那写着随葬品的石牌，遣词造句，现代人谁能仿造？这么说吧，即便这抄的是《毛主席语录》，我也相信是楚国人抄的。”他用手指弹着帛书照片。

李世江哈哈大笑：“最后一句太精彩了。”

方子郊也笑：“这叫学者的自信。至于你说的文字所本，古代没著作权概念，大家你抄我，我抄你，故事雷同很正常，而且，那时写书又不为了出版挣稿费，人家完全是为了社会进步好吧。”

“哈哈，照你所说，先秦人都是活雷锋。”

“不完全是吧。”方子郊道，“游说国君，荣华富贵是一途，但主要还是为了改造社会，让百姓安居乐业嘛。”

李世江摇头：“你说别的流派，我都相信。要说纵横家也为社会进步，骗鬼去吧。”

“恩，好吧，除了纵横家。不过，这份帛书中的记载和传世文献的故事还是略有不同的。”

“那快讲讲。”

方子郊拿出竹简照片，电脑里是他已经写好的释文：

怀王畋于秦溪，晨起犹枣(早)，王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执戈而逐己安(焉)。王敬(惊)，拔剑乃(应)之，不适(敌)。五丈夫执之，将杀安(焉)。王曰：“我，楚王也，与女(汝)金，请释之。”五丈夫不可，以刀疑(拟)之，欲皮(披)其腹。王乎(呼)而觉，汗出于背。乃肃(召)群臣而告其所梦，众皆莫合(答)安(焉)。王不说(悦)，是夜或(又)踵前梦者三，皆当其刃而觉，遂病。群臣以卜筮占，并走群望，有贺(加)而无廖(瘳)。左尹佗乃进五生，五生前视王，曰：“是为不辜鬼所祟喜(矣)，先王尝于秦(乾)溪杀不辜，诛无罪邪？”祝史察典，告王曰：“昔者先君灵王田(畋)秦(乾)溪，有五丈夫罟而骇兽，兽触王，故专(断)其头而藏(葬)之，命曰五丈夫之丘，其为之所祟邪？”王令人骨(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廌(存)焉。王曰：“嘻，葬之，可愈疾乎？”伍生曰：“不可。夫梦以意产，必以意乘(胜)之也。”王曰：“何胃(谓)？”伍生曰：“臣请为王榆(续)梦。”王乃复梦，或(又)见五丈夫以刀加身安(焉)，王勃然怒……

方子郊把《晏子春秋》翻开：“就是这个故事，后半部分则完全不同，可惜帛书有点破损，后面字迹看不清了。”

李世江把书一字一字和释文对读，琢磨半天，抬起头：“确实很有意思，故事的基干很相似。最有趣的是伍生这人。”

方子郊道：“这是关键。”

“能搞清楚出自什么墓没？”李世江道。

“他是不肯说的，只是告诉我，没出土任何能揭示墓主身份的东西，连棺椁都被盗走一半。可见，一定是不久前被盗的。”

“何以见得？”

“以前盗墓，不会盗棺椁。”

李世江恍然大悟：“用这种棺木去做别的器具，谎称文物？用碳十四也测不出来。”

“对。吴作孚说，他就用这种木材制造漆器。谁要买，就等于买了一部分棺材，死者的灵魂没准就藏在里面。”

李世江望了望那个木俑：“有人并不害怕。”

方子郊叹了口气。

李世江自言自语：“看来楚国人真的文化水平不高，什么都从齐鲁引进。”

“也不能这么说。齐鲁意识形态强，楚国只好引进，要论诗歌辞赋，没谁敢说超过楚国吧？”

“也是，就像楚襄王和巫山神女，北方人写不到那么缠绵。”

方子郊道：“深究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懒洋洋坐在窗前。阳光热辣辣的，已经不是温暖的春阳了，暑假即将到来。若在南方，会觉得每一次鼻腔肌肉的松紧都在吸入热气；但在北方，只要楼层不高，却还凉快。方子郊把窗帘拉上，房间里顿时黯淡下来，带有某种诡异的气息。李世江道：“说吧，搞得这么严肃。”

方子郊道：“今天我要和你谈谈梦，这是我昨晚突然想到的。”

“我愿当个虔诚的听众。”

“不仅听，还要思考，否则我还不如对着墙说。”

“敬闻命。”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梦？”

“这就要去问脑科专家和心理学家了。”

方子郊摇头：“只怕他们也解决不了。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人做梦是一件很神秘的事，你有没有发现，做梦总是有遗憾，我们做的梦基本没有完整的，总是做着做着，就像被掐断线的风筝，不见了。不，跟醒来无关，我是说剧情会突然变化，原先的内容无影无踪，续上的是另一些稀奇古怪的内容，打个比方吧，就像是把不同电影的段落剪辑到了一起，总之好好一个梦面目全非，非常荒诞。”

李世江道：“这倒是，有时做美梦，正爽，突然就转到了另外一个无关的场景，简直气死人。有时我在梦中还会想一些学术问题，说来你不信，我那篇自以为满意的博士论文，最满意的一个论点，就是拜美梦所赐。”

方子郊道：“我相信，因为我也有两篇论文，就是梦中豁然开朗的。由此我想，梦不是纯粹的意识那么简单，它可能更为神秘。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做梦能够连续，不被打扰或无端引入歧途，它可能具有极可怕的创造力。”

“这个看法有点好玩。”李世江道，“你的意思是，人在醒着的时候，创造力不如梦中。”

“就是如此。”

“为什么呢？我们在劝告一个人时，不是老说你醒醒吗？”

“那正因为梦过于凌乱，带给我们这种负面印象。若梦连续，创造力只怕超出我们所想。更重要的是，梦中不像醒时杂念重重。做任何一项深邃的研究，平心静气是最最重要的，如今诱惑太多，总不如古时人那么宁静，所以现在的文艺作品，不如古典时期那么繁密闳美，音乐、绘画亦然。今人还不服气，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创造一些概念文过饰非……”

“那些后现代作家和艺术家一定不会赞同你，科学家尤其如此。”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懂自然科学，但现在没有牛顿和爱因斯坦那样的伟人，总不假吧。”

李世江摇头：“为什么不可以说，是因为现在的专业分工太细，更精密。”

“把这些科学家扔到牛顿时代，他们也成不了牛顿。”

“成得了，扔到那个时代，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杂念了。”

方子郊笑：“好吧。继续话题，我认为，人在梦中的创造力无可比拟，那是一个真正的澄江静如练的状态，若不被打断，世界奥秘的大门将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梦，将使每个人建起自己的通天塔。”

李世江想了想：“有意思，为什么梦会被截断呢？又是被谁截断呢？”

方子郊看着窗户，光线不屈不挠地穿越窗帘而入，使得屋里朦胧神秘：“被那个看不见的上帝截断，或者被默默无言但又无处不在的天道截断，谁知道呢。也许就像古人说的，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大自然需要平衡，人类虽处在食物链顶端，却仍旧要被自然约束，他们无法抵挡地震、海啸，也无法离开他们所在的星球，大自然不允许，或者说，上帝不允许。因此，他们派出了无数专门吞噬人梦境的神兽，楚国人将这种神兽称为宛奇。”

李世江越发感兴趣了：“宛奇？”

方子郊道：“是，宛奇。我猜，天地鸿蒙之始，天帝就派遣了宛奇来到人间，专门监督人的梦境，一旦发现有异，立刻将梦吞噬，于是做梦的人或者醒来，或者梦境失去连续性，跌入荒诞。而这位伍生，可能掌握了一种巫术，能够将宛奇从人脑中驱逐，甚至可以设想，他能役使宛奇为自己服务。”

“说得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宛奇会死吗？”

“可能是长生不死的，但它没有记忆。”方子郊指着竹简照片，“这个故事，让我深信伍生掌握了役使宛奇的巫术。你看，楚怀王起初做了一个梦，梦见五个男子想杀他，每次刀刃加胸的时候，他就吓醒了，他每夜都要做这样的梦，终于把自己吓病了。”

“每次吓醒，也是宛奇吞噬了后面的梦，导致他如此吗？”

“理论上说，人类如果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梦，噩梦这东西根本不会存在，因为这是违背人类趋利避害本性的。但是人类阻挡不了噩梦，说明一直有些力量在阻止人类延续自己的梦境。”

“你的意思是，宛奇吞噬了楚怀王的梦，使他无法应对危难。它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方子郊道，“也许它的任务之一，就是不能让人好过。当然，我们也会做一些美梦，比如捡到钱了，和心爱的人欢愉，但这种梦大多并不完整，且总被荒诞打断。文学作品或者个人所谓的美梦，实际上是人类掩耳盗铃。我以前也相信自己做过全须全尾的美梦，后来细细一想，实际从未做全过，这也正是我们醒来之后总是加倍惆怅的原因，而绝不仅仅因为美梦和现实造成了反差。”

李世江低头沉思：“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也确实没做过他妈的正儿八经的美梦。”他呆了一下，“真的很有意思，你他妈真能胡思乱想。”

方子郊道：“嗯，我们再烧一壶水。”他提起水壶出去了，把水壶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自己跑进了厕所，撒了一泡尿回来。

李世江还沉浸在思考中，他神采奕奕：“老方，你刚才讲的东西太有意思啦，我感觉你去当作家，更有前途。”

“你认为我是在讲传奇故事啊。”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讲的东西，或许对科学家很有启发，不过吞噬梦的这种东西，究竟是不可能有的嘛，不科学嘛。算了，别想这事了，我只是幻想，真要找出这么个人，该多瑰丽啊。我们在纸上研究古代人到底怎么发音，研究来研究去，谁又敢说自己是真的。”

方子郊也神往：“是啊，该多好。”有时躺在床上，想起读过的竹简，真难以想象，这些文字曾经存在过。它们被无数人书写，在现实生活中发生重大作用。某天突然来了一帮秦国人，占了它们的土地，于是这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已经不是它们的世界，它们就好像是被捏造出来的，应该会很心酸吧？它们一直以为自己很有用很有用，有品位的人都缺不了它们，治身齐家平天下，都缺不了它们，然而一下子就被抛弃了，只能在坟墓里挤成一团，拥抱取暖，使用它们的人已经不在，而且永远也不会重新存在。

李世江走后，方子郊坐在桌前，开始预备下学期的课，同时拟定几篇论文的写作计划。最近为了各种事，搭进很多时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写了一会儿，他又开始遐想，如果梦能持续做下去，那人生就容易满足了，现实中有不痛快，就躺倒做个梦安慰自己。不过，这样大概也就不存在人类社会了，“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人若真能自我满足，谁还在乎谁。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方子郊，出事了。”他们兄妹间从无互相尊称的习惯。

方子郊道：“什么事？”

“妈妈生病了，住院。”

方子郊心里一沉，肯定是来要钱。他说：“要多少？”

“两三万吧。”

方子郊心乱如麻，这可怎么办？脑子里一霎跳出很多，恐惧、手术、医疗费、折磨、失败、责任以及最后空空如也。他本不擅长处理杂事，留校教书，也是想图轻便。但家里的事，究竟躲不掉的。他有点羞愧，因为悲痛没有占据第一位，若在古代，他必须呼天抢地，否则会被视为不孝。其实他的确很痛苦，只是没有到五内俱焚的地步。他认为这是不对的，可又无法克服，只是对着话筒说：“赶紧想办法借钱，我这里筹到钱马上还。”

去哪筹钱？老人医疗是无底洞，他这种月薪三两千的人，根本承担不起。好在刚刚去讲风水，挣了一万块，银行还没放热，就得取出来。剩下的缺口怎么办呢？中国的农民没有医疗保险，得了病很少上医院，都是躺在床上苦捱，这期间会有几个亲戚来探望，将一包马粪纸包裹的劣质红糖放在床头，说几句安慰话，走了。如此几轮之后，最终躺进棺材。曾听一安徽同学说，她伯父死前郑重对自己的儿子提了一个请求：到淮北县城转一圈，见识一下，死也瞑目。但是，方子郊是拥有最高学位的人，他不能带着一包红糖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晚饭也不想吃了，躺在黑暗中思考。手机再次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单击按钮，来自陈青枝：我在你门口了，你没去食堂吧？

方子郊跳下床，拉开门，昏黄的灯光下，陈青枝像一朵婷婷耸立的白莲，望着他笑，走廊一下子变得无比明亮，他的心也无比明亮。

二十二

《尚书》中有《金縢》一篇，是讲周武王病重，周公偷偷祷告，乞求以自身性命代之的故事。这篇故事的全文，意思并不难懂，但标题“金縢”二字的旧注，却有些问题，值得探讨一下。

检《尚书·金縢》序：“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孔安国传：“为请命之书，藏之于匮，缄之以金，不欲人开之。”孔颖达《正义》在《金縢》篇名后对之有进一步的疏证：

经云“金縢之匮”，则“金縢”是匮之名也。《诗》述韔弓之事云：“竹闭绲縢。”《毛传》云：“绲，绳；縢，约也。”此传言“缄之以金”，则训“縢”为“缄”。王、郑皆云：“縢，束也。”又郑《丧大记》注云：“齐人谓棺束为缄。”《家语》称周庙之内有金人，参缄其口，则“縢”是束缚之义。“藏之于匮，缄之以金”，若今订鐷之，不欲人开也。郑云：“凡藏秘书，藏之于匮，必以金缄其表。”是秘密之书，皆藏于匮，非周公始造此匮，独藏此书也。

按照孔传和注疏的说法，“縢”是“缄束”的意思，“金”是金片，“金縢”就是用金片来缄束，并且因此就成为柜子的名称。后世如蔡沉的《尚书集传》、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等古代比较有名的著作都或者沿用旧说，或者对这个问题并不提及，大概是觉得古注正确详赡，没有讨论的必要。

近现代学者所撰的几种有影响的《尚书》注本也同样如此，比如杨筠如的《尚书核诂》在《金縢》篇题下注曰：

縢，《说文》：“缄也。”金縢，柜名。篇中“乃纳册于金縢之柜中”，此其所由名也。

基本上是照抄孔疏。顾颉刚、刘起釪的《尚书校释译论》的题解说得更加详细：

“縢”，《说文》云：“缄也。”又云：“缄，束箧也。”可知金縢原是用金质之物把箱箧加以捆束缄封的。本文中“金縢之匮(即柜)”，就是用金质捆箍缄封的柜子，大概犹如后代藏放珍件秘件的称为“保险柜”的铁柜[2]。

但也只不过是沿用古注，详加阐述而已。其他各类注本类似者甚多，不一一列举，看起来这个问题似乎不成其为问题，但其实只要细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所有的解释实际上都是有问题的。我们可以假设这些说法是正确的，那么“金縢”就是一个状中式结构的词组，是修饰柜子的，译成语体就是“用金片捆束的”，用这样一个词语来当一篇文章的题目，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更重要的是，“金縢”这个词在整篇文章中出现了两次，把它当成状中式结构的词语放入句中，不能使两处文义贯通无碍：

①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

② 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

如果把“金縢”当成状中式结构修饰语，修饰“匮”，放在第一句中，没有问题可以讲通，但放入第二句中却讲不通，因为“用金片捆束的”不可能既用来形容“匮”，又用来形容“书”，换言之，我们不能把“金縢之书”解释为“用金片捆束的书”。东汉时代的王充，在他的《论衡·感类》中叙述这件事说：“人命不可请，独武王可，非常世法，故藏于金縢；不可复为，故掩而不见。”据此，则仿佛“金縢”不是修饰语，本身就是匮子的名称，如果这样的话，则“金縢之匮”相当于我们今天说“汗血之马”“福特之车”，“之”应当是指示代词，复指在它之前的名词，也就是说，应当把“金縢之匮”理解为“金縢那个匮”，“之”在句子中当指示代词，这在古汉语中是很常见的。比如《书·西伯勘黎》：“殷之即丧。”王引之指出，“之”即复指“殷”；《诗·旄丘》：“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王引之说，后一个“之”就相当于“其”，复指“旄丘之葛”。[3]如果上揭引文的两个“之”照这样理解不错的话，第二句仍旧有问题了，“金縢之书”，显然不能理解为“金縢那篇书”，同一种句式的“之”字语法功能不同，这种情况应该是很罕见的，所以，把“金縢”当成一个匮子的名称也是有问题的，应当寻找别的解释。

我们认为，“金縢”是一个并列式结构的词组，“金”和“縢”都是一个意思，都表示“缄束”。金縢的“金”，应当读为“缄”。“金”和“缄”，上古音都在见母侵部，可以通假。《周易》的“咸”卦，长沙马王堆帛书和上海博物馆藏楚简《周易》皆作“钦”，可证。[4]“缄縢”这个词出自《庄子·胠箧》：“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成玄英疏：“缄，结；縢，绳。”也就是说，“缄縢”乃是捆绑、束缚、封闭的意思，把这个意思代入上揭两个例句中，文通字顺，所谓“金縢之匮”，就是封缄好的匮子；“金縢之书”，就是封缄好的册书，这比把“金縢”理解为匮名，似乎要合理得多。

附注：本文写成后一年，清华大学公布了校友捐赠的楚竹书，大多是战国古书，部分篇章有传世本可以对照，其中正有《金縢》一篇。竹书发表之后，有很多学者提出质疑，说竹书是现在人伪造的。值得注意的是，上文我们质疑的“金縢之书”，竹简本作“金縢之匮”，说明今本“金縢之书”确实有误。而我们的论证和竹简可以互相印证，似乎可以证明竹简本不是伪造的，否则它不会正巧回避了传世本的错误。

另，关于“金縢”的意思，就算不如上文所论证的那样，仍然不能确定“金縢”是个柜子的名称。

二十三

“我想跟您学古文字。”她站在他面前，穿着薄薄羊毛衫的胸部略略坟起，有种毛茸茸热乎乎的质感。

方子郊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学这个有什么用。”

她笑：“装逼用。”

他假模假式地叹气：“你多少也算个美女了，说话就不能淑女点？”

她撅嘴：“多少？好像不肯定？”

方子郊心弦一颤：“肯定肯定，绝对是个美女。”

他要她坐。她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戴耳环，不烫黄发，还不够淑女？装逼，只是一句流行词嘛。”

方子郊点头：“确实，除了党政会议，这个词已经很中性了。”又夸奖了她一句，“女孩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戴耳环，都是我素来喜欢的特点。”他觉得最后一句很挑逗。

陈青枝又径直坐到桌前，看起方子郊的电脑来。方子郊给她打开一罐可口可乐，她嫣然笑了笑，又转过去继续玩电脑。神情中仿佛蕴含着什么，小小的屋子里开始笼罩一种暧昧的气氛，这对方子郊是一种鼓励。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小说，一个男人很想和一个寡妇做爱，天天跑去给寡妇干活。寡妇长得很美，男人每次看见她，都抑制不住爱慕，有一次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把寡妇抱住，放到了床上，扒裤子前，在她耳边私语：“可以吗？”寡妇本来低眉顺眼，听了这句，突然一脚将他蹬下床，喝道：“赶紧给老娘滚蛋。”男人不断求情，希望寡妇原谅自己唐突，但仍被寡妇二话不说推了出去，大门咣当一声关上。后来他慢慢知道，寡妇几乎和全村的男人都睡过了，不管老的小的，美的丑的。男人难过得要命，村里一个二流子实在看不下去，点拨他：“你蠢啊，对付女人，还问可不可以，你当演电影？裤子一扒，她会瘫成一团泥，那时由你怎么操。”男人这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大家的笑柄。他勃然大怒，跑到供销社买了一瓶白酒，一口气喝了二两，醉醺醺跑到寡妇家，一脚踢开门，二话不说剥光了她，将她干了。寡妇笑盈盈的：“你这死鬼，也会喝酒，终于像个男人了。”

这小说想起来有点恶心，女人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现在自己要不要做个男人呢？当然不能说，眼前这女孩像那个寡妇，哪怕心底里想一想都不行。但是，女人可能有共性，她们若对一个男人没有坏感，只怕还是希望他能主动的吧？

正胡思乱想，一本书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方子郊抢先一步蹲下去，将书捡起，抬头迎面遇上陈青枝的目光，她眼波流转，充溢着不尽的柔情蜜意。方子郊胆气陡壮，抓住了她的半边胸部。隔着羊毛衫，柔柔软软的，似乎没有穿胸罩。陈青枝没有反应，脸似乎红了，方子郊不能肯定，但他受到了鼓励，再不客气，将她搂在了怀里，伸嘴就吻了上去。她也任由他吻，一点都不反抗，但也不是很迎合。方子郊使劲吸吮她的唇，好一会，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思量下面的台词该怎么说。他静静看着她，她也静静看着他，然后她低声说：“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大。”她已经不再称“您”。

母亲的病情并没有影响方子郊的情欲，他硬得不行，把陈青枝抱起来放到床上，再次贪婪地吻她。陈青枝低声说：“先洗澡。”他愈加欣喜，这是不折不扣的许可，虽然之前并未遭到一点反抗，但还有比言语的直接许可更动人的吗？

之后，全裸的陈青枝展示在面前，皮肤像绫纨一样光滑，雪白耀眼。他压了上去，想进入她的身体。感觉有点紧，突然心中一阵慌乱，软了下来。

接下来竟然什么也没做成。他发现怎么也不行，羞愧无地，低垂着脑袋：“对不起。”又突然有点荒诞感，两情相悦，就要为侵犯不了对方而道歉；否则，于对方则是幸事。她蜷曲着躺着，看着他，笑道：“不要紧。”突然爬起来，伸过脑袋，一口含住了它，它迅速膨胀，半秒钟之内，硬得惊人。他全面陷入了情欲的泥沼，多么美好的姑娘，多么美好的唇，仿佛梦幻中才有的事，但千真万确。然而，可恨的是，当它一离开她的唇，迅速又瘫软了下去。他感觉到心脏像擂鼓一样跳动，有种呵壁问天的绝望，不仅仅因为美餐无法享用，作为一个男人尊严的倒塌，无过于此。

“对不起，我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他说。

“没什么，你是过于紧张了。”

他赶忙接上：“应该是吧，可能你太美了。”

她笑了：“只听说女人太丑导致男人不行的。”

方子郊道：“自卑也会紧张。”他想起中学时看过的一篇杂志文章，说有个男的，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的女上司追到，新婚之夜，却发现自己不行。他讲了这个故事：“我大概就是那个男的。”似乎为自己解了羞愧。

陈青枝道：“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她穿上衣服，“我以前和男朋友一起，从未有过高潮，没关系的。”

方子郊回味她这句话，她似乎是告诉他，其实能不能做爱，她不在意。她之所以愿意躺在这里，只是可怜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半天，问：“还学古文字学吗？”

陈青枝道：“这跟上床无关。”

方子郊问：“为什么要学这个？真的为了装逼。”他闻着她的气息，感觉又行了，但心中随即一阵乱跳，似乎又软了下去。这让他简直怒火万丈。如果刚才成功，他现在肯定正抱着她，说上一万句情话。但现在还能做什么？

二十四

云梦泽的夏天并不凉爽，蚊子极多。但对楚王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有人精心侍候，再多的蚊子也叮不着他。最重要的是，他要找回那个梦境。更重要的是，那个梦境真的出现了。

神女依旧从天上冉冉而下，掠过巫山山顶，从云里钻出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的衣服仿佛是彩云织成，说不尽的绮丽。她的话语若山泉纵横，琤琮悦耳。她柔声细语：“君王，你为什么好久没来，把妾身都忘光了吧。”

他在梦中回答：“没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寡人巴不得天天见你，可惜寡人是楚国的君王，有很多公务，不能长住离宫。美人，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郢都呢？”

美人笑而不答，一件件给自己脱衣服。楚王下身暴涨，她帮他也一件件除去了衣服。他想把她压在身下，她微笑着制止了他，分开腿坐在了他的腿上。他进入了，每次空着的时候，让他焦急，但他没有命令，也不敢命令。而且，他觉得，这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别的妃嫔身上，他根本体验不到。

东皇太一啊，这位巫山神女，是你赐给我的么？可是为什么不是真的？我以为是真的，却不是真的。但它，真的比真的还好！

她临走时好像提了一个请求，他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君王啊，我的阿兄是江神，他喜欢你的妹妹，漪澜公主，你能把公主嫁给他吗？如果你能做到，楚国就会恢复它往日的荣光，再也不用惧怕秦国。楚国在你手中恢复以前的强大，那时你就算迁都云梦，天天玩乐，大臣们也不会说什么。妾身也可以夜夜来和君王作伴。”

二十五

夜幕降临。他们爬起来，步行去外面吃饭。初夏的傍晚，已经有些闷热，他脑中思绪纷呈，强颜欢笑。点好了饭菜，静静等候。邻座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吃饺子，吸烟，灌啤酒，大声谈笑。都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像开出租的。一个声音灌入耳朵：“不让我干，谁怕啊，大不了我他妈坐家里写文章，挣稿费。”陈青枝对着方子郊轻轻一笑，方子郊回报一笑，万千心事涌上心头，又闷闷不乐。

“还在纠结那事啊？”她轻轻地说。

方子郊笑笑：“嗯。”

陈青枝把脑袋伸过来，嘴唇附在方子郊耳边：“那事，不让你干成功，我不会离开。”一阵热乎乎的气体撞击在方子郊的耳朵上，他脑子轰了一下，他想说一句什么，却仍旧以微笑回答。

剁椒鱼头端上来了，这是一种很有名的湖南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子郊就爱上了它，特别喜欢它的唇和腮盖边缘的软组织，鼻涕似的吸进嘴去，当然味道没有鼻涕那么咸。陈青枝笑了：“你怎么知道鼻涕是咸的，你吃过？”

方子郊道：“你小时候难道没吃过？”

她笑了：“应该吃过吧，我不记得了。”

“我吃过的东西，总不会忘。”方子郊道。

她看着他：“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幽默。”

回去的路上，陈青枝突然拉住方子郊，又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可以去买那种蓝色的药片。”她望着左边一个衣橱般窄的小店。

方子郊有些尴尬，这好像证明了自己不行。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好想？如果能藉此建立自信，也没什么。他走了进去，恨不能掩面。看店的男人很热情，他艰难说了那药片的名字。男人毫不在意：“要国产还是进口？”他奇怪：“这玩意不是美国产的吗？”男人笑：“您不知道我们是山寨大国？老外造出来，我们一定可以山寨。我劝你要进口的，效力持久，还安全。”他的脸火辣辣的，点点头。

回到学校，已经错过了洗澡时间。他插上电炉烧水，找出一个硕大的塑料大盆。她倒不在乎，大方地将衣服脱光，她的身体微丰，但绝不臃肿。他目不转睛，赞叹道：“古人说肤如凝脂，其实比喻很粗糙。凝脂，就是凝固的猪油，细腻是细腻，但哪有你这么光泽熠熠。又说肌肤若冰雪，也是不对的，冰雪光亮透明，哪有你这么软玉温香。”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简直吃错了药，他想起《聊斋志异》，没有这种意淫，大概也写不了那样文艺的故事。他相信，在她眼中，自己刚才一定显得非常愚蠢。

陈青枝看着他，听着他说，似笑非笑，忽然召唤他：“过来。”他走近她，她扬起脖子：“吻我这里。”他凑上去，吻她的脖子，一会，她说：“你看看是不是红了？”他发现果然红了一块，不解，又恍然大悟：“被我吻出淤血了。你的皮肤很嫩，像婴儿一样。”她得意地笑笑。

方子郊想起大学时和一个同学议论班上最漂亮的一位女生。那同学说：“我大着胆子请她跳了一个舞，皮肤真好，灯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方子郊随口应了句：“什么好不好的，有洞就行。”那同学气愤地说：“祁小花也有洞。”方子郊叹气：“你说得也是。”那是班上最丑的女生，身子比带鱼还要扁平，几乎没有第二性征，当然，现在回想起来，涉嫌性别歧视，但女生就不会在熄灯后议论男生？她们肯定也会评出一个最丑的男生当参照物，只要提到这个名字，所有女生心照不宣，立刻发出会心的欢笑。

陈青枝看见方子郊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下体，故意叉开腿：“想干吗？待会随你怎么弄。”

她的声音柔腻，内容却如此放荡。这大概就是方子郊最爱她的地方，他抵挡不住这种放荡，而前女友就太谨饬了，每次来点暧昧动作，她都要惊叫起来：“手洗没洗。”说洗了，第二句则是：“打肥皂没有？”不管怎么样，爱还是要做的，觉得这也正常，但现在有了比较，他顿时觉得那么多年都白活了。

他服下药片，很快觉得下体沉甸甸的，抱起陈青枝，扔到床上，自己压了上去，要进入时，他想起前事，心中砰砰直跳，但丝毫没有软下来，坚硬如初。一番纠缠和亲吻，他顺利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喜悦如潮，将他没顶，他真不知怎么表达对身下这女孩的喜爱……他贪婪地在她身上起伏，同时吻着她。她也热烈地回应，很快他就不行了，已经好久不碰女人，他又本能地说了一声对不起。陈青枝说：“没什么，只要你舒服就行。”

很快又再做一次，这回不一样了。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女孩也开始低吟起来，让他有极大的成就感，更加卖力。每一回冲刺，都能换来一声赞美似的低吟，人生之快乐无过于此……陈青枝绷紧的大腿松弛了，无力地躺着，脸颊桃红：“方老师，你真是玩女人的高手。”带着戏谑的语气。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他感觉恍如一梦，想起朋友写的一部小说《亭长小武》，他喜欢那小说，但对里面描写的爱情不信任，男女主角不应该刚认识就上床，没道理，没有感情铺垫。朋友说：“女读者这么说还差不多。你是男的，还挑剔什么？”他问为何，朋友说：“这种事所在多有，女人不信，不是她们罔顾事实，而是因为这样写，满足不了她们的情感需求。所以说，现实主义的，往往都不是美好的，大家都爱看童话。不独女人，男人也一样。”方子郊一想也是，那小说写的是汉代，以汉代的民风，这种事确实不能说不存在。就像他现在这样，和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赤裸裸躺在一张床上。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陈青枝突然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方子郊生怕丢失什么，“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有情人就是要趁早成为眷属嘛。”

她笑了笑：“你为什么不记得我的名字，还是故意装不认识。”

方子郊道：“这倒是冤枉，虽然我也爱看美女，但比较矜持，越美反而越不敢看，也许是看过你一眼的。”

“你是闷骚型。”她笑。

“好吧，虽然很难听。”

“我倒记得很多你讲课的内容。”

“说说看。”他心里一阵得意。

陈青枝道：“有一次你讲《诗经》里的一篇，解释‘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两句，我没背错吧？”

“很准确。”

“你记得自己怎么讲的么？”她嘴角含笑，望之令人神痴。方子郊无端升起勇气：“我是不是讲得很色情，说仲山甫的阴茎举起来了，却没有女人，毫无办法，旁人也爱莫能助。”

陈青枝道：“你想什么呢？在课堂上，你敢这么说吗？”

“不敢。”方子郊笑，“开玩笑。”

“你站在讲台上，看上去蛮纯的。你专门讲了‘爱’字，说什么‘爱’者，隐也。”

方子郊不记得这事：“哦，是么，我那么文艺？”

陈青枝道：“谁知道。你当时说，汉代有一个姓郑的人，他的解释是，爱，惜也。爱莫助之，就是爱莫能助，可惜没有人帮助仲山甫这个人。这好像更合理。但你说，你更赞同一个姓毛的人的说法，他说爱，隐也。这句的意思是仲山甫做的事无形而微妙，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并因此帮助他。”

“嗯。”方子郊道，“是这样。那门课我只讲过一次，你怎么记得这样清？”

陈青枝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当初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吧。对喜欢的人，一般他说的话总是记得很清楚。”

“当初——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假装一副委屈的样子，当然知道，这也只是姑妄听之而已。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她笑脸盈盈。

“好吧，继续说吧。”他道，“我下面怎么解释的？这种学科枯燥，一般不好记啊。”

她突然伸出手：“你下面可不会解释，是用上面解释的。”

方子郊感觉下体被软绵绵的手捉住，迅速勃起，头脑又是一阵空白，他再次环抱陈青枝，吻住她的嘴唇，“我上面是怎么解释的？”

陈青枝低声道：“你说，要从训诂学的角度阐发，说‘爱’为什么训为‘隐’呢？是因为爱是一种非常朦胧，不可捉摸的心理状态，像夏天的夜晚，天际只留一抹晚霞，蝙蝠在空中捉蚊子，恋人们在树下呢喃，只有趁着这若有若无的霞光，心中的委曲才敢向恋人吐露。而且有趣的是，古汉语里面‘隐’字本身也有‘爱’的意思，《诗经》里说‘爱而不见’，又是隐蔽而不见的意思。这说明，古代人精确地把握了爱这种情感的特点，爱就是隐约朦胧的心思，为什么人们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用暧昧这个词形容呢，也是因为此。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反而是真正的爱情，那种夫妻之间，坦荡透明的，也许反而不算爱了。”

方子郊紧贴着她的嘴唇：“我在课堂上这么说了吗，这也太不顾师道尊严了吧。”

“你说了。”陈青枝看着他，“你很幽默，课堂上不经意的话，往往很幽默。再说你现在顾及师道尊严了么？”

“那不一样，你现在并不是学生……你爱我吗？”

“本来是的，但现在上床了，一切都天朗云清，不暧昧了，这还能算爱吗？”

“看来我们应该在网上多调一段时间情。”

“可我又迫不及待想见你。”

又一阵甘露滴向心头，甜得不知身在何方。方子郊使劲亲吻她：“我们现在还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就是爱。我下面涨得不行了。”

她笑道：“没事，人家让你干就是了。绝不会任方子郊举之，爱莫助之的。”

方子郊叹道：“你真是一个可人，真让人爱死了。”他们呢喃起来，方子郊说：“其实爱也有哀的意思，爱和哀是一对同源词。同源词是什么，我上课没讲么，是的，一般听不明白。同源词就是音义都相近的词，原先就是一个词，古代的词汇没有像今天这么多，社会发展了，情感越复杂，词汇就要分化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在古代人看来，是带有哀怜成分在内的。哀怜，就是恻隐之心，《史记》上讲，吕后杀了韩信，刘邦回来后，‘且喜且怜之’，《汉书》却说‘且喜且哀之’，有学者还特地列出，说可以证明司马迁和班固对这件事的不同理解，其实哀和怜和隐，古音都是很近的，意思自然也是相近的。”

“啊，这些真有意思。爱就是隐秘的情感，又是怜惜，真是别有味道。”她仰面看着他，眼睛清澈，捏捏他的脸：“那就是唯方子郊举之，哀莫助之了。这太可怜了，你硬成这样了，悲哀的是却没人帮助你了。”

“那你帮我吧。”

“不帮。”

方子郊搂紧她：“那我只好强行让你帮了。”他一阵乱戳，想要进去，陈青枝则故意抬臀躲避，笑得直喘气。最后假装告饶：“好吧，我不躲了，帮你就是了。别咯吱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她媚眼如丝，实在有说不出来的旖旎。

于是床上相对安静下来，两人边亲吻边说话，旋即再次做爱。

好一会儿，他们精疲力竭，满身是汗，再次并肩躺在床上，天南地北地聊，接着沉沉睡去。醒来时，晨光已经熹微，又忍不住抱在一起，继续呢喃说话，说起各自的童年，各自的求学经历，各自的生活，无话不谈。方子郊随口说起妈妈生病的事，陈青枝说：“没想到你工作多年，还这么穷。我还有点积蓄，都借给你吧。”

“那怎么行？”方子郊连忙推辞，“我有办法。你的钱，留着当嫁妆。”

“你就当是我的嫁妆提前到账呗。”她顿了一下，突然又迸出两个字：“老公——”

金庸武侠小说中写到男女恋爱，经常是“心中一荡”，方子郊觉得太单调，太没有笔力。有一次在课堂上提起，结果有个女生当场反驳：“我觉得这样写没啥不好的，你动心的时候，岂不是心中一荡么？”方子郊当时尴尬地说：“荡当然可以，可也别老是荡啊。”女生说：“每个不同的主人公，各荡一次有啥不对啊？又不是同一个人反复荡。”教室里一阵哄笑，方子郊呐呐地说：“可我感觉金庸还真是同一个人反复荡。”但他此刻觉得用“心中一荡”来形容自己的内心，或许很确切，前女友从未这么称呼他，女人和女人真是大不相同，他说：“你借给我，我可还不起。”抬头看着书架，“除非我去盗墓。”突然心中一阵恐惧。

陈青枝问：“你怎么了？”

“我感觉那个木俑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她站起到书架边，想取下那个木俑，没拿稳，木俑摔到地上，成了三瓣。方子郊蹲下来捡起，让他惊奇的是，里面还有一封帛书，卷成一团塞在木俑的右臂里。他暗暗自责，当初一时兴起拆卸了木俑左臂，怎么没想到拆卸一下右臂？人的思维有时真是僵化。

他小心翼翼摊开帛书，快速地浏览了一下，这帛书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文字，粗略一读，竟然是有关高唐神女的故事。另一部分没多少字，是一副地图，字用墨写，地图有墨线，也有红线。弯弯曲曲，好像现在的等高线。旁边文字简短，解释河流山脉村落的名称，和一般古书相比，用词更为古奥，要精确解读还需费点时间。

陈青枝道：“对不起。把你的东西摔坏了。”

方子郊看着她：“就是把我这人摔坏了，也没有丝毫关系。”

“哈哈，你真是色令智昏。”

“我真喜欢你这样说话，很直接，有一种粗粝的魅力。”

“那完全是因为你色令智昏，等你将来不爱我了，就会觉得很粗鄙了。”

“怎么可能，永远不会。”

“弥子瑕分桃的故事，我是知道的。”

“我倒怕你像一阵风，突然消失。”

“如果我是风，你也不会喜欢的。”她指着帛书，“我有一种置身武侠小说中的感觉，发现了秘笈，说说，讲的什么？”

方子郊把目光移到帛书上：“一下子很难完全释读，不过这部分讲的是楚襄王巫山神女的故事，和传世文本略有不同。”他把故事略略复述了一遍，“不同的是，楚襄王梦见神女，完全是被一个叫伍生的人控制的，他制造了楚襄王的梦，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陈青枝张大嘴巴：“这故事很颠覆啊，要是改编成小说，虚构一个有趣的理由，拍成电影，一定很有票房。”

“也不一定，现在的人更喜欢看胡编乱造，毫无逻辑的。”

色彩斑斓的帛书摊在桌上，墨色字，暗红的线格，让屋子里弥漫一股阴森气息。陈青枝凑近它：“这真是楚国人写的，跟做梦一样。”

方子郊道：“想想确实信不过自己的眼睛。”

“那应该价值连城，你以前上课说过什么长沙子弹库的帛书，破破烂烂，都已经是国宝，而这件，既完整，更重要的是，它记载的故事这么有名，这么传奇。”陈青枝低声道。

方子郊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干涸，好像血渗光了。“也许不是传奇。”他说，“但不是传奇又是什么呢，世上难道真有鬼神？不可能的。这幅诡异的地图，它好像指示我们去某个地方，而且，它以前会说话。”

陈青枝跳了起来：“妈呀，你别吓我。”抱紧了方子郊。

方子郊趁机也抱紧她，一阵柔软的幸福。他一手操纵鼠标，音箱里传出一阵古怪的声音，一会儿，声音结束。陈青枝说：“这是说话吗，一个字也听不懂。”

“也许这是楚国话，也许是杂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有寓意的，否则木俑背后的发条有什么用呢？”

一时默然。一会儿，陈青枝说：“这么凄凉的爱情故事。”

他附和：“很凄凉。”

“太凄凉了。”她的眼泪掉了出来，“生活在那时代，真可怜。尤其女人，哪怕贵为楚国的公主，也没什么两样。”

“是啊，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又想起妈妈，他们那代人，又何尝有什么自由？跟楚国人比，基本差不多，只怕更惨。

陈青枝说：“你真信这木俑有灵异？”

“我不信，但你看，它以前不是这个模样。”他点击鼠标，屏幕上跳出木俑照片，色彩鲜艳，神情饱满，尤其眼珠，炯炯有神，似乎正有一个灵魂躲在里面，比较现在电脑屏幕前的实物，无法不承认差别确实很大，后者面容干枯，眼珠空洞，毫无光彩，就像一个被吸干了灵魂的木乃伊。

“也许，也许是早就变成这模样了。”陈青枝道，“你说过，木头的东西，出土之后，不妥善保存就会脱水。其实它早就脱水了，但你今天才发现。”

方子郊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这样。不过木俑如果真是出土的，若不及时处理，应该很快会干裂，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记得《神异经》里说，有一种巫术能让灵魂附在木头上，但只能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灵魂飘散，会不会这个木俑身上，曾经附着那个可怜的伍生的灵魂，不是木俑会说话，而是伍生的灵魂在说话。他的灵魂飘散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昨夜，我半夜醒来，影影绰绰看到了一个影子，是不是就是他的灵魂。”她道。

方子郊感觉脸上刚回流的血又没有了：“不会吧，怎么没听你说。”

陈青枝下意识看看门：“你睡得像猪，再说我哪想到这些。他会不会再来？”

自己毕竟是男人，表现不能太差，方子郊赶紧安慰：“不可能了，这都是我瞎说，再说即使是真的，魂魄也只能存在四十九天。”

“现在多少天了？”

“我想想……今天正好五十天。”

“真的假的？”陈青枝好像买了保险：“来了也不怕，不过是个灵魂。”又说，“难道你真相信巫术，记得你以前上课时批过的。”

方子郊茫然：“我怎么批的？”

“你怎么老记不住自己的话？”陈青枝道，“你说‘诬’的古音和‘谎’、‘妄’很近，‘诬’和‘巫’又是那什么，对，同源词，古代人肯定也心里明白，巫术是一种谎言，当不得真的。你还引西方学者的观点，说芝加哥大学有人认为，‘巫’和英语的‘magic’上古音很近，有同源关系。当然，你认为这种研究过于大胆。”

方子郊心里甜滋滋的：“看来你真是比较关注我。”

陈青枝笑道：“你很得意吧。”

“以前有学者分析，说中国多《聊斋志异》式的小说，是因为穷措大好意淫，我起初也相信，现在看来，不一定啊。”

陈青枝拧他：“你骂我是狐狸精？”

“不。”方子郊道，“狐狸精在我这完全是褒义词。”

二十六

这是一个晴朗不过的日子，楚国喜欢下雨，可是今天非常晴朗。天非常高，一朵云都没有，还有风，吹走了暑热。

菽郢是历代楚王居住得最久的国都，经营了几百年，它的宫殿美轮美奂。它背临长江，城墙高大。在它的外面，森林密布，山丘起伏，下面埋葬着十几个楚王，还有数不清的和楚王有着血缘联系的封君贵族。楚国人认为，他们会一直居住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永远。

秦国的使者来了，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他身边跟着几十个甲士，头上的发髻歪歪斜向一边。沿途观看的楚国百姓，张开布满虫蛀的黑牙，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

楚国人太没礼貌了。他想，不过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礼貌。

什么，秦王要聘漪澜公主，这是好事，但不能只是做妾。宫殿里一片嗡嗡，像蜜蜂在鸣叫。

“我们大王已经有王后了，当然只能做妾。”使者很傲慢。

“可秦楚是相互匹敌的大国。”有大臣说。

秦国使者笑了笑：“很久以前的确如此。”

楚王有些脸红，但又无言辩驳。他很恐秦，父亲死在秦国，整个楚国都无人敢愤怒，整个楚国对秦国都畏之如虎。

他把使者暂时敷衍了过去，到内廷召集群臣开会。有人说：“杀了使者，立刻发兵守卫武关。”

其他人说得比较委婉，但大致意思相仿。楚王有点失望，他挥挥手，让他们出去，只留下几个更亲近的宠臣。

“秦王刚要召漪澜公主为妾，我就做了这么个梦，你叫我怎么办？”他问。

宋玉说：“君王，梦属虚幻，而秦兵之暴，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不爱漪澜吗？怎么忍心看到寡人将她送到秦国为妾。”

“仆以国事为重。”

“如果寡人真的将漪澜下嫁给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这，仆是不想这么说，但为了楚国的社稷，恐怕也只能如此。”

“你呢，伍笙，你也这么认为吗？”

“君王，当年令尹子玉梦见河神向他索要冠冕，说以河湄之地相报，子玉不信，兵败城濮，使楚国蒙羞，不得不自杀谢罪。”

“嗯，也许可以让公主选择。宋玉，你认为公主会选哪个？”

“君王，给秦王做妾，虽说羞辱，毕竟有条活路。嫁给江神——仆以为，公主会选秦国。”

“你呢，伍笙。”

“君王，公主必选江神，以楚国社稷为重。”

“可是秦兵一来，楚国社稷也不保。”

“宋君何出此言，有江神凭佑，必胜秦兵。”

二十七

他去问李世江借钱，开玩笑道：“把帛书卖了还钱给你如何？”

“除非你想吃牢饭。”李世江说，“我总感觉有些蹊跷，那古董商凭什么把这木俑送给你，就因为你帮他认两个字，他就想报恩，商人的心可没有这么娇气。”

方子郊沉吟道：“也是。不过，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吧，况且那帛书显然是真的。”

“字是真的，我信。但帛本身是不是真的，还要检验，二千年的东西，按说一扯就烂。”

“这倒是，我们当初怎么都没想到呢，但那是谁摹写的？世间不会有这样的高手，你要知道，再好的书法家，因为不懂古文字结构，经常会把不是笔划的部分当成笔划，从而摹得不伦不类。”

“我一学生送过我一卷临沂银雀山竹简《孙子兵法》，一比一的比例仿制，我刚拿到，还以为是古董，字跟图版完全一样，据说是激光摹写的，你还不知道现在仿制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吧？”

方子郊心一沉：“那，吴作孚为什么要装神弄鬼，给我这些帛书。”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世江道，“也许是纯粹的工艺品，什么都照原样来。也许确实有什么目的。不过，你有什么？骗你不值啊。”

“就是，无论财色，我都没有。”他突然想起陈青枝，不对，连她都对我青睐，也许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说：“这个木俑，它的原件，如果有原件的话，很可能就是伍生墓中出土的。吴作孚说墓早年被盗，没有留下墓主信息，但根据帛书，应该可以推断。”

李世江道：“给我讲讲新帛书的内容吧。”

“你一定会特别吃惊。”方子郊道，“这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但多出一个人物，还是那个叫伍生的巫师。”又神往地说，“谁会想到当时给左尹占卜的那个人，竟有那么大神通。”

“到底什么神通？”

方子郊道：“我不敢说完全看懂了，只能说理解了大意。总之，这几个故事，我们要联系起来看，都和梦有关。我们先回忆一下第一个故事，公主漪澜患了一种病，梦见江神要娶她为妻，否则就给楚国降灾。她不敢把这梦告诉哥哥，也就是楚襄王。公主很重要，但和宗庙社稷相比，也不那么重要。她天天想着这个，就憔悴下去了，药石无效，按照那时的规矩，找来巫觋卜问，看得罪了哪位神鬼。伍生也被左尹推荐入宫，他占卜说，是江神为祟。因为她在一次游览云梦泽时，被江神看见，爱慕在心，想娶公主为妻。”他沉浸到那岁月当中。感觉自己脑子里神经啪啦啪啦，像裸露的电线互相触碰。

“继续。”李世江听得很神往。

方子郊抓过一张纸，在上面边写边说：“帛书上说‘漪澜骇之，啼曰，天乎，吾宁丧身，不能从江神。’楚王痛惜公主，就召问伍生，能否以攻说禳解，他不能接受公主被江神收去。伍生答应试试，于是驱使宛奇将漪澜的梦吞噬，漪澜从此再也不为噩梦所苦。”

李世江道：“是，但这样治标不治本，江神怎会放过公主？”

方子郊道：“何为标，何为本，这事本来就荒诞。看起来，帛书大约是想表达更深的道理，那就是：世上本无所谓鬼神，都是庸人自扰。梦见江神，也不过是心魔，若能驱使宛奇将梦吞噬，也就吞噬了心魔，病自然也就好了。”

“那被驱使的宛奇，本来也是鬼神啊。”

“所以，说这是志怪故事，倒也结论下早了，本质上就是一哲理寓言，可以归为《庄子》一类。”方子郊说。不过他心想，这件事确实很有意思，他得问问吴作孚，还有什么秘密。

“帛书的下半部分说，楚襄王在巫山梦见神女和自己欢好，也是伍生参与的。这回是他本来做了一个完整的梦，但是神女跟楚襄王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说自己自荐枕席，不仅仅因为爱慕君王，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楚襄王把妹妹漪澜，嫁给自己的哥哥江神。江神会让楚国重新强大，以为报答。楚襄王这次欣然答应，神女于是与他欢好，梦醒之后，楚襄王把这事昭示群臣——当然隐去了欢爱的部分，说成是为了国家社稷——答应了神女的要求。有的大臣说，应当遵守诺言；有的大臣说，荒诞不羁，况且只是做梦，不必理会。但楚襄王坚决要求遵守诺言，不过，在婚礼举行的前一天，公主突然死去，全身没有伤痕。”

“楚王不高兴，认为这有违神约。群臣不知所出，伍生进言，说公主在适时死亡，说明已被江神接去，已算履行了合约。楚王不信，群臣也斥之为胡说，但当天晚上楚王梦见神女答谢，说哥哥已经成婚。楚王大惊，放出伍生，拜为大卜。”

李世江道：“太有意思了，哥们，去你那看看原件。”

“好，但千万保密。”

来到方子郊屋里，床上凌乱，还没来得及整理，李世江扫了一眼，嬉笑道：“不错啊，这么快就有了新欢。”

床上摊着一条蕾丝内裤，一个蕾丝胸罩，方子郊赶忙用被子把它们遮住：“不许我有新欢，谁前段时间还急着给我介绍来着。”

李世江道：“这回可要谨慎，别轻易被人甩了。”

“那能由得了我吗。”

“倒也是。”

“操，也是你个鬼。”

李世江道：“你自己说的嘛。不自信，也得不到别人信任。”说完嘿嘿笑了笑，站在书架前端详那个烂木俑，说：“妈的，棺材板做的，吓死个人。放在屋里，你不怕？”

“有点怕，好在我现在不一个人睡。”

“你有些得意，这样不好，小心乐极生悲。”

“你这乌鸦嘴，闭上。对了，没干过考古吧，真要进入墓穴，怕不怕？”

“好奇将战胜恐惧。”

“那你决定跟我一起干？”

李世江笑：“好像你真要去挖墓似的，凭什么去挖，你除了读点书，什么都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还没钱。”

“有钱谁还去盗墓。要是真有资金，我也不敢。我真不明白怎么有人敢盗墓。”

二十八

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像滴血一样。

她一早去了神庙，看着那些肃穆的神像木雕，她本来觉得很多话要说，但现在，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

“神和神也是互相关照的吧。”她对婢女说，“江神想要娶我，东皇太一只怕也会同意，我求他干什么呢？”

婢女眼泪涟涟，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君王不会把公主一人送给江神，肯定还要搭上侍女，她会是其中一个。她哭哭啼啼地说：“也许这事东皇太一他老人家并不知道，公主还是求一求吧！”

“我知道你不愿意。”公主有些意兴阑珊，“我又梦见那个黑黑的人了，他说，不要怕，他会救我，用他独特的办法。”

婢女还是哭，她不相信什么梦。为什么君王和公主都相信梦？小时候她梦见家里的笤帚自己在扫地，吓得死。妈妈带她去占梦。两个占梦的说得完全不一样。一个说这是好事，笤帚自己会扫地，说明主人很快会富贵，仆从如云，再也不用自己动手做杂役了；一个说这是凶兆，笤帚自己扫地，说明它能够自力更生，不再需要主人，主人全家都有灾祸，要禳解，只有把笤帚烧掉。但从后来的事来看，两个人所言都无应验。

谁知道梦见那个黑黑的男人，是代表什么意思。我自己也做过无数的梦，没有一个和这相关，没有一个预示将来自己也会被附带献给江神。

公主点点头：“我也不相信梦，以前从来没做过一个连续的梦，但是最近有些奇怪。”她望着天空，“我感觉大地自己在转动，所以有黑夜；也围着太阳转，所以有春秋。”

婢女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她说什么。或许公主已经疯了。她悲切地想，这也许是命，贵为公主也要死，她有什么冤的，没有办法，只希望死的时候，不那么痛苦吧。

可怜的公主又看着神庙里的壁画，上面画着楚国人信奉的各种神仙，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大司命、少司命……

她自言自语：“据说屈原曾经在这里呵壁问天，可怜的人。”

二十九

好些天，都没有陈青枝的消息。说公司出差。方子郊发了好几个短信，回复都很简单，说忙。这种惆怅之中有期待的感觉，让他心痒难搔。上课，或在食堂吃饭，或坐在电脑前工作，时不时想起她，就觉一阵甜蜜。恋爱真太美好。他有点烦闷的是，吴作孚告诉他，下月书院就要开工，到时希望他去现场指导。

要是青枝能一块去就好了，父母一定会为他自豪的，可是，提这要求只怕还早，他希望能有这机会。他给吴作孚打了个电话，说起具体出发的时间。吴作孚说：“正好，我要找你认点字呢，晚上我要路过你们学校，方便的话，我来找你。”

方子郊说：“好，我也有一点事情想问。”

他看看钟，陈青枝今天早上说已经回来，直接去了公司上班，答应今晚一起吃饭。他早早收拾好，一边看书，一边等消息。六点时，果然来了短信，说到校门口等。方子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在校园里，也恨不能撒开两腿奔跑。他急促走到门口，陈青枝从她隐藏的树后走出来，穿着淡绿色的裙子，一如既往，熠熠生辉。方子郊讨好地迎上去，满脸谄媚的笑。

去餐馆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陈青枝说：“我要吃奶茶。”人已经跑过去了。方子郊只好跟着，心里只觉好笑：“你也不小了，怎么喜欢喝这个？”她仰头反问：“我很老吗？”方子郊赔笑：“当然不，但我一直以为这是小孩子吃的。”她笑：“但人家的店不就开在校园吗。”她把吸管伸到他面前：“尝尝。”方子郊吸了一口，甜甜的，也不觉得多好吃，违心地赞了一句：“不错。”

她举着珍珠奶茶，一手挽着他胳膊往前走，夜色下，两边柳树低垂，即便没有水，也很有古典风味。来来往往的男女，都穿得薄薄的，尤其是女孩们，无一不亮着大腿。有的丰腴，有的细瘦。方子郊想起塞林格对女孩大腿的描绘，失笑了起来。陈青枝侧首看他，却被一个女孩拦住，那人和陈青枝年龄相仿，看样子关系很熟：“青枝，你回学校来玩也不找我？”又侧脸快速地瞟了方子郊一眼，方子郊有点尴尬，自己毕竟比陈青枝大七八岁，看上去不相称。陈青枝倒也没向那女孩介绍，寒暄了几句，那女孩笑着扬手告别，又稍微侧首，把残余的笑容掷给了方子郊一些，走了。

陈青枝道：“我的本科室友，她留校读研了。”

方子郊道：“她肯定奇怪，你挽着的这个老男人是谁。”

“你很自卑吗？”她看着方子郊，笑了起来，“没事，我已经见惯了男人自卑，哪怕跟我一样年轻。”

“你真该找个既年轻又英俊的，杀杀你的锐气。”

“我才不，那多累啊。我试过，人家长得帅的，根本不在乎你。”

“你倒老实。”方子郊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夸耀一下，说即使那样，也像驴一样围着你团团转。”

陈青枝失笑：“你骂我是磨子。”

“不是不是，只是随口比喻，真没想到这层。”

“好吧，原谅你。我才不夸耀，不能掩耳盗铃嘛。”她喜欢用这个成语。

方子郊道：“这种老实，也是一种骄傲。如果吹嘘说，帅哥也围着她转，多半不是真的骄傲。你以前跟室友相处怎么样？”

“还行，不过有个江苏的女的特别坏，老跟我过不去。后来我气急了，找了个黄色网站，输入她的手机号，结果那天晚上她的手机差点被嫖客们打爆。”她咯咯笑了起来。

若听别的女人这么说，方子郊肯定非常厌恶，但看陈青枝笑得弯不下腰，又觉得她特别单纯，那不是坏，而是一种顽皮的恶作剧。就连“嫖客”这个猥琐的词从她嘴里蹦出来，都显得那么健康向上，生机勃勃，简直他妈的有鬼。

两人来到餐馆落座，方子郊说：“晚上约了一个古玩商商谈，他要请我鉴定一些文物。”

“你真懂文物啊？”

“不懂，但他给我看的，都是有字文物，只要有字，它们就死定了。”

“有没有女孩对你说，很喜欢你这种自负的表情？”

方子郊想了想，似乎确实有。很久以前，他和几个男女朋友去外面吃饭，等菜的间隙，他习惯性地背诵熟悉的英文小说，没注意到有个女孩变幻的目光。吃饱喝足，一起去舞厅唱歌，那女孩点了一首情歌，要他跟自己一起唱，偷偷在他耳边说：“你背诵英文的时候好有魅力。”

“没有。”为什么不说有呢？他觉得涉嫌炫耀？轻浮？自以为是？虚伪？不诚实？他不知道。

吃完饭，她抢着付钱。方子郊想跟她争，又觉得难看，就罢了。走在路上，她突然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他本能觉得不对，语气中的紧张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男朋友回心转意了。”

果然。“是吗？”他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也不知为何要这么装，他不想深挖，深挖，一定会挖出一些可耻来。

她接着说：“他求我回到他身边，我想了想，自己原来还是爱他的，再说，我父母也希望我们和好。今晚我就不去你那住了。”

方子郊感觉身上接了个抽水机，五脏六腑被抽离了身体，说不出是怎样一种难受。他想问：“你不是说也爱我吗？”但自尊心不容许。他不是傻瓜，显然对方已经深思熟虑，挽留只是自取其辱。他甚至怀疑，她这些天并未出差，而是和前男友柔情蜜意去了。他沉默了半分钟，还是忍不住：“这真像一场美梦。”

陈青枝道：“梦不总是美的。你就当我是聊斋中的一个女鬼吧。”

方子郊干涩地说：“女鬼很少像你这么残忍。”他想起一句话，如果在女人面前还有自尊心，那说明不够爱她。这种心灵鸡汤似的格言，简直胡说八道，他很爱她，很爱很爱，但依旧有自尊心。

她站在夜色中，似乎斟酌了一会，又说，“你会记住我的，是吧。”她仰起脸看他，在路灯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子郊机械地点头：“那还用说。”又补充了一句：“永世弗忘。”感觉四个字才铿锵有力，似乎用一个更古典的“弗”字，这场风一样刮过的爱情就能上文学史。

她招招手：“那好，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很快乐，再见。”转身走了，是不是应该像电影里那样，一直目送她离去？方子郊叹了口气，毅然转身，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宿舍。

三十

一切都准备好了。

预计那天郢都城下，江水两岸，会人山人海，观看楚王把妹妹漪澜公主嫁给江神。她将会坐在一个华贵的木床上，顺着江水漂流。那将是一个春末的早晨，江水湛绿，无数江鸥伴着公主的花床颉颃上下。陪伴公主华床的，还有十二个少女，她们都乘着自己的木床，泪水滴落在她们的脸上。只有公主没有哭。我认为她不会哭。

因为我告诉过她，不要哭，在她的梦里。

我命令宛奇：你不需要隐蔽在森林里，隐蔽在山谷中。你不需要贴着黑暗飞行。你不需要不被公主发现。你吞噬掉那个美男子宋玉，你吞噬掉不甘和悲苦，只留下荣光。你将不同的光辉灿烂的画面衔接起来，你告诉她，嫁给江神，是对祖宗的恩宠。嫁给江神，就能恢复楚国过去的荣光。

能探访人的心灵，并不是一件好事，再能忍受肮脏的人也受不了。你以为那是世上最美好的人，然而她的梦境仍会使你大惊失色。

后来我醒悟到，梦境并不一定是自己心中所想，他所厌恶的，可能会以他所喜爱的方式呈现。

我所依仗的，不过是人对梦境的迷信罢了。

我在君王的梦境中，频频见到他搂着漪澜公主。这让我心中刺痛，其实也是完全不必要的。君王也喜欢美女，只是因为漪澜是他的亲妹妹，他只能在梦中想想。君王也不是无所不能。

君王答应将漪澜嫁给江神，我以为就是因为这。但也不一定。

我并不是无所不能，否则我何至于如此呕心沥血。

她在献祭的前天晚上，应当接受到了我的告白吧，我向她承诺，一定会救她。

事实上，我没有让那个仪式发生。在仪式出现的前一天晚上，我让漪澜进入了死亡状态，当然，那是假的。我命令宛奇：“竭尽全力让她假死。”它做到了。

我告诉君王：“这正是江神迎走了漪澜的征兆。现在，我们可以将她的肉体安葬了。要开一个大大的石窟，在江水旁边。”

当夜，君王梦见了神女。她告诉他：“谢谢君王，妾会常常来报答君王，楚国，也会重新强盛。”

三十一

吴作孚正在门口等他，方子郊赶紧上去说抱歉。吴作孚说：“你没带电话吧，我听见屋里一直响铃。”

方子郊打开门：“是啊，忘了。我去吃饭，想着很快回来。”

落座。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下，期望发现那个熟悉的号码，或者一条短信，但什么也没有。他失望地把手机放回桌上，对文物贩子说：“敢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吗？”

吴作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帮我认认上面的字。”

第一张照片是圆圆的玉佩，上刻一圈铭文。玉器上刻铭文本不多见，方子郊印象中，除秦惠文王嬴骃祷病玉版和行气玉铭之外，绝无仅有。这显然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很拙劣，文字就是挪用铜器上的铭文，连那种“对扬王休，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之类专用的套话都照刻不误。

第二张照片，是块凤鸟形玉佩，没有常见的榖纹，而是刻着一溜文字，那细长秀丽的字，不是模仿河北平山出土的中山王鼎壶铭文是什么？

第三张，仍旧是玉佩，仍旧是中山王鼎壶的铭文。中山铭文很长，几十块玉佩都装不下，这也正常。方子郊不想看了，将照片扔下：“这伪造得也太拙劣了，谁会受骗？”

吴作孚笑了笑：“放心，不会受骗的人，都买不起。汉代的玉椅子都卖出去了，何况我们这个，算是费了点心思的，你知道央视主持人肖信福吗？”

“全国人民都知道，据说他家一屋子的古董。”

吴作孚大笑：“基本都是我和我的同行卖给他的。”

“你们也太黑了。骗人家几次就算了，有这样贪得无厌的吗？”

“有，就是他这样的啊，否则我们怎么能一直骗下去。”这个文物贩子兼盗墓贼笑得直不起腰。

方子郊道：“脑筋急转弯。不过这倒也是，人若不贪婪，鬼神都拿他没辙。”他评价玉佩，“刻工算不错，中山铭文的特点算学到了七成。对了，你们也伪造竹简吗？”

吴作孚摇头：“伪造竹简费事，有钱人也不收藏，没市场。”

“市场是可以培养的。”方子郊道，“如你所说，有钱人大多没文化，你掀起一股收藏竹简的风潮，没准就有很多人跃跃欲试了。家里书架上堆着一卷卷竹简，看上去很酷。”

“嘿，你说得也是，咱们以后可以试试，你来写，我来卖。其实弄点空白的竹简不难。保管是二千年前的，用碳14都测不出，可惜不好保存。”

方子郊道：“还要人亲自写？以你们激光打印的技术，不难。”

吴作孚大笑：“激光打印，只能当工艺品卖，能挣几个钱。要伪造竹简，还得靠你这种专家才行啊，可惜我感觉你这种人遵纪守法，肯定不愿。”

“遵什么纪守什么法，只要能挣钱，没有什么不可以干。”他想起陈青枝的男朋友，据说家境富庶，正是门当户对，若自己有钱，也许，也许能挽留住她？不，她不是那么爱钱的人，但是，他至少有底气敢于挽留。

拿起那叠照片，他无聊翻着，心里空空落落，像一栋面积很大的毛坯房。这是实实在在失恋了，是一种久违的痛苦感，自高中毕业后就不曾有过。初中开始，他第一次到县城念书，第一次看见县城的女孩，她坐在他前面一排，脖子竟然那么白皙。每次听课的时候，方子郊都会忍不住看那脖子几眼，心头遐想。他爱上了那女孩，她文静美丽，至少在那时的方子郊看来，当得起“美丽”二字。她对他也不错，经常回头说说话。方子郊不敢指望那是对他有兴趣，但鼓励了他的朝思暮想，一度影响了功课。好在初二分班，他们不在一班，思念才逐渐减淡。思念是一台抽水机，一旦从脑中浮现，就开始工作，把五脏六腑抽走，什么也不剩。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把思念驱散，机械地问这个文物贩子：“你们最近有什么发现？”

“很多。”吴作孚说，“你要有兴趣，可以跟我去实地看看。不过你这种知识分子，一般没这种胆量。”

方子郊大声道：“谁说没有，我什么都不怕。”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吴作孚有点诧异：“真的？其实不妨告诉你，我们最近找到了一大墓，根据一些线索，已经初步确定了位置，但还不敢肯定。这个墓可能是王侯级的，而且是战国楚墓。”

方子郊一惊，战国楚王墓？太可怕了。近几十年来，发掘的楚墓大部分是中小级别的，封君的也有几座，王侯级别的，则一座也没有。曾经有一座远在寿春的末代楚王墓，发掘时间就早了。那末代楚王下葬时，楚国风雨飘摇，出土宝物却也不可胜数，何况楚国鼎盛时期的王墓。但盗掘王墓，从研究角度损失太大，方子郊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仿佛感觉到方子郊的心理，吴作孚故作轻松：“只是猜测，不一定是楚王墓，但这事，希望你保密。你懂我的意思吧？”

显然带点威胁。方子郊回答：“我懂。”

吴作孚抬头看看书架，“书架这么干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子郊心中又一阵刺痛：“自己整理的，实在太乱了，看不过去。”

吴作孚哦了一声：“那木俑怎么样？没什么古怪吧？”

方子郊想说帛书的事，但觉得吴作孚神情奇怪：“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有段时间我老做梦，这个不提也罢。”他有点欲言又止。

方子郊不好逼他，见他已经站起来要走，干脆不提帛书的事。也许他不知道。方子郊想，那么，我真的可以留下卖钱。他为自己的贪婪一阵骚动。

三十二

她身穿绕襟曲裾深衣，淡绿色，上面绣着深绿色和浅红色的花纹，像葡萄或者什么藤状植物的枝蔓，花纹中一只只信期鸟跃跃欲飞。但她已经一动不动，只是面庞栩栩如生。侍女们给她再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共穿了十几层，又盖上一层又一层的锦衾，工匠将棺盖合上，推入一层大木椁中，它有屋子那样高，被轮子牵引，进了墓穴。然后工匠封死了墓门。再在上面种上重重叠叠的树，过不了多少时间，谁也发现不了那是一个墓葬。

墓葬区的百姓接到了楚王的命令，他们可以免除徭役兵役，因为，他们将世世代代为公主守灵，只要楚国在，就必须履行这个职责。但楚国肯定会永远在的，这点不用怀疑。

然而，仅仅一年以后，白起的军队就来了。他们首先攻拔了鄢郢，向楚王所在的菽郢进发。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因为楚国拒绝了秦王的求婚，太不给面子。

楚国败得那么惨。鄢郢是楚国北部的重镇，城邑的西部有个方圆数百顷的大湖，烟波浩渺。却被楚国士兵的尸体填满，恶臭不辞辛劳，飞翔几百里，一气飞到了菽郢。在城邑上空久久盘旋，家家户户随即响起了啼哭。

嫁妹给江神，将使楚国恢复以前荣光的预言，已经成为诸侯间的笑料。楚王唉声叹气，但并不气愤。

群臣要求处死宋玉和伍笙，因为就是他们劝说楚王作出那个可笑的决定。楚王想，其实都是我唆使的。但他说不出口，只好艰难地说：“好，你们去办吧，但给他们留一个全尸。”

宋玉很老实地束手就擒了，他处死的那天，街市上围满了青春少女，啧啧的惊叹声和惋惜声此起彼伏。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将他吊了起来，他直挺挺地悬挂着，两眼睁得老大，之前他叫了一声：“我真该答应那个东邻的少女。”他死了，眼睛下面有两道长长的泪痕。

抓伍笙的人扑了个空，他给楚王留下一封书信，说已经自杀谢罪。士兵包围了伍笙家，一个悲伤的老妪带着他们，找到了一座新坟，掘开坟墓，伍笙果然躺在里面。经过检验，确实已经死去多时。

夜幕降临。楚王躺在床上，希望能再次和巫山神女相合，但一无所得。他不能在菽郢久呆，因为秦兵的脚步已经近在枕边。他们号哭着收拾行李，离开这座祖先聚居了近千年的古城，向东边的陈县逃去。陈县是他们最新的都城，他们命名为陈郢。

近千年的楚王祖先，他们的坟冢都散落在从鄢郢到菽郢的沿线，然而不得不抛弃了。

菽郢没有变成一座空城。除了王公贵族，那些说楚国话，写楚国字的普通百姓依旧留在这座城市，等待秦兵的到来。新来的秦兵烧杀抢掠了一阵，逐渐收敛。秦王的命令下达了，原先的楚国人被普遍赐爵，哪怕最卑贱的楚国人，都不需要在战场上斩将搴旗，就可以拥有爵位，分得田产。楚国人转悲为喜。

但是他们都被赶出了那个繁华的城邑，然后一群画师来了。他们在昔日摩肩接踵如今空荡荡的城邑里游走，从各个角度描绘那些楚王居住过的宫殿。一个月后，秦国人燃起了一把大火，火光熊熊，足足烧了三个月，这座楚国人居住了几百年的城邑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几十里外的楚国百姓——他们被秦兵迁徙到这里——仰着脖子观看了这场大火，脸上满是疑惑。有些人捶胸顿足：“太浪费了，留给我们烧饭也好啊。”

但也有很多穿着稍微好一点的，偷偷哭泣。

为了照顾楚国人情绪，秦王下令，楚国先王的陵墓，像以前那样受到保护。虽然，有些已经被第一波秦兵破坏了。

三十三

几个小时前，夕阳射在这书桌的一角，他一边读着书，一边时不时看看手机。即使这样，效果也很好，刚读的部分历历在目，可是现在……

空洞的悲伤吞噬了他。乱七八糟的事像车窗外的电线杆，不停地掠过他的大脑，人的意识真如涝灾，泛滥无归。他甩一甩脑袋，脑子里蹦出了王国维写的那首《蝶恋花》，词里歌颂的是一个燕地的少女：

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他黯然无言，呆了半晌，突然手按在键盘上，啪啪啪地打下了一首词，作为唱和：

见说江南多丽女。生在江南，未肯萌情愫。比至凤城还自误。繁华飞尽残香絮。

惆怅佳人终不睹。命里争知，暗被佳人顾。欲问燕姬年几许？多情为赋怜花句。

他打开邮箱，输入陈青枝的邮箱地址，把词粘贴上，点击发送。呆呆看着“发送成功”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心中的悲痛并没稍微好转，他知道，伤得很重，已经被伤成了个婉约派词人。

“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人家能写得那么好。那春愁就是相思。

三十四

一个外地来的邮卒甩开两条腿，走到高唐邑的大门前。大门紧紧关着。他打着呵欠，看了一眼太阳，已经爬上三竿了。怎么回事？他当邮卒多年，每天在驿道上奔跑，从来没有发现这种情况。按理说，就算夜晚，也该有巡逻的士卒，万一有紧急军书，可是不等人的。

他使劲拍着大门。终于，有个士卒无精打采地出现在城楼上，“谁？”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一边淅淅沥沥地撒尿。

“我，云梦县的李大眼。”邮卒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不开门？”

那士卒看看天，呆了：“怎么回事，怎么睡这么死。”他抖了抖生殖器，尿液溅得到处都是，又呻吟了一声，“肩酸背痛，我他妈昨天没干什么活啊。大眼，你等等，我马上给你开门。”

这天清晨，邑中的小吏揉着双眼走在大街上，大街上一片阒寂，好像深夜，但太阳明明白晃晃的。各个里大门紧闭，只依稀传来婴儿的啼哭。小吏们使劲拍各个里的里门，把里长喊醒，里长敲起警贼用的大鼓，一时间邑中鼓声震天，每家每户都被吵醒，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呵欠，捶着腰，骂骂咧咧：“该死的，催命啊。”全部走到大街上，互相奇怪地看着，像一群僵尸。

正是农闲时节，没有太多的农活可干。但在一定时间，他们中的青壮年男子还是必须去官署报到，为官府干点杂活。他们效率很低，让官吏很不满意。但官吏自己也很懒散，都仿佛强打精神。在那个月中，这个聚邑的官吏得到了上级官府发来的几封谴书。因为有好几份文书出了差错，有更多的邮书耽误了行程，上级要求他们派遣更称职的人负责邮书送递工作。好在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一切都回归正常，每个人像以前那样，晨光熹微时就已经起床，精神抖擞。官吏也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送递邮书的邮卒总是及时到达，再也没发生什么异常。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但在那个月内，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慌张的。谁和谁的目光也不对接。只是在有些封闭的家庭，男主人会奇怪地对妻子说：“我总有个不好的念头，想去发掘漪澜公主的墓葬。也许我在梦中已经发掘了，每天早上起来，总是肩酸背痛，好像真的干了一样。要是被别人知道，那就没命了。”

妻子也惊慌地说：“好像我也梦到了。你有没有见到我？我们应该是一起去的。天哪，我的手分明起了茧子，这里还擦破了皮。难道我们真的干了这些要杀头的事吗？”

他们望着陵墓区守卫的士卒，又觉得荒诞，这怎么可能，守卫那么森严。但每个人都承认：“真希望能进入墓穴，把那些金银珠宝弄出来，就天天有肉吃了。本地的猪狗吃光了，可以去邻县买，更远一点也不怕。”

三十五

他跟着大汉们走进黑魆魆的墓道，一个两鬓斑白的伙伴捡起一陶灯，伸到他的鼻子底下：“教授，考考你，这是什么年代的？”

那是一个很粗粝的陶灯，油盏处烧得黑黑的，看来使用过不短时间。他本能避开，毕竟是死人墓里的东西，笑笑：“我只会纸上谈兵，这个您最在行。”

老盗墓贼爽朗大笑：“其实要说鉴定文物，你们教授还真没有我懂。这是唐代的，我敢打赌。是唐代盗墓人忘在这里的，他们拿走了好东西。我们来迟了！”他发出苍凉的哀叹，和他斑白的两鬓非常配合，让人怜悯。

方子郊也很失望：“白来了。”

“还是进去看看再说吧。”另一个大汉催促。他们都戴上防毒面罩，打开电筒，猫着腰往里走。吴作孚呢？他怎么没来，刚才他好像还在的。方子郊想，可能他撒尿去了。墓道好像老鼠的肠子，曲里拐弯，总没个完，让人汗毛直竖。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见一个斜斜的洞和他们交汇，花白头发的盗墓贼说：“这就是唐代的盗洞。”

方子郊斜眼看着那洞，想象一个穿着唐代衣服的人，说着类似于今天粤语一样的话，扬着简陋的工具在这里挥汗如雨，顿有时空错乱之感。

很快就看到了椁室上一个大大的黑洞，前面的几个盗墓贼毫不犹豫跳下，被椁室吞噬。方子郊有点犹疑，却也被推下。

这是一个很大的椁室，虽然远没曾侯乙墓那么大，也颇为可观。不过方子郊也算放心了，这不可能是楚王墓，它只有二椁二棺，顶多下大夫的级别，但接着听见盗墓贼的欢呼：“是个囫囵窝子。”

方子郊激动起来，这墓虽然有盗洞，竟然没有被盗，怎么可能？他赶忙爬过去，只见东箱有三具白骨。都栽倒在淤泥里，看不出形状，其中一具，颈椎部位有朽烂的绳索痕迹。绳索已经看不见了，但淤泥上有一道绳索纹。

老盗墓说：“我猜测，这两具是唐朝的同行，他们把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后，分赃不均，发生火并，同归于尽。至于这具嘛，当然是棺材的主人罗。”他踢出一个骷髅头。又阴森森地说：“我们可不要这么搞，人人有份。”

方子郊吓了一跳，才回味出这职业的危险，若发生火并，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肯定首先殉难。他赶紧笑笑：“嘿嘿，我可不想死，我也不想分赃，我说过，只是学习。”

老盗墓笑：“谁也不会提防你，放心吧。再说，杀了吴老板的人，我也不好交待。”

原来自己已经成了吴老板的人，这还真他妈是一出黑帮影视剧啊。方子郊哭笑不得，不知不觉，人生就混到这地步。

接下来是清理陪葬品，老盗墓敲敲那个硕大的棺材：“这个可值不少钱。”

“棺材也能卖？”方子郊脱口而出。

“当然不卖棺材，卖木头，你不知道，现在楠木家具值钱啊。”

“啊，用棺材打制家具，不怕晦气。”

老盗墓递给方子郊一个长筒形的东西：“上面好像有字，看看讲的什么，值不值钱。晦气，也只有你这种人在乎，我知道不少大领导，都喜欢收藏墓里挖出来的宝贝，说是养阴血。”

方子郊失笑，想起了开国学讲座的老板，又想起了吴作孚。这国的官吏和部分老板，真他妈脑残得可怕。李世江也曾笑劝他，找几本古代风水书学学，可以去大官富商家里看风水，抱个罗盘，胡诌几句不着调的话，就可挣几万块。方子郊还清高，说：“这样做，对不起我受的教育。”可现在呢，难道那比盗墓还低贱？

他就着手电看那个筒状的东西，忍不住叫起来：“这是另一块鄂君启节啊。”

但这时他惊醒了，发现自己还坐在桌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甚至不知道梦境从哪开始。他看看电脑屏幕，那首词还在，果然写了。打开邮箱，果然已经发送了。他有点羞耻，“真他妈荒诞”，他骂了一声，“真他妈荒诞。”又加大声音骂了一句，然后坐在床上哭了。

三十六

我以为自己喜欢他。每次见他在讲台上，那么幽默。在旁人看来，他的口才是很不好的。但他不经意的幽默感，让我总是心头痒痒。

冬天的早晨，天总是灰色的，好一阵才会明亮。我看见他仿佛披着夜色而来，教室里闪着柔和的白炽灯光，他脱下羽绒服，摊开课本和讲稿，开始讷讷地讲课。总要等一会，才会放开，于是幽默的句子仿佛小鸟一样从巢里飞出，而我开始胡思乱想，我想象他起床时，他的妻子已经给他做好了早饭。他坐在柔和的白炽灯下吃完，妻子给他递过衣服，递过围巾，含笑目送他出门。唉，我怎么会想些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我太喜欢温馨的家庭生活了。

我爱他吗？我以为是爱的。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一种错觉。大概看见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就会产生一种虚假的崇拜感。我把他们想得很神秘，殊不知一旦接近，他们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恋爱是需要有神秘感的，需要暧昧朦胧，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永远爱上任何人，可我又想有温馨的家庭生活，我真的希望吗？只怕也不一定。孤独惯了，也就习惯了。

他很穷。我是嫌弃他穷么？也许吧，只是我不能承认。他曾经在课堂上说，人的大脑中有些区域是专门管语言的。操不同语言的人，所使用的区域有所不同。打个比方说，如果把大脑语言专区看成一栋房子，房子里有很多个房间。说不同语言的人，分别占据其中的一个房间。假如一个说汉语的人，他所占据的房间是A，那么扫描他的大脑，只有A房间灯火通明，其他房间一片漆黑。一个人懂的语言越多，他所占据的房间会越多，亮灯的房间也就越多。美国人已经发明了扫描大脑的机器，能通过扫描，捕捉一些生物信号，把这些信号拼接起来，就能破译出一个人的想法。这很可怕。没有任何人有隐私。我感觉自己每秒钟都会冒出二十四个想法，为什么是二十四，没什么道理，大概因为电影就是由每秒钟二十四帧照片组成的。

二十四帧照片中，起码有一半是肮脏的。那些肮脏的念头，你根本无法控制，它们从地平线上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不见。它们像快镜头下的植物，匆匆盛开，匆匆凋谢。

那也是一个黑暗世界，无数卑劣肮脏的花朵，伴随着光明伟大的理想之花齐开。而前者应该占绝大多数。如果它们以语言符号的形式展示，步入它，就像步入一个疯人院，耳边喧嚷着天真和纯洁，然而在现实社会中，它被目为邪恶。人疯了以后，就会像一个天真的小孩，他不知道他的想法在现实世界是邪恶的。

古代有食梦之兽吗？那我真同情它，它每天要吞噬多少肮脏的念头。它应该是逐臭之夫。梦境不是想法么？肯定是的，能出现在梦境中的东西，肯定都是曾经想过的东西。

我得离开他了，看得出来，他迷上我了。可怜的人啊，是我不好。但我必须离开，因为我对他已经没有那种神秘的感觉。

对不起，当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我仍会好好待他。

三十七

接下来的日子，他继续研究帛书，但失恋的痛苦并没有抛弃他，它们冠盖相望，络绎造访，且绝不预约。仿佛还有所期盼似的，他依旧时不时打开邮箱，又失望退出，没有她的任何回复。他本以为，她至少会回几句话，哪怕是客套，但是没有。那段快乐的时光确实就像一场春梦。可是梦又怎能这么清晰？再美的梦也不能这么清晰。在之前漫长的人生中，他做过一些春梦，可是那种片段式的欢乐，像骤雨一样，说停就停，根本不可能有回味，和这不同。

甲骨文的“梦”字，像一个人躺在床上，突出他的眉毛，“眉”和“梦”的读音大概是近的，梦只是个形声字。也确实，这虚无飘渺的东西无法用字形来表示……

还是忘记吧！可是谈何容易。

方子郊的眼光痴痴落在帛书上，那些奇怪的楚国字越发奇怪，轮廓逐渐模糊，像影子一样混成一团，他差点要坠入梦中去，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

然而是李世江，他说：“刚才在食堂看见你，想叫，你神不守舍，走得可快。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方子郊答非所问：“你有老婆还吃食堂？”

“老婆带着孩子回家省亲了，我自在几天，减减肥。这是个沉痛的教训，找老婆千万别找那种厨艺特好的，把自己吃成三高，就没处哭去了。”

“你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别义愤填膺嘛，你不是最近也找了个漂亮妞吗？她不会做饭？”

“别提了，我已经失恋了。”

李世江倒真的一惊：“啊，对不起，我真是雪上加霜啊。”又说：“不过没关系，凭你老兄的魅力，再找一个漂亮姑娘，是分分钟的事。哎，其实不结婚很幸福啊，隔三差五就做一回新郎。”

“这个安慰还挺让人快活，只是画饼充饥。”

“对有些人是画饼充饥，对你，我想那会是一只只实实在在的大饼。”他径直走到桌前，看见摊着的帛书：“还在研究？”眼睛扫下去，又道：“但不能发表，又有什么意思？”

“别这么功利，即使无法发表，但捕获了历史的秘密，不是很开心吗？做学问，最开心的不就是发现秘密吗。”

“太崇高了，我达不到，我做学问就是为了发表。这只是一份工作。”

“庸俗。古代那么多哲人，他们写书根本不署名，写作本身就是快乐。”

李世江冷笑：“哪个大哲人住你这集体宿舍，数米而炊？西方大哲学家要么有贵妇养着，要么自己是贵族，要么有优厚年金，基本都有仆人侍候。筒子楼出不了哲人。”

方子郊垂下头：“好吧。”

“我其实跟你抬杠呢”李世江嘻嘻笑，“其实我最佩服你老兄的就是这点：天真幼稚，有成为大学者的潜质。”他把帛书凑到眼前看：“通假字很多啊。”他的专业心态又蠢蠢欲动了。

方子郊不说话。

李世江道：“我看你兴致不高啊，失恋，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对你真的是个机会。这样吧，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顿好的，找个大餐馆，绝对没有地沟油。到时见。”说着推门走了。

方子郊仰面朝天躺着，感觉眼睛湿了。

有一种言情小说的设定，就是让女主角爱上男主角甲，而男主角甲不爱她。有个男主角乙，在各方面都不比男主角甲逊色，而且爱女主角爱得发狂。女主角却不领情，依旧对男甲一往情深。不管文化水平多高的女读者，只要看到这种人物关系设定，都会把自己代入剧情，把自己梦中的意中人想象为男甲，又把自己想象为香饽饽，得到除男甲之外所有优秀男人的爱慕，而她却只爱一人。她们就这样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我这么痴情，这么优秀，你为什么这么傻，不领我的情。但后来继续看下去，她发现男甲其实是喜欢女主角的，只是故作矜持而已，于是更喜出望外，大团圆的结局满足了她们所有的情感。其实这个剧情，把双方的性别换一下，女主角改为男主角，男甲改为女甲，男乙改为女乙，效果也一样。

方子郊也在本能把自己代入类似故事之中，在自己的泪水和感动中睡着了，直到李世江的电话唤醒他。李世江挑选的是“红太阳酒店”，确实豪华，菜也好吃，当然也贵。两人喝了一瓶茅台，方子郊并不大喝酒，但李世江喜欢。每次跟他一起吃饭，都有些惧怕。因为这家伙平时还比较文明，一拿起酒杯，就立刻变成内战时期头上缠着绷带的兵痞，将手枪往桌上一拍，大声嚷嚷：“老子在前方卖命，你他妈的连杯酒也不肯陪老子喝。”但今天还好，他没有劝太多酒，自己喝了两杯之后，一反常态，突然低声说：“我有个情人，网上认识的，是个研究生。”

三十八

我也要深睡几天了。我躺在坟墓里，但几天后会自己爬起来。在君王看过我的尸体之后。

然后我会去找你。我从坟墓里爬出去，谁都不知道。临走前，我叮嘱了墓中的木俑，我告诉它，它或许能发挥一些作用。我在它身上留了点东西。因为我担心另外一份不能保存下来。

等将来某个人来帮助她吧。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的世界，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她即使不是公主，也会过得比现在快乐。

我会役使高唐邑中每一个能干活的人，在睡梦中去挖开你的墓穴。如果有一个外地的人恰巧在深夜路过，他一定会吓得心胆俱裂。他以为看见了无数个鬼在工地上忙碌。好在高唐邑是有城门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进不来。哪怕是深夜路过的邮卒，我会让他们在城门下睡一晚。

我让他们成群结队地去工地，做完事后，把一切都清理得整整齐齐，仿佛没有动过一样。

这一切大概需要一个月。之后，我会亲自进去。找你。

我会在墓道的墙壁上写下我对你的爱恋，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感觉得不到你了。我现在吃饭吃不下，几乎每天腹泻，肚子鼓起来，和当年的左尹一样。这是自作自受，上天不允许的事，我不该做。做了，就该得到惩罚。我感觉我已经得到了惩罚。

察见渊鱼者不祥。

我感觉湖里有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那是一种眼睛看不清的东西。

上天，你为什么如此残忍。每次想到我这样功亏一篑，就觉肝肠寸断。

三十九

“那天晚上，我和老婆吵架。你知道的，我老婆是个脑残，心智还停留在红领巾阶段。她对祖国和人民无限热爱，但你要说真这样，又似乎不对。她也考过托福，没考上，倒怨恨我不努力。这些年她工作稳定了，变了，指责我思想反动。其实我哪反动了？我顶多抱怨几句现在的教育政策，领导是傻逼，她就嘲笑我酸葡萄心理。我也懒得和她计较，但那天晚上我真的生气了。她下班回来，见我在玩游戏，当即火冒三丈。平时她也不这样，估计在单位有点不顺，这个神经病。我也生气了，我他妈的三十多岁了，连玩个游戏的自由都没有，简直请个鬼来管阎王。我摔了一个杯子，她恼羞成怒，手一拨拉，我的书架摔下来，变成一堆积木，那破书架，质量他妈的。之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还好，她娘家在本地，否则不知会怎样。不过本地有本地的麻烦，我知道第二天一早，她妈就会屁颠屁颠跑来，对我语重心长地教育。这个俗不可耐的家庭，无论做什么，都是她女儿对，我错。你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吗？”

“见过。”方子郊道，“我以前那位，你也知道。有一天她在上班，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她们单位食堂晚上也可以吃饭了。我随手回了一句：那我吃什么。结果她怒不可遏，大骂我自私，只想着自己吃喝。我其实只是顺手打字，对自己吃什么根本不在意，出门吃刀削面也可，吃吉野家也可……我不知道，沟通为啥这么困难。也许当一个女人不想跟你过了，你做什么都不对。”

“她不想跟我过了，不会吧，我看不出啊。凭什么？”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不过男女性格有差异，只怕免不了。我以前有时也会爆发，在那之前，她不断吩咐你干这干那，说你这说你那，最后，为了一点很小的事，你终于忍不住，大吵起来……平息后，你会反思，也许她并没有什么，只是嘴贱，并无恶意，可你不爆发，不知她会唠叨到几时。她的态度和气势估计也是让你发火的一个原因，也许换个人，你不会这样反应。她说你对她不管不顾，只顾玩自己的，却不想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她用自己的感受来代替你的感受，而且有种优越感。你和她及她父母一起吃饭，他们说着，你听得半懂不懂，只能闷头自己吃。她突然转过头，说你陪我们说说话嘛，其实她也没陪你说话。你会感到，连沉默的自由都没有。她叫你黑夜里为她拿这个拿那个，却不允许开灯。她说你给我倒一杯水，我渴。你摸黑跑去给她倒好水，她却迟迟不起来喝，只是半睡半醒发出梦呓。这时，你有再好的脾气也要爆发。”

李世江大惊：“太像了，难道女人都是这样？”又摇摇头，“不对，她不是这样。”

“哪个她？”方子郊道，“是你那个情人？”

“是，你别告诉我，这是情人，真成了夫妻就不一样。我不信，她真的不会是那样的人。”

“我才懒得告诉你。”

李世江喝了口酒，砸吧着嘴巴，显得很享受，继续道：“那天晚上，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条很长的没人走的巷子。百无聊赖，去办公室看书，但还是觉得无法排遣，找不着人倾诉，于是点开网上聊天室，看着聊天室里沸反盈天的热闹景象，我迟疑了一下，输入了个网名‘聊完这次就去死’，我觉得十分口渴，于是去倒杯水，回到电脑前，发现已经被无数人问候。我选了一个叫‘细雨梦回’的人聊，因为这名字应该是个女的，我不能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找个男人聊吧。”

“很快就感觉双方挺谈得来，她承认自己是个女的，在本城某高校念研究生。她开头的情绪一惊一乍，让我暗暗感动，网上还真有这样关心别人死活的人，这可是一个报纸上常常报道，见有人跳楼高喊加油，唯恐其不跳的民族啊，不过当然，在网上安慰一下，到底惠而不费。”

“见我说不轻生了，对方也松了口气，谈起自己的学业，说正在看什么书。她说的书，我也都看过，你知道，我是很热爱文学的，平时除了专业，就爱看各类文学著作。我忽然发了狂态，把那些书连嘲笑带讥讽骂了一通。女孩有点不服气，说那些书都是导师要求看的，我就把那几本书的缺陷一条条说出来。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因为是名作家名学者写的，看完后失望更大，记得更牢。女孩沉默了半晌，然后问我是干什么的。我不想透露身份，就谎称是个卖旧书的。女孩追问，在哪卖旧书，改天我去找你玩吧。我想了想，回绝了，告诉她，我卖书的地方很难找，在一个小巷子里，不好找的。她说是胡同吧，我来这个城市才两年，还没逛过胡同呢，去找你，正好开开眼界。”

“我当时懵了，不知怎么回答，因为她是附近高校的学生，怎么办呢，刚才自己话多，贬这损那的，传出去不大好，我想有必要给自己开脱一下，我说：其实我刚才的话都是乱说，你可别告诉你导师。”

“她回答：杞人忧天，我能对他这么说吗：老师，网上有个卖旧书的说，你精心列的参考书都是垃圾。好像，好像他还蛮有学问的。”

“我当时对着屏幕笑了，确实，告状挺难的。你说古代那些佞臣向君王挑拨时，怎么说呢？看来佞人都有很高的说话技巧。我放心了，说：‘嗯，我不想在这说我的地址，你有手机么，我发短信给你。’”

“女孩打了一堆数字，让我有些惭愧，这样坦诚的人，不好再骗人家，于是我也把号码打给她，然后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卖旧书的，我也是一个老师。现在，我要离开办公室了，回聊。’我打了一个笑脸，下线了。”

“我刚回到家，还没洗好脸，电话就响了，号码是陌生的，我预料到是她，接听，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你真是老师？’我说：‘是的。’”

“我们寒暄了五分钟左右，约好了第二天中午到学校门口见面。第二天早晨，我望着空洞洞的屋子发呆，不知要不要去见网友，毕竟我从来没见过网友，尤其是女网友。但我还是很好奇，眼看快到中午，我突然下了决心，见吧。”

“我在天桥上见到了那个女孩，她长得并不起眼，但举止大方，主动给我打招呼。我们聊了两句，就去吃饭。坐定之后，我知道女孩叫李云芳，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很温柔的样子。相貌，开始看很不起眼，但越看越有味，两眉弯弯，尤其笑起来很好看。我们边吃边聊，我感觉她对我颇有好感，我也愈发喜欢她笑的样子。她看起来颇羞涩，问她为什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做过班干部，大学时一直是优秀党员，全国三好学生，培养出了做报告的能力。我不得不承认，学生干部也是有些才能的。”

“后来怎么样？怎么搞到一起的？”方子郊问。他没想到李世江的夫妻关系这么差，虽然他知道李世江的老婆有点市侩，却没想到会市侩至此。每个人都有自己可怜的一面！

“第二天，她又来找我，我忍不住吻了她，于是就在一块了。你别骂我，我是很流氓，我还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恐怕负不起责任。她说没关系。”

方子郊道：“然后，现在她反悔了是吗？”

李世江点头：“不过也可以理解，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做，很鲜廉寡耻，现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离婚我是不在乎的，但我有孩子。”

方子郊默然，不知说什么。

他们醉醺醺地离开饭桌，坐电梯下到了一层，走下种满香草的台阶，门前停着一辆跑车，一个青年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对着车里喊：“青枝，下吧，到家了。”

陈青枝袅袅婷婷出现在车的另一侧，她抬头，正望见方子郊，惊愕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方子郊的心砰砰直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拍篮球。紧张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努力挤出一个生涩的笑，然后背过身去，他不知道那个笑容有没有成功。

还有什么好想的？方子郊切齿想着自己之前写的邮件，恨不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就算消失也不能解除羞愧，除非从未在世上出现过。对，他就希望这样。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就是把电脑中为她写的诗词删除干净，然后删除她的所有联系方式。只有这样，才会忘记这些。并不是恨她，是对自己羞愧。只有清除干净与她有关的一切，才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大脑又怎么能格式化，只有通过时间来洗刷了。时间像长河，记忆像泥沙，终有一天长河会把泥沙冲刷入海。

睡觉的时候，他又不宁静起来，这是近段日子以来的第一次。好久不曾做过与木偶有关的梦了，他梦见木偶变成一只凤鸟，飞翔在天际，凤鸟的形状，就像擂鼓墩楚墓中出土的那个鼓架。凤鸟从他眼前掠过，吐出一串串叽里呱啦的音符，很熟悉，方子郊记得，这就是木偶曾经发出的。方子郊一惊，然后梦境突然变化，看见了陈青枝在对他招手：“别恨我，要不，我让你再弄一次。”这香艳的话，是一次他们做完爱后，她说的。这是哪对哪？方子郊还没回过神来，突然不知从哪蹿出一只长着翅膀的怪兽，一口把陈青枝衔在嘴里……

他惊恐地醒来了，拉亮灯，有些茫然。

四十

他不是个会纠缠的人，尽管他那么爱我。我只要稍微表现冷漠，他就懂了。请原谅。

我跟他说的，和男朋友闹翻了，其实是骗他的。在那段时间，我的手机不得不经常关机。不过我和他本来也是把这个看得很淡的人。就算我告诉他在干什么，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真是一对奇葩，珠联璧合，无法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人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因爱成仇，杀人放火。

也许我们都很凉薄。如果小说家想描写我们这类人，大概要从我们各自的童年开始发掘。我的童年也许能印证点什么，但他不是。他虽然出身农家，却一直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他上面有七个姐姐。七个啊。他妈妈生他时，已经四十多了，七个，就为了生一个男孩。结果他的姐姐有两个都嫁了农民企业家，他才能有恃无恐地念书，念了大学。我他妈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成为男女朋友。从出生状况看，我们简直就是互补的关系。看到他，我就想起了弟弟，我应该怨恨。但我从不怨恨弟弟，反而有点怜爱。姐姐真是世上最贱的一个物种，就像勃朗特三姐妹，她们始终以为弟弟是最有才华的那个，她们怜爱他，关心他，照顾他。结果他像一头猪一样度过了一生，幸好那一生不是太长。

我可能也不那么爱他，只是怜惜他。我对谁都只能是怜惜吗？

而且，我不得不说，我感觉和他住一起的时候有点不对，我老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梦见一个女孩，穿着画满鸟的深衣，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站着，一点不嫌累。更奇怪的是，她似乎长得和我一样，难道我梦想穿那身衣服吗？那衣服确实很美，可我平日从未想过这些。

刚才我说的是另一个他。

离开他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梦了。

四十一

书院的建设很快破土动工。方子郊再次回到了家乡，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去，而是带着李云芳。是的，就是李世江的婚外情女友。

李世江求他，说李云芳已经怀孕，死活不肯打胎，让他帮忙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方子郊吓得要命：“你他妈可不是当官的，你养得起外室吗？”李世江摸一把汗：“那怎么办？她不肯打掉啊，闹出去我只能跳楼。”又求方子郊：“你放心，我爸一直为我只有个女儿生气。如果这次能生个男的，他巴不得帮我带。我家虽在小县城，但爸爸好歹做过地方官，户口这事，不难。”方子郊道：“那何不干脆直接送去你爸那，让他照顾？”李世江道：“你以为我不想？可她不肯，说未婚生子，看见我父母不自在。”方子郊慨叹：“看来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否则趁机讨好你父母，转正的希望很大。”

和李云芳接触后，方子郊当即产生好感，她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确实眼睛弯弯，嘴角上翘。也很有见识，读书也多，不知怎会对李世江迷成这样，暗叹：“这小子真有福。”转念又想不对，这么大好的女孩被李世江骗了，应该谴责他才是。

李云芳倒有点不好意思，但说开了，也不吞吞吐吐，说是自愿的，而且声明，并没有逼李世江离婚之意，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好，只要是跟自己喜欢的人生的。方子郊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原始人，什么时候这国的女孩已进化成这样？

母亲的病已经控制住了，很骄傲：“要不是生个好儿子，早就死了。”看见李云芳，以为是儿子的新女友，非常热情。方子郊只好偷偷告诉她情况，她也惊讶，不过既然是儿子答应朋友的，她也没话说。

建筑工地热火朝天，三层的楼台很快就起来了，方子郊和吴作孚商议，不同的楼层放些什么书，购置些什么仿古董。做完这些，老板很爽快地问他银行卡号，说要给酬劳，把钱转给他。

这天，导师来了一个电话，问他：“这个学期你没课，在做什么研究？”

方子郊有些惊慌，导师平素宽和，那只在生活上，对于学问，是非常苛刻的，估计全国学者能在他眼里的不会超过五个。而且，他不大懂人情世故，自奉极简，因此对年轻教师生活的困苦，不能感同身受。但方子郊不能跟他讲这个理由，因为不在一个语境，无法沟通。

好在导师并未深问，他给方子郊打电话的目的不是这个，而是一批新出土的竹简。

“浪速大学刚收购两份帛书，你听说了吗？”他问。

方子郊回答：“这种事，除非报纸公布，我们这些学界的小人物哪会知道。”

导师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他们请我去看。据说是个小墓葬出土的，帛书的内容很有意思，是一些短小的鬼怪故事。之前最早的志怪故事，见于天水放马滩秦简，现在看来，这种文学体裁，还可以推前到战国中后期。”

方子郊心想，看来吴作孚已经把货物出手了，他假装不知：“哦，您看了么，有些什么故事？”

“我看了一部分，似乎志怪故事记载的主角还见于包山楚简。”

方子郊脱口而出：“伍生？”

那边语音有些奇怪：“你知道？”

方子郊道：“随便猜的。”但知道这个谎圆不过去，包山楚简的占卜人很多，伍生怎么也不是最重要的。导师倒没深问，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也许墓主就是伍生，可惜未经科学发掘。不过故事确实神秘，我相信很快会文章满天飞，大家都要抢发明权。”方子郊笑了笑，附和了几句，挂机。

已经是秋天，晚上坐在屋前的院子里，周围一片静谧，头顶上星光熠熠，在北方市，别说从来看不到这样的星星，每天呼吸的空气都让人头晕。方子郊刚上大学的时候，只要出去乘坐一回公交车，就感觉累得不行，总睡不够，还得了严重的咽喉炎，不知怎么回事。后放假回家，一大早就被鸟叫醒，整天还精力充沛，才悟到也许因为城市过于喧嚣，空气太差。但那时并未想得太深，毕竟太喜欢城市文明，电影书店，红男绿女，自来水空调，都是乡下梦想不到的。但享用既久，就觉得也不过如此，反而看这碧天银河，现出人生无边的幸福。当然，如果有电灯和书，再加上一个心爱的女人，就更好了。但哪个女孩能跟他过这种寂寞的日子？陈青枝，方子郊脑海中闪过她的倩影，又拼命晃一晃脑袋，将她扔到九霄云外。

“你干嘛老是摇头。”李云芳发现了他这个奇怪动作，微笑问。

“看到这样的好景色，想吟诗。”

李云芳道：“那就吟一首吧。”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上去挺美。方子郊差点有些心动，但赶紧晃晃头，驱赶了这荒谬想法，说：“好，我胡乱作一首。”他想了想，吟道：“语低香近。牵袂还相问。却道嫩约无定准。一霎新欢旧恨。 觉来欹枕靡欢。应羞涕泪汍澜。残梦信知无据，薄衫浑忘晨寒。”李云芳轻轻拍手：“词牌是不是《点绛唇》，不错不错。不过不应景，肯定是宿构。”

方子郊点头，这确实是有一天梦见和陈青枝在一起写的。他说：“好吧，我写个应景的，就以这银河为题吧。”他想了一会，吟道：

魂梦绕天涯，不道甚时同宿。

重整别离书簿，费几多红烛。

今宵仰看玉绳河，肠中毂相逐。

又忆那时情事，理一番心曲。

“还行，有佳句，但也有不行的句子。比如‘费几多红烛’，就写得太实了，但好的也非常好，尤其‘又忆那时情事，理一番心曲’。看似脱口而出，却别有风味，太好了。”李云芳坠入了沉思，道：“怪不得李世江说你有才。”

方子郊心头又是一阵伤感，爱情是怎样一种东西，为什么会这么折磨人，躲都躲不掉，他鼻子酸了，转头望着静静的湖水，水中时时有波浪嬉逐的声音，大概有鱼在跳跃。李云芳突然低声说：“我听说这片湖水是一个人变的，湖水那边的山，下面埋着一位古代的公主。你说是真的吗，真浪漫啊。看来你们这，是很古的村落。”

“据说是很古，有两千年，但故事，肯定是无稽之谈。”方子郊道，“小时候我也听婆婆讲过，没想到你也知道。谁跟你说的？”

李云芳道：“我本业其实是民俗学，见到土著，就想上去攀谈，村里的老人告诉我的。还有一个更奇特的故事，说这村原先叫膏糖驿，有一条驿道通过。很久很久以前，并没有这个湖，突然有一天清晨，它出现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很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湖呢。但他们没有精力深究了，因为他们奇怪地发现，村里人个个汗流浃背，累得要命，好像干了一晚上的重体力劳动。”

方子郊哈哈大笑：“也许这个湖其实是他们挖的，他们集体梦游，挖出了这个湖，但自己并不知道。”

“哪有集体梦游的事呢？”

“开玩笑嘛。”他说到这，莫名又想到帛书，“古代有一种食梦之兽，叫宛奇，如果能控制它，就可以控制所有人的梦，古人倒是挺相信这个。弗洛伊德听了肯定要喷饭，因为在他看来，梦是被荷尔蒙控制的，梦境无不和性有关。”

“要是我能控制李世江的梦就好了。”

“谁不想。嗯，我的意思是，我能控制我所想控制人的梦。”

“听李世江说，你才失恋？”她关切道。

“已经很久了。经常想一想，就会觉得很久。”

对面山坡上，正在修建的书院还闪耀着灯光，外面白墙青瓦，茂林修竹，有一点高古的韵味。

“为什么叫膏糖驿？这里很产糖么？”

“反正我从小想吃糖想得要命，如果产糖，应该不至于此吧？”方子郊心里一动，“会不会原来叫高唐邑，乡下人不知道，讹成了膏糖？”

“哦。”

四十二

人若不贪婪，我对他们将无能为力。但我还没有发现一个人不贪婪，所以，役使他们，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只是我不知原先的墓道在哪，这让我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开始被恐惧攫住，每天都觉朝不保夕。那种浑身无处不舒坦的年轻感远离了我。我开始思考，自己还能活多久。我模糊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我能够在睡梦中控制任何人，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要死了。痛苦日复一日啃啮着我的心，深夜尤甚。我被它捉住，无处可逃。我曾幻想，叫醒她，带着她，隐居在一个无人能及之地……如果不愿，我也可以让她过得和以前一样豪奢，不管朝代如何更替，她都能像公主一样生活。即使想要真实的地位，也未必办不到。而现在看来，我是那么愚蠢。

伟大的东皇太一啊，就让我进入墓穴，永远陪伴她吧。我会在世间留下咒语，有朝一日，让某个有缘人去唤醒她，让他来陪伴她、照顾她。虽然，这很让我痛苦，但我不会真的那么自私。也许我的病入膏肓，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注定得不到心爱的人。

墓穴里一片漆黑，他伏在她的棺木上，进入了长眠。他死了，变成了白骨。

但我并非没有力量，我的灵魂会永远保护她，直到墓穴被重见天日。他说。在进入长眠之前。

四十三

没事的时候，当然就在家看书，方子郊带的资料不多，但做研究的，本不用贪多。有时他也慨叹，人类积累的精神财富那么浩瀚，而他这个博士只需翻来覆去读那几本，实在有点浪费人生。但没有办法，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可以由着自己的爱好阅读，你只能翻来覆去读那些。你必须提出一些看法，写几十篇论文，出两本专著，也许很好，也许一般。你最终必须像所有人一样退休，加入巷口“等死队”的行列。在研究生期间，方子郊几乎没一天闲过，但后来发现，那些书大多数在头脑中毫无印象，像在空气非常澄净的地方，地上一滴滴水珠，蒸发后了无痕迹。

这一天，突然村里通知，到村部去集合，化验血吸虫病。方子郊听说过本地原先是血吸虫重灾区，但领袖早就赋诗，说政府已经一劳永逸解决了这个问题，怎么又有？他到了大队部，上面派来的医生正在提取样品化验。方子郊好奇，想不如自己也试试。他提供了血样和大便样本，就去找扁头聊天。

扁头虽没什么文化，但颇有点见识。比如有一次竟说：“都说爱国神圣，都是大话，空话，国家是什么？有那么重要？有稻子重要？水重要？土地重要？土地长不好庄稼，我还要骂呢，国家凭什么就骂不得？我们农民被国家坑得多了。”让方子郊如醍醐灌顶，他回来在日记上写：“国家不神圣，土地难道神圣？人生而享有土地权，如生而拥有家中的椅子桌子，喜欢之即可；爱之，则嫌肉麻矣。农民收成不好，也经常咒骂天地。天地乃农民倚以为生者，犹可咒骂，况其它乎？天地默而不言，不为赞存，不为咒亡，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说不上神圣。”

当然，他们很少谈这样宏大的话题，倒是经常讲古。扁头师傅经常慨叹：“我今年快七十了，年轻时到各个村给人干活，什么没见过。现在的环境，比以前差远了，一出去，到处都是塑料袋，池塘都是黑漆漆的，那时可真是鸟语花香，鸟语花香，书本上这种成语可真准确。我没什么文化，但也喜欢读点浅显的书。有段时间啊，我经常自个翻成语字典，边翻边笑。有些成语字面上看就特别生动，比如蝇营狗苟啊，落井下石啊，掩耳盗铃啊，狼奔豕突啊，真形象，我放下字典，想象那是怎么一个场景。可惜现在文化人反而造不出这么生动的成语了。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该羞愧啊。”

方子郊就笑：“责任？有啥责任，责任这个词总是和国家民族连在一起，我觉得也有点像大话空话。”

扁头不同意：“能发明些好的成语，自己也会觉得光荣嘛。”

方子郊问：“师傅，小时候我听婆婆说，咱们这里曾经是一个公主的陵墓，你听说过么？”

“知道，传说罢了。还说湖是她情人变的，瞎讲。”他吸了一口烟，又说，“对了，上次那个木俑，有什么新发现？”

“估计是个仿制品。”

扁头自言自语：“仿制品？我一直想跟你说，早先我那师傅曾跟我说过，古人有一种指示俑，身上绘着地图，指示某些地方有财宝，目的是请求盗墓贼放过想盗的墓葬。”

“哦？”方子郊道，“竟有此事，我经常看发掘报告，从未见过这类。若盗墓贼不理会，拿了藏宝图又照样发掘墓主的墓怎办？”

扁头道：“那样盗墓者就会有灾难，当然这种迷信，现代人可以不信。古人是信的。师傅曾告诉我，说古代有个人生怕盗墓者发掘他的墓，沿着棺材一圈放满了金银，盗墓者进入墓道，就不停捡金银，装箱，累得快死了，还没走到棺材边。他们感动得哭了，围成一圈对墓主行礼，之后把盗洞填上撤离。”

方子郊笑：“这故事我倒真看过，好像在宋人的一本什么笔记内。”

“那就是了，我师傅博学多才，不会乱说的。早先的人啊，要比现在诚实点。现在这社会，太乱了。我刚才听收音机，说有人家里冤屈，想找大官告状，现在的官又不比以前，可以拦轿。都是小车进小车出的，随便出个门，都要封道，鬼影子也见不到，最后他终于见到了，你猜他用什么办法？”

“不知道。”

“古代盗墓的办法。他在市政府附近租了个平房，忙活几个月，挖了条地道，通往市政府。这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啊。挖地道，这得花多大的力气？市政府就像古墓一样难进。”

方子郊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不会也这样吧？

回到家中，见李云芳正跟小孩子玩得津津有味，唱着儿歌，跑来跑去，方子郊赶忙叫她过来，低声正色道：“你是怀了孩子的人，这样蹦蹦跳跳的，流产了怎么办？”

她说：“也许是件好事。”

方子郊无言以对，若安慰她说“其实他想你把孩子生下来”，也说不出口，这毕竟是不道德的事。本来帮李世江这忙，完全是基于友情，若是别人干的，他早不屑了。只好说：“那你也得爱惜身体。对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李云芳跟着他进门，方子郊拿出一本书翻开：“这是吴作孚发给我的真木俑照片，你看看有什么？”李云芳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是很清楚，基本被泥巴糊住了。”

“刚出土的东西都是不能离开泥巴的，否则一下就坏了。上面画没画地图呢？”

“什么地图？”

“据说古代有着指示俑，身上画了藏宝图。”

李云芳笑：“你是看多了武侠小说吧？貌似有些线条，也不一定。咦，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

方子郊道：“哪一点？”

“泥巴。”李云芳。

方子郊恍然大悟：“泥巴，和我们这里的一样。你真聪明。”他朝李云芳竖起大拇指，心里却越发忧虑了。

四十四

它并没有灵魂，但一个黑黑的男人，给它注入了一个灵魂。它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那一刻，它突然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它躺在墓坑里，惊恐不安。有时候它也睡觉。但大部分时候是醒着的。它听见过无数人说话。他们的语言几百年变一次。它是这样猜的，应该有几百年。只是它不能回应罢了。

它没有主人，它所躺的，是一个空空的墓穴。主人躺了几天，就自己爬出去了。它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他临走时郑重其事抚摸它，对它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说实在的，它都不记得了。在前几百年间，它还是记得的。后来它就忘得精光。它为什么要记得？对它有什么用处？

有一天，它突然感觉到一阵微风，然后就发现自己离开了墓穴，头顶上满是繁星。接着，又被兜头丢进了一个黑暗的所在，经过长久的颠簸，停下了。

当它再次被掏出来，已经在一个亮如白昼的房子里。它知道已经是夜晚，因为透过窗户，能看见黑魆魆的浑浊夜空。

一个秃子对它自言自语着什么，可惜它听不懂。只能通过他的表情猜测。他时而兴奋，时而沮丧，好像不做到某件事，便会很不适的样子。

灯黑了，它的眼睛黑洞洞地看着床上那个人，突然想起了主人对它说的话，他说：“我让宛奇照顾你，即使你重见天日，它依旧会照顾你一段时间。”

它确实看见从自己的身体内飞出去一个东西，跌落进了那个人头颅内。过了一段时间，它看见他突然坐起来，按了一下墙壁，屋子里重新灯火通明。他东张西望，一片茫然。

同样的场面连续出现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他把它重新扔进了一个口袋。等它重新出来时，发现在一个很小的房间，被放在木架上，一个青年正在端详它。这个人黑黑的皮肤，它感觉长得有点像自己的主人，不同的是穿着，而且他鼻梁上架着两块透明东西，很晃眼睛。

晚上，屋里漆黑一片。它等着他从睡梦中惊醒，但没有。月光照射在墙上，依稀见他嘴边甜甜的笑容。

它还进行过一次旅行，在一个老人家里呆过一夜，那个晚上，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它重新回到那个青年家里。几天后，来了一个美貌的女孩，非常美貌，在它出生的楚国，它从来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孩，至少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皙的。他们在床上纠缠，它说不清那是干什么。它只是听见，每当这时候，他们的喘息声非常特别。看起来他们很快乐！很快乐很快乐！

它记得，自己体内飞出的一个四角怪物进入过那个女孩的头颅，发生了什么，它不知道。女孩惊醒过一次，但那个男孩，他睡得很香。它看见女孩看着男孩，若有所思。然后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重新睡着了。

可是有一天夜里，它看见那个四角怪物飞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它依旧会照顾你一段时间。”它记起了主人这句话，然后就俑事不省。

四十五

方子郊走入建筑工地，发现阒无一人，接着又发现不是没人，一堆堆泥土通过小轨道抛出来。在挖地道。

“是的，我是想借助你，掩盖我盗墓。”吴作孚承认得很爽快，“我找到一副地图，没给你看过，我发现图上标的地址就在你家乡，我亲自来考察，发现竟有公主陵的传说。一般来说，民间传说貌似荒诞不经，总带几分真相。我今年必须做一件大事才能转运，大师说的，我必须干成。”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太老实，跟你说，我怎敢肯定你会有什么反应呢？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懂。”

“我怕你沉不住气到处乱说。但后来我感觉你也没那么老实。你是个好人，这我比较喜欢。人太奸猾了也不行。方老师，我不妨直截了当地说，你也怪可怜的，就不要浪费自己的知识了。知识是可以换钱的，只要活络一点。没钱，老婆都不要你。如果有钱，你会再三失恋吗？”

方子郊默然，然后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吴作孚鼓掌：“这个态度很好，方老师，等搞出了东西，你帮我鉴定。有竹简帛书，你帮我估价。没有，你帮我伪造。我相信你的水平，也不会亏待你的。这回，可能是个大宝藏，很可能会是王墓。”

“找到墓道口了？”

“这倒还没有，不过我们用探测器探过，墓葬肯定在那，跑不掉的，只是时间问题。”

“那好。”方子郊道，“我听你的。可惜，我还以为将来可以就着这楼台读书。”

“这有何难？书院还是要的。等我们挖到东西，书院依旧留给你打理。我的公司是做正当生意的，有不少员工，学历都是很高的。这里风景不错，开辟成度假村没什么不可以。”

告辞时，吴作孚再次叮嘱：“老弟，这事咱们就敲定了，出去后别告诉别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方子郊默默点头。

他回家见到李云芳，思虑着要不要跟她说，李云芳却主动问起来：“他们真的在挖地道？”她的声音很小。

方子郊很紧张：“别说出去，否则我们可能保不住性命。没想到，我竟然变成盗墓犯同伙。”

“全村都是熟人，也不用怕他们吧？”

“说得容易。只可惜他们这种挖法，好东西都会损坏。不过，我也没那么高尚是吧，如果里面有竹简，盗墓的不挖出来，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

“那就别为此烦恼了。”李云芳道，“反正对你无害。”

方子郊叹了口气：“我该烦恼的事多了。”

两天后，医疗队的化验结果下来了，大部分村民体内都有血吸虫。方子郊也接到一张化验单，他坐在湖边很久，湖水湛绿，他们从小就在里面游泳，谁知道竟然会有那种微小生物。李云芳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露出一贯的微笑：“没事，能治好的。”

他转头看着她，挤出笑容：“我认命了，小时候读领袖的诗，以为自己生在最好的国家，全世界都羡慕我们。”

第二天，村里祭起了社公，说是祈祷神灵保佑，对付血吸虫。老太婆们聚在一起磨米粉，磨一种青色的不知叫什么名的谷物。用模子打成一个个花纹不同的圆饼，称为“团子”，放进蒸笼，蒸好后全村分发。社公神祠位于村庄的南边，几棵巨大的樟树下，有一株据说树龄有一千年，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但神祠平时是关着的，小孩子都被告诫，千万不能进去，得罪神祇会生病。方子郊从来也不敢靠近，后来上大学读《汉书》，才知道所谓祭祀社公，还真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化。刘邦当年的中阳里，有个枌榆社，他起兵前，就是祭祀了社神的。之所以专门提到枌榆社，是因为古代人认为，在树木茂密，遮天蔽日的地方，神才会住在那里。陈胜起兵前，也躲在大泽乡附近的树丛中装神弄鬼，一样的道理。《战国策》里还专门记载了楚国的恒思县有个少年和丛神打赌，结果赢了丛神，借了丛神的神通而不归还，最后丛神衰枯而死，大约在古人看来，丛神也有人一样的性情。

支书对方子郊客套：“你是我们村里出去文化水平最高的，你来代表我们祭祀。”

方子郊赶紧推辞，好在支书也只是做做姿态，见方子郊推辞，也就不坚持了。

一番颇具民俗风味的祭祀过后，最后有一个前所未有的节目，分社肉，至少方子郊以前没听说过。小时候除了过年，他不记得平时有肉吃。而且，这项活动他们称为“散簇”，方子郊呆了一下，立刻怀疑是不是古书上说的“散胙”，这也太古老了。不过家乡话和“胙”的声符相同的字如“作”“昨”“炸”“诈”“柞”都和“簇”读音不同，到底是不是呢？只是除了“胙”，方子郊确实想不出还能会是哪个字。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没想到，很快会有不同寻常的发现。

一个月来，吴作孚那边都一无所获。外面的房子已经盖好了，他们装着搞装修，主要在挖地道。方子郊隔三差五去看，偶尔碰到吴作孚在，都是愁眉苦脸，这天干脆把地图拿出来给方子郊看：“我感觉地图上标的没错，你看，这条是养水，这条是胥水，两水之间是洞山，和你们这里的特征相合。”

方子郊仔细看了一会，不能不承认吴作孚的看法是对的。帛书上有两幅图，一幅比例尺很大，一幅较小。小的那幅，用楚文字标着“胥阳县高唐邑”，方子郊马上想起“膏糖驿”，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就是家乡的古称；大的那幅，则明确标明河流，两千年来，这里的河流山川没有大的变化，想起来真是不尽沧桑。这些河流山川，它们是曾经见过楚国人的，也许一块山石，就亲眼目睹过一个楚国人在它身边摔跤；或一对楚国恋人，在它脚下野合。方子郊赞扬吴作孚：“看不出你还是行家，不过，你怎么就敢确定这一定是古墓的标志呢？”

吴作孚道：“不是古墓，也一定是别的有意思的东西。我就是好奇，一定要挖到它才会舒服。不是单纯为了钱，你懂我的意思吧？”

“好吧，我知道，你有心理疾病。”

“你说得很对。”吴作孚倒不生气，“人就是这样，解决了吃喝，就有心灵需求。”

方子郊哑然失笑，心理疾病和心灵需求，是一回事吗？但没准真的相关。他问：“地图，我可以带回去研究一下吗？”

“可以，但你小心点，别弄破了。”

“你这也不是原件。”

吴作孚笑：“我也只复制了一件，一样是值钱的。我在想，等挖到后，我就把地图原件出手，别人来挖，什么都没有，傻眼了。哈哈哈，可以拍成电影，一定很刺激。方老师，你好好看看，希望你能看出一点名堂。”

方子郊捧着东西回家。李云芳正坐在院子里苦楝树下，抱着一本《第二性》，读得很认真，像个八十年代的文艺女青年。方子郊随口道：“李世江来电话了么？不知这小子最近忙什么。”

李云芳不答，反问道：“抱的什么？”盒子古色古香，谁看见都忍不住会问。

“小声点，跟我来。”他们走进房间，方子郊低声说：“是帛书地图。”

窗口正对着静静的湖泊，微风徐来，水波不兴。李云芳道：“方子郊，你真幸福，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方子郊埋着头看地图，道：“那是你城里住腻了。这里，你还没住厌？”

“没有，也许正如你所说，城里住腻了，觉得乡下也不错。只是没有图书馆，很不便，否则一切齐美。”

“很快就有图书馆了。”方子郊指着湖对岸，又隐隐感觉，或许是梦中的大饼，书院不一定真建得起来。

李云芳说：“还有一点，我总觉得在乡下，没有安定感。你看这么美的湖，竟没人来建度假村，总是奇怪，也许有一天，这里的土地会被全部征用，你们会拿着一点可怜的赔偿款，被集体赶到别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是的，那能有什么办法，二千年来，中国人都是这样过的。”

李云芳看着方子郊：“有没有人说你很单纯，像个孩子？”

“没有，我像个孩子么？”

“我觉得是。”她欲言又止，“而且——唉，算了。”

方子郊奇怪：“有什么事，直说嘛。”他看着李云芳，发现她面色黯然，“你心情不好？这也难怪。这周给你父母打电话没有？”

“打了，其实不打也没什么问题，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

“倒也是。”方子郊想，不过要是知道你未婚先孕，也许还是会着急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什么？”

李云芳道：“你在想，这个女孩和一个有夫之妇鬼混，她父母一定会想，家门不幸，生此逆女。”

“我没这么想。”

李云芳微笑：“这么想也没什么。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更没想到会腆着脸住到别人家里。而且第一次知道，某人曾经还有童养媳。”她突然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这跟她的性格真有些不搭。

方子郊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妈妈走进来，奇怪问：“什么事？”方子郊笑：“童养媳那事，是谁告诉她的。”妈妈说：“我可没讲。”

李云芳道：“不是伯母，哎哟，笑死我了，就是你的童养媳告诉我的啊。吃吃吃。”她极力忍住笑，终究还是忍不住。方子郊想到，小花来过几次，好像她们在一起很要好的样子。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他感觉肌肉都笑酸了：“有那么好笑吗？”

“有，我一直以为童养媳是地主老财才有的，没想到……”

方子郊道：“好了好了，你真是不懂，这种事以前的乡下太多了。”

笑了好一会，总算停下来，方子郊用放大镜仔细察看地图背面，影影绰绰发现几个字。李云芳也凑过来看。方子郊道：“你看，这有字，可惜有点模糊，有几个看不大清，如果能有红外照相设备就好了。”

李云芳说：“能看清的几个是什么字？”

“莫道□达□商木□。”

“看不懂。”李云芳道，“莫道，就是不要说，不要说什么，好神秘。”

“不，这个‘莫’，恐怕要读为‘墓’，莫道，墓道也。但其他几个字太模糊了，看不懂。”他想了想：“吴作孚的推测是对的，这确是古墓的地图，否则不会提到墓道。可是这太奇怪了，古代墓葬唯恐埋藏不密，为什么这人会把墓的位置画出来？是谁画的？”

“赶紧去问吴作孚啊。”

“问他这地图哪里发掘的？早问过了，他不知道。不过，这个笔迹似乎有点熟。”他赶紧在桌上翻，“包山楚简，卜筮简。糟了，没带来，在学校宿舍，怎么办？”

李云芳说：“下载啊，现在网上什么资料没有？”

“这里的信号，打个电话还行，下载整本书不可能。看来，明天得去县城一趟。”

“我跟你一块去。”

方子郊说：“你一个孕妇，折腾什么。”

“说件事有点不好意思，我每次在村里走，都有人指指点点，说是你老婆，可你基本上不陪我出来走动。”

方子郊忍俊不禁：“乡下人会这么说才怪，你在这见过谁家男人陪女人散步？再说，村里基本就没有什么年轻妇女了。”

“我想出去走走好吧，老呆在这也闷。”

方子郊无奈：“好吧。”心里不由得怨恨李世江，这种烂事，干嘛求我帮忙处理。出了问题，谁又担得起责任。

四十六

几个鬼坐在宽大的墓室里，准备宴会。都是贵族，穿戴很华丽，刺绣文的衣裳，玎珰作响的玉佩，缀明珠的冠冕，金光闪烁的带钩。显然不是一般的鬼，他们身边还有一群伺候的奴仆，虽然基本是木头做的，身上却也画着华衣。只有一个奴仆，动作格外灵活，训练有素，不像是木质。

他们寒暄了一会，一个年纪最长，胡子白透了的老鬼叹了口气：“老戊，还是你派头大，有个活人给您殉葬，用起来多么爽！我身边那些木头疙瘩，笨手笨脚，什么都要教，真让人操碎了心。”

另一个花白胡子的鬼纠正他：“错。我们现在是鬼，你应该说，真让鬼操碎了心。”

一个驼背的鬼咳嗽了两声：“我们是鬼，还会有心吗？”

花白胡子的鬼道：“鬼者，畏也。懂得畏惧，总会有心。”

驼背的鬼摊摊手，对胡子白透了的老鬼说：“唉，这书呆子，又来这套。你说这，他扯那，不放过任何卖弄学问的机会，但总是乱炖，不清不楚。”

胡子白透了的老鬼说：“乱炖不乱炖，我不评价，但那是传统文化，还是不要妄批的好。”他转头望着老戊，“每次来您这做客，总是很舒服，您这个仆人，什么时候借我使使。”他贪婪地盯着那个动作格外灵活的奴仆鬼。

叫老戊的鬼戴着冕，前后缀着六根旒，显然他地位最高。他看上去还不算老，但心态似乎不年轻，缓缓叹着气，摇摇头：“老黎，我也是付出了代价的。为了这个殉葬的活人，天子说我残忍，下令削夺我两个县。我儿子继承的国土少了一个角，您说值吗？”

驼背的鬼插嘴道：“值。天子削夺您两个县，不过是借口……总之，您丢了两个已经和您无关的县，却赢得了一个好的仆人。木头俑不好用，也就能干干粗活，连梳个头都不会，可怜当年，服侍我梳头的就有三四个。”

花白胡子的鬼说：“依我看，不值。孔夫子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有个木俑用用，就可以了，还殉葬活人，确实暴殄天物。”

驼背的鬼道：“长卿兄，你要再这样捣乱，我们下次聚会就不带你玩了，看不闷死你。”

花白胡子的鬼看着驼背的鬼，缓缓道：“不带就不带，这鬼地方，到处黑咕隆咚的，也激发不了灵感。诸君慢慢玩，我走了。”

驼背的鬼想拦住他：“这又何必，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你真走，倒显得心胸狭窄了。”

但是花白胡子的鬼没有答话，他高大的身子竖起来，一耸一耸走到墓室门口，一下隐没在黑暗中。驼背的鬼摊开手，望着其他三个鬼，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老戊对驼背的鬼说：“算了，这些文人，就是矫情。咱们虽然在地下，比不上阳世的上林苑未央宫，但究竟有个自己的空间，有一帮老友可以聚会，慰情聊胜于无嘛。过几天，他寂寞了，还会主动来的。咱们刚才讲到哪了？哦，对了，是，你说我的仆人好使，可是君翁兄，您那陪葬可比我丰富多了，那些漆器，都是正宗的蜀地成都货，就和尚方御用的东西比，也不遑多让啊。您是个列侯，除了租税之外还有官职，中二千石，俸禄可观，嘿嘿，辖下百姓的供奉也不少吧？不像我啊，诸侯王，说起来好听，却只能吃点租税，其实就是个空壳。”

叫君翁的驼背鬼又咳嗽了一声：“在下的赋税，可没有您老收得多，主要是您那王宫，人多开销大。我多少节俭些。家里的佣人，是不允许吃了不做事的。概括言之呢，就是，我有三宝，一曰啬，二曰俭，三曰吃喝不敢为天下先。”

先前那个胡子白透了的老鬼笑了：“老戊，你就别挤兑君翁兄了。他陪葬物是丰富，可是您看您这这房子面积，花了多少民力？这可是一座山……还不提黄肠题凑……最惨的是我，那时刚打完仗，天下才平定，家里什么像样的陪葬都拿不出，给老子陪葬的钱，不管是金版，还是半两，都他妈是泥巴捏的，泥巴捏的啊。这江山，老子白打了。”

驼背鬼道：“黎老，您就别抱怨了。谁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想您的儿孙，在阳世能够天天吃香喝辣，您那鞍马劳顿，就值。当然，咱们异姓列侯，怎么比，也不能跟老戊比，毕竟是皇室宗亲。咱们再有钱，也不敢掏空一座山给自己下葬。”

老戊也有些得意：“劳民伤财哦，可是祖宗之法，寡人也没办法。一座山掏空了，搞出这么多间宅子，可是，没多少家具，又冷清……该开饭了，怎么还没见老窦来？他可从不迟到的。”

这时那个穿戴华丽，动作灵活的仆人，指挥几个普通穿着的仆人，已经在摆放耳杯、羹匙等各种食器。突然老戊尖叫起来：“怎么搞的？你这狗奴才，连个耳杯都拿不稳，真该拿你塞进灶膛去生火，有什么用？”

木俑赶紧跪伏在地下，嘴里含糊地告饶：“主人，臣再也不敢了，请千万别送臣去生火。”

那个灵活的仆人上来求情：“大王息怒，都是臣指挥不周。”他斥退那几个木俑：“还不快下去。”说着亲自打理起来，果然熟练，很快把餐具摆得妥妥帖帖。老黎赞道：“这才叫干活。”

老戊掸掸袖子，骂道：“抵两个县呢……咦，老窦怎么还不到，就几步路，他不该迟到啊，况且咱们做鬼的，动作一向麻利。”

他们正着急，突然，一个鬼出现在酒筵中央，胖胖的脸，稀疏的胡子，正是老窦。但他全身精光，一丝不挂，头发也披散着，除了娘胎里带来的，一无所有。

那三个鬼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只看见老窦挤出一个笑容，叫道：“给我一件遮掩的。”

灵活的仆人鬼赶紧上前，捧上一套衣服。老窦有点迟疑，显然对那套衣服没有好感：“没有好点的？”他不情愿地伸出胳膊，让仆人鬼给他套上衣袖，“失礼了。今天早晨，我喜滋滋地穿戴衣服，正要来大王府中赴宴，突然听得轰隆一声，门塌了半边，接着一个大怪物嘶吼着冲了进来，它扬着一把纯铁铸就的大铲子，还有四个车轮。这怪物力气奇大，东两铲西两铲，我的墓室就全部坍塌。接着一伙活人扛着铁锹锄头闯了进来，见了我大呼小叫，欢呼发财了……很快我就被剥成了这个模样……老戊，这可怎么办，我无家可归了。”

老戊倒是沉静下来，缓缓地说：“其实也不奇怪，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四十七

第二天一早，他向妹妹借了一辆电动车，带着李云芳去了县城。县城熙熙攘攘，到处是电动车，或者其他燃油动力车。连三轮车也装了发动机，屁股后喷着黑烟，满街乱窜，几乎没见人力骑行。转了一会，找到一个网吧。方子郊记得网络初兴起时，学校北门开了一堆网吧，他也被李世江拉着去打过联网游戏《三角洲特种部队》，李世江玩得津津有味，他却提不起兴趣。没多久，家庭宽带开始普及，网吧基本灭绝。但在这小县城，这东西依旧生意兴隆。

网吧柜台上几个粗大的黑字：为了国家安全，请用身份证登记！

他掏出身份证，拿到号码找到一个位置。全场烟雾腾腾，都在专心致志玩着，不少人顶着一头黄毛，县城青年真时髦。方子郊坐下，键盘上字母完全看不清，能刮下一斤污垢，可能正游动着上亿只细菌和病毒。他不擅长盲打，李世江曾笑话他：“你还是一指禅，太落后了，连我妈都能熟练盲打。”方子郊曾因此发奋苦练，想达到李世江老妈的水平，但后来发现，绝大多数情况下，盲打与否，并不影响工作，于是放弃。可现在……李云芳推开他：“我来吧。”

她熟练点开网络，找到下载地址，将《包山楚简》冉冉下载。网吧的电脑没装PDF看图软件，还得临时下一个。在这期间，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将方子郊的耳朵灌满，并不是网吧里的人互相骂，而是一个个戴着耳机，对着视频怒骂，有个长发女，大约也就二十出头，嗓门奇高，语言奇下流，但最可怕的并非下流，而是下流得单调，她的污言秽语轻松地压倒了其他嘈杂，一枝独秀：“我操你妈，我操你妈，你妈个逼的，你来啊，不来是婊子养的，我操死你妈的，我操死你妈的……”

方子郊皱紧眉头，想这女孩刚出生时，也必定纯洁无瑕，像幼苗一样，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如此暴戾变态。李云芳知道他心情不好，手忙脚乱装好PDF，《包山楚简》的页面缓缓打开。方子郊快速拖动鼠标，想拖到卜筮简，找到出现过伍生的那些简，用手机拍下。可网吧的电脑特别破，一拖就冻住了，半天没有反应。李云芳扬了扬手：“好浓的烟味，想吐。”方子郊道：“你到外面等我，我马上出去。”

李云芳说：“你也快点，这环境不健康。”说完出去。好一会，屏幕重新有了反应。方子郊继续拍照片，刚拍完，恍然听见外面尖叫，好像是李云芳的声音。方子郊心里一沉，县城的流氓混混很多，惹上可就麻烦了，找警察是没用的，且不说没油水，平常他们也不配发武器，赤手空拳，谁吃饱了和混混过不去？当年方子郊还在县城念书，就经常看见警察在一旁优哉游哉看人打架，算是出警，打完后再上去说几句：“哎，给个面子，都散了吧。”于是人群一哄而散。方子郊赶忙跑出去，却被看网吧的拦住：“钱呢？”

方子郊道：“有急事，身份证押在你那，怕我飞了？”他说的是方言，县城的方言和老家村里的方言不同，但他初中起就在县城上学，刚开始口音老遭人嘲笑，只要一开口就有人评价“乡下人”，后来学得和县城人腔调一样，光听口音，再也没人能分辨他是什么户口。看网吧的一听，就说：“好，快点子回来。”

门口李云芳摔在地下，几个混混坐在那抽烟，看见方子郊，浑若无事。方子郊赶紧拉她起来：“怎么回事？”李云芳低声说：“那人用脚绊我。”方子郊暗暗庆幸，这些小混混还没明目张胆抢。他离开这县城十几年了，当初治安还行，后来听同学说起，近十年来风气日败，满街是吸毒的青年。他问李云芳：“你有事没？”李云芳道：“还好没什么事。”方子郊道：“那就走吧。”他们回到网吧，交钱换身份证。看网吧的望了身份证一眼：“哟，住在北方大学校内。你口音是我们这的啊！”

方子郊道：“我在县一中上了六年学，后来去北方市念大学的。”

看网吧的笑笑：“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带上你的妹子走吧。还好你是本地人。”

方子郊谢了两句，带着李云芳赶紧走，几个混混犹自摇头晃脑，坐门口抽烟，走了好几步，还传来他们嬉笑的声音：“注意哦，不要再跌跤了。”李云芳笑说：“你们这里也很乱。”方子郊道：“看来你们家乡也一样。你大概知道，现在这种小县城的年轻人最可怕，吸毒酗酒打架，可不是我们那时候了。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来。”李云芳点点头：“是啊，大城市这方面稍微好些。”方子郊道：“别的没什么，就怕你流产，我不好交代。”李云芳不答。

他们在邮电局找到一个座位，研究了一会儿照片，方子郊说：“绝对是一个人的笔迹。当初给左尹占卜并书写占卜简的，很可能就是伍生，也就是帛书的书写人。”

“你肯定么？”

“若按严格的学术标准，当然还不够，但我一向比较关心楚简的字体，可以百分百判定，它们出诸一人之手。以前还没发现过这种情况，两个不同的墓葬，两批不同的出土资料是同一人书写的，你不觉得很让人遐想吗？”

“遐想什么？”李云芳好像受惊一样，缩着脖子，“我只是遐想过，人还不如石头。有一次我在家乡的庐山上玩，突然想，这块小径边的石头很幸福，它呆在那里起码有几千年了，目睹过无数从它身边走过的人，汉朝的、唐朝的、明朝的、清朝的，包括我从来没见过的爷爷，太爷爷。它肯定会觉得好笑，路过它身边的人，随着朝代的改变，都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人可能在它身边休息过，有的人可能在它身边疯狂跑过，因为有人追杀他。有的女孩，或许在它身边被强盗捉住，按在地上强奸。它默默看着，积累了那么多素材，却无法告诉别人。想想真的很有意思。”

方子郊一惊：“你的感受很丰富，我也偶尔会这样想。”只是没想到她会提到强奸。

“对不起，我说话粗俗了。”

“你是说强奸么？没什么，咱们又不是小孩，很多问题都要正视，人类的历史，也可以视作一部强奸史。我打个电话，马上走。”他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吴总，我有发现了。”

电话那边很惊喜：“真的？什么发现，赶紧说。”

“帛书背后有字，从前两个字看，确实如你所猜，是墓葬。可惜后面有几个字不清楚，无法贯通意思。”

吴作孚大叫：“你想办法啊，你是专家，一定有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能，比如找人用红外照相设备重新拍摄原件，很多早先出土的帛书，都是通过这办法解决了问题。”

吴作孚道：“好，我去找人。若这件事办成，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方子郊眼前立刻出现了大叠红色钞票：“什么惊喜？”

电话那头道：“到时你就知道了，反正不仅仅是钱。”

四十八

很久以前，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时她还小。

她是跟着姨妈去找他的，姨妈为什么带她去，不好理解，也许只是顺手。

他蹲在屋檐下抽烟，胡子拉碴，头发像一丛杂草。走进他屋内，被子凌乱地扔在床上，地上也堆满了书，桌上堆满了烟头。墙角堆满了草稿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数学公式。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保护他的冲动，虽然那时她才十岁。现在她长大了，又碰到了一个同样的人。

这个人也一样不修边幅，可他没有任何不安，如果是李世江，肯定会不安的。李世江不会容许这种邋遢样子被人瞧见。可他根本不认为这叫邋遢。

他的眼睛很清澈，不过看得出来，他过得很不快乐。

怜惜的感觉在那一刻突如其至。我想保护他，爱他。我觉得，女人对男人的爱情，很多时候来源于于一种爱护的冲动。世上当然有一种找男人保护的女人，或许是大部分，但也有我这种爱情。

他喜欢解构文字，找寻其背后的古典含义。他说，恻隐和爱是一回事，隐字，既有遮挡保护的意思，也有爱的意思。我当时想，这说的正是我啊。

他是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而李世江是假的。

可惜我已经丧失那种可能了……为什么我不是首先认识他呢。

他不懂得照顾别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会像李世江那样，让我走马路里侧，他走外侧。可我知道，他是完全不懂，也并不放在心上。他还是一个孩子。

真不知道，他和李世江，这样两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好友。

多么希望他们不认识。

四十九

他们打道回去，县城很小，一下就走到了通往村庄的小道。以前在县城念书，他特别希望有一辆自行车，周末能骑着从学校回家，当然是妄想。他只能沿着乡下的小道，一路走回。周末下午只上一节课，放学时，太阳还挂在半天，走到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后来他周末也不回家，爸爸每次送一周的米和菜，菜基本是咸菜。如今温饱无虞，才能领略沿路风景之美。方子郊有同学在美国，发来的照片青山绿水，宛如仙境，美国那么发达，为什么没乌烟瘴气。他知道原因，但不愿深想。因为，想也没用。

李云芳开始很矜持，一个急转弯过后，她本能抱住了他的腰。他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想如果这人是陈青枝该多好。他又甩了一下头，李云芳问：“又想你的心上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一甩头我就知道。”

又过了一会，她说：“能不能停一下，我要方便。”

方子郊刹住车：“这里没有厕所，怎么办？”

“反正这没人。”她朝旁边的灌木丛走去，肩头一耸一耸。

方子郊追上去：“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心情不好。”她满脸泪水。

方子郊安慰她：“想开点。”他觉得眼前的事充满滑稽。

李云芳道：“我自找的。”她站在灌木丛里，不动。

方子郊赶紧说：“我到那边等你。”

他往坡下走，两辆吉普车正缓缓开来，在电动车前停下了，钻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望着方子郊叫：“有事吗？”一口带着当地风味的普通话。方子郊有点奇怪，国人可没有这么爱管闲事的，除非小流氓搭讪。他刚想回答，李云芳却大叫：“没事，我们小夫妻吵架。”已经穿戴整齐下来了。

方子郊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才好。

中年人望着李云芳：“哦，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李云芳挽着方子郊的手臂：“我老公是方家村的。”

中年人道：“哦，我正要去方家村视察。”他钻进车肚里，吉普车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开走了。

方子郊看着车去的背影，道：“去方家村视察，别是有什么事吧。”

他骑了一会，电动车的电量竟然耗尽，只能蹬着踏板回家，到家天都快黑了。将车推到院内，问母亲：“今天有乡长来视察吗？”

方妈说：“听说了，新上任的。什么视察，还不是来吃喝玩乐。”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书院。工人仍在装修，没见什么异样。方子郊随口问：“今天没人来吧？”工人说：“乡长来了一下，说书院很有特色，打算作为精神文明的重要成果，向市人大会献礼。”方子郊想，事情搞大可是个麻烦，也许乡干部就是一时脑热，折腾不会太久。他出来，站在山坡上，遥望着远方，湖水澄净，一排鸭子在水上欢乐地游来游去。那几棵社树立在湖边不远的地方，枝桠粗壮，遮天蔽日。又见一圈人围在树下，指指点点，不知说着什么。方子郊伫立了一会，慢慢走下坡去。

傍晚时，方子郊正帮着妈妈洗菜，支书来了。方子郊赶忙迎上去问好：“据说乡长昨天来视察了。”支书点头：“是啊，主要为你们那个书院的事，当然，那是好事，不过，因为这件事，却给村里带来了祸害。”

方子郊一惊：“什么祸事？”

“乡长看上了咱们的社树，想砍了，孝敬给县长，说县长父母都老了，一直想寻找好木头，打两副棺材。”

“那怎么行？这可是神树。”

“你是读书人，怎么也信奉这套。”

“不是信奉这个，而是欺人太甚，这社树好歹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也需要弘扬。文革时都没砍呢。”

“县长要的东西，我们有什么法子？况且他说不白要我们的，准备给我们一笔大额的扶贫款，修一条柏油路，建一个高档度假村，以后咱们就不穷了。”

方子郊目瞪口呆，那会搞成什么样？宁静的小村要喧嚣震天。但确实也有好处，有柏油路，进出方便。建了度假村，村里人卖点东西，也能脱贫。有现代化设备，住起来也比以前舒服，至少会有个手机基站，没准还光纤入户，就不用跑到县城去上网了。方子郊过惯了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说什么，问：“那您来找我干什么呢？”

“想找你动员你的扁头师傅，把树砍了，打两副棺材。我知道他手艺好，剩下的料，能不能给我也打一副。我知道，他脾气怪，但跟你最谈得来。”

方子郊想拒绝，但又抹不开脸面，想答应也无所谓，最后怎么说还不是由自己，于是道：“我是反对砍树，但一定要砍，我也可以去问他。如果他实在不肯，我也没办法。”

吃了饭去找扁头师傅，没想到他说：“砍就砍吧，反正也拗不过当官的，他说要砍，你怎么反对也没用。”

“可是太可惜了，这可是古树，要在国外，肯定是法律保护的。”

“这是中国。”扁头师傅淡然道，“大好河山，都被糟蹋光了，也不在乎一两棵树。据说现在的米都重金属污染，对了，看电视里清朝剧，洋人怕百姓，百姓怕领导，领导怕洋人，你怎么看？”

方子郊笑：“你这么聪明，还看不透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嗯，老百姓怎么会真不怕洋人呢？碰到文明点的，他们就起劲；野蛮的，一样抱头鼠窜，比如日本鬼子，当年谁不怕。”

“哈哈，师傅，你这是变相骂领导啊。”

两人相对大笑，扁头师傅问：“你会使电锯不？”

“不会，你教我吧。美国有个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里面的杀人狂一拉那个线，电锯就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显示出强悍的力量，很威风。”

“以后找来给我看看。我不会电锯，也没那东西，还是用普通锯子。”

回来谈起这事，方妈说：“那会得罪神明吧？”方父打断她：“要相信政府，不要相信迷信，愚蠢。”方妈说：“就你聪明。”方子郊插嘴：“什么叫迷信？”方父说：“政府不提倡的就是迷信。”方子郊道：“官员有时言行不一，你也信？”方父怒了：“你这么反动，国家白培养你啦。”方子郊道：“我可是吃你送到学校的咸菜长大的。”方父道：“那上大学你也没花钱不是。”方子郊道：“国外大学优等生也有奖学金，一样不花钱。”方父怒了：“什么都提国外，你就是个汉奸。”方子郊有些不忍：“给您讲个故事，有一年我去云南开会，路过一有名寺庙，一妇女拉着我，力劝我买她的香，三百块两根。为了摆脱她，我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她鄙夷地看着我，说，我们省长还经常来这烧香呢，你唯物主义者，没钱就别装腔作势。”

李云芳忍不住笑。方子郊道：“笑什么，是真的。”李云芳道：“我知道是真的，就是觉得好玩。”

吃完饭，方子郊进了自己的房间，李云芳又跟了进来。“怎么样。”她说。

方子郊摇摇头：“砍掉了树，这里很快就可以上网了。你去县城生孩子，也方便了。”

“你真相信我怀了孩子？”

“啊？”

“其实我从来没有怀上孩子。”

五十

有两个楚国的鬼在交谈，回忆公元前223年的夏天。

他们互报姓名。首先自我介绍的那个鬼叫景阳，另一个鬼叫舒负刍。

景阳说：“咦，你和我们君王的名字一样，不知道避讳吗？”

舒负刍说：“避什么讳，那时候楚国已经快没了。项燕的军队在城父被王翦全歼。”

“嗯。”景阳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在田里割麦子，说实话，我是从项燕军中逃回来的。再不回来，麦子就要烂到地里了。”

“怪不得我们会亡国，都是你这种逃兵太多。”景阳说，但脸上并没有愤激的表情。

舒负刍笑：“那又怎么样？看你的姓氏，就知道你是贵族老爷，你当然会这么说。”

景阳说：“难道你不是楚国人？秦国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亡了，我们的百姓不是被杀，就是被凌辱。我们不再被允许写楚国字，你不觉得难过吗？”

“我不认字。”舒负刍说，“写什么字，都和我无关。其实，做人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做鬼快活。”

“你真的这样想？事情虽然过去两千多年，想起来依旧让人悲愤。敌人战胜了我们，他们能活在世上，吃喝玩乐，他们的种族一直延续，我们全部魂归地底，这难道不让人义愤填膺吗？如果当时大家都明白这严重性，秦国人绝不能得逞。”

“何必那么执着呢？族群湮灭，大概总有其理由。如果某个族群的文化是邪妄而落后的，消亡了对世间岂不是更好吗？比如那撞断不周山的共工，和他顽固的部下。还有那蚩尤……其实，那些湮灭的族群，也许本来觉得活着就是痛苦，自己并不觉得遗憾，总是我们在替他们杞人忧天。”

“秦国后来怎么样了？他们那么喜欢杀人，肯定也不会永远存在的。”景阳问。他补充了一句，“我在那年就死了，所以一点不知道。”

“这个，说实在的，我也没看到，我只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秦朝确实很快就乱了，但我也很快死在乱兵之中。对了，我儿子参加了项羽的军队，项羽，就是项燕的孙子。他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沉默了一会，景阳突然笑了：“其实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刚才故意逗你玩罢了。你不识字，怎么能想得这么透彻？”

“别把鬼看扁。”舒负刍说，“大道理都很朴实，或许还真是我们这些人才想得通透，你们老爷中有个人叫屈原的，我觉得就很可笑。”

“嗯，我当初也很可笑。”景阳说，“我是做鬼后才想清楚的，庄子说得对，做鬼的快乐真是无以复加。如果能遇到屈原的鬼魂问问，他大概也早已改变想法了吧。”

“可能吧。”舒负刍说。

五十一

伐树那天，很多人来看。那么大的树啊。扁头下令用粗大的绳索将树固定，以免树伐倒时伤到人。孩子们来回奔跑，好像节日。老人则纷纷议论，计算能从乡里换来多少实惠。

扁头师傅和方子郊一起拉着大锯，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做的。那时方子郊还是个青涩少年，一无所知；现在却三十好几，人到中年。那时扁头师傅对他凶蛮有加，现在却和颜悦色。那时好像世界还生机勃勃，现在却一片荒芜。不到二十年的时光，已将人彻底变换。

不时有人问方子郊，怎么还不回单位工作去，有的人甚至带着狐疑的眼光，猜测方子郊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单位开除了。扁头师傅很生气：“走走走，别在这碍我们的事。乡下人不懂，就喜欢胡说八道。”旁观的人哄笑：“你这老头，你不是乡下人？你女儿都不肯接你去享福呢。”扁头师傅骂：“我呸，是我不肯给她做牛做马。”

锯木头是件很枯燥的事，渐渐的，人群越来越少了。只有一些孩子还不肯离去。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变暗了，乌云从远处飘来，很快就像到了傍晚，天边还时不时滚来一阵轻雷，且隐约可见不那么激烈的闪电，风也渐渐刮了起来，将残余的燠热扫了个精光。湖面上的鸭子们，纷纷排成队伍，游向河岸。孩子们一窝蜂跑了，剩下不跑的，也很快被老人叫了回去。师徒两人则仿佛心照不宣，依旧把锯子拉得起劲，一会李云芳也跑来了：“要下雨了，回去休息吧。”她站在土坡上叫。方子郊说：“趁凉多干点。你倒是要注意淋到。”李云芳道：“你没见我披着雨衣，还带着伞，我陪你们。”

她刚说完，突然一个霹雳击下，这回可不是小闪电，而是动真格的。三人都吓得跳了一下，李云芳大叫：“收工吧，邓婆婆告诉小郭，打雷下雨的时候，不要站在树底下。”扁头师傅道：“什么邓婆婆？”方子郊大笑：“师傅，这是咱们小学课本里的。其实人家是邓奶奶，不是邓婆婆。我和她相差近七八岁，课本倒是没大变化。”李云芳道：“入乡随俗嘛。”扁头师傅道：“哦，我明白了，既然是邓奶奶说的，那课本多半不敢变。”三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但也决定收工了，他们收起锯子，走上山坡，才走得几步。突然又是一阵霹雳，接着就听见一阵浓重的焦糊味。三个人齐齐回望，大吃一惊。原来它们正在锯的树已经中了雷击，火苗闪烁。方子郊大叫：“我操，不是我们伐树真的得罪了神灵吧？上千年了，怎么就今天被雷劈了。”

扁头师傅道：“不像，你看那树，中间都空了，也该寿终正寝了。”正说话间，瓢泼大雨突然从空中坠落，吧嗒吧嗒，无论落在哪里，都发出有力的声音。三个人怔怔望着火苗霎时间被大雨浇灭，好像小孩用一泡尿浇灭了一个爆竹。

雨太大，三人跑进神祠躲雨。神祠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石案，两边墙壁上画着一些诡异的符，也不知是哪里请来的神汉之作。方子郊道：“在这种下暴雨的天气，人类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才会感觉重新回到了原始的汉魏时代，我恍然陈胜当年就是躲在这里装狐狸叫的。”

李云芳道：“这里可不是大泽乡。”

方子郊道：“我是说，有点相似的气氛。”

外面的雨声还是很激烈，急促，没有丝毫喘息。神祠所在地势本来不高，很快水就流了进来。方子郊提议：“要不要跑回家？”

扁头师傅道：“怎么跑？一大段山路呢，滑下山坡就没命了。”

方子郊道：“干坐在这里也没劲，不如大家讲故事玩，师傅你先来。”

扁头师傅点上一支烟：“好，我就讲讲这个神祠的由来，也是听老辈子人说的，荒诞无稽，随便听着玩吧。”

李云芳道：“没有恐怖内容吧？太恐怖了就别讲了。”

扁头师傅道：“不恐怖，很简单的故事。”李云芳点头：“那就行。”扁头师傅道：“这个神祠，据说最早是祭祀梦游神的，叫梦游神祠。”

方子郊奇怪：“不是社神么？”

“社神只是陪祀。”扁头师傅道，“主要是梦游神。你不知道吧？”

方子郊说：“这真的不知道。”

扁头师傅吐了口烟，说：“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个几千人的村庄，属于一个强大的王国。这个地方离王国的国都不远，国王经常来这里度假，就是夏令营吧，还在这里建了亭台楼阁。那个时候，这里的风景比现在好得多，四面都杳无人烟，现在的县城，当时都是一片森林，湖光山色。国王喜欢得受不了，说，风景太美了，简直可以让人忘记死去的烦恼，但一会儿又叹气，说人寿不长，死了就再也欣赏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有一天，国王的女儿死了，她生前最喜欢这片地方，临终前要求葬在这里。国王满足了她的要求，没让她葬在王族坟地，并命令全村人给她守墓。但是有一天，村里的人起床时都发现自己疲惫不堪，腰酸背痛，好像干了一夜的体力活。但究竟干了什么，又完全记不得。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都不记得公主的坟墓在哪个方向了，但他们不敢向国王报告，一代一代装聋作哑，依旧假装祭祀，直到这个王国被另外一个王国占领。”

李云芳道：“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方子郊也说：“民间故事一般都很有戏剧性的，像这样乏味的很少。”

扁头师傅道：“我还没讲完呢。”

李云芳道：“那赶紧说啊。”

扁头师傅道：“后来新王国的地方官听说了，带人来找陵墓，想发掘点金银财宝花花，谁知来了之后，晚上睡觉就听见有人对他们说话，叫他们快滚。每个人的描述都一模一样，带队的将官不信，命令继续找，继续挖。结果第三天早上，他死了，脸上显出很恐怖的表情。”

李云芳拉紧了自己的衣服：“别说了，有点恐怖了。他死前一定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扁头师傅道：“一定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我猜他看到的是……”

李云芳尖叫一声：“别讲了，出去再讲，这里好可怕。”她刚说完，突然一声巨响，墙壁塌了半边，外面被劈倒的古树就躺在眼前，尤为惊奇的是，靠墙壁和山石的地方泥土扑簌簌滑落，直到出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朝上，水流倒是漫不进去。方子郊叫了起来：“师傅，那是什么？”

扁头师傅也很惊讶：“不知道，从没听过这里有山洞。”

他们趟着水走到洞口边，黑乎乎的见不到底。扁头师傅道：“没准是个藏宝洞？你们敢不敢下去？”

李云芳道：“别下去了，我怕。还是叫人来吧。”

方子郊沉默一会，想起自己身上的血吸虫，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胆气顿壮，说：“怕什么，我下去。”

扁头师傅道：“真巧，我带了手电筒。”

方子郊接过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更加惊讶，竟然还有台阶。台阶上方靠近洞口处，立着一块石头，但蒙满了灰尘。方子郊蹲下来，用草叶将石头擦拭干净，一些奇怪的字迹露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心脏砰砰直跳，天哪，那不是普通的字，而正是他最关注的楚文字。

这地方古代属于楚国，是确切无疑的，但谁能想到，这么巧就能碰到这种已经消失两千多年的文字？方子郊仔细观察一番，字是刻上去的，刀口清晰，他一阵颤抖：“李云芳，这也是伍生的笔迹。这个洞肯定和伍生有关。”他又读了一下刻文，有两个字不识，如果作释文的话，就是：“可兰之侵，伏寄奴之，□者咸□。”

李云芳问：“写的什么？”

方子郊道：“读不懂，估计有通假字，我还得想想。”他想，没准这就是吴作孚他们正在找的古墓，但战国古墓不可能有开通的墓道，现在怎么办？既然已经发现，就瞒不住别人了。没想到神社下有这么大的名堂，他思忖几分钟，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顾虑，说：“我要下去看看。”他伸出一只脚试了试，台阶是夯土的，似乎火烧过，很硬。他回头道：“我要下去看，你们去不去？”

扁头师傅道：“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对李云芳道：“你就别去了，在上面等我们。”

李云芳摇头：“不，我不敢呆在这。你怎么能贸然下去？至少得先把那些字搞清楚吧？没准像埃及法老墓一样，是警告我们的，谁要是敢打扰法老的灵魂，死神的双翼就会将他遮盖。”

方子郊道：“都是迷信，法老墓中有什么奇怪事了？”

李云芳道：“图坦卡蒙墓，不是说参加发掘的英国科学家都莫名其妙死了。”

扁头师傅也一惊：“这么可怕？”

方子郊道：“都是胡说，那些英国人都是细菌感染死的。”

李云芳道：“你不是号称古文字学家吗？这么几个字都不认识？”

方子郊惭愧道：“从来没敢说自己是什么家，只是个学徒。这几个字虽然大部分认识，但意思还需要研究。”

“那就研究清楚了再进去。”李云芳道，“否则我鄙视你。”她说话风格都变了。

方子郊道：“鄙视就鄙视吧。”虽然嘴硬，但还是蹲下来琢磨，是哪些字的通假字呢？想了一会，他叫道，“我有点明白了，侵，应该念寝，可兰之寝，可兰，应该是墓主的名字。这真是一个墓。”

“后面呢？”李云芳道，“后面才重要，有没有说，进去必死。”

方子郊想，“□者咸□”可能确实是进去必死的意思，不过鬼才会当真。倒是“伏寄奴之”四个字不懂，南朝的宋武帝刘裕名叫寄奴，总不可能跟他有什么关系吧？这些是纯正的楚国字，南朝人不可能会写的，而且，敢肯定是伍生的笔迹。他被一阵强烈的好奇心控制，不管怎样，都想进去一看，于是笑道：“没有，后面八个字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进去没事的，你别去，就在这等，我们很快就上来。”

李云芳摇头。方子郊道：“师傅，要不你在上面陪她吧，我看一眼就回来。我一定要看看，否则死不瞑目。”

李云芳突然软了下来，温声道：“好吧，我不怕，我陪你下去，有鬼就让鬼把咱俩一起捉了去。”

方子郊心里一热：“那就来吧。小心点。”

他举起手电筒，一直照下去，领先开道，阶梯下去了几格就开始转弯，然后是略微向上的阶梯，都夯得很结实。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两边墙壁上隔十几步就隐隐约约似乎有字，要在平时，他早就流连忘返，现在却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继续前进。

不久阶梯再次向下，再向下，几乎要向地底钻去，也许一直钻到了湖底。每级台阶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毕竟它有两千岁之龄，虽在洞中，感受不到寒凉暑热，春夏秋冬，却难以躲过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的尘沙。方子郊一脚深一脚浅往下探路，三个人时而交谈，都发出瘆人的回响。李云芳一直走在中间，在这过程中，她不时地问有没有“大粽子”，没带“黑毛驴蹄子”怎么办。方子郊不解，她就解释，从盗墓小说里看来的，“大粽子”就是复活的僵尸，“黑毛驴蹄子”是专门克僵尸的，搞得方子郊一阵大笑：“你好歹是个研究生，怎么读那种垃圾读物？”李云芳就反击：“你没读过，怎么能随便评判？”方子郊道：“我还真看过一点，结论就是垃圾读物。”李云芳道：“垃圾读物也值得研究。比如你现在研究的楚国文字，遣策什么的，很多就是以前的垃圾。”方子郊语塞，这倒也是，但他强词夺理：“垃圾值得研究，但也得等两千年后。”他一阵茫然，研究两千年前的垃圾，难道就真的高贵一些？也许学术研究并不在意研究对象的价值，而在意研究者的智力。只是为了测试更高的耐心和智力，才在大学里设置一个学科，养一伙人，让他们沉浸在两千年前的垃圾之中。至于那些东西本身有什么价值，可以全然不管。即使有人对之不以为然，因为被那种难度吓住，也只好闭嘴，不敢说什么。

这样倒也好，不断地说话，至少减弱了心中的恐惧。大约走了小半个小时，到底了，面前出现两架屏风似的东西，漆着黑红相间的花纹。穿过它，就进入一个大厅，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屋。

“椁室。”方子郊叫道，“跟曾侯乙墓的差不多。”

眼前的大棺材有普通平房的屋子那么高，长度约四百米，通体漆成黑色，但在左右两边，各画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窗户，显得非常狰狞。黑色和红色相衬，很容易给人带来恐怖感，不知为什么楚国人爱好这个。方子郊记得第一次看火车，那时还是蒸汽机头，车轮巨大无匹，用杠杆连接，外圈涂黑色，内圈则是血红色，像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加上它不时呼哧呼哧喷着蒸汽，汽笛怪叫，逾显其恐怖，方子郊当时吓得直往人群后躲，又暗赞颜色搭配的绝妙，极适合火车这种飞扬跋扈的气场。谁知后来马力更强大的内燃机头，反而长相比较内敛，像公交电车。方子郊不明白，楚国人把棺材漆成红黑两色想吓谁？尤其是画两扇窗，显然是把棺材当生前居屋来看待的，住在这样阴森的房子里，有什么乐趣？

“方老师，咱们回去吧。”李云芳的声音明显在打抖。

方子郊也犹豫要不要回去，这么大的棺材屋，就算他想盗，也盗不成。他心中的兴奋像湖水一样，荡漾着涟漪。这是一种作为严肃的学者都应该会有的兴奋，如果考古学家对此进行科学发掘，会揭开多少秘密？它应该留下来。只可惜，吴作孚的心血白费了，他不会再保留那个美好的书院了，自己的美好憧憬都变成泡影，也不会再有钱挣。想到这，他略有一点遗憾，但又有什么关系。他沉重而又欢快地说：“好，咱们走，出去报警。”

正要折回，方子郊突然发现手电掠过的地方，有个白森森的人影。他不由自主惊叫一声，手电脱手，立刻被灰尘笼罩住，扬起一阵阵青烟。李云芳更是尖叫一声，扑进扁头师傅的怀里。扁头师傅手忙脚乱，叫道：“子郊，你看见什么了？不怕，这世上没有鬼。我有毛主席像。”他俯身下去，捡起手电筒，四处扫射。方子郊叫：“在棺材顶上。”扁头师傅掏出毛主席像，手电像探照灯一样射向棺材顶，他张大了嘴巴：上面竟然趴着一具白森森的尸骨。

那是一具人的尸骨，俯着身体趴着，一丝不挂，衣服显然被漫长的岁月化为了灰烬。即使变成了尸骨，没有任何表情，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的伤心怨愤之情。方子郊怔怔地盯着他，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伍生。因为，在所有的考古发掘报告中，他都没见过在棺材顶上放置尸骨的习俗。而且，如果真的是殉葬，尸骨应该是痛苦不平。但方子郊感受到的却是悲痛、忧伤和不忍离别的情感。他不知道为什么能产生这样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简直。

“一具尸骨。”李云芳声音在发抖。方子郊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她来？真的吓出毛病，可怎么办？他决定立刻撤出，立刻报警，他拉着李云芳的手：“怕什么？一惊一乍的，死人骨头而已，咱们回去吧。”

他们转身想走，突然听见左边的墙壁传来撞击的声音，咚咚咚，非常沉闷。三个人都吓了一激灵，呆在暗淡的手电筒光中，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五十二

流产是件很方便的事。

只要拿着化验通知，递给窗口的护士，护士就会问你：“打掉还是保留？”一脸漠然。绝不同于电视剧里的桥段。中医说：“你有喜了。”西医说：“恭喜你，你有宝宝了。”

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国度，有了孩子并不被看成喜事，尤其在医生眼里。

她回答：“打掉。”

她穿过热闹非凡的辅助生殖中心，接受了几项基本检查，就躺倒了台子上。她想，如果在北方市，必须预约。她曾在他的陪伴下，去过北方市的妇女保健医院，里面人山人海，她突然觉得可怕，放弃了手术的念头。她说：“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你想害死我？”

“我没想害死你，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你留着孩子，怎么可能不连累我？”

“我今天下午就飞回家，在家乡，我医院有熟人。”

他们去一个餐馆吃午饭，这是她要求的，能缠着他的时候不多，虽然她觉得有点无聊。

“好吧，你如果真的想要，也可以生下来。我有个朋友，叫方子郊……”

她突然非常烦闷……去散散心也好。

现在她躺在手术台上，心想：“县城也有县城的好处。”这时，下体一阵冰凉。

五十三

在黑暗中，撞击声非常响亮，每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过，就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墙上的灰尘下落。方子郊毛发直竖，难道这真有鬼怪？他感觉受不了了，终于大声叫了起来：“谁，谁在那里？”

撞击声当即停了，安静了十几秒钟，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你他妈的是谁？”

李云芳倒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也是人，不是鬼。”

方子郊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对，这声音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听过，到底是谁呢……”

李云芳又颤抖起来：“不会是你哪位死去的亲戚吧？”

方子郊道：“我不知道，反正很熟。”他把耳朵贴住墙壁，李云芳看见他的脸色变幻奇特，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砰的一声，墙上落下几块石头。扁头叫道：“塌方了，快跑。”

李云芳哭了，哇哇大哭。方子郊想去拉她，墙上又掉下几块石头，手电筒的灯光登时一片迷蒙，每个光分子都被灰尘颗粒无限放大，他还没回过神来，突然看见光圈中出现一颗脑袋：“你们是谁？”方子郊惊呼：“吴总，你回来了，怎么在这？”

吴作孚骂道：“方老师，他妈的，这是我们挖的地道啊，你在哪里？我挖到你家了？这分明在地下。啊，我明白了。”他回头叫，“快打通这堵墙，那边就是墓室。”

方子郊傻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合。李云芳好像刚逃出生天，死死抱住方子郊不放，吴作孚愣住：“方老师，看来你有了新欢，是我多事啊。小陈，你来看看。”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这下真如晴空霹雳，方子郊一阵晕眩，竟然是陈青枝。

吴作孚道：“方老师，我说了会给你带惊喜来的，没想到你找到了墓道，却自己偷偷进来，你做人不地道啊。”

方子郊忙辩解：“吴总，你误会了，这像是我挖通的墓道么？我一无资金，二无人力。”他望着陈青枝：“你还好吗？怎么在这？”

陈青枝穿着深绿色的羊毛衫，在灯光下，在阴沉沉的古墓里，依旧光彩照人。她笑了笑：“我还好，现在是吴总的助手。”

“助手。”方子郊懵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到时再说吧，一言难尽。”

吴作孚拍拍方子郊的肩：“对，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有机会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掉。你刚刚说的倒也是，战国墓没有这样的墓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战国墓，而是汉墓？”

方子郊道：“从木椁形状来看，是楚墓。”

墙壁已经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几束闪亮的大灯射在木椁上，木椁顶上俯伏的骨架白灿灿的，愈发鲜明，但这时谁也不怕了，这么多人，按传统文化，阳气炽盛，多少鬼都得吓跑。吴作孚哈哈大笑：“太好了，终于找到宝藏了，兄弟们，动手吧，把棺材锯开。”

方子郊道：“吴总，棺材也是文物，不能锯。”

吴作孚道：“如果是个普通墓，在荒郊野外，我可能真不锯，封锁周围，搞个大吊车来，把东西全吊走。可这玩意在地底下，不能那么讲究了。喂，你们，动手吧。”又对方子郊道：“对了，你怎么发现的？”

方子郊道：“其实非常偶然，雷雨冲塌了神祠，显出一个地道口，我很好奇，就进来了。我想外面很快会有人发现洞口，咱们这么搞恐怕不行。”他眼睛不由自主瞟向陈青枝。

吴作孚道：“那赶紧上去几个人，给我封住洞口。”

方子郊道：“你们去有什么用？外面若有人，不认识你们，就会报警，只能我们上去。”

吴作孚道：“那也行，你去吧，记住，我们都在这等你。”他看着陈青枝。陈青枝也点头：“嗯，子郊，我们等你。”

方子郊心中一下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陡然开心起来，又隐隐有罪恶感。陈青枝到底是谁？难道她曾是吴作孚的情人？后来吴作孚又派她来诱惑自己？可是……很多事情都讲不通。现在，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想把陈青枝还给自己吗？那么，还要不要去报案？

李云芳拉住他的袖子：“方哥，咱们快走吧。”她脸上满是哀怨之色。方子郊彻底读懂了她的意思，他明白，这个女孩真的爱上了自己。也许自己也不讨厌她，可是看见陈青枝，他的世界突然变得非常窄小，刻骨的思念又回来了，只要有机会，他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放弃。

方子郊点点头，低沉着声音道：“我们走吧。”

他刚说完这句话，之后，让人万万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它本来只该出现在传奇小说里，出现在好莱坞大片中，而绝不该发生在现实。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方子郊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离奇发生的一切。他觉得，如果能活着出去，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场面。而且他相信，把眼前所看到的说给任何人听，绝不会有一个人相信。

五十四

如果将来有人进入这个墓穴，念出了这段咒语，你就会复活。咒语，我已经想好了办法，让它能世世代代传下去。

本来我想用文字写下来的，可是，我怕那时候已经没人认识我们这种熟悉的文字了。

而且，我也害怕他们念不准确。很有可能，读音是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化的。

……

其实，我想说的是，没有什么能表达我心中的怨恨。

人生最可怕的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关在牢里，当然是最直观的。但侍奉上司和君王，不也同样吗。而最恐怖的，则是一切障碍消除，却患了膏肓之疾。

高贵的灵魂往往囚禁在虚弱的肉体之中。

他虽然几乎无所不能，再也不畏惧君王和上司，独独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

我见过人演戏，若最后总以一方的死亡，而造成跣足嚎啕的悲剧效果，大家都会哄笑。其实他们不了解人生真正的悲苦，这样的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

他们不懂。

当他们竦身侍奉君王的时候，下一刻可能因为别的原因被君王杀头，那鬼魂会觉得啼笑皆非吗？

五十五

他看见那具趴在木椁顶上的尸骨突然跳了起来，接着响起一阵凄厉的声音，那绝不是人类的声音。紧接着，巨大的木椁轰隆一声裂开，里面还有几层小棺，它们都像春笋一样层层剥落，一具被重重缠裹的尸体躺在中央，尸体的周围则是数不尽的陪葬品，有编钟，有虎座凤鸟鼓，有各种各样的坛坛罐罐，和其它出土的楚国墓葬没什么两样。旁边五六具小棺里，则基本是骨架，簇拥着中间的尸体，她们应该是殉葬的侍女。楚王要安葬自己的女儿，没有侍女伺候是不行的。

方子郊看看旁边的人，发现他们个个睁大着双眼。吴作孚惊恐而兴奋，陈青枝不知所措，却也别有味道。吴作孚的其他手下们个个提着工具，呆呆的，不知所以。方子郊又看了看李云芳，她则一反常态，不像开始那么害怕了，真有点神奇。

“有鬼。”方子郊大叫，“快走。”

可是谁也没挪动脚步，包括他自己，他感觉自己的脚动不了。而且，他恍然看见一个长相可怖的四角野兽朝自己扑来，他本能地想躲，却一点也挪不开脚步。他看见四角兽的背后，是那具白森森的骨架。骨架像活着一样立起，伸展着手臂，没有嘴唇的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指挥着什么。骨架的动作也非常庄重，仿佛在进行一个什么重大的仪式。然后那具躺在棺椁中间的尸体缓缓站立了起来，随着骷髅骨架的双臂舞动，尸体身上的衣服相继脱落，一层层，大约有十几层之多，最后，让方子郊万万想不到的是，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一具骷髅，也不是一具干尸，而是一个活鲜鲜的人，而且绝对称得上是一位美女。

她身材不高，但很匀称。头上梳着垂髻，面如傅粉，像月亮一样莹白。身穿绕襟曲裾深衣，淡绿色，上面绣着深绿色和浅红色的花纹，像葡萄或者什么藤状植物的枝蔓，花纹中一只只信期鸟跃跃欲飞。因此，她整个人也仿佛绰约欲飞。方子郊不由自主看看陈青枝，他感觉她和陈青枝一样美，或者说，有几分相像。也许美人总是相像的吧。

旁边的白骨架突然曲腰耸肩，做出很恭敬的神态。女孩看见骨架，似乎有点惊异，但也没有恐惧。她仿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大脑还没有完全明白。她迷茫着看着四周，突然嘴唇里蹦出几个字：“极力哇呀屋里哇呀啦。”

方子郊惊喜交迸，这可能就是正宗的楚国话，可惜李世江不在这里，不过，就是在，也未必能听懂，或者说，肯定听不懂。他想说：“可惜，没带录音机。”但嘴巴张了张，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或者他觉得自己已经顺利发出了声音，却一点也听不见。他看看四周，似乎所有的人都站着睡着了。包括陈青枝，还好，李云芳没有。

那个骨架朝着方子郊扫了一眼，方子郊呆了，他感觉那是一个求助的架势，但自己能帮助他干什么？他迷惑地看了看李云芳，眼前又出现了那头四角的，长得像羊一样的怪兽，它仿佛也嚎呼了一大串音符，方子郊越发迷茫。那个楚国女孩突然双眉紧皱，泪水扑簌簌下落起来，身形越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像一阵青烟，仿佛就要消失。而她身边的骨架则是一副焦急的模样，开始变得怒气冲冲，张嘴做出长嚎的样子。方子郊毛骨悚然，闭目等死。突然李云芳大声叫道：“饿狼饿狼吃棘瓜，吃完棘瓜啊再啃花，啃完花啊肚子还饿。偷入厨房啊吃猪猡，猪猡吓得啊哇哇叫，饿狼弯腰啊哈哈笑……”

青烟似的楚国女孩面目又逐渐清晰起来，随着李云芳的念诵。方子郊醍醐灌顶，原来这是一首能唤醒墓中女尸的咒语，他却把它当成童谣。两千年过去，这首童谣一直流传下来，虽然它荒诞可笑。但这么可笑的童谣，怎么可能是一个咒语？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粗鄙可笑，完全是乡下人不懂其意，根据不断变化的读音对它进行修正所致，它其实都是记音，实际上是用一种荒诞的童谣形式掩盖着它保留的楚国读音。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除非有机会活着，才能慢慢破译。而要活着，必须救活那个公主。他看见那具骨架似乎有惊喜之意，虽然目光中仍旧是呲牙咧嘴的骷髅，但他分明看得到这个骷髅，也就是两千多年前大巫师伍生的喜悦之心。

然而，这一切又是何等的荒诞？！

方子郊赞许地对李云芳一笑，马上也背诵小时候的童谣，加入到了念咒的行列。楚国公主的身体越来越清晰，但始终没有变得像刚出现那样清楚，那样触手可及。童谣已经念完，方子郊头脑中一阵轰隆，他怀疑这首童谣或者并不完整，或者在流传的过程中，已经发生了音变。无论村里的人多么保守，它都不可能精确保留两千年前的楚国读音。而咒语，是不能随便念错的。他额上汗水涔涔，后悔年少时没有听婆婆的话，记住她认为不对的句子，虽然她的咒语也不一定完全对，但总是一线希望。他为自己不能救下这个可爱的楚国少女而悲痛，更为自己因此将要遭受的灭顶命运而惊恐，因为他看见那具骨架准备发飙，他的动作充塞着悔恨、可惜、悲痛和愤怒，他只是一副骨架，却做到了无论多么好演技的演员都做不到的事。他发飙了！

楚国少女的身体又开始消失，像冰块一样，起初方子郊和李云芳重复念咒语，还能使她重新还原，但重复念到三遍之后，她的消失终于不可逆转，她身上骨肉消融，十分钟之内，她也化成了一具骷髅，和伍生一样。

伍生上前抱住她的骨骼，但她却在他空疏的指骨间寸寸散落……

李云芳泣不成声。

伍生呆在那里半晌，旋即痛不欲生，对着僵立的吴作孚怒吼了一声，吴作孚肥胖的身体顿时飞了起来，撞在头顶的山石上，又旋即反弹，砸在李云芳身上，李云芳惨叫一声栽倒。然后两个人都就此闷声不响，大概活不了了。方子郊大恸，跪下抱住李云芳，却见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她没有像影视中那样，说几句话才死，而是连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骨架如法炮制，又击杀了其他几个，然后把骷髅头转向陈青枝。陈青枝花容失色，泪光莹莹，闭目等死。方子郊不知道哪来勇气，大叫一声，扑在陈青枝面前，挡住那副骨架。骨架似乎愣住了，长长的背脊弯曲，骷髅头前伸，收敛了张开的两排白生生的牙齿，围着方子郊徘徊了两圈，然后敛手，脚步沉重地走向木椁。他走到楚国公主的尸骨身边，跪下，突然哗啦啦，像骨牌一样倒塌，撒了一地，分不清他们之间谁是谁。

方子郊恍然发现，自己脑中的四角兽也飞奔而走，一掠不见。墓室中回归了平静，刚才的喧闹和恐怖仿佛是梦。

他看着陈青枝，百感交集。

五十六

有一天，一个官吏坐邮车来到高唐邑。他不是送信的，他穿着黑色的官服，戴着一梁的冠，冠上插着一支笔。这样的打扮，可以推断他官职不高。但放到小小的高唐邑，他的官职还是过得去的，更主要的是，他带着节信。节信是长安的少府发下的，写着这个人的身份官职和任务，沿途任何津关哨卡，都不许为难。过往的乡亭都必须为他提供食物宿所。只要不涉及军政大事，对此人的要求，必须尽力满足。

简而言之，这个人算是半个钦差。

他被安排住进了高唐邑的传舍。没过多久，乡啬夫来拜访了他，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不必客气，我是为皇帝陛下采集地方歌谣来的，和我一样派出去的，还有几十个，我被分派到南郡、江夏郡、长沙郡和豫章郡。”他站在传舍的窗前。传舍是一座两层的楼，虽然简陋，在高唐邑也算大建筑。他望着窗外，欣赏一潭碧绿的湖水，又回头对乡啬夫说：“这个湖真美，敢问啬夫君，可否告知我此地的历史沿革？”

乡啬夫恭谨地说：“使君，此地自楚国以来，就命名为高唐邑。据说当年楚顷襄王就是在这里梦见神女的，您看，那边就是巫山。”他指着远处的天空。

那个簪笔的官吏叹了口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烦请啬夫君把当地老人都请来，越老越好，我要为皇帝陛下采集歌谣。”

乡啬夫道：“下吏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的歌谣从小就会。”

簪笔的官吏笑道：“那再好不过，就烦请啬夫君从最著名的开始唱吧。”

乡啬夫低沉着嗓子唱了一曲，簪笔的官吏听得如痴如醉：“果然古意盎然，不辜负了神女传说的美誉。只是歌词我没有完全听懂，烦请啬夫君做些解释。”说着摘下笔，准备记录。

他一边听着乡啬夫的解释，一边在竹简上记，抬起头来：“很有意思，是故老一直相传的么？”

乡啬夫说：“说起来，还有一段传说呢。”

“怎么说？”

“说是有一天清晨，大家醒来，都不约而同唱起了这首歌谣。仿佛是故老相传的，但记忆中似乎不是。”

簪笔的官吏说：“词句有点俚俗不通，但又仿佛蕴含什么故事，这位漪澜，到底是什么人呢？”

乡啬夫说：“据说是楚国的公主，具体哪个王时期的，就不知道了。”

“哦”，簪笔的官吏说，“古书上从未记载过楚王的公主。”他想了想，继续写了下去：

漪澜漪澜魂兮来归

幽冥甚苦兮难安栖

前有委随兮后有宛奇

听吾祝语兮冀君复回

良机一失兮渺不可追

窗外清风拂过，一丛翠竹摇晃起来，哗啦哗啦发出细碎的声响。

[1]据传世文献，楚国国都叫“郢”，但据出土楚简，楚国称为“郢”的地名很多，不同的“郢”，前面都冠上一个区别词。根据现有资料分析，楚王最常居住的城邑叫“菽郢”，估计是楚国正式国都。

[2]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1222页，中华书局，2005年4月。

[3]王引之：《经传释词》198页，岳麓書社，1985年。

[4]分别见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释文》，《文物》1994年3期；《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