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支持正版

书名：血音乐（Blood Music）

丛书名：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作者：[美]格雷格·贝尔

译者：严伟

出版社：四川出版集团·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7月成都第一版

ISBN：978-7-5364-7897-8

更新记录：
V1.0(2015.07.22)，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间 期

每一小时，都有不计其数的微小生物——微生物和细菌，这些大自然的农夫们——出生和死亡。它们微不足道，但数量庞大。它们没有太多感知，也没有什么痛苦，就这么数以百万亿计地死去，却抵不上一条人命重要。

生物大小有别，小至微生物，大到人类，都遵循着由低向高的进化秩序，就如一棵大树的条条细枝汇聚在一起成为粗枝，而所有的粗枝合在一起，就成为树干。

我们笃信这些，正如法国历代国王信奉他们的等级制度一样。要到哪一代，人类才会有不同的看法呢？

1. 细胞有丝分裂（真核细胞将其细胞核中染色体分配到两个子核之中的过程）可分为几个前后联系的阶段：间期、前期、中期、后期和末期。间期是细胞周期中历时最长的阶段。在该阶段中，细胞增加尺寸并复制其DNA。间期也被认为是细胞的“生活”阶段，此阶段细胞吸收营养，成长并执行“一般”细胞的功能。——本书所有脚注均为译者所加

1

加利福尼亚，拉霍亚

绿草茵茵的矮坡上，立着一方灰黑色的标志碑，周围种着蝴蝶花，旁边是条水泥砌就的小渠，幽暗的水中，锦鲤四处游动。标志碑朝向马路的那面刻着公司的名字：基创。字体中规中矩，颜色猩红。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公司的口号：微观改变世界。

基创公司的实验室和办公室就分布在一座U型建筑物中，房子的外墙是裸露的水泥，风格简约实用，周围环绕着一块长方形的园地。主综合楼有两层，以露天通道相连。天井之外有一座人造土丘，还没来得及种上新的植被。土丘后面是一幢四层高的方楼，贴着黑色玻璃幕墙，还围着一圈电网。

这就是基创公司的两个组成部分：开放实验室负责生物芯片研究，而军工楼则进行军事应用开发。

即便是开放实验室，安保工作也很严格。所有雇员都佩戴着激光打印的员工牌，外来人员的出入都受到严密监控。基创公司的高管们——五位斯坦福大学的校友，毕业仅三年后就成立了这家公司——认识到，开放实验室对工业间谍的吸引力甚至要比军工楼更大。不过在表面上，这里还是一片宁静，公司也想了各种办法来淡化安保措施带来的影响。

一个头发乌黑蓬乱、有点驼背的高个子男人从一辆红色沃尔沃跑车里钻了出来，打了两个喷嚏，穿过员工停车场。他随意地跟身材短小精悍的中年保安沃尔特打了个招呼，把员工牌在读卡器前一晃。“昨晚没睡好啊，乌拉姆先生？”沃尔特问道。

弗吉尔·乌拉姆撅撅嘴，摇着头说：“参加了好几个聚会呢，沃尔特。”他眼睛红红的，鼻头因为不断地擦拭而有些肿，擦鼻子的手绢脏兮兮、皱巴巴的，就塞在口袋里面。

“第二天要上班，你晚上还去参加聚会？可真稀奇啊。”

“女孩子们非要这样，沃尔特。”弗吉尔说着走了过去。沃尔特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并不相信弗吉尔能有这么多活动，不管那是不是聚会。除非现在的标准比他那会儿降低了许多，一周都没刮胡子的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社交活动。

乌拉姆在基创公司算不上最招人喜欢的人物。他三十二岁，身高一米八八，生着一双大脚，体重大约超了标准二十多磅。他一直受背疼困扰，还有高血压，胡子总也刮不干净，老让人想起埃米特·凯利。

他的嗓音仿佛天生就不招人喜欢——粗糙刺耳，越说越高。他在加州待了二十年，原来的德克萨斯口音虽已淡了许多，但每当激动或生气的时候，还是会暴露出来，令人不悦。

弗吉尔唯一出众的地方就是那对翡翠般的绿色眼睛，而且很大，仿佛会说话，睫毛又长又密。不过这双眼睛中看不中用，已经戴上了一副黑框大眼镜。他是个近视眼。

弗吉尔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楼梯，结实的长腿在钢板台阶上跺得咚咚作响。上到二楼，沿着露天走廊，他走进了高级生物芯片部的联合设备间，大家管这里叫作公共实验室。每天早上开始工作的时候，他通常会先检查一下他那台超高速离心机里的试验样本。这样的离心机一共有五台。他的最近一批样本已经在二十万个重力加速度之下旋转了六十个小时，现在可以进行分析了。

身为一个魁梧的男人，弗吉尔的双手却出奇地灵巧敏捷。他从超高速离心机里取出一个造价昂贵的黑色钛金属转子，然后合上钢制真空密封盖。他把转子放在工作台上，转子蘑菇状的顶部下面有一条吊链，上面挂着五个又粗又短的塑料试管。他逐个取下这些试管，眯着眼仔细检查，只见每个试管里都形成了几个深浅不一的浅棕色分层。

弗吉尔两道黝黑的眉毛在厚厚的眼镜片上方拧成一团。然后他微笑起来，露出牙齿上的褐斑，那是童年时饮用天然含氟水的结果。

正准备把缓冲溶液和多余的分层吸走，实验室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把试管放在搁架上，拿起了听筒，“公共实验室，我是乌拉姆。”

“弗吉尔，我是丽塔。我看到你进公司了，可你没在自己的实验室里——”

“这儿是我的另一个窝，丽塔。什么事儿？”

“你跟我说，如果那位先生来了，就告诉你。我想他现在来了，弗吉尔。”

“迈克尔·伯纳德？”弗吉尔问道，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我想是他。不过，弗吉尔——”

“我马上下去。”

“弗吉尔——”

他挂断电话，如何处理那些试管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置之不理，径直离开了。

基创公司的会客区位于一楼东侧的一个圆形突出区域，周围环绕着玻璃观景窗，四下里的镀铬陶瓷花盆中种着许多一叶兰。清晨明亮耀眼的阳光投射在天蓝色的地毯上。弗吉尔从实验楼来到这里，经过前台的时候，丽塔正站在后面。

“弗吉尔——”

“谢谢。”弗吉尔说道。他的眼睛盯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灰发男人，那人正站在大堂的单人沙发旁边。毫无疑问，那就是迈克尔·伯纳德。弗吉尔见过他很多照片，三年前他还上过《时代》杂志的封面。弗吉尔伸出手去，满脸堆笑，“很高兴见到您，伯纳德先生。”

伯纳德握了握弗吉尔的手，却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透过基创公司那漂亮的办公室大门，可以看到杰拉尔德·哈里森正站在里面，耳朵和肩头之间夹着电话听筒。伯纳德看着哈里森，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高兴，您收到了我的信……”弗吉尔趁哈里森还没出来，接着说道。

哈里森马上草草道别，砰的一下放下电话听筒。“注意你的身份，弗吉尔。”他走出办公室说道，带着有些夸张的微笑，站到了伯纳德身旁。

“抱歉——什么信？”伯纳德问道。

“这位是弗吉尔·乌拉姆，我们最好的研究员之一。”哈里森谄媚地说道，“您能来参观这里，我们感到十分高兴，伯纳德先生。弗吉尔，你的事儿我一会儿再找你谈。”

他并未提过要跟哈里森谈什么事情。“好的。”弗吉尔说道。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被撂在一边，没人理睬。

伯纳德根本对他一无所知。

“回头再说，弗吉尔。”哈里森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的，没问题。”他退了下去，用恳求的目光看了伯纳德一眼，转身步履蹒跚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那是谁啊？”伯纳德问道。

“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哈里森恶狠狠地说道，“不过我们能控制住他。”

哈里森的办公室在开放实验室一楼西侧。房间四周的实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办公桌后齐眼高处的书架上摆着的那些黑色精装书，一看就知道是冷泉港出版社的书。下方是一排电话号码簿——哈里森爱好收集过期电话簿——和几列计算机杂志合订本。办公桌的黑色细格桌面上铺着一张皮边吸墨垫，还摆着一台显示器。

当年的创业团队中，只有哈里森和威廉·尹最后留下来看到了公司开张。这两人做生意比搞研究更在行，尽管他们的博士学位证就挂在墙上。

哈里森向后靠在椅子上，举着胳膊，十指交叉垫在颈后。弗吉尔注意到他两腋下都有明显的汗渍。

“弗吉尔，刚才那事儿可真是令人难堪啊。”哈里森说道。他的亮金色头发经过精心打理，以掩饰过早脱发的迹象。

“真对不起。”弗吉尔说道。

“我更觉得对不起客人。这么说，你邀请伯纳德先生来参观我们的实验室了？”

“是的。”

“为什么？”

“我以为他会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

“我们也这么想，所以是我们邀请了他。我想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你的邀请，弗吉尔。”

“的确是不知道。”

“你在背着我们搞鬼。”

弗吉尔站在桌前，苦闷地盯着显示器的后部。

“你为我们做了大量有用的工作。洛特维德说你很有才华，甚至可说是无价之宝。”洛特维德是生物芯片项目的负责人。“但是也有人说你靠不住。现在……你又搞出这事儿。”

“伯纳德——”

“我不是在说伯纳德先生，弗吉尔。是这个。”他把显示器转过来，敲了一下键盘。弗吉尔藏在计算机里的那份秘密文件此时正在屏幕上滚屏显示着。弗吉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感觉喘不过气来，好在他还没有背过气去，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

“我还没看完这份文件，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在搞什么非常可疑的事情，有可能还是不道德的。在基创，大家都要守规矩，特别是考虑到我们未来的市场地位。此外，我还希望我们能成为一家有道德的公司。”

“我没做任何不道德的事情，杰拉尔德。”

“哦？”哈里森停止滚屏，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你在为国家卫生研究所管制的好几种微生物设计新的互补DNA，而且你在使用哺乳动物细胞。我们这儿不允许使用哺乳动物细胞，这里的设备不足以防备生物性危害——至少主实验室里还不行。你不是在制造一种新的瘟疫病毒，好卖给那些第三世界的恐怖分子吧？”

“不是。”弗吉尔赶紧回答道。

“那就好。这份材料有些地方我也看不懂。看起来你想在医用生物芯片上做文章。这些东西可能还有点价值。”他停了停，“你到底在搞什么，弗吉尔？”

弗吉尔摘下眼镜，用实验室白大褂的下摆擦拭着。突然，他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巨大，飞沫四溅。

哈里森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们昨天才发现这份文件，几乎完全是碰巧。你干吗要把它藏起来？有什么你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么？”

摘下了眼镜，弗吉尔看上去就像只猫头鹰，十分无助。他结结巴巴地想回答问题，却又停了下来，下巴向前探着。两道乌黑的眉毛痛苦而又困惑地拧在一起。

“在我看来，你是在用我们的基因仪器做什么实验。当然，是未经授权的。不过，你向来都无视授权。”

弗吉尔的脸涨得通红。

“你没事吧？”哈里森问道。弗吉尔局促不安的样子让他有一种病态的快感。脸上虽然还是一副询问的表情，却忍不住快要咧开嘴角笑起来了。

“我没事。”弗吉尔说道，“我那时……现在……正在做生物逻辑电路。”

“生物逻辑电路？这词儿我不太熟。”

“是生物芯片研究的一个分支，自动生物计算机。”再多说一句都会让弗吉尔感到痛苦。他给伯纳德写了信——显然是石沉大海——邀请此公来看看自己的工作成果。弗吉尔不愿按照自己工作合同中雇佣著作权条款的规定把这一切都上交给基创公司。这只是个很简单的点子，尽管这项工作花了他两年时间——秘密而又艰辛的两年。

“我很好奇。”哈里森把显示器转了回去，检视着那份文件，“这里面不光有蛋白质和氨基酸。你还把染色体也掺和进来了。哺乳动物基因重组，我看看，甚至还有病毒和细菌的基因混合。”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变得像岩石一般冰冷。“此时此刻，基创可能会因为你这些玩意儿马上关门大吉，弗吉尔。我们没有针对这些东西的安全措施。”

“我没有乱来，这些东西没用可以自我复制的基因。”

“天下还有不能自我复制的基因？”哈里森猛然坐起身子，弗吉尔居然还想骗他，令他大为震怒。

“内含子。这种编码串并不是为了生成蛋白质结构。”

“那又怎么样？”

“我只在极有限的领域内进行研究。再就是……添加一些非自我复制的基因材料。”

“在我看来这是自相矛盾的，弗吉尔。我们没有证据说内含子不会通过编码变成别的什么。”

“是的，不过——”

“不过——”哈里森扬起手，“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情。不管你在搞什么，都违反了工作合同。你背着我们去找伯纳德，想寻求他对你个人研究项目的支持，这不假吧？”

弗吉尔沉默不语。

“我觉得你不是个精明的家伙，弗吉尔。我指的不是生意场上的那种精明。也许你还没意识到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弗吉尔用力咽了咽口水。他的脸还是憋得通红，都能感觉到耳朵血管里血液撞击的声音，重压之下的眩晕感令他十分难受。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马上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弗吉尔的眉毛不由得一扬。

“你对医用生物芯片项目很重要。要不是这样，你早就从这里消失了，而且我保证你再也不可能在私人实验室里找到饭碗。但是桑顿、洛特维德，还有一些别的人认为你还可以挽救。没错，弗吉尔，挽救你，从你自己手上把你拯救出来。我还没跟尹谈这件事。如果你能管好自己，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哈里森眉头紧锁，目光逼视着弗吉尔，“别再搞什么业余项目了。你的文件我们留着，但是我要你立即中止一切跟医用生物芯片项目无关的实验，已经弄出来的生物体也要马上销毁。两个小时之后，我会亲自检查你的实验室。要是还没收拾利索，你就立刻走人。就两个小时，弗吉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是，先生。”

“那就这样吧。”

1. 在加州圣迭戈市西北海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所在地。

2. 1磅﹦0.4546千克

3. 米特·凯利（1898～1979），美国著名马戏团小丑演员。

4. 美国著名的冷泉港生物实验室下属出版社，出版了大量生物学书籍，所得收入全部用于支持实验室的研发工作。该实验室因位于纽约州长岛上的冷泉港而得名。

5. 一种利用逆转录酶，以RNA（通常是mRNA）为模板制成的复制品，经常用于将真核生物的基因（以mRNA形式）复制到原核生物细胞中。

6. work-for-hire，即雇员工作成果的著作权归雇主所有。

7. intron，一个基因中非编码DNA片段，它分开相邻的外显子。更精确的定义是：内含子是阻断基因线性表达的序列。

2

如果弗吉尔走了，他的同事们恐怕不会太难过。在基创公司上班的三年里，数不清有多少次，他破坏了实验室里的规矩。他几乎从来不洗涤试验器皿，有两次因为没有擦净实验台上泼溅的溴乙非啶——一种强力诱变剂——而遭到指责。他处理放射性核素时也总是非常不小心。

和弗吉尔一起工作的同事们大多胸怀大志，毕竟他们都是这个前途无量的领域里顶尖的年轻研究员。很多人都想变得很有钱，几年之内就自己开公司。弗吉尔却跟他们格格不入。白天他默默辛勤工作，夜里还要加班。他不善交际——倒也不是待人不善，他只是忽视大多数人而已。

弗吉尔跟黑兹尔·奥弗顿共用一个实验室，那女人一丝不苟、注重整洁，是再典型不过的研究员。黑兹尔根本不把弗吉尔当回事。搞不好就是黑兹尔发现了他的文件——她频繁使用计算机，也许想找到点什么好让他吃些苦头。但是他一直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证据。

弗吉尔走进实验室，里面没亮灯。黑兹尔正在用一盏小紫外线灯对一块凝胶电泳基质进行荧光扫描。弗吉尔打开灯。她抬起头，摘掉护目镜，作势就要发怒。

“你迟到了，”她说道，“你的实验室就像个狗窝。弗吉尔，这太——”

“失败了。”弗吉尔打断道，把他的工作服扔在凳子上。

“你把一堆试管就那么扔在公共实验室的台子上，恐怕现在它们都已经毁了。”

“管他娘的。”

黑兹尔睁大了眼睛，“天，你心情不太好啊。”

“我的项目被中止了。我得放弃所有的业余工作，要不然哈里森就会让我走人。”

“他们还真铁面无私。”黑兹尔说完，转头继续扫描。一个月前，哈里森也曾中止了她的一个业余项目。“你干了什么？”

“如果我被扫地出门，你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弗吉尔隔着实验台怒视着她，“你这活儿可以拿到公共实验室去做。”

“是可以，不过——”

“你要是不去，”弗吉尔恶狠狠地说道，“我现在就用鞋底把你那块儿琼脂糖都涂到地板上去。”

黑兹尔瞪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切断电极的电源，收拾好仪器，朝门口走去。“节哀顺变。”她说道。

“我会的。”

他得想个办法。弗吉尔挠着宽宽的下巴，思索着怎么才能减少损失。他可以牺牲掉实验中无关紧要的部分，比如说培养出来的大肠杆菌——那是很早以前的初级成果。当初留着它们，一来是想做个纪念；二来是以防万一下一步工作进展不顺，还可以从头再来。不过后来的工作一帆风顺。虽然还没大功告成，但已经差得不远——他都可以品尝到胜利的滋味了，仿佛咽下了一口清新爽口的葡萄酒。

黑兹尔那半边实验室干净整齐。他这边则是一团糟，到处都是仪器和化学品容器。一块白色吸水垫布一半挂在黑色实验台外面，一角压在一罐洗涤剂下面。那是他对实验室安全规定做出的为数不多的让步，用来挡住泼溅。

弗吉尔站在白板前面，抚摸着自己短硬的胡茬，注视着几天前他涂写在上面的那段隐晦的文字。

微小的工程师们。制造出世界上最微型的机器。比医用生物芯片更好！微小的外科医生们。对肿瘤开战。（计算机﹦肿瘤专业部队，哈！）。团藻那么大。

明显是疯子的胡言乱语，黑兹尔应该没注意到这些话。难道她注意到了？在白板上随手记下奇思妙想或是一个笑话，这是司空见惯的行为。大家也都知道自己写的东西随时会被下一个天才急匆匆地擦掉，但还是会这样做。

像黑兹尔这么聪明的人，看到弗吉尔写的这段话很可能会觉得好奇，特别是他在医用生物芯片项目上的工作开始拖延之后。

显然，他这件事做得不够谨慎小心。

医用生物芯片将会是生物芯片革命带来的第一个实用产品。生物芯片技术，即蛋白质分子电路与硅电子元件的结合，多年以来一直是科幻作品中的假想，而基创公司有望在三个月之内拿出第一件有效样品，供食品及药物管理局测试，甚至有望获得批准。

他们面临着激烈的竞争。在拉霍亚市内和周边地区，这片后来被称作“酶谷”——“硅谷”的生物芯片业版本——的地方，至少有六家类似的公司开业。有的原本是制药商，被更老牌、更有经验的公司挤出制药行业，于是摇身一变，做起了生物芯片研究。基创是第一家成立之初就专门从事生物芯片研究的公司。

弗吉尔拿起一块白板擦，缓慢擦去了那段文字。他的一生之中诸事不顺。很多时候，麻烦都是他自己惹的——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他从来没有什么事能够一帆风顺地做完，工作如此，生活也是如此。

他一向不懂得估量自己行为产生的后果。

弗吉尔从自己锁着的抽屉里拿出四本厚厚的螺旋装订笔记本，放进了那一摞越堆越高的材料之中，这些他都要偷偷地带出实验室。

他没法销毁所有证据。他那些白细胞培养菌和那些特殊的淋巴细胞，是一定要留住的。可是能把它们放在哪儿？出了实验室，他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基创有他需要的一切设备，而要另建一个实验室，得花上好几个月，到那时他的成果早就完蛋了。

弗吉尔穿过实验室后门，进到一个内厅，又走过一个应急淋浴间。微生物培养箱都放在公共实验室外面的一个房间里。冰箱大小、涂有瓷釉的七个柜子沿着一面墙排开，电子设备安静而有效地监控着每一个培养箱的温度和二氧化碳分压。远端的角落里，堆放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旧型号培养箱（都是在其他实验室破产甩卖时收来的），其中一个是暗黄色的，不锈钢材质，外面覆盖着白色瓷釉，是赛默飞世尔科技的产品，箱门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上面潦草地写着弗吉尔的名字和“专用”两个字。他打开箱门，取出一架子培养菌盘。

盘中的细菌已经生长成了非典型的菌落——一团一团，橙的绿的，就好像巴黎或者华盛顿的航空地图。细菌簇向外辐射出分界线，把菌落分成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和功能（弗吉尔这么猜想）。既然菌落中每一种细菌的智能潜力都可以媲美老鼠，那么很有可能这些菌落已经发展成简单的社会体，而这些社会体也已经有了各司其职的不同部门。最近他没怎么管这些菌落，不像对那些改造过的B淋巴细胞那样关注。

它们就像是他的孩子，全部都是。而且它们全都出类拔萃。

弗吉尔打燃煤气灶，用钳子把那些装着改造过的大肠杆菌的盘子一个个夹送到火焰上方，感到一阵内疚和反胃。

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把那些培养盘丢进了消毒液中。这已经到极限了，他没法再毁掉任何东西。此时他对哈里森的怨恨之强烈，实在是平生所未有。因挫败感而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弗吉尔打开实验室的开尔文冷藏箱，拿出一个搅拌瓶和一个白色塑料托盘，里面盛着二十二支试管。搅拌瓶内盛满了浅黄色液体，那是淋巴细胞混杂在血清培养基液中的颜色。他自己做了一个叶轮，既能更有效地搅拌培养基液，又能减少对细胞的伤害——那是一根杆，上面装有半螺旋状的特富龙帆片。

试管内盛有盐溶液和特殊的血清营养液，能够让细菌在显微镜下被观察时依然存活。

弗吉尔从搅拌瓶中抽出基液，小心地往托盘上的四支试管中注入了几滴。然后把搅拌瓶放回冷藏箱，叶轮继续开始旋转搅拌。

像往常一样，他用一个小电扇把暖风轻柔地吹向托盘，让试管的温度逐渐回复到室温。试管中的淋巴细胞从冰箱的冷冻状态下恢复过来，又活动起来，继续生长。

它们会继续学习，向自己业已改造过的DNA中添加新的片段。然后按照细胞生长的标准过程，新的DNA转录成为RNA，RNA又成为制造氨基酸的模板，之后氨基酸又转换成蛋白质。

这些蛋白质可不仅仅是细胞的简单堆砌，其他的细胞可以读取它们。或者RNA本身就可以被别的细胞吸收并读取。再或者——在弗吉尔将细菌DNA片段插入哺乳动物染色体之后，出现了第三种可能——DNA片段本身就可以被提取出来并传播下去。

每当他想到这里，脑中就萦绕着各种可能——关于那成千上万种细胞之间进行交流并提升智能的方式。

对弗吉尔而言，智能细胞直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新奇无比的想法。他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活儿，呆立在那里瞪着墙壁，过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继续工作。

弗吉尔拉过一台显微镜，将一支滴管插进试管。他设置好剂量计上的数字，吸上一管液体，然后滴在载玻片上画着的一个细圈里面。

从一开始，弗吉尔就知道他的法子既非离经叛道，也不是毫无新意。刚到基创公司的时候，他的工作是协助生物芯片项目组建立硅-蛋白质接口，只用了三个月，他就发现项目设计师漏掉了一些显而易见又极有价值的东西。

既然几乎所有活细胞体内都已经有一部具备海量存储能力的计算机在运行，为什么还要局限于用硅和蛋白质来制造百分之一毫米大小的生物芯片呢？一个哺乳动物细胞内总共有几十亿个碱基对，其中每一个都是一条信息。繁殖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一个由计算机控制、高度复杂可靠的生物过程，还能是什么？

基创公司还没有发现这其中的联系，而弗吉尔也早已决定不告诉他们。他想自己研究，制造出几十亿个能够运转的细胞计算机，然后离开基创公司，创立他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公司。

经过一年半的筹划和研究，他开始在夜间进行基因计算机的研究。他就在计算机键盘上敲出了碱基串作为密码子，以此为基础制造了一个初级的DNA-RNA-蛋白质逻辑电路。

他把最初制造出的生物逻辑电路，插入大肠杆菌内作为循环质粒。结果大肠杆菌吸收了这些质粒并将其混进了自己的原始DNA之中，然后又复制并释放了这些质粒，把生物逻辑电路继续传给其他细胞。在工作的紧要关头，弗吉尔使用病毒性逆转录酶来固化RNA和DNA之间的反馈回路，即便是最早最原始的那批装备了生物逻辑电路的细菌，都能够利用核糖体来“编码”和“解码”，而RNA则被当作“磁带”。这种回路一经形成，细胞们就发展出自己的存储，并具备了对环境信息进行处理和做出反应的能力。

他对这些变异微生物进行了测试，结果令人吃惊。尽管只是些细菌DNA，它们的计算能力却大大超过了人造的电子设备！实际上，弗吉尔所要做的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坐享其成。

不止一次，他都有种古怪的感觉：自己的工作实在是太过顺利了，他并不是什么造物主，倒更像是个仆人……他好像只是让分子们各就其位，就算失败了，也能清楚地看到出错的地方和解决的办法。

意识到自己所做的并不仅仅是制造体积微小的计算机那一刻，这种古怪的感觉达到了最强烈的程度。他开始激活基因序列以合成并复制生物DNA片段之后，这些细胞开始像有自主意识的个体一样工作起来。它们开始为自己“思考”，发展更复杂的“大脑”。

他的第一批变异大肠杆菌的学习能力达到了真涡虫的水平，他用简单的T型迷宫训练这些细菌，给它们糖作为奖励。很快，这些细菌就超过了真涡虫。细菌——低等原核生物——竟然比多细胞真核生物做得还要好！短短几个月之内，他已经能让这些细菌顺利通过更复杂的迷宫。按体型比例而言，它们的能力已经相当于老鼠的水平。

他从这些变异的大肠杆菌内提取出最好的生物序列，集成到B淋巴细胞中去，那是从他自己的血液中提取的白细胞。他用自己制造的特殊序列替换掉淋巴细胞中的很多内含子串——那是碱基对的自我复制序列，显然不是为形成蛋白质而编码，却在真核细胞DNA中占有不小的比例。弗吉尔用人工蛋白质和荷尔蒙作为交流手段，在过去的六个月内成功地“训练”淋巴细胞彼此之间尽可能多地互动，同时和周围环境——更复杂的微型玻璃迷宫——之间也进行更多互动。结果好得超乎预期。

淋巴细胞们学会通过迷宫以获得食物奖励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弗吉尔等样本回暖到可以激活的程度之后，把目镜插进视频摄像头。实验台架子上立着四台显示屏，他打开第一台。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些近乎圆形的淋巴细胞，那就是他耗费了两年时间研究的对象。

这些细胞正忙着通过长长的管子相互传送基因物质，这些麦秆状管子倒很像细菌纤毛。大肠杆菌实验获得的某些特性也留在了这些淋巴细胞中，只不过弗吉尔还不知道是如何实现的。这些成熟的淋巴细胞没有进行自我复制，却在忙着参加一场基因交换的狂欢。

他观察的样本中，淋巴细胞个个都有达到恒河猴智力水平的潜力。当然，从眼前它们简简单单的活动中很难看出这一点，但它们一定会轻易实现这一目标。

通过化学训练的方式，他已经跟这些细胞进行过高层次“谈话”，也尽了自己所能来提升它们的智力。可现在，它们短暂的一生即将结束——他要服从命令，杀死它们。这一点都不难，他只需往盘子里加点儿洗涤剂，它们的细胞膜就会溶解。就因为公司这帮精神失常、低等蠕虫般的管理层谨小慎微、目光短浅，它们只能成为牺牲品。

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淋巴细胞，弗吉尔的呼吸凌乱起来。

它们多么美丽。它们是他的孩子，来自于他自己的血，经过了精心的喂养和照料，他曾不下千次地亲手为它们逐个注入生物材料。现在它们正忙着改造自己身边的同伴，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这就像黑猩猩华秀教它的孩子学习美国手语一样。它们的智能潜力代代相传。谁又能知道有一天这些细胞会不会把自己的潜能发展到极致呢？

“巴斯德，”他念出了声，“詹纳。”

弗吉尔仔细准备好一支注射器。他眉头紧锁，将针管穿透第一支试管的棉塞，浸入里面的溶液。他拉回针筒活塞，那淡色的液体充人针筒，五毫升，十毫升，十五毫升。

他将注射器举在眼前看了好几分钟，知道此刻自己正在做出一个仓促的决定。到现在为止，他对着自己的“作品”暗暗说道，你们的一切都得来全不费工夫，生活幸福美满。待在血清里，优哉游哉，就能享用你们所需的荷尔蒙，甚至不必为了谋生而劳作。没有严苛的试验，没有压力，也用不上我赋予你们的智慧。

我这是要干什么？把它们放进真实的自然环境中试试看？只要把这些细胞注射进我的体内，就可以偷运出基创公司，过后再复原出足够的个体，重启实验。

“嗨，弗吉尔！”欧尼斯托·比拉尔敲了敲门框，把头探进房间。“我们拿到大鼠的片子了。大家在233房间开会。”他手指轻叩门框，开心地微笑着，“你也要参加。我们需要你，我们的专家。”

弗吉尔垂下拿着注射器的手，两眼出神。

“弗吉尔？”

“我会过去的。”弗吉尔不动声色地说道。

“别太激动，”比拉尔愤愤地说道，“演示的片子很短。”他飞快地消失在门外。弗吉尔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渐渐远去。

实在是太仓促了。他再次用针管扎穿棉塞，把针筒里的血清挤回试管里，然后将注射器丢进了酒精瓶。他将试管放回托架，然后连托架一起放进了开尔文冷藏箱。在此之前，搅拌瓶和托盘上的试管都只标着他的名字。他从托盘上揭下他的名签，换成：“生物芯片蛋白质样本实验室失败品21-32”。搅拌瓶上的标签则换成：“羊抗大鼠实验室失败品13-14”。没人会随便处置一组未经分析的无主实验失败品。失败品是值得尊敬的。

他需要赢得时间来思考。

233房间原来是一个空置的实验室，现在被用作会议室。房间里面，洛特维德和十名医用生物芯片项目的主要科学家已经聚在大屏幕投影电视机前。洛特维德是个短小精悍的红头发家伙，在管理层和研究员之间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他站在电视屏幕旁边，穿着奶油色的夹克衫和巧克力色的裤子，光彩照人。比拉尔拉过一把黄绿色的塑料椅，弗吉尔在房间后部坐下来，双腿交叉，两手枕在脑后。

洛特维德说着开场白：“这是团队产品E-64的分解结果。在座的各位都作出了贡献——”说到这里他不太确定地瞥了弗吉尔一眼，“现在大家可以共享这一……嗯，伟大成就。我认为这个评价并不为过。

“E-64是一种原型研究生物芯片，直径三百微米，硅衬底上是蛋白质，能够区分四十七种不同血液成分变种。”他清了清嗓子。这些大家都知道，但他想显得郑重其事。“五月十号，我们把E-64植入大鼠动脉，再闭合微创，让它尽可能地深入动脉。这趟旅程持续了五秒钟。然后我们牺牲大鼠，取出了生物芯片。之后，特伦斯的团队‘询问’那枚生物芯片，‘翻译’出了结果。我们再把这结果用特殊矢量成像程序进行处理，做出了一小段影片。”

他向欧尼斯托做了个手势，后者按下投影电视上的一个按钮。屏幕上闪过一些电脑制作的画面——基创公司的动画标志，影片制作团队的名单，然后是一片黑暗。欧尼斯托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一个粉红色的圆圈出现在屏幕上，不断扩展，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椭圆中间又出现了更多的圆圈。“我们把影片以六分之一常规速度慢放。”洛特维德解说道，“为了简单起见，我们已经把大鼠血液中化学浓度读数去掉了。”

弗吉尔在椅子上坐起身来，暂时忘却了烦恼。流光闪动，划过那条由许多同心圆组成的跌宕起伏的隧道。

“这是血液流过动脉。”欧尼斯托解说道。

深入大鼠动脉的旅程上演了三十秒。弗吉尔手臂上汗毛竖起。要是他的淋巴细胞有视觉，那么这就是它们能看到的深入血管的旅行：一条长长的不规则隧道，血液平稳地流动着，在一个个小旋涡处减缓速度，动脉不断变细——越来越小的圆圈，生物芯片撞上血管壁，颠簸推搡——最后到达旅途的终点：生物芯片楔入了毛细血管之中。

一道白光闪过，影片结束。

会议室里充满了欢呼声。

“现在，”洛特维德一边说，一边微笑着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在我们把这段影片放给哈里森和尹看之前，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弗吉尔喝过一杯香槟酒之后，退出庆祝活动，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他的合作精神在哪里？他真的以为自己单枪匹马就可以搞定他那些潜力巨大的淋巴细胞么？到目前为止他做到了，但代价却是实验被迫中断，也许再也无法重启了。

他迅速把自己那些笔记本塞进厚纸箱，用胶带封好。在实验室属于黑兹尔的那半边，他找到了一只杜瓦瓶，上面贴着的封条——“奥弗顿，请勿打开”——被他撕了下来。他把封条贴到自己的纸箱上，又把纸箱放在两人中间地带的水槽旁边。然后他开始清洗各种玻璃器皿，打扫他这半边实验室。

等检查的时间到了，他就会表现得温良恭顺，给哈里森胜利的满足感。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他会把自己需要的材料偷偷带出公司。最后是那些淋巴细胞，它们将被保存在他公寓的冰箱里。他可以偷些给养出来，好让它们存活，却再也不能研究它们了。

他要回头再考虑如何才能继续实验了。

哈里森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

“都处理干净了。”弗吉尔说道，一副恰到好处的悔恨模样。

1. 从海洋植物琼脂中提取，在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研究中用于凝胶过滤、凝胶电泳和凝胶扩散实验。作为电泳基质，可以分离不同的核酸分子。

2. 专业从事综合实验室仪器业务的生命科学厂商。

3. 淋巴细胞的一种。

4. 形成核酸DNA丫NA单体以及编码遗传信息的化学结构。

5. 一个生物体携带的遗传信息——即基因组——被记录在DNA或RNA分子中，分子中每个有功能的单位被称作基因。每个基因均是由一连串单核苷酸组成。三个单核苷酸形成一组密码子，而每个密码子代表一个氨基酸或停止信号。

6. 第一个能够使用手语进行交流的非人类生物。

7. 路易·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微生物学家，发现微生物引起发酵及传染病，首创疫苗接种预防狂犬病、炭疽和鸡霍乱，发明巴氏消毒法。

8. 爱德华·詹纳（1749～1823），英国医生，发明牛痘接种技术预防天花。

9. 一种免疫球蛋白。

10. 由苏格兰物理学家、化学家詹姆斯·杜瓦发明的恒温容器。

3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把他看得很严。然后，由于医用生物芯片原型测试到了最后阶段，他们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那上面，也就取消了对他的监视。此后没人再来斥责他的所作所为了。

从基创主动辞职前，还有最后几步要走。

并非只有弗吉尔逾越了基创公司的经营之道。公司的管理层，也就是那位杰拉尔德·哈里森，上个月刚刚处罚过黑兹尔。黑兹尔针对她的大肠杆菌培养菌所作的研究离题了——她想证明性别的起源是一段自主DNA序列入侵的结果。这种叫做“F因子”的化学寄生者，可以看做是一种原始的原核生命形式。她认为性别的产生并没有进化意义上的作用——起码对女性而言是这样——因为从理论上讲，她们可以单性生殖。因此，说到底男性根本就是多余的。

弗吉尔偷偷看过黑兹尔的笔记本。在他看来，她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弗吉尔也同意她的结论。但是，黑兹尔的研究不符合基创公司的标准，这项革命性的成果很容易引起社会争议。哈里森已经下了禁令，黑兹尔也停止了这项独特的分支研究。

基创公司不愿意抛头露面，更别说引发些许争议了。等基创的股票公开发行，并宣布公司正在制造医用生物芯片的时候，需要拥有完美无瑕的声誉。

但是他们并没有处理黑兹尔的文档，她可以保留这些文件。而弗吉尔的文件被哈里森拿走了，对此弗吉尔始终耿耿于怀。

确认公司方面的警卫措施已经放松后，弗吉尔就开始了行动。他申请访问公司的计算机（之前他已经被无限期限制访问了），理由很正当——他说需要检查自己研究的蛋白质结构的数据。结果申请获得了批准。这天晚上八点之后，他登录进了公共实验室的系统。

弗吉尔并不是什么八十年代小神童，但是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曾经篡改过自己在三家大公司任职的声誉记录，还捏造了在一家著名学府深造的学历。其实他能获得基创公司的这个职位，这些伪造的履历功不可没。弗吉尔从未因为这类黑客行径而感到过内疚。

他用这种非常手段恢复了自己的声誉。在他看来，一直因为过去的不检点而遭受惩罚是不合理的。他知道自己完全能胜任基创公司的工作，但人事总监喜欢看光鲜的简历，所以他才需要伪造学历。直到过去几周，弗吉尔都一直认为自己的天职就是解开世界上的谜题，而黑客活动也是解谜的一部分。

结果他发现，破解基创公司加密文件用的Rinaldi密码出奇的简单。屏幕上出现的一串串看起来随机产生的数字，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他一头钻进数字和信息的海洋，如鱼得水。

弗吉尔找到了自己的文件，修改了那个磁盘扇区的加密关键方程，然后又觉得还是应该办得更稳妥点儿——这世上有跟他一样机灵的人，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么小，也总是存在的。他彻底删除了那个文件。

下一步是找到基创的员工职业道德记录，修改了不利于自己的部分，并掩盖了修改痕迹，这样在外界看来，他就还是个规规矩矩的员工。

弗吉尔很注重这些事情，因为他的道德记录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

他想了想，琢磨要不要再搞点什么鬼，最后决定还是算了，自己并不是来报复的。他关掉终端，拔下了电源。

令弗吉尔始料未及的是，删文件的事很快——仅仅两天之后——就被发现了。

那天一大早，洛特维德就在大堂堵住他，不许他进自己的实验室。弗吉尔略微抗议了一下，说自己还有一箱子私人物品想带走。

“好吧，但仅此而已，不许拿任何生物制品。我要全程监视。”

弗吉尔平静地答应了。“出什么事儿了？”他问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洛特维德说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我是你的担保人，桑顿也是，你让我们全都看走眼了。”

弗吉尔的脑筋转得飞快——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淋巴细胞转移走；它们在实验室的冰箱里，伪装得应该还算安全。他也没有料到，最后的惩罚会来得如此之快。“我被解雇了么？”

“你被解雇了，而且只怕你也很难在别的私立实验室另寻饭碗了。哈里森很生气。”

他们走进实验室的时候，黑兹尔已经在那里工作了。弗吉尔抱起中间地带水槽下面的那个纸箱子，用手遮住上面的标签。他举起箱子，悄悄地撕掉上面的封口胶带，卷起来丢进了垃圾桶。“还有一样，”他说道，“我有些实验室失败品，混有示踪剂，需要处置——妥善处置，有放射性核素。”

“哦，见鬼，”黑兹尔说道，“在哪儿？”

“在冰箱里。别害怕——只是些碳十四。我来处理可以么？”弗吉尔看着洛特维德。洛特维德示意他把纸箱放在实验台上，好让自己检查。“我来处理可以么？”弗吉尔又问了一遍，“我可不想在这儿留下什么有害的东西。”

洛特维德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弗吉尔走向开尔文冷藏箱，把实验室白大褂丢在实验台上。借此机会，他的手从一盒皮下注射器上拂过，捏起一支藏在了掌心里。

盛着淋巴细胞的托盘就在冰箱底层。弗吉尔跪在地上，抽出一支试管。他迅速地将注射器插入试管，抽取了二十毫升血清。注射器是新的，针筒的无菌情况应该也还算好，实在没时间再用酒精擦拭了，他不得不冒这个风险。

就在弗吉尔要把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他踌躇了片刻：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这些淋巴细胞存活下来的机会十分渺茫。也许他的一番折腾已经大大改变了这些细胞，使得它们要么因为无法适应他的血液而死去，要么最终被他自己的免疫系统摧毁。

不管怎样，活体淋巴细胞在人体内的存活时间也只有几周。

针扎了进去。弗吉尔感到一阵令人麻木的刺痛，疼了一下之后，冰凉的液体混进了血液。他抽出针头，把注射器放进冰箱底层。又托起盛着试管和搅拌瓶的托盘，站起身关上了冰箱门。洛特维德紧张地看着弗吉尔带上橡胶手套，逐一将试管中的液体倒入一只装了半杯酒精的烧杯，然后他又把搅拌瓶里的液体也了加去。弗吉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盖上烧杯盖子，晃动里面的混合液，最后把烧杯放进了安全废弃箱。他伸脚把废弃箱从地板上推了过去。“都是你们的了。”他说道。

洛特维德已经把那些笔记本都翻了一遍。“我说不好这些东西应不应该归我们。”他说道，“你这些研究，大把花的可都是我们的时间。”

弗吉尔的脸上还是那副痴笑，“我要起诉基创，在每一本杂志上泼你们的脏水，这对你们在市场上即将取得的地位可不太好吧，是不是？”

洛特维德眯起眼打量着弗吉尔，有点儿面红耳赤。“滚出去！”他说道，“过后我们会把剩下的东西给你送过去。”

弗吉尔抱起纸箱，前臂里冰凉的感觉这会儿已经消失了。洛特维德一路跟着他下楼，穿过人行道，来到公司大门口。沃尔特接过弗吉尔的员工牌，脸绷得很紧，洛特维德又跟着弗吉尔来到停车场。

“记着你的合同，”洛特维德说道，“记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有一句话，我肯定可以说。”弗吉尔说道，竭力控制着怒火，让自己口齿清楚。

“什么话？”洛特维德问道。

“真操蛋！你们全都是！”

弗吉尔驾车驶过基创公司的标志碑，想着这道简朴的石墙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他看着远处的黑方楼。在一丛桉树的掩映下，那楼几不可见。

很有可能他的实验就此没戏了。弗吉尔感到一阵紧张和恶心，很不舒服。接着他又想到了刚刚被他毁掉的那几十亿个淋巴细胞。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不得不努力吞咽，才把嗓子里酸苦的味道压了下去。

“真操蛋，”他喃喃道，“我碰到的一切都这么操蛋。”

1. 《小神童》（Whiz Kids），美国著名动作冒险电视连续剧，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四年播映，讲述了四个少年业余计算机专家和侦探的冒险故事。

4

弗吉尔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眼前这场疯狂聚会，心想人类可真是一群好色之徒。在柔和空灵的音乐萦绕下，人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琥珀色的舞台灯光加快了拥挤在一起的男女肉体的脉搏跳动。吧台上一排擦得锃亮的铜管蔚为壮观，嗡嗡作响，哗哗地流淌着各种饮品——除了一杯杯的美酒，还有四十七种不同的咖啡。咖啡这会儿正卖得火。天色渐明，威尔瑞酒吧很快就要关门了。

这场疯狂聚会显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搏的阶段。人们顾不上什么技巧，更加疯狂地舞动。弗吉尔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身着一套皱巴巴的蓝色衣服，正在跟一位身材苗条、亚裔模样的黑发女孩发着只有效一晚的婚誓。弗吉尔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这一切之外。他七点就来威尔瑞酒吧了，整个晚上没找过任何人，也没有人来找他。

弗吉尔不是有女人缘的那种人。他走路的时候略带蹒跚——除了去人满为患的厕所，他在酒吧里从不离开高脚凳。这些年来他在实验室里待的时间太长，皮肤变得像白雪公主一样白，很不时髦。他看上去不够热情，也不愿意花力气吹牛神侃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好在威尔瑞酒吧的空调还不错，他的花粉热症状消退了。

他这一晚上主要在观察雄性动物面对雌性动物时所施展的伎俩——看起来花样百出，令人称奇，本质上却千篇一律。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事外，陷于一种既漠不关心又略感寂寥的氛围里，不愿出来。他问自己，既然如此，今天干吗要来威尔瑞酒吧？来这儿有什么用？他怎么会来这儿呢？这辈子他从未在威尔瑞有过任何艳遇，在其他单身酒吧也一样。

“嗨。”

弗吉尔跳起来，转过身睁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我没想吓着你。”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

他晃晃脑袋。她大概二十八岁，苗条的身材略显瘦弱，长得算不上美艳动人，却也赏心悦目。她最好看的地方，是那对清澈透明的褐色大眼睛。等等……弗吉尔本能地接着向下看去，也许应该是那双美腿。

“你不怎么常来这儿吧？”她说道，回过头张望着，“对吗？也许我说得不对，因为其实我也来得不多。”

他摇摇头，“我不常来。来也没用，我的战绩不怎么辉煌。”

她微笑着转过脸来。“我或许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她说道，“我不用给你看手相也知道你很聪明。”

“是吗？”弗吉尔说道，觉得自己笨口拙舌的。

“你手很巧。”她碰了碰弗吉尔放在膝盖上的大拇指，“你的手很好看。有这么一双手，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是你的手上没有油污，所以你不是修理工。你试图穿得好看点儿，可是……”她带着醉意咯咯地笑了起来，以手掩口，“对不起。你毕竟努力了。”

弗吉尔低头看了看，黑绿相间的棉质格子衬衫，配搭黑色裤子，衣服都是新的。哪里让她看不上了呢？也许她不喜欢自己脚上穿着的那双帆船鞋。它们有点儿磨损了。

“你的职业……让我看看。”她停了一下，一手轻抚面颊。她的指甲是美甲师的杰作，贴着一层厚而长的美甲，闪着古铜色的光泽。“你是搞技术的。”

“什么？”

“你在这附近的某家实验室工作。你头发太长，不会是海军，再说他们也不怎么来这儿，来了也不会让我知道。你在实验室工作，而且你……你不开心。怎么了？”

“我——”弗吉尔欲言又止。这个时候坦承自己刚刚遭受挫折，也许不够明智。他能拿到六个月的失业补偿金，再加上自己攒的钱，足够他把没有工作收入的状况瞒上一阵子。“你怎么知道我是搞技术的？”

“我能看出来。你的衬衫口袋——”她把一只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拽，“就好像应该装着一袋子铅笔。你拧一拧笔芯就会出来的那种铅笔。”她笑靥如花，伸出粉红色的舌尖。

“是吗？”

“是的。你还穿着多色菱形花纹的袜子，现在只有搞技术的人才那么穿。”

“我挺喜欢它们的。”弗吉尔辩解道。

“哦，我也喜欢。我是说，我还从来没跟搞技术的人打过什么交道。我的意思是，很亲密的那种。”

哦，老天，弗吉尔暗道。“你是做什么的？”他问道，马上又恨不得把这句话再咽回去。

“而且我愿意试试，除非你觉得那样有点儿太心急了。”她说道，没有理会弗吉尔的问题，“你看，还有几分钟，酒吧就要关门了。我不想再喝了，音乐也不怎么好听。你呢？”

她的名字叫做坎蒂丝·莱茵，工作是为《拉霍亚之光》报纸接广告。弗吉尔的沃尔沃跑车她认可了，弗吉尔的住所她也认可了，这套两居室位于拉霍亚市距海滩四个街区的一座公寓楼的二层。六年前，弗吉尔刚从医学院毕业，以低廉的价格从一位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教授那里买下了它，那位教授当时即将出发去厄瓜多尔完成一项对南美印第安人的研究工作。

坎蒂丝径直走进公寓，仿佛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般。她将脱下的绒面革夹克丢到沙发里，褪下罩衫扔在餐桌上，又咯咯笑着除下胸罩，挂在桌上一个带镀铬件的玻璃灯架上。她的乳房挺小，但在瘦小的胸腔衬托下好像变大了。

弗吉尔敬畏地看着这一切。

“来啊，搞技术的。”坎蒂丝说道，赤裸着站在卧室门口。“我喜欢毛皮。”弗吉尔卧室里的加州大床上铺着一张仔羊驼毛毯。她摆开姿势，指尖优雅地点在门梁下方，一条腿屈膝张开，然后单脚支撑着身体转了半圈，款款走进了一片黑暗的卧室。

弗吉尔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坎蒂丝打开了卧室里的灯。“我就知道！”她高声叫道，“看这些书！”

黑暗中，弗吉尔仔细地想着当前性事的风险。坎蒂丝酣睡在他身旁，那是酒过三巡又做爱四次之后的沉睡。

四次。

他从来没这么厉害过。坎蒂丝临睡着之前喃喃说：“化学家跟试管做，医生跟病人做，而只有搞技术的人才能按几何级数来做。”

至于风险……在眼下这个所有人都在频繁流动的世界里，滥交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已经多次见识过——大多是在课本上。如果坎蒂丝是个随便的女人（弗吉尔忍不住觉得她一定是，要不然不可能跟他这么心急），那就说不清现在有何种微生物在他的血液中安营扎寨了。

他还是笑了。

四次。

坎蒂丝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弗吉尔惊得一动。他很清楚，今晚自己是睡不好了，他还不习惯枕边有人。

四次。

他带着褐斑的牙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坎蒂丝第二天早上就没那么心急了。她非常认真地坚持要做早餐。弗吉尔的老式圆角冰箱里有鸡蛋和牛肉条，坎蒂丝就用这些食材做了一份专业级的早餐，就好像她曾经当过快餐厨师——或者女人天生就会这些？弗吉尔从来就做不好煎蛋，总是弄得蛋黄破了，边上也焦了。

坎蒂丝坐在桌子对面，一双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弗吉尔。他饿了，吃得很快。这副吃相一定不太好看，他心想。那又怎么样？她还能指望他有什么表现？

“知道吗，我一般不会留下过夜。”她说道，“我经常在凌晨四点打电话叫出租车，趁那会儿男人们还在睡觉。可是你让我一直忙乎到五点，我都……不舍得了。你累死我了。”

他点点头，就着最后一口面包片，把剩下那点儿完美的半凝固蛋黄吃得干干净净。他并不是特别想知道她到底跟多少个男人上过床，不过听起来应该不少。

弗吉尔之前只跟三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只有一个还算满意。第一个是在十七岁——那次是撞大运了；第三个是一年前，就是还算满意的那个。那女人最后让他伤透了心。就是那段经历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头脑十分聪明，但长相可不怎么样。

“听起来挺糟糕的，是吗？”坎蒂丝问道，“我是说，出租车啊什么的。”她仍然盯着他看，“你让我高潮了六次。”

“那挺好。”

“你多大？”

“三十二。”他回答道。

“你倒像只有十几岁——在床上，我是说，持久力方面。”

他就算在十几岁的时候也没这么厉害过。

“你爽么？”

他放下餐叉，抬起头想了想。他爽得不能再爽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啊，我很爽。”

“你知道那么多人里我为什么选了你么？”她的盘子里只有一只煎蛋外加一根牛肉条，煎蛋几乎没动，牛肉条也才吃了一点。过了一晚上，这会儿突然看到她的指甲，仍是光洁如新。起码她没用指甲抓他。要是抓了，他会不会喜欢？

“不知道。”他说道。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搞技术的。我还从来没跟搞技术的人干过——我是说，做爱过。你叫弗吉尔。是吧？弗吉尔·伊恩·阿拉姆。”

“乌拉姆。”他更正道。

“要知道是这样，我早就应该找搞技术的人了。”坎蒂丝微笑着说道。她的牙齿洁白整齐，虽然略有些大，但她身上这些不尽完美的地方反而让弗吉尔对她更加钟爱。

“谢谢。我代表不了我们……他们……搞技术的……我代表不了任何人。”

“嗯，我觉得你人很好。”她说道。脸上的笑容减退，换成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不止很好。实话实说，弗吉尔，这是我最棒的一次性事。你今天要去上班么？”

“不去，”他回答道，“我的工作时间由我自己安排。”

“很好。你的早饭吃完没？”

正午之前他们又做了三次。他简直不敢相信。

坎蒂丝走的时候浑身酸疼。“我感觉刚练了一年的五项全能。”她手中拿着外套，站在门口说道，“你想不想我今晚再来？我是说，正常的拜访？”她看起来十分期待，“我不能再做爱了。我觉得你已经搞得我提前来月经了。”

“来吧，”弗吉尔说着，握住她的手，“你能来最好。”他们十分正式地握手道别，坎蒂丝出了门，走进春日的阳光里。弗吉尔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时而微微笑着，时而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1. 此处原文nerd pack，指口袋中用来装笔的塑胶套，以免衣服被墨水弄脏，是书呆子（nerd）的标志之一。

5

与坎蒂丝交往一周之后，弗吉尔的饮食口味开始发生了变化。以前他嗜好甜食、淀粉类食品、肥肉和面包加黄油。他最爱吃的食物是杂烩比萨，附近有家小店，会在鯷鱼和橄榄果上面再加盖一层菠萝和熏火腿，他十分喜欢。

坎蒂丝劝他减少油脂——她管那些东西叫做“油腻腻的垃圾”——的摄入量，多吃果蔬和谷物。对此他的胃好像也没什么异议。弗吉尔的饭量也减小了，很容易就吃饱了，他的腰围眼看着就下来了。

伴随着味蕾的变化，弗吉尔对恋爱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这样的生活风平浪静，而弗吉尔的心理学知识也足够让他认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无非是一段美满的恋爱关系，来消除自己的“厌女症”。坎蒂丝给了他这些。

有时候他晚上会去锻炼身体。他的脚也不像以前那样一锻炼就疼了。一切都在转变，世界更加美好。他的背痛也逐渐消退，甚至记不起是什么感觉了。这毛病忘掉了最好。

弗吉尔把这些都归功于坎蒂丝，正如有人把皮肤状况的改善归功于童贞的失去一样。

偶尔两个人的关系也会紧张。坎蒂丝发现一说到他工作上的事，弗吉尔就会不耐烦。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气，也很不情愿给她解释技术细节。弗吉尔差一点就把注射淋巴细胞到自己体内的事情跟坎蒂丝说了，最后还是打住了话头，因为当时她显然已经完全听腻了。“等什么时候你找到了能治疱疹的便宜药再告诉我吧。”她说道，“只要控制住这种药的市场销售，我们就能大赚一笔了。”

同时弗吉尔再也不担心性病的事儿了——坎蒂丝这方面很坦诚，她说自己是干净的，他也相信。有一天晚上他的确突然出了一次疹子，腹部一串白色小泡，样子很古怪，而且让他很不舒服。好在第二天一早它们又消失了，再也没复发过。

弗吉尔躺在床上，身边是一团裹着白床单的隆起，轻微地呼吸着，样子很有趣，仿佛一座白雪覆盖的小丘。那后背裸露着，好像是穿着一件令人动心的低胸晚礼服一般。他们三个小时前就完事儿了，到现在他还睡不着。过去两周里他跟坎蒂丝做爱的次数，已经超过他有生以来跟其他女人做爱次数的总和了。

这令他浮想联翩。他一向喜欢统计。在科学实验里，数字标明了成功和失败，一如在商业世界。他开始感觉自己跟坎蒂丝的这段“情缘”（他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么个词儿来？！）正在一步步迈过成功的标准线。可重复性正是成功实验的标志，而眼前这个实验已经……

他的脑子里萦绕着诸如此类的想法，然而漫长的静夜沉思后住往一无所获，还不如一夜无梦的沉睡。

坎蒂丝令弗吉尔感到惊诧。女人一贯令他惊诧，因为他没有多少机会去了解她们，但是他觉得坎蒂丝也许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的态度总令他难以琢磨。这阵子她在性事上已经很少主动，可是参与起来又充满激情。在他眼中，坎蒂丝就是一只寻找新家的猫，一旦找到了，就住下来，满意地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叫，根本不想明天会怎样。

弗吉尔的热情和他的人生规划都接受不了这种整天心满意足、无所谓的态度。

他不在乎坎蒂丝没有他聪明。她有时足够机灵，而且善于察言观色，有她待在身边也给弗吉尔带来了很多乐趣。但是两人关注的事情不同。坎蒂丝信奉生活的表面价值——人的外貌、各种仪式、别人在想什么做什么。而如果别人不来打搅弗吉尔的行动，他就从不会关心他们在想什么。

坎蒂丝是接受者和践行者，而弗吉尔则是创新者和观察者。

弗吉尔十分艳羡坎蒂丝的状态。思索、计划、忧虑、处理信息以获取新知——他宁愿从这些无尽的折磨中暂时解脱出来，像坎蒂丝那样过日子，那样的生活简直就是在度假。

另一方面，坎蒂丝则毫无疑问地把他看作主心骨。她自己的生活很少规划，想得不多，也没有什么顾虑……既没有良知的煎熬，也没有踌躇犹豫。即便她已经明知这位主心骨已经失业，而且短期之内很难再就业，她对他的信心依然毫不动摇。也许，就像一只猫，她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理解。

所以她在睡觉，而他却在思考，反复回忆着在基创公司发生的那些事，咀嚼其中的含义。把自己的淋巴细胞又注射回自己的血液循环，这是多么离奇的举动啊，而现在他对下一步怎么办却又没有一点头绪。

弗吉尔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紧紧闭上双眼，观察着眼前的光幻视图案。他举起双手，碰到了坎蒂丝的臀部。他用食指挤压眼睑下的眼球，来增强眼前的图案。然而，今晚他没办法再用幻视的“眼皮电影”来消遣。他眼前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还有一些闪光，既遥远又模糊，仿佛是另一个大陆发生的爆炸，更凸显了眼前这片黑暗。

沉思结束，儿时的把戏也做完了，弗吉尔还是很清醒，他进入了一种出神的状态，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真的在努力避免……

努力避免……

失去一切……

一切最近的所得，都可能……

失去，他还没准备好……

可他仍在前进和颤抖……

失去……

第三周礼拜天的早上。

坎蒂丝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弗吉尔盯着咖啡看了一会儿。那杯子和她的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摸到自己的眼镜戴上，结果眼睛更难受了。“谢谢。”他低声说道，躺在床上接过杯子，突然一晃，热咖啡溅出来一些，洒在了床单上。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坎蒂丝问道。（言外之意：找找工作？但是坎蒂丝从没强调过责任感，也从不过问他的财产状况。）

“找找工作吧，我想。”弗吉尔说道。他用手扶住一条眼镜腿，从镜片后面又看了看坎蒂丝。

“我打算把广告拷贝送到报社，”坎蒂丝说道，“再去街头那个小菜摊买点儿菜。然后我准备自己做饭，自己一个人吃。”

弗吉尔看着她，大惑不解。

“怎么了？”坎蒂丝问道。

他把眼镜放到一边，“为什么是一个人？”

“因为我觉得你开始把我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的了，我不喜欢这样。我能感觉到你正在接受我。”

“这样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坎蒂丝耐心地回答道。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头长发也梳好了，披在肩头，闪着光泽。“我就是不想失掉乐子。”

“乐子？”

“你看，每一次恋爱，就像养了只小猫咪一样，时不时地你会被抓伤。可我现在开始觉得你就像只温顺的小狗狗，我随便就可以摸你，那可不好。”

“是不太妙。”弗吉尔说道，听起来他心不在焉。

“昨晚没睡觉？”坎蒂丝问道。

“没有，”弗吉尔说道，“没怎么睡。”他一脸困惑。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你看起来很清楚。”他说道。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没戴眼镜。我不戴眼镜也能看清你了。”

“好吧，恭喜你。”坎蒂丝的腔调听起来就像只漠不关心的猫，“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别烦恼。”

“哦，别这样。”弗吉尔说道，手指揉着太阳穴。

坎蒂丝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弗吉尔环视着房间。

一切都奇迹般地清晰可见。自从七岁那场麻疹殃及了他的视力，他就再也没这么清楚地看见过东西。

他十分确定，这桩好事可不是坎蒂丝的功劳。

“乐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窗帘眨着眼睛。

6

数周来，弗吉尔似乎都在不同的办公室里耗着时间，就如眼前：浅土色的墙壁，银灰色的不锈钢桌子，上面整齐地堆着一摞摞的纸张和文件筐，面前一个人，或男或女，礼貌地问着心理测试问题。这次是个女人，体态丰满，衣着得体，脸上的表情友善而耐心。她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他的工作记录和心理测试结果。弗吉尔早就知道如何应付这类测试了：如果要你随便画点什么，不要画眼睛或者尖锐的楔形物体，画些吃的东西或者漂亮女人；永远用清晰实际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目标，但要稍微带上点儿夸张；展现你的想象力，不过别太不着边际……那女人看着他的资料，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着他。

“你的简历很不错，乌拉姆先生。”

“叫我弗吉尔就好。”

“虽然学术背景稍有点儿不尽如人意，但是你的工作经历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我猜你已经知道我们接下来要问什么了。”

弗吉尔睁大了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关于你能为我们做什么，你说得比较含糊，弗吉尔。我想听你再说说为什么你觉得你适合科敦公司。”

他偷偷瞥了一眼手表，不是看时间，而是看日期。再过一周，经他改造过的那些淋巴细胞的生还希望就近乎渺茫，甚至毫无可能了。毫无疑问，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完全能够胜任各种各样的实验室工作，研究也好，制造也好。科敦公司在制药方面做得非常好，而我对这个行业也很感兴趣。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们正在进行生物芯片项目的话，我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人事经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顶多只有一毫米。猜中了，弗吉尔心想，科敦公司果然是要加入生物芯片的研究。

“我们并没在做生物芯片，弗吉尔。不过你在制药方面的工作经验也还是很丰富的。你做过这么多种细菌培养的工作，在我看来，不光我们，连啤酒厂也会非常需要你。”这是一个在用培养桶做细菌培育的人们中流传已久的笑话的淡口味版本。弗吉尔笑了。

“不过，有个问题，”她继续说道，“你的安全评分，有一家前雇主给得挺高，而你最近一个雇主基创公司，给的评分却十分糟糕。”

“我解释过了，那是因为个性冲突——”

“是的，而且我们通常不会追究这类事情。说到底，我们跟别的公司并不一样，再说假如一个候选人工作记录的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就像你的记录看起来那样——我们还是容许这种冲突的。可我的工作有时得靠直觉，弗吉尔。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儿……你在基创是做生物芯片项目的？”

“就做些辅助研究。”

“好。那你会给我们提供你在基创获得的专业技能吗？”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肯不肯泄露前雇主的秘密？

“会，又不会。”弗吉尔说道，“首先，说不会，是因为我没有接触到生物芯片项目的核心部分，我并不是核心机密的当事人。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我自己的实验成果。所以严格说来，答案又是肯定的——因为我同基创签的合同里有‘雇佣作品’的条款，所以假如你们雇用了我，那我就会泄露一部分秘密——那些都是我自己工作成果的核心部分。”他希望这一击能够不温不火，恰到好处。他的话里面有彻头彻尾的谎言——他实际上知道基创生物芯片项目的所有细节，但是也有真实的部分——他无法提供什么秘密，因为他觉得生物芯片项目的整个概念都过时了，已经胎死腹中。

“嗯嗯。”人事经理又往回翻了一遍弗吉尔的资料，“我打算对你坦诚相见，弗吉尔，也许比你对我们更坦诚。在我们看来，你能力很强，而且特立独行，但我们还是很想马上就聘用你……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跟基创的洛特维德先生是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他告诉我一些信息，只能透露给我的消息。他没提到名字，而且他也不可能想到我会跟你隔着一张桌子坐在这里。但是他告诉我，基创有人不顾国家卫生研究所的那一堆规定，重组了哺乳动物核DNA。我十分怀疑那个人就是你。”她愉快地微笑着，“是你么？”

过去的一年中，基创公司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被解雇，甚至连主动离职的都没有。弗吉尔点了点头。

“他很郁闷。他说你很有才华，但不管到哪家公司都会是刺儿头。他还说他威胁过你，要把你在这个行业里的名声搞臭。当然了，我知道，他也知道，考虑到现在劳工法律的规定，还有可能惹上的官司，他这种威胁也只能是说说而已。不过这件事正好让科敦对你有了更多的了解。我是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我不想这中间有任何误会。如果日后有人问我，我不会承认我说过这些话。我不雇佣你的真正原因是你的心理测试结果。你画的东西相互之间都隔得太远，说明你有一种不健康的自我封闭的倾向。”她将材料递还给弗吉尔，“我说的你没意见吧？”

弗吉尔点点头。他拿过材料，站起身来。“你根本不了解洛特维德，”他说道，“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是啊，乌拉姆先生，咱们这个行业才刚起步，顶多就十五年。在应对某些事情的时候，各家公司还是会同舟共济的。台面上你死我活，台下相互支援。很高兴今天跟你进行这番谈话，乌拉姆先生。再见。”

弗吉尔走出科敦公司，来到白色混凝土大楼的正面，阳光刺得他眯上了眼睛。要恢复那些细胞是没指望了，他心想。

整个实验马上就会烟消云散……也许这倒是一件幸事。

7

弗吉尔驾车向北，穿过银色的群山，山上点缀着歪歪扭扭的橡树。又驶过蔚蓝色的湖泊，湖中有去年冬天的雨水，清澈深邃。今年夏天一直凉爽，气温还从没超过九十度。

沃尔沃跑车轰鸣着，行驶在绵延不绝的五号高速公路上，穿过种满棉花的田野，又经过挂着青果的林地。车开到特雷西市郊，弗吉尔拐上了五八〇号高速公路，他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开车是他对付忧虑的万能药。公路两旁是林立的风力发电机塔架，顶部的风轮平稳地旋转着，每一只巨大的叶片都有三分之二个橄榄球场那么大。

有生以来，弗吉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感觉良好，这让他有些担心。在这么个最容易引起过敏症的季节里，他已经两星期没有打喷嚏了。临行前弗吉尔去看坎蒂丝，对她说自己要去利弗莫尔看望母亲。她说到他的肤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健康的桃红色，还有他也不抽鼻子了。

“每次我见到你，你都比以前更好，弗吉尔。”坎蒂丝当时如此说道，一边微笑着亲吻他，“早点儿回来。我想你。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更多的乐子。”

看起来更好，感觉也更好——并且无法解释。弗吉尔还没那么文艺，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爱情的功劳，他甚至不会把自己对坎蒂丝的感觉说成是爱情。那是爱情么？

是别的什么。

弗吉尔不愿想这些，于是一心开车。十个小时后，旅程即将结束，这让他有些莫名地沮丧。他拐上南瓦斯科路向南行驶，然后在东街右拐，驶进了利弗莫尔市区。这座加州小城有着古旧的砖石楼房和农舍木屋，被包围在近郊住宅区之中，购物中心跟加州其他城市的也不太一样……就在市区边上，有个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进行着很多研究工作，核武器正是在这里设计出来的。

弗吉尔在格温娜维尔比萨店停下来，强迫自己点了一份中号杂烩比萨，配沙拉和可乐。他在仿中世纪风格的用餐区坐了下来，胡乱寻思着利弗莫尔实验室中有没有他能用上的设备。谁更像奇爱博士——是造武器的那帮家伙，还是他弗吉尔·伊恩·乌拉姆？

比萨上来后，弗吉尔低头看着上面的芝士、各种馅料和油乎乎的香肠。“你以前可喜欢这个了。”他低声说道。他挑着吃了点比萨，把沙拉吃完了，好像就饱了。他擦擦嘴，撇下桌上还剩了一大半的食物，朝着收银台后面的女孩微笑了一下，回到了车里。

弗吉尔并不情愿来探视母亲。他需要这么做，但他并不喜欢。

阿普丽尔·乌拉姆住在第一大道旁一幢有上百年历史却维护良好的两层房子里。房子漆成森林绿，有着复折式屋顶。屋外有两个小园子，一个种花草，一个种蔬菜。前门的陡直台阶两边围着铸铁护栏。门廊外隔着一扇木框纱门，门上的合叶和门后的固定弹簧都吱呀作响。正常进入屋子要通过一扇漆黑的橡木大门，门上有一方斜纹玻璃窗，还装着一个狮面门环。

这些物件出现在一座加州小镇上的老房子里倒并不令人意外。弗吉尔的母亲体态优美，身着一件松垂的淡紫色丝绸衣服，脚上是一双金色高跟鞋，一头乌发，只两鬓略显灰白。她走过那扇橡木大门，又打开纱门，步出室外。她抱了抱弗吉尔当做招呼，却并不特别热情，然后用冰冷的细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领着他穿过客厅。

走进起居室，她在一张灰色天鹅绒躺椅上坐下，长袍轻拂过躺椅四边。起居室跟房子很搭调，里面的陈设可能是一位老妇人（不是弗吉尔的母亲）在其漫长而平静的一生中搜集而来。躺椅旁是一条蓝色印花加厚长沙发，一张黄铜圆桌，桌上印着一圈圈阿拉伯谚语，围绕着中央的抽象几何图案。房间的三个角落里都放着蒂芙尼风格的灯台，第四个角落放的是一尊观音像，由一根七英尺长的柚木雕刻而成，已经有些腐朽。弗吉尔的父亲——在母子俩所有的对话中他的名字就是一个“弗兰克”——曾随商船去过台湾，回来的时候带着这尊雕像，把当时三岁的弗吉尔吓了个半死。

弗兰克在弗吉尔十岁的时候抛弃了他们母子俩，之后母子俩就从德克萨斯搬到了加利福尼亚。母亲没有再婚，她说再婚是对自己的限制。弗吉尔甚至都不确定他的父母是否已经离婚。在他的记忆中，父亲肤色黝黑，面色严峻，声音刺耳，待人严苛，并不聪明。父亲在陷入近乎偏执的焦虑时，会装模作样地迸发出雷鸣般的大笑。即便是现在弗吉尔也无法想象他的父母能够同床共枕，更别说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他从未怀念过弗兰克，只是想象过能有一位父亲跟自己交谈，帮自己做功课，当自己遇到困扰时父亲能出出主意。

“这么说你现在没工作了？”阿普丽尔问自己的儿子，那样子可以看做是淡淡的担心。

弗吉尔并没告诉过母亲自己被解雇的事情，他甚至都没去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失业了的。母亲要比她的丈夫敏锐得多，才智可以跟她的儿子媲美，在日常生活和人情世故方面通常还要比她儿子更强。

他点点头，“到现在五周了。”

“将来怎么办？”

“我没想过。”

“他们是因为偏见才让你走的。”她说道。

“几乎就是极度偏见。”

阿普丽尔微微一笑。不管她的儿子有什么错，他都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有趣的人。他没有工作，她也并不觉得难过，那只是目前的状态而已。他沉下去也好，浮上来也罢，都无所谓。在过去的岁月里，她的儿子经历过种种艰难困苦，但他通常都成功浮上了水面，水花四溅，姿势难看，但依然留在了水面上。

自从十年前离开家后，弗吉尔就再没向母亲要过钱。

“那你是来看看老妈在忙些什么？”

“我的老妈在忙些什么？”

“忙得不可开交，老样子。”她说道，“上个月就有六个来求亲的。岁数大了却不显老，这是件痛苦的事，小弗。”

弗吉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知道母亲正等着他如此反应，“你打算怎么办？”

她嘲笑道：“再也不可能结婚了。没人能取代弗兰克，感谢上帝。”

“他们解雇我是因为我在做自己的实验。”弗吉尔说道。

母亲点点头，问：“想喝什么？茶？红酒？啤酒？”

“来瓶啤酒。”他回答道。

她朝着厨房示意，“冰箱又没锁着。”

弗吉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多瑟瑰啤酒，一边走回起居室，一边用袖子擦拭着瓶子上的水珠。他在一把宽背扶手椅上坐下，长饮了一口。

“他们不欣赏你的绝顶聪明么？”

他摇摇头，“没人理解我，母亲。”

阿普丽尔出神地凝望着弗吉尔身后，叹了口气，“我也从来没有理解你。你想很快就回去工作么？”

“你已经问过这个了。”

“我以为换个说法再问一次能够得到更好一点的回答。”

“你就是用斯瓦希里语问，答案也是一样。我厌倦了给别人打工。”

“我这郁郁寡欢、与世格格不入的儿子。”

“母亲！”弗吉尔微愠地叫道。

“你都做了些什么？”

弗吉尔简要跟她说了说情况，内容她大都不懂，但要点她明白了。“这么说你是在背着他们干私活？”

弗吉尔点点头，“要是能再给我一个月，要是伯纳德能见到它——一切都会很完美。”他几乎从不对自己的母亲遮遮掩掩。

“那这会儿你就不会在这儿，不会来探望你年老体衰的母亲了。”

“也许不会。”弗吉尔耸耸肩说道，“还有，我有了个女孩儿。我是说，女人。”

“如果她让你叫她女孩儿，那她就不是个女人。”

“她很独立。”弗吉尔讲了一会儿坎蒂丝的事情，从一开始她放浪的姿态，到后来她逐渐变得贤淑，“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我是说，我们还没住在一起。两个人现在就像是在休长假，看看以后会怎么发展。家庭生活方面我并不在行。”阿普丽尔点点头，要弗吉尔去帮她也拿瓶啤酒。他拿了一瓶没打开的铁锚牌蒸汽啤酒回来。

“我的指甲还没那么硬。”阿普丽尔说道。

“哦。”弗吉尔折回厨房，打开了啤酒。

“好了。你找伯纳德这位脑外科权威干什么？”

“他不仅仅是个脑外科医生，他对A.I.感兴趣已经好多年了。”

“A.I.？”

“人工智能。”

“哦。”阿普丽尔露出明了的微笑，“你丢了工作，”她说道，“也许还恋爱了。还有什么别的值得老妈高兴的事儿？”

“我想，我正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弗吉尔说道。

阿普丽尔睁大了眼睛，“怎么个做法？”

“嗯，就是那些我改造过的细胞。为了能把它们带出来，我只能注射到自己体内。可是那之后我一直没机会进到哪家实验室或诊所，到现在我也没能恢复它们。”

“恢复它们？”

“把它们从别的细胞中分离出来。我体内有几十亿个这种细胞，母亲。”

“如果那都是你自己的细胞，你还担心什么？”

“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了么？”

阿普丽尔斜睨着弗吉尔，“你没以前那么苍白，而且还换上了隐形眼镜。”

“我没戴隐形眼镜。”

“那可能你改掉了在昏暗的地方读书的习惯。”她摇摇头，“我从来都搞不懂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兴趣。”

弗吉尔瞪着她，一副惊呆了的样子。“这事儿十分令人着迷，”他说道，“如果你不懂这有多么重要，那么——”

“别这么盛气凌人。我承认有些事情我的确不懂，但我不会特意去改变自己。就因为你们这种人，世界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唉，你们待在实验室里，每天都在制造更多的世界末日——”

“你可不能拿我来推断大多数的科学家，母亲。我恰好是非典型，我有点……”弗吉尔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好咧嘴一笑。阿普丽尔也报以一个微笑——那种对弗吉尔而言永远神秘难解的微笑。

“疯狂。”她说道。

“非正统。”弗吉尔纠正道。

“我不懂你想要做什么，弗吉尔。这是些什么细胞？就是你从自己的血液里提取出来，一直在研究的那些？”

“它们会思考，母亲。”

阿普丽尔依旧不为所动，弗吉尔总是无法察觉她的反应。“一起——我是说，它们全部合起来才能思考，还是每一个都会思考？”

“每一个都会。不过，在后来的实验中它们更趋向于协同思考。”

“它们友好么？”

弗吉尔恼怒地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它们是淋巴细胞，母亲。它们都不跟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不能用我们的词语来形容它们，所以它们无所谓友好还是不友好。一切对它们而言不过都是化学成分。”

“如果它们会思考，那它们就有感情，起码我的生活经验是这样，除非它们都像弗兰克。当然了，他不怎么思考，所以这个比方并不准确。”

“我还一直没有时间来搞清楚它们像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分析推理的能力会不会达到……达到它们本身具备的最大潜力。”

“它们的潜力如何？”

“你确信你能理解这些？”

“你觉得我能理解么？”

“是的。所以我才不敢相信。我不清楚它们的潜力到底如何，不过那一定很大。”

“小弗，你的疯狂总有自己的道理。你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这话问倒了弗吉尔。他从来不指望能在成就和目标的层面上跟母亲讨论问题，她从不理解他的高远理想。对她而言，只要不经常惹左邻右舍不开心，目标就算达成了。“我不知道。也许什么也得不到。当我没说。”

“我已经当你没说了。今晚在哪儿吃饭？”

“我们去吃摩洛哥菜吧。”弗吉尔说道。

“好。有肚皮舞看呢。”

阿普丽尔的很多做法让弗吉尔不解，其中最令他困惑的是他小时候的卧室的布置。玩具、床、家具、墙上的招贴画——他的卧室并未保留为他离家时的状态，而是布置成他十二岁时的模样。

他读过的书原本放在阁楼上一个箱子里，现在都被拿出来，排列在一个单列书柜的搁板上，这书柜一度收纳了他的全部藏书。平装本、读书俱乐部的科幻小说、漫画，还有那一小摞重要的自然科学和电子学书籍，都挤在一起争地盘。

墙上那些电影招贴画——毫无疑问现在都很值钱——有机器人罗比，双手紧紧横抱着放大了好多倍的安·弗朗西丝，正昂首阔步地走过一片坎坷的行星地带；有双眼通红的克里斯托弗·李龇牙咧嘴，双眼通红；还有凯尔·杜拉戴着宇航服头盔惊奇地向外凝视着。

弗吉尔到十九岁的时候就把那些招贴画摘下，叠起来藏在了抽屉里。阿普丽尔在他离家去上大学之后又把它们贴了出来。

她甚至还翻出了他那画着猎人与狗的格子花纹床单。那张旧床感觉很熟悉，勾起了他的童年回忆。但他已经想不起童年的真实模样。

在弗吉尔的记忆中，他是在害怕和担心中度过少年时光的。害怕自己是个什么性欲狂，害怕父亲的出走是自己的责任，担心学校的各种考试。伴随着担心的还有兴奋：当他把一条纸带半卷过来、首尾粘连在一起，做出了他的第一条莫比乌斯带时，那种飘飘然的喜悦感；他的蚂蚁农场玩具和灌木种植工具；还有他在屋后巷子的一个垃圾桶里发现的那一套整整十年的《科学美国人》杂志。

一片黑暗中，弗吉尔就快要睡着了，这时他感觉后背有点儿痒。他心不在焉地挠了几下，然后在床上坐起身来，低声骂着，来来回回地搔起痒来。

他抬手摸到了自己的脸。那感觉完全陌生，就像是别人的脸——满脸鼓包和脊状突起，鼻子长了，嘴唇凸出来。可是换只手摸，就感觉正常。他把双手的手指合在一起揉搓着。那感觉很不对劲，一只手要比正常情况敏感得多，而另一只手则几乎没有知觉。

弗吉尔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跑进楼上的洗手间，打开了灯。

他的胸部奇痒无比。

他脚趾缝里仿佛挤满了看不见的蚂蚁。十一岁那年，就在父亲出走之前一个月，他曾经出过水痘。打那之后他还从未感觉如此痛苦过，而这痛苦正真真切切地愈来愈重。弗吉尔脱去睡衣，钻进了淋浴间，寄希望于冷水能缓解他的痛苦。

一小股水流从年代久远的水管中溅落，淌过他的头颈，又经过肩膀和后背，顺着胸部和双腿蜿蜒流下。他的两只手现在令人痛苦地高度敏感，水流经过时仿佛针扎一般，忽冷忽热，冰火交替。他双臂伸出，觉得空气仿佛都是凹凸不平的。

弗吉尔在淋浴间里站了整整十五分钟之后，刺痒的感觉才有所缓解。他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腕和手背蹭着身上不舒服的地方，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他的手指和手掌渐渐恢复正常，刺痛感现在变成了血管的微弱悸动。

弗吉尔步出淋浴间，用毛巾擦干身体，赤裸地站在洗手间的窗户旁边，感觉着窗外的冷风，聆听着蟋蟀的鸣叫。“见鬼！”他缓慢而意味深长地说道，转过身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胸前一片斑驳，都是自己抓挠揉搓出的红印子。他转过身，扭头从肩上瞧向自己的后背。

就在他的皮肤表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苍白的线条，从一边的肩膀到另一边的肩膀，又沿着脊椎向下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凌乱而令人生厌的线条图。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这些线条缓缓地消退了，他一时竟有些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出现过。

弗吉尔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托腮，盯着自己的双脚。现在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笑声。

“你不是就想让这些小寄生虫活起来么？”他低声问着自己。

“弗吉尔，你还好么？”母亲的询问声从洗手间门外传来。“我没事。”他说道。

“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永远不懂男人。”母亲一边给自己倒上又一杯浓浓的黑咖啡，一边说道，“男人总是乱来，总是惹麻烦。”

“我没有惹麻烦，母亲。”弗吉尔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确定，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没有？”

他耸耸肩，“我身体健康，再多几个月不工作也能承受。再说总是会有机会的。”

“可是你没有真正长远的规划。”

这话确凿无疑。“我得了抑郁症，需要慢慢恢复。”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胡扯！”阿普丽尔说道，“你这辈子从来就没抑郁过，你压根儿都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但如果你是女人，那用不了两年就会得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上拉着的薄窗帘照进来，厨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温暖之中。“有时候我觉得你只把我当成是一堵砖墙。”弗吉尔说道。

“有时候你就是。见鬼，弗吉尔，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给了你生命——我想我们可以把弗兰克对此的贡献一笔勾销——我看着你一天天成长，整整二十二年。你一直都没长大，也从来没能真正拥有正常人的感情。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可你并不完整。”

“而你，”弗吉尔扮了个鬼脸说道，“则是一口充满支持和理解的深井。”

“可别把老太太惹恼了，小弗。你真的有麻烦了，对吧？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实验。”

“你就别再唠叨那件事儿了。我是科学家，也是唯一受影响的人，而且到现在为止——”弗吉尔突然闭上了嘴——连嘴唇合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抱起双臂。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他注射进体内的那些淋巴细胞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衰亡。它们在试管条件下经过了改造，也许已经发展出一整套新的组织相容性抗原，因此从数周前刚注射时开始，它们就在遭受他身体内未经改造的淋巴细胞的攻击和吞噬。除了它们已全军覆没之外，其他任何的推想都不合情理。

昨夜发生的事不过是一次综合过敏反应而已，压根儿不存在别的可能性。

“小弗？”

“见到你很开心，母亲，不过我想我得走了。”

“你还有多少日子？”

弗吉尔大吃一惊，站起来瞪着她，“我又不是要死了，母亲。”

“穷其一生，我的儿子都在为了他的终极时刻而奋斗。我觉得那个时刻好像已经到来了，小弗。”

“真是荒唐至极！”

“我用同样的话来回敬你，儿子。我不是天才，但我也不是一堵砖墙。你跟我说你已经造出了智能细菌，我现在就告诉你……任凭是谁，只要是给马桶消过毒，或者是清洁过尿布桶，就一定害怕会思考的细菌。要是这种细菌反过来攻人类怎么办，小弗？跟你的老妈说说。”

这问题没有答案。弗吉尔甚至都不确定他们在这儿讨论的话题到底有多大的现实性，一切都这么荒诞。可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紧缩。

他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惹了麻烦来找母亲，惶恐不安，不清楚自己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诡异的是，母亲总是能从理性的层面找到他的问题所在，指给他看，让他没法推卸责任。这种帮助并不能让弗吉尔更爱母亲，但却能提醒他，母亲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弗吉尔探身轻拍母亲的手。她翻过手掌，双手紧握住他的手。“你要走了。”她说道。

“是。”

“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弗吉尔？”

“什么？”他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他的双眼却突然泪水盈眶，身体也开始颤抖。

“如果可以，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她说道。

弗吉尔惊惶失措，抓起旅行包——头天夜里已经装好了——跑下台阶，冲向沃尔沃跑车，掀开行李箱，把包丢了进去。他绕到车前，膝盖还在后保险杠上磕了一下。疼痛很快又消失了，他爬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母亲立在门廊，丝绸长袍在清晨的微风中飘动。弗吉尔一边把车开出去，一边朝她挥挥手。朝母亲挥手，把车开走，像一个正常的儿子。他对自己说，抛妻弃子的父亲和唠唠叨叨的母亲，他们究竟塑造了怎样的自己？

他拼命晃着脑袋，直到开始耳鸣，他简直不知为啥自己居然还能驾驶汽车沿着大街直线行驶。

他左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隆起，就像是一根细线被胶水粘在了皮肤上。

1. 华氏度，约为三十二摄氏度。

2. 加州城市，在拉霍亚西北。

3. 加州城市，在特雷西以西。

4. 中世纪传说中的亚瑟王之妻，与圆桌骑士兰斯洛特有私情。

5.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讽刺冷战的喜剧电影《奇爱博士》中的主角。

6. 美国著名珠宝商。

7. 1英尺﹦0.3048米

8. Dos Equis，墨西哥啤酒品牌。

9. 斯瓦希里语是东非语言中使用人口最多的一种。

10. 旧金山特产啤酒。

11. 一九五六年的科幻电影《惑星历险》中的著名机器人角色。这是拟人化的机器人第一次出现在演员名单中，对以后的科幻电影（包括《星球大战》）影响巨大。

12. 安·弗朗西丝（1930～2011），美国女演员，《惑星历险》女主角。

13. 克里斯托弗·李（1922～），英国演员，以出演反派闻名，曾出演吸血鬼德古拉伯爵、《星球大战》中的杜库伯爵和《魔戒三部曲》中的萨鲁曼巫师。

14. 凯尔·杜拉（1936～），美国演员，主演过一九六八年的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

15. 美国著名科普杂志，创刊于一八四五年。

8

一场罕见的夏季风暴过后，天空中残云散布，空气清凉，公寓卧室的窗户上斑斑点点地挂着水珠。海浪声从四个街区之外传来。弗吉尔坐在电脑前，一只手的腕部搁在键盘边缘，手指悬着。显示器上是一个回旋延伸的DNA分子，四周围绕着半透明的蛋白质。双螺旋的长链骨架由磷酸和糖组成，上面有好几处缺口正一闪一闪，显示有酶正在高速入侵，展开分子以进行转录。屏幕底部正不停地输出带着标记的一列列数字。他看着那些数字，心不在焉。

他必须马上再找个人谈谈——这个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坎蒂丝。弗吉尔从母亲那里回来之后一周，坎蒂丝就搬进来跟他住在一起了。她一心专注于家务，收拾公寓，还给他做饭。

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去购物，那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坎蒂丝很喜欢帮弗吉尔挑选更好的衣服，而弗吉尔也就那么跟着，尽管这些开销让他存货已经不多的银行账户更加捉襟见肘。

有些事坎蒂丝并不喜欢，可每当她问起这些事，本来沉默寡言的弗吉尔话就更少了。比如她就很奇怪为什么做爱的时候他不许开灯。

她曾经建议一起去海滩玩，弗吉尔也不去。

弗吉尔还新买了一些灯，每天花很多时间来照自己。这也让坎蒂丝感到担心。

“小弗？”坎蒂丝站在卧室门口，身上裹着一件玫瑰花纹的毛巾睡袍。

“别那么叫我，我母亲才那么叫我。”

“对不起。我们要开车去动物园玩的，记得么？”

弗吉尔把手伸到嘴边，咬着指甲。他好像没听到。

“弗吉尔？”

“我不太舒服。”

“你从来不出门，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挺好的。”弗吉尔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说道。他看着坎蒂丝，却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我不明白。”

他指指显示屏，“你也从来没让我给你解释啊。”

“你彻底疯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坎蒂丝说道，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在说什么，弗吉尔？”

“那连接。那组合。那力量。”

“求求你，别说疯话了。”

“我上当了。被勾引，却舍不得放手。”

“我可没有勾引你——”

“不是说你，宝贝儿。”弗吉尔出神地说道，“不是你。”

坎蒂丝缓缓靠近书桌，仿佛那屏幕会咬人一般。她双眼湿润，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亲爱的。”

他正匆匆记下屏幕上不断显示的数字。

“弗吉尔。”

“嗯？”

“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我是说，在你离职之前，在我们相遇之前？”

弗吉尔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坎蒂丝。

“比方说电脑？你有没有因为生气就弄坏了他们的电脑？”

“没有，”他笑着说道，“我没有弄坏电脑。倒是利用了它们一下，不过他们什么也发现不了。”

“因为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情，然后就开始变得行为古怪。他不肯出门，不肯讲话，就像你一样。”

“他做了什么？”弗吉尔一边问，一边继续记着数字。

“抢银行。”

弗吉尔停住了笔。两人四目相对。坎蒂丝哭了出来。

“我爱他，可我发现了之后却不得不离开他。”她说道，“我就是没法让那种烂事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不用担心。”

“几个星期前我就打算离开你了，”她说道，“我觉得你我之间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我从来没碰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很疯狂也很聪明，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愚蠢。我就想，如果咱俩能坦诚相见，那可真是太美妙了。我会听你抱怨，你也许可以教教我这些生物啊电子啊什么的。”她指指屏幕，“我会听的，我真的愿意。”

弗吉尔微微张了张嘴，又立刻合上，看着屏幕，眼睛飞快地眨着。

“我爱上你了，就在你去看望你母亲的时候。这是不是很奇怪？”

“坎蒂丝——”

“所以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受伤害的不仅仅有你，也有我。”坎蒂丝用一只拳头敲了敲自己的下巴，身体往后一仰，就像她缓慢地给了自己一拳。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弗吉尔说道。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要是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肯定愿意全都告诉你，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没做过什么要坐牢的事情，什么非法的事情也没有。”除了篡改医疗记录。

“可是的确有什么事情在让你烦心，对吧？我们就谈谈那事不好么？”坎蒂丝从壁橱里拉出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离书桌几码远的地方。她坐在椅子上，双膝合拢，两脚分开。

“我刚才说过了，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你有没有……对你自己做了什么？我是说，你是不是在实验室染上病毒或者别的什么了？我听说有这种可能，医生和科学家染上了他们工作中接触到的病毒。”

“你跟我母亲一个样。”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我们都很担心。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母亲？”

“暂时还是不要见吧。”弗吉尔说道。

“对不起，我……”坎蒂丝使劲摇头，“我只是想对你坦诚点儿。”

“没关系。”弗吉尔说道。

“弗吉尔。”

“嗯？”

“你爱我吗？”

“爱。”说完这个字他也吃了一惊——自己竟然会这么回答，尽管他的眼睛一直也没有离开屏幕。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弗吉尔说道。他根本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共同点就是两个人都注定会有失败的人生，起码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对弗吉尔来说，那跟失败也没什么两样。

“得了吧。”

“真的。也许你只是没看到。”

“我可没有你聪明，这是可以肯定的。”

“有时候太聪明真的也是一种痛苦。”他说道。

他那些小淋巴细胞们是不是也有同感？聪明的痛苦，生存的痛苦。

“我们今天开车出去转转好么？找个地方野餐，昨晚还剩了点儿鸡肉。”

弗吉尔记下了最后一行数字，发现自己想要知道什么了。这些淋巴细胞真的可以把它们的生物电路扩展到其他类型的细胞那里去。

它们看上去正在对他做一些改变，而且它们可以轻易地对其他细胞也做出这种改变。

“行啊，”他说道，“野餐很好啊。”

“然后，等我们回家了……开着灯？”

“可以啊。”她反正迟早都要知道。他也可以找个什么说法解释身上那些斑纹图案。他开始灯照治疗之后，皮肤表面那些隆起也平复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爱你。”坎蒂丝说道。她坐在椅子上没动，一直看着弗吉尔。

弗吉尔保存好计算结果和图形之后，关掉了计算机。“谢谢你。”他柔声说道。

9

加利福尼亚，欧文

爱德华·米利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弗吉尔了。他记忆中的弗吉尔很难跟这个肤色黝黑、衣着得体、微笑着站在他眼前的绅士对上号。他们前一天在电话里约好了一起吃午饭，这会儿两个人正面对面站在欧文市新建的自由山医疗中心员工餐厅宽敞的双开门门口。

“弗吉尔？”爱德华握着弗吉尔的手，绕着他转了一圈，脸上一副夸张的惊奇表情，“真的是你吗？”

“又见面了，爱德华，真好啊。”弗吉尔也紧紧握了握爱德华的手。弗吉尔的体重已经减轻了二十到二十五磅，体型更加匀称。在医学院的时候，弗吉尔还是个头发乱糟糟的龅牙矮冬瓜；他会把电线接到门把手上，把自己的室友电击得七荤八素；他从未有过约会，除了“泼妇艾琳”，那女孩跟他有着类似的体貌特征。

“你看起来真精神。”爱德华说道，“是在圣卢卡斯角过了一夏天？”

两人排队在柜台前挑选着自己的食物。“这身肤色，”弗吉尔一边说一边拿了一纸盒巧克力奶，“是因为我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晒太阳灯。另外，上次咱们见面之后我还去把牙齿矫正了。”

爱德华凑得很近，用一根手指掀开弗吉尔的嘴唇，“是整齐了，不过颜色还和以前一样不太好。”

“是啊。”弗吉尔说道。他揉揉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会解释这一切，不过我们得找个私密点儿的地方谈，起码不能有人注意我们。”

爱德华领着弗吉尔来到了吸烟区，这里有六张桌子，只有三个烟鬼散坐着。“听着，说真的，”两个人放下餐盘，爱德华说道，“你变了，看起来非常好。”

“我还有些别的改变，你可不知道。”弗吉尔的话带着一种不祥的腔调，听起来就像是电影里的人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毛也夸张地扬起，“盖尔怎么样？”

“挺好。我们结婚有一年了。”

“啊，恭喜恭喜。”弗吉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食物上——一片菠萝、农家鲜干酪和一块香蕉奶油馅饼。“你还看出什么了么？”他问道，声音略微变粗了一点。

爱德华眯起眼专心地看着，“嗯……”

“再仔细看看。”

“看不太出来。哦，是了。你没戴眼镜，换隐形眼镜了？”

“不是。我再也不需要戴眼镜了。”

“还有，你的衣服很时髦啊。是谁在打扮你？希望她不光有品位，也很性感。”

“坎蒂丝。”弗吉尔说道，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笑容还是爱德华熟悉的老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正色道：“我被解雇了。已经失业四个月了，现在我靠以前的积蓄过活。”

“等等。”爱德华说道，“新鲜事儿可不少啊。一件件地说行吗？你工作了？在哪儿？”

“我是从基创公司离开的，在酶谷。”

“托雷·派恩斯北路？”

“就是那儿。臭名远扬啊。你马上还会听到更多事情。他们随时都会上市，而且一定会大涨，因为他们在医用生物芯片项目上取得了突破。”

“生物芯片？”

弗吉尔点点头，“他们已经有一些成功的样品了。”

“什么？”爱德华的眉头猛地一抬。

“显微逻辑电路。把它们注射进人类体内，它们就能按照人类的指令找到地方，安营扎寨，开始排除故障——只要经过迈克尔·伯纳德医生的许可。”

爱德华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天啊，弗吉尔。伯纳德都快成圣人了，前两个月《巨星》和《滚石》两份杂志还一起登了他的封面照片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些本来都是机密消息——股票上市，技术突破，一切的一切。不过我有内线。听说过黑兹尔·奥弗顿这个人么？”

爱德华摇摇头，“我应该知道么？”

“我本以为她对我恨之入骨，原来她其实也在暗地里佩服我。两个月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写了一篇关于大肠杆菌染色体F因子的论文，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作个序。”弗吉尔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我从她那里交换到了内幕消息。”

爱德华吹了一声口哨，“哦？你想帮我发财？”

“只要你愿意。不过在你跑去找你的股票经纪人之前，请再花一点儿时间听我说说。”

“当然。你再多说点儿。”

弗吉尔碰都没碰农舍鲜奶酪和馅饼，不过他倒是吃完了那片菠萝，也喝光了巧克力奶。“我入行早，大约五年前就去酶谷了。我的医学院背景和计算机经验，在酶谷非常被看好。我拿着简历在托雷·派恩斯北路来回转，最后被基创公司录用了。”

“这么简单？”

“不是。”弗吉尔用叉子戳戳奶酪，又把叉子放下了，“我修改了一下履历，还有信用记录、学校记录，就那些东西。也没人发现。入职的时候我很受重视，我也很早就在蛋白质装配和生物芯片初期研究中崭露头角。基创公司的资金来源很充足，我们要多少就给多少。整整四个月，我都在做自己的研究，虽然是跟别人共用一间实验室，但却可以进行独立研究。我由此取得了一些突破。”他甩了甩手，“此后我就开始不务正业了。上班的时候我继续做公司的工作，可下了班……公司管理层发现了这事儿，就把我解雇了。我想办法……保留了一些我的实验品。现在这实验在实验室之外继续进行着呢。”

爱德华一直认为弗吉尔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并非什么不名一文的怪人。在学校的时候，弗吉尔跟校方的关系从来都不好。爱德华早就认定，对弗吉尔而言，科学就像一个难以企及的女人，突然对他张开了双臂，可是他却还未准备好成熟的爱——这使得他害怕自己总是会失去机会，丢掉奖赏，彻底搞砸。显然，他也的确是这样。“在实验室之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让你检查一下，给我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也许可以就按查癌症那么办，然后我再给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做个价值一万元的大检查？”

“尽你所能，什么都用上。超声、核磁共振、PET、热谱图，一切！”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接触到这些设备，弗吉尔。天然放射源PET全身扫描我们这儿也只是一两个月前才刚刚有。见鬼，你就不能点个便宜点儿的……”

“那就选超声和核磁共振，这些也行。”

“我是个产科医师，弗吉尔，不是什么实验室技术员。妇产科大夫，人人都嘲笑的对象。要是你变成女人，也许我还可以帮帮你。”

弗吉尔向前探身，手肘眼看要压进馅饼里，却在只差毫厘的时候向外一伸避开了。如果换做以前的弗吉尔，肯定在馅饼上碰得结结实实。“好好检查检查我，你就会……”他目光一冷，摇了摇头，“你就检查我吧。”

“那我就预约超声和核磁共振吧。谁来付钱？”

“我有医疗保险。离开基创之前我改了改人事档案，只要不超过十万元，他们就不会来查，也不会怀疑。还有，这件事一定要绝对保密。”

爱德华摇摇头，“你的要求可真不少，弗吉尔。”

“你想不想名留医学史？”

“你这是拿我开心么？”

弗吉尔摇摇头，“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室友。”

当天下午，爱德华自己填好各种表，做好了预约。以他对医院流程的了解，只要有人及时付账，绝大多数的检查项目都可以顺利进行而不引起院方的注意。他自己倒没收一分钱，毕竟弗吉尔现在挺惨，而他们是朋友。

爱德华下班后没走。他给妻子盖尔打了个电话，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在做什么。她叹了口气，然后告诉他，自己会留些夜宵在桌子上，等他回来吃。

晚上十点钟，弗吉尔再次来到医院，在约好的医院侧楼——护士们称之为“科学怪人楼”——三层跟爱德华碰头，爱德华坐在一张橙色塑料椅子上，正在翻看赠阅的杂志。弗吉尔走进狭小的前厅，一副茫然而忧虑的样子。他的皮肤在荧光灯照明下呈现出橄榄色。

爱德华通知夜班执勤人员，说这是他的病人，然后领着弗吉尔来到检查区，就双臂抱胸站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弗吉尔脱去衣服，爱德华帮他在铺着纸的软床上躺下。“你的脚踝都肿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着。弗吉尔的脚踝很结实，并不是浮肿。很健康，但是也很古怪。“唔——”爱德华眼神尖锐地盯着弗吉尔。弗吉尔眉头一扬，昂了昂头，还是那副“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的样子。

“好了。我要给你做几种扫描，然后把结果综合成像。首先是超声。”爱德华手里的探头在躺着不动的弗吉尔身上游走，主要集中在大型设备不易到达的地方。然后他把检查床转过来，推进超声诊断仪那包着瓷釉的入口——护士们称之为“嗡嗡洞”。从头到脚进行了十二次扫描之后，爱德华拉出了检查床。弗吉尔出了些汗，仍然闭着眼睛。

“你现在还是有幽闭恐惧症？”爱德华问道。

“还好。”

“核磁共振可更厉害。”

“动手吧，麦克德夫。”

核磁共振全身扫描仪是一台气派的镀铬天蓝色机器，样子就像个古埃及墓室，占据了一整个小房间，几乎连检查床都推不进去。“这个我可不在行，所以可能得多花点时间。”爱德华一面说着，一面把弗吉尔推进了扫描舱。

“天价医疗费啊。”弗吉尔喃喃道。随着爱德华关上玻璃舱门，弗吉尔也闭上了双眼。扫描舱内环绕的大块磁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爱德华操作机器，把数据传送到隔壁的中央成像仪，然后把弗吉尔拉了出来。

“坚持得住吧？”爱德华问道。

“勇气。”弗吉尔说道，声音有些走调，这个词他念得就像外语。

到了隔壁，爱德华找来一台大屏幕显示器，发出指令要求系统整合并显示所有的数据。屋子里半明半暗，过了几秒钟，屏幕上的图像开始显示成各种可以识别的形状。

“先来看你的骨架。”爱德华说道。随后他的眼睛睁大了。屏幕上显示出弗吉尔的胸腔器官、肌肉组织，最后是血管系统和皮肤。

“这事故发生多久了？”爱德华一边问，一边走近显示屏。他几乎无法掩饰自己声音的颤抖。

“我没遇到什么事故。”弗吉尔答道。

“老天，难道他们为了让你保守机密，殴打你了？”

“你不明白，爱德华。你再看看这些图像，那不是外伤。”

“你看，这里有增生。”爱德华指着照片上的脚踝，“然后你的肋骨——严重扭曲、交错，肯定是什么地方断了，还有——”

“你看看我的脊椎。”弗吉尔建议道。爱德华缓缓地把屏幕上的图像转了过来。

爱德华一下子想起了巴克敏斯特·富勒。眼前的图像太神奇了：弗吉尔的脊椎由很多三角形的骨头架成，它们排列组合的方式令爱德华简直无法想象，更不用说理解了。“我可以摸一摸么？”

弗吉尔点点头。爱德华从白大褂的缝隙里伸出手，手指沿着弗吉尔的后背摸索着。弗吉尔抬起双臂，仰望着天花板。

“那东西很柔韧，”爱德华说道，“我越是用力压，它越是结实。”他在弗吉尔身前来回踱步，一手托腮。“你的乳头也没了。”他说道。弗吉尔的胸前有小块色素沉着，却不见任何乳头状的东西。

“明白了吧？”弗吉尔说道，“我从里到外，都在重建。”

“鬼扯！”爱德华说道，看上去很吃惊。

“你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弗吉尔轻声说道，“我已经不是四个月前的那个家伙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爱德华仔细研究着屏幕上的那些图像，翻来覆去地查看各种器官，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核磁共振影像。

“你见过这样的事儿么？我是说，我这身全新的构造。”

“没有。”爱德华干脆地回答道。他从检查床边走开，在关着的门那里站定，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你到底搞了些什么？”

弗吉尔给他讲述了一切。故事在不断扩展的事实的旋涡中慢慢展开，爱德华竭尽全力才能跟上弗吉尔那迂回曲折的陈述。

他问道：“你是怎么把DNA转变成可读写存储器的？”

“首先我得找到一段病毒DNA，它能够编码组成拓扑异构酶和促旋酶。我把这个片段加到目标DNA上去，这就可以比较容易地减少连接数，把目标分子变成负超螺旋。在一开始的实验中我用了溴乙非啶，但是——”

“能不能简单点儿说，我的分子生物学知识都扔了好多年了。”

“我需要的是方便地增减DNA的长度，而反馈酶排列可以做到这一点。有了反馈排列，分子会将自己打开，更快更方便地进行转录。我所做的改动就可以转录到两条RNA上去，其中一条被核糖体读取，转译成蛋白质。一开始，第一条RNA只携带一个简单的启动代码——”

爱德华站在门边，听了半个小时。见弗吉尔没有减慢的意思，更别说停下来了，他扬起了手，“那这些又是怎么发展成智能的呢？”

弗吉尔皱着眉头，“我还不太确定。我只是发现逻辑电路的复制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好像整段基因组都对这个过程敞开了。甚至有些部分——我敢发誓——已经为特定的逻辑排列做好了编码。不过当时我以为它们就是更多的内含子而已，这种序列不会编码形成蛋白质。你知道的，就是一些过去错误转录的残余，还没有被进化过程消除掉。我现在说的是真核生物。原核生物没有内含子。但是过去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思考。没了工作，我有的是时间思考，冥思苦想。”

他停了下来，摇摇头，两手时而握紧，时而分开，手指纠结在一起。

“然后呢？”

“这事儿很奇怪，爱德华。我们一进医学院，就总听到‘自私的基因’。也就是说，个体和种群除了制造更多的基因，别无其他的功能。蛋变成鸡，只是为了生出更多的蛋。于是大家好像都认为内含子不过是一种基因，它们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在细胞内复制自己。大家都是人云亦云，说内含子是废物，毫无用处。可我却确凿无疑地知道，我那些真核生物中的内含子是有用的。它们看似毫无用处的荒漠，我却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地构建任何东西。”他又停下了话头，但爱德华并没有催促他。弗吉尔抬头望着他，眼睛湿润了，“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是被引诱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弗吉尔。”爱德华听起来有些不高兴，好像快要生气了。他感到厌倦，过去记忆中那个丝毫不在乎别人感受的弗吉尔又回来了。现在他已头晕脑涨，可弗吉尔仍在唠叨个不停，说的事情没有一件合乎情理。

弗吉尔一拳砸在桌子边上，“是它们让我这样的！这些混蛋基因！”

“它们为什么这么做，弗吉尔？”

“这样它们就再也不用依赖我们了。终极自私的基因。从始至终，我觉得我做的事情都是受了那DNA的驱使。它们勾引了我，让我来提供它们需要的东西。”

“这太荒唐了，弗吉尔。”

“你没研究过它们，你也不知道我的感受。我做的那些事情，本来应该需要一整支研发团队，甚至一个曼哈顿计划，才能实现。我是挺聪明，但也没聪明到那种地步。一切都顺理成章，太轻而易举了。”

爱德华揉揉眼睛，“我得采你一些血样，还有尿样和粪样。”

“干什么？”

“好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啊。”

“那都是疯话。”

“爱德华，你看看屏幕。我现在不戴眼镜了，背不疼了，四个月没有过敏症发作，我压根儿就没病过。以前因为过敏，我的鼻窦可总是感染。现在没有感冒，没有感染，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感觉良好。”

“这么说，基因改造过的淋巴细胞正在你的体内改造着你。”

弗吉尔点了点头，“而且，这会儿每一个细胞集群都跟你我一样聪明了。”

“你可没提到还有什么细胞集群……”

“它们在培养基里总爱挤在一起。每一群或许有一百到两百个细胞。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答案很明显了：它们是在协作。”

爱德华瞪着弗吉尔，“我很累了。”

“在我看来，我体重轻了，因为它们改善了我的新陈代谢。我的骨骼更强健了，我的脊椎也完全重建了——”

“你的心也变了。”

“我不知道心脏怎么样。”弗吉尔隔着几英尺的距离检视着屏幕上的身体构造图，“老天啊。我是说，自打我离开基创以后，一切都是乱七八糟。我一直在猜疑担忧。你不知道，找个明白人说一说是多大的解脱。”

“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爱德华，铁证如山。我在想脂肪的事儿……那些淋巴细胞可以通过增加褐色细胞来改善我的新陈代谢。我的饮食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不过它们还没到我的大脑。”他拍拍自己的头，“它们了解我的一切腺体，那对它们来说算是旧友团聚。不过它们没有整体概念，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爱德华摸了摸弗吉尔的脉搏，又检查了他的各项生理反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拿到我刚才说的那些化验样本再说。今晚就到这儿吧。”

“我不想让它们改造我的皮肤，那实在太可怕。有几个晚上，我的皮肤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我于是决定采取一些措施。我买了一盏石英灯。我要控制住它们，以防万一。你知道么，万一它们穿过了血脑屏障，发现了我……我的大脑的真正功能，那可怎么办？我已经搞清楚了，它们之所以想渗透改造我的皮肤，只不过是因为那样就可以利用皮肤的表面来展开电路运行。相比通过肌肉、器官和血管来维持通信线路，这要直接得多，也简单得多。我已经把太阳灯换成了石英灯治疗，让它们无法改造我的皮肤，能扛多久就扛多久。这下你知道我的皮肤为什么是那么漂亮的古铜色了吧。”

“那也会让你得上皮肤癌。”爱德华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也染上了弗吉尔那生硬唐突的腔调。

“我不怕。淋巴细胞们会处理的，就像警察一样。”

“好吧。”爱德华说道，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已经给你检查完了。你也给我讲了一个我无法接受的故事。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我看上去淡定，但其实很担心，爱德华。我想在它们弄明白我的大脑之前找个好办法控制住它们。我是说，想想吧，它们现在的数量有几十亿个，如果它们去转化其他种类的细胞，那数量会更大，也许有几万亿！每个集群都很聪明，我可能会变成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东西，而它们还没开始协同作战。我可不想让它们接管我。”他大笑起来，那笑声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它们会偷走我的灵魂，你知道么？所以想个什么治疗方法来阻止它们吧。或许我们可以饿死这群坏家伙。现在就开始想吧，有主意了就给我来个电话。”

弗吉尔伸手到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爱德华，上面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他走到计算机旁边，删掉了屏幕上的图像，清除了检查结果，“就你一个知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任何人。还有，请你……尽快。”

弗吉尔走出检查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血样、尿样和粪样都取过了。在大厅里，弗吉尔跟爱德华握手作别。弗吉尔的手掌潮湿，显然十分紧张。“小心处理那些样本，”他说道，“千万不要吸入一星半点儿。”

爱德华注视着弗吉尔穿过停车场，钻进沃尔沃跑车。然后他缓缓转身，回到了“科学怪人楼”。他往安瓿里倒了一毫升弗吉尔的血样，又往另一只安瓿里倒了几毫升尿样，然后把两只安瓿放进了医院的分析仪，那里可以分析组织、样本和血清。明天上午他就能在办公室的显示器上看到结果了。粪样需要人工分析，不过那个可以等等再说。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僵尸——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拉出一张折叠床，关掉灯，和衣而卧。他讨厌在医院睡觉。等盖尔早上醒来，她会发现一条电话留言——只是一条留言，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我就说，是我们的老朋友弗吉尔出事了。”他喃喃道。

1. 加州城市，在拉霍亚以北。

2. 位于加利福尼亚半岛最南端，属墨西哥，著名海滨度假胜地。

3. 拉霍亚市的一条街道。

4. 又称致育因子，一种质粒，其在细胞中的存在（或是染色体外，或整合进入染色体内）可以决定细菌的性别。

5. 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可用于癌症诊断，价格昂贵。

6. 语出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是麦克白拒绝投降，要跟麦克德夫决斗时所说的一句话。

7. 巴克敏斯特·富勒（1895～1983），美国哲学家、建筑师及发明家，发明了巨大的由许多小三角形组成的球形屋顶。

8. 闭环DNA的连接数是一个拓扑学的量，具有给定连接数的DNA分子互为拓扑异构体，各个拓扑异构体之间的区别仅在于它们的连接数不同。拓扑异构酶是能够调控DNA的拓扑状态、催化拓扑异构体相互转换的一类酶之一。

9. 将负超螺旋引入DNA的酶。

10. 闭环DNA双螺旋中，两条链相互交叉的总次数。

11. 双链、环状DNA进一步缠绕形成超螺旋。依DNA双螺旋的相反方向缠绕而成的超螺旋成为负超螺旋。所有天然的超螺旋DNA均为负超螺旋。

12. 美国的原子弹研制计划。

13. 脂肪细胞分白色和褐色两种。褐色细胞可以消耗脂肪维持体温，而白色细胞则囤积卡路里。褐色细胞会随着人的年龄增长而逐渐减少。

14. 脑毛细血管阻止某些物质（多半是有害的）由血液进入脑组织的结构。

15. 一种密用小瓶，常用于存放注射用的药物或疫苗、血清等。

10

爱德华用一把旧折叠剃刀刮着胡子，这剃刀他放在桌子抽屉里，以备应急之用。他在医生更衣室里，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地刮着脸。上学的时候他经常拿这把剃刀来装装样子，毕业之后就很少使用了。眼前这张脸说明了这一切：三道小口子，贴着棉纸和止血笔。他瞥了一眼手表。电池快没电了，上面的数字显示很模糊。他使劲儿晃了晃，显示屏一下子清晰了——上午6:30。盖尔应该已经起来了，正四下忙乎着准备去学校。

他往医生休息室的付费电话机里投了两枚硬币，一手摆弄着大衣口袋里的铅笔和钢笔。

“喂？”

“盖尔，我是爱德华。亲爱的，真对不起。”

“电话留言里有个失魂落魄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我的丈夫。”盖尔打电话的声音很甜美，这让爱德华一直很喜欢。他当年在一位两人共同的朋友家里，从电话里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还没见过面就约她出去了。

“就是我，呃……”

“还有，弗吉尔·乌拉姆几分钟前刚刚来过电话，他听起来很着急。我好几年没跟他说过话了。”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

“你还在医院？当然了。你今天的班是从早上八点钟开始，对么？”

“跟昨天一样。要跟医学院预科生们一起在实验室待上两个小时，之后六个小时待命。”

“还有，波黛太太打电话来。她说肯定是小托尼或者是安托瓦内特在吹口哨，她能听见。”

“那你的诊断是？”爱德华笑着问道。

“煤气灶。”

“我说是高压锅。”爱德华说道。

“肯定是烧水的蒸汽。”盖尔说道。两人大笑起来，爱德华感到这个清晨又回到了现实中来。昨夜那魔幻般的迷雾散去，现在他正跟妻子通着电话，就波黛太太的腹中胎儿开着玩笑。这才正常，这才是生活。

“今天晚上我想带你出去，”爱德华说道，“再来一次海森堡晚餐。”

“那是什么？”

“不确定，”爱德华干脆地说道，“我们知道要去哪儿，但不知道要吃什么，或者反过来。”

“听着很棒。开哪辆车？”

“当然是昆腾号。”

“哦，天啊。那车速度表才修好。”

“方向盘也坏了么？”

“嘘！还好用。那车可说不得，说什么坏什么。”

“你生我气了么？”

盖尔哼了一声，“弗吉尔今天最好在上班的时候去找你。不过他找你干什么？做变性手术？”盖尔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咯咯直笑，竟笑得咳嗽起来。爱德华仿佛能看到她把电话举到一边，在空中摆动着，就像要驱散那想法一样。

“抱歉。说真的，爱德华。他为什么找你？”

“保密，亲爱的。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知道答案，也许再等等就能知道。”

“要走了。六点晚餐？”

“要不五点半吧。”

“那会儿我还在点评录像作品呢。”

“那我就把你扫地出门。”

“你可真逗，爱德华。”

他捧起听筒，忘情地吻了一下，挂上电话。然后他一边揉着面颊，把脸上贴着的棉纸搓掉，一边走进电梯，上到了“科学怪人楼”。

分析仪还在欢快地叮咚作响，几百份样本正一瓶瓶地通过检验。爱德华坐在分析仪的终端显示器前，调出了弗吉尔的分析结果。屏幕上是一列列数字，而给出的结论则非常不确定。异常的数字高亮显示成红色字体。

24/c序列c/淋巴细胞计数10000/立方毫米

25/c序列c/淋巴细胞计数14500/立方毫米

26/d再检/淋巴细胞计数15000/立方毫米

诊断（？）若见脾脏及淋巴结肥大，则：

再诊断：患者（姓名？病历？）处于严重传染病晚期

根据：组胺计数，血液蛋白水平（请求数据），吞噬细胞计数（请求数据）

诊断（？）（血样尚未定论）：若见贫血症，则关节痛、出血、发热：

再诊断：初期淋巴性白血病

根据：未见匹配模式，除淋巴细胞计数外别无根据

爱德华把分析结果打印了一份。打印机安静地吐出一页密密麻麻布满数字的报告。他看完报告，眉头紧锁，叠好那页纸，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尿样检测看起来倒很正常，但血样检测结果却是他前所未见的。他不用再等粪样测试的结果，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让弗吉尔马上住院，接受观察。爱德华在办公室里拨通了弗吉尔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到第二下，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乌拉姆家，我是坎蒂丝。”

“请找一下弗吉尔。”

“可否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她的声音一本正经，有些滑稽。

“爱德华。他知道。”

“哦，您就是那位医生。快治好他。”她一手捂住话筒，大声喊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弗吉尔！”

弗吉尔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爱德华！怎么样？”

“喂，弗吉尔。结果出来了一些，还没有最后确定。不过我想跟你谈谈，在这儿，医院里。”

“结果怎么说？”

“说你病得很厉害。”

“胡说。”

“我只是告诉你机器测出来的结果。淋巴细胞数很高——”

“当然了，那完全符合——”

“另外，你的血液里游荡着一类非常奇怪的蛋白质变种和组胺碎片。你看起来就是个已被严重感染，马上就要死掉的家伙。”

弗吉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谁说我要死了。”

“我觉得你应该过来，找人好好检查检查。对了，刚才接电话的那人是谁啊——坎蒂丝？她——”

“不，爱德华，我找的是你。不是别人。你知道我对医院的感觉。”

爱德华自嘲地笑起来，“弗吉尔，我可没这个本事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了，现在你得帮我控制住它。”

“这太疯狂了，弗吉尔！”爱德华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膝盖，狠狠地掐了一下，“对不起，我搞不定这件事。希望你能理解。”

“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就现在。我现在有点儿妙不可言的滋味，爱德华。不只是有点儿害怕，还有点儿自豪。你觉得这说得通么？”

“弗吉尔，我——”

“来我这儿。我们谈谈，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在值班，弗吉尔。”

“那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未来五天我都当班。要不今天晚上吧，晚饭后。”

“就你自己来，不能带别人。”弗吉尔说道。

“好的。”爱德华记下了路线。他差不多要花上七十分钟才能到拉霍亚。他告诉弗吉尔，自己会在九点钟之前到。

爱德华到家的时候，盖尔已经在了。爱德华自告奋勇去弄一顿简单的晚餐，“今晚的约会改天吧？”

盖尔听到爱德华说他晚上要出门，很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帮着切菜准备沙拉。他们吃饭的时候，盖尔斜睨了爱德华一眼，说道：“我想给你看看那些录像。”她的育儿培训班这一周已经进行到录像的部分了，教学成果让她十分自豪。

“有时间谈谈么？”爱德华婉转地问。两个人在婚前也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一度几乎分手。现在碰到问题，他们都会非常谨慎，小心翼翼地绕开争议话题。

“可能没有。”盖尔道，用叉子戳着一块生西葫芦，“这一次弗吉尔又怎么了？”

“这一次？”

“对。他以前就出过问题。在西屋工作的时候，就惹上过版权麻烦。”

“在西屋他是打零工，不是正式工作。”

“这倒是……你现在能帮他做什么？”

“我都不确定他的麻烦是什么。”爱德华说道。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推脱。

“不能说？”

“也不是，不过很怪异。”

“他病了？”

爱德华昂起头，抬抬手，“谁晓得？”

“你不想告诉我？”

“现在还不行。”爱德华在微笑，试图缓和气氛，结果却恰恰相反，盖尔更加恼怒了。“他不让我说啊。”爱德华直言相告。

“他会给你惹上麻烦么？”

爱德华还没想过这一点。“我觉得不会。”他说道。

“今晚几点回来？”

“我尽快。”爱德华回答道。他用指尖拍拍盖尔的脸。“别生我气。”他轻声说道。

“哦，不会的。”她强调道，“永远不会。”

爱德华开始驾车前往拉霍亚的时候，心情很矛盾。他一想起弗吉尔的情况，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不同的规则，而且看不清出路。

他从拉霍亚山庄大道出口下了高速公路，晃晃悠悠地沿着托雷·派恩斯路一路下行进了城。沿着蜿蜒起伏的街道分布着一些三四层的出租公寓和私有公寓楼，跟另外一些外表朴素却造价昂贵的小洋房竞争着空间。街上的自行车爱好者和常年慢跑者身着色彩明艳的连体紧身运动装，以抵御夜晚的寒意。即便是在晚上的这个时间，拉霍亚仍然充满活力，到处是散步和锻炼的人。

爱德华找到了一处停车位，没费多大力气就灵巧地把自己开的大众汽车停了进去。他一边锁上车门，一边嗅着大海的味道，盘算着他跟盖尔能不能有钱搬到这里来住。但是这里的房租要贵得多，上下班的路途也很远……最后他拿定主意：自己并不是对生活条件非常在意的人……这个街区——珍珠街410号——的确很漂亮，虽然不是城里最好的地方，但也不是他的收入能承受得起的。抓住机会购进私有公寓，这正是弗吉尔做事的风格。爱德华一边按响一楼入口的门铃，一边告诉自己：弗吉尔确实聪明过人，但现在却性命堪虞，所以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电梯里放着柔和的音乐，播放着一段段全息广告小影片，内容有正在销售的公寓，还有各式各样的产品和下周即将举行的社会活动。到了三楼，爱德华走出电梯，经过了一些仿路易十五时代风格的家具和大理石镶边的镜子。

门铃只响了一下，弗吉尔就开门示意爱德华进屋。他穿着一件长袖格子睡袍，脚上趿着棉拖鞋，一只手摆弄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斗，走进起居室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你感染了。”爱德华再次说道，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他看。

“哦？”弗吉尔很快就看完了那页报告，然后把它搁在玻璃茶几上。

“反正机器就是那么说的。”

“是吧？嗯，看来机器也搞不懂这么奇怪的病例。”

“也许是吧，不过我建议——”

“我知道。恕我直言，爱德华，可是医院能帮我什么呢？这些数据……毫无疑问说明了什么，只不过我们没法知道罢了。”

爱德华脱去外套，“听我说。你现在让我很担心。”弗吉尔的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仿佛陷入了一种狂乱的幸福之中。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撅起嘴唇。

“坎蒂丝呢？”

“今晚她出去了。最近我们相处得不是太好。”

“她知道了？”

弗吉尔得意地笑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看到我的裸体。”说这话的时候他转过身背对着爱德华，显然在说谎。

“你是不是正处于迷幻状态？”

弗吉尔摇摇头，又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在倾听。”他说道。

“听什么？”

“我不知道。声音。就像音乐。心脏，所有的血管，血液流淌过动脉、静脉时的摩擦声。热闹啊，血音乐……”他悲哀地看着爱德华，“你怎么跟盖尔解释的？”

“没说什么，就说你有麻烦了，我得来看看你。”

“你能留下来么？”

“不行。”爱德华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公寓，找找有没有烟灰缸和纸堆。

“我不是处于迷幻状态，爱德华。”弗吉尔说道，“我也许错了，不过我觉得有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我觉得它们就要搞清楚我是谁了。”

爱德华在弗吉尔对面坐下，仔细地看着他。弗吉尔好像并没发觉，他正专注于自己体内的某个进程。

“有咖啡么？”爱德华问道。弗吉尔示意他去厨房找找。爱德华烧了一壶开水，找到第四个橱柜，发现了一罐速溶咖啡。他手捧着咖啡杯回到了座位上。弗吉尔扭动脑袋，眼睛睁得老大。

“你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么？”他问爱德华。

“差不多吧。”

“你是个妇科医生。只做对的，不做错的。我就不同了，我有目标，却没有方向。就像一张没画上道路的地图，只画着要去的地方。除了我自己，任何事、任何人我都不关心。甚至科学，那也不过是个手段而已。可我现在却对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震惊。”他紧紧抓着椅子扶手。

“你怎么了？”

“它们在对我说话，爱德华。”弗吉尔闭上了眼睛。

“天啊。”爱德华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由得想起弗吉尔过去种种不靠谱的行为，搞过的那些骗局，可他又无法对诊断设备给出的确凿事实视而不见。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弗吉尔好像睡着了。爱德华检查了他的脉搏，有力而平稳；又摸了摸他的前额——略有点凉——然后给自己添了咖啡。他正打算拿起电话，犹豫着是要给医院还是给盖尔打个电话。这时弗吉尔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正对上了爱德华的视线。

“想不出来它们的时间是怎么运转的。”他说道，“它们花了大概三四天，就搞明白了人类思想的关键——语言。你能想象吗，爱德华？它们从前可什么都不知道，它们以为我就是宇宙，但是现在它们正在研究我。就是现在。”他站起身，走过米色地毯，来到窗帘紧闭的厚玻璃窗前，笨拙地在帘布后面找到窗帘绳，拉开了窗帘。公寓和住宅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幕的深渊里逐渐黯淡。“它们一定有几千个研究员搭上了我的神经元。它们高效得要命，但并不是要搞死我。它们太精妙了，正改变着世界。”

“去医院吧。”爱德华哑着嗓子说道。他清了清喉咙，“求你了，弗吉尔。马上。”

“去医院有个鬼用……你知道怎么控制这些细胞么？我是说，它们是我自己的细胞。你伤害了它们，就是伤害了我。”

“我一直在想。”其实，爱德华也是刚刚才想到的，这说明他已经开始相信弗吉尔了。“放线菌素可以跟DNA结合，阻止转录。我们可以用它来减缓那些家伙的速度——这样肯定就可以干掉你说的这个生物电路了。”

“我对放线菌素过敏，那会要了我的命。”

爱德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这一点他十分肯定。“我们可以先做几个实验，看看它们是如何代谢的，跟别的细胞有什么不同。如果能够确定哪一种营养成分是它们最需要的，那就可以饿死它们。甚至可以用放疗——”

“伤害它们，”弗吉尔朝爱德华转过身来说道，“就是伤害我。”他站在起居室中央，展开双臂。睡袍垂下，敞开来，露出了弗吉尔的双腿和躯干。阴影之下，他身上的细节模糊难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摆脱它们。它们并没有伤害我。”

爱德华压制住自己的沮丧，努力控制着心头涌起的怒火，结果却更加生气，“你怎么知道？”

弗吉尔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它们正在试图理解空间是什么，这对它们来说很难。它们把距离分解成不同的化学物质浓度，对它们而言，空间就是一定范围内的味道强度。”

“弗吉尔——”

“你听一听，想一想，爱德华！”弗吉尔的声音有些激动，却又很平稳，“我体内正在发生变化。它们相互之间用蛋白质和核酸进行交谈。通过细胞液，透过细胞膜，信息在进行交换。它们在修改什么——也许是病毒——好传送更长的信息，或者是自己的个体特性，再或者是生物电路，类似质粒的结构。这很合理。这些本领里面，有一些是我以前编码改造它们的结果。也许你的机器把这些在我血液中的新信息当作是感染了。”

“弗吉尔，我在听，可是我——”

“我是它们的宇宙，爱德华。它们正在惊叹这片新的广阔天地。”弗吉尔坐了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爱德华蹲在他椅子边上，掀起他睡袍的袖子。弗吉尔的胳膊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爱德华说着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

“不！”弗吉尔坐了起来，“我跟你说了，我没病。医生能帮我什么？那只会是一场闹剧。”

“那我来这儿到底能干什么？”爱德华有些愤怒地问道，“我什么也做不了，可你却来找我——”

“你是我的朋友啊。”弗吉尔盯着他说道。爱德华心慌意乱，一时竟觉得不只是弗吉尔一个人在盯着他看。“我想让你来这儿陪陪我。”他大笑起来，“不过其实我也不算是一个人，对吗？”

“我得给盖尔打个电话。”爱德华说道，拨起了号码。

“盖尔，可以。但是什么也不能告诉她。”

“哦，不，我绝对不会。”

1. 用止血剂制成的药棒，用于止住小创口的血。

2. 托尼是男孩名，安托瓦内特是女孩名，都是孕妇波黛太太为自己的胎儿准备的名字。

3. 指维尔纳·海森堡（1901～1976），量子力学的主要创始人。

4. 即量子。

5. 也称组织胺，广泛存在于动植物组织中，作为身体内的一种化学传导物质，可以影响许多细胞的反应，包括过敏、发炎反应等，也可以影响脑部神经传导，会造成想睡觉等效果。

6. 白血细胞的一种，可以吞噬入侵的细菌，保护人体免受传染。

7. 美国著名制造公司。

8. 一种抗生素。通过与DNA结合，抑制DNA转录为RNA，也具有免疫抑制活性。

11

天快要亮的时候，弗吉尔在公寓房间里踱步，指尖四下触摸，远眺着窗外，然后缓慢而又有条理地给自己做起了便餐。“你知道，我真的可以感觉到它们的思想。我的意思是，它们的细胞质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他说道。爱德华坐在起居室的一把扶椅里看着他，一整夜的紧张让爱德华疲惫不堪，十分难受。

弗吉尔站在起居室中央，睡袍敞开着，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好像在打盹儿。爱德华心想，他这很可能是癫痫发作了，谁知道那些淋巴细胞正如何摧残他的大脑呢？

爱德华用厨房里的电话又打给盖尔。她正准备去上班。爱德华让她给医院打电话，就说他病得很厉害，没法去上班了。“替你打掩护？这事儿一定很严重。弗吉尔怎么了？他自己的尿布自己不会换么？”

爱德华没答话。

“没事儿吧？”停了一会儿，盖尔问道。

没事儿？当然有事儿。“还好。”爱德华说道。

“培养菌！”弗吉尔大声叫道，在厨房隔断那里四下张望。爱德华赶紧道别，挂上了电话。“它们一直都在充满信息的培养液里遨游，同时又向里面添加着自己的信息。这就好像一种格式塔。等级制度是绝对的。它们放出改造过的噬菌体去消灭在信息交换中出了问题的细胞。那是些特定的病毒，专门针对某些特定的个体或群体。一旦被这种病毒侵入，细胞就会膨胀，最后破裂消融。但是这种机制并不是专制独裁，我认为它们比人类享有更大的自由。如果它们能被看做个体的话，那么个体之间的差异跟我们人类比完全是两回事。你说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爱德华揉着太阳穴轻声说道，“弗吉尔，你快要把我逼疯了。我真受不了了。我完全搞不懂，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到现在你还不信？”

“好吧，就算你刚才的解释是对的，就算你把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而且都是真实可信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弗吉尔警惕地注视着爱德华。“我的母亲。”他说道。

“她又怎么了？”

“任何一个清洁坐便器的人。”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绝望令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些暴躁。

“我一直都不太擅长搞清楚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弗吉尔喃喃道。

“你就不觉得害怕么？”

“非常害怕。”弗吉尔说着，脸上的笑容变得狂乱，“但又欢欣鼓舞。”他跪在爱德华的椅子旁边，“一开始我还想控制它们，但是它们比我更厉害。我算什么？一个爱闯祸的笨蛋，还想打败它们。它们要做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要是它们杀了你怎么办？”

弗吉尔在地板上躺下，四肢摊开。“死狗一条。”他说道。爱德华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脚。“你可不要觉得我信不过你的医术，不过昨天我去找迈克尔·伯纳德了。他带我去他的私人诊所，取了一整套标本，用来进行活组织检查。他取了肌肉组织样本、皮肤样本，各种样本。结果这些地方很快就自己长好了。他说这很符合逻辑，还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表情又变得像在做梦一般，“细胞之城。”他说道，“爱德华，它们搭起纤毛一样的管子，穿过人体组织，来扩展自己，把其他细胞都变成……”

“别说了！”爱德华喊道，声音嘶哑，“什么很符合逻辑？”

“用伯纳德的话说，我的淋巴细胞‘严重变形’。其他的数据还没出来。我们昨天刚做的检验，所以这可不是错觉。”

“他打算怎么办？”

“他准备说服基创公司，让我回去，重开我的实验室。”

“你想那样么？”

“不仅仅是重开实验室。我给你看看吧。自从停止了太阳灯治疗，我的皮肤就又开始变化了。”他躺在地板上，撩起了睡袍。

弗吉尔身体上的皮肤纵横交错地遍布着白色的线条。他翻过身。沿着他的后背，那些线条正在形成一道道隆起。

“上帝啊！”爱德华说道。

“除了回实验室，我去哪儿都不会好的。”弗吉尔说道，“我没法到公开场合去了。”

“你……你可以跟它们说说，叫它们慢下来啊。”爱德华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是多么荒唐。

“是啊，我是可以跟它们说说，可那并不意味着它们会听。”

“我还以为你就是它们的上帝。”

“那些连接到我神经元的细胞是研究员，起码是在做与研究员同样的事情。它们知道我在这儿，我是谁，可那并不表示它们已经说服它们的上级了。”

“它们在争吵？”

“差不多是那样吧。”弗吉尔穿好睡袍，走到床边，透过窗帘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除了它们，我一无所有了。它们并不害怕，爱德华。我从来没有感觉离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这么近过。”他的脸上再次露出幸福的微笑，“我要对它们负责任，我就是它们的母亲。你知道，直到这几天我都还没给它们起个名字。母亲应该给她的孩子起个名字，对不对？”

爱德华没有答话。

“我查过了——字典，课本，到处都找过。然后脑子里就一下子跳出来这个词：思想细胞。从希腊语的noo来的，思想和头脑的意思。思想细胞。听起来有点儿邪恶，是不是？我跟伯纳德说了，他好像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爱德华恼怒地举起双臂，“你根本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你说它们像一个文明——”

“一千个文明。”

“好吧，我们都知道，文明可是会毁灭的。因为战争、环境——”他这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想遏制住自己心里打从一进门就在不断滋生的恐慌。这件事太重大了，他无法应对，弗吉尔也不能。在爱德华眼中，弗吉尔根本不是个能够用深刻见解和智慧来处理大事的人。

“就算那样，也只有我会有危险。”弗吉尔说道。

“那可说不准。我的天，弗吉尔，看看它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这是我愿意的。”弗吉尔坚忍地说道。

爱德华摇着头，几乎就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了，“好吧。伯纳德让基创重开实验室，你搬进去，当他们的小白鼠，然后呢？”

“他们给我正确的治疗。我就再也不是你眼前这个弗吉尔·伊恩·乌拉姆了。我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星系，一个超级母亲！”

“你是说超级宿主吧。”

弗吉尔耸耸肩，没有否认。

爱德华感到自己的喉头一紧。“我帮不了你，”他说道，“我没法跟你交谈，没法说服你，没法帮你。你还跟从前一样顽固。”这话听起来简直太客气了。弗吉尔的态度又怎么能只用“顽固”来形容？爱德华想再说得清楚些，却语塞了。“我该走了，”他终于说道，“我在这儿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

弗吉尔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接受这事并不容易。”

“很不容易。”爱德华抑郁地说。弗吉尔走上前去，好像要把双手放上爱德华的肩头。爱德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起码你能明白，”弗吉尔说道，垂下了胳膊，“这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他的脸都扭曲了，“我不知道还能面对它们多久，我是说正视它们。我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要了我的命……我觉得不会。它们跟我可是血亲，爱德华。”

爱德华朝门口退去，手搭上了门把手。弗吉尔的脸上一时堆满了极度的痛苦和忧虑，然后又恢复为巨大的幸福。“嗨，”他说道，“听我说，它们——”

爱德华打开门走出去，然后猛地关上了门。他迅速地走向电梯，揿了揿到一楼的按钮。

他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站了几分钟，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九点。

谁的话弗吉尔才能听进去呢？

弗吉尔已经去见过伯纳德了。也许现在伯纳德就是那个能让事情出现转机的关键所在。照弗吉尔的描述，伯纳德应该不仅仅是相信他，而且还非常感兴趣。像伯纳德这种有地位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才不会在弗吉尔这种人身上费工夫。爱德华推开双层玻璃大门，暗下决心：就按自己的直觉行事。

弗吉尔躺在起居室中央，两臂张开，双腿并拢，摆成十字形，大笑起来。接着他清醒过来，思考在这件事情上自己给爱德华或伯纳德留下了何种印象。最后他认定那并不重要。除了他体内的那个宇宙，任何事情都无足轻重。

“我一直是个了不起的人。”弗吉尔喃喃道。

一切。

——是的，我现在就是一切。

解释。

——什么？我是说，解释什么？

跟别人谈过。

——什么？

体内的声音沉默了多久？很难判断时间的长度。小时和天都变成了分和秒。“思想细胞”已经搞坏了他的大脑时钟。还有什么？

你的*接口**介于*外部和内部之间。它们是否类似？

——内部和外部？哦，不。

外部*共同身体构造*是否类似？

——你们是在说爱德华，对吗？是的，的确……共同身体构造是类似的。

爱德华跟其他内部构造类似或相同。

——哦，是的，他跟别人都一样，除了跟你们。

没有回答。

询问。

——他并不拥有你们。没人能拥有你们。我们是独一无二的。是我创造了你们。

一片死寂。

爱德华驱车来到拉霍亚现代艺术博物馆，走过水泥地面，钻进了铜质饮水池旁的一间电话亭。雾从海上飘过来，遮蔽了海边圣詹姆斯教堂乳白色的西班牙风格石膏纹饰，在树叶上凝成了水珠。他将信用卡插入电话机，询问基创公司的号码信息。机器合成的语音很快就作出了回答，他拨了过去。

“请找迈克尔·伯纳德博士。”他告诉前台。

“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们是为他做应答服务的。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电话找他，可是他的传呼机好像失效了。”

令人焦急的几分钟过去之后，伯纳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是谁？”他小声问道，“我可没有什么应答服务。”

“我是爱德华·米利根，是弗吉尔·乌拉姆的朋友。我觉得我们有些问题可以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是自由山医院的，对吗，米利根医生？”

“是的。”

“打算在本地停留么？”

“不。”

“今天我没法见你，明天上午可以吗？”

爱德华思考了一下先开车回家明天再过来，以及由此造成的时间损失，还有给盖尔带来的担忧等等这些事。这些好像都是小事。“可以。”他说道。

“九点，在基创。托雷·派恩斯北路60895号。”

“好。”

爱德华在灰蒙蒙的晨霭中走回车子。他打开车门，钻进去坐好，突然想起来，坎蒂丝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她昨天早上还是在家的。

爱德华十分肯定，弗吉尔关于坎蒂丝的话是在撒谎。那么她在这件事当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现在又在哪儿？

1. 二十世纪初起源于德国的一个心理学派，强调整体并不是其组成部分的简单叠加，而是具有其本身的特性。

2. 原文Noocyte，noo来自希腊语词根，表示“思想”，cyte则是来自表示“细胞”的希腊语词根。

3. 本书创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手机还未普及。

12

盖尔发现爱德华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似乎根本没听见屋外凛冽的寒风怒号。她在爱德华身旁坐下来，轻轻拍着他的手臂，直到他睁开了眼睛。

“嗨。”她说道。

“嗨。”爱德华眨着眼，看了看四周，“几点了？”

“我刚到家。”

“四点半了，老天。我刚才睡着了吗？”

“我又不在这儿。”盖尔说道，“你睡着了吗？”

“我感觉很累。”

“现在可以说说这一次弗吉尔又干什么了吧？”

爱德华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故作镇定。他用一根手指轻拍着盖尔的脸颊——盖尔管这叫“拍脸蛋儿”。她不太喜欢这样，这样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猫。

“一定是出事了。”盖尔说道，“你是要告诉我真相，还是就这么继续装出天下太平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爱德华说道。

“哦，天啊。”盖尔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要因为那个叫贝克的女人跟我离婚么？”贝克太太体重三百磅，曾经怀孕了四五个月才自己发觉。

“不是。”爱德华倦怠地说道。

“谢天谢地。”盖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知道的，这么胡思乱想的话，我肯定会发疯的。”

“怎么说呢，我实在没什么可以说的，所以……”爱德华握住盖尔的手，轻轻拍着。

“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可真是讨厌。”盖尔说道，“我去煮茶了，你要么？”爱德华点点头，盖尔走进了厨房。

干脆把一切都告诉她算了，爱德华心想，就说有个老朋友正在变成一个星系……

最后他决定还是起来收拾餐桌。

那天夜里，爱德华难以入眠。他垫着枕头靠墙坐在床上，低头瞧着盖尔，寻思着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

我是个医生，他心想，一个科技工作者，按道理不应该相信什么未来的冲击之类的事情。

弗吉尔·乌拉姆正在变成一个星系。

身体里塞满十亿人是什么感觉？爱德华在黑暗中咧嘴笑了，差点喊出声来。比爱德华——或者弗吉尔——能够理解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稀奇古怪。

现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或者一群——细胞，能够发展出什么样的心理或人格呢？爱德华努力回忆着自己所学的关于人体中细胞环境的各种知识。血液、淋巴、组织、组织液、脑脊髓液……他相信，如果人类这样复杂的有机体处在这种环境中，一定会闷得发疯。这个环境实在太简单，需求也相对简单，行为层次也只适合细胞而不是人类。另一方面，压力可能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这个环境对它认可的细胞来说是天堂，对不认可的细胞就是地狱了。

爱德华想象着弗吉尔将一盘盘基因改造过的大肠杆菌进行消毒灭菌，然后是一瓶瓶改进过的淋巴细胞。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固执地萦绕着：氪星——超人的老家，几十亿天才毁于一场席卷一切的浩劫。这算不算谋杀？甚至种族灭绝？

爱德华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他正注视着窗子，窗帘扬起，能看到城市的路灯闪耀。他们这是住在纽约（欧文市的夜晚可从未这般灯火通明）或者芝加哥么？他曾经在芝加哥住过两年。窗户仿佛无声无息地破碎了，玻璃一片片剥落。整个城市从窗子里爬了进来，这个巨大透亮的潜行者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怒吼着，那声音包含着汽车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和建筑物的喧嚣。他奋力想驱散它，可那家伙却扑向盖尔，化作一堆闪闪发光的星星，洒得满床都是，满屋都是。

一阵风吹过，窗子咔嗒作响，爱德华猛地惊醒。最好还是不要睡了，他心想。之后他一直醒着，直到跟盖尔一块儿起床穿衣。盖尔要出门去学校的时候，爱德华深深地吻了吻她，真真切切地体味着她那柔软温热的双唇。

之后，他长途驱车来到托雷·派恩斯北路，经过索尔克研究所那简朴的混凝土建筑，又驶过十几座新建或翻新的研发中心。这些机构一起组成了酶谷，周围环绕的是桉属植物和生长迅速的杂交针叶林，这条路正是因这些树木的祖先而得名。

绿草茵茵的矮坡上，立着一块黑色的标志碑，上面是中规中矩的红色字体。矮坡之后的几座楼都是极简风格的混凝土表面，只有一座阴沉沉的黑楼显得十分特别，那里是军工实验室。

车子开进保安区，一个身着深蓝制服、瘦长结实的男人从小屋里走了出来，俯身到爱德华的大众汽车车窗旁边。他冷冷地盯着爱德华，“来办公事吗，先生？”

“我来见伯纳德医生。”

保安要求爱德华出示证件。爱德华拿出钱包。保安接过去走进小屋，打电话核查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仍然冷冰冰地说道：“这里没有来宾车位，你就停到员工车位三十一号吧。过了这个弯，在前楼的另一边，西楼。除了前楼，哪儿都不要去。”

“肯定不会，”爱德华烦躁地说道，“就过了这个弯，对吗？”他向前指了指。保安草草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小屋里。

爱德华沿着石板路走向前楼。混凝土水池里满是锦鲤，池边种着纸莎草。玻璃门感应到他靠近，自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圆形大堂里摆着一个沙发，桌子上是技术期刊和报纸。

“您有什么事么？”前台接待员问道。她是一个苗条漂亮的女人，头发在脑后精心梳理成时下流行的圆髻，正是盖尔十分不喜欢的那种样式。

“请找伯纳德医生。”

“伯纳德医生？”接待员看起来有些迷惑，“我们这儿没有——”

“是米利根医生吧？”

爱德华转过身，看到伯纳德正走进自动门。“谢谢，珍妮特。”伯纳德对接待员说道。接待员就又去接电话了。“请跟我来，米利根医生。我们去专用会议室谈。”他领着爱德华穿过后门，沿着西楼一层侧面的混凝土路走下去。

伯纳德身着一套考究的灰色西服，很衬他的一头灰发。他长得很像伦纳德·伯恩斯坦。看到他，就会理解为什么媒体会连篇累牍地报道他。他是一位先驱，而且还很上镜。“这里的保安措施很严密。你知道的，这都是被过去十年法院的判决逼的。他们完全疯掉了。如果你曾在某个学术会议上简单地提了下取得了何种技术成果，法官就会判你泄密，从而申请不到专利。我说的就是这种事。如果法官对实际情况一窍不通，那你还能怎么办？”这问题好像只是为了加强一下语气，所以爱德华也只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顺着伯纳德的手势，沿着一段铁制楼梯向二楼走了上去。

“你最近见到弗吉尔了？”伯纳德一边打开二四五号房间的门锁，一边问道。

“昨天刚见过。”

伯纳德先走进去，打开了灯。这间房只不到十平方英尺，摆着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一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伯纳德关上了门说：“请坐。”爱德华拉过一把椅子，伯纳德坐在了他的对面，双肘撑在桌上，“乌拉姆非常有才华。而且我还要说，他很勇敢。”

“他是我的朋友，我很为他担心。”

伯纳德抬起一根手指，“勇敢，而且是个十足的蠢货。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也许他是迫不得已，但那不是借口。不过，木已成舟了。我猜你知道这一切。”

“我只知道一些大概，”爱德华说道，“还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也不清楚，米利根医生，所以我们请他重回实验室，这样就可以弄明白这件事，同时他还可以把这里当成家。”

“他可不能出来曝光。”爱德华说道。

“当然不能，我们会建一间单独的秘密实验室给他。不过我们是私营公司，资源有限。”

“你们应该向国家卫生研究所和食品及药物管理局上报这件事。”

伯纳德叹叹气，“是啊。可是，如果现在走漏风声的话，我们很可能会失掉一切。我说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决策——我们失掉的可能会是整个生物芯片产业啊。到时候公众的强烈抗议可是非同小可的。”

“弗吉尔病得很厉害，从身体到精神都是，他可能会丢掉性命。”

“我倒觉得他死不了，”伯纳德说道，“不过那不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关心的是什么？”爱德华愤怒地问道，“我知道你现在跟基创勾搭在一起了——既然你刚才那么说，那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基创能从中获得什么？”

伯纳德在椅子里向后一靠，“这可是超高密度微型生物计算机，我可以想出一大堆用途来。基创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弗吉尔的成果要比它们先进得多。”

“你的预想是什么？”

伯纳德脸上的笑容十分爽朗，但明显是装出来的，“我现在还真不能讲，不过那将是革命性的。我们要在实验室条件下对他进行研究，动物实验也要做。我们当然得从头开始。弗吉尔的……呃……菌落没办法转移出来，它们就在他自己的细胞里面。我们得制造出一种有机体，不会在其他动物体内触发各种免疫反应。”

“比如感染？”爱德华问道。

“我想差不多……不过弗吉尔并不是通常所说的感染了，也不是病了。”

“我做的检测表明他是。”爱德华说道。

“我认为常规诊断用在这里并不合适，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听我说，”伯纳德坐直身体说道，“等弗吉尔来了，我想让你来跟我们一起工作，你的专业技能应该会很有用。”

爱德华对这个建议避之唯恐不及，“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道，“我是说，对你个人。”

“爱德华，我在这个行业里一直是站在前列的。怎么可以不来这里帮忙呢？凭我的脑科、神经科知识，加上我在人工智能和神经生理学领域从事过的研究——”

“你就可以帮助基创逃避政府调查。”爱德华说道。

“你这么说话可真够直接啊。太直接了，而且不公平。”这一刻，爱德华感觉到了伯纳德的迟疑，甚至有些焦虑。

“也许是吧，”爱德华说道，“而且也许事情会更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伯纳德说道。

“这是一场噩梦，伯纳德先生。”

伯纳德的眼睛一眯，眉头皱了起来。眼前他这张脸可不适合上《时代》《巨星》或者《滚石》的封面，完全是一副既惊且怒的阴郁表情。“我们的时间很宝贵。我请你来这里工作可是出于好意。”

“当然。”爱德华说道，“如果你们还喜欢我的直率，接受我这个人，等弗吉尔搬进来，我可以来实验室看看。”

“那当然那当然。”伯纳德连声应和，但爱德华知道他脑子里的真实想法，爱德华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团队里。两人同时起身，伯纳德伸出手。他的手掌潮湿，显然跟爱德华一样紧张。

“你们希望我对这件事情严格保密，是吧？”爱德华说道。

“不知道能不能那么要求，你跟我们也没有工作合同。”

“是没有。”爱德华说道。

伯纳德盯着爱德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送你出去。”

“还有一件事，”爱德华说道，“你知道一个叫坎蒂丝的女人么？”

“弗吉尔提到过他有个女朋友，就叫这个名字。”

“曾经有，还是现在有？”

“我知道你为什么提起这个人。”伯纳德说道，“她可能会是个安全隐患。”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爱德华强调道，“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1. 《未来的冲击》是阿尔文·托夫勒一九七〇年的作品，他用这个名称来定义个人和社会面临短时间里发生的巨变而产生的特定心理状态。其后他于一九八〇年出版《第三次浪潮》，一九九〇年出版《权力的转移》，组成“未来三部曲”。

2. 这里将智能细胞生存的培养或安瓿瓶比作氪星，而灭菌的行动就是消灭了这些智能生物。

3. 著名生物学研究中心，以其创始人美国著名微生物学家、脊脊髓灰质炎疫苗发明者索尔克（1914～1995）命名。

4. 伦纳德·伯恩斯坦（1918～1990），美国指挥家、作曲家、钢琴家。

13

伯纳德仔细读完了那份装订好的材料，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他把那几页法律文书尺寸的纸张叠起来收好，眉头更加紧锁。

军工楼里正在进行的研究足以令他毛骨悚然。目前的信息还远远不够完整，但他在华盛顿的朋友还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爱德华·米利根刚走半小时，他就收到了通过特别专递送来的包裹。

跟爱德华进行了那番谈话之后，伯纳德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内心却深感耻辱。从那位年轻医生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这种对比让他十分不舒服。难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著名的迈克尔·伯纳德一直深陷在资本诱惑的泥潭中无法自拔么？

起初，基创公司的邀请看上去美好无害——头几个月他只需最低限度的参与，然后逐渐过渡到监督者和先驱的角色，利用他的形象来为公司作宣传。

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要当那个触发机关的角色。

伯纳德抬头看看窗户，起身拉起了百叶窗帘。刷的一声，眼前出现了一幅清晰的景象：土丘，黑楼，天边被风吹散的云。

他能嗅到大难临头的气味。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桩灾祸却跟眼前的这幢黑楼无关。不过，就算弗吉尔·乌拉姆没有搞出这些事情，基创在军工楼里迟早也会得出同样的研究成果。

解雇乌拉姆的决定之所以做得那样迅速，而且得到了管理层全体通过，原因并不是他乱搞研究，而是因为他的工作已经十分接近公司军工项目部的研究了。在他们屡遭挫折和失败的地方，弗吉尔取得了成功。而且尽管弗吉尔走后公司把他的文件研究了好几个月（他们做了很多份拷贝），他们也还是没能重现他的研究成果。

昨天哈里森还在念叨，说乌拉姆的发现肯定是撞大运了。现在他知道哈里森为什么会那么说了。

乌拉姆与成功近在咫尺，然后他就会弃基创于不顾，弃政府于不顾——那些头头儿们可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同时他们也信不过乌拉姆。

他就是个狂人，他不可能得到高层的认可。

因此他们把他扫地出门，一脚踢开。

但他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现在他们再也没法拒绝他了。

伯纳德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份文件，心里盘算着自己如何才能以最小的损失从眼下的乱局中脱身。

他应该退出么？如果这些人都是蠢蛋，那么他的专业技能岂不是正好派上用场？起码他清晰的思辨能力也能够帮助他们。他自信自己的头脑要比哈里森和尹清楚得多。

可是基创只不过想把他当作一面宣传旗帜。即便是现在，他又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他放下了百叶窗帘，拧动叶片调节棍，闭上了窗帘。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哈里森的号码。

“喂？”

“我是伯纳德。”

“什么事，迈克尔？”

“我这就要给乌拉姆打电话。现在就带他进来，就今天。你把人手都准备好，再叫上军工项目组的人。”

“迈克尔，这——”

“我们不能就那么让他在外面晃悠着。”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的确如此，我同意。”

“那就开始干活吧。”

14

爱德华在一家“杰克盒子”快餐厅吃午饭。用餐之后，他坐在由玻璃分隔开的用餐区里，一只胳膊搭在窗台上，凝视着来往的车辆。基创公司一定有问题。他的直觉一向可靠。他大脑的一部分只用于密切观察和细节梳理。有的时候，这部分大脑把两个“二”加在一起，结果却得到一个令人困扰的“五”。再仔细一瞧，哎哟！原来那两个“二”里面，有一个其实是“三”，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罢了。

伯纳德和哈里森隐瞒了某件重大的事情。基创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帮助一名前雇员解决工作问题，更不止于谋求一项技术突破。但他们不能操之过急，那样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再说，他们也许未必有足够的资金。

爱德华紧锁眉头。安全问题——在他说起坎蒂丝的时候，伯纳德提到了安全问题。他们可能只是在担心公司的安全，托雷·派恩斯北路沿线每一家私营科研公司都害怕工业间谍，然而他们把弗吉尔召回公司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商业机密。

公司管理层可不像弗吉尔想象的那么愚蠢迟钝，他们一定知道，弗吉尔身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家公司所能处理的范畴。

于是他们就联系了政府。这个推测合理吗？（不管基创怎么样，也许他倒是应该这么做。）然后政府以最快的速度作出了回应——也就是说，只花了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做出决策，筹划方案，采取行动。公众对基因科研公司早已有许多猜疑，这时候如果有任何一桩丑闻发生，都可能造成远比毁掉股票上市计划更为严重的后果。

弗吉尔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爱德华非常了解他这位老朋友，弗吉尔不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他正处在自我禁闭之中，成天宅在公寓里，经受着内心的巨变，沉浸在通往癫狂状态的极乐世界里。

猛然间，爱德华意识到，现在只有他还能对此做点什么。

就剩自己这么一个负责任的人了。

现在应该回到弗吉尔的公寓去，起码要照看他，保证他不出问题，直到头头儿们露面。

爱德华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单一的个体能够承受的改变是很有限的。革新对人类而言至关重要，但对成果的应用必须谨慎小心，深谋远虑，不能强求，这才是理想状况。人人都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是变还是不变。

但这么想可真是太幼稚了。

弗吉尔取得的成就是科学世界里最伟大的，只有——

只有什么？根本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比的发现或发明。弗吉尔·乌拉姆就是上帝。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承载了千百亿智慧生命。

这个想法令爱德华不知所措。“你这个新时代的顽固守旧派。”他低声咒骂着自己。

爱德华刚按了一下公寓入口的门铃，弗吉尔的声音马上就响了起来。“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十分亢奋。

“是我，爱德华。”

“嗨，爱德华！快进来。我正在洗澡，门没锁。”

爱德华走进客厅，又沿着走廊来到盥洗室。弗吉尔在浴缸里，脖子以下泡在粉色的水中。他朝爱德华笑了笑，双手撩着水花。“看着像不像我把自己腰斩了？”他轻声说道，声音愉快，“别害怕，现在一切都很好。基创就要来接我回去了，伯纳德，哈里森，还有实验室那些人。”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浅白色的脊状突起，双手则布满白色鼓包。

“今天早上我跟伯纳德谈过。”爱德华说道，眼前的景象让他茫然无措。

“嗨，他们刚刚打来电话。”弗吉尔说，指着盥洗室里的电话，“我在这里待了有一个小时了，一个半小时。泡着澡思考。”

爱德华在座便器上坐下。石英灯立在毛巾柜旁边，电源插头没有插上。

“你真的觉得这是你想要的吗？”爱德华说道，双肩低垂。

“对，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弗吉尔说道，“浪子回头，我不算浪子吗？你知道，我一直都不懂‘浪子’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它是指‘神童’？肯定是。”

水中那粉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沐浴液。“你那是泡泡浴液吗？”爱德华问道。这时他脑子里突然有了另一个念头，让他全身无力。

“不是。”弗吉尔说道，“那来自于我的皮肤。它们没告诉我这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它们是在派出侦察员。嘿！宇航员！对啊！”他看着爱德华，脸上的表情并非忧虑，倒更像是好奇。

爱德华的胃部肌肉一阵收缩，仿佛在等着再挨一下重击。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没有主动想过——也许因为他一直都是在被动接受，注意力都放在了最紧迫的问题上。“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么？”

“是啊。”弗吉尔说道。他大声笑起来，“我有点儿想把这些小家伙冲进下水道里去，让它们见识见识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它们就会跑得到处都是。”爱德华说道。

“肯定是。”

爱德华点了点头，“你还没带我见见坎蒂丝。”他说道。弗吉尔摇摇头。

“嘿，那就对了。”弗吉尔就这么一句。

“你……你感觉怎么样？”

“我现在感觉很好。现在它们的数量肯定有几十亿了。”他又用手撩着水花，“你怎么想？我应该放小家伙们出去吗？”

“我得喝点儿什么。”爱德华说道。

“坎蒂丝在橱柜里放了一些威士忌。”

爱德华在浴缸旁跪下，弗吉尔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怎么办？”爱德华问道。

弗吉尔吃了一惊，脸上的表情由兴致勃勃换成了一副伪饰的哀伤，“老天，爱德华，我的母亲……你知道，他们要来接我回去，可她说过……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跟她谈谈。”泪水顺着他那因为脊状隆起而变形的面颊滑落，“她要我在时机到了的时候回去找她。现在时机到了么，爱德华？”

“到了。”爱德华说道，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片满是电光的云朵里，“我觉得肯定是到了。”他的手指并拢，抓起石英灯电源线，朝着插座伸过去。

读书的时候，弗吉尔曾经给门把手接上电线，电得爱德华七荤八素，还搞过无数次恶作剧。弗吉尔从来都长不大，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少才华，能够对这个世界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弗吉尔朝着浴缸排水阀伸出手去，“你知道，爱德华，我——”

没等弗吉尔说完话，爱德华就已经把插头插进了墙上的电源插座，然后抓起石英灯，倒插进浴缸。一阵闪光、蒸汽和火花。爱德华跳到一旁躲开。盥洗室的灯一下子灭掉了。弗吉尔大叫一声，身体颤抖，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伴随着细微的咝咝声，他的头发里冒出了袅袅青烟。盥洗室里弥散着一团烟霾，气味难闻，一束光从狭小的换气窗透进来。

爱德华掀起坐便器盖，呕吐起来。然后他捏着鼻子，踉踉跄跄地走回客厅，双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上。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站了起来，又感到一阵头晕恶心。他走进厨房，找到了坎蒂丝放的那瓶杰克丹尼，拿起来回到了盥洗室。他尽量不去直视弗吉尔，拧开瓶盖，把瓶子里的酒全都倒进了浴缸里。但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漂白剂和氨水，然后他还得赶紧离开。

他正准备张口问弗吉尔漂白剂和氨水放在哪儿，却猛然醒悟——弗吉尔已经死了。爱德华的胃里又开始翻腾，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半边脸紧贴着墙漆和石膏。

从弗吉尔走进自由山医疗中心开始，发生的事情都不像是真实的。这是弗吉尔搞的另一个恶作剧。把你的生活整个变得一片悲惨啊，爱德华，永远不要忘了你的老朋友是什么人。

他朝毛巾柜里面看了看，只有毛巾和床单。他来到卧室，打开弗吉尔的衣橱，发现里面也只放着衣服。卧室里还带着一间主盥洗室，他站在凌乱的床边，看见那里面还有一个小壁橱。爱德华走进主盥洗室。小壁橱的对面，是一个淋浴间。一股细细的水流从门下淌了出来。他拨动照明开关，可是公寓这一带都已经断了电，只有从卧室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他在小壁橱里找到了漂白剂，还有一大罐子氨水。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沿着走廊回去，不去看弗吉尔那黯淡无光的双眼，径直把漂白剂和氨水都倒进了浴缸里。一阵烟咝咝作响，升腾起来。他走出去关上门，不住地咳嗽。

有人在轻声呼唤着弗吉尔的名字。爱德华拎着两个空瓶子走进主盥洗室，那声音更响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倾听，眉头皱了起来。

“嘿，弗吉尔，是你吗？”那声音干巴巴地问道。是从淋浴间里传出来的。爱德华迈出一只脚，又停了下来。我受够了，他心想。现实已经足够扭曲了，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下去。他先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伸出手去拉淋浴间的门。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女人，嘶哑，陌生，却并不悲伤。

爱德华抓住门把手，猛地一拉。呼的一声，门打开了。等到眼睛慢慢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他朝淋浴间里面看了过去。

“天啊，弗吉尔，你都不理我。我们得离开这间旅馆了。这里太黑太小，我不喜欢。”

眼前这张脸，即便他曾经看过照片，也根本认不出来，但是他还是想起来，自己曾经在电话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坎蒂丝？”他问道。

“弗吉尔？我们走吧。”

爱德华落荒而逃。

1. 美国连锁快餐店，主要覆盖美国西海岸。

2. 英语中“浪子”（prodigal）与“神童”（prodigy）两词形近，但并不同源。

3. 著名威士忌品牌。

4. 可作洗涤剂。

15

爱德华到家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他没去接。可能是医院打来的，可能是伯纳德，也可能是警察。他想象着自己向警察全盘坦白交代的情景。基创公司到时候肯定会百般阻挠警察办案，伯纳德这个人也指望不上。

爱德华感觉筋疲力尽，全身的肌肉都纠结着，因为紧张，还因为那种种不知如何称呼的感觉，当一个人刚做完一次——

大屠杀？

刚才的一幕就像是做梦一般。他无法相信自己刚刚杀害了一万亿个智慧生命。一万亿个“思想细胞”。

一下子扑灭了一个星系。这真是可笑。可爱德华却笑不出来。他眼前仍然有坎蒂丝的身影，在淋浴间里躺着。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更加剧烈。双腿已经不见了，残躯恍若一幅印象派的作品那般简略。她当时还曾抬起头看着爱德华，她的脸遍布着一条条脊状突起，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堆卡片做成的。

爱德华逃离公寓大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急速驶过街角，停在了楼前，后面不远处跟着伯纳德的豪华轿车。爱德华坐在自己的车里，看着一群穿着白色生化隔离服的人爬出面包车。他还注意到那辆车上没有任何标志。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挂上挡，驶离了现场。就这么简单。回到欧文市。尽量远离这些疯狂的人和事，否则他也会变成坎蒂丝那副模样。

坎蒂丝是在淋浴间里变形的，她身下就是淋浴地漏。弗吉尔曾表示，想把小家伙们放出去，让它们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毫无疑问，爱德华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朋友。那烟，那熔化的灯罩和电源插座，还有那冒烟的电线。

弗吉尔。

他把电灯伸进了浴缸里时，弗吉尔正泡在里面。

他有没有足够仔细，成功将那些东西全都杀死在浴缸里？也许伯纳德和他的队伍能帮他完成这件事。

有谁能够包容、理解这一切？他肯定不能，这件事太过恐怖，常人很难接受。他自己也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根本都不知道眼下正在发生什么。

爱德华躺在沙发上，一只胳膊盖住眼睛。有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无论是身体，还是情感，都超乎想象地彻底枯竭。但他也不想睡觉，因为他害怕噩梦会再度袭来。

爱德华移开胳膊，呆望着天花板。事情已经发生，也许只有他能终止它。他可以给疾病控制中心打个电话（确实可以，但是找他们还能起作用么？）或者打给国防部？从县卫生部门开始，按正规渠道逐级上报，甚至是从拉霍亚退伍军人医院或者斯库里普斯医院？

他又把胳膊搁回去遮住眼睛，他现在完全找不到清晰的行动方针。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在人类的历史上，这种事屡见不鲜——重大事件完全压垮了当事人，潮水般横扫他们。让他们身心俱疲，只期望能有一方净土——也许就是个墨西哥小村庄……在那里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他们可以住在那儿，每天只管睡觉。

“爱德华？”盖尔俯身靠近他，冰凉的手指摸着他的前额，“每次我回家，都看到你在这里躺着……你气色不太好，没事儿吧？”

“没事儿。”爱德华起身坐在沙发边上。他身上很烫，头晕眼花，几乎坐不稳。“晚饭吃什么？”他的舌头有些不太利索，咬字含混，“不是要出去吃吗？”

“你发烧了，”盖尔说道，“高烧。我去拿体温计，你坐这儿别动。”

“不用。”爱德华声音虚弱地在后面喊道。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盖尔也走进去，把体温计塞进他的舌下。盖尔站在他身后，从他肩头上朝镜子里望了望。

“那是什么？”她问道。

爱德华衣领下的脖子周围有很多线条。白色的线条，就像一条条公路。

“汗，”爱德华说道，“弗吉尔的手上有汗。”他同弗吉尔握过手，它们许多天前就已经进入他的身体了，“一定是这样。”

“爱德华，快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得打个电话。”爱德华说道。盖尔跟着他进到卧室，站在旁边，看着他坐在床上拨通了基创公司的号码。“请找迈克尔·伯纳德医生。”他说道。接线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基创公司没这个人。“少跟我来这一套，这事儿很重要，”爱德华冷冷地说道，“告诉伯纳德医生，爱德华·米利根找他有急事儿。”

接线员叫他稍候。也许这会儿伯纳德还在弗吉尔的公寓，费尽心机想把那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也许他们已经派人来抓他。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是伯纳德。”医生的声音沉闷阴郁，非常明显。爱德华猜想现在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肯定也差不多。

“太晚了，医生。我们都跟弗吉尔握过手了。他手心都是汗，记得么？再想想看，在那之后我们还碰过谁？我们现在都是传染源了。”

“我今天去公寓了，米利根。”伯纳德说道，“是你杀了乌拉姆么？”

“是我。他打算放出他的……微生物。思想细胞。现在也不知道它们已经变成什么了。”

“你找到他的女朋友了么？”伯纳德问。

“找到了。”

“你把她怎样了？”

“把她怎样？没怎样……她在淋浴间里。但是你听我说——”

“我们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发现了她的衣服。你把她也杀了么？”

“你听我说，医生。弗吉尔的微生物现在我体内也有了，你也一样。”

电话那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长叹：“是吗？”

“你找到办法控制它们了吗？我是说，我们体内的那些家伙？”

“不，还没有。”然后伯纳德的语气变得轻柔，“抗代谢药、放疗、放线菌素……我们还没试尽所有的办法，但是……目前还没找到什么办法。”

“那就这样了吗，伯纳德医生？”

又一阵更长的停顿，“嗯……”

“我得去陪我的妻子了，去共度我们所剩无几的时光。”

“好吧，”伯纳德说道，“谢谢你打电话来。”

“那我挂了。”

“好的。再会。”

爱德华挂掉电话，双臂搂住盖尔。

“这是种病，是吗？”盖尔问道。

爱德华点点头，“是弗吉尔造出来的东西，会思考的病。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对抗一场智能瘟疫。”

1. 美国加州圣迭戈的一家非盈利私人医院，在拉霍亚的托雷·派恩斯路设有分院。

16

哈里森一边翻阅着流程手册，一边有条不紊地做着笔记。尹坐在角落里一把皮制躺椅上，十指在脸前拢成金字塔形，一头黑发又长又直，垂落在戴着眼镜的双眼上方。伯纳德站在那张黑色福米加桌面的书桌前面，暗自惊讶房间里竟然可以这样安静。哈里森坐直身体，举起了手中的笔记本。

“首先，这不是我们的责任。乌拉姆是在没有公司授权的情况下进行的这项研究——”

“可是我们察觉之后并没有马上解雇他，”尹提出了异议，“要是上了法庭，这一点可对我们不利。”

“那些都等以后再操心。”哈里森激烈地说道。

“我们的责任就是汇报给疾病控制中心。这不是实验品泄漏，也不是实验室安全措施失误，不过——”

“我们没有人想得到乌拉姆的细胞能够在人体外存活。”尹说道，他一只手的手指不断扭曲纠结着。

“很可能一开始它们是不能的。”伯纳德说道，不由自主地投入到讨论之中，“很明显，这些淋巴细胞已经不是最初的形态，它们有了很大的发展——自我导向的发展。”

“我还是没法相信乌拉姆创造出了智能细胞。”哈里森说道，“我们自己在军工楼的研究已经证明那有多么困难。他是如何确认它们具有智能的？他是如何训练它们的？不——这件事——”

尹大笑一声，“乌拉姆的身体被变形、重组了……那样的变形只能是智能生命做出来的，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两位，”伯纳德轻声说道，“那都是可以探讨的学术问题。我们要不要向亚特兰大和贝塞斯达报告啊？”

“可我们怎么跟他们说呢？”

“就说我们都被一种非常危险的传染病感染了，但目前还处在早期阶段。”伯纳德说道，“这种传染病是我们的一位研究员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搞出来的，现在他已经死了……”

“被谋杀了。”尹说道，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而且这种传染病正在以令人担忧的速度传播。”

“是的，”尹说道，“可是疾病控制中心又能做什么呢？传染源已经扩散，也许这会儿已经遍布全国了。”

“不会的，”哈里森说道，“还没那么快，弗吉尔没有接触过那么多人。疾病可能还只限于南加州。”

“他跟我们有过接触，”尹悲观地说道，“你认为我们也被感染了么？”

“是的。”伯纳德说道。

“我们自己有什么可以采取的措施吗？”

伯纳德假装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得失陪了。在我们对外宣布这件事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他离开了会议室，沿着室外通道走到楼梯口。西楼前不远有一部付费电话。他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插进卡槽，拨通了他洛杉矶办公室的号码。

“我是伯纳德，”他说道，“我马上赶到圣迭戈机场。乔治在不在？”接线员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乔治·奥尤曼，伯纳德的机械师，他有时候还担任飞行员。“乔治，很抱歉给你的准备时间这么少，不过情况很紧急。你一个小时内准备好飞机，加满油。”

“这次要去哪儿？”奥尤曼问道，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临时通知的长途飞行。

“欧洲。再过大约半小时，我会告诉你具体目的地，你就可以准备飞行计划了。”

“不像您平时的习惯啊，医生。”

“只有一个半小时，乔治。”

“我们赶得及。”

“这次我自己飞。”

“医生，我觉得——”

“就我自己，乔治。”

乔治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好吧。”

伯纳德按下电话的压簧开关，又拨了一个二十七位的号码，开头是他的卫星代码，结尾是一个密钥。接电话的是一个说德语的女人。

“请找海因茨·保尔森-富克斯医生。”

那女人没有多问。打到这个号码的电话，医生都会接待的。几分钟后，保尔森-富克斯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传来。伯纳德紧张地四下张望着，意识到自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电话有被监视的风险。

“保尔，我是迈克尔·伯纳德。我得求你帮我一个大忙。”

“伯纳德医生，这没问题，完全没问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可不可以在威斯巴登的研究设施里找一间完全隔绝的实验室，今天就腾出来？”

“做什么用？抱歉，迈克尔，我是不是不该问？”

“嗯，最好别问。”

“如果是很紧急的事情，嗯，是的，我想应该可以。”

“很好。我需要这么一间实验室，我还需要你们B.K.法麦克公司的专用简易机场。下了飞机之后，必须立刻给我穿上隔离服，把我放进一辆全封闭的生化运输车。然后我的飞机要在跑道上就地销毁，整个地区都要喷洒泡沫消毒剂。我将成为你‘无限期的客人’——如果你认为可以这么称呼的话。实验室要装备齐全，便于我在里面生活和工作，同时我得有一台装备齐全的计算机。”

“你几乎从来没有喝酒喝多过，迈克尔，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很镇定。可现在听你的口气这件事很严重……你有大麻烦了，是吗，迈克尔？难道是发生了泄漏？”

伯纳德不晓得保尔森-富克斯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搞基因工程的，也许此公并不知道，只是在猜测。“十万火急，医生。你能帮我这个忙么？”

“你会给我解释这一切的，对吗？”

“是的。尽早知道对你——还有你的国家——都有好处。”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件小事啊，迈克尔。”

伯纳德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焦躁，“跟这件事相比，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保尔。”

“那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办。你什么时候到？”

“二十四小时之内。谢谢你，保尔森。”伯纳德挂断电话，看了看手表。也许基创公司的人还都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件有多么重大，连他自己都很难去想象。不过有一件事很清楚：哈里森通知疾病控制中心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北美洲大陆实际上就要被置于隔离状态之下了——不管官方信不信他们的话，都会这么行动。马上就要频繁听到的词，将会是“瘟疫”和“基因工程公司”。官方这样行动绝对合情合理，但是他觉得仅仅如此可能未必有效。真要疾病爆发，就得采取更加极端的措施了。

到那时他可不想还待在北美洲大陆。另一方面，他又不愿传播感染。所以他把自己当做一个活体标本，放在欧洲最好的制药研究公司里。

伯纳德属于这样一种人：他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至少在工作中如此。碰到紧急情况或者事态严峻的时候，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通常都是正确的。在他采取行动的时候，还会有其他的备选方案在他的潜意识里安安静静地听候调遣。过去在手术室里一向如此，眼下也是如此。伯纳德并不喜欢自己的这种才能，因为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就像个该死的机器人，目空一切地自信。然而他事业上的成功，他在神经生理学研究领域的地位，还有来自于同僚和公众的尊敬，统统来源于此。

伯纳德回到会议室，拿上自己的公文包。和往常一样，他的豪华轿车这会儿应该正在基创公司的停车场里等着他，司机则在用袖珍电脑阅读或下棋。“要找我的话，我就在自己的办公室。”伯纳德对哈里森说道。尹站在那里看着写字板，双手背在身后。

“我刚刚给疾病控制中心打了电话，”哈里森说道，“他们稍后会给我们指示。”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本地每一家医院。在他们关闭机场之前还有多少时间？他们的行动效率有多高？“到时候通知我吧。”伯纳德说道。他走出门，想了一会儿，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上的东西。应该没有。乌拉姆的磁盘他已经做了好几份拷贝，就放在他的公文包里。而乌拉姆的有机组织，就在他的血液里。

有这两样肯定就够他忙活一阵子的了。

人呢？他应该给什么人发出警报么？

他的三个前妻？他都不知道她们现在住在哪里，她们的赡养费支票都是由他的会计寄送的。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有谁是他真正在乎，而且也真正在乎他的吗？

他最后一次见到波莱特还是在三月份。两个人是友好分手的，一切都很平和。他们俩彼此围绕对方旋转，就像卫星和行星，从来不会真正碰在一起。波莱特拒绝当卫星，而且理由十分正当。她自己的职业生涯发展也非常好，现在是帕洛阿尔托市塞图斯公司的首席细胞学技士。

现在想起来，也许当初就是波莱特向基创公司的哈里森推荐了他，就在他们分手之后。她一定以为自己十分公平客观，能举贤不避亲。

伯纳德没法就此对她有什么指摘，但是他的内心也的确没有什么冲动，要给波莱特打个电话，警告她一下。

还有什么人呢？

他的儿子已经有五年杳无音讯了，听说正拿着经费在亚洲的什么地方搞科研。

伯纳德把给亲近的人发出警报的念头抛在了脑后。

也许我其实并不需要什么隔离室，他心想，我早已被彻彻底底地隔离了。

1. 贴于家具等表面的抗热硬塑料薄板。

2. 美国佐治亚州首府，美国疾病控制中心所在地。

3. 位于美国马里兰州，临近华盛顿，美国国家卫生研究所所在地。

4. 原文为德语。

5. 德国中部黑森州的州府，该州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法兰克福。

6. 位于美国加州西部，电子和计算机工业中心，斯坦福大学所在地。

7. 著名生物研究公司。

17

他们快要死了。几分钟之内，爱德华就已经虚弱到无法动弹的地步。他眼看着盖尔到处打电话，给他的父母、各家医院、她的学校。她狂乱不安，深恐自己可能已经传染了她的学生们。爱德华想象着消息层层扩散出去，被不同的人接收到，还有由此带来的巨大恐慌。可是盖尔慢了下来，有些头晕，就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

盖尔挣扎着，咒骂着，像一匹断了腿的马想站稳，却只是枉费气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爱德华身边，两人互相躺在对方的胳膊上，沉浸在甜蜜之中。盖尔的眼睛闭上了，脸色灰白，她看上去就像是殡仪间里的一具死尸。他一时间以为她已经死了，死于跟自己一样的病。他暴怒，憎恨自己如此软弱，这么迟才明白所有的后果，这让他产生了巨大的负罪感。但很快他又不在乎了。他虚弱得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闭上了双眼，等待着。

他的双臂，他的双腿，里面都响着一个节奏。伴随着每一次脉搏跳动，有一种声音在他体内涌动，仿佛一个交响乐团在演奏着几千首曲子，声音很强，却并不和谐。血音乐。不过这气势恢弘的交响乐逐渐谐调起来，一波波声浪最终相互抵消，归于宁静，然后分散成一记记和谐的节拍。

这节拍隐没在他自己的心跳声中。

他们一直都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也许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爱德华才重新有了力气。他走到盥洗室的水龙头旁。他不停地喝水，直到胃里再也装不下之后，又装了一杯水，走回卧室。他抬起盖尔的头放在自己的胳膊上，把杯子放到盖尔的嘴边。盖尔小口喝着里面的水，她的双唇干裂，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周围还散布着淡黄色的小点，但她的皮肤还有些血色。“我们什么时候会死？”盖尔问道，声音微弱嘶哑，“死的时候，我想能抱着你。”

又过了几分钟，爱德华恢复了一些力气，就扶着盖尔来到了厨房。他剥了一个橙子，两个人分着吃了，感受着水果的糖分、汁液和酸味顺着喉咙而下。“大家都去哪儿了？”盖尔问道，“我打了电话给医院，给朋友，可他们都在哪儿？”

那和谐的交响乐章再度响起。节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片段，片段再度聚合，音乐由此有了含义，突然间——

不舒服么？

——是啊。

爱德华不假思索，就用相同的方式进行回答，好像这样的交谈在他意料之中，而且他已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耐心。会有些困难。

——什么？我不懂——

*免疫反应*。*矛盾冲突*。种种困难。

——那就放过我们！走开！

不可能。已经浑然一体了。

他们不再可能恢复了，无法再回到未受感染的状态，一切痊愈的感觉都是幻象。爱德华用他仅有的力气，向盖尔十分扼要地说了他对两人目前情况的想法。

盖尔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双腿颤抖着站在那里，眺望着外面的公共绿地和一排排公寓。“其他人怎么样？”她问道，“他们也被传染了么？是不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见了？”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很快也会被传染。”

“它们……在跟你说话吗？”

爱德华点了点头。

“那我还没疯。”盖尔缓缓走过起居室，“我很快就要动不了了。”她说道，“你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应该试着逃走？”

爱德华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它们在我们体内，已经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了。它们就是我们。我们能逃到哪儿去？”

“那样的话，等我们再也走不动了，我想跟你一起躺在床上，而且我要你抱着我。”

两个人回到床上躺下，彼此搂住对方。

“埃迪……”

那是爱德华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他试图抗拒，但安详的感觉一波波包围住他，令他无暇他顾。他悬浮在一片紫罗兰色的大海上，他的身影倒映在仿佛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那些思想细胞的活动就画在那上面，而他完全能够明白它们在干什么。很明显，他的身体现在更多地属于思想细胞，而不是原先的米利根先生了。

——我们将会怎样？

无法再动。

——我们会死么？

会改变。

——要是我们不想改变呢？

没有痛苦。

——要是害怕呢？你连我们害怕都不允许？

紫罗兰色的大海和海面上的图案湮没在温暖的黑暗之中。

爱德华现在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思考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是手头掌握的信息却远远不够。这就是弗吉尔当时的体验吗？怪不得他好像就要发疯了。这感觉埋在内心深处，却不知道是在哪个特定的角落。他觉得越来越温暖，身体里有一种亲密而强大的存在。

>>爱德华……

——盖尔？我能听到你……不，不是听到你……

>>爱德华，我可能太害怕了。我很想生气，可又没办法生气。

不重要。

>>走开！爱德华，我想反击——

——放了我们，求求你，放了我们！

耐心。会有些困难。

他们不再出声，只是尽情享受着彼此的陪伴。爱德华感觉身边躺着的并不是盖尔的身体，而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具备盖尔所有的真实细节，却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盖尔。

——过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问问它们。

没有回答。

>>它们告诉你了么？

——我想它们其实不知道如何跟我们交谈……目前还不知道。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弗吉尔也产生了幻觉，而我也许不过是在追随他那狂热的梦想。

>>告诉我是谁让谁产生了幻觉。等一等，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你看见了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能感觉到。

>>给我描述一下。

——我没法描述。

>>看啊——它在做着什么。它真美。

——它很……我不觉得它可怕。现在它靠近了。

没有伤害。没有痛苦。在这里*学习**适应*。

那不是幻觉，但却无法用语言描述。它靠过来的时候，爱德华没有挣扎。

>>那是什么？

——我想那就是我们要去待上一阵子的地方吧。

>>跟我在一起！

——当然。

突然之间有了好多事情要做。

爱德华和盖尔一起在床上生长，物质透过衣服进行着传递。他们因为抱在一起而相互接触的皮肤，还有两人的嘴唇，都逐渐融合在一起。

1. 生物体的免疫系统对外来入侵物质（病毒、细菌、寄生虫等）产生的反应。该反应过于强烈时也会导致各种疾病。

2. 爱德华的昵称。

18

伯纳德很满意自己的猎鹰10型私人飞机。这是他在巴黎的时候从一位破产的计算机公司总裁那里买来的。已经三年了，这架光滑闪亮的公务机仍令他珍爱不已。从训练坐姿开始——用他教练的话说——学习驾驶飞机，到获得飞行执照，他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抚摸黑色操控台的边缘，又用大拇指擦拭控制台的实木镶嵌饰面。奇怪的是，他抛弃过很多东西，也失去过很多东西，他并未特别在意，但这么一架慢吞吞的飞机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自由、成就、威望……毫无疑问，接下来的几周里——如果他还能撑那么久的话——将发生许多变化。他将不得不直面自身的脆弱和无常。

飞机在拉瓜蒂亚机场补充了燃油，伯纳德坐在驾驶舱里始终没有离开。他通过无线电给出指令，将飞机滑行到公务机服务站，关掉了喷气引擎。那里的工作人员干活很麻利，他向指挥塔提交了续航计划。一次身体接触都没有，甚至都不用跟地勤人员呼吸同样的空气。

到了雷克雅未克，他不得不离开飞机自己加油。不过他用一条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裸露在外的双手什么也没碰。

在飞往德国的途中，伯纳德的头脑似乎十分清醒——在自我分析的时候变得异常敏锐。能够想到的各种结局他都不喜欢，打算忘掉，可驾驶舱里又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完全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那些评论，那些谴责，隔不上几分钟就会回到头脑中来，最后他干脆把飞机设成自动驾驶模式，让各种想法在自己的头脑里恣意驰骋。

他很快就要死了。当然，他把自己捐献给法麦克公司，为世界上可能尚未污染的地区献出生命，这是一种高尚的自我牺牲。但是那也远远无法弥补他一手铸成的大错。

他又怎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米利根想到了，”伯纳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他们全都是些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弗吉尔·伊恩·乌拉姆，可他自己跟乌拉姆又有什么区别呢？弗吉尔曾经才华横溢（伯纳德当时也看到了浴缸里那具红通通、皱巴巴的尸体，所以只能说曾经是）却又毫无责任感，本应该想都不用想就会采取的预防措施，他却压根儿没去管。话说回来，如果弗吉尔真的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也就不可能做出这个成果了。

没人会允许他那么做下去。

迈克尔·伯纳德自己也深知，在研究前景一片光明的时候却被迫中止，这对一个研究员会造成多么大的打击。他自己就本来有可能治好成千上万的帕金森病患者……可是他们却不让他从流产的胚胎中提取脑组织。这些道德狂热分子千方百计地阻止他的研究，听任成千上万的人继续遭受痛苦、丧失尊严。他时常会祈望，如果年轻的玛丽·雪莱没有写那本书该多好。写了就写了，干吗还要给她小说里的科学家起个德国名字呢？十九世纪早期和二十世纪中期的种种事情就这么联系在一起，占据了人们的头脑——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人们是如此惧怕新事物，惧怕改变。

而现在连他也害怕了，尽管承认自己的恐惧是很困难的事情。最好还是理性一点，把自己贡献给科研事业，就像路易斯·斯洛廷博士一九四六年在洛斯阿拉莫斯所做的那样。斯洛廷和其他七个人因为意外事故，暴露在一股突然释放的电离辐射之下。斯洛廷叫其他七人不要动，然后沿自己和其他人的双脚边缘画线，为后来的科学家研究到辐射源距离与受辐射强度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坚实可靠的数据。九天后斯洛廷就死了，其他七位幸存者直到二十年后才又有一人因为辐射造成的并发症死亡，另有两人死于急性白血病。

甘当人体实验品，高尚而沉着冷静的斯洛廷。

在那个可怕的时刻，那些人是不是希望从未有人搞过什么原子裂变？

法麦克公司的飞机跑道距离公司位于威斯巴登市郊区的研究设施两公里，可以用来迎接商界和学界的客人，还可以尽快把植物和土壤样本从遍布全世界的搜寻队那里接收过来进行处理。伯纳德在一万英尺高度盘旋，下方是一片片的田地和森林，东边的天空曙光初现。

伯纳德打开备用无线电，连上了法麦克公司的自动仪表着陆系统，着陆导向灯和滑行道点亮了。在黎明前的一片昏暗之中，跑道一下子在下方显示出来，旁边一组灯排成箭头状，指示着风向。

他顺着导向灯和滑道飞行，感到轮胎猛地一震，然后跟跑道的水泥地面剧烈地摩擦着——一次完美的着陆，也是这架时髦的公务喷气机的最后一次着陆。

伯纳德看到左侧有一辆大卡车，旁边有几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等着他结束滑行。他们用一排耀眼的聚光灯照着飞机。伯纳德拉开窗子，比划着示意他们停在那里不要靠近。他通过无线电说道：“在离飞机一百米的地方，放一套隔离服给我。那辆卡车得从那里再往后退一百米。”卡车驾驶室顶上站着的一个人听里面的另一个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套柔软的隔离服被放置在跑道上，卡车迅速向后退去。

伯纳德熄掉飞机引擎，关掉各种开关，只开着机舱灯和紧急放油系统。他胳膊下夹着一个捷普森牌飞行员包，走进乘员舱，从行李间取出一个装着消毒液的密封铝罐。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个橡胶防毒面具在头上戴好，阅读着铝罐上的说明。黑色的圆锥形喷嘴上连着塑料软管，上面是一个铜质配件。那配件紧贴罐身连到罐顶的阀门，又钻进了罐体。

伯纳德一手拿着喷嘴，一手持着罐子，回到驾驶舱，对着操控台、座椅、地板和顶棚喷了个遍，直喷得到处都滴答着绿色浑浊的液体。然后他又进到乘员舱，把刚才他碰过的所有地方，连带旁边的区域，也喷了一遍消毒液。罐子喷空了之后，他拧下喷嘴，松开压力阀，把罐子放在一个真皮软座椅上。随着把手转动，机舱门咝咝作响地打开，向下降至离水泥地面几英尺的地方。

他拍打着裤子口袋，确认信号枪和六枚信号弹都在那里装着，然后爬下舷梯走到地面上，把捷普森包放在跑道上离飞机鲜艳的红色机头大约十米的地方。

伯纳德有条不紊地毁坏着自己的飞机：首先把液压装置松开，排干了里面的液体，然后划破轮胎放掉了气。再用一把斧子打破了驾驶舱右舷的挡风玻璃，接着攀上机翼，又砸破了乘员舱左舷的三扇舷窗。

他攀上舷梯爬进驾驶舱，绕过浸透了消毒液的座椅，将放油系统开关上的罩子掀开。他用手指猛一揿，将开关按下去，打开了阀门。伯纳德迅速离开了飞机，一把抓起飞行包，跑向了放在跑道上的那套橙灰相间的生化隔离服。

机场地勤人员和法麦克公司的人并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伯纳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信号枪和信号弹，脱下衣服，套上隔离服。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卷作一团，抱到飞机下方已经漏了一地的燃油那里。然后折回来打开飞行包，拿出自己的护照，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最后，他抓起了信号枪。

信号弹顺利地滑进了枪膛。伯纳德仔细地瞄准——希望抛物线弧度别太大——然后充满骄傲和喜悦地打出了一枚信号弹。

燃油被点着了，升腾起一朵橙色的蘑菇云，又翻滚着变成黑色。在背后烈焰的衬托下，伯纳德提着飞行箱，走向了那辆卡车。

看起来不会有什么海关人员到场了，但是为了遵纪守法、光明正大，伯纳德举起裹在塑料袋中的护照指了指。一个同样穿着隔离服的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护照。

“没有报关物品。”伯纳德说道。那人扬手碰了一下隔离服头盔作为回应，退后了几步。“请给我进行喷洒。”伯纳德说。

在消毒液的冲洗下，伯纳德转动身体，高举双臂。他沿着台阶爬进卡车的隔离舱，听到空气循环机微弱的嗡嗡声，看到紫外线灯的紫色闪光。舱门转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卡车沿着广阔的草地中间一条狭窄的双排道公路向法麦克公司驶去。伯纳德透过厚厚的密封舱侧面一个观察孔看着跑道。飞机的机身已经垮坍得只剩一副支架，烧成了黑黢黢的一堆。夏日的黎明之中，火光冲天，那熊熊火焰仿佛要吞噬一切。

1. 位于纽约。

2. 冰岛首都。

3. 玛丽·雪莱（1797～1851），英国女作家，诗人雪莱之妻，因其二十一岁时创作的《弗兰肯斯坦》（或译《科学怪人》）而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该书讲述一个科学家的疯狂计划，要靠一己之力创造完美的人，结果造出了一个怪物。此处即指该书。

4. 即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5. 指一八一八年，《弗兰肯斯坦》于这一年出版。

6. 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7. 路易斯·斯洛廷（1910～1946），加拿大物理学家、化学家，曾参与曼哈顿计划。

8. 指洛斯阿莫斯实验室，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曼哈顿计划所在地。

9. 用来在能见度较低的情况下引导飞机降落的系统，通常由无线电和密集排列的指示灯组成。

10. 著名航空服务公司。

19

海因茨·保尔森-富克斯看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记录。事情开始来了。已经有好几家机构来电质问，包括居住环境监督局和联邦卫生部。法兰克福和威斯巴登的州政府也非常关心这件事。

所有往来德美之间的航班都取消了。他可以预料几个小时之内政府就会派人登门造访。在他们来之前，他必须得听一听伯纳德的解释。

这并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帮助朋友而感到后悔了。这不能怪他。毕竟他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产业家之一，而且他还是一个感情丰富、有一副软心肠的人。

他披上一件透明雨衣，罩住自己考究的灰色羊毛西装，仔细地将一顶贝雷帽戴在自己满是卷曲银发的头上，然后站在前门等候，直到一辆挂满雨珠的雪铁龙轿车驶来。

“早上好，乌维。”车门打开，保尔森-富克斯向他的司机打了声招呼，“我答应过理查德给他这个。”他从座位上侧身交给乌维三册平装本悬疑小说。理查德是司机的十二岁儿子，和保尔森-富克斯一样，也是一个悬疑小说迷。“开车吧，比平常还要再快一点。”

“请原谅我没能去机场接你，”保尔森-富克斯说道，“我当时在这里，为你的到来做准备，然后就被电话叫走了。我国政府已经开始询问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对吗？”

伯纳德走近厚厚的三层玻璃窗，这扇窗把生物隔离实验室与相邻的观察室隔开。他举起一只手——上面满是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说道：“我被感染了。”

保尔森-富克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两根手指支在脸颊上，“显然不止你一个人，迈克尔。美国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离开之后就再没听到过什么消息了。”

“你们在亚特兰的疾病控制中心已经发布了紧急指示。美国所有的国内、国际航班一律停运。有传言说，有些城市已经失去联络了——给他们打电话、发无线电，都得不到回答。眼看着混乱就要迅速蔓延。现在，你跑到我们这儿来，在我们的跑道上烧了你的飞机，还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们，从贵国带到我国来的生物只有你活了下来，其余的全都被消灭了。对这一切，我们又能做什么，迈克尔？”

“保尔，现在有几件事，所有的国家都必须马上去做。你们务必要把近期从美国、墨西哥来的旅客隔离起来——也许应该包括整个北美洲的旅客。我也不知道这病能传播多远，不过看起来它跑得很快。”

“是的，我国政府正在着手做这些事情。不过这些官僚机构……你懂的。”

“去找这些官僚机构，务必立刻切断与北美洲的一切实体接触。”

“光凭我的建议可没法让他们这么做——”

“保尔，”伯纳德再次举起一只手说道，“我可能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如果你说得对，时间也许会更少。告诉你的政府，这可不是一起简单的生物泄漏事故。我的飞行包里有全部的重要记录。我需要先睡上几个小时，然后我得马上跟你们的顶级生物学家开会谈一谈。希望他们在跟我谈话之前能看一看我带的那些文件。我一会儿就把磁盘插进这里的终端。现在我没法再说话了，再不睡觉我马上就会垮掉。”

“好吧，迈克尔。”帕尔森-富克斯悲伤地看着伯纳德，满脸愁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们杞人忧天？”

伯纳德想了想。“不，”他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那就太糟了，”保尔森-富克斯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你把数据传过来，然后睡一觉。”保尔森-富克斯离开之后，观察室里的灯也熄灭了。

伯纳德在他这个三米见方的新家里来回踱步。这间实验室是八十年代早期为了基因实验而兴建的。那个时候人们还认为基因实验可能会带来危险，所以整个内室建造在一个高压舱里，如果内室有任何破裂，只会有外面的空气被压进来，而不会有里面的气体逸出。如果加压舱也泄漏了，外面还有一个密封舱包着，马上就会对加压舱喷洒各种消毒液。所有穿过这两个舱的电器导线管和机械装置都包裹在消毒液之中。实验室排出的废气和废料要分别进行高温消毒和焚化；而任何从这个实验室出去的样本，都会在相邻的一间具备同样防护措施的内室里进行处理。从现在开始直到问题解决——或者他死掉了——伯纳德的身体不会被任何内室之外的活体生物接触到。

内室的四壁都是自然的淡绿色，墙上装着一些荧光灯，天花板上还有三个方形灯，合在一起为内室提供照明，从内室的里面和外面都可以控制这些灯光。地面是普通的黑色瓷砖。屋子中央——从两边的观察室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放着一套标准的办公桌加转椅，桌面上是一台高分辨率显示器。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简朴实用却看着很舒服的小床，上面没有床单和毯子。内室的不锈钢出入口旁边立着一个五斗柜。在一面墙上有个大大的方形，那是供大型设备进出时用的——他猜测应该是瓦尔多装置。最后是一把躺椅，还有一个挂着帘子的洗澡马桶椅，看起来就好像是从飞机或房车里搬过来的一样。

小床上放着给他的衣服和裤子。伯纳德拿起来，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感觉着衣物的材质。从现在起，就没有工夫理会着装得体和个人隐私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很快就会有医生对他进行各种测试和检查，他将被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实验室动物。

好吧，伯纳德一边想着，一边躺回小床。我活该的，这一切都是我活该的，我罪有应得。

伯纳德躺在小床上，合上了双眼。

耳中响起了脉搏的歌声。

1. 即遥控式物品搬运装置。源出海因莱因一九四二年的同名短篇小说，先天体弱的主人公瓦尔多发明了一套设备，通过穿戴手套和机甲，可以同步操控更强有力的机械装置从事重体力工作。瓦尔多因此成为巨富。

2. 供残障人士洗澡和方便时用的设备。

20

布鲁克林高地

“妈妈？霍华德？”苏茜·麦肯齐裹着一条天蓝色的法兰绒睡袍，那是男友一个月前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赤足走到门厅，睡眼惺忪。“肯尼思？”她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就连她自己都常用“懒苏茜”来称呼自己。

苏茜的房间里没有钟表，但从窗外的太阳看起来，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卧室的门紧闭着。“妈妈？”她敲了敲母亲房间的门。没有回应。

她的哥哥们肯定有人已经起来了。“肯尼思？霍华德？”苏茜在门厅中央转身折回，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她拧动母亲房间的门把手，把门推开。“妈妈？”床还没有收拾好，被单都拖到了地上。大家肯定都在楼下。她在盥洗室洗完脸，检查了一下两颊的皮肤，看还有没有脏东西。看到真洗干净了，她放下心，然后顺着楼梯下楼来到大厅。她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

“嗨！”苏茜站在客厅里大喊了一声，既困惑又郁闷，“怎么没人叫醒我？我上班要迟到了。”她在附近的一家熟食店当服务员，这才是上班的第三周。她喜欢这份工作——比在救世军旧货店工作更有趣也更实际，而且她还给母亲分担了一些经济压力。三个月前母亲刚刚失业，现在只能靠苏茜的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寄来的支票过日子，银行里的积蓄也消耗得很快。苏茜看看桌子上的贝罗斯表，摇了摇头。十点半了，她真的迟到了。但她更担心的是：大家都上哪儿去了。当然，他们经常争吵，但他们有一个亲密的家庭。除了她的父亲，她几乎不再想他——谁也不会不告诉她一声就走了。

她推开通向厨房的双开式弹簧门走进去，半路就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一开始令人无法理解：三块奇形怪状的物体，三具尸体。一个穿着件连衣裙，从水槽瘫垂到地板上；一个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只着一条牛仔裤，没穿上衣；第三个一半在食品柜里面，一半露在外面。没有杂乱无章，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三具她一时无法辨识的尸体。

苏茜一开始十分镇定。她希望自己不是在那一刻打开门的，也许她只要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打开那扇门，一切就都正常了。说不准连那扇门都会不一样——仍通向她的正常世界，生活仍将继续，只不过发生了点小插曲，没人叫醒她而已。可是现在，她毫无准备地看到了这一幕，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在错误的时间打开了那扇门，再想关上已经太迟了。

靠在水槽上的那具尸体穿的是她母亲的连衣裙。脸上，胳膊上，腿上，还有手上，到处都布满了白色的条纹状突起。苏茜又向前走了两小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弹簧门从她的指尖滑过，摇摆着关上了。她后退了一步，又往旁边一闪，那是出于恐惧和惊疑的举动。她当然应该报警，也许还应该叫救护车，但是首先她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马上离开厨房，离开这座房子。

霍华德，今年二十岁，习惯只穿着牛仔裤，不穿上衣，在家里晃来晃去。他喜欢赤裸着胸膛，这样可以炫耀他那一副即便算不上健硕，却也十分结实的身板。而现在他的胸膛上是一种微微发红的棕色，就像个印第安人，而且身体表面满是脊状突起，像炸薯块，整体像是块老式搓衣板。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合着双眼，嘴也闭着。他还有呼吸。

肯尼思——那只能是肯尼思——跟哥哥霍华德相比，他看起来更像是衣服里的一堆面团。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苏茜一时竟然觉得：会不会别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忘了告诉她。

不，那不可能。大家不会对她那么残忍，她的母亲和哥哥们也不是残忍的人。现在最好退出那扇门，打电话给警察，或别的什么人——能够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苏茜看着玄关那部黑色旧电话上方钉着的电话号码表，打算先拨紧急号码。她的手一直在哆嗦，手指在拨号盘的圆孔里不住地抽搐。等她终于拨完了那三个数字，眼眶中已经满含泪水。

那一端的电话铃响了好几分钟，一直没人接。最后一段录音响起：“坐席全忙，排号等待中。请您不要挂机，以免重新排号。”然后又是响铃声。又等了五分钟，苏茜啜泣着挂掉了电话。这时她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人曾经谈起过，加州好像出了一种病菌。收音机里已经广播过。人人都生病了，军队已经出动。直到这会儿想起这件事，苏茜·麦肯齐才终于跑出前门，站在台阶上，尖声呼救。

街道空荡荡的，两边都列队停着车——这可说不通，因为除了周四和周五，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这里都禁止停车，而今天是周二。苏茜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人，车里没人，街上没人，房子里也没人。她沿着街道的一侧向前奔跑，边哭边喊，开始是哀求，之后是愤怒，然后是恐惧，最后又变回乞求帮助。

这时苏茜看到两道平行的铸铁栅栏之间有一幢褐砂石房屋，一名邮差倒在前门的台阶上。他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看起来就跟苏茜的母亲和霍华德一样的状况。苏茜一向认为邮差是神圣的人，总是可以信赖的。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恐惧，紧闭双眼，集中精神。“这病菌已经传遍了各地，”她默默念道，“一定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苏茜返回自己家里，再次拿起电话，开始逐个拨打所有她知道的号码。有的能接通，有的则没有回音，要么就是古怪的噪音。接通的那些电话也没一个有人应答。她又拨了一次男朋友卡里·斯梅斯洛夫的号码，听着电话那一头的铃声一直响到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最后还是挂断了电话。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拨了住在佛蒙特州的姨妈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声响到第三下，对面有人接了起来。“喂？”声音微弱颤抖，但可以肯定那是姨妈。

“道恩姨妈，我是布鲁克林的苏茜。我这里出大事了！”

“苏茜。”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

“对，你认识我的，苏茜。苏茜·麦肯齐。”

“亲爱的，我现在耳朵有点背了。”道恩姨妈今年才三十一岁，根本不是个老太太，可是听起来她情况很不好。

“妈妈病了，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肯尼思和霍华德也是，我身边一个人也看不着，可能大家都病了，我不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大舒服，”道恩姨妈说道，“起了好多肿块。你姨父不见了，可能在车库里。反正我没见着他，已经有……”

“出了什么事？”苏茜问道，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沙哑了。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没法走路了，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再见，苏茜。”说完她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苏茜马上又打过去，铃声响起，但再也没人接听，试到第三次，干脆连电话铃声都没了。

苏茜想翻开电话本，看到什么号就拨什么号，但是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回到了厨房里。也许她还能做些什么——让他们凉快点儿，或者暖和点儿，或者可以给他们找点儿家里有的药。

她的母亲看上去变瘦了。脸上和胳膊上的脊状突起好像都已经松懈下来。苏茜伸手去摸母亲的脸，中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摸了上去。那皮肤摸起来温暖干燥，没有发烧，除了样子奇怪，其他都很正常。这时母亲睁开了双眼。

“哦，妈妈。”苏茜啜泣起来，“这是怎么了啊？”

“嗯，”母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开口说话，“这感觉很美，真的。你没事吧？哦，苏茜。”然后她就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苏茜又去看坐在椅子上的霍华德。她摸摸他的胳膊，吓了一跳，那皮肤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时她才发现有密密麻麻的根状小管子从霍华德的牛仔裤管口延伸出来，又钻进了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肯尼思胳膊上的皮肤变成了酱色，上面有更多的根状小管子长出来，钻进了食品柜。在母亲身后，有一根单独的惨白色肉管，从她的连衣裙下伸出来，连入水槽下面的橱柜里。苏茜的脑子一片混乱，想起了好多恐怖电影里面逼真的骇人场面。也许他们是在拍电影，只是没告诉她。她俯身凑近了看母亲的后背。虽然她不是专业人士，但也能看出来，那根肉管不是假的。她能看到里面有血液在流动。

苏茜缓缓走上楼梯，回到她的卧室。她坐在床上，用手指把一头长长的金发编成辫子，再解开，反反复复，然后倒下躺着，盯着天花板上年代十分久远的油毡。“耶稣啊，请来救救我吧，因为我现在需要你。”她说道，“耶稣啊，请来救救我吧，因为我现在需要你。”

如此这般，到了下午，她渴得难以忍受了，才起身去盥洗室喝水。猛灌了几大口水之后，她又开始重复自己的祷告，直到单调和徒劳的感觉最终让她不再出声。她站在楼梯扶手旁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天蓝色的睡袍，开始想办法。她没有病——目前还没有。

所以应该还有事情可做，还有地方可去。

而在她的内心深处，依然希望只要她推开某扇门，或者走上某条小道，就能够发现过去的世界又回来了。她知道那不太可能发生，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要做出决定很艰难。可是假如她无法独立思考并做出艰难的决定，那么她接受过的教育又有何意义？苏茜这会儿可再也不愿进厨房了，不过食物都在那里。她也可以到别人家去找找，甚至可以去街区尽头的食杂店去看看，但是她又怕那些地方同样会有其他人的尸体。

起码这里的尸体——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了——是她的亲人。

苏茜走进厨房，抬着头不敢向下看。她搜寻着一个个橱柜和冰箱，渐渐地，眼光就向下看去。那几具尸体已经变得更加瘫软。肯尼思看上去就像一大块细纱线白色裹伤布，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那些伸进食品柜的根状肉管已经变得笔直，向上爬进小水槽，又钻进了水龙头和下水管道里。苏茜每时每刻都觉得会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来抓住她——或者霍华德和母亲变成走路踉踉跄跄的僵尸——她咬紧牙关，直到下巴都觉得疼了，但是他们还是一动不动。他们看上去再也不会动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茜抱着满满一箱子罐头食品，够她接下来的几天里吃的——还有一个开罐器，她差点儿就把它忘了。

天快黑了的时候，苏茜才想起打开收音机。家里的电视机坏了之后就一直没买新的，那台破电视就在楼下大厅，扔在放旧杂志的纸箱后面，积满了灰尘。她找出母亲留着应急用的多频段手提式收音机，转动旋钮仔细搜索着有信号的电台。她曾经装模作样地当过一阵子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不过这部手提式收音机并不能向外发送信号。

调幅（AM）也好，调频（FM）也好，一个有信号的台都没有。苏茜又拨到短波频段——搜到了一些很清楚的电台——可讲的都不是英语。

屋子里迅速暗了下来。她想着要打开灯，心中却感到一阵剧痛。如果大家全都病倒了，那灯还能亮起来么？

起居室里已经一片阴影，没法逃避了，她不能一直坐在黑暗中。苏茜朝沙发旁边的阅读灯伸出手，迅速地打开了开关。

灯亮了起来，光线强烈而稳定。

苏茜脆弱的感情防线此时终于崩溃了，一下子感到悲痛万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前仰后合，像发疯了一样地恸哭哀号。她满脸都是泪水，双手把辫子来回编好又拆散，又用头发不停地擦拭着自己的脸，直到头发都湿了，一条条垂下来搭在她的锁骨上。那一盏明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抹光，仿佛一弯新月，她就这样哭泣着，直到嗓子发疼，眼睛也几乎睁不开了。

她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跑上楼，打开了所有的灯——每一盏明灯都是一个奇迹——然后爬上床，躺在那里无法入睡，不断想象着自己听见有人走上楼梯，或者从门厅朝她的房间走来。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苏茜也渐渐变得更加成熟，或者更加疯狂——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种。只要这些灯不熄灭，她愿意放弃以前的生活方式，换一种活法。

天快要亮的时候，苏茜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又累又饿，却什么也不想吃，她的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因为恐惧和警惕而扭结在一起。她又走到盥洗室，从水龙头里喝了点水……却突然想起钻进自来水管道的那些根状管子！苏茜在马桶盖上坐下，眼睁睁地看着清澈的水从龙头里往外流淌。口渴终于让她失去了控制，趁机上去又喝了好几口，不过她还是发誓一定要想办法储备一些瓶装水。

苏茜就在起居室里，用青豆和咸牛肉马铃薯泥给自己弄了点冷餐，这才发现自己饿得恨不得马上跳进一只装满浓稠果浆的梅子罐头里面去。罐头都放在那张老旧的咖啡桌上，摆成一行。梅子糖浆的最后一滴她也没剩下，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苏茜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连着睡了五个小时，直到被一声异响惊醒。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屋子里。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在门厅和起居室里四下查看。

“可别是厨房啊。”她说道，马上就意识到那声音正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她慢慢推开了弹簧门。母亲的衣服——不是母亲的身体——在水槽前堆着。苏茜走进去，看了看之前肯尼思待过的食品柜。除了一堆衣服，别无他物。她转过了身。

凳子倒向一侧，霍华德的牛仔裤挂在上面。整个墙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淡褐色的膜状物，平整地隐没在窗帘后面，只在一个地方略微突起，可以看出那下面原来挂着一个画框。

苏茜从对面角落里的冰箱后面找出拖把，将拖把柄转过来对着墙上那层膜，向前走去。我简直是英勇无比，她心想。她先是轻轻戳了戳那层东西，拖把柄轻易就碰到了膜后面的灰泥。那层膜颤了颤，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你！”苏茜尖声叫道。她前后挥舞着拖把柄，把那张膜撕得粉碎。“你！”

直到地板上落满了碎片，墙面上也千疮百孔，苏茜才丢掉拖把，跑出了厨房。

贝罗斯表上显示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苏茜调整好呼吸，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把所有灯都熄掉。省着点用，幻想这奇迹般的能量可以支持得久一些。

苏茜又找出门厅电话下面压着的电话本，列了一张清单，包括现在家里有什么物品，还需要什么给养。还有起码五个小时才会天黑。她穿上外套，走出挡雪门廊，门都没关就出去了。

她沿街前行，两边依然排列着那些车。走过街角，来到食杂店，她没带钱包，也没有钱。她穿着外套，下面就罩着睡衣和那件天蓝色睡袍，走到外面那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去看看有什么可看的。变了样的世界令苏茜竟然隐隐有种愉悦的感觉。房屋间种着树，秋风飒爽，吹送落叶沿着人行道滑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房子台阶之间的铸铁围栏上爬着藤蔓植物，一楼窗前的壁架上搁着一些花盆。

米特拉达提家的小卖店已经关了，前门横着几根铁闩。苏茜从铁闩之间的缝隙向里窥视，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去，这时她想起来应该还有一个侧门。她走到那里，那扇黑色包铁侧门巨大而沉重，此时正半开着，苏茜使出全身力气把它又向里推开了一些。走进去的时候，她感到门在身后又合上了，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看了看，确认它没有锁上。在走廊里，她又踩到了一摊衣服，最上面罩着一条杂货商工作裙。她推开弹簧门，走进了这间被遗弃的食杂店。

苏茜来到杂货店前屋，拖出一部快散架的购物手推车。车筐底部夹着一张机打收据，还有一片放了好多天的生菜叶子。她沿着过道摇摇晃晃地推着购物车前行，挑选着各种她觉得有益的食品。她的饮食习惯并非完美无缺，可是她的身材却要比身边绝大多数狂热追求健康食品和减肥的人要好很多——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一点。

火腿罐头、炖牛肉罐头、鸡肉罐头、新鲜水果和蔬菜（她估计这个很快就会变得十分匮乏）、水果罐头、满满一箱矿泉水、面包块和一些略有些过期的早餐面包卷、从还保持着低温的奶制品冷柜里拿出来的两大桶牛奶、一瓶阿司匹林和一些洗发香波（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淋浴喷头里的水）、一大罐维生素，这些就是她收集工作的成果。苏茜还在药品货架上找了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好她的家人，还有那个邮差和杂货店主，也许还有其他所有人。她仔仔细细地把药瓶上的说明读了又读，但是好像没发现什么对症的药。

苏茜推着购物车来到收银台，眨眨眼睛，看了看过道和远处锁着的门，又掉转车头推了回去。没有人收钱，再说她也没带钱。她朝着后屋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回到了收银台。

就在传说中的那个地方，存包箱上方的一层架子上，有一把又大又沉、枪管很长的黑色左轮手枪。苏茜小心翼翼握着枪，手伸得远远的，摆弄着它，终于找到了卸开转轮的办法。弹仓里面填满了六发大大的子弹。

苏茜不喜欢手里拿着枪的这种感觉。她父亲曾经有枪，她没去看过父亲几次，但每次去他都会警告她离枪远一点，更别说让她摸枪了。枪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玩的，而她肯定也不想玩枪。不管怎样，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朝什么东西开枪射击。

“世事难料。”苏茜对自己说道。她把那把枪装进一个褐色口袋，放到购物车筐里，然后推着车沿着服务通道前行，碾过地上杂货店主空荡荡的衣物，走上了人行道。

苏茜把食物堆放在家中的玄关里，一手提着一桶牛奶，寻思着是不是要把它们放到冰箱里去。“要是不放到冰箱里，牛奶很快就会坏的。”她平静地对自己说，仿佛日常生活仍在继续。“哦，上帝啊。”她说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放下牛奶桶，双臂抱胸。一闭上眼，她就看到布鲁克林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一堆堆的空衣服，一摊摊融化中的尸体。她背靠着楼梯扶手，把头埋进了臂弯。“苏茜啊苏茜。”她低声呼唤。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拎起牛奶桶。“我来了。”她故作振奋地说道。

墙上那一层褐色的膜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个她当时戳出来的洞。苏茜打开冰箱，把两桶牛奶塞进下层，又去检视其他食物，看看晚饭可以做些什么。

地上那些衣服就摊在那儿，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苏茜拿起扫帚，拨开母亲的衣服，看看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用拇指和食指拎起那套衣服。衬裙和短衬裤都脱落了，从短衬裤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截卫生棉，洁白如新。衣领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苏茜俯身查看，是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灰色和金色小金属块。

她马上就想到了这是什么，头脑反应之快前所未有，令她一阵恐慌。

填充材料。补牙用的填充材料和黄金牙套。

苏茜拾起那些衣服，统统丢进门廊下的洗衣篮里。就这样了，她心想。再见了妈妈，再见了肯尼思，还有霍华德。

然后她清扫了地板，把那些填充材料和灰尘（没有死蟑螂，很不寻常）一起扫进簸箕，倒进了冰箱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是唯一的一个。”干完了活，苏茜对自己说道，“我是布鲁克林剩下的唯一一个人。我没有被传染。”她站在桌旁，手中拿着一个苹果，一边咀嚼，一边思索。“为什么呢？”她问道。

“因为……”她回答道，在厨房地板上轻快旋转，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每一个似有鬼魂出没的角落。“因为我是如此美丽，魔鬼想要我做他的妻子。”

1. 位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

2. 著名钟表品牌。

3. 正面饰以褐砂石材料的联排房屋，常见于纽约。她顿了顿，“从昨天晚上开始不见。他当时自言自语着走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亲爱的……”

21

“过去的四天里，”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与北美大陆的接触大多已经被切断。对这种病的病原学分析尚无明确结果，但它显然能够通过传染病学已知的每一种——甚至还包括某些未知的——传病媒介进行传播。伯纳德先生带来的材料表明，这种病的组成成分自身具备了智能，能够进行有目的的活动。”

观察室里的观众——法麦克公司的高层，还有来自欧洲四国的代表——坐在折椅上，面无表情。保尔森-富克斯站着，背对那三层玻璃的观察窗，面朝法国和丹麦的官员们。他转过身，向玻璃后面的伯纳德指了指。伯纳德正坐在桌旁，轻拍着桌面，那只手上布满了白色的脊状突起。

“伯纳德先生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到了德国，为我们提供了一份活体实验标本。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这里设施齐备，足以保证伯纳德先生被安全隔离，因此没有必要再把他转移到其他的实验室或者医院去。实际上，那样的转移将是十分危险的。不过，我们还是十分愿意听取外部的建议，以便科学地处理此事。

“坦白地说，我们还不知道应该进行何种实验。从伯纳德先生身上提取的组织样本显示，这种病——假设我们真的可以把它称作一种病——正在迅速扩散至他的整个身体，可是却并未损伤他的各项机能。实际上，他本人宣称，除了一些奇特的症状——稍后我们将会讨论到——他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像现在这么好。而且十分明显，他的身体结构正在发生彻底的变化。”

“为什么伯纳德先生还没有彻底变形？”丹麦的代表提问道，他身着黑色西服，体形肥胖，但看起来很年轻，“我们和美国有过一些联系，他们说感染后一周之内人体就会发生变形和融化。”

“我不知道，”伯纳德说道，“我的情况跟自然环境下的被感染者不同。也许我身体里那些有机体觉得变形对它们没有好处。”

观众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说明他们还是没有接受“思想细胞”这个概念，也可能他们根本不相信那会是真的。

保尔森-富克斯继续着讨论，而伯纳德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到外面那些访客。情况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糟糕，短短四天之内，他已经被要求——这种要求十分礼貌，而且充满关怀——参加了十四场这样的会议，并且接受了一系列检测，还回答了有关他生活方方面面的问题——过去的，现在的，隐私的，公开的。北美爆发的冲击波正在迅速传遍全球，而他正是这次冲击波的中心所在。

他算是及时逃脱了。这场瘟疫的病原学机理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现在已经发现了好几种发病模式了。不过也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模式，很可能这些有机体是在对周围的环境做出不同的反应，并对自己的行为模式做出相应改变。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大城市通常很快就沉寂下来，绝大多数市民都被感染，并且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生变形；而周边的城镇和乡村地区，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发达的公共给排水系统，疫情传播得就没有那么迅速，这些地方的传染看起来是通过动物和昆虫等病媒以及人体直接接触来进行的。

日本、英国等国通过对地球资源卫星和间谍卫星拍下的红外照片进行分析，发现北美大陆甚至连森林和水路都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他感觉迈克尔·伯纳德仿佛已不复存在。他已经被某个更大更厉害的家伙一口吞下，正在博物馆里展出，身上贴着标签——而且奇怪的是，他还能回答人们的问题——前神经外科医生，男性，一度有名有钱，最近不太活跃，忙于社交应酬，靠巡游讲学、版税和出演电影获得了巨额财富可供挥霍。

也许很有可能，自从六年前的某一天，他最后一次用手术刀切开皮肉，用电钻钻开头骨之后，迈克尔·伯纳德就再也不存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观察室里坐着的男男女女。

“伯纳德医生。”一个女人正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看起来已经尝试了好几次。

“嗯？”

“传言说您你对此次灾难也要负一定责任，这是真的么？”

“不，我没有直接责任。”

“间接的呢？”

“我不可能预见别人的行为将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又不是神仙。”

那女人的脸明显涨红了，连隔着三层玻璃都能看出来。“我有——可能现在已经没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妹妹在美国。我是法国人，但我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她们出什么事了，你知道么？”

“不，女士，我不知道。”

那女人一闪肩，甩开保尔森-富克斯搭上来的手，大声喊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灾难和死亡，科学家们……要负责，你们全都要对此负责！什么时候才能……”接着她冲出了观察室。

保尔森-富克斯抬起双手摇着头。观察室很快就人去屋空，只剩下伯纳德一个人。

既然他什么都不是，谁也不是，那么就剩下他一个人也就等于空无一物了。

空无一物，只有微生物，思想细胞，带着无限的潜能，等待着时机……

等待着将他变成更高级的存在。

22

第四天早上，就在苏茜刚刚醒来之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她穿上自己的名牌牛仔裤（从救世军旧货店淘来的）、最好的文胸和一件毛衣，从楼梯后面的衣橱里找出防风上衣，走出屋子，来到阳光下。再也没那么幸运了，她心想，不管魔鬼还是谁，都不会再想要我了。“我的运气用光了。”她大声说道。

但是她还有食物和自来水。她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过悲惨。“对不起，上帝。”她瞥了一眼天空说道。

街对面的那些房屋已经完全覆盖上或棕或白、颜色斑驳的薄膜，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层外皮一般，闪闪发亮。树上、铁栏杆上也悬挂着那种薄膜，街这边的房子也开始长满那东西了。

是离开的时候了，就快轮到她了。

苏茜把食物装进纸箱，再把纸箱堆在篮子里。趁着还有煤气，她给自己做了一份香甜的早餐，用掉了最后的一些鸡蛋和熏肉。她学着妈妈有一次教给她的样子，在火上烤面包，抹上最后的一点黄油，再涂上厚厚的果酱。她连吃了四片面包，然后上楼收拾好装过夜用品的小包。要轻装出行，她心想。她穿着厚厚的冬装外套、靴子、从哥哥们抽屉里翻出来的羊毛袜，戴着手套。她没有忘记带上手枪。

“我可能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女人了。”苏茜沉思着，“我必须实际一点。”

楼梯下面的走道上放着那部收音机，这是最后一样要放进手推购物车的东西。苏茜每晚只将它打开几分钟。她还在米特拉达提杂货店里找到了一盒电池，足够这台收音机用上一段时间了。

从收音机里，她听到人们十分担忧，不仅仅是对布鲁克林，而是对整个美国。英国的短波新闻广播谈到了北美一片死寂的城市和“瘟疫”，谈到了国际航班乘客被隔离起来，潜水艇和飞机正沿着海岸线巡逻。据一位口音十分高贵的英国播音员说，迄今为止还没有飞机深入北美大陆内部，但是有传闻说，绝密卫星图片显示，整个美利坚民族都已瘫痪，也许已经死亡。

我可没有，苏茜心想，瘫痪的意思是无法行动。“我还能动。开着你们的潜水艇和飞机，过来瞧一瞧我。我在行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苏茜推着车走到亚当斯大街的时候，已近傍晚。远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被一片灰蒙蒙的迷雾遮蔽，只隐约可见世贸中心的轮廓。她还从来没见过河上起这么浓的雾。

苏茜回首望去，看见卡德曼广场顶上，一片片棕褐色的“帆”在风中飘扬着，好像许多风筝。而前方威廉斯堡储蓄银行大厦五百英尺高的楼身被完全覆盖成了棕色，仿佛一个摩天大楼正被打包待邮。

她在提拉里街左转，朝弗拉特布什大道和曼哈顿大桥的方向走去。这时她突然想到，自己看起来可真像一个流浪女啊。

苏茜一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流浪女。她知道像自己这种“问题女孩”有时会无家可归，只能住在街上。

不过现在她不再害怕了。一切都已经变了，流浪女的想法只让她觉得好笑。一个流浪女，在一个套在棕色纸袋里的城市中游荡。这可真好笑，只不过她太疲惫了，实在笑不出来。

要是有个伴就好了——流浪女，猫儿，鸟儿。可是除了那些棕色的薄膜在动，其余一样活物也没有。

苏茜推着车沿弗拉特布什大道上行，在一个公交候车亭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前行。她从手推车里取出肯尼思的厚夹克披在肩上，夜幕即将降临，天气变得很冷。“我还是唱首歌吧。”她自言自语道。她脑子里满是各种韵律和摇滚节拍，但却不成调。她拖着购物车，朝大桥人行道拾阶而上，一次一个台阶，购物车颠簸着，车轮子磕得哐哐响。一首曲子终于在苏茜头脑中浮现出来，她低声哼唱起披头士乐队的《米歇尔》，那是她出生之前就有的歌。“米歇尔，我的美人……”她就记得这么一句歌词，于是就在拖车和喘息的间隙里，唱出声来。

浓雾笼罩着东河，弥散在布鲁克林-皇后快速路上。曼哈顿大桥从雾气中升起，仿佛云上的一条公路。苏茜孤零零地推着她的购物车，沿着中央的步道前行，耳边有风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十分诡异。她意识到那一定是大桥钢索的振动声。

大桥上没有了车来车往，她听到了以前不可能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巨大的金属般的呻吟声，低沉压抑，却十分惊人；遥远的河水在歌唱；更近的地方则是一片沉寂。没有鸣笛，没有汽车，没有地铁轰隆隆，也没有人们的喧哗拥挤。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荒野之中。

“做个先驱。”她提醒自己。黑暗笼罩着各处，但是在新泽西方向，太阳仍用一抹黄绿色的余晖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脚下的人行步道是黑黑的沥青色。苏茜不再继续推车，她靠着车子蜷缩着坐下，裹紧外套，接着又起身把靴子和羊毛袜找出来穿上。她伸出一只脚塞在购物车轮子下，以防车子溜走，然后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在车子旁边坐了好几个小时。

桥下河水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苏茜感到后背发凉，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她仍然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某种与众不同的事情。头顶上天空晴朗，星星眨着眼睛，没有了城市的灯光和空气污染，银河星辉闪耀。

苏茜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打了个哈欠，恐惧、孤独和兴奋的感觉一时都涌上心头。她翻过桥中央的人行道护栏，跳进大桥另一侧的南行车道，走到了桥边。虽然她戴着手套，可手指还是快要冻僵了。苏茜抓住护栏，向东河对岸看去，找到了南大街。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又扫视着对岸渡口的轮廓。

离天亮还早，但是河水所及之处，到处都亮了起来，河水里闪耀着一种蓝绿色的光辉。那水中满是各种图案，有的像眼睛，有的像风车，有的像摩天轮，还有的像缓慢庄严地绽放的焰火，所有这些图案都点缀在闪着一片钴蓝色光辉的河水之中。她现在向下看到的，仿佛是夜色中的一百万个城市，彼此缠绕旋转在一起。

这条河活了，从此岸到彼岸，流经加弗纳斯岛，把纽约湾变成了地上的银河。河水闪着光，流动着，每一部分好像都有自己的意志。苏茜知道这一点。

她知道自己此时就像大城市里街道上的一只蚂蚁。她是无知的、有限的，也是短暂的、脆弱的，而这条河却比入夜的曼哈顿更加复杂和美丽。

“我是永远无法理解这一切了。”苏茜说道。她摇摇头，抬眼看着对岸那些一片漆黑的摩天大楼。

其中一幢并非完全黑着。在世贸中心南塔的顶层，闪耀着一点绿色的灯光。“嗨。”苏茜说道，看见那盏灯令她惊讶万分。

她离开护栏，回到人行道上的购物车旁边。这可太棒了，她告诉自己，但眼下重要的是不要被冻坏了，然后等天足够亮了，再去看看。她在购物车旁蜷缩成一团。

“我要去看看那幢楼里有什么人。”她说道，“也许那人跟我一样，但是比我聪明，知道怎么用电。明天早上我要去看看。”

她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时而哆嗦时而不动。水声之外，她仿佛听见了别的什么，仿佛一个庞大的教堂唱诗班正在歌唱。

1. 美国世贸中心在作者创作此书时尚未倒塌。

2. 跨越东河，连接布鲁克林和曼哈顿。

3. 流浪女英文为bag lady，意指无家可归的街头流浪女性，所有物品都装在随身的袋子中。

4.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录制，十二月发行，获一九六六年格莱美年度歌曲奖。

5. 在曼哈顿与布鲁克林之间。

6. 连接布鲁克林区与皇后区的快速路。

7. 位于曼哈顿东河沿岸。

8. 位于曼哈顿之南的岛屿。

23

保尔森-富克斯在观察室里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伯纳德隔着窗都能听到微弱的金属刮擦声。伯纳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他，说道：“这么早啊。”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的时间感哪儿去了？”

“我可是住在洞穴里，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今天没有来参观的？”保尔森-富克斯摇摇头，却没有解释原因。

“那有什么新消息？”

“俄国人退出了联合国。显然，地球上现在只有他们一个核超级大国了，他们觉得联合国已经毫无意义。但是在离开日内瓦之前，他们还是试图让安理会宣布：美国是一个无主之国，而且对世界上其他国家十分危险。”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相信他们的目的是为实施核打击争取舆论。”

“我的上帝。”伯纳德说道。他从床上坐起身，把两手的手背举到眼前。脊状突起略微有所消退，石英灯照射治疗起码取得了一些美容意义上的进展。“他们提到墨西哥和加拿大了么？”

“只提了美国。他们想赶尽杀绝。”

“那其他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美国在欧洲的驻军组织了一个临时政府。他们已经宣布一名来自加州的访欧参议员继承了总统职位。你们在我国的空军基地的军官们对此表示抵制，他们认为眼下的美国政府应该由军方接管。派往各国的外交官都已被重新任命。俄国人则要求美国船只和潜水艇全部驶往设在古巴、俄国北太平洋沿岸和日本海的特别隔离站。”

“他们听从了么？”

“没有答复。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听从。”保尔森-富克斯笑了笑。

“有什么关于鸟鱼大屠杀的消息么？”

“有。英国人正在捕杀所有的候鸟，不管它们是不是从北美过来的。有一些组织甚至要求杀死所有的鸟类。到处都有这种野蛮行径，不仅仅是针对动物，迈克尔。美国人正四处受敌，甚至连在欧洲已经住了几十年的美国人也在遭受攻击。有一些宗教团体认为基督已经在美国建立了一个基地，现在马上就要降临欧洲，为人类带来福音。不多说了，跟往常一样，你可以从那台终端获取最新的消息，你自己慢慢读吧。”

“消息从朋友口中听到，比我自己读到会好得多。”

“没错。”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不过即使是朋友的话语，也无法让眼下的消息听起来不那么糟糕。”

“核打击能解决问题么？我对传染病学不在行……真的有办法对整个美国进行灭菌处理么？”

“可能性很小，而且俄国人很清楚这一点。关于他们核弹头的命中率、失误率之类的数据，我们知道一些。他们最多能够做到让半个北美大陆变为焦土，彻底毁灭所有的生物。可这基本上还是无济于事，何况还有由此带来的辐射危害，更不用提气象变化和核尘导致的生物危害会有多么巨大。但是……”他耸了耸肩，“他们是俄国人。你不知道当年他们在柏林干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他们——强大、残忍、狡诈、愚蠢统统集于一身。”

伯纳德忍住自己的冲动，没有就德国当年在俄国的行径进行评价。“那是什么阻止了他们？”

“北约，还有法国，这很令人意外。绝大多数不结盟国家都强烈反对，特别是中美洲和南美洲。好了，话说得够多了。谈谈你吧。”

“好。”伯纳德表示顺从，“我感觉还不错，虽然有点儿头晕。就是觉得像蹲监狱。”

“可以理解。”

“有女性志愿者了么？”

“没有。”保尔森-富克斯摇摇头，然后又十分严肃地补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没女人愿来。人们不是常说‘名气是最好的春药’么？”

“我觉得那倒也无妨。也许接下来我要说的消息能让人觉得欣慰：从前天起我就再没发现我的身体结构有什么变化了。”正是从那时起，他皮肤上的白色线条开始消退。

“你已经决定继续灯照治疗了？”

伯纳德点点头，“起码让我有事可做。”

“我们仍在考虑抗代谢药物和抑制DNA聚合酶的药物。被感染的动物没有表现出任何症状——很明显你体内的‘思想细胞’对动物不感兴趣，起码对这里的动物是如此。你有没有感觉头疼、肌肉疼，或者任何类似的感觉？”

“我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如此良好。我睡得像个婴儿，食物的味道也变得鲜美，哪儿也不疼。偶尔皮肤会有点痒。哦……有时候我身体里面也会痒，在我的腹部，但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也不算太难受。”

“一副健康的样子。”保尔森-富克斯一边说一边在活页夹上写完了简报，“你介不介意我们对你进行测谎？”

“我有选择么？”

他们每天都会对伯纳德进行两次全身医疗检查，他的睡眠时间完全没有规律，但只要他醒了，就会有检查，他对此只能痛苦地忍受。一开始，遥控机械手做检查还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但现在那股新鲜劲儿早就消磨光了。

那扇硕大的面板嗡嗡响着打开了，滑进一个托盘，里面盛着各式玻璃器皿和工具。然后四支长长的金属和塑料制成的机械臂展开来，它们的抓握组件很灵活，适于实验操作。机械臂后面是一个小操作间，一个女人站在里面，透过玻璃窗瞧着伯纳德。其中一支机械臂的肘部有个摄像头在不停旋转角度，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下午好，伯纳德医生。”那女人说道，声音很好听。她很年轻，不苟言笑却很吸引人，红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结实的发髻，很是时髦。

“我爱你，沙茨医生。”伯纳德说道。遥控机械臂和托盘下面是一张矮桌，他就躺在那上面。

“我叫芙丽达。我们也爱你，医生。”沙茨说道。

“现在我开始喜欢你对我做检查了，芙丽达。”

“嗯。”沙茨用遥控机械臂娴熟地从托盘中拿起一个真空注射管。她娴熟地将针管插进静脉，抽取了十毫升血液。伯纳德饶有兴致地注意到那血液是紫粉色的。

“小心啊，虽然它们不会咬人。”他警告她。

“我们非常小心，医生。”沙茨说道。伯纳德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关于他的情况，他们可能有很多都没有告诉他。可是何必要隐瞒呢？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万劫不复的人了。

“你们没有坦率地告诉我，芙丽达。”伯纳德说道。机械手把黏糊糊的皮肤组织培养胶带从他背后撕下来，投进一个罐子。另一支机械臂迅速把罐子盖好，用一小股融化的蜡将罐口密封起来。

“我觉得我们挺坦率的啊。”沙茨轻声回答道，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遥控装置上，“你有什么问题么？”

“我体内还有没发生转化的细胞么？”

“不全都是思想细胞，伯纳德医生，但是绝大多数都发生了某种转化。”

“你们分析完了之后会怎么处理那些细胞？”

“到那时它们都已经死亡了，医生。你不必担心，我们考虑得很周到。”

“我没有担心，芙丽达。”

“那就好。现在请翻身。”

“不会又是尿道检查吧？”

“我听说在魏玛共和国时期，这可是年轻男人们的一项昂贵嗜好，在柏林的大妓院里都很难享受得到。”

“芙丽达，你总能给我惊喜。”

“是啊。现在请翻身，医生。”

伯纳德翻过身，闭上了双眼。

1. 原文为德语，意为“宝贝”“心肝”“亲爱的”，常用来称呼女性。

2. 指一九一九至一九三三年间的德国。

24

一楼大厅的大落地窗面向广场，窗下整齐排着一列蜡烛。一天前，她在被风撕开的一条条棕色薄膜之中艰难摸索，终于找到了一间蜡烛店。她之前从南大街一家亚美尼亚人开的杂货店里又偷来了一辆购物车，她用这辆车装了满满一车的工艺小圆蜡烛，带回世贸中心。她已经在北塔一楼安营扎寨住了下来。正是在这栋大楼的顶层，她之前曾看到过一盏绿灯。

有了这些蜡烛，也许潜艇和飞机就能找到她了。另外还有一个念头，这念头有点傻，她一想到就会咯咯笑——她决定往那条流光溢彩的河中融入自己的一点光亮。苏茜把那些蜡烛粘到窗台上，一支支点燃，看着那温暖的火光扩散开来，逐渐消失在周围更广阔的黑暗之中。

这会儿她又把蜡烛在地板上排成螺旋状，随着她的物资逐渐减少，现在有地方摆蜡烛了。她点燃所有的蜡烛，在宽大的地毯上来回走动，穿过一簇簇火苗。看着那光明，她微笑起来，又觉得有点儿对不起那一滴滴烛泪。

她吃了一包M&M巧克力豆，就着五串蜡烛的光亮读着一本《家庭妇女》，那是她从广场的一个书报亭拿来的。她读得不快，但是她认识很多字。她喜欢看各种广告，还有一条条的豆腐块文字，讲衣服、烹饪还有家庭琐事，这些都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苏茜在地毯上躺下，旁边不远处是那两辆购物车，一辆装着食物，另一辆原来装着蜡烛，现在是空的。她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嫁得出去——如果还有人可嫁的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个房子，能够让她有机会用上自己正在研读的这些家居知识。“也许不能了，”她心想，“这下我肯定要当个老处女了。”她本来交际就并不广泛，也还没有跟加里做过那件事——高中那个班上的女生大都十分保守。她的很多同学后来都变得十分放纵，这可以说是对于过于循规蹈矩的过去的一种背叛。

“唉，就剩我还在这儿。”她对着又高又黑的天花板说道，“而且还是这么无聊。”

她拿着杂志下到书报亭，一手拿着蜡烛，又挑了一本《时尚》准备接着读。上楼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杂志从她肚子上滑落，令她惊醒过来，走到每支蜡烛旁边，将它们逐一熄灭，明晚也许还要接着用。然后她侧卧在地毯上，用肯尼思的外套叠成一个枕头，留一支蜡烛亮着。她不记得世贸中心的双塔是否仍是世界最高的楼。应该不是了。它们就像竖起来的两艘远洋客轮，直刺苍穹——实际上，它们比任何远洋客轮都更高，旅游小册子上是那么写的。

要是能逛一逛地下广场的那些商店，应该挺有意思，不过，苏茜知道现在她最该做什么。她应该爬楼梯上到顶层，去看看那些灯光，也顺便看看整个纽约城——在那个高度她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和很大一部分纽约州。她可以看看已经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着什么。那台收音机到了高处或许还能收到更多的电台。而且，顶层有一家餐馆，会有更多的食物。那里还有一间酒吧，她突然很想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她长这么大只那么干过两次。

到顶层去并不容易。爬那么多级楼梯可能得花上一整天，甚至更久，她知道。

她正有些迷迷糊糊的，突然又被惊醒。附近有什么声音，咯吱咯吱的刮擦声。外面天色将明，灰蒙蒙一片。广场上有动静——什么东西在滚动，就像床下的毛絮团，又像风滚草。她眨眨眼，又揉揉眼，起身跪在地上，眯起眼睛想仔细看个清楚。

一些购物车的车轮般大小、柔若羽毛的东西被风吹了过来，时而旋转，时而翻滚，穿过大厦门前方圆五英亩的广场。它们有的灰色，有的白色，有的棕色。落在地上的那些黏附在人行步道上，伸出一片片一英尺来高的叶子。它们正向广场内不断涌入，天越来越亮，那些东西也越来越多，撞在玻璃上，遮住了视线，还不断地向外扩张。

“这下出不去了。”她对自己说。

苏茜吃了一根格兰诺拉燕麦卷，打开收音机，希望还可以收到几天前她听到过的那个英国电台。她调了一会儿，喇叭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但是干扰很大，就像一个人嘴上捂着块毡布在说话。

“……只谈世界经济将遭受打击，那绝对是轻描淡写。谁知道全世界的资源——包括原材料和产成品——还有财务记录和资本，有多少现在正丢在北美无法利用？我发现大多数人更担心眼前的生存，只想知道这场瘟疫何时将会传到大洋此岸，还是它已经在这里了，正伺机而动……”这时静电噪声压过了广播信号，持续了好几分钟。苏茜盘腿坐在收音机旁，耐心地等待着。“……但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我更担心的是危机结束后的事情——如果它能结束的话。嗯，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认为，全知全能的上帝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就是这样。现在跟整个北美大陆的所有通信都中断了，除了阿佛格纳克岛上的气象站。现在美国的金融家们都死了。美国一直是私有资本的最大堡垒，而俄国现在成了世界的统治者，军事上如此，也许经济上也是如此。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苏茜关掉了收音机。废话连篇。她只想知道发生在自己家里的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大声质问道。她看着那些轮状物在广场内翻腾，它们已经要遮蔽整个水泥地面了。“干吗不杀了我自己，让这一切终结？”她伸出双臂，仿佛在演一场情景剧，然后大笑起来，一直笑到自己都不舒服了，却发现那笑声已停不下来。她又开始感到害怕，举起双手捂住嘴巴，跑到一个饮水器旁，大口吞咽着那不断流淌的清澈水流。

苏茜这才发现，她真正害怕的其实是爬上顶楼这个想法。她需要钥匙么？会不会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我要勇敢。”苏茜咬了一口格兰诺拉燕麦卷，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没有别的办法。”

1. 创刊于一九八三年的美国流行女性杂志。

2. 创刊于一九八六年的美国流行女性杂志。

3. 一种茎与根分离，成为随风滚动的一小团物体，并同时散播种子的植物。

4. 1英亩﹦6.0720市亩

5. 位于阿拉斯加。

25

加利福尼亚州，利弗莫尔市

销售零配件和后院的废旧物品，在拍卖会上挑选各色零星物件，抚养孩子并以有个当老师的老婆为荣——约翰·奥拉夫森的这种生活平凡而美好。几件主要藏品让他乐在其中：一堆瓷砖，用作修补这座老旧的白色大房子里的盥洗室和厨房；一辆年代久远的英式吉普；十五辆小汽车和卡车，全都是蓝色的；一吨半旧式办公家具，包括一个木质古董文件柜——其价值已经超过了他花在所有其他东西上的钱的总和。

他曾经干过的最古怪的事情（自从结婚以后）是把头顶上日渐稀疏的头发刮了个干净，人为加快了秃顶的进程，因为他讨厌中间状态。结果露丝看到他的时候大声叫了起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现在那些稀疏的头发又回来了，凌乱又讨厌，一如从前。

过去的正常岁月里，约翰·奥拉夫森曾经过着很好的生活。他保证了露丝和七岁的洛伦能够衣食无忧。住的房子已经在他的家族传了九十年，从刚建好没多久的时候起就是他们家的了。他们已经别无所求。

他放下手中那遍布划痕的黑瓷漆双筒望远镜，用一条红色扎染印花大手帕擦拭着眼睛和汗水，然后继续查看。他正在监视占地广阔的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还有路对面的桑迪亚实验室。干草和灰尘的气味让他想擤擤鼻涕，收拾行装离开……但他已无处可去。现在是五点半，黄昏正在降临。“摇旗子啊，杰瑞。”他低声说道，“你这狗娘养的。”

杰瑞是他的孪生弟弟，比他小五分钟，却比他鲁莽一倍。杰瑞以前在萨利纳斯河谷开飞机喷洒农药。在这场横扫北美的大灾难中，约翰为什么能幸免于难，兄弟俩都搞不懂，但杰瑞能活下来，肯定是因为身体里积蓄了太多的DDT、EDB和其他各种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管吞噬了利弗莫尔城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它一定觉得杰瑞很不好吃。

但是露丝和洛伦没能幸免。

杰瑞正在那些现代化的方形大楼和老旧的平房之间，探查那些三十英尺高的土丘，它们布满了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外的空地。他带着另一条红色扎染印花大手帕，拴在了竿子上。两兄弟什么时候都会带着那么条大手帕。每个圣诞节，他们都会再买一条新的，用红色锡箔纸包起来，再系上大大的红色飘带，送给对方。

“摇旗子啊！”约翰咆哮道。他举起望远镜，看到竿子上的那块红色手帕正快速地转来转去：顺时针方向一次，逆时针方向一次，然后又顺时针方向三次。那意思是要约翰过去看什么东西，没有什么危险……反正杰瑞是这样表达的。

约翰挪动自己两百五十磅重的身体，拍打着他那条破旧的黑色李维斯牛仔裤的膝盖处。卷发和胡须在晨光中发着红光，他爬出排水沟，挤进带刺的铁丝网，然后是一道细铁丝鸡笼网，最后是一道已经不再通电的内圈电网。

约翰跑下二十英尺高的斜坡，跃过另一条沟渠，然后慢下脚步，变成散步的速度。他点燃一支香烟，折断手里的火柴棍，丢在地上的泥土里。仍有十五到二十台小汽车停在当年“阴阳聚变”项目留下的那栋老楼旁边的停车场内。停车场附近有一座小土丘，直径大约六十英尺，杰瑞正坐在土丘顶上。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把镐，正握着镐柄，镐头朝下拎在手里晃悠着，没留胡须的脸上明显带着笑容。

杰瑞看着约翰爬上土丘来到他身边，开口说道：“没看到更多的慢跑者。”他们俩管在利弗莫尔看到的那种古怪的东西叫作慢跑者。这名字挺恰当的，因为它们几乎一直在运动，他们从未看见那东西停下来过。

“不错。”约翰说道，“你想怎么办？”

“挖个地洞钻到地球另一头去。”杰瑞拍拍土丘打趣道，“你难道对那些东西不感到好奇吗？”

“好奇，各种好奇。”约翰说道，“那些东西会不会是实验室的人留下的？你知道，这儿有国防项目，说不定是什么失控的实验的产物。”

“要我说就是。”

“我还是觉得那东西不是从这儿出去的。”

“放屁！”杰瑞猛地挥镐砸在土丘上，已经龟裂的泥土和枯草被砸得砰地一响，“为什么不是？不是这儿，还他妈能是哪儿？”

“别的地方也有实验室。”

“当然，也许这还是外星人干的呢。”

约翰耸耸肩，“那你挖吧。”

杰瑞举起镐，熟练地挥镐下击。镐尖砸穿地上的泥土，就像钉子刺穿蛋壳，镐柄差点儿从他手里弹出来。“空的……”他哼了一声，加了把劲儿把泥土拨开，然后跪下来，从凿出来的孔往里窥视着。“什么也看不见。”他站起身，继续挥镐。

“让我来。”约翰舔着嘴唇说道，抢过镐子继续砸。

“下面怎么回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杰瑞说道，他从哥哥那双厚厚的大手里夺下了镐柄。

约翰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把手插进了牛仔裤口袋里。他眺望着夕阳，摇摇头。“我们对付不了它们，”他说道，“只有我们俩人。”

杰瑞挥镐连击三下，在地上凿出了一个一码宽的洞。兄弟俩向后跳开，为了更安全些，又后退了几步。土丘岿然不动。杰瑞手脚并用爬到丘顶那个洞口旁边。“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他说道，“去拿照明设备来。”

等到约翰从他们卡车上把那个十分结实的防水提灯给拿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杰瑞正坐在洞口抽着烟，还把烟灰往洞里弹。“我还拿了根绳子。”约翰说道，把绳盘丢在了弟弟膝旁。

“城里怎么样？”杰瑞问道。

“我看到的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只会更糟。”

“到明天还能剩下什么？”

约翰耸了耸肩，“那要看它们的了。”

“好吧。反正这洞里黑咕隆咚的，白天晚上也没分别。你在这儿守着，我带着灯下去——”

“不行，”约翰说道，“我可不想黑灯瞎火地在这儿待着。”

“那你下去。”

约翰想了想，“见鬼，不行。我们把绳子拴在车上，两个人一起下去。”

“那好吧。”杰瑞说道。他带着绳盘跑到最近的汽车旁边，把绳子拴到保险杠上，一边往回走一边放开绳子。待到他回到土丘顶的时候，绳子还剩三十英尺左右。“我先下去。”他说道。

“关键的时刻到了。”

杰瑞一半身子下到了洞口里面，“灯。”

约翰把灯递给他。杰瑞低头钻进了洞口。“下面有什么东西能反射光。”他说道。光线折射回来，投进傍晚潮湿的空气中，正照在探头观看的约翰的脸上。等杰瑞继续下行让出了足够的洞口空间后，约翰抓住紧绷的绳子，跟上了他的孪生弟弟。

母亲曾经给他们讲过一些故事，都是从说丹麦语的外祖母那里传下来的，故事说有一些土丘，里面装着小矮人的黄金、死尸和鬼火，还充斥着尖利的风笛声和歌声。

约翰不信那一套，但他觉得在这儿更有可能发现的其实是摩洛克人。

这对双胞胎兄弟下到中空的土丘底部时，两人都已经是满头大汗。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更加温暖潮湿。手提灯的光线穿透了洞中弥散的一种带甜味的浓雾。他们的脚下是一种有弹性的深紫色表层，靴子踩上就陷了进去，行走的时候还会咯吱作响。“真见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已经到这儿了，现在该他妈的怎么办？”约翰悲哀地问道。

“我们去找露丝和洛伦，也许还有特丽茜亚。”特丽茜亚是杰瑞的女朋友，两人相恋已有六个年头了。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她分解融化，但是可以想见那正是她的结果。

“他们已经死了。”约翰说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又低又闷。“他们才没有死呢。他们被分解，然后被带到这下面来了。”

“你到底是从哪儿得来这个想法的？”

杰瑞摇着头，“不管是像我说的那样也好，还是像你说的他们已经死了也好，问题是他们自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吗？”

约翰想了想，“不觉得。”他承认道。两个人都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不用别人告诉。“不过也许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屁话。”杰瑞说道，“我知道他们没有死。如果他们没死，那其他人就都没有死。因为你——”

“我看到了。”约翰打断了杰瑞。他看到过正在融解的血肉填满衣服的情景，当时他手足无措。那会儿已近中午，露丝和洛伦倒下去的时候，身上正是前一天出现的疑似病菌传染的那种症状——满手满脸都遍布白色的条纹。之前他还让他们上午去看医生。

从看到那些衣物，到杰瑞赶到，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到现在仍是一片空白。约翰可能是声嘶力竭地大喊了，要么就是做了什么把嗓子给弄坏了，反正他后来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为什么我们没事？”

杰瑞拍拍自己的肚子，跟约翰的肚子一样凸出。“太大了，一口吃不下。”他说道。他在雾气中舞了舞手提灯，可是灯光再也无法穿透到更远的方向。“老天啊，我好害怕。”他说道。

“别尿湿了裤子。”约翰反讽道。

“嗨，建议下来看看的人可是你啊。”杰瑞说道。约翰没有对他颠倒黑白的话进行反驳，“所以你来说，现在再往哪儿走？”

“直着往前走，”约翰说道，“小心摩洛克人。”

“好嘛……老天啊，摩洛克人。”

他们在海绵一般的紫色地面上缓慢前行。走了好几分钟后，灯光照到了前方一些亮晶晶、形状不规则的管子，它们呈斑驳的灰棕色，像涂抹了凡士林一样闪亮，覆盖在一面墙上，正有节奏地脉动着。这些管子向左延伸，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中。“这不会是真的吧？”杰瑞说道。

“进去？”约翰指了指那条隧道。

杰瑞点点头。“大不了一死。”他说道。

“别胡思乱想！”约翰低吼道。

“你先。”杰瑞指着隧道说。

“我爱你。”

“走吧！”

他们走进了那条隧道。

1. 位于加州旧金山南部，是重要的农业区。

2. 即滴滴涕，一种农药，在很多国家已经停用。

3. 二溴化乙烯，农业上用作杀虫剂、植物生长调节剂。

4. 又称磁约束聚变，一种利用磁场与高热等离子体来引发核聚变反应的技术。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重点项目，但在运行前被取消。

5. 1码﹦0.9144米

6. 英国著名科幻作家乔治·威尔斯科幻小说名著《时间机器》中的地下人类种族，以地上的另一支人类种族——身体已经退化的埃洛厄伊人为食。

26

保尔森-富克斯叫乌维在山顶上停一下。包围在法麦克公司厂区周边的抗议者营帐在一周之内就增加了一倍，现在有大约十万人。帐篷、旗帜和标语铺天盖地，主要集中在厂区东边正门一侧。抗议似乎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组织，这让保尔森-富克斯忧心忡忡。他们不是政治团体——只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德国民众，无法理解的灾难把他们逼到发狂。他们因为伯纳德来到法麦克，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情况不会总是这样，总有人会掌握领导权，给他们指出行动方向。

有一些无知的大众要求把伯纳德消灭掉，再把关着他的隔离室彻底消毒，但那是不太可能的。欧洲各国政府大多已经认可，要想研究这场瘟疫，找出克制它的办法，目前也只有从伯纳德身上着手这一条路了。

整个欧洲仍然深陷于恐慌之中。有很多游客、商务人士，甚至军人，在实施隔离措施之前就已经从北美回到了欧洲。这些回来的人并没被全部找到。有一些在宾馆、公寓或家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始变形。几乎无一例外，这些受害者都被当地执法部门杀死，他们待过的房子被彻底焚化，附近的生活用水管道和排污下水道都投放了不限量的消毒剂。

没有人知道这些措施是否有效。

世界各地有很多人相信，瘟疫吞噬掉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去北门。”保尔森-富克斯说道，又钻进了车里。

设备已经安装到位，占据了整个隔离室的一半。伯纳德把小床和桌子调放到别的位置，往后站了站，满意地端详着这间狭小的实验室。起码现在他有点儿事情可做，自己也能鼓捣鼓捣了。

已经过去好几周了，他仍然没有发生最后的变形。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没有感觉到跟思想细胞的交流。

也许弗吉尔是在说疯话，那种交流或许压根儿就不可能。

伯纳德觉得眼下塞满隔离室的设备还远远不够，不过他打算做的那些化学分析差不多都可以由外面的人来做，再把数据传到隔离室里的终端上来。

他感觉自己又有点儿找回了从前那个迈克尔·伯纳德的感觉。他可以自己发现，或者帮助别人发现那些细胞是如何交流的，它们使用的是何种化学语言。假如它们不跟他直接对话，那么他就想办法主动跟它们对话，也许还能控制它们。法麦克公司具备了一切必须的专业技术和设备，比乌拉姆当时拥有的条件只强不差。如果必要的话，他们可以在这里从头复制乌拉姆的实验。

但伯纳德知道，那是不太可能获得批准的。从他跟保尔森-富克斯和其他法麦克职员的对话来看，现在他正身处一场汹涌澎湃的风暴中心。

简单清点了一下仪器设备之后，伯纳德开始阅读各种操作手册，这也可以练练脑筋，预习流程。几个小时之后，他有些累了，便在电脑上记下了一条笔记。他知道，他在这台电脑上写的东西，法麦克公司和政府的人——也许有心理学家，肯定有医生——要么现在正看着，要么以后也会看到。有关他的一切现在都至关重要。

为什么地球到现在还没有屈服？从生物学的角度无法解释。这种病无所不能，可以转化一切生物。但是欧洲到现在还没事——除了零星个案——我不认为这归功于他们采取的那些严厉措施。为什么我跟近期其他受害者如此不同？如果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我们也就能解释欧洲幸存之谜了。明天我会请专家们从我身上采取血液和组织样本，但这些样本不会全部拿出隔离室，我要留下一些自己研究，特别是血液和淋巴。

伯纳德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要继续打字，保尔森-富克斯已在观察室按响了电铃招呼他。

“下午好。”伯纳德一边坐在转椅里打转，一边说道。和往常一样，他现在赤裸着身体。观察室大玻璃窗的右手上方角落里有个摄像机，正在监测他的身体轮廓和特征，并把数据传送到计算机进行分析。

“这个下午可不怎么好啊，迈克尔。”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他的长脸看起来比平时拉得更长，也更加憔悴。“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我们又要面对可能爆发的战争了。”

伯纳德走到窗前，保尔森-富克斯抖开一张英国报纸。看到上面印着的头条新闻，伯纳德的脑袋嗡的一声，浑身一颤。

=俄国对巴拿马实施核打击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道。

“昨天下午。古巴报告有放射云沿大西洋推进。北约军事卫星确认了爆点。我觉得军方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肯定有自己的地震仪之类的设备——但媒体到今天早上才得到消息。俄国人投射了九到十枚百万吨当量炸弹，也许是从潜艇发射的。整个巴拿马运河区已经……”保尔森-富克斯摇摇头，“俄国方面没有任何消息。现在德国有一半的人正等着俄国在本周之内入侵我们，另一半的人则都去买醉了。”

“大陆方面有什么消息？”过去的两天里他们开始用这个词来指称北美洲。

“杳无音讯。”保尔森-富克斯说道，猛地一把将手中的报纸摔在观察室的桌面上。

“你们——欧洲人——觉得俄国人会入侵北美么？”

“是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他笑了笑，“我不是俄国人的律师，不过他们会为自己的行动找到合适的理由，并且在日内瓦给自己授权开始行动——如果到那时他们还没有连同日内瓦也一起炸掉的话。”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按在那张报纸两边，站在那里，“现在没人能去警告他们入侵的后果。美国流亡政府做出了姿态，威胁要动用它在欧洲军事基地的陆军和海军部队，但是俄国并不把那点儿军事力量放在眼里。上个月，就在你打来电话之前，我已经在计划七年来的首度休假，可是很明显，现在我没法去休假了。”保尔森-富克斯说道，“迈克尔，你给我的生活里带来了一些东西，而且那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我明白。”伯纳德低声说道。

“我们德国有句老话，”保尔森-富克斯盯着伯纳德说道，“‘你没听见的那颗子弹才会要了你的命。’你懂吗？”

伯纳德点了点头。

“那就干活儿吧，迈克尔。拼命干活，赶在我们全都死掉之前。”

27

苏茜在门岗的桌子上找到了一个很长很耐用的手电筒——很精致，黑色的，像个能发光的望远镜。那光线可以散射，也可以聚焦，用一个旋钮就可以切换。她拿着手电筒在地下购物广场和世贸中心双塔之间的低层通道里到处游荡。她花了些时间，在一间精品店里试穿各种衣服，但是手电筒的光线总难以让她看清楚自己穿新衣的样子，她很快就腻烦了，再说她也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她心不在焉地观察着是否有跟她一样的什么人也进到了这栋大楼里面，甚至还一度勇敢地跑进科特兰街地铁站去看了看。最后她确信下面这些层除了四处可见的衣服堆之外空空如也，就返回到她的烛光小屋——那是她起的名字——之中，计划向楼上攀登。

苏茜找到了一张北塔结构手册。她翻遍了这本厚厚手册的每一页，发现这座大厦并没有连续的楼梯间，而是在每一层的不同地方建了很多短楼梯。

这会令她的攀登更加困难。苏茜从图纸上找到了通往第一个楼梯的门，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那门锁着。苏茜快步回到门岗那里，用脚轻轻拨开地上的一堆制服，发现了一大串钥匙——挂在一个可伸缩钥匙扣上。她从制服里取下了那串钥匙，并抽出一条皮带。“抱歉了。”她低声说道，把那些衣服又大致摆回原先的样子。“我只是借来用用，很快就还回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毫无意义，于是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头，直到咬出了一圈牙印。

这里没有人了，她告诉自己。哪里都没有人了，只剩下我了。

苏茜花了几分钟辨认钥匙上的标签，找出钥匙，打开了通往楼梯的那扇门。推开那扇门，眼前是一段钢筋混凝土楼梯。拾阶而上，又进到了一个门厅。苏茜四下里瞧了瞧，看到一条白色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办公室的门，有的上面贴着标志，有的只有数字。她简略地查看了几间办公室，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的。”苏茜暗自说道，“爬这幢楼不过就是一次徒步旅行，一次漫长的徒步旅行。我得准备好水和食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叹了口气。也只能靠这双鞋了，除非她敢去借一双空鞋子回来，就从——

她不喜欢这个主意。她在一楼大堂里找了一个塑料购物袋，从她的购物车里取了一些分量轻的食物装进去。水有点儿不太好办，这些塑料桶太笨重，挂在皮带上很不舒服，但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再说要是她能在楼上发现水——按说应该有饮水机——就可以随时扔掉这些水桶。

上午八点三十分，苏茜开始了攀登。她盘算着，最好匀速爬个十层楼，然后休息休息，或者在那一层四下转转看。这样的话，到今天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可以爬到顶层了。

苏茜哼唱着《米歇尔》，一段楼梯接一段楼梯地向上攀登，手抓着铁栏杆，推开一扇扇门。她在找节奏。肯尼思和霍华德曾经带她徒步去过一次缅因州，她也因此了解到每个徒步者都有自己特定的节奏。按照这个节奏行进，就能够让旅途轻松许多；打乱这个节奏，去跟上别人的步伐，则会给自己造成很大的困难。

“不跟任何人。”爬到第四层的时候，她暗自说道。她想再唱一遍《米歇尔》，但是歌曲的节奏跟她的脚步合不上拍子，于是她又开始用口哨吹起一曲约翰·威廉姆斯的进行曲。爬到第九层时，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再来一层。”上到了第十层，她蹲下来背靠在电梯间的外墙上，盯着那些门。“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但她是个十分倔强的人——母亲总是那么说她，带着点儿自豪——所以她一定要坚持下去。“也没别的事可做。”她说道，声音在荒废的电梯间里听起来空荡荡的。

等到呼吸平缓下来后，苏茜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水瓶和食物袋。然后她走向下一道门，把它推开，向上又走了一层。这一层有更多的走廊，更多的办公室。然后她决定去厕所看看。

“找找水。”苏茜说道。她站在男厕所和女厕所之间，咯咯一笑，走进了男厕所。她用手电筒照照里面的镜子和小便池，最终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进去走了一个来回。她还从未见过这情景：高高的白色陶瓷小便池，顺着墙一字排开。她甚至都忘了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她又朝隔间下面看去，登时呆在那里，心中原来的兴奋此时却被恐惧所代替。

在一个隔间里面，一堆衣服在地板上排开。“就这么被吸进了马桶里。”她喃喃道，站起身，抹去眼中的泪水。“可怜的家伙。”她用卷起的衣袖擦擦眼睛，拧开洗手盆的热水龙头。一股涓涓细流淌了出来。她又拧开冷水龙头，水流大了一些，但看上去随时都会流尽。

她走出厕所，顺着一条走廊走下去。她看到一扇木质双开大门，门上的姓名读起来像是日本人的。门后有一间等候室，里面摆放着豪华天鹅绒沙发和玻璃桌子，靠近后墙的地方还有一个很大的前台，但后面既没有接待员，也没有衣服堆。

苏茜从等候室里向下看着楼外的广场。水泥地面已经完全覆盖上了一层棕色。“继续爬。”她对自己说。死在顶层，可以离天堂近一些，所以必须继续爬。

28

“这就好像在谁的喉咙里爬。”约翰说道。

“老天，你真变态。”

“可我说的没错，对不对？”

“是啊。”杰瑞嘟哝着俯下身子，“我们这么做就像两个傻瓜一样。为什么要选这个土丘？为什么又要选这个时候？”

“是你选的。”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也许根本就没有原因。”

兄弟俩沿着管道越走越远，四周的管壁也在发生变化。刚开始的大肉管子，逐渐变成了亮闪闪的细网，还带着仿佛喷绘出来的条纹。约翰举着灯把脸凑近了去看管壁的表面，发现上面有很多的浅坑，里面满是各种微小的碟状、块状和球状物体，叠在一起，杂乱无章。脚下软绵绵的紫色“地面”越来越狭窄，隆起很多并行排列的脊状突起，随着管道向前延伸。“排污系统。”杰瑞指了指那些突起说道。

他们换着提灯，以分享那暖人的灯光，有时还用灯照一照对方的脸，看看皮肤和衣服上有没有粘上什么东西。

这时管道突然变宽，一阵带着甜味的浓雾飘过来，包围了他们。“我们走得太远了，只怕都已经到了另一个土丘下面了。”杰瑞说道。他停住脚步，往上拔脚——靴子好像被什么粘住了，“这地上到处都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约翰把灯对准杰瑞的靴子。靴底粘上了一层棕红色的湿黏物体。“好像不怎么多。”他说道。

“只是暂时的。”杰瑞说。

周围的雾闻起来有点儿像肥料，又有点儿大海的味道。它仿佛有生命，四下流转，形成一张张缥缈高悬的薄幕。

“走哪条路？我们可不能来回绕圈子。”杰瑞说道。

“你是领路的，”约翰说道，“别问我。”

“这气味就好像有谁在糖果店里放了一堆海藻，”杰瑞说，“闻起来就想吐。”

“蘑菇。”约翰提灯照着下方说。他们的脚下遍布着两英尺宽的白色冠状物，随着他们的脚步起起伏伏。他抬起手中的灯，透过前方的雾气，看见了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搁板，”杰瑞说道，“供生物在上面生长的搁板。”那些搁板不到四分之一英寸厚，由大小不一的支架撑着。支架全部由一种坚硬的白色物质构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搁板上成堆的那种东西，看起来就像是烧过的纸灰——潮湿的纸灰。

杰瑞伸出一根指头，轻轻触摸着搁板上的东西，说道：“呸，真恶心。”

“我要是你，我就什么都不去碰。”约翰说道。

“见鬼，你就是我，兄弟。咱俩有什么区别？”

“那我也还是不会去碰任何东西。”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

他们沿着搁板前行，来到了一面覆满管子的墙跟前。那些管子向外延伸，爬上搁板，又分成一束束更细的分枝，与那些湿漉漉的棕色“纸灰堆”相连。“这是什么做的？塑料还是什么？”杰瑞摸了摸一个搁板支架，问道。

“看着不像是塑料，”约翰说道，“更像是剔干净的白骨。”两人对望了一眼。

“最好别是。”杰瑞说道，转身走开。兄弟俩继续穿行在缭绕的雾气中，走到了搁板的另一端。他们发现了一个白色结构体，好像一个橡胶蜂巢，上面布满泡泡，泡泡的边缘还流淌着紫色的浆液。有一些紫色的泡泡向下飘落，一碰到地面就咝咝作响，化作一阵烟。

约翰停住脚，感到一阵恶心，嘴里咕哝着要马上出去。

“别急。”杰瑞说道，俯身去瞧那些泡泡，“先看看这个。”

约翰不情愿地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去看弟弟指给他的那个泡泡。

“你看这些细管子，”杰瑞说道，“有红色小珠子顺着管子在走，看起来像血，是不是？”

约翰点点头。他探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这是从那辆英式吉普车被毁坏的座位下面找到的。他用指甲从刀柄里抠出一枚微型放大镜。“给它点儿光。”借着会聚的光线，他观察着泡泡里面紫色的液体和细管子里的红色液滴。

约翰离得越近，就看得越清楚。他认不出什么来，但那紫色的液体表面是由成千上万的金字塔形物体组成的。那种白色结构体的材质很像泡沫塑料或软木。

他咬紧牙关，说了句：“很漂亮。”他捏住一个泡泡的边缘，一把就扯开了。里面的液体喷溅在他脚上，周围的雾气更浓了。“他们不在这里。”

“你干吗要那么做？”杰瑞问道。

约翰猛地一拳捣在那软软的蜂巢上，再拔出来的时候，拳头已经湿漉漉地染成了紫色，“因为他们不在这里。”

“谁啊？”

“露丝和洛伦。他们不见了。”

“等等——”杰瑞劝告着，但约翰已经开始双手左右开弓，撕扯那些泡泡组织。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浓，雾气中他们几乎无法看到对方。杰瑞扳住哥哥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拉，“住手！住手！约翰，真见鬼！”

“是它们抓走了露丝和洛伦！”约翰嘶叫着。他的嗓子一阵痉挛，于是一只手压住喉咙，另一只手仍然抓扯、击打着，“他们不在这里，杰瑞！”

两个人浑身湿黏地扭打在一起，直到最后杰瑞把哥哥的双臂都按住才停了下来。那盏提灯摔在身后的地上，光柱斜着朝上射去。约翰甩甩头，汗水洒落下来，他双眼紧闭，嘴咧着，发出了长长的呜咽。杰瑞紧紧抱着哥哥，目光盯着后面的光柱和缭绕的雾气。“嘘——”他不断地安慰着哥哥，两个人满身都是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棕色黏稠物，“嘘——”

“我一直憋着。”约翰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杰瑞，我们走吧。我憋得太久了。我们离开这儿，这里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了。”

“是啊，”杰瑞说道，“这里没有人。他们也许在别的地方，但不在这儿。”

“我能感觉到他们，杰瑞。”

“我知道，但他们不在这儿。”

“那到底在哪儿——”

“嘘——”两个人躺在遍地的黏稠物中。杰瑞知道自己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的猫一样睁得大大的，“嘘——有什么东西。”

“哦，老天爷。”约翰说道，从弟弟的臂弯中挣脱出来。两个人站起身，身上的黏稠物滴滴答答往下掉着。他们朝着提灯光柱的方向看去，那雾气正在灯光下翻腾激荡着。

“那是个慢跑者。”杰瑞说道，此时那雾气的轮廓已经成型。

“太大了。”约翰说道。

那物体至少十英尺宽，扁平状，边缘还飘着流苏状的东西，在摇移不定的灯光下泛着棕色。

“它没有腿，”杰瑞在惊惧中说道，“它就在那儿飘着。”

约翰向前走去。“狗日的火星人！”他低声说着，举起了拳头，“我要打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记得了。

晨光中，东方一片海蓝色。棕色和白色的薄膜覆盖下的城市，更像是海面下的一片海床。

他们站在铁丝网之外的排水沟渠里，远眺着这座城市。

“我走不动了。”杰瑞说道。

“我也是。”

“我想它刺了我们。”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约翰试着动了动胳膊，“我觉得我看见他们了。”

“看见谁了？”

“我现在脑子很乱，杰瑞。”

“我也是。”

等到两人终于能走动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上了天空。城市上空有许多透明的半球形物体，飘浮在建筑物的轮廓线之间，不时向下方投射出几缕光线。“看着真像水母……”杰瑞评论道。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停在路上的卡车走过去。

“我想我看到洛伦和露丝了，不过我也不太确定。”约翰说道。兄弟两人慢慢地爬上卡车，身体仍然有些僵硬，他们坐进卡车的前排座位，关上了车门。

“出发。”

“你在哪儿看见他们的？”

“就刚才在下面，我明明看见他们了，可是他们又的确不在那儿。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去哪儿？”

“出城。找个别的地方去。”

“哪儿都有它们，约翰，收音机上是那么说的。”

“狗日的火星人。”

杰瑞叹了口气，“要真是火星人的话，咱俩早就被杀死了。”

“去他妈的，我们离开这儿。”

“不管它们是什么，”杰瑞说道，“我敢肯定，它们就是从这个地方跑出来的。”他指指地面，以示强调，“就在那儿，那道铁丝网后面。”

“开车吧。”约翰说道。杰瑞发动了引擎，挂上挡，卡车咆哮一声，沿着泥土路向前驶出。他们拐上东大街，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掠过一辆废弃的小汽车，转进瓦斯科南路，朝着城际公路进发。

“我们还有多少油？”

“我昨天在城里加满了，当时薄膜还没把加油站的油泵都盖上。”

“你知道吗，”约翰一边弯腰从车厢里拾起一块擦油抹布擦着手，一边说道，“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或者知道的都是错的。”杰瑞说完，眯起了眼睛。前方一英里处的路上站着一个人，使劲儿地挥着手。约翰顺着弟弟惊讶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我们有伴儿了。”他说道。

杰瑞放慢了车速，“是个女人。”在离站在路肩上的那个女人大概有四五十码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杰瑞把头探出驾驶室的窗子，好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不是个年轻女人。”他失望地说道。

那女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乌黑飘逸，她朝两人跑来，桃色的丝袍在身后飘扬。兄弟俩对视了一看，都摇摇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女人来到副驾驶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大笑起来。“谢天谢地，”她说道，“我还以为整个城市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呢。”

“看起来不是。”杰瑞说道。约翰打开车门，让那女人上了车。约翰挪了挪，给她让开些位置。她坐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她转过头，逼视着约翰，“你们两个家伙不是坏人吧？”

“那可说不准。”杰瑞说道，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从哪儿来？”

“就在城里。我的房子没了，整个街区都被薄膜包了起来了，就像个圣诞大礼包。我还以为我是世界上的唯一幸存者呢。”

“那你是没听收音机喽。”约翰说道。

“没有，我不喜欢电子的东西。不过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吗？”杰瑞问道，把车子开回了路中间。

“真的。我儿子。这是他搞出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弄的，但我对此确定无疑。而且我也警告过他。”

兄弟二人再次对望了一眼。那女人甩甩头，熟练地用一根绑带扎好头发。

“是的，我知道，”她咯咯笑着说道，“听起来很荒唐吧？比城里发生的那一切还荒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该去哪儿。”

“哪儿？”杰瑞问道。

“往南，”那女人坚定地说道，“去我儿子工作的地方。”她抚平膝部的丝袍，“顺便说一下，我叫乌拉姆，阿普丽尔·乌拉姆。”

“我叫约翰。”约翰说道，笨拙地伸出右手跟她握了握，“这是我弟弟，杰瑞。”

“啊，对啊。”阿普丽尔说道，“双胞胎。我就说你们怎么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杰瑞大笑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用粘着黏稠物的手擦掉了眼泪。“向南走，对吗，女士？”他问道。

“没错。”

1. 1英寸﹦2.54厘米

2. 1英里﹦1.609公里

29

迈克尔·伯纳德的电子日记

一月十五日：今天，它们开始跟我说话。起初它们显得犹犹豫豫，然后越来越自信。

我该如何描述它们的“声音”？它们终于突破了血液系统和大脑的屏障，探索了硕大无朋的（对它们而言）大脑边缘，发现了这个新世界的活动模式，并意识到它们在遥远的过去——也就是几个月前——得到的消息是准确无误的，那就是：宏观世界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知道了这么多之后，它们现在要开始学习人类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安排了成百上千万的“学者”跟我再自然不过地唠叨着，那情形就仿佛它们是（比方说）澳大利亚土著。

我坐在转椅上，等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就开始交谈。有时候用英语（我认为是英语——也有可能这种交谈是在大脑的语言区发生，然后被我自己的头脑翻译成英语的），有时候用图像，有时候是通过其他感官——多数时候是味觉，它们似乎很喜欢味觉。

我没法完全理解它们在我体内的个体数量。它们分成许多阶层：首先是最原始的思想细胞和它们的后代，也就是那些受到感染后立即发生转化的细胞；其次是活动细胞，它们大多是身体里原本没有的，被新设计出来负责各种新的功能；然后是固定细胞，也许它们不算有意识的个体，不能自主活动，只能被安排做虽然也很复杂但却固定不变的“工作”；最后是迄今为止尚未发生转变的细胞（我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几乎所有的细胞都属于此类）；再剩下的那些我也就搞不清楚了。

它们加在一起，数量足有几十万亿。

粗略估算，我的身体里可能存在着两万亿完全成熟、具备智能的个体。

如果我用这个大略的数字乘以北美洲的人口数——再粗略估算一下，大约有五亿人口——就得到10的20次方，这就是此时此刻地球表面智能生物的总数量——当然，整个人类的数量因为相形之下实在微不足道，就没有考虑在内。

伯纳德把这则日记保存好之后，双手一推，将转椅从桌边滑开。细节太多了，他无法将其全部记录下来；他已经不再希冀能够对外面的研究人员解释清楚自己的感受。几周以来，他先是沮丧，继而患上了幽居症，然后又试图破解自己血液中的化学语言——他体内突如其来的一场信息大餐，多到令他根本无法吸收。他能做的也只有向对方提问题，那成千成百万的智能生命就会组织起来分析他的问题，然后迅速给出详尽的答案。

“对你们而言，我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

父亲／母亲／宇宙

世界-挑战

一切之源

古老的、缓慢的*大山一般的星系*

他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回味伴随着这些词而来的感官体验：自己血清的味道，营养物质扩散传播的喜悦，以及净化和保护的需求。

在寂静的夜晚，伯纳德躺在他的小床上，红外线扫描仪正监视着他，全身到处都贴着传感器。他时而做梦，时而同思想细胞进行谨慎甚至近乎虔诚的问答，整个人就处在这么一种漂浮的状态之中。时不时地，他又会被惊醒，好像有只看门犬在警告他：你正在窥探的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即使是在白天，他的时间感也完全扭曲了，跟那些细胞只对话几分钟，却往往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然后他又会返回到隔离室的世界中，惶恐失措，不确定这里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保尔森-富克斯和其他人的来访似乎隔得越来越久，尽管他们其实每天都是按照固定的时间表来看他的。

下午三点，保尔森-富克斯来了，还把伯纳德早上看到的新闻的详情报告也带来了。一如既往的坏消息，而且一天比一天糟糕。俄国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把欧洲搞得无助、愤怒、恐慌。伯纳德迅速地思考了这些问题，接着问保尔森-富克斯控制智能细胞的研究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任何进展。这些细胞显然控制了人体的整个免疫系统，它们并没有加快新陈代谢速率。我们相信现在不论是哪种抗代谢药物，在药物还没起作用之前，就会被这些细胞给中和掉了。它们现在已经对抗氧化剂——比如放线菌素——有了戒备。简而言之，我们无法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伤害它们。”

伯纳德点了点头。奇怪的是，他现在并不为此而担忧。

“而你，现在已经跟它们通上话了。”保尔森-富克斯说道。

“是的。”

保尔森-富克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三层玻璃窗，小心地问：“你还是人类吗，迈克尔？”

“我当然是。”伯纳德说道，“我还是我，保尔。”

“可为什么我们还得通过‘偷看’才能确认这一点呢？”

“我不认为那是‘偷看’，我觉得那只是我的日记被截取并阅读而已。”

“迈克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们在看你的日记呢？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很受伤害。我还以为自己是你很看重的人呢。”

伯纳德摇着头咯咯笑了起来，“你的确是啊，保尔。你是款待我的主人。只要我能找到准确的语言来描述，我一定会告诉你。思想细胞跟我之间进行的对话只不过是开始，我也不确定我们的理解会不会存在根本偏差。”

保尔森-富克斯朝着观察室舱口走去，“等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这非常重要。”他疲倦地说道。

“那是当然。”

保尔森-富克斯离开了观察室。

我真冷漠，伯纳德心想，我表现得如同遗世独立一般，全然没把保尔森当朋友。

可是伯纳德又能怎么办呢？

也许他即将不再是人类。

1. 此处原文似有计算错误，两万亿（2trillion﹦2×10^12）乘以五亿（0.5billion﹦0.5×10^9），应为10的21次方。

30

爬到第六十层的时候，苏茜知道自己今天是再也爬不动了。她坐在一把老板椅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老板桌（她已经把那位老板的灰色西服、考究的真丝衬衫和鳄鱼皮鞋都推到了角落里），透过窗户看着六百英尺之下的城市。四壁装饰着实木贴板，还有诺曼·洛克威尔的签名版招贴画，装在擦得发亮的铜质画框中。苏茜从她的塑料购物袋里找出食物，吃了一块涂了果酱和花生酱的饼干，又从那位老板的小酒吧中找了一瓶卡利斯托加矿泉水喝。

窗边支着一架铜管望远镜，苏茜用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家周围的地带——现在那里仿佛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棕色皮革——还有城市的南部和西部。加弗纳斯岛周围的河水看起来已经不再像水，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浪仿佛凝固了，样子古怪，从埃利斯岛和自由岛方向也有同样的波浪扩散过来，看起来那更像是耙过的沙子，而不是水，但是她知道那水不可能变成沙子。

“你一定很富有，赚了很多钱。”苏茜对着堆在那里的灰色西服、真丝衬衫和皮鞋说道，“我是说，你这些东西都很好很漂亮。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对你说一声谢谢。”她喝完瓶中的水，将瓶子丢进桌下的一个木质垃圾筐。

这把老板椅十分舒适，可以躺在里面睡觉，但苏茜还是想找张床。她曾经从家里那台旧电视机里看到过，有钱的老板在自己的办公室套间里还设有私人卧室。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就很不错，今天就在这里睡了，她这会儿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去再找卧室。

她一边按摩着自己酸痛的腿，一边看着整个新泽西沉入黄昏。

城市的大部分地区都覆盖上了棕色和黑色的“毯子”——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了，就像有什么人跑过来，拿多余的军用毛毯铺遍了整个曼哈顿地区的所有建筑物。她偶尔还能看到那一张张巨大的薄膜升起来，像船帆一样在空中飘行，就像她曾经在布鲁克林见到的一样，但布鲁克林那边现在已经没有太多动静了。

“再见，太阳。”苏茜说道。那一抹小小的落日逐渐沉没消失。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看到，在太阳光彻底消失前，有一道绿光闪过。她在高中时曾经学到过这个，老师当时还说，这种现象十分罕见（也没有解释这现象是什么导致的）。此刻她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她终于看到了这奇景。

“我是被特赦的，一定是这样。”苏茜说道。这时她有了一个想法——她不知道这是自己诡异的灵光一现，还是在发白日梦——她正被注视着。那棕色的薄膜在看着她，那河水在看着她，那一堆堆衣服也在看着她。不管人们变成了什么，他们都在看着她。她没有因此而感觉不舒服，因为她知道他们喜欢她。只要她继续这样过下去，就不会被感染。

“好了，该去找找我的床了。”苏茜说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很漂亮的办公室。”她对着灰西服说道。

来到外面的办公室，在秘书桌子旁边，有一扇什么标志也没有的小门。苏茜把门推开，发现里面是个壁橱，架子上堆满了表格和文件，下方是各式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古怪的小盒子，上面闪着红灯。这个盒子还有电源供应。也许这是一个防盗报警器，苏茜心想，它靠电池工作。她合上门，又朝对面走过去。在大办公室的一角，还有一扇门，上面有块铜板，写着“闲人免进”。她点点头，转了转门把手。门是锁着的，不过如今她已经是偷钥匙的专家了。她从桌子抽屉里找到了一把看起来应该差不多的钥匙，插进锁眼试了两下，就把门打开了。她拧转门把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黑。苏茜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之处，是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一个床头柜。角落里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台微型电脑，还有——

苏茜尖叫起来。她听见砰的一声响，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小东西在桌下移动，床下还有别的东西。她把手电筒向上一照。一根管子在床边立着。管子顶端有一个圆形物体，表面由很多三角形平面组成，平面之间还连着很多线。那东西晃来晃去，试图避开灯光。一个黑黑的小东西从她脚边蹿了过去，她赶紧向后跳开，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鞋子。

那可能是一只老鼠，但它太大了，而且形状也不对劲。若说是只猫，又太小了。它的头圆圆的，上面长着很多大大的眼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亮闪闪的部件，但是它只有三条腿，腿上的皮毛是红色的。它跑进了大办公室。苏茜迅速把卧室的门关上，退了出来，手还紧紧地捂在嘴上。

让顶层见鬼去吧，她再也不想去看了。

秘书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没有什么情况。苏茜快速地收拾好放在秘书桌上的收音机和那瓶水，还有她装食品的袋子，将水瓶的提手挂在腰带上，把一袋子东西都背在身后。“老天啊老天……”她不停地低声念叨着。她沿着走廊向前跑，瓶子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响着，打开门，来到楼梯间。“下去，”她喃喃道，“我要下去，下去，下去！”她要离开这栋楼。如果楼上真有什么东西，她就没得选择了。她的拖鞋踩得楼梯咚咚作响。装着食物的袋子颠簸着，一下子裂开了，饼干、小罐子和一些肉干撒了一楼梯。罐子摔破了，一个没打开的梅子罐头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滚。

苏茜犹豫了一下，探身拣起那个梅子罐头，然后看着远处的墙壁。墙上包着一层棕白相间的薄膜。她睁大眼睛，慢慢扫视着楼梯扶手周围。门上满是白色细丝，一张深棕色的薄膜慢慢沿着边墙爬了上来。

“不！”苏茜尖叫起来，“见鬼，不要！你们这些混蛋，别来管我，让我下去！”她猛地抬起头，挥拳击打着楼梯扶手，直到拳头满是伤痕。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你们别来管我！”那薄膜仍在向前移动。

再次回到楼上。不管上面有什么，她必须上去。苏茜可以用扫帚把这薄膜扫开，但是她没办法穿过薄膜——那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一定会把她逼疯。

她尽力捡起地上洒落的食物，塞进口袋里。楼上的餐厅里肯定还有食物。

“不要去想那些。”她一遍一遍地叮嘱自己，不要去想吃饭这回事。现在她已经有点儿担心食物的来源了。要等到登上顶楼之后才能做的事情，现在就不要去想它。

那棕色“皮毯子”的海洋，显然是要覆盖整座城市，世贸中心大厦的顶楼也包括在内。

留给苏茜·麦肯齐的地方已少之又少了。

1. 诺曼·洛克威尔（1894～1978），美国二十世纪早期著名画家及插画家。

2. 加州小城，著名矿泉水产地。

3. 纽约港内的两座岛屿，后者是自由女神像所在地。

31

阿普丽尔·乌拉姆手搭凉棚，看着升起的太阳。黄色的天空映衬着特雷西市的风力发电机，风轮仍在转动，为这家废弃的加油站供着电力，那对双胞胎正在给卡车加油。阿普丽尔瞥了一眼约翰，点点头，仿佛在赞同什么。是的，的确如此，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然后她又走进旁边的便利店，杰瑞正在那里搜索存货。

这个女人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弱，约翰心想。不知怎的，兄弟俩都被她震慑住了。他们离开利弗莫尔之后走了不到二十英里就精疲力竭，在这间加油站待了一整夜。他们最终决定走中央山谷这条路，因为可以避开曾经人口众多的那些地区。“从利弗莫尔的情况来看，”阿普丽尔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们还是不要走圣何塞或者别的城市，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这样一路走下去，他们不可避免地还是要驶过洛杉矶，或者找什么别的路从旁边绕过去，但约翰没点明这一点。

起码阿普丽尔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没理由挑三拣四，因为如果没有她，现在他们可能还困在利弗莫尔，弄不好已经发疯了。约翰围着卡车踱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上的泥土。

他们注定会死。

他并不在乎。他昨天晚上实在是太累了——是那种光靠睡眠根本无法恢复的疲劳。他知道杰瑞也是一样的感觉。就让这个疯婆子牵着鼻子走吧，管他呢……

洛杉矶没准儿会有些新奇的事情，不过他实在怀疑他们最后能不能到达拉霍亚。

杰瑞和阿普丽尔走出便利店，两个人都双手拎着购物袋。他们把那几袋东西在卡车车厢里放好，杰瑞从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里拿出一张破旧的地图。

“沿着五八〇号公路向南，再转到五号公路。”他说道。阿普丽尔表示赞同。约翰握住方向盘，车子轰隆隆地顺着高速公路向前驶去。

现在绝大多数路段都看不到车辆，不过隔上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碰到废弃（起码是空着）的车辆——卡车、小汽车，甚至还有一辆空军巴士——停靠在路边。他们没有停下来察看。

沥青路面十分平整，车开得很快。圣路易斯和洛斯巴诺思水库周围的山峦往年这个时候都应该披上绿装，可现在却是一片灰暗，仿佛是上色之前先涂的一层底漆。水库倒满眼翠绿，平静如镜。四下里见不到任何鸟类或昆虫的踪影。阿普丽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似乎对此颇为骄傲：这是我儿子干出来的。开车经过水库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批判。

杰瑞对这个女人既好奇又害怕，但他不会说出来。约翰能感觉到弟弟的不自在。

五号公路两旁的农田里覆盖着一层苔藓般的棕色薄膜，就像塑料膜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些树，还有这些植物……”阿普丽尔摇着头说道，“你们觉得这些庄稼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夫人。”杰瑞说道，“我只负责给它们喷药。”

“它们征服了一切，不光是人。”阿普丽尔微笑着摇摇头，“可怜的弗吉尔，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们在一家位于高速公路旁的卡乐星快餐厅停车休息。店门是开着的，服务台后面有几堆衣服，但房子完好如初，没有变化。兄弟俩走进洗手间，并排站着小便，约翰说道：“我相信她。”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太肯定了。”

“而且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没说假话。”

“见鬼，才不是……她说的都是疯话。”

“我不这么认为。”

杰瑞拉上裤链，说道：“她是个巫婆，约翰。”

约翰没有反驳。

随着卡车离位于洛斯特希尔斯的岔道越来越近，覆盖着农田的单调棕色也逐渐起了变化。越来越多的裸露地面显现出来，满是灰尘，毫无生气。微风吹拂着远处的地面，仿佛女仆在为一场热闹非凡的聚会打扫残局。“庄稼都上哪儿去了？”阿普丽尔问道。

杰瑞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约翰眯起眼努力打量着前方灰蒙蒙的薄霾，足尖轻点着刹车踏板，熟练地减挡，然后猛踩一脚刹车，卡车的车身甩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摩擦着，吱吱作响。杰瑞咒骂着，阿普丽尔面色惨白，紧紧抓住车窗边缘。

卡车掉转方向停在了路中间。约翰把车头又掉回来，然后挂上了空挡。

眼前的在奇景信令三个人目瞪口呆。面对此情此景，说话已是不必要——或者不可能了。

他们看见一座小山正在过马路！缓慢，笨重，也许有一百英尺高，那一大团亮闪闪的棕色和灰暗的底漆色在被风扬起的尘土中穿行，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你们觉得那东西得有多少个？”阿普丽尔打破了沉默，唐突地问道。

“说不好。”约翰犹豫着回答。

“这肯定是他们所说的失踪的小山之一。”杰瑞很认真地说道。

“也许那些不见了的庄稼就在那里面。”阿普丽尔推测道。兄弟俩没打算就此进行讨论。约翰一直等着，直到半小时后，那座小山穿过了公路，在田间向西移去，他才再次发动汽车，挂上挡。这段沥青路面已被压得支离破碎，他们慢慢开了过去。空气中有一种倒伏的植物混杂着尘土的味道。

“也许是火星人干的。”约翰说。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很少再开口，他们驾车经过格雷普韦恩，驶过特洪堡附近一些还没有变样的树木和房屋，路上还见到了小镇戈曼那模糊的轮廓。快要到达山脊的时候，约翰瞪大眼睛看着杰瑞，瞳孔都放大了。他说道：“天使之城，就在前方。”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薄暮时分，天开始黑了。

洛杉矶上方的天空一片紫红，仿佛生肉的颜色。

1. 都是加州城市。

2. 美国连锁特许经营快餐店。

3. 加州农业区域，毗邻五号公路。

4. 洛斯特希尔斯英文为Lost Hills，字面意思是失踪的小山。

5. 加州小城，在五号公路沿线，为连接南北加州的交通要冲。

6. 曾为美军要塞，现为历史公园。

32

中午的时候，伯纳德的午餐通过小舱门送了进来——一碗水果、一份烤牛肉三明治和一杯苏打水。他一边慢慢地吃饭，一边沉思着，偶尔瞥一眼显示器。上面显示着实验室对他的血清蛋白做出的最新分析结果。

屏幕上的字母和数字一片薄荷绿色。数字下面画着醒目的红线，正一行行地向上滚动着。

伯纳德，你在做什么？

——不必担心，他回答着来自体内的询问。我要是不做研究，就会不舒服。

伯纳德和它们的交流水平仅仅几天之内就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你的分析跟我们的交流有关？这毫无必要，你已经找到了正确的交流渠道。

——是的，的确如此。可是你们能告诉我一切我想知道的么？

我们得到允许能告诉你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我必须了解你们，这是我的使命。

我们克服了巨大的困难，想要理解你的处境。你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这个空间的*浓度*对你而言很小。

——可是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可以跟你们大伙儿交谈。

你被限制住了，你不能越过这个封闭空间的限制。这种限制是你自己的选择么？

——我不是在受惩罚，我们不用担心。

我们并没有说你在遭受惩罚。你很好，你的身体机能都正常，你的感情也不极端。我们希望你更加注意你大脑的生理机能。关于你的状态，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

——你们把我看作什么？

我们把你看作一个*最高统帅簇*。

——那是什么？我又有了一大堆新问题，我想问一问你们。

我们得到授权可以回答你的那些问题。

（老天！我还没在脑子里想好具体是哪些问题，它们就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我想跟一个个体单独谈谈。

个体？

——不是一个团队或者研究小组，而是你们中的一个。

我们已经就你概念中的个体进行了研究，这个词不适合我们。

——你们没有个体？

严格意义上说，没有。信息是共享的，分享给细胞簇*******

——我不明白。

你知道，细胞以簇为基本结构单位，每一个簇就是一个最小的个体。这些细胞簇只有在极罕见的情况下才会分离成单个细胞，而且那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信息在共同承担指派任务的细胞簇之间传递，包括指令和记忆。这些完成同一功能的细胞簇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智慧体。重要的记忆会被*扩散*到所有的细胞簇。你所说的个体就扩展为*全体*。

——你们是集体意识？

我们不懂这个概念。

——那么什么是统帅簇？

那是一些关键的细胞簇，放置在传输*结点*、淋巴和血管沿线，监督经过的其他细胞簇、佣人细胞和*改造*细胞。你就像是所有统帅细胞簇里最高的那一个，然而你被封闭起来了，尚未发挥你*裂解*的能力。你为什么不*裂解*？

伯纳德闭上眼睛，对这个问题思索了很久——可能有一秒多——才回答道：

——我想要研究你们。

你是想要通过这些研究来质疑我们的交流么？

——不是。

你的话里有矛盾。

——现在我累了，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明白。

伯纳德揉揉眼睛，拿起了一片水果。他突然觉得筋疲力尽。

“迈克尔？”

保尔森-富克斯正站在接待区。“你好啊，保尔森。”伯纳德说道，“我刚刚结束了一场同它们的谈话。”

“是吗？”

“我觉得它们把我当成上帝了。”

“哦，天啊。”保尔森-富克斯说道。

“而我的生命差不多只剩下几周了。”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也这么说，不过那时候你说的是活不过一周。”

“现在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变化很慢，但终究难逃一劫。”

他们透过三层防护玻璃互相盯着对方。保尔森-富克斯有好几次想说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绝望地抬抬手。

“哎……”伯纳德长叹一声。

33

美，高空侦察机RB-1H的卫星传送

EBN记者劳埃德·厄普顿报道

好的，就位。开始录了么？好了吗，阿诺德？一，二，三。我是劳埃德·厄普查克，是的，那就是我此刻的感觉……好的。科林，这身橘黄色的衣服真的没有恶心到观众？我自己都被它搞恶心了。我们开始吧。

你好，我是劳埃德·厄普顿，欧洲广播网不列颠分部记者。我现在是在美利坚合众国“心脏地带”的上空两万米，身处一架美国B-1轰炸机改装而成的RB-1H高空侦察机的后舱。跟我在一起的记者，有的来自欧陆最大的四家广播电视公司，有的来自两家美国新闻机构的欧洲分部，还有的来自BBC。自从这场世界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瘟疫爆发以来，我们是第一支飞行在美国上空的民间记者团。与我们随行的还有两位非军方科学家，我们将在返航途中对他们进行采访。我们的飞机到现在为止的平均速度是音速的两倍，也就是两马赫。

八个礼拜，短短的两个月之内，整个北美大陆就发生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所有熟悉的地标建筑——整座整座的城市——消失在一片噩梦般的景象之中。或者说，它们直接变成了那幅景象。我们的飞机按照“之”字形路线，从纽约飞到亚特兰大，然后飞越华盛顿特区，又穿过弗吉尼亚州、肯塔基州和俄亥俄州，很快我们就要下降到一千米的高度，经过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和五大湖。在那里，我们要掉头往回飞，然后沿着东海岸线前往佛罗里达州。到墨西哥湾上空后，位于古巴的关塔那摩海军基地会派飞机过来给我们进行空中加油，那个基地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这次瘟疫的影响。

我们可以想象，那些滞留在英国、欧洲和亚洲的美国人，此刻该是多么悲伤。恐怕这次历史性的飞行并不能给他们带去安慰。我们所见到的，无法给任何一个人带去安慰。但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一片荒芜，却是一种古怪——请原谅我怪异的感受——而奇妙的景观，来自于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有人猜测说，这场瘟疫是从加州圣迭戈的一间生物实验室开始的，对此官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EBN没能采访到关键人物，他参与了这场……呃……大戏。此人是神经外科医生迈克尔·伯纳德，目前正被关在德国威斯巴登附近的无菌隔离室里。

正在传送的视频和照片，来自于我们的摄像机和飞机上装着的特殊实时侦察镜头。有些是直播，其他的正在经过处理和编辑，将在这次历史性的现场直播之后陆续播出。

我该如何描述下面这一片景观？也许需要新的词汇和新的语言才可以。生物学家也好，地质学家也罢，这种外观和形状都是他们前所未知的。它覆盖了所有地方：城市，乡村，甚至北美的荒野。整片整片的森林都变成了灰绿色的……呃……锥形、钉形和针形。通过长焦镜头，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森林中有动静：大象般巨大的物体正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移动着。我们还看到河水仿佛受了控制，流动的方式完全不同于正常的水流运动。在大西洋沿岸，尤其是在纽约和大西洋城附近，离岸十到二十公里的海面也披上了一层油亮、光滑的绿“毯子”，而且显然是活的。

至于那些城市本身——没有一丝正常生命的迹象，没有一点人类的踪迹。纽约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几何体大杂烩，一座被拆除重组的城市，显然是为了迎合那瘟疫的意图——如果瘟疫也有意图的话。实际上，我们所看到的景象，证明了那则盛行的传言：入侵北美的是某种智能生命——那是一种智能微生物，能够合作、变异、适应和改变周围环境的生物。我们在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看到了类似的生物体结构，这架飞机上的记者们管那叫做“电影城”，因为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更精确的术语还是留给科学家去寻找吧。

我们现在开始降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坐落在密歇根湖的西南角，那是一片巨大的内陆淡水湖。我们现在正在密歇根湖上空向西南飞行，距离芝加哥大约还有一百公里。现在让我们移动镜头，看看我们——这架飞机上的记者、科学家和机组成员——此刻看到了什么。这个特殊的高清晰度显示屏上展示的是密歇根湖的表面，绝对平整，很像那些沿海大都市地区附近海面的情形。画面上的格子，我猜是为了地图定位。请原谅我的手指可能挡着您了，但我要指出这些怪异的地方，之前在哈德逊河的河水中曾经见到过，这种古怪而又十分鲜艳的黄绿色圆圈——或者说环礁——带着极度复杂的辐射线，就像车轮的辐条。对于这种结构，还没有人能够解释，不过卫星图片有几次显示了这些辐条正在延伸，朝着岸上运动，要跟陆地上正在发生的地形变化连成一片。

对不起，您说什么？好吧，我会移开。我们刚刚……呃，接到通知说，这些画面有的是机密的，我们只能用眼睛看，不能录像。

现在我们已经改变航线，在伊利诺伊州沃基根市上空划了个弧形，急速下降。伊利诺伊州以地势平坦闻名，还有它的汽车工业，底特律在……不对，底特律在密歇根州。是的，伊利诺伊州以其平坦的地势闻名，而芝加哥则被叫做风之城，因为从密西根湖吹来的风常年都有。我们可以看到，地表现在已经变成了由许多场地组成的网络，非常像农田，不过不是格子和方块，一块块场地都是卵形……椭圆形，我是说……或圆形，大的圆形之间还有小的圆形。每一个圆形的中心都有一个土丘，有点儿让人想起了月球环形山的中央锥。这些中央锥——是的，我知道，它们实际上是锥形的金字塔——外表还排列着同心阶梯或层级。这些中央锥的顶端是橘黄色的，颜色倒挺像我身上穿着的这身衣服，明晃晃的橘黄色，非常醒目。

我们的速度显著降低。可变后掠翼已经展开，现在正以相对悠闲的姿态飞越埃文斯顿市，该市位于芝加哥以北三十公里。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迹象。我们现在都……呃……十分紧张。我相信，就连美国空军的军官和机组成员也是一样，因为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就会被直接投进……算了，我们不愿意去想那个。飞机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了。

我们已经决定跳过芝加哥，因为卫星和高空侦察机照片都显示，这座曾经的大城市周边目前生物活动十分频繁。正如芝加哥过去曾是美国“心脏地带”的首府，现在它也显然充当着某种焦点，也许正是全国各地——北至加拿大南到墨西哥——各种活动的情报交流中心。巨大的“管子”从四面八方涌入芝加哥。在某些地区，这些管子张开变成了宽阔的河道，我们真的可以看到里面有黏稠的绿色液体在快速流动……是的，就是那儿。我们能不能……

好吧，以后再播出。这些河道得有半公里宽。很惊人，很可怕。

来自威斯巴登、伦敦和苏格兰的几个主要军事情报中心的消息显示，美国西海岸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活动中心。详细情况还不得而知，但显然芝加哥跟西南边的加州一样，都是调查员和研究员的主要兴趣点所在。不过我们不会飞到西海岸去，我们的飞机不加油飞不了那么远，而那一片大陆连一个加油点也没有了。

飞机做了几个急转弯，现在又开始加速。按照地图，刚刚飞过的应该是郊区的橡树公园，但街道早已面目全非。现在已经到了芝加哥市内，如果我判断正确，这一带大概是西塞罗大街，现在又朝湖面飞去，对的，这里是蒙特罗斯港，湖滨大道，还有林肯公园——只有根据靠近湖边的轮廓才能辨认出来。飞机继续加速，绕了个大圈子，下面大概是科学工业博物馆——我们现在都只能靠猜测。现在我看到了水道，也许是芝加哥运河，我们目前的高度大约只有一千米，非常危险，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生物能长多高。老天爷，我好害怕，我们都好害怕。我们现在正经过……是的……

我的天，请原谅，那一定是牲畜饲养场，联合牲畜饲养场。一定是这样。我们刚要看清楚它们，飞行员就一个急升，我们现在又转向正南方向。我们刚才看到的是……

请原谅。

我在擦眼睛，出于恐惧，或者说敬畏，因为我们在这噩梦之地逡巡了这么些个小时，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长焦镜头给我们呈现了细节，那里一定就是曾十分著名的芝加哥牲畜饲养场。考虑到曾经有那么多的活物——猪啊牛啊——集中在这一地区，也许我们本不应该感到惊讶或震撼。不过，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动物就是鲸鱼，而这些东西的体积要比最大的鲸鱼都大上不知道多少倍。这些棕白相间的巨蛋，它们会飘浮起来么？也许只能留在地面上……这些东西比恐龙还要大，却看不出有腿、头和尾巴。这些卵形生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轻易就可以占满一个橄榄球场。

是的，是的，我们得知……我们刚刚被告知，这大陆上还有在空中飞行的生命形式，这些飞行动物有一些刚跟我们擦身而过，就像庞大的蝠鲼展开来，又像滑翔机或蝙蝠，也是棕白两色，在一股西南气流中飘行，仿佛一群飞机或一群鸟，正在编队飞行。抱歉……抱歉……

切断声音。切断声音，见鬼！把那个镜头从我这儿移开。

（五分钟的停顿。）

我们回来了，很抱歉耽误了一会儿。我是个凡人……好吧，有时也容易有一点恐慌。希望大家能够理解。这架飞机的军官和机组成员，都是专业人员，非常棒的人，我惊讶于他们的冷静和专业素养。我们刚刚经过了伊利诺伊州的丹维尔，很快……几秒钟后就要飞抵印第安纳波利斯上空。在我们下方，地面的颜色和形状发生了各种改变，可我们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看到的景象，就仿佛经过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而我们的两位科学家，正在拼命地读数据、做笔记，他们可能有了些理论和假说，可他们实在太忙，还没空告诉我们。

印第安纳波利斯就在我们下方，既无法辨识，神秘莫测，又……美丽而陌生，和其他的“电影城”一样。这里的结构有一些看起来跟被它们取代的建筑物一样高，有一些则可能有一百到两百米高，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个个阴影。大气十分清新——没有工业，没有汽车……可是谁又知道那些东西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污染呢？不管地上污染成什么样，应该都还没传到大气中来。

好的。

好的，我们的科学家确认了。当我们低空飞过芝加哥的时候，仪器显示空气完全纯净，没有烟尘，没有污染，通过天际线那纯净的颜色也可以看出来。空气也很湿润，对一年中的这个季节而言，暖和得没道理。今年北美可能不会有冬天了，因为往年到这个时候，芝加哥和我们经过的这些城市起码都应该覆盖上一层薄雪了。但现在没有雪，只有雨，温暖而大滴的雨——我们曾经飞过了浓云密布的地区，但是没见到有雪，也没有冰。

是的，我也看见了。那看起来像一个火球，也有可能是一颗流星，引人注目……又来了几个，很显然——

（背景声音传来，十分响亮的警报声）

我的上帝。那很明显是上层大气飞来的一个或者多个再入飞行器，只有几十公里远了。飞机上的探测仪正发出尖利的辐射警报。飞行员和军官打开了所有的应急系统，我们正从这一地区急速拉升……对，是的……不对，我们是在急速俯冲，我相信眼前看到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物体的尾部。

大家在谈论，说那火球的样子像是一枚核导弹，也许是一枚洲际弹道导弹。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更多的人声，听起来他们很困惑。更多的警报声。）

我相信我们没办法再拉起来了。我们的仪表大多数都已经失灵。发动机也停止了，现在是无动力俯冲。我们还有无线电通信，但是——

（RB-1H传送中止。EBN记者劳埃德·厄普顿的直播中止。科学遥感勘测中止。）

1. 即下文的欧洲广播网。

2. Upchuck，“呕吐”的意思。这里劳埃德在用自己的姓厄普顿（Upton）开玩笑。

3. 这一名称在美国代指中北部和东北部的十二个州，芝加哥是这一地区的最大城市。

4. 有十六个以上放映厅的巨型电影院。

5. 在芝加哥以北六十多公里处。

6. 在芝加哥以南约二百公里处。

7. 在丹维尔东南约一百五十公里处。

8. 飞出大气层之后又返回大气层的飞行器，如航天飞机、返回式卫星和洲际导弹等。

34

伯纳德躺在小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外面，另一条腿支在床上。他一个星期都没刮胡子，也没有洗澡了。他的皮肤布满白色脊状突起，小腿从胫骨上部到脚趾鼓起了很多包。虽然他全身赤裸，看上去却像穿着一条喇叭裤。

他不在乎。他每天都要跟保尔森-富克斯进行长达四小时的会谈，还要做一次十分钟的身体检查。除此之外，他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床上，闭上眼睛，跟思想细胞进行交谈。剩下的时间，他会用来尝试破译它们的化学语言。这方面他没有得到思想细胞太多帮助，有关这一话题的上一次谈话已经是在三天以前了。

你的设想是不全面、不正确的。

——我还没完成呢。

为何不让你的伙伴继续工作？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内部的话，还可以做成更多的事情。

——那还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我们希望能更了解彼此，但是统帅簇认为目前最好谨慎行事。

——是啊，没错。

如此看来，思想细胞对他有所隐瞒——对外面观察室里的研究人员也是一样。同样地，法麦克公司现在也开始对他有所隐瞒。保尔森-富克斯告诉他的新闻消息和研究发现越来越少，伯纳德只能猜测他们的分析过程。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并不重要——伯纳德只需要竭尽所能地去与思想细胞互动就好了。

那台终端还开着，仍然显示着三天前输送到电脑的数据。红色的线条现在已经完全取代了滚动的绿色数字，偶尔还会夹杂着蓝色的线条。化学反应被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分解成中介数学语言，在下一个阶段即将被翻译成由形式逻辑符号和英语组成的混杂语，但下一个阶段的到来还有几周，甚至几个月。

伯纳德把注意力集中到记忆上，思想细胞突然打断他道：

伯纳德。你还在研究我们的*血音乐*。

那不是乌拉姆曾经用过的词么？

你是希望在我们这个级别上加入我们么？我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你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在所有发生的交流背后，到达你那里的那部分都会被编码、激活、返回。它会变得像一个梦，如果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足够准确的话。（注：你一直在做梦，你知道么？）

——我能变成你们中的一员？

我们已经把你的各个部分编码成许多分组来进行处理。我们可以编码你的人格，以完成整个循环。只要你愿意，你将暂时性地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做这件事。

——我害怕，我怕你们会从内部把我的灵魂偷走。

你的灵魂已经被编码了，伯纳德。除非你完全同意，否则我们不会开始。

“迈克尔？”保尔森-富克斯的声音将伯纳德从对话中拖了出来。伯纳德晃晃脑袋，眨眨眼睛，看着观察室的窗子。“迈克尔？你醒了么？”

“我已经……醒了。什么事？”

“几天前你允许我们让肖恩·戈加迪来看你，现在他已经到了。”

“对，对。”迈克尔站起身来，“他跟你在一起么？我的视力有些模糊。”

“不，他在外面。你是不是先穿好衣服，收拾利落？”

“为什么？”伯纳德暴躁地反问道，“胡子刮得再勤，我也不会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你打算就这么见他？”

“对，带他进来。你刚才干扰了我一件有趣的事情，保尔森。”

“对你而言，我们现在全都是干扰，对吗？”

伯纳德想笑笑，却感觉自己的脸僵硬而陌生，“带他进来吧，保尔森。”

肖恩·戈加迪是一名理论物理教授，任教于伦敦大学国王学院。他迈步走进观察室，向隔离室看了过去。此人表情爽朗友好，鼻子又长又尖，身材高大，举止得体，套在爱尔兰羊毛夹克里的双臂看起来肌肉发达。一看到伯纳德，他的笑容消退了，时髦的飞行员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也眯了起来。“伯纳德医生。”他说道，声音悦耳，爱尔兰口音中还带着一点牛津腔。

“戈加迪博士。”

“其实是教授，你就叫我肖恩吧。我宁愿省略掉这些头衔。”

“那么你就叫我迈克尔。”我还是么？伯纳德想。

“就你的情况而言……呃……我们很难肯定你仍是迈克尔。我知道你，我也知道你肯定从未听说过我。”笑容再次出现，但没有之前那么真诚，而是带着些忧虑。伯纳德猜，对方以为会见到一个正常的人，结果迎接他的却是……

“保尔森简单给我介绍了一些你的工作。我不是太懂，肖恩。”

“是啊。这场发生在贵国的意外事件，对我而言也一样不好懂。我有些话想说出来给你听听，迈克尔，而且不仅仅是给你。”

保尔森-富克斯有些担心地看看戈加迪。伯纳德明白，毫无疑问，这次会面经过了好几国政府的批准，否则不可能发生，但是保尔森仍然很紧张。

“那就是还要带上我的同事喽？”伯纳德朝保尔森-富克斯做了个手势。

“不，不是你的人类同事。”戈加迪说道。

“我体内的思想细胞？”

“思想细胞？是的，是的，我明白。你体内的思想细胞。德日进应该会同意这个名字，我想。”

“最近我没怎么想到过德日进，”伯纳德说道，“但他活着的话可能会给我一点儿指导。”

“是啊，我差点儿就来不了这里，即便来了也是处处受限。”戈加迪说道，“给我的时间也不多。我有一个想法说给你听听，希望你和你的小伙伴们能够给些评价。”

“关于我和思想细胞，你是如何得到详细信息的？？”伯纳德问道。

“他们几乎把全欧洲的专家都问了个遍，最后找到了我。我在同行那里口碑并不太好，伯纳德医生。我的想法太超前了。”

“说来听听。”伯纳德说道，开始有些不耐烦。

“好的。我想你对信息力学所知不多？”

“听都没听过。”伯纳德说道。

“那是物理学的一个分支，而我的研究领域就是其中很专业的一块——目前还没有被普遍接受的一块——信息处理对时空的影响。我尽量简单地说，因为思想细胞可能已经比我知道得多，它们或许可以更好地向你解释——”

“别指望它们。它们喜欢复杂化，而我不喜欢。”

戈加迪停顿了一下，坐在那里，好几秒钟纹丝不动。保尔森-富克斯瞥了他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的神情。

“迈克尔，我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理论基础，来支持下面的论断。”戈加迪深吸了一口气，“信息处理——更严格地说，观察——对时空内发生的事件会产生影响。有意识的生命体在宇宙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是我们规定了宇宙的边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的性质，正如它也决定了我们的性质。我有理由相信——目前还只是一个假说——与其说我们是在发现新的物理法则，倒不如说我们是在跟宇宙更好地合作。在我的假说中，宇宙同我们一样是有意志的。宇宙通过观察来验证我们的理论。如果宇宙认为某个理论与过去的事件并不矛盾，那么这个理论就成为一个模板——宇宙认可的模板。这个理论跟事实越相符合，它存在的时间就越长。宇宙按照不同的理论模板被区隔为不同的领域。人类占据了自己的领域；如果地球之外有别的智慧生命，它们也会占据其他的领域。这些不同领域的理论之间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毕竟，是宇宙在这里扮演着主要的角色——但可能会有细微的不同之处。

“理论不会永远有效。宇宙一直在变，新的理论也必将出现。迄今为止，人类进行的信息处理——计算，思考，凡此种种——都还没有表现出对时空有任何真正明显的影响。我们还从未创造出什么理论，能够把现实演化解释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一情况已经有了彻底的改变，就在最近。”

仔细听戈加迪的话。

伯纳德打起精神，集中起注意力来听。

“只要能给我些时间，用正规的信息力学和量子电动力学来演示我的计算和相关性分析……当然，如果你能听得懂的话！”

“我听着呢。我们都在听，肖恩。”

戈加迪睁大了眼睛，“它们……思想细胞？它们对我说的话做出反应了么？”

“你还没说出什么值得它们做出反应的东西呢。你就接着说下去吧，教授。”

“到现在为止，在这个星球上，密度最大的信息处理单元就是人类的大脑……人类大脑中发生的刺激和进行的处理之多，其他动物的大脑望尘莫及，因为它们的思维都太狭隘了。我们有四五十亿的人口，每天都在思考，但对时空只有很小的影响。对时间的压力就仿佛轻微的颤动，根本都测量不到。我们的观察力——形成有效理论的能力，对宇宙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您跑题了，戈加迪教授。”保尔森-富克斯说道。戈加迪恼怒地朝他点了点头，又恳求地盯着伯纳德的眼睛。

他讲的有点儿意思。

“他讲在点子上了，保尔森，别催他。”

“谢谢你。非常感谢，迈克尔。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已经具备的条件，足以引发我在论文中描述的那些影响。不再仅仅是四五十亿零散的思考者，迈克尔，而是数以万亿计……也许是几十亿兆。它们大多数在北美，很小，很密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的方方面面，从非常小的到非常大的。它们观察着所在环境中的一切，对观察不到的事物则建立理论。观察家和理论家合在一起，就能以了不起的方式理解现实。宇宙中除了信息别无他物，所有粒子，所有能量，甚至时间和空间本身，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信息而已。宇宙的基本性质都可以被改变——迈克尔，就是现在——被思想细胞改变。”

“嗯，”伯纳德说道，“说下去。”

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到……证据。

“两天前，”戈加迪说道，他的脸因为兴奋而红通通的，“苏联显然对北美发动了一次全方位的核打击。结果跟上次对巴拿马的攻击不同，这次一颗核弹头都没能引爆。”

伯纳德先是气愤地看着保尔森-富克斯，然后又高兴起来。根本没人告诉过他这件事。

“苏联制造核弹头的水平可不赖啊，迈克尔。本来应该是一场大浩劫，却并没有发生。现在，我已经把掌握的信息进行了编译，得到了几幅核打击分布图。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来源是一架美国侦察机，运载着科学家和记者，飞行在北美上空，通过卫星向欧洲进行现场播报。当核打击发生的时候，那架飞机恰好就在美国中部。飞机肯定是掉下来了，但并不是因为核打击。没人清楚它为什么会坠毁，但是它正在进行的遥感勘测和通信突然被切断了。不仅仅是在那一个地方，全球各地都感觉到了非常特异的影响。无线电静默，电力中断，气象异常……怪事无处不在，影响甚至波及地球同步轨道——两颗相隔一万两千公里的卫星全都发生了故障。我把这些影响跟事故发生地的坐标都输进了电脑，得到了这么一幅四象限图。”戈加迪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一张计算机图片的放大照片。

伯纳德眯起眼睛好看得清楚些。他的视力突然之间变得敏锐了，连相纸上的颗粒都能看到。

“考虑已知的信息，这是唯一合理的一幅图。”戈加迪说道，“不过没人能明白它为什么合理——除了我。我想，在科学界这个大市场里，我这只股票恐怕要因此涨上一涨了。如果我是正确的——我相信自己肯定是正确的——我们身处的麻烦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迈克尔……也可以说是更小，这要取决于你预期的是什么样的麻烦。”

伯纳德能感觉到那幅图正被贪婪地吸收着。一直以来，思想细胞每时每刻都在对他的思想进行修修补补，在那几秒钟里它们却停止了下来，似乎它们都为那图忙活去了。

“你说的这些，我的小伙伴们可要好好地想上一阵子，肖恩。”

“好啊，那它们的反应是？”

伯纳德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伯纳德再次睁开双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说道，“抱歉，肖恩。”

“好吧，我也没指望太多。”

保尔森-富克斯看看手表，“说完了吗，戈加迪博士？”

“没，还差点儿。迈克尔，这场瘟疫不能扩散到北美之外，或者说，其实是不能扩散到一个直径七千公里的圆圈之外。”

“为什么不能？”

“我已经解释过了。它们的数量已经太多，如果它们的扩散超出那个范围，产生的结果将非常奇特——时空的一部分将会被过于仔细地观察。那一领域将无法继续演化，因为里面绝顶聪明的理论家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你能想象吗？那将导致一种凝滞状态，在量子级别上发生崩坍，产生一个奇点，一个思想黑洞。时间将被剧烈扭曲，随之而来的影响会把地球毁灭掉。我认为它们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已经限制了自己的增长。”戈加迪掏出一块方巾擦擦眉毛，又叹了一口气。

“它们是如何阻止核弹头引爆的？”伯纳德问道。

“我认为它们动员了几万亿的观察者，去改变时空，搭建起一个临时的‘小口袋’。在这个口袋里，物理过程与外界有着很大的不同，能够阻止核弹头爆炸。当然，这个口袋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宇宙强烈地排斥它——但是它只需要存在足够的时间，来阻止一场人间浩劫。

“我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戈加迪继续说道，“你体内的思想细胞跟北美有联络么？”

伯纳德听了听内心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我不知道。”他说道。

“它们是能够跟那里的同伴进行通信的，你知道，不需要借助无线电或是任何我们熟知的方式。如果它们能够控制自己对本地流形的影响，就能够制造出被巧妙调制过的时间波。不过恐怕我们可没有足够灵敏的设备，能够探测到这种信号。”

保尔森-富克斯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表。

“保尔森，”伯纳德说道，“你们为什么对我封锁消息？为什么我没有听说俄国人的进攻？”

保尔森-富克斯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能为戈加迪先生帮上什么忙么？”

“眼下不能。我——”

“那我们就要走了，你继续你的沉思吧。”

“等一下，保尔森。到底怎么回事？戈加迪先生显然希望跟我再多聊一会儿，我也想跟他谈。为什么要有这么多限制？”

戈加迪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十分窘迫。

“安全原因，迈克尔。”保尔森-富克斯说道，“隔墙有耳啊，你懂的。”

伯纳德的反应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怪笑。“很高兴见到你，戈加迪教授。”他说道。

“我也一样。”戈加迪说道。观察室的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人离开了。伯纳德走到盥洗室拉帘后面小便。他的尿液是紫红色的。

你管不了他们？他们在命令你？

——你们要知道，我在你们看来是最高统率簇，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凡人。我的尿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是紫色的？

苯基和酮的排出。我们必须投入更多时间来研究你的等级状况。

“我现在就是只卑微的猴子，”伯纳德大声说道，“地位非常低下的猴子。”

1. 由英王乔治四世创建于一八二九年，英国大学排名中名列前二十位。

2. 德日进（1881～1955），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古生物学家、地质学家、耶稣会教士。曾在中国工作多年，参与发现了周口店“北京人”。

3. 结合了量子力学和狭义相对论，用量子场的方法来描述粒子之间的电磁相互作用。

4. 本书出版于一九八五年。一九八七年七月，世界人口达到了五十亿。

5. 作者创作本小说时，苏联尚存。

6. 根据广义相对论，宇宙在大爆炸之前的初始状态是一个单独的点，即奇点。它是一个密度无限大、时空曲率无限大、热量无限大、体积无限小的点，一切已知物理定律均在奇点失效。另一种被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奇点类型是在黑洞的内部，所有物质都流向这个点。

7. 拓扑学概念，由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黎曼提出。指可以视为近看起来像欧几里得空间或其他相对简单的空间的物体。比如一个球面在足够小的区域就像一个平面，因此球面就是一个流形。黎曼流形的思想导致了广义相对论的数学基础，使得人们能够用曲率来描述时空。

35

火堆烧得很旺，噼啪作响，昏暗的树影投在特洪堡的古迹建筑之上。阿普丽尔·乌拉姆抱着胳膊，背对着火堆站在那里，她那身已经褴褛的丝袍在夜晚的凉风吹拂下轻轻飘动。杰瑞用一根木棍捅了捅火堆，看着他的双胞胎兄弟，问道：“我们看到的是什么？”

“地狱。”约翰肯定地回答道。

“我们看到的是洛杉矶，先生们。”阿普丽尔忧郁地说道。

“我可什么都认不出来了，”约翰说道，“这里的情形又跟利弗莫尔和路上看到的农田区完全不同。”

阿普丽尔向前走了几步，提了提腿上的袍子，在一根圆木上坐下，“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说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尽量描述一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先开始。”

杰瑞耸了耸肩，约翰继续盯着火堆。

“我觉得我能认出来那是圣费尔南多谷的轮廓。我上次来洛杉矶已经是在十年以前了，但我仍然记得那些山丘，那边是伯班克，那边格伦代尔……我只是想不起来当时这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了。那个时候是夏天，热空气把景物弄得朦朦胧胧的，不像现在。”

“空气还是很朦胧，”杰瑞说道，“只不过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紫烟。”约翰说道，一边摇着头，一边咯咯笑着。

“你们要是也同意我们看见的是圣费尔南多谷……”

“是啊，”杰瑞道，“差不多是吧。”

“那么山谷里面就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扩散。”

“但不是固态的，不是由固体组成的。”约翰慢慢地说道。

“我同意，”阿普丽尔说道，“那么是能量么？”

“看起来就像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画。”杰瑞说道。

“也挺像毕加索的。”约翰说道。

“先生们，我同意你们的看法，不过要修正一下——对我来说，它看上去更像一幅马克斯·恩斯特的作品。”

“没听说过他。”杰瑞说道。

“像个中心在旋转的东西。龙卷风。”约翰说。

阿普丽尔点点头，“是的。不过，是哪种龙卷风呢？”

约翰眯起眼，又揉了揉眼睛，“从底部向外展开，各种各样的尖刺伸了出来——就像闪电，但是不发光。像闪电的影子。”

“也许是一个跳舞的龙卷风。”阿普丽尔说道。

“对啊。”兄弟俩说道。

“我看到有一列列盘子一样的东西来回进出，就在龙卷风下面。”阿普丽尔接着说道，“你们能看见么？”

兄弟俩一起摇头。

“在那山冈之上，有光在运行，就像萤火虫正爬上天空。”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副欢喜的神情，痴痴地盯着火堆看。约翰双手抱头，不停地摇着头。

“难以置信。”他说道。

“的确……但这跟我儿子做的事情肯定有什么关联。”

“胡扯。”约翰说道。

“不，”杰瑞说道，“我相信你。”

“它是从哪里扩展到全国的？”

“拉霍亚，”杰瑞说道，满怀期望地看着阿普丽尔，“也许它是从UCSD开始的！”

阿普丽尔摇摇头，“不，就在拉霍亚，在弗吉尔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但它们很快就沿着海岸线南北扩散开了。也许在南下圣迭戈的路上，它们联合起来，聚在了一起，现在又把这里变成了它们的中心。”

“他妈的。”约翰说道。

阿普丽尔说道：“我们没法穿过洛杉矶到拉霍亚去了，但我一定要跟我儿子在一起。”

“你真是脑子坏掉了。”约翰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二位能够幸免于难，”阿普丽尔说道，“但我能活下来的原因十分明显。”

“因为你是他母亲。”杰瑞说道，大笑着点头，仿佛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推断。

“正是如此，”阿普丽尔说道，“所以，先生们，明天我们就掉转车头往回开，越过那座山。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不愿意的话我就自己走，去见我的儿子。”

杰瑞正色说道：“阿普丽尔，这太疯狂了。如果那真的是一个危险的事物怎么办？比如说巨大的雷暴，或者是泄露了的核电站？”

“加州没有什么大型核电站，”约翰说道，“不过杰瑞说得对。走进那个地狱？这个想法光是说出来就已经够他妈的疯狂了。”

“如果我儿子在那里，它就不会伤害我。”阿普丽尔说道。

杰瑞用力捅了捅火堆。“我送你过去，”他说道，“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进去。”

约翰严肃地盯着自己的兄弟，“你们俩都是疯子。”

“要不我还是自己走着去吧。”阿普丽尔坚定地说道。

约翰双手撑在臀部，愤然看着他的弟弟和阿普丽尔·乌拉姆一起朝车子走去。带着甜味的紫粉色烟雾从洛杉矶盆地升腾而上，飘浮在特洪堡上空齐树高处，遮蔽了晨光，笼罩着一切，看起来鬼气森森的。

“嗨！”约翰喊道，“见鬼，嗨！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他也跑了过去。

卡车沿着废弃的高速公路开上了山顶，他们看着下面那个巨大的旋涡。

“这就像你一直在梦想着各种东西，结果这些东西一下子全都出现在你面前。”杰瑞一边专心地开着车，一边说道。

“说得还挺形象，”阿普丽尔说道，“一个充满梦想的龙卷风，也许就是在这次事故中被带走的那些人的梦想吧。”

约翰双手把住仪表盘，瞪大了眼睛看着高速公路下方。“再开大约一英里，”他说道，“我们就停车。”

杰瑞生硬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卡车慢了下来。

他们驾驶着车子，以不到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向前开。他们看到了一道幕墙，由一股股上下起舞的雾气组成。这道幕墙在路面上向两边展开，宽达几十英尺。

“天啊，天啊！”约翰叫道。

“停车。”阿普丽尔说道，杰瑞停下了车子。阿普丽尔盯着约翰，直到他不得不打开车门，让到一边，好让她下车。杰瑞挂上空挡，拉好手刹，从另一边下了车。

“你们二位也有亲人失踪了，对么？”阿普丽尔一边抚平破烂的丝袍，一边问道。那个大旋涡咆哮着，就像远处的飓风，咆哮着，嘶叫着，轰鸣着。

约翰和杰瑞点了点头。

“如果我的弗吉尔就在那里面——我知道他在的——那么他们一定也都在，要不我们这就去找他们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约翰说道，“我的妻子和儿子不可能在那里面。”

“为什么不可能？他们死了么？”

约翰瞪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们没有死，我也知道我儿子没有死。”阿普丽尔说。

“你就是个巫婆。”杰瑞说道，那语气与其说是指责，倒不如说是赞美。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弗吉尔的父亲在离开我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约翰在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杰瑞盯着那幕墙，似笑非笑。

“他们在那里面么，约翰？”杰瑞问道。

“我不知道。”约翰说道，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用一只胳膊擦着脸。

阿普丽尔向着那道幕墙走去。“感谢你们的帮助，先生们。”她说道。她走了进去，身影一下子变得扭曲紊乱，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啊！”约翰浑身战栗着说道。

“她说得对，”杰瑞说道，“你能感觉到么？”

“我不知道！”约翰哀号着，“天啊，我的兄弟，我不知道。”

“那我们去找他们。”杰瑞说道，抓起哥哥的手。他轻轻一拉，约翰没有动。

杰瑞又拉了一下。

“好吧，”约翰低声说道，“我们一起。”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走完剩下的几码路程，迈进了那道幕墙。

1. 圣费尔南多谷、伯班克和格伦代尔都属洛杉矶，在城市的北端。

2. 既可指两兄弟之前在地下见到的紫色烟霾，又是一种大麻的名字。

3. 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运动的主要成员。

4. 马克斯·恩斯特（1891～1976），德国画家，雕塑家，诗人，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先驱健将。

5.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

36

快爬到八十二层的时候，苏茜的腿突然抽筋了。她身子一扭，喊了一声，跌坐在楼梯上，脑袋撞上了栏杆。她的一只膝盖磕在了台阶边缘，就在髌骨下面一点的地方。手电筒和收音机从手中滑落到水泥地上。水瓶砸在两级台阶之间，摔开了，溅湿了她一身，又流淌出来。她痛苦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也许只是几分钟——她才有力气爬回了楼梯平台上。她躺了下去，欲哭无泪，眼睛已是十分干涩。

额头上起了一个大包，一条腿不利索，食物和水所剩无几，惊恐，受伤，还有三十层楼梯等着要爬。手电筒的光柱闪烁起来，最终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妈的。”她咒骂道。她家并不是特别虔诚的宗教家庭，所以说脏话也不算什么太大的过错。不过说一句“妈的”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那代表着不懂规矩，家教不好，或者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茜试图站起来，结果再次跌倒，膝盖红肿剧痛。“妈的，妈的，妈的！”她尖叫着，“好起来，哦，快好起来。”她试着揉了揉膝盖，结果却弄得更疼了。

苏茜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晃了晃之后，它又亮了起来。苏茜照了照周围，确保那棕白相间的薄膜和丝状物没有爬到自己身上来。她看了看通往八十二层的门，明白自己暂时爬不动楼梯了，也许得等到明天。她爬行到门口，一边伸手去抓门把手，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收音机。收音机就在楼梯平台上，她刚才摔倒的时候，它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收音机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她剩下的唯一一件人造的东西，一件能够跟她说话的东西。也许她还能在大楼里再找一部，但是可能再也听不到人声的风险是她无法承受的，于是她拖着受伤的膝盖，又爬回去拿收音机。

为了爬过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苏茜经受了更多的痛苦，胳膊被门夹了一下，身上的淤伤又多了几处。但她终于还是再次躺在了电梯间的地毯上，盯着头顶上的隔音吊顶。她翻过身趴着，警惕地搜寻着一切动静。

一片沉寂。

她爬出电梯间，来到一个角落里。为了保存体力，她爬得非常缓慢。

玻璃隔板后面的房间摆满了制图桌，白珐琅的桌腿，下面铺着米色的地毯，一排排黑色的桌灯，仿佛许多只脖子可以伸缩的鸟儿。玻璃门开着，下面卡着一个橡皮楔子。苏茜蹒跚着经过前台和会客沙发，靠在离她最近的一张绘图桌上，劳累和伤痛让她的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桌子上摆着些蓝图。她这是在一间建筑师办公室里。苏茜仔细看了看一幅图，是一条船的甲板平面图。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是设计轮船的。“我又何必要管这些呢？”她对自己说。

苏茜在一把锁住脚轮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她花了半分钟才把脚轮松开，然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两边的桌角，顺着桌子之间的一条过道向前滑去。

从制图区经过另一面长玻璃墙，就来到了办公区，里面都是一个个小隔间。苏茜停下来，睁大了眼睛。她知道明天早上可能又会有更多的恐惧，但眼下还不必去理会它，她只是专心观察此地。

小隔间里到处都有东西在动。它们实在太过怪异，苏茜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有一种碟状物长着蜗牛般的脚，沿着玻璃爬行，它们的边缘还会发光；有一种流动无形的物体，像熔岩灯里的一滴蜡油，每当它碰到玻璃或是家具的时候，就会发出荧光绿；最后一个小隔间里，立着许多带鳞的棍子，就像鸡腿，弯曲摇摆，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微风在吹向它们。

“太不真实了，”她说道，“我不相信这是真实的，因为根本说不通。”

她离开办公区，朝远端的窗户滑过去。这一层的其他区域看起来挺正常——没看到堆在一起的衣物。从这边再回头看看办公区，那些小隔间就好像一个个装满古怪海洋生物的水族缸。

也许她安全了。通常水族缸里的东西是不会跑出来的。安不安全现在已无关紧要，因为她无处可去。

她的膝盖肿了起来，牛仔裤感觉有些紧。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把牛仔裤剪开，然后决定还是把它直接脱掉算了。她闷哼一声，从高脚凳上下来，靠在一个文件柜上，抬起臀部，小心翼翼地把牛仔裤腿到肿胀的膝盖以下。

伤处还不算难看，只是膝盖头下面淤青肿大。她碰了碰那里，感觉有些眩晕，倒不是因为疼痛，实在是她已经筋疲力尽。苏茜·麦肯齐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先是过去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一堆房子，没有了人在里面，这些房子就像是一具具没有了血肉的骷髅。新的血肉正在搬进来，好重新填满这些骷髅。要不了多久，苏茜·麦肯齐也会消失殆尽，只留下一个可笑的影子。

她转脸向着文件柜那边，越过一个矮书柜，朝北方看去。

一个全新的曼哈顿，一座帐篷之城，由摩天大楼当作支架；一座玩具积木之城，积木块都在毯子下面重新组合。这座城沐浴在夕阳下，闪耀着温暖柔美的棕黄色光芒。

苏茜在地毯上躺下来，头枕着胳膊，把脱下的牛仔裤塞在膝盖下面垫着。“等我醒来，”她心想，“我就会变成神力女超人，光芒万丈。那时我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还是会作为一个凡人正常地醒来，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好办啊。”她喃喃道。

黑暗中，丝状物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地毯，钻进了玻璃小隔间。

1. 一种装饰用灯，透明玻璃容器内装有可上下流动和变形的彩色蜡状物。

2. 美国漫画中的超级英雄。

37

——我不属于任何人。我不是从前的我。我没有过去。我无拘无束，除了它们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哪儿都不想去。

——我的身体已经与外面的世界分离，现在精神也要分离了。

——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

你真的愿意跟我们一起旅行，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么？

——我愿意。

他盯着显示器上的红绿蓝各色记号。一时间，那些数字都失去了意义，他突然变得像婴儿一样懵懂无知。然后，显示器、放着显示器的桌子、远处的盥洗室拉帘和隔离室四周的墙壁都变成了一片银色的虚无。

迈克尔·伯纳德正在穿越一道分界面。

他仿佛被编码了。

过去身处一具肉体之内的种种感官，都再不存在。肌肉的收缩与放松，肚子里咕噜噜的液体流动，血液的奔流和轰鸣，还有心脏的搏动，全都没有了。这就像突然从城市里搬到了一个安静的洞穴深处。

一开始，思想本身是粗糙而不连贯的。他感觉原子和分子聚合又分离，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得知自己的处境，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无法确知。然后，猛地一下！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块缓缓流动的凝胶，在一个冰凉的碗里流转，逐渐凝固。

伯纳德的旅程都还没开始，他还在那不大不小的分界面那里卡着。这困境变成了一阵持续很久的无意识。思想像一根线，被引导着穿过一个细小的针眼。

—— —— —— —— ——

—— —— —— ——

—— —— ——

—— ——

——

数以百计的细胞脉动、分离、收缩。他就在自己的血液中。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细胞。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细胞质在微管内流动的刺耳摩擦声。最神奇的是，他能感觉到——实际上，那是所有感官的基础——细胞质本身。

他是单一的个体，同时他又是团队中的成员。这个团队包括了下游和上游的其他细胞簇。下游的同伴们与他相距遥远；上游的同伴们则传递着强烈、丰富的信息。

他苦苦思索他的思想机制。思想是化学过程，包括发生在他这个细胞簇内的各种交换，也包括发生在细胞内的各种过程。思想是一切互动的组合。

他的细胞膜上传来强烈的刺激。就在此处，他接收、感觉到了外面分子信息的压力。他放进来一个类似质粒的数据团，酶分解了它，提取了它里面的信息，吸收了这些信息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再复制那些其他同伴需要的部分。这时信息团来得更快，随着他的分解和提取，每一串分子都变成了一个数据库。他发现迈克尔·伯纳德又零零星星地回来了。

欢迎。

——谢谢你们。

每一个团队伙伴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同的味道，穷尽香甜和浓郁的所有变化。他爱他的团队。（他又怎么可能爱上别的什么？）他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被爱，被需要。

突然，他尝到了毛细管壁的味道。他是研究团队的一员，通过制造核酸来传送信息。

伸出来。挤过去。

那是给他的指令。他将要离开毛细管，进入组织。

他在毛细管细胞之间勉力前行——那是些支持细胞，不是思想细胞本身——钻进了细胞壁。现在他在等待数据传来——以结构蛋白、激素、信息素、核酸序列的形式传来，甚至还可能是*被改造的细胞*、病毒或*被驯服的细胞*等形式。他不止需要基本营养物质——那可以很容易地从血清中得到——还需要酶的供应，那可以帮助他吸收和处理数据，帮助他思考。这些酶由*被改造的细胞*制造并传输。

血液就是一条高速公路，一曲信息和指令的交响乐。信息有其丰富的滋味，就像有生命一样。词语无法描述他正在做的事情。他活在不停的阐释之中。

你是力量，温柔的力量，各种滋味中最丰富的……终极上游信息。

他的同伴向他靠拢，簇拥着他。他就像一个新人会的信徒，在寺庙中得了启发。僧侣们都聚过来，渴望触摸他，传递自己的信号。这情景令人陶醉。他爱它们，因为它们是他的团队；它们更爱他，因为他是它们的源头。

你是生命之流。是*开启*还是*封闭*，是脉动还是寂静，钥匙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继续，他说道，继续带我走，带我去看你们的生活。

1. 一种非收缩性蛋白管状结构，平均管外直径二十四纳米，参与细胞形状和结构的维持。

38

“苏茜，醒醒。”

苏茜的眼睛跳动着睁开。肯尼思和霍华德站在她身旁。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看到的是自己卧室那蓝色的墙壁，被单盖在她的脖子上。“肯尼思？”

“妈妈等着呢。”

“霍华德？”

“来吧，小苗苗。”肯尼思总是那么叫她。她把毯子掀开，又拉了回来。她还穿着短上衣和短衬裤，不是睡衣睡裤。

“我得穿好衣服。”她说道。

霍华德把牛仔裤递给她，“快点儿。”他们走出了卧室，把门关上。她把腿探出床边，伸进牛仔裤裤筒，然后站起身把裤子拽高，拉好拉链，系好扣子。她的膝盖并不疼，肿块消失了，一切都很正常。她嘴里的味道很奇怪。她四下看了看，想找手电筒和收音机。它们就在床边的地板上。她捡起它们，打开门，走进门厅。“肯尼思？”

霍华德拉起她的胳膊，轻推着她走向母亲的卧室。门关着。肯尼思拧动门把手，打开门，它们走进了电梯。霍华德揿了揿电钮，电梯向上层的餐厅和休息室驶去。

“我知道了，”她说道，肩头低垂，“我是在做梦。”她的哥哥们看着她，微笑着摇头。

“不，你没做梦。”肯尼思说道，“我们回来了。”

电梯平稳地载着他们，向上驶完剩下的二十五层。

“胡扯。”她说道，感觉泪水从脸颊滑落。

“好吧，卧室和家——那都是梦。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们又跟你在一起了。”

“你们死了，”她说道，“妈妈也是。”

“我们是变得不同了，”霍华德说道，“但不是死了。”

“是吗，那你们是什么，丧尸？见鬼。”

“它们并没有杀死我们，”肯尼思说道，“它们只是……拆解了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嗯，也不是所有人。”霍华德指指苏茜，他们咧嘴笑起来。

“你逃脱了，很幸运，也可能是很不幸。”肯尼思说道。

她开始感到害怕。电梯的门打开，他们走出去，来到了一间到处装着镜子的漂亮厅堂。灯在两边的镜子中来回反射，直至无穷。灯亮着。电梯也没坏。她一定是在做梦，要么就是她终于彻底疯掉了。

“有些人也死了，”肯尼思抓起她的手，肃穆地说道，“死于意外和错误。”

“目前我们也就知道这么多了。”霍华德说道。领班的位置上没有人迎接他们。“妈妈在餐厅里，”他说道，“如果你饿了，这里有足够的食物，这是可以肯定的。”

“这里居然有电？”她说道。

“地下室的应急发电机发的。城市电力中断之后它就开始工作了，但燃料不多了，你知道么？所以我们找到了更多的燃料。它们告诉我们如何操作，然后我们在去接你之前又把它打开了。”霍华德说道。

“是啊。它们很难重建太多的人，所以就先把妈妈和我们做出来了，而不是大厦维修主管或别人。所有的工作都是我们做的。你睡了好一阵子了，你知道。”肯尼思说。

“两个星期。”霍华德说。

“所以你的膝盖才会感觉好多了。”肯尼思说。

“那个，还有——”霍华德说。

“嘘——”肯尼思说，他举起一只手警告自己的兄弟，“别一下子都说了。”两个人领着她走进餐厅，苏茜边走边不停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个人。

这会儿已近傍晚。从餐厅宽阔的观景窗里看出去，城市清晰可见，不再裹着那些棕白相间的薄膜。

她没能认出任何一个地标。之前，她起码还能辨认出隐藏在薄膜下的建筑形状、一条条街道和家附近的轮廓。

曼哈顿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有的是灰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炫目的大理石白色，有的像金字塔，有的像多面体，还有一些仿佛结了霜的玻璃一样半透明。好几百英尺高的厚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曾经的西大街排列，从贝特丽公园一路排到了河畔公园。曼哈顿的建筑物仿佛全都被塞进了一只大口袋，在袋子里摇晃颠簸，重新排列组合。

但构成它们的再也不是钢筋水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活的。

母亲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桌上的食物堆得高高的。桌子前部的大碗里装着沙拉；桌子中间是一根粗粗的火腿，部分已经切好片，周围的托盘里是橄榄和切好的腌菜；桌子后部则有蛋糕和甜点。母亲微笑着，从桌后的座位上出来，迈开她那前网球选手的肌肉结实的双腿，朝前走过来，伸出了双臂。她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拉巴尔达牌女礼服，长长的衣袖装饰着串珠和流苏。“苏茜，”母亲说道，“别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们回来看你了。”

苏茜拥抱了母亲，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肉体，终于放弃了这是一个梦的念头。这是真实的。母亲没有去房间里接她，但是他们带她上了电梯，在这里她又跟母亲一起了。满怀着爱意的母亲，等着给女儿吃好吃的。

她越过母亲的肩头，朝窗外看去，外面是已经面目皆非的城市。她无法想象那是真的。是真的么？

“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她擦擦眼睛重新站好，一面问着，一面瞥了瞥肯尼思和霍华德。

“我上次见到你是在厨房。”母亲简单地向她描述着，“那时候我不能讲话。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你那时候病了。”苏茜说道。

“是……又不是。来，坐下，你一定很饿了吧。”

“如果我已经睡了两个星期，那我应该一定是快要饿死了。”她说道。

“她还是不相信。”霍华德笑嘻嘻地说道。

“嘘！”母亲挥手打断他，“换作你，你也不会相信，对吧，你们俩？”

霍华德和肯尼思承认他们或许同样不会相信。

“不过我的确是饿了。”苏茜承认。肯尼思拖过来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套精美的餐具，是由考究的陶瓷和白银制作而成。

“也许我们弄得太漂亮了，”霍华德说道，“太像梦境了。”

“是的。”苏茜说道。她感觉幸福得都要晕过去了，再也不去想什么真实不真实的事情了。“你们这两个小丑搞得太夸张了。”

母亲往她的盘子里堆满了火腿和沙拉，苏茜又指了指土豆泥和肉汤。

“尽情吃吧。”肯尼思说道。

“嗯。”苏茜做出了回应。她先是叉起一块火腿，放进嘴里咀嚼起来。是真的。又用牙齿咬了咬叉子，也是真的。“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全知道。”母亲坐在她的身边说道。

“我们现在可以更加聪明，如果我们愿意的话。”霍华德说。这让苏茜觉得有点儿不大高兴：他是在说她么？霍华德一向看不起她的学习成绩。她很努力，但就是一点儿也不聪明。霍华德则比他的笨妹妹聪明得多。

“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身体了。”肯尼思说道。

“说慢一点，说慢一点。”母亲劝告着兄弟俩，“这是件很复杂的事情，亲爱的。”

“我们现在就是恐龙。”霍华德说道，从他站着的地方伸手抓起一块火腿。他做了个鬼脸，又把火腿放下了。

“当我们还病着的时候……”母亲开口道。

苏茜放下叉子，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她在倾听的不是母亲说的话，而是别的什么。

我们治愈了你

我们会珍爱你

“哦，我的上帝。”苏茜含着满嘴的火腿，小声说道。她吞下火腿，左右看着他们。她举起自己的一只手，白色的线条布满手背，又延伸到手腕以上，在胳膊的皮肤下面组成了一张颜色很淡的网。

“别害怕，苏茜，”母亲说道，“请别害怕。它们留下你，是因为它们无法进入你的身体而不杀死你。你有着特殊的化学结构，亲爱的，还有一些人也是，但那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亲爱的，你只要倾听我们……还有它们。它们现在已经更加高级了，亲爱的，比它们当初进入我们的时候更加聪明。”

“我现在也病了，是吗？”苏茜问道。

“它们的数量太庞大了。”霍华德说道，挥臂向着窗外的街景比划着，“你算上地球上的每一颗沙粒，再加上天空中每一颗星星，都无法望其项背。”

“好了，听我说。”肯尼思凑过来说道，“你一直很听我话的，对不对，小苗苗？”

苏茜像个孩子一样认真而缓慢地点点头。

“它们不想伤害谁，更不想杀死谁。它们需要我们，我们只是它们中的一小部分，但它们需要我们。”

“哦？”苏茜说道，声音很小。

“它们爱我们。”母亲说道，“它们说，它们来自于我们，它们爱我们，就像……就像你爱你的摇篮，放在咱们家地下室那个。”

“就像我们爱妈妈。”肯尼思说道。霍华德表示赞同。

“现在它们给你选择了。”

“我还有什么选择？”苏茜说道，“它们已经在我体内了。”

“选择是继续做你现在的样子，还是加入我们。”

“可是现在你们也跟我一样了啊。”

肯尼思在她身边屈膝跪下，“我们想带你认识它们。”

“你们都被洗脑了，”苏茜说道，“我想活着。”

“我们也活着啊，而且活得更好，跟它们在一起。”母亲说道，“亲爱的，我们没有被洗脑，我们是被说服了。一开始我们的确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不再需要那样了。它们并没有毁灭一切。它们能够把一切都保留在内部，保留在记忆中——”

“我还是不懂你们的意思……它们想让我放弃自己的身体？它们要改变我，就像改变你们，改变这座城市那样？”

“跟它们在一起，你就再也不需要身体了。”母亲说道。苏茜恐惧地看着她。“苏茜，亲爱的，我们已经去过那里了。我们知道。”

“你们就像是一伙统一教派的人，”苏茜轻声说道，“你们总是警告我小心统一教派之类的人，因为他们会利用我。现在你们却想对我洗脑。你们给我吃的，让我舒服，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的母亲和哥哥。”

“你可以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肯尼思说道，“它们只是想让你知道：除了孤独和恐惧之外，还有别的出路。”

“那它们会保留我的身体吗？”苏茜握住母亲的手问道。

“如果你要求的话。”母亲回答。

“我想活着，不想做个幽灵。”

“这是你的决定吗？”肯尼思问道。

“是的。”苏茜坚定地回答道。

“你希望我们也离开吗？”

苏茜感觉泪水再度涌出，伸出手去握住妈妈的手。“我不知道。”她说道，“你们不会骗我，对不对？你们真的是我的母亲，真的是肯尼思和霍华德？”

他们点点头。霍华德补充道：“听着，妹子，自从它们进入到我体内——”

“它们是谁？”

“它们来自于我们，”肯尼思说道，“它们就像我们自己的细胞，而不是一种疾病。”

“它们是细胞？”苏茜眼前浮现出那一粒粒的小东西，那是她在高中时从显微镜下看到的。想到这儿，她更加害怕了。

霍华德点点头，“而且它们很聪明。它们进到我身体里面之后，我感觉自己更强大了——我是说我的头脑。我能思考并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甚至还能记起一些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就好像我正在跟不计其数的聪明人通电话，它们全都十分友好——”

“绝大多数是。”肯尼思说道。

“好吧，是的，它们之间有时候也会争吵，有时还会跟我们争吵。但是没有人会恨别人，因为我们全都是复制了成百上千，也许上百万次的。你知道，就像被复印一样。所以如果我死在这儿，那马上就会有其他成员准备变成我，这样我根本就没有死，我只是失去了这么一个特定的我。我也能变成其他成员。死亡是不可能的。”

苏茜已经不再吃东西。“我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些。”她说道，“我还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病倒。”

“这次让它们来回答，”母亲说道，“你听听它们怎么说。”

苏茜闭上了眼睛。

不同的人

有的像你

死亡／灾难／终结

这些人们，你

要学习。

这些词句不仅仅是在苏茜的头脑中形成的，它们还伴随着一系列清晰鲜活的视觉和身体感觉的体验，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在被吸收之前就死去的人的零星记忆。她从未有过如此丰富的感觉。

苏茜睁开眼。她已经跟过去不同了。

“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么？”霍华德问道。

“我要想一想。”苏茜说道。她推了一下桌子，从椅子里站起身，“告诉它们别碰我，别让我生病。”

“你已经告诉它们了。”母亲说道。

“我只是需要时间。”苏茜说道。

“亲爱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拥有永恒。”

1. 世贸中心双塔都高一百一十层。北楼第一百零六和一百零七层上有世界之窗餐厅。

2. 在曼哈顿岛南端。

3. 在贝特丽公园沿哈德逊河向北约十一公里。

4. 韩国人文鲜明创立的基督教派，目前大部分基督教会认为它是异端。

39

伯纳德在自己的血液中漂浮着，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交流。这种交流通过鞭毛和能够在血清中高速运动的原生动物传送。给他的回复也通过相同的途径返回。

——一共有多少个我？

这个数字一直在变化，到现在也许有一百万了。

——我会碰见他们么？会与他们集成到一起吗？

没有任何细胞簇能够吸收所有类似细胞簇的经验，那要保留给统帅细胞簇。所有的信息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同样有用。

——但没有信息会丢失？

信息总是在丢失，这就是困难所在。但是没有任何细胞簇的结构会丢失，总会有复制。

——我会去哪里？

最终，到达*血音乐*之中。你是被选中的那个细胞簇，来跟伯纳德重新集成。

——我就是伯纳德。

有很多个伯纳德。

也许有一百万个其他成员，正在像过去的他一样思考着，渗透到血液和组织里，逐渐被吸收进思想细胞的等级体系。

你将会遇见统帅细胞簇。你将进入思考宇宙。

——我又害怕了。

没有微观量级的伯纳德作出激素反应，不可能感到害怕。你真的害怕么？

他寻找着恐惧的各种体现，结果没有找到。

——不是，但我应该害怕。

你表达了对等级制度的兴趣。调整你的处理过程到***********

这条信息，他那嵌入了思想细胞簇生物电路的人类大脑也无法理解，但簇本身能够理解，而且做好了，准备，迎接特定数据包的到来。

随着数据进来——细长盘旋的RNA串和结节扭曲的蛋白质——他感到自己的细胞在吸收、合并。他没办法知道这一过程需要多久，但他几乎马上就理解了毛细管内奔流而过的细胞有何种体验。他吸收了这些细胞新近放出的体验记忆。

目前绝大多数细胞不是成熟的思想细胞，而是普通体细胞——它们要么做出细微改变，以免干扰思想细胞活动；要么就是佣人细胞，只具备由简单生物电路指定的有限功能。这些细胞有的按照统帅细胞簇的指令做事，有的把杂交或聚合而成的细胞丛里的经验记忆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再往下，就是被驯服的细菌，它们经过了细心的改造，来执行某一两种功能。这些细菌（根本没有办法用他已知的任何人类名词来命名它们的类型）中的一部分，是一座座的小工厂，含有思想细胞必需分子的血液正是从这里喷涌而出。

在等级结构的最底部（但其重要性一点都不容忽视），是被改造的噬菌体病毒。这些病毒微粒有的被鞭毛细菌或淋巴细胞牵引，能够高速传输重要信息；还有的在血液中自由游荡，围绕在更大的细胞周围，仿佛飞扬的尘土。如果体细胞、佣人细胞或是成熟期的思想细胞抛弃了等级制度——反叛或是彻底故障——那么这些病毒微粒就会钻进去，弹射出破坏性RNA包。反叛细胞的残骸将被各种思想细胞和清道夫佣人细胞一扫而光，每一种源自他体内的细胞——不论是敌是友——都已经被思想细胞研究并利用。

移位并跟随统帅簇的足迹。你将被接见。

伯纳德感觉他的细胞簇又移回了毛细管。毛细管壁很窄，最后他被拉长成一条线，他的细胞间交流因此不断减少，直到他感觉到对思想细胞而言的窒息。然后他穿过毛细管壁，沉浸在间质液之中。这条路径十分特别，他能够“品尝”到成熟思想细胞的味道，数量很多。

他穿过一群群佣人细胞、承载信息的鞭毛，还有等待指令的思想细胞。

我就要被引见给月球大帝了，他心想。这想法和随之而来的头脑中的笑声几乎立刻就传进他的经验数据，并显现出来，被一个仆人细胞匆忙接收，运送给了统帅簇。给他的回应似乎来得更快。

伯纳德把我们比作一个怪物。

——绝对没有。在这里我才是怪物。

我们还无法理解你思想的微妙之处。你觉得*下载*给你提供有用的信息了么？

——目前为止，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而且我承认，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很卑微。

不像一个最高统帅簇？

——不。我不是神。

神是什么，我们不懂。

统帅簇比一般的思想细胞簇大得多。伯纳德估计它至少包含一万个细胞，拥有与之相应的超常思考能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精神侏儒。

——你能读取我关于H.G.威尔斯的记忆么？

片刻的停顿。然后：是的。它们很生动，因为还没有成为纯粹的经验记忆。

——是的，嗯，那是我从一本书里看来的，那是对一段虚构经验的编码。

我们对*虚构*很熟悉。

——我感觉就像是《月球上的第一人》里面的凯沃博士，正在跟月球大帝说话。

这个类比也许是恰当的，但我们并不理解。我们很不一样，伯纳德，跟你口中的什么大帝完全不一样。

——是的，但是就像凯沃一样，我有成百上千个问题要问。也许你们不会全都告诉我答案。

不能让你们宏观人类完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然后去阻止我们。

这条信息含混不清，伯纳德由此看出，统帅簇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宏观是什么。

——你们跟北美的思想细胞有联系么？

我们知道，还有远比我们*强大*的其他集合体，在更好的环境之中。

——还有呢？

没有回应。

你知不知道你的*收容空间*有危险？

——不知道。什么危险？你是指这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现在被你的同伴包围了，他们跟你是*不确定的等级关系*。

——我不明白。

他们想摧毁*这间实验室*，他们还想把我们也全部摧毀。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能够收到无线电传输，有好几种语言*编码*。你能制止这些企图么？你在等级制度里处在有影响力的位置么？

这问题让伯纳德踌躇起来。

我们有传输记录。

——那给我听听。

他品尝到一段鞭毛截取了统帅簇信使细胞的断面，然后返回一个数据包。伯纳德的细胞簇吸收了这包数据。

他“聆听”着这些已经存在于记忆中的无线电传输。信号的质量不算特别好，而且大部分讲的是德语，他能听懂的不多，但也足够让他明白为什么保尔森-富克斯最近越来越抑郁。

法麦克公司已经被抗议者的营地包围。从公司到机场，一路上的乡村地带零零星星也都驻扎着他们。抗议者的人数也许已经达到了五十万，每一天都还有更多的人坐着巴士开着车甚至步行赶过来，加入他们的行列。军队和警察不敢阻拦这些人。目前在整个德国和大部分欧洲，群众的情绪都十分可怕。

——我无力阻止他们。

劝导呢？

伯纳德的内心又轻笑了一声——不行，他们想要毁灭的就是我，还有你们。

你在你的世界里，远远不如我们在我们的世界里那样有影响力。

——哦，是啊，那是当然了。

好长一阵子，统帅簇都没有再发出任何消息。

时间更紧迫了，我们现在就转移你。

伴随着鞭毛将他从统帅簇移走，他感觉到它们的话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跟上来。他意识到有一组细胞簇正从统帅簇剥离。它们在和他交流，奇怪的是，它们的话音听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更加简明易懂。

——是谁在带领我？

鞭毛传送来一个身份识别串，他突然知道带领自己的是四个由原始B-淋巴细胞组成的细胞簇，那是思想细胞的早期版本。原始B-淋巴细胞在绝大多数统帅簇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并且受到尊重。它们是先驱，尽管它们的活动非常有限。它们在两重意义上都是原始的：首先，它们的设计和功能不如近期创制的思想细胞那么复杂；其次，它们是所有思想细胞的祖先。

你可以进入思想宇宙了。

话音时远时近，就像一次通话质量不好的电话交流，忽高忽低，断断续续。

身在一个思想细胞簇中的感觉戛然而止。现在伯纳德不再体现为思想细胞，也不再被缩小成思想细胞的量级。他的思想以及思想所处的地方，都美得惊心动魄。

空间的远近似乎由主题决定——与他当前的思考相关的信息近在眼前，其他的主题则距离很远。整体的印象是一个广阔、多层的数据库，排列在环绕他周围的一个圆球中。他与另一个存在共享圆心。

人类，人类形式。那个存在说道。一股信息急流包围了伯纳德，赋予他双臂、双腿、身体和脸。在他旁边，是弗吉尔·乌拉姆的图像，不太清晰，但显然是坐在一张躺椅上。乌拉姆脸上带着微笑。

“我是细胞生命形态的弗吉尔。欢迎来到统帅簇的内圈。”

“你已经死了。”伯纳德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很像自己以前那样。

“这我知道。”

“我们这是在哪里？”

“把思想细胞描述串粗略地翻译过来讲，我们在一个思想宇宙里，我叫它思想空间。在这里，我们的所有经验都产生于思考。我们想变成什么，就可以变成什么，知识或经验的匮乏也无法限制我们。一切都可以送到我们面前。如果统帅簇不需要我做事，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在这里。”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座花岗岩十二面体，边缘装饰着金线。它来回滚了一会儿，然后朝弗吉尔那微弱、透明的形体说着什么。伯纳德听不懂它们之间的交流。接着那个十二面体就消失了。

“我们在这里都有各式各样的形状，大多数成员都会自行再添加上不同的质地和细节。思想细胞没有姓名，伯纳德先生，它们有的是由密码子从核糖体RNA的内含子中选出来的身份识别氨基酸序列。听起来很复杂，但其实比指纹还要简单。在思想空间里，所有活跃的研究者必须有明确的身份识别记号。”

伯纳德想找到弗吉尔·乌拉姆的踪迹，那个他曾经见过面并握过手的男人，但并没有找到很多，连那说话的声音都不像他记忆中的乌拉姆。“这个地方的你并不是全部的你，对吗？”

弗吉尔那幽灵般的身影点点头。“在我的细胞感染你的时候，我还没有全部被转译成思想细胞级别。我希望别的什么地方还能有更好的记录。这里的这个可真是不怎么样，大概也就有三分之一的我。”弗吉尔的话音时近时远，还遗漏或者跳过了某些特定的音节，图像也微微地抖动着，“希望它们能够跟大本营的思想细胞连接起来，找到更多的我，不要只是些碎片。”

图像变得越来越透明。“我要走了。但还会有后续的我到来。这里永远都会有我的一部分。再见。”

伯纳德孤零零地站在思想空间里。他伸出手去触摸身边的信息，它四下泛起波纹，光波从最低点扩散到最高点。信息等级相互交换着优先级。记忆在他身边堆积起来，仿佛一摞扑克牌，每一张都由一道光线所代表。

光线如瀑布般落下。

他一直在思考。

“对你这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是吗？”娜迪亚转过身，优雅地走进法庭电梯。

“不算特别令人愉快。”他说道。他们走下了电梯。

“是啊，嗯，普通的一天。”她闻起来有种茶香玫瑰的味道，清淡而纯净。在他眼里，她永远是美丽的，在别人眼里无疑也是如此。娇小、苗条、一头黑发，她并不特别惹眼，但只需与她同处一室几分钟，你就能确信：绝大多数男人都会愿意与她共度更多小时，更多天，更多月。

但不会是更多年。娜迪亚很快就厌倦了，即使是跟迈克尔·伯纳德在一起。

“那以后咱们各走各路吧。”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说道。

他没有回答。娜迪亚，感到厌倦的娜迪亚，变成了一个折磨人的人。

“好了，你摆脱我了。”她在底层说道，“我也摆脱你了。”

“我怎么会摆脱你？”伯纳德说道，“任何时候，你对我都很重要。”她踩着高跟鞋轻盈地转过身背对着伯纳德，只给他看到她身上剪裁完美的蓝色套装。他一点也不温柔地拽住她的胳膊，使她转过来面朝自己。“我想做个正常人，你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永远无法像喜欢你一样去喜欢别的女人了。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就再也不会真心喜欢别的女人了，我永远不会那么纯粹地对待她们了。”

“你真啰唆，迈克尔。”娜迪亚说道，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嘴唇紧闭，“放开我。”

“绝不。”伯纳德说道，“我已经给你一百五十万美元了，你总得给我些回报吧。”

“滚开！”她说道。

“你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吵闹，对不对？”

“你快放手！”

“冷静，注意身份。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再拿点儿钱出来，拿出来跟你做交易。”

“你混蛋！”

他身体哆嗦起来，扇了她一记耳光，“这一下，是为了我最后的纯真。整整三年，第一年很美好，第三年悲惨至极。”

“我要杀了你，”她说道，“没人敢……”

伯纳德伸出一条腿绕在她身后，绊倒了她。娜迪亚尖叫一声跌坐在地。她双腿摊开，胳膊僵直，手撑在身后的地上，抬起头看着伯纳德，嘴唇都扭曲了，“你这个——”

“畜生。”伯纳德接口道，“冷静，冷酷，理性的畜生。正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只不过你使用的不是蛮力，你只是引诱我。”

“住嘴！”娜迪亚伸出一只手，伯纳德帮她站了起来。

“对不起。”伯纳德说道。在他们三年的交往过程中，他还从来没有打过她。他此时感觉简直想死。

“废话！你就是我说的那样，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可悲的小男孩！”

“对不起。”他再次说道。大厅里的人群警惕地看着他们，小声地议论着。谢天谢地，这里没有记者。

“去玩你的玩具吧，”娜迪亚说道，“你的解剖刀，你的护士，你的患者。离我远点儿！”

一段更早的记忆。

“父亲。”他站在床边，角色的倒置令他无所适从——他不再是医生，而是探访者。房间里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种别的什么，盖过了消毒水味，似乎是茶香玫瑰，或是某种香甜的东西。这些气味混合起来的效果，就像是在太平间。他眨眨眼，回过神来，探手去握父亲的手。

老爹（他的确老了，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的眼睛睁开，眨了眨。他的双眼发黄，里面还有黏液，皮肤的颜色就像法式芥末。他得的是肝癌，全身脏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衰竭。他已经要求不再给他额外的治疗措施，伯纳德也把自己的律师带来，好跟医院商议，确保父亲的意愿得到满足。

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给老人注射大剂量的止痛药，那是一种布罗普顿混合止痛药的当代变种，从伯纳德开始执业的时候就流行了。

“父亲，是我啊，迈克尔。”

“我知道，我的脑子很清楚，我认得你。”

“厄休拉和杰拉尔德也向你问好。”

“也代我向他们问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得好像他就要死了一样，你这笨蛋。）

“我现在成了个瘾君子了，迈克尔。”

“是啊，没办法。”

“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父亲？”

“你母亲呢？她怎么没来？”

“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

“是的，这我知道，我的脑子很清楚。只不过……我不是抱怨，怪你……只不过，这太让人伤心了。”他抓起伯纳德的手，紧紧攥住，样子令人不忍。“预后怎么样，孩子？”

“你应该知道，父亲。”

“不能移植我的大脑么？”

伯纳德笑了，“还不能……我们正在想办法。”

“那恐怕是来不及了。”

“也许是来不及了。”

“你和厄休拉……还好吧？”

“我们正在走法律程序来解决问题，父亲。”

“那杰拉尔德怎么样？”

“很不好，很郁闷。”

“我也曾经想跟你母亲离婚。”

伯纳德盯着父亲的脸，眉头皱起，“哦？”

“她有外遇，为此我很生气，不过也得到了很多教训……但最后我没跟她离婚。”

伯纳德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你知道，你跟厄休拉——”

“已经结束了，父亲。我们俩都有外遇，而且我这边的还当了真。”

“你没法完全占有一个女人，迈克尔。她们是很好的伴侣，但你没法完全占有她们。”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么？也许是吧……当我发现你母亲有情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就要死了，那痛苦的感觉跟这场病也差不多。我曾经以为她完完全全是我的。”

伯纳德希望这场对话能换个话题。“杰拉尔德说他可以去学校寄宿一年。”

“可我错了。我只是跟别人分享她。女人就算只有你这么一个爱人，你也只能分享她。她也分享你。所谓忠诚，只不过是伪善的面具。男人最重要的不是女人，而是事业——你做什么，你做得好不好，你有多强。”

“是啊，父亲。”

“听着。”父亲睁大了眼睛。

“什么？”伯纳德问道，又握住了父亲的手。

“发现她有外遇之后，我们又在一起过了三十年。”

“我一直都不知道。”

“这事你不需要知道，我才需要知道，需要接受。我还想到了别的事。迈克尔，记不记得那个小屋？阁楼里有一堆纸，就在铺位下面。”

缅因州的小屋，十年前就被卖掉了。

“我那时在写东西。”父亲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他的脸皱了起来，做出一副痛苦的怪相，“就在我还是个医生的时候。”

伯纳德知道那堆纸在哪里，他实习的时候发现了它们，而且拿出来读过了。现在它们就躺在他亚特兰大办公室的一个文件柜里。

“它们在我那儿，父亲。”

“很好，你读过了么？”

“读了。”而且它们对我至关重要，父亲。是它们帮助我选择了在神经病学的方向，决定了我要做什么——快把这句话告诉父亲！

“你读了就好……迈克尔，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多么爱我们。你只是不善表达，对吧？你一向如此。”

“我爱你，也爱母亲。”

“她知道你很爱我们，所以她去世的时候并没有遗憾。好了，”他又做了个鬼脸，“我得睡觉了。你确定你们真的没办法帮我新找一副年轻健康的身体了么？”

伯纳德点点头。快告诉父亲。

“你留下的那些纸，对我非常重要，父亲。爸爸。”

他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喊过“爸爸”这个称呼，可是老爹并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伯纳德拿起衣服和包，离开了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走进去询问——出于职业习惯——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次药物治疗。

第二天凌晨三点，他父亲在睡梦中孤独去世。

更早以前……

奥利维亚·弗格森，跟他一样都是风华正茂的十八岁，她的肤色从名字就可以想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克尔维特跑车的座位护枕上，一双碧绿的妙目看着他，正在微笑。他瞥了她一眼，同样报以微笑。这真是天下最美妙的一个夜晚，令人感觉特别美好。这是他第三次带姑娘出来约会。奇上加奇的是：他还是个处男——而今晚，这一点似乎不再是个问题。他上一次约奥利维亚出来，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钟楼附近，她当时站在那对青铜熊像的旁边，带着真挚的同情看着他。

“我已经订婚了，”她说道，“我是说，我们不可能有结果……”

他很失望，但是已经做好准备要表现出骑士精神，于是说道：“好吧，那么就当是两个朋友的普通约会。”他并不了解她。他们选修了同一门英语课。她是班上最可爱的姑娘，身材高挑，性情娴静，话不多，却一点儿也不会给人冷淡的感觉。她微笑着说道：“那好吧。”

现在他放松下来。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和一个女性处于平等关系。奥利维亚告诉他，她的未婚夫在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为海军服役。她的家人都在斯塔登岛上，住在赫尔曼·梅尔维尔曾经待过一个夏季的房子里。

风儿吹拂着奥利维亚的长发，却并不散乱——那神奇而美妙的头发，要是能亲手摸一摸，让它从指间滑过，感觉一定很愉悦。她跟两个女人一起住在克莱尔蒙旅馆那老旧的白房子附近一间公寓里，他开车到那里接她，一路上两个人一直在交谈。他们开过了金门大桥，到了马林市的一家叫克拉姆沙的小海鲜馆子，坐下来继续交谈——聊课堂学业，聊人生计划，聊结婚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不懂结婚这件事，也不想不懂装懂）。他们都觉得这里的东西很好吃，就是装修风格实在太俗套——墙上挂着渔网和软木浮子，渔网里面兜满塑料做的龙虾和一条样子难看的河豚，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停在点缀着贝壳的沙子上。谈话其间，他屡屡感到窘迫，感觉自己好像太年轻，甚至太幼稚。

他们驾车返回，再次经过大桥的时候，他心想：要是她提前认识我，我敢肯定我们会彼此爱上对方，要不了几年就会结婚，但现在我无能为力了。那一刻他的心里混杂着忧伤和浪漫。

他知道如果自己强烈要求，她也许会跟着他回到他的公寓，然后他们就可以做爱。

尽管他讨厌并且瞧不起自己至今还是个处男，他也不会强迫她，他甚至连提都不会提那种要求，就现在这样子已经很完美了。

在奥利维亚住的那栋改造过的老式公寓外面，他们坐在克尔维特跑车里，讨论着肯尼迪，为大家在导弹危机中的恐慌而发笑，然后手握在一起，四目相投。

“你知道，”他轻声说道，“有好多次……”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她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在约会的时候表现很好。大多数男人，你知道……”

“是啊。嗯，我的确就是那样子，”他咧嘴一笑，“憨憨傻傻的。”

“哦，不，不是憨憨傻傻，才不是。”

这一刻就是转折点。事情接下来可以这样发展，也可以那样发展。他轻触她橄榄色的身体，感受这身体的光滑和活力。他知道她愿意跟着自己回公寓。

“你是个浪漫的人，对不对？”她说道。

“我想是吧。”

“我也是。世界上最傻的人都是浪漫的。”

他感到脸和脖子都在发热。“我喜欢女人，”他说道，“我喜欢她们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她们令人着迷。”他打算此刻敞开心扉，虽然过后肯定会后悔，但是眼前的感觉实在令人无法抗拒。“我相信大多数男人会觉得女人是神圣的。不是说高高在上的那种，而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美。被一个女人爱，然后……那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奥利维亚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坤包，双手抚弄着蓝色的半长裙子。“会有女人爱上你的。”她说道。

“是的，当然是的。”他点点头。不过不会发生在我们俩之间了。

“谢谢你。”她再次说道。他握住她的手，又伸手爱抚她的脸颊。她的脸在他的手上摩挲着，就像一只小猫，然后她拉住门把手，“上课见。”

他们甚至都没有接吻。

——那之后在我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三个妻子——第三个只是因为长得像奥利维亚，我就与她结了婚——然后是现在这种距离感，隔绝感。

还有其他选择。

——我不明白。

有哪些事情是你想从头再来的？

——你是说回到过去？怎么做？

一切皆有可能，在这里，在思想宇宙里。模拟。根据你的记忆进行重建。

——我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

只要那里有时间。

——跟真实的奥利维亚？她……她在哪儿？现在？

这我们不知道。

——那就算了，我对做梦没兴趣。

你大脑里还有更多的记忆。

——是的……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堪萨斯城的一间小教堂，二十四岁的兰德尔·伯纳德要跟蒂芙妮·马尼耶举行婚礼。新娘穿着一件缀着银珠的丝质衣裳，外面罩着白色蕾丝婚纱，那是她母亲结婚时穿过的，没有戴面纱，手中的花是绛红色的玫瑰。他们……

他们共饮了一杯红酒，交换了誓言，切开了蛋糕，牧师（一位神智学会教士，到1940年代末将成为一名吠檀多教士）宣布他们在众神眼中平等，现在因为爱和相互的尊敬而结合在一起了。

这段记忆带上了某种颜色，就像一张老照片，细节已经不清晰。但它就在那里，那时他都还没出生，现在却能看到它。他还看到父母的洞房花烛夜，惊奇地看着自己被制造出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过去的男女之事跟现在并没有太大不同。他惊奇地看着母亲的激情和愉悦，父亲那医生特有的精湛技术——

然后父亲参军上了前线，在欧洲当医务兵，跟着巴顿将军的美军第三集团军穿过阿登地区，跨过科布伦茨附近的莱茵河——三天内前进了六十五英里——他看着自己无法看到的景象。接着他又看到了父亲无法见到的景象。

一名穿着灯笼裤的士兵走进巴黎一间妓院那黑暗潮湿的走廊。此人不是他的父亲，他不认识——

橙色的阳光透过云母窗子照进屋子，光线非常昏暗，但能够看出有一个女人，正在摇晃着一个孩子——

一个男人带着几只鸬鹚，在灰色晨霭笼罩下的河边捕鱼——

一个孩子从谷仓阁楼里向外盯着下面空地上的一圈男人屠宰一头黑白相间、瞪着眼睛的硕大阉牛——

男男女女褪去白色长袍，跳进泥泞的河水中游泳，河两边耸立着红色的石壁——

一个男人站在悬崖边，手握一张角质弓，正看着一群羚羊穿过四野茫茫的大草原——

一个女人正在临盆，这是黑暗的地下某处，点着以动物油脂为燃料的灯，周围是一张张脏兮兮的关切面孔——

沙地上画着一个圈，里面有一些捏制的泥球，两个老人正围着这些球在争吵——

——我不记得这些事情，这些人都不是我认识的，我没有经历过这些——

他摆脱了信息流，伸出双手，去够自己头顶上那一道发着红光的圆圈——这些记忆从哪儿来？他摸到圆圈，立刻从他的细胞身体中感觉到了答案。

——这些记忆从哪儿来？

记忆存储在神经元中——相互作用的记忆，由电荷和电势携带，下载到细胞的化学存储器中，再下载到分子级别。最后存储在个体细胞的内含子中。

共生细菌和转移病毒——在所有动物体内都会出现，并且种类因物种而异——被植入从内含子转录而来的分子记忆。它们被排出一个个体，又传递给下一个个体，也就是所谓的“传染”。记忆就这样被转移到体细胞内。有一些记忆接着又回到化学存储状态，还有一些则恢复成活跃记忆。

——记忆可以代际传递？

可以传递几千年。

——那么内含子并不是无用的序列。

不是。它们是高度浓缩的记忆存储体。

弗吉尔·乌拉姆并没有凭空在细胞中创造生物电路，他只是偶然发现了一个自然机能——种族记忆的传递。他改造了一个现成的系统。

——我才不管！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我出了什么事？我变成了什么？你们把这些告诉我有什么用？

他又回到了思想宇宙的框架之中。他环视四周的图像——信息不同分支的符号源头，还有头上的那些光环——现在它们又发着绿光了。

你太痛苦了。摸摸它们吧。

他向上伸出手，又摸了摸它们。

他的身体猛地伸展开，进入了界面，开始与宏观上的伯纳德集成在一起。现在是夜里，或者起码是睡眠时间。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几乎动弹不得。

我们已经无法继续保持你身体的形状。

——什么？

很快你将被再次拉回我们的王国，就在两天之内。你所有宏观上的工作，在那之前必须做完。

——不要。

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已经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你必须转变。

“不！我还没准备好！这太过分了！”他发觉自己在尖叫，就伸出双手捂住了嘴。

他起身坐在小床边缘，汗水从那张遍布脊状突起的怪脸上滴了下来。

1. H.G.威尔斯一九〇一年出版的作品《月球上的第一人》中，月球原住居民的统治者。

2. 书中首次登上月球的两人之一，古怪的科学家。

3. 伦敦布罗普顿医院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期发明，用以治疗肺结核病。

4. 根据病情对未来治疗结果所作的预估。

5. 奥利维亚（Olivia）的词根olive有橄榄色的意思。

6. 通用旗下高端跑车，诞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是美国的第一款跑车。

7. 美国著名学府，在旧金山东湾伯克利市。金熊是其标志和吉祥物。

8. 位于哈德逊河口西南部。

9. 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美国作家，代表作《白鲸》被誉为美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10. 一八七五年在美国创办，宣扬杂糅西方神秘主义和印度婆罗门教、佛教教义的神学学说。

11. 古印度哲学中一直发展到现代的唯心主义理论。

12. 比利时和卢森堡交界处一片森林覆盖的丘陵地带，并一直延伸到法国境内。二战后期，盟军与德军在此进行了著名的“突出部战役”。

13. 德国西部城市。

40

“你们又要离开我么？就这么走了？”苏茜握住肯尼思的手。他在电梯前停住了脚步。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重新做回人类，很辛苦，你知道么？”肯尼思说道，“太孤独了，所以我们要回去了。”

“孤独？那我的感受呢？你们又要再死一次。”

“不是死，小苗苗，你知道的。”

“那还不是一样。”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苏茜哆嗦起来，“肯尼思，我害怕。”

“你看，按照你的要求，它们没动你，而且让你走了。不过你出去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居所。你可以找到吃的，也可以活下去，但是……苏茜，一切都在改变。这座城市还会有变化。你会妨碍这变化……但是它们不会伤害你。如果你希望，它们会保留你现在的形态。”

“跟我走，肯尼思。你、霍华德和妈妈。我们可以回到——”

“布鲁克林已经不复存在了。”

“天啊，你真的变成鬼了吗？我都没法跟你正常交流了。”

肯尼思指了指电梯，“小苗苗——”

“别再那么叫我，见鬼！我是你的妹妹，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你就这么把我扔在这儿——”

“这是你的选择，苏茜。”肯尼思平静地说道。

“难道让我像你们一样变成丧尸？”

“你知道我们不是丧尸，苏茜。你也亲身体验过它们是什么，能为你做什么。”

“可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别抱怨了，你不可能永远是现在的模样。”

“但我也不想变成你们这样！”

肯尼思表情痛苦，“你现在也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难道你还害怕长大么？”

苏茜瞪着他。“我仍然是个小姑娘，”她说道，“我长得很慢。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你会害怕当不成婴儿吗？那就是不同之处——你还被锁定在婴儿状态，我们不是。你可以成长为我们这样。”

“不。”苏茜说道，转身从电梯前离开，“我回去找妈妈说。”肯尼思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们已经不在了。”他说道，“我们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维持现在的形态。”

苏茜目瞪口呆地看着肯尼思，然后跑进电梯，后背靠在后壁上。“那你跟我一起下去么？”她问道。

“不，”肯尼思说道，“我要回去了。我们仍然爱着你，小苗苗。我们会一直照看着你。你会有更多的母亲、哥哥和朋友，多得超乎你的想象。也许有时候我们也会来陪你在一起。”

“你是说，在我体内，就像它们一样？”

肯尼思点点头，“我们永远都在你左右，但是我们不会再重建实体肉身来看你了。”

“我想下去了。”她说道。

“那就下去吧。”肯尼思说道。电梯门开始关闭。“再见了，苏茜。保重。”

“肯尼思！”然而这时门关上了，电梯下行。苏茜站在电梯中央，用手指梳理着自己丝般的金色长发。

电梯门打开了。

大堂里密布着灰色敦实的拱形结构，支撑着上层的大楼。苏茜想象着——也许是回忆着——他们刚让她看过的情景：这部升降电梯，以及上面的餐厅楼层，就是原来那幢大楼唯一剩下的部分了，而且是特别为她保留的。

我该去那儿呢？

她踏上灰红相间的地板——不是地毯，也不是水泥，而是某种略带弹性的东西，好像软木。一张棕白相间的薄膜悬垂在电梯门上方，封住了门缝。

她穿过密布的拱形结构，踏过红灰相间的地表上一个个的柱状突起，走出了这幢面目全非的大楼，站在多云的天空下。

北塔孤零零地矗立着，另一座塔已经被拆除分解了。整个世贸中心只剩下一座浑圆的尖塔，有些地方是光滑亮泽的灰色，有些地方又是粗糙斑驳的黑色，依稀可辨里面有网状结构正向外拱出，要穿过包在外层的物质。

大楼前的广场上覆盖着许多柔若羽毛的扇状物，像树林一般。从这个已经完全变样的广场一直到码头，见不到任何高于二十英尺的东西。

那树林般的扇状物轻柔地摆动着，树干是亮闪闪的红色。苏茜穿过它们，走到了河滨。河水变成了灰绿色的凝胶，没有一点波澜，像玻璃一样平滑闪亮。她能看到泽西城里那些金字塔形和不规则球形的建筑，仿佛一堆特别诡异的儿童积木，在凝固的河水中投下鲜明完美的倒影。

风儿愉快地叹息着。此时的季节，天气应该已经冷了，起码很凉，可是现在空气却十分温暖。不用哭出声来，她的胸中已是一片酸楚。“母亲，”她说道，“我只是想做我自己。不多不少，就是我自己。”

她在河畔伫立良久，然后转回身，向着曼哈顿岛进发。

1. 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城市，位于哈德逊河畔，与南曼哈顿相对。

41

对伯纳德而言，他居住了这么多星期的荒诞环境现在显得愈发不真实了。

他现在没什么事可做，正躺在床上，胳膊下夹着键盘，思考着，等待着。他知道，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而他正是整个事件的焦点。

有两百万人要抓住他，毁掉他和实验室。保尔森-富克斯没法阻止这么多人。（村民们举着火把。他既是弗兰肯斯坦博士，又是博士制造出来的怪物。无知而恐惧的村民要替天行道。）

在他的血肉之中，承载着部分弗吉尔·伊恩·乌拉姆，部分他的父母，部分他从未曾谋面的人——一些可能已经死了几千年的人。在他体内，有几百万个他自己的副本，深深沉浸在思想细胞的世界里，正忙于发现生物电路中一层层的宇宙：过去的，未来的。

慢着——那份保险协议哪儿去了？就是那份保证他不会被蒙骗的协议。万一他们是在搞鬼把戏，弄了个虚假的梦境，好让他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吃药以实现变形呢？万一他们给出的解释全都是糖衣炮弹，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宽心呢？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思想细胞在说谎——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么一种奇特陌生的东西说了谎，谁又能辨识出来呢？

（奥利维亚。她解除了婚约，当过了很久他终于知道此事的时候，已经是在他们约会两个月之后了。两个人最后一次一起上完课之后，相视一笑，就此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他当时实在有些——害羞？无能？不想她如今身在何处？在北美的那些生物共同体之中？）

即使他相信它们所说的，它们肯定也并未告诉他一切。还有一百万个问题，有些可有可无，多数则至关重要。毕竟，他仍然还是一个个体（不是吗？），正准备迎接一场前途未卜的经历。

现在那些统帅簇——研究者们——没有一个回答他的问题。

在北美——那些记忆被思想细胞保留的坏人现在是什么样？他想到的可并不仅仅是持刀行凶的歹徒。他想到的是太过贪婪而盲目，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政客们；是卷走成千上万投资者毕生积蓄的白领骗子们；是愚蠢到不知道不能把孩子往死里打的父母们。这些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的坏思想怎么样了？

思想细胞会不会悄悄地删除了它们？或者是改造了它们？

如果思想细胞会随意改造那些真正的坏思想（比方说也许是先以某种方式将它们限制不动，进入其思想过程，再用一种广为接受的正确思想做模板，去纠正它们）——那么谁又能说它们不会改造有一点点不良思想和小过错、偶尔失节的人呢？谁又知道它们随后还会保留哪些可用的人类个性呢？

有的人无法接受这一变化，疯掉了；还有的，就像他听到的那样，还没完全被吸收就死掉了，只留下了部分记忆，就像伯纳德体内的弗吉尔。

思想空间里有没有政治和社会活动？人类是否拥有跟思想细胞同等的权利？如果人类变成了思想细胞，当然就应该有平等权利。但是不是那些最早的思想细胞的地位多少会高一点？

那里有没有冲突和革命呢？

又或者，那里会不会是一片沉寂——死亡般的沉寂，因为抵抗意志都被删除了？对于一个僵硬的等级制度而言，自由意志并不重要。思想空间缺乏反对意见，甚至连意见都没有，这是不是一个僵硬的等级制度？

他觉得不是。

可他又凭什么这么肯定？

它们是把人类当成主人和创造者去爱、去尊敬，还是只管把人类吸进去、嚼碎、消化吸收所需的信息，再把剩余的部分发配到一个被遗忘、无秩序的死亡地带？

面对这一巨变——说它辉煌也好，说它恐怖也罢——伯纳德，你感到害怕了吗？

他怀疑弗吉尔是否曾经仔细考虑过这些问题。弗吉尔可能没时间考虑，不过即便他当时有时间，也压根儿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他总是很冲动，做事不计后果。

所有的创造者难道不都是这样么？

是不是每一个改变世界的人，最终都会给别人——可能是很多的人——带去死亡、悲伤和折磨？

他们是一群为自己的同伴带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比如诺贝尔。

比如爱因斯坦。可怜的爱因斯坦，他曾经致信罗斯福总统。大意如此：“我把魔鬼从地狱里放了出来，现在轮到你去跟魔鬼签订契约了。如果你不去签，就会有别的人去——别的更卑劣的人。”

比如居里夫人，做实验研究镭，她对八十年后斯洛廷的遭遇又要负多大的责任呢？

比如巴斯德。在他拯救的男男女女之中，有没有人最终给社会造成了严重破坏？毫无疑问，有。

这些人的受害者中，有没有人曾经想过，“我要追究那个混蛋的法律责任”？

毫无疑问，有。

但如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引发的不可预测的后果负责，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应该把他们的子女扼杀在摇篮之中？

那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希特勒的母亲该不该去堕胎？

这些问题实在是纷纷扰扰。

伯纳德在正常的睡眠和可怕的噩梦之间来回摇摆，忽而被噩梦带入深渊，忽而又被狂喜捧上天堂。

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哦，主啊，我不得不祈祷。我卑微无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关于你，别人给我讲什么我都不信，但我必须祈祷，因为我现在心怀恐惧，极度恐惧。

我们创造了一个什么东西啊？

伯纳德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双手双臂，上面覆盖着白色的纹路。他心里说道：真丑陋。

42

两堵高墙之间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有一根齐腰高的灰色海绵状圆柱，柱子顶部可以看到食物。

苏茜低头看着盘中的食物，看上去那是炸鸡，她伸手去摸了摸，然后慢慢抽回手指。食物是温热的，咖啡冒着热气，看上去完全正常。

它们密切看护着她，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她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照料着——起码她是这种感觉。

苏茜跪下来，开始吃东西。吃完之后，她靠着那根柱子坐下，小口喝着最后一点咖啡，同时把衣领竖了起来。空气越来越冷。她的外套扔在世贸中心——或者应该说变形后的北塔了，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她都没觉得需要外套，空气温度一直很舒适，即使是在晚上。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这很令人烦扰——或者令人兴奋。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种情绪。

说实话，苏茜·麦肯齐大多数时间里都觉得厌倦。她一向缺乏想象力，一路上走过面目全非的曼哈顿，她都没觉得有什么吸引人的。巨大的沟渠般的管道，把绿色的液体从河里抽向内陆；摇曳的“扇子树”和“螺旋桨树”；大片大片的银色玻璃状隆起，就像许多反光路标，散布在面积几百英亩的不规则地表上——这些情景顶多也只能吸引苏茜几分钟的注意力。它们与她无关，她根本无法理解它们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知道这一切其实是很引人入胜的，但这并不是人类的东西，因此她也不关心。

苏茜将盘子杯子放回去，对着那根柱子说道：“我恨你。”柱子把餐具吞下，然后缩回地里，消失不见。“还有你们！”她对着死胡同的墙壁大声喊道。她双臂环抱自己，暖和了一阵子，又捡起了手电筒和收音机。天很快就要黑了。她得找个地方睡觉，也许可以再多放一会儿收音机。虽然她用得很节省，但电池还是在衰竭。她走出死胡同，盯着一片“扇子树”——它们正在爬上一个陡峭的红褐色土丘。

土丘顶部是一个黑色多面体，每一个面上都竖着一枚一码长的银针。岛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土丘。她现在几乎已经对其视而不见了。绕着这个土丘走一周要花上大约十分钟。她走进一条浅沟——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长，两边排列着微微弯曲的黑管子，每根都有她的腰那么粗。这些管子消失在浅沟尽头的一个浅坑里。她走到浅沟尽头，在浅坑旁跪下。她双手抚摸着浅坑表面。很温暖，她可以在这里过夜。

西边的天空闪耀着一片明亮的紫色。霞光通常该是橘红色的，而且很柔和。

苏茜打开收音机，让喇叭靠近耳朵。她把声音调小了，以节省电池，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效果。那是来自英国短波电台的播音。她调节着旋钮，身体蜷缩起来。

“德国的暴乱以法麦克公司为中心，迈克尔·伯纳德博士就住在那里，他被怀疑携带着北美的那种瘟疫。虽然这场瘟疫还未波及北美之外的世界其他地方，局势也还是变得十分紧张。俄国已经封锁了边境，而且……”信号消失了，她重新调节着旋钮。

“……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的饥荒已经持续了三周，还没有看到缓和的迹象……”

“……西尔玛·里滕鲍姆女士，著名的巴特西灵媒，宣称她梦见基督出现在北美中部，召唤死者，组建了一支军队，即将向世界其他地方进军。”（一个颤抖的女声，录制在质量很差的磁带上，讲着一些难以理解的话语。）

剩下的新闻是关于英国和欧洲的。苏茜最喜欢听这部分，因为这还显得世界也许是正常的，至少正在恢复正常。回家是没有希望了，好几周前她就放弃了幻想。但别的人，在其他地方的人，也许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想想这个还是挺让人宽慰的。

倒不是说会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认识她，关心她。

她关掉收音机，蜷缩得更紧，听着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咝咝声，还有身下遥远的某处传来的又低又闷的呻吟声。

苏茜睡着了，四周一片黑暗，星星点缀在建筑物轮廓和管道之间。她做了一个温馨的梦，在梦里她正在逛街买衣服，这时候她醒了——

有什么东西把她包住了。苏茜睡眼蒙眬地用手指戳了戳，暖暖的，有点儿像绒面革。她摸到手电筒，打开，将光柱扫过自己的双腿和臀部。上面盖着什么，软软的，浅蓝色，带着模糊的绿色条纹——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搭配。她的胳膊和脑袋露在外面，感觉很冷。她实在太困了，都无法思索这是怎么回事。她把那覆盖物拉高些，又进入了梦乡。这一次，她又变成了小姑娘，和朋友们在街上玩耍，那是她多年前的一些朋友，现在都长大了，很多人已经搬走了。

然后，周围的建筑物一个接一个地倒塌。他们都在那儿看着，一个男人抡着大锤一路走来，把赤褐色砂石建筑一座座击倒。她回头看看自己的朋友们有什么反应，结果发现他们全都长大了，有的还变老了，正在远离她，还招呼她一起去。她开始哭喊。她的鞋子粘在了人行道上，动弹不得。这时所有的建筑物都消失了，整个街区变成了一块平地，只剩各种管道矗立在空中，一个坐便器不可思议地悬在一根管子上，它下面曾经存在的地板也不见了。

“事情又要发生变化了，苏茜。”她的鞋子松开了。她转过身来，看见了她的男朋友卡里，令人难堪的是，他浑身赤裸着。

“老天，你不冷么？”苏茜问道，“不对，这已经不重要了。你只不过是个鬼魂。”

“嗯，我想是吧。”卡里微笑着说道，“我们只是想警告你，知道吗？一切即将再次变化，我们想给你一个选择。”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卡里摇摇头，“我们就在毯子里。等你醒了，如果愿意，也可以跟我们说话。”

“毯子……你们全都在？妈妈、肯尼思和霍华德？”

“还有好多别的人。你的父亲也在，也许你想跟他说说话。”他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卡里。”

“你会明白的。你是个坚强的女孩，苏茜。”

梦中的情景变得模糊起来。他们俩都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接着遥远的天空逐渐亮起来，变成了橙色，仿佛天边烧起了大火。卡里环顾四周点点头，“这是艺术家的功劳。有这么多的艺术家和科学家，我都感觉有点儿迷糊了。不过我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只要我决定这么做。它们给了我们时间。这是我们的荣幸，苏茜。它们知道是我们制造了它们，所以对我们真的很好。你知道，回到那里——”他指了指那一片黑暗，“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

“我不会加入的，卡里。”

“是啊，我也觉得你不会的。我当初加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不过我现在并不后悔。如果不加入，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布鲁克林高地待这么久。”

“你也是丧尸吗？”

“我是个鬼魂。”卡里微笑地看着苏茜，“无论如何，如果你想找人聊天的话，我的一部分会留下来陪你。另一部分会发生变化，然后离开。”

“它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么？”

卡里摇摇头，“再也不会一样了。还有……你瞧，我也不是全都明白，但是不久就要发生另一次改变了。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苏茜目不转睛地盯着卡里，“你觉得你这么赤裸着，能诱惑我是吗？”

卡里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倒没想过这个，”他说道，“这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我有多么轻松随意。你就不能改改主意吗？”

她坚定地摇摇头。“我是唯一没有生病的人。”她说道。

“呃，你不是唯一的。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个，他们都得到了我们的悉心照料。”

苏茜宁愿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可多谢你们了。”她讽刺地说道。

“不管怎样，披上那条毯子吧。当改变降临的时候，你就裹得紧紧的。会有很多食物留下来。”

“好的。”

“我猜你马上就要醒过来了，我不妨碍你了。你醒过来也能看到我们，可以持续一小段时间。”

苏茜点了点头。

“别把毯子扔了，”卡里警告她，“不然你会受伤的。”

“我不会的。”

“好了。”他伸出手掌，抚过苏茜的胳膊。

苏茜睁开双眼。管道上方，天色拂晓，一片黯淡的橙灰色。浅坑里的地表和管道都凉冰冰的。

苏茜把那条毯子裹得更紧，等待着。

1. 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

43

保尔森-富克斯站在观察室里，双手撑在身前的桌子上，目光低垂。隔离实验室里，躺在小床上的那个东西，他已经看够了。

今天凌晨，伯纳德完全丧失了人形。摄像头记录下了整个变形的过程。现在，床上躺着的是一大团灰色和深棕色混杂的东西，各有一部分从床的两侧垂到了地面上。这一大团东西时不时地动上一动，有时候还会发出一阵短暂而剧烈的战栗。

伯纳德在变形之前，把键盘拿过来放在了小床上。现在键盘线从那团东西的一边伸了出来，键盘则压在了它下面——或者里面的什么地方。

因此伯纳德虽然无法说话了，却仍在向外界发送信息。控制室的监视器记录下了一段稳定的文字流，那是伯纳德对自己变形的记录。

从键盘上传来的文字多数实际上难以理解，也许那是因为伯纳德自己差不多也已经是个思想细胞了。

虽然伯纳德已经变形了，可保尔森-富克斯还是很难做出决定。抗议者们提出了要求：杀死伯纳德，将隔离实验室彻底消毒。政府显然也支持这一要求，因为政府并没有动用权力阻止抗议者。

他们现在人数达两百万之众，而且如果他们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法麦克公司就会被他们摧毁，拆得片瓦不留。警方也已经不再履行他们的职责。保尔森-富克斯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离开，公司现在只剩下五十名员工，其他的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都已经陆续撤离。

有好多次，他已经决定就此离开公司，回到他在西班牙的家中，完全与世隔绝，忘掉所发生的一切，忘掉他的朋友迈克尔·伯纳德带到德国来送给他的东西。

然而，海因茨·保尔森-富克斯绝不会轻易退缩。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他就曾亲眼看着俄国人开进了柏林。他曾经是个纳粹分子，有关这段历史的一切痕迹，他已经完全抹去，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毫不起眼。在苏占时期，他曾经同时打三份工。他在柏林一直待到一九五五年，那一年他跟另外两个人合伙创办了法麦克公司。在萨立多胺丑闻事件中，公司受到牵连曾经濒临破产，但那时候他也没有退缩。

不，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他要扳动开关，将消毒气体注入隔离实验室。他要放外面那些举着火把的人进来，指导他们完成这项任务。他确实失败了，但至少他留下来了，没有躲到西班牙去。

保尔森-富克斯不知道抗议者们处死伯纳德之后还会做什么。他慢慢地从观察室走进控制室，坐在监视器前，看着上面伯纳德发来的消息。

他向前翻页到了开头，迅速地阅读着，以跟上文字显示的速度。他想回顾一下伯纳德都说了些什么，看看自己能不能多读懂一些。

它们将在数周内消失。

是的，它们的确会沟通。它们有许多耳目，在搜集、学习我们的生活和历史中那毫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它们是一群非凡的间谍。

是的，它们的确会沟通。它们有许多耳目，在搜集、学习我们的生活和历史中那毫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它们是一群非凡的间谍。

现在它们已经了解了我，了解了我所有的思想和行为动机。它们把我复制了超过一百万次，到底是哪一个我写下现在这些文字，我也不知道。这里已经没有“最初那一个我”的概念。

我可以朝一百万个方向进发，拥有一百万种生活，（不仅仅是在*血音乐*里，而是在一个由思考和想象组成的宇宙之中！）再把所有的我召集在一起，举行一个会议，然后从头开始。

它们每一个都可以拥有一千、一万、一百万个副本，这取决于它们的质量和功能。所有——或者几乎所有的个体，都将随时间改变。那一百万个我之中的绝大多数与现在这个我毫无相似之处，因为我们是变化无穷的。我们的智慧就来自于生命的变化无穷。

保尔森，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海因茨·保尔森-富克斯看完显示屏上最后几个字，眉头紧蹙。他双手握住椅子扶手，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11:26:46

他看了一眼沙茨医生，站起身来。“打开门。”他说道。沙茨博士伸手按动开关，打开了通往观察室的门。

“不，”他说道，“打开隔离实验室的门。”

她犹豫着。

11:26:52

保尔森-富克斯跑向终端，一把推开沙茨，一口气依次推上三个开关，又摸索到最后一个开关，将它推了上去。

11:27:56

三层结构的舱门缓慢地开始滑开。

“保尔森-富克斯先生——”

门刚开到一脚宽，保尔森-富克斯就钻了进去，来到了外层隔离区，屋里刚刚解除真空状态，他的身体仍然觉得寒冷。进入高压区，耳内开始鼓胀，然后又进入了内室。

11:29:32

房间里一片大火。保尔森-富克斯一瞬间觉得肯定是沙茨医生启动了什么秘密的紧急清理措施，让死亡降临到了内室。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11:29:56

火光消失了，留下一股臭氧的味道，小床上方的空气中盘绕着什么东西，好像一组镜头。

床上是空的。

11:30:00

1. 又名反应停，一九五七年由德国一家制药公司投入市场，事先并未进行充分的动物实验，结果这种安眠药物在德国导致数千畸形婴儿的诞生。当时德国法院判决该公司赔偿受害者一亿马克。

44

苏茜感到一阵恶心，放下了手中的盘子。“是现在么？”她对着眼前的空气问道。她把毯子拉过来裹得更紧，“肯尼思、霍华德，就是现在么？卡里？”

苏茜站在一块平整的圆形场地中央，那根灰色的供餐柱就在她身后。太阳正以不规则的弧线运行着，空气似乎闪烁着微光。前一天晚上在她睡着的时候，卡里已经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只要是苏茜能听明白的内容，他都尽量讲给她听。“卡里？母亲？”

毯子变硬了。

“不要走！”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空气又变得温暖，天空也仿佛恢复了过去的光泽。云团舒展成条带状，风又吹了起来，圆形场地一侧是那根供餐柱和下面的土丘，另一侧是满是尖刺的多面体。那个多面体上的尖刺闪耀着蓝色的光，多面体本身分成许多三角形区域，区域之间有光漏出来，红色的，就像火山熔岩。

身上那条毯子颤抖起来，然后向上移动，在她的头部形成了一个头套。那头套在她的下巴处自行封口，给她的前额包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然后它又在手指附近蔓延，形成了一副手套，向下延伸到腿部和双脚，紧紧包裹住她，但是仍然让她可以像之前一样自由行动。

空气中有种甜甜的味道，像清漆，像水果，又像花朵，然后又是新鲜面包的温热感觉。毯子拍打着苏茜的脸，她伸手去挠，然后在地上翻滚，直到耳中的声音命令她停下来。她平躺在圆场中央，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膜朝上凝视着。

“安静。别动。”那是母亲的声音，严厉却又温柔。“你是个任性的小姑娘，”那个声音说道，“你拒绝了我们给你提供的一切。现在我再问一次，你要赶快决定——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

“我要是说不的话，会死掉吗？”苏茜闷声问道。

“不会，但你会很孤独，我们不会有人留下了。”

“它们要把你们带走了！”

“卡里告诉过你的。你没听么，小苗苗？”那是肯尼思的声音。

她挣扎着扯开身上裹着的毯子，“不要离开我。”

“那就跟我们走。”

“不！我做不到！”

“没时间了，小苗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天空是暖洋洋的橙黄色，云层越来越薄。“母亲，你那里安全么？我会害怕么？”

“这里很安全。来跟我们在一起吧，苏茜。”

苏茜的嘴张不开了，可她的心仿佛碎裂了一般。“不。”她心里说道。

声音都停止了。一时间，她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红绿绿的线条飞驰而过，她的头很疼，感觉想要呕吐。

高处的空气闪耀着光辉。苏茜脚下的地面收缩起来，龟裂分开。

恍惚间，苏茜仿佛同时身处两个地方。

她似乎跟它们在一起了——它们带上了她。

但她又站在碎裂的圆场中央，周围环绕着破碎的残骸，都来自于那原先立着柱子的土丘和带着尖刺的多面体。建筑物全都分崩离析，仿佛是海滩上的沙雕，被太阳晒干，然后崩坍。

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消失了。苏茜也不再觉得恶心。那条毯子从她身上脱落，落在圆场里，跟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无法辨识。

苏茜站起身，拍打着自己的身体。

曼哈顿岛平坦空荡，仿佛一个烤曲奇托盘。在南面，阴云正在翻滚。她转过身。在原本立着供餐柱的地方，有几十个打开的盒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罐头。最近的一个箱子上还放着一把开罐器。

“它们考虑到了一切。”苏茜·麦肯齐说道。

几分钟后，天上下起雨来。

45

威尔士，卡姆斯菲尔纳

这个冬天，燃烧的雪让英格兰遭受重创。今晚，天鹅绒般的黑云遮蔽了天上的星星，从安格尔西岛到马盖特，陆地上和海面上，到处散布着发光的蓝绿色雪花。雪花碰到水，立刻就会熄灭。在陆地上，它们堆成一大张微微发光的地毯，如果有人踩上去，这张地毯还会忽明忽暗。

面对这样的寒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电暖气、恒温器和暖炉调节器全都无用了。以石油为燃料的催化加热器开始流行，安装的数量多到不能再多，很快这种加热器就变得供不应求，因为生产厂家的机器不堪重负，相继坏掉了。

老式的煤炉和锅炉又回来了。英格兰和欧洲迅速回到了过去的黑暗年代。抗议是毫无用处的，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造成这一切的那股力量，实在太过高深莫测。

大多数房屋和建筑只好就这么扔在那里挨冻着。奇怪的是，生病和死亡的人数却在持续下降，这一年来一直如此。

也没有爆发致命的传染疾病。没人知道为什么。

红酒、啤酒、烈酒，整个酒精产业经营的情况都不好。烘焙店完全更改了产品线，大都转向生产意大利面和无酵面饼。这一切是因为全世界的微生物都随着气候异常而发生了变化，就像前面提到的机器和电器一样，失灵了。

东欧和亚洲也发生了饥荒，终结了（或许是证实了）那些关于这一切乃是天灾的看法。那里已不再是世界上物产最丰饶的地方，人们甚至无法填满他们的杂货铺。

现在想打仗都打不成了。无线电、卡车、汽车、飞机，还有导弹和炸弹，都失灵了。中东有几个国家仍在继续争斗，但只是小打小闹。那里的气候也发生了变化，有一段时间，连续几周，大马士革、贝鲁特和耶路撒冷都下起了燃烧的雪。

燃雪之冬——有人想用这个名称来总结所有这些问题，但出问题的不仅仅是天气。

保尔森-富克斯的雪铁龙轿车沿着崎岖的单行道碎石路颠簸前行，绑着防滑链的轮胎碾在路面上嘎吱作响。他小心翼翼地驾驶，轻点油门，慢踩刹车，缓缓驶过一段打滑的斜坡，努力不让机器失灵。他身旁的座位上有一个野餐筐，里面是一包平装本悬疑小说，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包，里面装着一个瓶子。

没有几台机器还能正常运转。法麦克公司六个月前就已经关闭，因为实在无法维持。一开始，还可以招人进来顶替已经失灵的机器来干活，但很快大家就发现：光靠人，没有机器，是根本没办法开工厂的。

他在一个木制指示牌边停下来，摇下车窗，好看清楚行车方向。手工雕刻的木板上写着：卡姆斯菲尔纳，正前方两公里。

整个威尔士仿佛都覆盖上了发着磷光的泡沫。保尔森-富克斯把车窗摇了上去，看着一片片雪花落在汽车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碰到并扫开的时候，它们还会亮一下。

虽然是夜里，车前灯却没打开，保尔森-富克斯借助雪光就能看清楚路。这时暖气发出了异响，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赶紧驱车继续前行。

十五分钟后，他右拐上了一条积雪覆盖的碎石小路，一路下坡驶入卡姆斯菲尔纳。这个小港湾里只有四座房屋和一个小船坞，已经被参差不齐的坚硬海冰封锁。那几座房子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在雪中也清晰可见，但屋后的大洋跟天空一样黢黑空荡。

“最北边的那座房子。”戈加迪是这么说的。保尔森-富克斯一不留神，没能及时转弯，只好猛踩油门，在冰冻的草地上倒车，想回到小路上。

三十年来，他还从未干过这样的蠢事。雪铁龙小汽车的马达气喘吁吁地咆哮了几下，在距离前面那个老旧狭窄的车库不到十米的地方熄火了。周围雪光萦绕，仿佛梦境一般。

戈加迪的家是一所老旧的石头房子，抹着灰泥，刷成白色，形状就像一块砖头——两层楼，上面盖着一个石板屋顶。房子北端是车库，卷帘门和木质门框也都漆成白色。车库的门开着。保尔森-富克斯从小包里取出瓶子，塞在外衣里面，钻出了车子，他的靴子踩过的雪地微微发光。

“天啊。”戈加迪一边说一边出来迎接他，“我可没想到你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远门。”

“是啊，怎么说呢，”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一个无聊老头的疯狂之举，不是么？”

“快进来吧，里面可以烤火——感谢上帝，木头还能燃烧！还有热茶、咖啡，你想要什么都行。”

“爱尔兰威士忌！”保尔森-富克斯戴着手套的双手一拍，高喊道。

“这儿是威尔士，威士忌很稀缺。”戈加迪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我这儿没有，抱歉。”

“我给你带来了我的威士忌。”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从外衣下面抽出了那瓶格兰威特，“非常稀有，非常贵。”

石头壁炉里火苗欢快地噼啪作响，为时好时坏的电灯充当补充光源。小屋内乱七八糟地摆着许多书柜，一把紫红色的古董躺椅，一台现在能值点钱的奥林匹亚牌老式打字机，一张铺着晒图纸的绘图桌，一台由电池供电的计算机——“已经坏了三个月了。”戈加迪说道。陈列架上摆满了贝壳和装着塑料鱼的瓶子；墙壁上都挂着画框，里面是十八世纪的花卉图画。

戈加迪从炉火上拿下茶壶，倒了两杯水。保尔森-富克斯坐在一把旧软椅上，心满意足地小口啜饮着劲力十足的威士忌。两只猫慢悠悠走进房间，一只是橙色硬毛斑猫，另一只是长着狮子鼻的长毛黑猫，它们趴在了火炉前，略带好奇和怨恨地眨眼看着他。

“我一会儿再跟你喝上一杯。”戈加迪说道，他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现在，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你的‘鬼魂’？”保尔森-富克斯问道。

戈加迪点点头，伸手到毛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雪白的纸，那纸叠着。他将纸递给保尔森-富克斯，“这也是写给你的。咱们俩的名字都在上面。不过这信是两天前到的，之前邮局已经有一周没送过信了，这地方的邮政服务基本瘫痪了，我给你的信是跑到普尔黑利寄的。”

保尔森-富克斯展开信。信纸很不同寻常，纹理像皮革，白得几乎耀眼。信纸的一面，用整齐的黑色手写字体写着一段话。保尔森-富克斯读完那段话，抬起头看着戈加迪。

“你再读一遍。”戈加迪说道。那段话并不长，保尔森-富克斯几乎还记得每一个字。不过当他读第二遍的时候，那段话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亲爱的肖恩和保尔森：

马上要来大变化了，非常大。戈加迪能搞清楚它。他有方法，还有理论。其他人已经收到了警报。传遍全世界。

伯纳德

“每次读都不一样。有时详尽，有时简略。我已经开始记录，每读一次就会记下上面的内容。”戈加迪伸出手，搓搓手指。保尔森-富克斯把信交还给他。

“这不是纸。”戈加迪说道。他把那封信浸入茶杯里。信纸并不吸水，拿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水滴下来。他双手握住信纸，用力猛扯，那信纸并没有被撕开，“想再读一遍么？”

保尔森-富克斯摇摇头。“这么说它不是真的信。”他说道。

“只要我想读它，上面就会出现文字，只不过每次都不尽相同，所以我觉得它不是用物质做成的。”

“这不会是恶作剧吧。”

戈加迪大笑道：“不，我觉得不会。”

“伯纳德没有死。”

戈加迪点点头，“没死。伯纳德跟他的思想细胞一起走了，我相信他的思想细胞现在跟北美那些思想细胞在同一位置——如果可以用‘位置’来描述的话。”

“那会是在哪里呢？另一个维度？”

戈加迪使劲摇着头，“我的天，不是。就在这儿。我们是宏观尺度上的存在，所以我们观察世界的时候，倾向于向外看，去看天上的星星。可是思想细胞是微观尺度上的存在，它们要想象星星都很困难，所以它们是向内看的。对它们而言，探索与发现存在于极小的世界里。所以，如果我们说北美的思想细胞迅速创建了一个高级文明——这看起来是很明显的事实——那么我们也就可以认为它们找到了办法，去调查极小的世界。”

“比它们自身还要小。”

“嗯。”

“你是说量子长度？”保尔森-富克斯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但他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戈加迪点点头，“巧得很，极小世界正是我的专业，这也是他们要找我来调查思想细胞的原因。我的工作大多集中在十的负三十三次方厘米这个长度范围。普朗克-惠勒长度。我想我们可以在次微观尺度上进行观察，去发现思想细胞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去？”保尔森-富克斯问道。

戈加迪抽出一叠纸，上面满是手写的文字和公式。“信息可以存贮在比分子记忆体还要小的地方。它可以存贮在时空结构之中。什么是物质？归根结底，不过就是真空中的一段信息驻波而已。思想细胞毫无疑问发现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你听说洛杉矶的事了么？”

“没有。那是什么事？”

“早在思想细胞消失之前，洛杉矶以及沿海岸线向南一直到蒂华纳，全都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也许那是一个巨大的实验，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进行的一场彩排。”

保尔森-富克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里拿着茶杯，向后靠在椅子里。“来你这儿很不容易，”他说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

“规则已经发生了变化。”戈加迪说道。

“大家好像都在这么说。可是它为什么变化，是怎样变化的？”

“你看起来累了。”戈加迪说道，“今晚让我们放松一下，除了再读几次那封信之外，别再动脑子了。”

保尔森-富克斯点点头，头向后仰去，闭上了双眼。

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停了。日光下，田野与河岸都恢复了正常的白色。黑色的云散开来，变成了灰色，一朵朵飘动在东风里。保尔森-富克斯闻到了烤面包和煮咖啡的味道，醒了过来。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沙发很舒服，之前的旅途疲劳这会儿已经消失了。

“洗个热水澡怎么样？”戈加迪问道。

“好极了。”

“淋浴间有点儿冷，不过你可以穿上这双拖鞋，再站在木板上，那就不会不舒服了。”

洗完澡后，保尔森-富克斯感觉更精神了，他坐下来吃早饭。“你的好客令人难忘。”他一边说，一边咀嚼着抹了厚厚一层橙子果酱的烤面包片和奶油干酪，“在德国我没有好好招待你，实在抱歉。”

戈加迪撅撅嘴，又挥了挥手，驱散那不快的回忆，“不必介意。那时候大家的压力都很大。”

“今天早上那封信怎么说？”

“你自己读读看。”

保尔森-富克斯打开雪白耀眼的信笺，手指沿着上面清晰醒目的字迹滑动。

亲爱的保尔森和肖恩：

肖恩知道答案。就像他说的，观察太密集，形成了思想黑洞。太多的理论，太少的灵活性。更大的变化就要来了。

伯纳德

“真神奇，”保尔森-富克斯说道，“这还是原先那张东西么？”

“在我看来，一模一样。”

“这次他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是在肯定我的工作，尽管他也不是十分清楚。当然了，我不知道你看到的内容跟我看到的是否一样。你得把你看到的记录下来，这样我们才能确定。”

保尔森-富克斯找了张纸写下他刚刚读到的内容，递给戈加迪。

物理学家点了点头，“这次更明确了。”他放下纸，给保尔森-富克斯，又倒了一些咖啡，“他好像在确认我去年说过的话——宇宙实际上并没有基础，如果一个假说能解释之前的所有事件，那基础就会自己成型，以适应这种假说。”

“那么终极意义上的现实并不存在？”

“显然如此。不好的假说，不能适配在我们这个级别上发生的事情，因此将被宇宙拒绝；好的假说，强大的假说，则被吸收进来。”

“这很容易把理论家搞迷糊。”

戈加迪点点头，“但我用这种理论可以解释这颗行星上发生的一切。”

“哦？”

“当我们的思想细胞在最小的级别上观察事物的时候，宇宙无法灵活适应。这样就造成了一种紧张。思想细胞意识到它们再也无法在这个宇宙中存在，于是就离开了。在它们离开的时候，之前那种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导致了一场突然的崩溃，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正常运转。结果就是——一个内在不协调的宇宙，起码在我们地球附近是如此，所以我们有了燃烧的雪，失灵的机器。而混乱之所以不那么剧烈，可能是因为……”他耸了耸肩，“恐怕你又要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了。”

“说来听听。”

“因为它们想尽可能多地留住我们的性命，为了日后的某件事。”

“‘大变化’？”

“对。”

“你认为思想细胞是要把死亡率给降下来？”

戈加迪又耸了耸肩，伸手去取那封信。“这封信我已经读过一千遍了，希望能找到有关这个问题的一些线索。结果一无所获，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他叹叹气，“我连猜都没得猜。”

“这会儿信上说什么？你读来听听。”

戈加迪展开信纸，仔细记录着上面的字句。“差不多是一样的。”他说道，“等等，加了一个词。‘很快就要有大变化。’”

两个人走出门，在时明时暗的阳光中散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踏雪成冰。天气十分寒冷，但风并不大。“有没有这种希望：一切都回归正常？”保尔森-富克斯问道。

戈加迪耸耸肩，“如果我们面对的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力量，那么我觉得有希望。但是伯纳德写在信里的话可并不让人乐观。”

“你邀我过来，并不是要跟我一起寻找解决方案的。”

“不，当然不是。”戈加迪试探性地用一只脚踩了踩一个冻结的小水坑。冰面破裂开来，但里面并没有水。“看起来只不过是伯纳德想让我们来这里，或者起码是想让咱们俩见面。”

“我还指望来这里能得到答案呢。”

“抱歉了。”

“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个原因——我在德国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的家人呢？”

“同伯纳德一样，这些年我已经离了几次婚。你成家了么？”

“是的。”戈加迪说道，“但灾难发生时，他们正在佛蒙特州探亲。”

“我很难过。”保尔森-富克斯说道。

他们回到小屋，又喝了几杯热咖啡，往壁炉里加了新柴火。这时候再看伯纳德的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戈加迪和保尔森：

耐心。这是最后一天。

伯纳德

两个人一起读了这封信。戈加迪把它叠起来，为了安全起见，放进了一个抽屉里。一个小时后，保尔森-富克斯觉得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打开抽屉，想再读一遍那封信。

信不见了。

1. 在英格兰西北海岸。

2. 在英格兰东南海岸。

3. 世界上最古老的瓶装威士忌品牌之一。

4. 在威尔士西部海滨。

5. 普朗克（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理论的创始人。惠勒（1911～2008），美国物理学家，“黑洞”的命名者。

6. 两个振幅、波长、周期皆相同的正弦波相向行进干涉而成的合成波。此种波的波形无法前进，能量以动能和势能的形式交换储存，传播不出去。

7. 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最大城市。

8. 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一州。南邻马萨诸塞州，西连纽约州。

46

伦敦

苏茜将身体探出窗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就算是她走过布鲁克林大桥的时候看到的闪亮的东河也无法与之媲美。燃烧的雪令人着迷，就像一曲优雅的尾声，宣布着一个疯狂世界的终结。她对此十分肯定。这是她在伦敦的第九个月，她住的小公寓由美国大使馆支付费用。这九个月里，她曾经看到这座城市陷入战栗，间歇性地瘫痪。她也曾躲在公寓里，偷偷望着窗外，看到小汽车和大货车越来越少，步行的人越来越多。

每周都会有一名美国大使馆官员来看她，那位官员叫劳丽。有时候她还会带着自己的未婚夫伊弗斯一同来，她未婚夫的名字听起来是个法国人，但其实他出生在美国。

劳丽一直按时给苏茜带来吃的和用的，童书和杂志，还有新闻消息——情况发展如何。劳丽说，大家的收音机都没多大用处了。苏茜依然保留着自己的那一部，尽管在她攀上直升机的时候摔坏了它。它摔裂了，一点声音都出不来，但那是唯一一件属于她的东西了。

苏茜将身体缩回窗内，闭上了眼睛。每当她回忆起发生的事情，都会感到痛苦。母亲他们离开几周后，直升机来了，载着她回到了海岸附近的巨型航空母舰上。

之后他们带着她航行，穿越大洋，来到英国，在伦敦给她找了一间公寓，地方不大，但很舒适，多数时候她都觉得挺不错的。然后劳丽就来给她送日用品。

但是劳丽今天没有来，外面的雪下得很厚，很亮，很好看。

奇怪的是，苏茜一点儿也不感到孤单。

苏茜关上窗户，把冷空气隔在外面，然后站在衣橱门内侧的长镜子前面，看着那明亮的雪花在她的头发上融化。她笑了起来。

苏茜转过身，朝着黑洞洞的衣橱里面看去。“有人么？”她对着衣橱里不多的几件衣服说道。她取出一条长裙，六个月前她曾穿着这条裙子去参加过美国大使馆的舞会。它是漂亮的祖母绿色，苏茜穿上它显得好看极了。

那之后她就没再穿过它，真是可惜。

她站在暖气旁边，脱下了睡袍，又把裙子后面的拉链拉开，解开扣子，钻了进去。

有没有人去见女王的时候只穿着一条裙子？

苏茜把裙子吊带拽到肩膀上，把胸部对准放进裙子里面缝着的罩杯，然后把拉链向上尽量拉到她能够得着的位置，又站在了衣橱前，左转转右转转，身体各部位都在转，只有脸始终微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最初几个月，她在大使馆很受欢迎，人人都喜欢她。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不再邀请她过去了，因为大使馆很远，而交通状况越来越糟糕。

看着镜子里的这个漂亮姑娘，苏茜觉得就算现在马上死了也愿意。

如果她死了，就可以去找母亲、卡里、肯尼思和霍华德。但是她知道他们没死——

苏茜皱起眉头。如果他们没有死，她死了还怎么能找到他们呢？自己可真蠢。她讨厌自己的愚蠢，一向都讨厌。

不过，苏茜从小到大都不愿改变自己，尽管她也希望自己变得更好。

外面的雪下出了声音。苏茜站在床边，听到了一种悦耳的嗡嗡声，好像蜂群在一片花丛中，给窗外寒冷的景象配上了温暖的声音。

“真奇怪啊。”苏茜说道。

也许弄出那声音的不是雪，而是风。苏茜擦去窗户上的凝霜，回到床上，熄了灯，以便听得更加清楚。

劳丽在哪里？大家都在哪里？也许像她一样在家里看着外面的雪。但劳丽有伊弗斯陪着，自己孤身一人可不好。苏茜出乎意料地发出一声啜泣，又强压了回去。

在世界末日的夜晚，自己却孤身一人。

但她并不害怕。

衣橱的门吱吱作响，苏茜转头看去，有点儿希望能看到衣服后面的纳尼亚王国。当时她一眼就爱上了这间公寓，就因为这个衣橱。

衣橱里下着雪。星星点点的光斑在衣服上移动。苏茜颤抖着，拉直裙子，一步一步地走向衣橱。里面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背后的木板上，衣服上，甚至衣服架上都是。

苏茜把衣橱门拉开，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被明亮的发光泡泡包围着，那些泡泡就像几百万个姜汁酒气泡。

苏茜身体向前探过去。镜中的脸并不是她的。她摸摸镜中人的嘴唇，又伸出手和她指尖相碰——冰凉而光滑的感觉。

冰凉而光滑的感觉逐渐消失。指尖开始变暖。

苏茜后退几步，碰到了椅子。

那影像从镜子里走了出来，朝她微笑着。

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她的母亲、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全都在一个影像中。她们朝她微笑着。

苏茜伸手到背后去把裙子拉链再拉高些。那影像伸出了双臂——此时她主要是苏茜的母亲——苏茜向前跑过去，将脸伏在母亲的肩膀上，压着一根绿色的天鹅绒女裙束带。她没有哭。

这时苏茜想了起来，就在她拒绝跟卡里还有大家一起走之后，那变形的城市消失了，抛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当时她曾经有过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有个孪生姐妹。

他们复制了她。

他们带上了那个复制品，以防万一。

现在，他们把她的复制品带回来，来见一见原版的苏茜。那复制品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很奇妙的变化。她既是完整的苏茜，又是完整的母亲，还是完整的其他个体。

那影像领着苏茜离开窗子，朝公寓后墙走去。她们站在床上，相视而笑。

“准备好了么？”影像问道。

苏茜回头看着嗡嗡作响的雪，“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影像的嘴在动，现在她完全是苏茜了，苏茜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出来。卡里是对的，它们会修改人。

“那就好。”

影像举起手，她们一起扯下了墙纸。后面的墙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墙后面也是雪，但并不像窗外的雪，这雪要美丽得多。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有一百万片雪花。所有的雪花都在一起翩翩起舞。

“我们不用衣橱么？”苏茜问道。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衣橱后面。”影像说道。苏茜和她一起坐下来，准备好——

然后从床上弹起，穿过墙上的洞。

公寓楼震颤了一下，仿佛什么地方有一扇巨大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在夜里，燃烧的雪跳着布朗运动之舞。上空的黑云变得透明，苏茜一下子看清了方向。

就在拂晓之前，暴风雪减弱了，地球一片宁静。

苏茜向外远远看去。（她是如此之小，却又能看见一切！）

行星在它们的轨道上摇摆着，然后如万花筒般壮观绽放，伸出发着冷光的长臂，欢迎它们在外游荡的卫星回归家园。

苏茜颤抖着发出一声长叹，看到大旋涡中的地球。总有一天，所有的城市和村镇——房子、棚屋和帐篷——都将空空如也，仿佛昆虫蜕落的茧。

思想空间摇晃着展开它的翅膀。翅膀所及之处，群星自行起舞、庆祝，变成了片片燃烧的雪花。

1. C.S.刘易斯创作于一九五〇年的儿童奇幻巨著《纳尼亚传奇》中，孩子们正是从一个衣橱里通往神奇世界纳尼亚王国的。

2. 微粒会呈现不规则形状的运动，由英国植物学家布朗发现，因而得名。

间 期

思想宇宙

迈克尔·伯纳德，十九岁不到，坐在克拉姆沙餐厅，对面是奥利维亚。他们的座位上方悬着那条难看的河豚，还有塑料龙虾和软木浮子，毫无创意。

她刚刚告诉他，自己解除了婚约。

伯纳德看着桌面，感觉两人之间有了另外一种大为不同的可能。障碍清除了。

“晚餐不错。”奥利维亚说道，她的双手握着，放在盛满蚝壳和虾尾的盘子后面，“谢谢你。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很高兴。”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蠢。”伯纳德说道，“我上次表现得就像个大傻瓜。”

“怎么会？你很殷勤。”

“殷勤？”他笑了起来。

“我一开始有点儿震惊，但是……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我明白。”

“当他告诉我解除婚约的消息时，我只是想着回到学校就一切如常了，好像解除婚约根本不算什么。当他离开的时候我才感到了痛苦，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奥利维亚微笑起来，“只要你能让我一直像现在这样感觉良好。”

无所谓失去，也无所谓遗忘。

一切都在血肉当中。

瞬间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