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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莎三部曲.Ⅰ,太阳召唤

格里莎三部曲.Ⅱ,暗黑再临

格里莎三部曲.Ⅲ,毁灭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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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格里莎三部曲.Ⅰ,太阳召唤

作者：（美）李·巴杜格著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6月

ISBN:978754552338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插图

之前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之后

致谢

《太阳召唤》专有名词表

插图

之前

仆人们把他们叫作马伦切基，意思是“小鬼”。因为他们个子最小，年纪最轻，也因为他们在公爵府内四处乱晃，好像一群咯咯发笑的幽灵。他们会在房间里窜进窜出，躲在碗柜下偷听，或者溜进厨房去偷吃夏天最后一批桃子。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几周内先后来到这里，他们是边境战争造就的两个孤儿。这两个面孔肮脏的难民，被从偏远小镇的瓦砾堆里拉出来，带到公爵的府邸，学习读写和一些其他技能。那个男孩长得矮小结实，虽然害羞，但总是面带微笑。那个女孩则与众不同，她对此也心知肚明。

他们经常躲在厨房的碗柜里，听大人闲聊。她曾听到公爵的管家安娜·库雅说：“她真是个难看的小东西。孩子怎么也不该长成这样，一脸惨白还酸溜溜的，简直就像变质的牛奶。”

“而且还那么瘦！”厨子答道，“从来不把晚饭吃完。”

蜷在女孩身边的男孩转向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吃呀？”

“因为她烧出来的所有东西吃起来都像泥巴。”

“我觉得味道还行。”

“什么东西在你嘴里都一个味。”

他们重新把耳朵贴到了柜门的裂缝处。

过了一小会儿，男孩小声说：“我不觉得你难看。”

“嘘！”女孩斥道。不过，在碗柜深深的暗影中她露出了微笑。

夏天，他们每天要忍耐几个小时来做家务，接下来还要在闷热的教室里忍受更长时间来上课。当酷暑难耐之时，他们会躲进小树林里去掏鸟窝、在泥泞不堪的小溪里游泳，或者在草地上躺上几个小时，看太阳在头顶上慢慢移动，想象他们会在哪里建起自己的奶牛场，以及会养两头还是三头白色的奶牛。

到了冬天，公爵会动身去他在欧斯奥塔市区的住宅。随着白昼缩短，天气渐冷，老师们也对自己的职责懈怠起来。他们喜欢坐在火炉边，打打牌、喝喝卡瓦斯。困居室内，百无聊赖，大一些的孩子们之间的打斗变得更加频繁。男孩和女孩为了躲避他们，经常在府内废弃不用的房间里，演戏给老鼠看，尽量使身体保持温暖。

格里莎考官来的时候，男孩和女孩正在楼上一间落满灰尘的卧室里。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盼着能看一眼送邮件的马车。不过他们没看到邮车，却看到了一辆雪橇，它由三匹黑马拉着，正在穿过通向公爵府的白石大门。他们看着那辆雪橇在雪上无声地前进，来到了公爵府的前门。

三个人从雪橇里走了出来，他们戴着高雅的裘皮帽，穿着厚重的羊毛凯夫塔：一个一身猩红，一个是极深的蓝色，还有一个是灵动的紫色。

“格里莎！”女孩轻呼。

“快点！”男孩说。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甩掉鞋子，悄无声息地跑过走廊，穿过空荡荡的音乐室，最后冲到了走廊的一根柱子后面。那里可以俯瞰起居室，安娜·库雅喜欢在那里接待客人。

不过安娜·库雅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动作像鸟儿一样敏捷轻快。她正在从茶壶里往外倒茶，她的大钥匙圈则在腰间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今年就两个？”一个女人低声说。

男孩和女孩从楼台的扶手上方偷看下面的房间。格里莎中的两个人坐在火炉旁：一个是身穿蓝衣的英俊男子，还有一个浑身散发出高傲、优雅气质的红袍女子，第三个则是一名年轻的金发男子，他在屋里踱着步，活动着有点麻木的双腿。

“是的，”安娜·库雅说，“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是这里最小的，比别的孩子小很多。两个都差不多八岁。是的，就这样。”

“你们怎么考虑？”蓝衣男子问道。

“父母去世了的话……”

“我们理解，”那个女子说道，“当然了，我们对贵机构满怀钦佩。我们只希望更多的贵族能够在普通人身上花些心思。”

“我们的公爵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安娜·库雅说。

在楼上，男孩和女孩同样郑重地互相点了点头。他们的恩人——克拉默索夫公爵，是一位著名的战斗英雄，也是人民的朋友。从前线回来后，他将自己的府邸改造成孤儿院，为战争遗孀提供了家园。他们被要求，在每晚的祈祷文里提到公爵。

“那他们有什么潜力，我是说这些孩子？”女子问道。

“那个女孩有画画的天赋。那个男孩大多数时候都在草地、树林里。”

“我是问他们的潜力是什么！”女子又问了一遍。

安娜·库雅噘起了干裂的嘴唇：“他们有什么潜力？他们举止散漫，喜爱反抗，对彼此太过依赖。他们——”

“他们正在听着我们说的每一个字。”穿着紫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接过安娜·库雅的话。

男孩和女孩惊得跳了起来。他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藏身之处，尽管他们缩到了柱子后面，但为时已晚。

安娜·库雅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阿丽娜·斯达科夫！玛尔·奥勒瑟夫！立刻下来！”

阿丽娜和玛尔顺着走廊尽头狭窄的螺旋形楼梯走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他们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红衣女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前。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女子问。她的头发是铁灰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依然美丽。

“你们是巫师！”玛尔脱口而出。

“巫师？”她吼道。她扭头冲安娜·库雅说：“这就是你们学校里教的东西吗？迷信和谎言？”

安娜·库雅尴尬得满脸通红。红衣女子重新转向玛尔和阿丽娜，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们不是巫师。我们是小科学的奉行者，我们保障着国家和王国的安全。”

“第一部队也是如此。”安娜·库雅轻声说道，话中毫无疑问带着刺儿。

红衣女子僵了一下，但很快让了步：“国王的部队也是如此。”

紫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在孩子面前跪下来。他温和地说：“你们把树叶变色称为魔法吗？割伤了手，它自己就愈合了，这也是魔法吗？还有你把一壶水放到炉子上，它会沸腾，这是魔法吗？”

玛尔摇摇头，眼睛睁得很大。

阿丽娜皱起了眉头，说：“任何人都能把水烧开。”

安娜·库雅恼怒地叹了口气，红衣女子却开怀大笑。

“你说得太对了。任何人都能把水烧开，但不是任何人都能掌握小科学。这就是我们过来测试你们的原因。”她转向安娜·库雅，继续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等等！”玛尔叫道，“如果我们成为格里莎的话会怎样？我们会遇到什么事情？”

红衣女子低头看着他们：“可能性很小，如果你们中的一个是格里莎，那么那个幸运儿会进入一所特殊的学校，在那里格里莎会学习怎样运用他们的天赋。”

“你会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要什么有什么。”紫衣男子接着道，“你想不想过这样生活呢？”

“那也是你能够侍奉国王的最好方式。”安娜·库雅说，她还留在门边没有离开。

“非常对。”红衣女子欣慰地说，乐得息事宁人。

男孩和女孩对视了一刻，那些大人没特别留意，当然他们也没看到女孩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男孩的手，更没看到他们之间传递的表情。如果公爵在的话，他会认出那种表情。他在惨遭蹂躏的北方边境待了多年，那里的村庄经常受到围攻，农民奋起战斗，几乎得不到国王或者其他人的援助。他曾看到一个女人，光着脚，站在自己家门前，毫不畏惧地逼退了一排刺刀。他知道那种表情，那是当一个人一无所有，只能靠自己手中的石头保卫家园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第一章

尽管路上人头攒动，我还是站在靠路边的地方，低头看向图拉山谷中起伏的田野和荒芜的农场。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黑幕。我所在的军团从伯利兹纳亚的营地出发已经行军两周了。头顶上，秋日的太阳非常温暖，可当我目睹了那片像污迹一样横在地平线上的迷雾时，尽管我穿着外套，我还是不由得打起了寒战。

正在我若有所思的时候，一个壮实的肩膀猛地从后面撞了上来，我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喂！”那个士兵嚷道，“给我当心点！”

“你怎么不当心点儿自己的大肥脚？”我厉声回应道。他肥胖的脸上浮现出的惊讶之色让我有些得意。人们总以为我这样骨瘦如柴的小东西不会顶嘴，特别是挎着来复枪的壮汉尤其如此。一旦挨了骂，他们总会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个士兵很快回过神来，一边整了整背上的包，一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就消失在了人群车流之中。徒步的人们，马拉的大篷车、小推车、货车，浩浩荡荡，跨过山顶，一路延伸到了下面的山谷里。

我加快步伐，试图挤进人流。几个小时前我就看不到载着调查员的车子上的黄旗子了，我知道自己已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走在路上，秋日的树林青翠与金黄杂陈，我感受着它们的气息，享受着背上拂过的轻柔暖风。我们所走的这条宽阔的大路名为威大道（Vy），它曾经是欧斯奥塔直通拉夫卡西海岸富庶港口城市的交通要道。但那都是黑幕出现之前的事了。

我隐约听到人群中的某个角落有人在唱歌。唱歌？哪个白痴会在前往黑幕的路上唱歌？我再次瞥了地平线上的那道污迹一眼，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发抖。我曾在许多地图上看到过黑幕，这片黑色的沼泽将拉夫卡王国与它唯一的海岸线割裂开来，使它成了内陆。在地图上，黑幕有时会被绘为一片污渍，有时则被绘为一团阴森的、不成形状的云。还有些地图上把黑幕画成一个狭长的湖，标的是它的另一个名字——“虚海”。用这个名字的意图在于让士兵和商人们放轻松，让他们鼓起勇气去穿越黑幕。

我嗤之以鼻。或许这只能糊弄一些脑满肠肥的商人，却不能给我带来多少安慰。

我将注意力强行从远处的邪恶迷雾中转回，低头看那些荒废的图拉山谷农场。很久以前，这个山谷曾经是拉夫卡一些富人们的家园。前一天，农民还在这里种着庄稼，羊群也在绿色的田野上吃着草。但第二天，一道黑雾忽然出现在这里，那一片几乎不可穿透的黑暗年复一年地不断扩大，里面充满了可怖之物。那些农民去了哪里，还有他们的牲口、作物、家园都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别想了，我坚定地对自己说，你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人们尝试穿越黑幕已经好多年了……虽然通常都会伤亡惨重，不过人们还是会照做不误。我深吸了一口气，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千万别在路中央昏倒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时一只健壮的手臂从我肩上环绕过来，用力地抱了我一下。我抬起头，看到玛尔那熟悉的脸，他在我身边调整了一下步伐，跟上我的节奏，明亮的蓝色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拜托，”他说，“左右左。你知道怎么行军的。”

“你在干扰我的计划。”

“噢？真的？”

“是的。我本打算昏倒，被踩踏，遍体鳞伤。”

“这听起来真是个妙不可言的计划。”

“没错，但如果我伤得很重，我就不用去穿越黑幕了。”

玛尔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如果这招确实管用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把，把你推到一辆小推车下面去。”

“我会考虑的，”我喃喃地说，但还是感觉心情变好了一些。尽管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玛尔还是可以对我产生这样的影响。而且我不是唯一一个受到影响的人。此时，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漫步经过，她挥了挥手，还回头向玛尔抛了个媚眼。

“嗨，璐比，”玛尔喊了一声，“待会儿见？”

璐比咯咯笑着，逃进了人群。玛尔笑得合不拢嘴，直到他瞧见我翻白眼才停下。

“怎么了？我以为你挺喜欢璐比的。”

“真不巧，我俩没什么共同语言。”我冷冷地说。我确实曾经喜欢璐比——刚开始的时候。当玛尔和我离开克拉木泽孤儿院，来到伯利兹纳亚服役训练时，我一想到要见到许多之前不认识的人，我就会感到很紧张。但许多女孩子也热切地想和我成为朋友，其中璐比是最积极的那几个人之一。后来我发现，她们之所以对我感兴趣，仅仅是因为我和玛尔亲近。当我认识到这一切后，那些友谊就结束了。

此时，我发现他伸了个大懒腰，扬起脸面向秋日的天空，看起来非常满足。我还有些厌恶地发现，他甚至开始手舞足蹈了。

“你发什么神经呢？”我小声说，心里非常生气。

“没什么，”他一脸惊讶，“我感觉很好。”

“可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自鸣得意？”

“自鸣得意？我从来没有自鸣得意过。我也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那样。”

“好吧，那么这算什么？”我问道，冲着他把手一挥，“你看起来好像要去享用一顿高级大餐，而不是要面对可能发生的死亡与身体伤残。”

玛尔大笑起来。“你就是太担心了。国王派了一整队格里莎火焰召唤者来保护我们的沙艇，甚至还派了几个阴阳怪气的摄心者过来。我们呢，还有来复枪。”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背上的枪，“我们不会有事的。”

“如果遭到猛烈的袭击的话，一条枪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玛尔困惑地扫了我一眼：“你最近是怎么了？你的脾气比平常更坏了，而且你看起来情况很糟。”

“谢啦，”我抱怨道，“我总是睡不好。”

“还有没有新鲜点儿的理由啊？”

他说得对，一点儿没错。我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而且最近几天情况愈发糟糕。天上的圣人们都知道，对于害怕穿越黑幕，我能说出许多很好的理由。我们军团里每个不幸被选中穿越黑幕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理由。但还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我看了玛尔一眼。曾经，我们无话不谈。

“我只是……有这个感觉。”

“别再担心了，也许他们会把米哈伊尔放到艇上。涡克拉会看一眼他肥美的大肚子，然后就放过我们啦。”

一段记忆不请自来：在公爵的图书馆里，玛尔和我并肩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一本用皮革包边的大书。我们正好翻到了一幅描绘涡克拉的插图，细长肮脏的爪子，粗糙坚硬的翅膀，还有好几排剃刀般尖锐的牙齿可以用来饱餐人肉。由于世世代代在黑幕中生存、捕猎，它们都是瞎子，但传说它们在几里之外就可以闻到人血的气味。我指着那一页问：“它拿着的是什么呀？”

我耳畔又响起了玛尔当时的低语：“我想——我想那是一只脚。”我们猛地合上书，尖叫着跑出去，投入了阳光带来的安全感之中……

不自觉地，我停下了脚步，停在原地，那段记忆在脑中挥之不去。当玛尔发现我不在他身边时，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快步走了回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我。

“我开玩笑的。没人要吃掉米哈伊尔。

“我知道。”我盯着自己的靴子说，“你太逗了。”

“阿丽娜，好啦。我们会没事的。”

“你不知道的。”

“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抬起眼睛看他。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是。但我们还是要去，而且我们会没事的。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好点了吗？”他微笑着，我的心在胸中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用拇指抚摸着贯穿右手手掌的那道疤痕，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好吧。”我勉强地说，也切实感到自己正以微笑回应他。

“这位女士又打起了精神！”玛尔喊道，“太阳将再次闪耀！”

“喂，你能不能闭嘴呀？”

我转身想揍他一拳，但还没来得及出手，他就一把抓住我，把我抱了起来。随即，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叫喊声。玛尔猛地把我拉到路边。与此同时，一辆巨大的黑色马车呼啸而过，马车前方的人群四散奔逃，以免受到那四匹黑马的铁蹄的蹂躏。挥鞭的车夫旁边坐着两个士兵，他们都身穿着炭黑色的外套。

是暗主。一定没错，看他的黑色马车或者近卫队的制服就知道了。

另一辆马车以比较悠闲的步调经过我们身边，这辆马车被漆成了红色。

我抬头看玛尔，我的心脏还因为这次险遭意外而怦怦乱跳。“谢谢。”我轻声说。

玛尔似乎突然意识到他的胳膊正搂着我，他松开手，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我脸颊上的红晕。

第三辆马车驶了过来，它被漆成了蓝色，有个女孩倚在窗边。她拥有一头黑色卷发，戴着一顶银狐帽。她扫视人群，眼光不出意外地停留在了玛尔身上。

你刚才还看他看得出神，我责备自己。为什么某个美丽的格里莎不能做一样的事情？

她接住了玛尔投去的目光，嘴唇上扬浅笑。她也一直扭着头看他，直到马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玛尔瞪大眼睛，傻傻地望着她，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合上嘴巴吧，等会儿什么东西飞进去了。”我酸溜溜地说道。

玛尔眨了眨眼，看起来依然心驰神往。

“你们看到了吗？”有人大喊道。我转身看到米哈伊尔正大步走来，脸上有一种几乎显得滑稽的敬畏的表情。米哈伊尔长着红色的头发，身材高大，有一张宽宽的脸和比这更宽大的脖子。在他后面，又黑又瘦的杜波罗夫快步跟了上来。他们都是玛尔所在分队的追踪手，从不离他左右。

“我当然看到了，”玛尔说。他花痴的表情烟消云散，换成了一个骄傲的笑容。对此，我翻了个白眼。

“她一直在盯着你呢！”米哈伊尔喊道，在玛尔背上拍了一下。

玛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是盯着我看了。”他得意地说。

杜波罗夫语调一转，紧张地说：“据说格里莎的女孩会对你下咒。”

我哼了一声。

米哈伊尔看着我，好像之前都没发现我的存在。“嘿，柴火棍。”他说，然后稍微捅了捅我的胳膊。这个绰号让我对他怒目而视。

但他已经转向玛尔了：“你知道，她会留在营地的。”他边说边使了个眼色。

“我听说格里莎的帐篷跟大教堂一样大。”杜波罗夫补充道。

“还有很多不错的隐蔽角落哦。”米哈伊尔说，真叫一个眉飞色舞。

玛尔欢呼了一声，没再看我一眼，他们三个就大呼小叫、互相推搡着大步走开了。“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小声咕哝了一句。我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回到路上，跟着最后几个掉队者走下山谷，进入克里比斯克。我懒得加快速度。等我最终到达文档营（Documents Tent）的时候，我可能会被骂，但我现在无能为力。

我揉了揉刚才被米哈伊尔捅过的地方。“柴火棍”，我讨厌这个绰号。春季篝火晚会的时候，你喝多了卡瓦斯，想搂搂抱抱的时候可没叫我“柴火棍”，你这个卑鄙的傻瓜。我满心怨恨地想。

克里比斯克城并不起眼。听高级制图师说，在有黑幕之前，它本来是个半死不活的市集小镇，除了布满灰尘的中央广场和一家供威大道上疲惫的旅客歇脚的旅店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了。但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港口城市。这里围绕永久军事营地和干船坞建起了许多七零八落的建筑。干船坞里停着沙艇，等着载旅客穿过黑暗地带去西拉夫卡。

我走过了几家酒馆和客栈，我可以确定，妓院是为了满足国王部队的兵团而设的。有的商店在出售来复枪和弩箭，以及提灯和火把，这些东西都是穿越黑幕的必需品。有个小教堂，墙壁粉刷得雪白，洋葱式圆顶熠熠生辉，修缮得非常好。或许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我想。任何预备穿越黑幕的人都会放聪明些地停下来祷告一下。

我找到了路，来到了调查员的驻扎地，把背包往行军床上一放就匆匆赶去了文档营。我举目远望四处都没有看到高级制图师，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也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

进入白色帆布帐篷，我感到自己在看到黑幕之后，第一次放松下来。这个文档营和我之前看到过的大致相同：灯火通明，画师和调查员在一排排制图桌前埋头工作。在旅途的喧嚣拥挤之后，纸页的哗啦哗啦声、墨水的味道、钢笔或毛笔书写时的细微声响，带来了些许令人心安的东西。

我从外套口袋里拽出我的速写本，溜到了阿列克谢旁边的工作台上。他转向我，不满地小声责怪：“你到哪里去了？”

“差点被暗主的马车踩扁了，”我答道，然后抓来一张干净的纸，翻看自己画过的素描，想找出合适的一幅来复制。阿列克谢和我都是初级制图师的助手，我们每天都要上交两幅完成了的素描或者透视图，这是我们所受训练的一部分内容。

阿列克谢猛吸了一口气：“真的吗？你确实看到他了？”

“确实，我那时正忙着保命呢。”

“还没那么糟啦。”他看到我正准备开始复制的那幅素描，画的是遍布岩石的山谷。

“啊，不要用那张。”

他翻动我的速写本，找到一张画着山脊高地的图，用手指了指，说：“用这张。”

我的钢笔刚碰到纸，高级制图师就走进了帐篷，沿着过道来了次突击检查，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我们的作品。

“我希望你要开始画的是你的第二幅速写，阿丽娜·斯达科夫。”

“是的，”我撒了谎，“是的，是第二幅。”

制图师刚走过去，阿列克谢就小声说：“跟我说说那辆马车的事吧。”

“我得完成我的素描啊。”

“给。”他有点恼怒地说，把他的一张素描推到了我这里。

“他会发现这是你的作品的。”

“这幅画得不怎么样。你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现在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列克谢了，得忍着他。”我嘟囔着，但没有把素描还回去。阿列克谢是最有才华的助理之一，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阿列克谢从我这里榨出了关于那三辆格里莎马车的所有细节。我很感激他给我素描，所以我一边尽力满足他的好奇心，一边完成我的山脊高地的素描图，用大拇指测量法画着那几座最高的山峰。

我们完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我们上交了作品，来到食堂所在的帐篷，在那里我们排队等着满身大汗的厨子给我们盛烂泥般的炖菜，然后和其他调查员一起找位子坐下。

我静静地吃着饭，同时听着阿列克谢和其他人谈论营地里的八卦，同时他们也紧张兮兮地谈论着明天穿越黑幕的行动。阿列克谢坚持要让我复述格里莎马车的事情，这个故事让人们着迷，同时又充满了恐惧。任何有关暗主的事情通常都会带来这样的反应。

“他不正常。”另一个助理伊娃说。她拥有美丽的绿色眼睛，不过还是无法让人不注意她的猪鼻子。“他们都不正常。”

阿列克谢哼了一声：“请允许我们不理会你的迷信，伊娃。”

“一开始就是一位暗主制造了黑幕。”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阿列克谢抗议道，“而且那个暗主完全是个疯子。”

“这个暗主也一样糟糕。”

“乡下人。”阿列克谢说，挥了挥手让她走开。伊娃毫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和自己的朋友聊天去了。

我没有说话。我比伊娃更是乡下人，不过我没有那么迷信。因为公爵的善举，我才得以能读会写，不过我和玛尔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克拉木泽。

像是约好的一样，恰好在这个时候，一阵粗野的大笑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扭头一看，玛尔正和一桌吵吵闹闹的追踪手聚在一起。

阿列克谢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啊？”

“我们一起长大的。”

“你们看起来没有多少共同点。”

我耸了耸肩：“我想大概小时候比较容易有很多共同点吧。”比如孤独，比如那些我们无法忘记的关于父母的记忆，还有逃脱家务活、去草地玩捉迷藏的快乐。

阿列克谢满腹狐疑，我忍俊不禁。

“他并不一直是‘神奇玛尔’，也不一直是老练的追踪高手或者挑逗格里莎女孩的人。”

阿列克谢笑得合不拢嘴：“他挑逗了一个格里莎女孩？”

“还没，不过我确定他会的。”我咕哝着。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以前又矮又胖，还怕洗澡。”我带着几分成就感。

阿列克谢瞥了玛尔一眼：“我想事情都是会变的吧。”

我的拇指滑过手掌上的疤痕：“我想是的。”

我们清理了自己的盘子，漫步走出食堂的帐篷，融入清凉的夜色之中。在回营房的路上，我们特意绕了个弯，以便经过格里莎的营地。华丽的格里莎营帐真的与大教堂一样大，它由黑色的丝绸覆盖，蓝色、红色、紫色的三角旗在上方高高飘扬。隐藏在它后面某个地方的就是暗主的帐篷，由科波拉尔基军团的摄心者和暗主的近卫队把守。

等阿列克谢看够了，我们就走回了自己的驻地。阿列克谢的话立刻就少了，他还开始把自己的手关节弄得咯咯作响。我知道我们俩都在想着明天的穿越行动。从营房里阴郁的气氛来看，并非只有我们担心明天的行动。一些人已经在他们的行军床上睡觉了——或者努力想睡着——而其他一些人则挤在灯光下，低声说着话。几个人坐在那里，拿着护身符和圣像，向他们的神祈祷。

我在窄小的行军床上摊开了我的铺盖卷，脱掉靴子，把外套挂了起来。然后我一点一点缩进毛皮镶边的毯子里，盯着屋顶，等候睡意降临。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灯全都熄灭，谈话的声音也被轻轻的鼾声和翻身的响动取代。

明天，如果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我们会平安到达西拉夫卡，我也能第一次看到实海。到了那里，玛尔和其他追踪手会捕猎红狼和海狐，还有其他只有在西方才能找到的令人梦寐以求的生物。我则会和制图师一起留在欧斯科沃，完成我的训练，协助搜集所有我们能够在黑幕中得到的信息。然后，当然了，我必须再次穿越黑幕才能回家。不过那么久之后的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当我听到那个声音时，我依然非常清醒。哒哒。停顿。哒。然后从头再来：哒哒。停顿。哒。

“什么事情啊？”在离我最近的行军床上，阿列克谢昏昏欲睡地嘟囔着。

“没事。”我小声说着，已经钻出了被子，脚也在往靴子里伸。

我抓过自己的外套，尽可能安静地爬出营房。当我开门时，我听到了一声轻笑，房间里一片黑暗，从某个角落传来一个女声：“如果是那个追踪手，就叫他进来帮我取暖吧。”

“如果他想感染姿菲尔病，我肯定他会第一个来找你的。”我甜甜地说道，接着便溜进了夜色之中。

寒冷的空气刺痛了我的脸颊，我把下巴埋到领子里，后悔刚才没有拿围巾和手套出来。玛尔坐在搭得不稳的台阶上，背对着我。在他后面，我可以看到，在人行道明亮的灯光下，米哈伊尔和杜波罗夫正在来回来去地传递一个瓶子。

我皱起了眉头。“别告诉我你们叫醒我，只是要通知我你们准备去格里莎的帐篷。你们想要什么呀，我的建议吗？”

“你本来也没睡觉，你是醒着躺在那里担心！”

“才不是呢。我是在计划怎么潜入格里莎大帐，给我自己钓个可爱的科波拉尔基[1]。”

玛尔大笑。我在这个时候犹豫了。在跟他的相处中，这是最难的一件事——除了他让我怦然心动的那次。我讨厌向他隐瞒，他做的那些蠢事伤我有多深，但我更讨厌想到，他可能会发现自己对我的伤害。我想直接转身回房去。可我没有，而是压下自己的嫉妒，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希望你能带点好东西给我，”我说，“阿丽娜的挑逗秘籍可不便宜。”

他咧嘴笑了：“你能不能先把它记在我账上？”

“应该可以。不过那完全是因为我知道你还得起。”

我凝视着暗处，看到杜波罗夫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之后向前一歪，米哈伊尔伸出胳膊去扶他，他们的笑声在夜色中飘到了我们这里。

玛尔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总是想跟上米哈伊尔。说不定他最后会吐在我的靴子里。”

“那是你活该。”我说，“所以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一年前我们刚开始军事训练的时候，玛尔几乎天天晚上来找我。但他已经几个月没有来过了。

他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晚饭的时候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很惊讶他居然注意到了。

“只是在想着穿越的事情。”我谨慎地说。这不算是谎话。我对要进入黑幕感到非常恐惧，玛尔也绝对不需要知道阿列克谢和我在谈论他。

“但你的关心让我很感动。”我说。

“嘿，”他咧嘴笑着说，“我是担心。”

“如果你走运的话，某只涡克拉明天会拿我当早饭，然后你就再也不用烦了。”

“你知道，没有你的话我会迷路的。”

“你这辈子还从没迷过路。”我嘲弄地说。我是地图制作者，但玛尔蒙上眼睛倒立着都能找到正北方向。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你知道我的意思。”

“当然。”我说。但我不知道，不完全知道。

我们沉默地坐着，看着我们呼出的气凝成羽毛般的白雾。

玛尔审视着他的靴子尖，说道：“我想我也很紧张。”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假装自信地说：“我们既然应付得了安娜·库雅，那我们也能应付几只涡克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我们惹恼安娜·库雅的时候，你挨了耳光，结果我们俩还都被派去打扫马厩。”

我面容抽搐：“我是想给你鼓鼓劲。你至少也要假装我成功了吧。”

“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他问道，“我有时候其实有点想她。”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掩饰我的惊讶。我们在克拉木泽度过了超过十年的光阴，但通常玛尔给我的印象是，他想忘记那里的一切，甚至包括我。在那里他是另一个茫然的难民，另一个被迫对每一口食物、每一双旧靴子都心怀感激的孤儿。在部队里，他开辟出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没有人需要知道他曾经是个没人要的小男孩。

“我也是。”我承认道，“我们可以给她写信。”

“也许。”玛尔说。

突然间，他握住了我的手。我试图忽略内心那一阵小小的悸动。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将会坐在欧斯科沃的海港里，看着外面的大海，喝着卡瓦斯。”

我瞧着杜波罗夫跌跌撞撞的样子笑了：“是不是杜波罗夫付钱啊？”

“只有你和我。”玛尔说。

“真的？”

“一直只有你和我，阿丽娜。”

有一瞬间，这好像是真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级台阶，这一圈灯光，还有黑暗中的我们两个人。

“快点！”米哈伊尔在路的那边大喊了一声。

玛尔如梦初醒。松手前，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得走了。”他说，接着恢复了他傲慢的笑容，“试着睡一会吧。”

他轻快地跃过台阶，跑了几步去和他的朋友们会合。“祝我好运！”他扭头叫道。

“祝你好运。”我不假思索地说，说完就想踢自己一脚。祝你好运？你去享受好时光吧，玛尔。祝你找到个漂亮的格里莎，深深相爱，然后生很多非常美丽又特别聪明的孩子。

我僵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路上消失，还能感觉到马尔的手在我掌心那股温暖的压力。那好吧，我一边想一边站了起来。说不定他会在去那边的路上掉进水沟里。

我慢慢回到了营地，把身后的门紧紧关好，心怀感激地钻进了我的铺盖卷。

那个黑头发的格里莎女孩会不会偷偷溜出大帐去见玛尔？我驱走了这个念头。这和我毫无关系，而且我也真的不想知道。玛尔从来没像他看那个女孩那样看过我，甚至也没有像看璐比那样看我，他永远也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但我们依然是朋友，这个事实比其他的事情都重要。

能保持多久呢？我的脑海中响起一个令人不安的声音。阿列克谢是对的：事情是会变的。玛尔在向更好的方向改变。他变得更英俊、更勇敢、更骄傲。而我变得……高了一些。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侧卧着。我要相信玛尔和我永远都会是朋友，但我不得不面对我们走上了不同道路的事实。我躺在黑暗中，等候着睡意降临，同时，我不得不想，走上不同的道路会不会让我们越离越远，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将再次成为彼此的陌生人。

【注释】

[1] 原文为Corporalnik，即科波拉尔基（Corporalki）的单数形式，因为该词有时作为形容词出现，且多数时候为复数，为了便于理解，统一译为“科波拉尔基”。“埃斯里尔基”和“马蒂莱尔基”同理。

第二章

那天早晨过得飞快：吃早饭、一趟去文档营拿多余的墨水和纸张的简短行程，然后就是干船坞上的嘈杂混乱。我和其他调查员站在一起，等着轮到我们登上这个小舰队的一艘沙艇。在我们身后，克里比斯克城正在苏醒，开始一天的生活。在我们前方的，就是黑幕那种诡秘且不断变化的黑暗。

对于虚海旅途来说，动物过于吵闹，也太容易受惊，所以穿越虚海的交通工具是沙艇。这是一种浅底的橇，上面装有巨大的帆，这使它们可以近乎无声地在死灰色的沙子上滑行。艇上载有粮食、木材、未加工的棉花。当他们回来时，则会装满糖、来复枪，以及各种从西拉夫卡海港运来的经过加工的货物。从沙艇的甲板往外看，基本就只有一张帆和摇摇欲坠的栏杆，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沙艇上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每艘沙艇的桅杆侧面都由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桅杆上站着两个格里莎，他们是埃斯里尔基，是属于召唤者军团的，他们都穿着深蓝色凯夫塔。袍子袖口和褶边上的银色刺绣显示他们是暴风召唤者——格里莎的一种。他们能够提高或降低气压，并在沙艇的帆里鼓满风，带我们穿过绵长的黑幕。

在一位严厉军官的监督下，士兵们手持来复枪，在栏杆边排成一排。在他们中间站着更多的埃斯里尔基，不过他们身上红色镶边的蓝袍表明他们可以召唤火焰。

艇长一发信号，高级制图师就把我、阿列克谢和剩下的助理赶到艇上，加入其他乘客之中。然后他在桅杆上的暴风召唤者旁边找了个位置落座，他会帮助他们在黑暗中航行。他手里拿着一个指南针，不过我们一旦到了黑幕，它就没多少用处了。我们挤在甲板上的时候，我瞥见玛尔和其他追踪手一起站在沙艇的另一端，他们也装备着来复枪。一排弓箭手站在他们后面，他们背上的箭袋里塞满了一支支箭，这些箭的箭头是用格里莎钢做的。军队统一发放的佩刀被我插在腰带里。尽管我用手握着刀柄，但这并没有让我增加多少信心。

码头上管事的人喊了一声，宣布起航。岸上结实的汉子们便把沙艇推到苍白的沙子上，那些沙子正是黑幕最外围的边界。他们慌忙后退，好像那白森森的沙子会烫到他们的脚似的。

现在要依靠我们自己了，伴随着猛地一阵颠簸，我们的沙艇向前一倾，摩擦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码头工人也因用力而发出喊声。我心跳加速，抓住栏杆来让自己站稳。暴风召唤者们举起了手臂。帆呼呼作响，翻腾张开，我们的沙艇向前冲入了黑幕。

一开始，感觉像飘进了一团浓烟之中，不过没有热度和烟味。同时，声音也好像消失了，世界仿佛变得静止不动。我们前面的沙艇滑入黑暗中，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消失，一个接着一个。我知道我不能再看见我们那艘沙艇的前端了，接着我连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也看不见了。我回头看，有生命的世界已经消失不见。黑暗笼罩着我们，纯粹的黑色，没有重量，绝对地。我们在黑幕中了。

就像站在世界尽头一样，我紧紧握住栏杆，感觉木头好像深深压进我的手里，心中很庆幸它非常牢固。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栏杆，以及我靴子里脚趾用力踩在甲板的感觉上。在我的左边，我甚至可以听见阿列克谢的呼吸声。

我试着去想那些带着来复枪的士兵，还有那些蓝袍的格里莎火焰召唤者。理想的话，我们可以安静地穿过黑幕，不被发现、不需放枪、不用召唤火焰。但他们的存在仍然令我感到宽慰。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沙艇一直向前走着，唯一的声音是船体与沙子间的轻微摩擦声。我们不会有事的，我对自己说。我们不会有事的。这时我感觉到阿列克谢的手胡乱摸索着，终于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听！”他轻声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沙哑。有一会儿我能听到的只有他不规律的呼吸声，还有沙艇发出的没有变化的

声。接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微弱但持续不断：有节奏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我一手抓住阿列克谢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刀柄，我心脏狂跳，眼睛拼命想在黑暗中看到点儿什么。我听到枪上膛的声音，还有搭箭上弓的声音。有人轻声说：“做好准备。”我们等待着，随着它们的接近，我们听到翅膀与空气相击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好像一支军队迎面走来时的隆隆鼓点。它们盘旋得越来越靠近，我想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们搅动起来的风，击到我脸颊上。

“放！”命令一出，燧石敲击劈里啪啦的声音随之而来，同时格里莎的火焰也从各个沙艇上发射出来，层层炸开，嘶嘶作响。

我眯起眼睛注视着那突如其来的亮光，等着我的眼睛适应过来。在火光中，我看到了它们。涡克拉本该以小群体行动，但现在它们……不是几十个，而是上百个！它们正绕着沙艇在空中盘旋、猛扑。它们比我在任何书里见到的任何东西、任何我想象过的怪物都更加骇人。这时枪声四起，箭如雨下，涡克拉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异常恐怖。

它们俯冲下来了。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叫，胆战心惊地看着一个士兵被涡克拉抓起来，带到空中。这个士兵双足乱蹬，拼命挣扎着。阿列克谢和我缩成一团，贴着栏杆，弯腰屈膝地蹲着，手中紧紧握住我们不堪一击的佩刀，嘴里含糊地念着我们的祈祷文。这时，整个世界都被噩梦吞噬了。在我们周围，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嚎叫。尽管如此，士兵们在搏斗中也无法抽身，因为对手是巨大而狰狞的、长着翅膀的怪兽。同时，金色的格里莎火焰一阵阵发出，让黑幕那不正常的黑暗变得断断续续。

接着，一声哭喊撕裂了我身边的空气。阿列克谢的手臂被从我这里拉走了，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借着一束火光，我看到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我也看到他张大嘴巴，瞪圆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而那个怪物正用它闪着光的灰白臂膀抓住阿列克谢，翅膀在空中扇动，将他拉离地面，它粗壮的爪子深深扎进了他的背，爪上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阿列克谢的手指在栏杆上滑动。我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坚持住！”我喊道。

火光消失了。在黑暗中，我感到阿列克谢的手指正与我的手指慢慢分离。

“阿列克谢！”我大叫。

涡克拉将他带入了黑暗，他的尖叫声渐渐淹没在打斗的声音中。又一束火焰照亮了天空，他已经不见了。

“阿列克谢！”我伏在栏杆上，痛苦地呼喊，“阿列克谢！”

我得到的回应是一阵翅膀扇出的劲风，另一只涡克拉向我俯冲了过来。我忙向后一跃，差一点就被它抓住，我颤抖的双手握着小刀挡在身前。那只涡克拉向前冲过来，它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火光，张开的巨口里是一排排尖利、扭曲的黑色牙齿。我用余光看到了一把闪粉，同时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那只涡克拉跌了下来，鸣叫着，声音中充满愤怒和痛苦。

“别愣着！”是玛尔，他手里拿着来复枪，脸上是横七竖八的血迹。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他身后。

那只涡克拉还在继续进攻，它用爪子在甲板上行走，一只翅膀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垂下来。玛尔试图借着火光重新装弹，但涡克拉来得太快了。它冲向我们，爪子猛地一抓，抓破了玛尔的前胸，他痛苦地叫了起来。

我抓住涡克拉受伤的那只翅膀，把我的小刀深深扎入了它双肩之间的位置。我碰到了它的肌肉，感觉有些黏滑。它发出刺耳的鸣叫，从我手中挣脱出来，我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它狂怒地向我冲来，巨大的下颌一张一合。

又一声枪响。那只涡克拉一个踉跄，倒了下去，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黑色的血液从它嘴里涌了出来。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玛尔在慢慢放下他的来复枪。他被扯坏了的上衣被血液染成了深色。他身子一晃，跪倒在地，来复枪也从他手里滑落，接着他瘫倒在了甲板上。

“玛尔！”我立刻跑到他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不顾一切地帮他止血。

“玛尔！”我呜咽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空气中充满了鲜血和火药的味道。四面八方，我都能听到来复枪开火的声音，人们的哭泣声……还有什么东西正在饱餐一顿的可憎的声音。格里莎的火焰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最糟的是，我发现沙艇早已不动了。完了，我绝望地想。我弯腰靠近玛尔，继续按住他的伤口。

他呼吸得有些费力。“它们来了。”他喘息着说。

我抬起头来，在格里莎火焰那微弱的、渐渐黯淡的光里，两只涡克拉正向我们俯冲过来。

我抱住玛尔，用身体护住他。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闻到了涡克拉身上的腐臭味，感觉到了它们翅膀扇出的劲风。我用额头抵住玛尔的额头，听到他轻声说：“我在草地那儿等你。”

在愤怒中、绝望中，在对自己将死的确信不疑中，我体内有种东西在生长。我摸到了玛尔的血，就在我的手掌下面，我看到了我心爱的人的面孔，我现在满是痛苦。一只涡克拉的爪子扎进了我的肩膀，它发出了胜利在望的鸣叫，疼痛传遍了我的身体。

然后我的世界变成了空白。

在我的视野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强烈光芒像洪水般爆发出来，我闭上了眼睛。这道光芒好像填满了我的头脑，让我目不能视，淹没了我。从上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可怕的惨叫。我感到涡克拉的爪子松开了，感到自己向前倒下，听到头碰到甲板上的撞击声，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我惊醒过来，感觉到疾风正掠过我的皮肤，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像是烟雾形成的黑云。我仰面躺在沙艇的甲板上，过了片刻我就意识到，那些云正在变得稀薄，渐渐散成黑色的絮片。在它们中间，是明亮的秋阳。我重新闭上了眼睛，感觉一身轻松。我们正在脱离黑幕，我想。我们不知怎么做到的。或者没有？关于涡克拉袭击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让我感到恐惧。玛尔在哪里呢？

我试着坐起来，一阵剧痛穿透了我的肩膀。我不管它，撑着坐了起来，结果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支来复枪枪管。

“把那玩意拿走。”我尖声说，同时将枪管拨到一边去。

那个士兵将枪口挪回，仍旧充满威胁地用来复枪顶着我。“待在那里别动。”他命令道。

我盯着他，不知所措：“你发什么神经？”

“她醒了！”他扭头喊道。另外两个荷枪实弹的军人马上走过来，他们是艇长和一个科波拉尔基。我心乱如麻，这时我看到在她红色凯夫塔的镶边上，刺绣是黑色的……一个摄心者会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一个暴风召唤者依然立在桅杆旁。他手臂上举，用一股强风推着我们前行，一个士兵站在他身旁。甲板上有些地方因为血污而变得湿滑。想起那场战斗的恐怖景象，我胃里一阵翻腾。一个科波拉尔基治愈者正在照料伤员，可玛尔在哪里呢？

士兵和格里莎站在栏杆旁，血迹斑斑，灰头土脸，而且数量比我们出发时少了许多。他们都警惕地看着我。我越来越害怕，同时也意识到这些士兵和科波拉尔基其实是在看守我，就像看守一个囚犯那样。

我说：“玛尔·奥勒塞夫，他是一名追踪手。他在袭击中受了伤。他在哪里？”没有人开口。

“拜托了。”我哀求道，“他在哪里？”

一阵颠簸过后，沙艇靠岸了。艇长用他的来复枪指着我：“起来。”

我本来想直接拒绝起身，直到他们告诉我玛尔的下落，但我瞥见了摄心者，这让我改变了主意。我站了起来，肩膀上的疼痛让我龇牙咧嘴，接着沙艇在岸上干船坞工人的拉拽下又开始移动了，我打了一个踉跄。为了站得稳一些，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但我碰到的那个士兵猛地向后一缩，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我设法站稳脚跟，但我还是感到天旋地转。

沙艇再次停住了。

“走。”艇长命令道。

士兵们用枪顶着我下了沙艇。当我从其他幸存者身边经过时，强烈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目光中，夹杂着好奇和害怕，我还看到高级制图师很兴奋地和一个士兵侃侃而谈。我想停下来告诉他阿列克谢的遭遇，但我不敢。

踏上了干船坞，我惊讶地发现，我们又回到了克里比斯克，我们甚至没有穿过黑幕。我打了个冷战，不过转念一想，跟在虚海上相比，背后顶着把来复枪行军穿过营地要好一些。

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忧心忡忡地想。

士兵们押着我走到了主路上，人们放下工作，呆呆地看我。我的头脑飞速运转，想寻找答案，却一无所获。我在黑幕中做了什么错事吗？还是我违反了某项军规？还有，我们到底是怎么从黑幕中逃出来的？我肩膀处的伤一阵疼痛。我最后能记起来的事情是涡克拉的爪子刺穿我背部时的剧痛，还有那道灼热的光芒。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当我们走近军官营时，这些想法被从我脑中驱走了。艇长吩咐守卫立定，接着自己走到入口处。

那个科波拉尔基伸出一只手去阻止他：“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应该立刻去——”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刽子手[1]。”艇长厉声说，甩开了她。

那个科波拉尔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凶狠的目光，接着她冷笑着躬身说：“是，艇长。”

我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艇长先进了营帐，我们在外等候。我紧张地瞄着那个科波拉尔基，她显然已经忘记了和艇长的争执，开始再一次细细地打量我。她很年轻，甚至比我还小，但她并没有因此就不敢顶撞上级长官。这有什么呢？她可以将艇长当场杀死，甚至都不用举起武器。我抱起双臂摩挲着，试图让之前起的鸡皮疙瘩消下去。

帐篷的帘子掀了起来，我满怀恐惧地看着艇长身后严厉的拉耶夫斯基上校。我到底做了什么，会需要一位高级长官出面？

上校盯着我看，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冷峻：“你是做什么的？”

“助理制图师阿丽娜·斯达科夫。皇家兵团调查员——”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眨了眨眼：“我……我是地图绘制员，先生。”

拉耶夫斯基皱起眉头。他把一个士兵拉到旁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士兵闻言立即向干船坞飞奔而去。“走。”他简洁地说。

我感到一支来复枪正戳着我的后背，我就这样向前走着。对于我正在被带去的地方，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不会是那里，我绝望地想。完全没道理啊。但那座巍峨的黑色帐篷在我们面前显得越来越庞大，我们在往哪里走已经毋庸置疑了。

格里莎大帐的入口由更多的科波拉尔基摄心者和炭灰服色的奥布里奇尼克把守。奥布里奇尼克们[2]是组成暗主近卫队的精英士兵，虽然他们不是格里莎，但他们和格里莎一样令人畏惧。

那个从沙艇过来的科波拉尔基在帐篷前和守卫交涉了几句，接着她和拉耶夫斯基上校的身影消失在了帐篷中。我在外面等着，心脏怦怦直跳，身后别人的小声谈话和注视让我更加焦虑不安。

四面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蓝旗、红旗、紫旗，还有最上面的黑旗。就在昨晚，玛尔和他的朋友们还在开着玩笑说要试试到这座帐篷里去，猜测着可能会在帐篷里看到什么。现在看起来我就是那个去一窥究竟的人了。玛尔在哪里呢？这个念头挥之不去，这好像也是我唯一可以清晰想到的事情了。

好像过了几辈子的时间，科波拉尔基回来了，他对艇长点点头，领着我进入了格里莎大帐。

有一刻，我的恐惧被四周美丽的事物完全驱散了。我看到帐篷内壁上全都覆盖着古铜色丝绸，它们像瀑布般垂下来，映衬着枝形烛台中散发出的点点烛光，一只只烛台高高悬挂，流光溢彩。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和兽皮。沿着墙壁，富有光泽的丝绸隔出一个个小空间。在那里，穿着亮色凯夫塔的格里莎们三五成群，有的站着交谈，有的倚着靠垫喝茶。其中，有两个人正在低头下棋。从某个角落里甚至还传来拨动三角琴的声音。当然，公爵的府邸也很漂亮，但那是一种令人怅惘的美丽，房屋积灰，墙壁斑驳，仿佛阵阵回响，提示着它曾经有过的辉煌。格里莎的大帐则是一个彰显着权力和财富的地方，这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士兵们押着我走过一条铺着地毯的长走廊。在尽头处，我可以看到一顶精致的黑色帐篷，它建在一座高高的平台上。当我们经过的时候，整个大帐中的人都充满了好奇。格里莎的男男女女停下谈话，疑惑地看着我，有几个人甚至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而站了起来。

等我们走到平台前，屋里一片寂静，我很确定每个人都能听到我的心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跳动的声音。在黑色帐篷的前方，几个盛装的大臣和一队科波拉尔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张摊开的地图。大臣们身上都佩有国王的双鹰纹饰。桌子的一头是一张雕工复杂的高背椅，用颜色最深的乌木制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穿黑色凯夫塔，用一只苍白的手拖着下巴。只有一位格里莎穿黑色的衣服，也只有他可以穿黑色。拉耶夫斯基上校站在他身后低声说话，他的声音太轻了，我完全听不见。

我注视着那里，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他太年轻了，我想。这位暗主在我出生前就开始统治格里莎了，可是坐在我面前平台上的男人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他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迷人面孔，一头浓密的黑发，清澈的灰色眸子像石英石般熠熠生辉。我知道，据说越是强大的格里莎，寿命越长，而暗主正是他们所有人中最强大的。但我感觉到这件事有点儿不对劲，我记得伊娃的话：“他不正常，他们都不正常。”

我在平台基座的地方，旁边围了一群人，他们中发出了一声高亢的清脆笑声。我认出了那个穿蓝衣服的漂亮女孩，她是埃斯里尔基马车上对玛尔青睐有加的那个。她向她栗色头发的朋友耳语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我穿着被扯坏了的破旧外套，经历了一次黑幕之旅，还和一群饥饿的涡克拉战斗，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脸颊上火辣辣的。不过我还是扬起了下巴，直视着那个漂亮女孩的眼睛。尽情地笑吧，我阴郁地想。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我都听过更恶毒的。她跟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看向了别处。我刚得意了一下，拉耶夫斯基上校的声音就将我带回了我的现实处境。

“带他们上来。”他说。我转头看见更多的士兵将一群人领进帐篷。这群人狼狈不堪，不知所措。在他们中，我发现了在涡克拉袭击时站在我旁边的士兵，还有高级制图师，他平常干净整洁的外套现在肮脏凌乱，脸上的神情十分惊恐。我意识到，这些人是我所在的那艘沙艇上的幸存者，而他们是作为目击者被带到暗主面前的，我心中的焦虑惶恐由此升腾起来。在黑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认为我做了什么？

当我认出队伍中的追踪手们时，我呼吸一滞。我最先看见了米哈伊尔，他宽宽的脖子，蓬松凌乱的红头发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而靠在他身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就是玛尔，他染血的上衣里露出了一些绷带，看起来非常疲惫。我双腿发软，用手捂住嘴才把一声呜咽压了下去。

玛尔还活着。我想推开人群，张开手臂抱住他，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保持站立姿势，尽量让整个人放轻松。不管这里发生什么，我们会没事的。我们已经从黑幕中生还，我们也一定能挺过这次的疯狂事件。

我回头看向平台，高兴的情绪又萎缩了下去。暗主直视着我。他依然在听拉耶夫斯基上校说话，神态像之前一样放松，但他的目光非常集中、专注。他将注意力转回到了上校身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当这群窘迫不堪的幸存者走到了平台基座时，拉耶夫斯基上校命令道：“艇长，开始汇报。”

艇长立正站好，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道：“穿越开始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遭到了一大群涡克拉的袭击。我们受到牵制，伤亡惨重。我在沙艇右舷一侧战斗。那时，我看到……”这个军人犹豫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确定了，“我并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一片强光突然出现了。像正午时一样亮，或许还要更亮，就好直视太阳一般。”

人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沙艇上的幸存者们在点头，我发现自己也在跟着他们点头。我也看见了那片突然出现的强光。

这个军人迅速恢复了立正姿势，继续说道：“涡克拉散开了，光芒也不见了。我下令立刻返回干船坞。”

“那个女孩呢？”暗主问。

我一阵胆寒，意识到他在说我。

“我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大人。”

暗主扬起了眉毛，转向了其他幸存者：“谁确切地看见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冷静、淡漠，仿佛对此毫无兴趣。

幸存者们互相小声讨论着。接着，缓慢地、战战兢兢地，高级制图师走到了前面。我突然对他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同情。我从没有看到过他这么狼狈。他头上稀疏的棕色头发向各个方向翘起，他的手指紧张地扯着破烂的外套。

“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拉耶夫斯基说。

制图师舔了舔嘴唇。“我们……我们受到袭击。”他颤抖着说，“到处都在战斗。那么吵，那么多血……一个男孩子——阿列克谢，被抓走了。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双手乱挥，像只受惊的鸟。

我沉下脸。如果高级制图师看到阿列克谢遇袭，他为什么不尝试着做点什么呢？

这个老人清了清喉咙：“它们到处都是。我看到有一个在追她——”

“谁？”拉耶夫斯基问。

“阿丽娜……阿丽娜·斯达科夫，我的一个助手。”

穿着蓝色衣服的漂亮女孩自鸣得意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跟她的朋友说悄悄话。我咬紧了牙关。多好啊，我知道了，在关于涡克拉袭击的事情听到一半的时候，格里莎依然在摆着他们的绅士架子。

“继续说。”拉耶夫斯基施压道。

“我看见一只涡克拉在追她和那个追踪手。”制图师说着，指了指玛尔。

“那么你当时在哪里？”我愤怒地说。我还没想得更周全一些，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所有的面孔都转向了我，但我不在乎。

“你看见涡克拉攻击我们，你看见那个东西抓走了阿列克谢，你为什么不出手帮忙？”

“那时候我无能为力。”他为自己辩护，两手一摊，“它们到处都是。乱极了！”

“要是你抬抬你的瘦屁股来帮我们，阿列克谢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惊呼和嗤嗤的笑声。制图师恼怒地涨红了脸，我顿时觉得有些抱歉。如果我这次能全身而退，回到制图师那里，我要有大麻烦了。

“够了！”拉耶夫斯基吼道，“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制图师。”

人们安静了下来，制图师又舔了舔嘴唇：“那个追踪手倒下了。她在他身边。那个东西，涡克拉，冲着他们过去了。我看到它冲到她身上，然后……她就发光了。”

格里莎爆发出一片混合着嘲弄和怀疑的惊呼。有几个人大笑起来。如果我不是那样又害怕又迷惑，我说不定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了。也许我刚才不应该对他那样严词厉色，我看着狼狈的制图师，这个可怜的人显然是在袭击中撞到脑袋了。

“我看见了！”他压过喧哗，大喊着，“光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一些格里莎已经在公然揶揄了，但有一些则喊着：“让他说！”制图师绝望地看向一起幸存下来的人们，希望获得他们的支持。令我惊奇的是，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点了点头。大家都疯了吗？他们真的认为我赶走了涡克拉？

“这太荒谬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是那个穿蓝衣服的漂亮女孩。

“老家伙，你想暗示什么？说你给我们找来了一个太阳召唤者？”

“我没有暗示什么。”他申辩道，“我只是说出了我当时看到的事情！”

“这并非不可能。”一个身材魁梧的格里莎说。他穿着马蒂莱尔基的紫色凯夫塔，是物料能力者序列的一名成员。“据说——”

“别胡扯了。”女孩大笑，声音中充满了轻蔑，“这个人的脑子已经被涡克拉搞坏了！”

人群中爆发出大声的争执。

我突然觉得非常疲倦。我肩膀上涡克拉爪子扎入的地方隐隐作痛。我不知道制图师或是艇上的其他人，当时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这完全是某种糟糕的错误，等到这场闹剧演完，我会是那个丢脸的蠢货。想到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受到的嘲弄，我害怕得想躲起来，希望这件事能够很快结束。

“安静。”暗主几乎没有提高声音，但这个命令像刀一样穿透了人群，大家都静了下来。

我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他或许不觉得这个笑话有多好笑，我只希望他不要迁怒于我。也许我不应担心自己被嘲弄，而更应该担心会被流放到兹白亚，或者更糟。伊娃说，暗主有一次曾经命令一个科波拉尔基治愈者永久性地封住一个叛徒的嘴巴。那个人的嘴唇被接在了一起，后来饿死了。那时候，阿列克谢和我大笑着没理她，觉得这是伊娃又在发神经。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追踪手，”暗主轻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玛尔，他不安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回去看暗主：“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女孩就在你旁边。”

玛尔点了点头。

“你一定看见了些什么。”

玛尔又看了我一眼，他的样子充满担忧和疲惫。我从没看到过他这么苍白，我想知道他流了多少血。我感到一阵无助的愤怒涌上心头。他伤得很重，应该在休养，而不是站在这里回答这些荒谬的问题。

“只需要告诉我们你记得的事情，追踪手。”拉耶夫斯基命令道。

玛尔稍微耸了耸肩，脸上的肌肉因为来自伤处的疼痛而抽搐起来。“我仰面躺在甲板上。阿丽娜在我旁边。我看见涡克拉俯冲下来，我知道它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说了些什么，然后——”

“你说了什么？”暗主冷酷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间。

“我不记得了。”玛尔说。我看得出他的下颌显得有点儿僵硬，我知道他在撒谎，他记得。

“我闻到了涡克拉的气味，看见它向我们猛扑过来。阿丽娜尖叫着，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只是……在发光。”

“所以你没有看到光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拉耶夫斯基问。

“阿丽娜……不是……她不可能……”玛尔摇着头。

“我们来自同一个……村子。”我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停顿，孤儿的停顿，“如果她能够完成类似那样的事情，我会知道的。”

暗主看着玛尔，目光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到了我身上。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说。

玛尔张嘴好像还想再说几句，但暗主抬手制止了他。愤怒掠过了玛尔的面孔，但他闭上了嘴巴，嘴唇抿成了阴沉的一线。

暗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士兵退后，留下我单独面对他。帐篷里寂静得有些诡异。缓缓地，他走下了台阶。

当他停在我面前时，我不得不抑制住想要后退、离他远一点的冲动。

“现在，你怎么说呢？阿丽娜·斯达科夫。”他亲切友好地问。

我咽了咽口水。尽管喉咙干涩，心脏一下一下不受控制地跳，但我知道我必须开口。我必须让他明白，我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这里有点儿误会。”我声音沙哑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暗主似乎在考虑我的话。之后他交叉双臂，头偏向一边。

“好吧。”他用迷惑为难的声音说，“我了解在拉夫卡发生的一切事情，我愿意这样认为。那么如果在我自己的国家住着一个太阳召唤者，我也应该知晓。”

人群中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表示赞成，但他靠近我，仔细看了看我，并没有理睬他们。

“但是某种强大的东西阻止了涡克拉，拯救了属于国王的那些沙艇。”他停下来等着，希望我能帮他解开这个谜团。

我固执地扬起下巴。“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什么也没有。”

暗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在强忍笑意。他用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两遍。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当作某种物品打量，这物品奇特、闪着光，它被冲到岸上，惹人好奇，而他看过之后就可能用靴子把它一脚踢开。

“你的记忆和你的朋友一样出了错吗？”他问道，头向玛尔那边摆了一下。

“我没有……”我支吾起来。我记得什么？恐怖，黑暗，疼痛，玛尔的血。在我的双手之间他的生命在从他体内流走。想到自己在无能为力时我怒火中烧。

“伸出手臂。”暗主说。

“什么？”

“我们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了。伸出手臂。”

我一阵胆寒，惊惶地环顾四周，但没什么能帮到我。士兵们直视前方，面无表情。沙艇上的幸存者们看起来既害怕又疲惫。格里莎们用猎奇的眼光看着我。那个穿蓝衣服的女孩还在得意地笑。玛尔苍白的脸似乎变得更白了，但他担忧的眼神里没有答案。

颤抖着，我伸出了左臂。

“把袖子卷上去。”

“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原本想要响亮地说出这句话，来宣告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但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音量也非常小。

暗主看着我，等着。我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他伸开双臂，恐惧掠过了我全身，因为我看见他掌中生出某种黑色的东西，它们在空气中融合、盘卷，就好像墨汁在水中的样子。

“现在，”他用同样轻柔、聊天般的声音说，好像我们正坐在一起喝茶，好像我没有站在他面前发抖，“我们来看看你能够做什么。”

他双手一合，雷鸣般地一声巨响。从他扣紧的手中放出了黑暗，蜿蜒倾泻，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浪潮，凌驾于我和人群之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房间不见了，所有一切都不见了。我感觉到暗主的手指扣住了我裸露的手腕，我恐惧地大叫起来。突然之间，我的畏惧消失了。我的恐惧依然存在，像动物一样退缩在我的体内，但它被某种冷静、确定、强大的东西推到了一边，那是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我感觉到一种召唤响起，传遍了我的全身，令我惊讶的是，我也感觉到体内产生了某种东西进行回应。我把它推开，把它压了下去。不知怎么地，我知道如果那个东西不受约束，它会把我摧毁。

“没有东西吗？”暗主低声说。我意识到在黑暗中他离我非常近。我慌乱的思维抓着他的这句话不放。没有东西。对，没有东西。什么也没有。现在让我自己待着吧！

那个在我体内挣扎的东西似乎偃旗息鼓了，没有回应暗主的信号，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这么快。”他轻声说。我感觉某个冰冷的东西压在了我前臂内侧。在我意识到那是一把刀的瞬间，刀刃已经割破了我的皮肤。

疼痛和恐惧席卷而来，我大声地喊叫。我体内的东西咆哮而出，向着暗主的信号迅猛前进。我无法制止自己。我回应了。世界爆发出了强烈的白色光芒。

黑暗像玻璃一样在我们四周碎裂。一瞬间，我看到了人们的面孔，他们因为惊讶而张开嘴巴。他们惊讶于帐篷忽然被耀眼的阳光充满，惊讶于空气中有种东西带着热量微微闪烁。暗主松开了手，之前控制住了我的那种独特的确定感也随之消失了。耀眼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了普通的烛光，但在我的皮肤上，我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和它那无法解释的闪耀。

我双腿一软，暗主一手把我拉了起来，让我靠着他的身体。他的手臂出乎意料的强壮。

“我猜你只是看起来像只老鼠。”他对我耳语道，接着招来了他的一名近卫兵。

“把她带走。”他说，说完将我交给了那个伸手来接住我的奥布里奇尼克。我像一麻袋土豆一样被拎了过去，我感觉到自己因为这种侮辱而涨红了脸，但我太虚弱，也太迷惑，无力表示反对。从暗主给我留下的伤口中，血顺着我的胳膊流了下来。

“伊凡！”暗主喊道。一个高个子的摄心者急忙从平台上冲到了暗主身边。

“把她带到我的马车上。我要她时时刻刻有武装护卫严密保护。送她去小王宫，路上不要因为任何事情耽搁。”伊凡点头。

“还有，找个治愈者看看她的伤。”

“等等！”我抗议道，但是暗主已经转过去要走了。我抓住他的手臂，不理会旁观的格里莎们发出的惊呼，“你们搞错了。我没有……我不是……”暗主慢慢地转向我，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他灰中隐隐透出蓝色的眼睛，悠悠地看向我的手拉住他袖子的地方。我松开手，但我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我不是你认为我是的那个人。”我绝望地小声说。

暗主靠近我，用低得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怀疑，你对自己是谁这件事，毫无概念。”然后他向伊凡点了点头。“走吧！”

暗主转过身，背对着我，快步走向了升起的平台，在那里他被幕僚和大臣包围了，他们所有人都在大声而急促地说着话。

伊凡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快点。”

“伊凡，”暗主说，“注意你的语气。她现在是格里莎了。”

伊凡脸上微微发红，鞠了一躬，但当他拉着我经过走廊时，他加在我胳膊上的力量并没有变小。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大喘了一口气，因为他步子迈得很大，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上他。“我不是格里莎。我是地图绘制员。我甚至不是个好的地图绘制员。”

伊凡没有理我。

我回头看去，在人群中来回寻找。玛尔在和艇长争吵。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着他，他抬起头，遇上了我的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我像照镜子一样看到了我自己的惊惶和迷惑。我想向他大声呼喊，我想向他跑去，但下一刻他就不见了，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注释】

[1] 原文为bloodletter，摄心者的别称。

[2] 原文为oprichniki，即奥布里奇尼克（oprichinik）的复数形式。因为该词在后文多以单数形式出现，为了和格里莎兵种名称作出区分和便于理解，统一译为“奥布里奇尼克”。

第四章

当伊凡把我拖出了帐篷，拖到傍晚的阳光下时，沮丧的泪水从我的眼中涌了出来。他将我拉下一个矮坡，带到路上，暗主的黑色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围着一群骑着马的格里莎埃斯里尔基，还有数排武装骑兵在侧面守卫。暗主的两个灰衣护卫在马车门口等候，一起等候的还有一个女子和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子，两人都穿着科波拉尔基的红色衣服。

“进去。”伊凡命令道。之后似乎是想起了暗主的吩咐，他补了一句：“劳驾了。”

“不要。”我说。

“什么？”伊凡看起来真的很惊讶。另一个科波拉尔基也一脸讶异。

“不要！”我重复道，“我哪儿也不要去。你们搞错了。我——”

伊凡打断了我，抓着我胳膊的力道更大了：“暗主不会犯任何错误的。”

他从牙缝里迸出了这句话：“上马车。”

“我不想——”

伊凡低下头，直到他的鼻尖离我只有几英寸远，唾沫几乎喷到了我脸上：“你以为我在乎你想要什么吗？不出几个小时，每个菲尔顿刺客和书翰刺客都会知道黑幕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会来袭击你。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其他任何人意识到你的身份之前，把你带去欧斯奥塔，带到宫墙后面。现在，上马车。”

他推搡着我进了车门，并跟在我之后上了马车，满怀厌恶地重重坐到了我对面的位子上。另一个科波拉尔基也坐了过去，奥布里奇尼克护卫跟了上来，在我旁边坐定。

“所以我是暗主的囚犯了？”

“你受到他的保护。”

“有什么区别吗？”

伊凡的表情难以捉摸：“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沉着脸，向后靠在了包着软垫的座位上，接着就因为伤口疼痛而倒吸了一口气。我刚才忘记我的伤了。

“给她治疗吧。”伊凡对那个女科波拉尔基说。她袖口上的刺绣是代表治愈者的灰色。

那个女子和一个奥布里奇尼克换了位子，这样她就坐到了我的旁边。

一个士兵把头探进了门里。“我们准备好了。”他说。

“很好。”伊凡回答，“保持警惕，路上不要停。我们只会停下来换马。如果我们在那之前停下，你就知道出事了。”

那个士兵走了，门也随之关上了。车夫没有犹豫。随着一声吆喝，一声鞭响，马车向前冲去。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翻涌上来。我将会遇到什么事情呢？我想过撞开马车的门，拔腿逃跑。但我要跑到哪里去呢？我身边环绕着荷枪实弹的人，还在一座军营之中。即使不是这样，我又能去哪儿呢？

“请脱下外套。”我旁边的女子说。

“什么？”

“我需要看看你的伤。”

我想要拒绝，但那有什么意义呢？我笨拙地抬起肩膀，脱下外套，让治愈者把我的上衣褪到了肩上。科波拉尔基是生命与死亡序列的。我试着只去想关于生的那一部分，但我从没有接受过格里莎的治疗，我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因为恐惧而发紧。

她从小背包里拿出了一些东西，一股强烈的化学气味充斥了整个车厢。她清理伤口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膝盖。她清理完伤口之后，我觉得双肩之间的位置有一种灼热、针扎似的刺痛。我使劲儿咬着自己的下唇，想要抓挠背部的冲动几乎令我无法忍受。终于，她停了下来，把我的衣服拉了回去。我小心翼翼地将肩膀放松下来，疼痛感消失了。

“现在来看手臂。”她说。

要不是手腕和手部被血液弄得发黏，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暗主的那一刀。她擦干净了我被割伤的地方，然后把我的胳膊举到灯下。“尽量保持不动，”她说，“不然会留疤的。”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但马车的颠簸让保持不动变得有些困难。治愈者的手缓慢地在伤口上方移动。我感觉我的皮肤发热、抽动。我的胳膊开始剧烈地发痒，我惊奇地看着我的肌肤好像发出了微光，而且还在动，刀口的两边交织在一起，然后伤口愈合了起来。

奇痒止住了，治愈者也坐了回去。我伸手触摸自己的胳膊。原来割伤的地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疤，但也仅此而已。

“谢谢你。”我怀着敬畏说道。

治愈者点了点头。

“把你的凯夫塔给她。”伊凡对她说。

那个女子皱起了眉头，但只犹豫了片刻，她就把红色凯夫塔脱下来交给了我。

“我为什么需要这个？”我问道。

“拿着就行了。”伊凡吼道。

我从治愈者手中接过了那件凯夫塔。她一直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与它分离令她心痛。

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问她，需不需要我那件沾有血污的外套，伊凡就敲了敲车顶，马车开始慢了下来。甚至还没等马车完全停下，治愈者就打开车门转身出去了。

伊凡关上门。奥布里奇尼克坐回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上，我们开始继续前进。

“她要去哪里？”我问道。

“回克里比斯克。”伊凡回答，“这样可以减轻重量，我们可以走得更快。”

“你看起来可比她重。”我嘟囔了一句。

“把凯夫塔穿上。”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用马蒂莱尔基的核心布料做的，可以用来抵挡来复枪的火力。”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这怎么可能？有些传言说格里莎挺过了正面枪击，受了本该致命的伤却活了下来。我从来不曾认真对待过这些传言，但或许物料能力者的手艺就是这些传说背后的真相。

“你们都穿这样的东西吗？”我一边问，一边套上了那件凯夫塔。

“当我们在野外的时候。”一个奥布里奇尼克说。我差点跳了起来。这是近卫们第一次开口说话。

“只要别在脑袋上挨一枪。”伊凡补充道，带着居高临下的笑容。

我没有理他。这件凯夫塔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它摸起来柔软而陌生，毛皮衬里暖暖地贴着我的皮肤。我咬起了嘴唇。奥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穿着核心布料，而普通士兵则没有，这似乎并不公平。我们的长官是不是也穿了核心布料？

马车加速了。在治愈者履行职责的那段时间里，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克里比斯克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我身子前倾，伸长脖子向窗外看去，在黄昏的色调中，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我感到眼泪又来了，于是眨了眨眼，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几个小时前，我是一个惊恐的女孩，正在走向未知，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是什么身份。伴随着心中的一阵剧痛，我想到了文档营。其他调查员现在或许正在做他们的工作吧。他们会悼念阿列克谢吗？他们会讨论我，讨论黑幕里发生的事情吗？

我抓紧了那件皱巴巴的军用外套，我之前曾把它团成了一团放在膝盖上。肯定，这一切只能是一场梦，是黑幕的恐怖景象所带来的某种疯狂的幻觉。我不可能真的穿着格里莎的凯夫塔，坐在暗主的马车上——同一辆马车，就在昨天还差点把我压扁。

有人在车厢内点起了一盏灯。在闪烁的灯光里，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车内豪华的布置：座椅上包着厚厚的黑色天鹅绒软垫。窗户上，暗主的标志被刻入了玻璃：两个重叠的圆圈，象征日食时的太阳。

我的对面，那两个格里莎在研究我，带着毫不避讳的好奇。他们红色的凯夫塔都用最好的羊毛制成，上面有黑色华丽的刺绣镶边，还用黑色毛皮作衬里。浅色头发的摄心者瘦长身材，有一张带着愁容的长脸。伊凡要高一些，壮一些，有着卷曲的棕色头发和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我打量了他半天，不得不承认他很英俊。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一个高大英俊的恶霸。

我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因为他们的注视而感到不自在。我看向窗外，但除了越来越浓的黑暗和我自己苍白的倒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我回头看着格里莎们，试图压下我的怒火。他们依然死死地看着我。我提醒自己，这些人可以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爆炸，但我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了。

“我不会耍把戏，你们知道的。”我厉声说。

格里莎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帐篷里的那个把戏可非常不错。”伊凡说。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如果我准备做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我保证会事先预警的，所以你们就……打个盹什么的吧。”

伊凡看起来深受冒犯似的。我顿时有点儿害怕，但那个浅色头发的科波拉尔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是费德约尔。”他说，“这位是伊凡。”

“我知道。”我回答。

我想起安娜·库雅不满地瞪着我的样子，加了一句：“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们相视一笑。我没有理会他们，挪动着坐回到了我的位子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占去大部分位置的情况下，这并不容易。

马车撞到了某个突起的东西，向前一颠。

“这安全吗？”我问，“我是说走夜路？”

“不安全。”费德约尔说，“但停下来比这要危险得多。”

“因为有人现在要来追杀我？”我挖苦地说。

“即使不是现在，那也快了。”

我哼了一声。费德约尔扬起眉毛说：“几百年来，黑幕在做着我们的敌人们想做的事情，封锁我们的港口，扼住我们的命脉，让我们变得虚弱。如果你真的是太阳召唤者，那你的能力可能就是打开黑幕的关键——或许甚至还可以摧毁它。菲尔顿和书翰不会袖手旁观，任凭这件事发生的。”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他。这些人希望我做什么？当他们发现我做不到，他们会怎么对我？“这太荒谬了。”我嘟囔着。

费德约尔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也许吧。”他说。

我皱起了眉头。他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依然觉得受到了侮辱。

“你是怎么把它隐瞒下来的？”伊凡忽然问道。

“什么？”

“你的能力。”伊凡不耐烦地说，“你是怎么把它隐瞒下来的？”

“我没有隐瞒。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不可能。”

“所以我就成了现在这样啊。”我苦涩地说。

“你没受过测试吗？”

一段模糊的记忆在我脑中闪过：三个穿着长袍的身影，在克拉木泽的会客室里，一个女人傲慢的神态。

“我当然受过测试。”

“什么时候？”

“我八岁的时候。”

“那很晚啊。”伊凡评论道，“你父母为什么不早点让你接受测试？”

因为他们死了，我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而且没人在意克拉默索夫公爵那儿的孤儿。我耸了耸肩。

“这完全说不通啊。”伊凡喃喃地说。

“我之前一直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身子前倾，绝望地看看伊凡，又看看费德约尔，“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我不是格里莎。在黑幕里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不是我干的。”

“那格里莎帐篷里发生的事情呢？”费德约尔平静地问。

“我解释不了，但那不是我做的。暗主触碰我的时候做了些事情。”

伊凡大笑：“他什么也没做，他是一个加乘者。”

“一个什么？”

费德约尔和伊凡又交换了个眼神。

“算了。”我立刻说，“我不在乎。”

伊凡把手伸到自己的领子里，从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取下了一些东西，托着给我看。

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我向前挪了挪。这看起来像是一簇尖锐的黑色爪子。

“它们是什么？”

“我的加乘器。”伊凡骄傲地说，“一只谢波尔熊前掌上的爪子。当我离开学校为暗主效力的时候，我亲手捕杀了它。”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链子塞到了领子里。

“加乘器能提升格里莎的能力。”费德约尔说，“但自身的能力必须本来就存在。”

“所有格里莎都有加乘器吗？”我问道。

费德约尔身子一僵。“不是的。”他说，“加乘器很稀有，也很难获得。”

“只有暗主最喜爱的格里莎才有。”伊凡得意地说。我后悔自己问这个问题了。

“暗主是一个活着的加乘器。”费德约尔说，“那就是你所感觉到的东西。”

“就像那些爪子？那就是他的能力？”

“他的能力之一。”伊凡纠正道。

我忽然感觉很冷，把身上的凯夫塔拉紧了一些。我记得在暗主触碰我时我体内涌起的那股确定感，还有那种熟悉且古怪的感觉，感觉一个信号在我体内回响，而那个信号需要一个回应。那令人恐惧，但也令人兴奋。当时，我所有的困惑和恐惧都被一种绝对的确定感所取代。我谁也不是，一个来自无名村庄的难民，一个骨瘦如柴、笨手笨脚的女孩，在不断聚积的黑暗中独自奔走。但当暗主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合拢的时候，我感觉不同了，像是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我闭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想要找回那种确定感，把那种明确而完美的力量变成耀眼的光。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我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伊凡看起来乐不可支。我当时真想过去踢他一脚。

“你们个个都会失望透顶的。”我嘟囔着。

“看在你自己的份上，我希望你是错的。”伊凡说。

“看在我们所有人的份上。”费德约尔说。

我失去了时间概念。从马车窗户中看去，黑夜和白昼交替更迭。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凝视着外面的景色，寻找可以带给我些许熟悉感的东西。我原来以为我们会走小路，但我们却一直在威大道上，费德约尔解释说，在速度和保密之间，暗主选择了速度。他希望能赶在关于我能力的消息传到活动在拉夫卡境内的敌方间谍和刺客那里之前，把我送到欧斯奥塔的双层墙壁后面保护起来。

我们保持着飞快的速度。偶尔我们会停下来更换马匹，我也得到允许，可以活动活动腿脚。能睡着的时候，我总是梦到怪物，并因此受到困扰。

有一次，我忽然惊醒，心脏怦怦乱跳，我发现费德约尔在看着我。伊凡在他身旁睡着了，大声打着呼噜。

“玛尔是谁？”他问道。

我意识到我一定是说梦话了。我十分尴尬，看了看我两侧的奥布里奇尼克护卫。他们一个神情空洞地盯着前方，另一个在打着瞌睡。车声隆隆，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照耀着一片桦树林。

“不是谁。”我说，“一个朋友。”

“那个追踪手？”

我点了点头：“在黑幕里，他跟我在一起。他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了他的命。”

我张口想反驳，但停住了。我救了玛尔的命吗？这个念头让我突然一惊。

“这是无上的荣耀。”费德约尔说，“你拯救了一条生命。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还不够。”我低声说，想起了阿列克谢被拉入黑暗时脸上惊恐的神情。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我没能救下他和其他在黑幕中死去的人？

我转向费德约尔：“如果你真的认为拯救生命是一种荣耀，那你为什么做了摄心者，而不是治愈者？”

费德约尔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在所有的格里莎中，科波拉尔基的路是最难走的。我们需要最多的训练和最多的学习。归根结底，我感觉作为摄心者我可以拯救更多生命。”

“作为杀手？”我惊讶地问。

“作为军人。”费德约尔纠正道。

他耸了耸肩。“杀戮还是治疗？”他说，脸上带着忧伤的笑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

忽然之间，他的神情变了。他坐直了身子，猛敲旁边的伊凡：“快起来！”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我困惑地环顾四周。“我们是不是——”我刚开了个头，身旁的护卫就捂住了我的嘴，同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马车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士兵把脑袋探了进来。

“有一棵树倒在了路上。”他说，“但也可能是个陷阱。保持警惕，还有——”

他永远也说不完这句话了。一声枪响，他应声向前倒去，背上中一颗子弹。忽然之间，一连串的子弹击中了马车，空中充满了慌乱的喊声和令人牙齿打颤的来复枪声。

“趴下！”我身边的护卫喊道，用他自己的身体护住我，同时伊凡踢开死去的士兵，拉上了门。

“菲尔顿人。”护卫凝视着外面说。

伊凡转向了费德约尔和我身边的护卫：“费德约尔，跟他一起走。你们负责这边。我们负责另一边。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马车。”

费德约尔从腰带中拔出一把大刀，交给了我：“不要起身，保持安静。”

格里莎和护卫们蹲伏在窗边，随着伊凡发出信号，他们从马车的各个方向一跃而出，身后的门重重关上。我在地板上缩成一团，攥着那把刀厚重的刀柄，我的膝盖蜷到了胸口，背紧贴着座椅底部。外面，我能听见交战的声音，金属相击，低吼，叫喊，马的哀鸣。一个人的身体撞到了窗玻璃上，马车晃动了一下。我惊恐地看到，那是我的一个护卫。他滑了下去，看不见了，他的身体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迹。

马车门忽然打开了，出现了一张野蛮的、长着黄胡子的面孔。我慌乱地爬到了马车另一侧，把刀举在身前。他用奇怪的菲尔顿语对他的同伴喊了几句，伸手要抓我的脚。我刚把他踢开，身后的门就开了，我差点摔到另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身上。他伸出手臂抓住了我，粗暴地把我拉出了马车，我用力呼叫，挥刀猛砍。

我肯定砍到了他，因为他骂了一声，放松了对我的钳制。我挣扎着站起来，拔腿就跑。我们在一个树木茂盛的峡谷里，威大道在这里变窄，从两个斜坡之间经过。在我周围，士兵和格里莎在和留着胡子的男人们打斗。格里莎的火力范围内，林间战火纷飞。我看见费德约尔手一甩，他面前的男人就抓着自己的胸口瘫倒在地，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我不辨方向，只是拼命地往最近的山丘上奔跑，我的脚在林中满地的落叶上打滑，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爬到一半的时候被从后面拖住了。我往前一跌，伸出手臂想撑一下的时候，刀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那个黄胡子的男人抓住了我的脚，我又打又踢。我绝望地向峡谷看去，但下面的士兵和格里莎正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他们显然寡不敌众，无法过来救我。我挣扎着，不停地踢打着，但那个菲尔顿人太强壮了。他爬到我身上，用膝盖将我的胳膊压在身体两侧，伸手去拿刀。

“我就在这里把你开肠破肚，女巫。”他吼道，带着浓重的菲尔顿口音。

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了马蹄重击地面的声音，那个菲尔顿人也回过头，向路上看去。

一队骑手呼啸而来，进入了峡谷，他们红蓝两色的凯夫塔随风飘扬，手中闪耀着火焰雷霆。为首的骑手穿着黑衣。

暗主跃下坐骑，双臂展开，接着双手一合，随即发出一声巨响。一束黑色的东西从他紧扣的手中冲出，在峡谷中盘绕，沿着菲尔顿刺客的身体蜿蜒而上，把他们的脸包裹在黑暗之中。他们尖叫起来，有的人剑已经脱手，有的则胡砍乱挥。

我看着拉夫卡战士占到了上风，轻松地将那些盲目无助的男人砍倒，心中充满了崇敬和惊骇。

我身上那个留胡子的男子喃喃地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可能是一段祷告词。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暗主，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恐惧。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在这儿！”我向山坡下面喊道。

暗主转过了头，举起了双手。

“啊！”那个菲尔顿人悲声号叫，高高举起刀，“我不用看就能把我的刀插进她的心脏！”

我屏住了呼吸。峡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垂死者的呻吟间或响起。暗主放下了手。

“你必须清楚，你已经被包围了。”他平静地说，声音穿透了树林。

刺客左右扫视，然后将目光转向山顶，那里出现了许多拉夫卡士兵，举着来复枪待命。这个菲尔顿人狂躁不安地环顾四周，暗主沿着山坡，向上缓缓走了几步。

“不许再靠近了！”那个男人尖叫起来。

暗主停了下来。“把她交给我，”他说，“我就让你回去见你的国王。”

刺客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短促笑声。“哦，不，不。我不这样认为。”他摇着头说，在我怦怦直跳的心脏上方，他的刀高高举起，无情的刀尖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暗主不会留下活口的。”他低头看向我。

他的睫毛是浅金色的，几乎看不出来。“他不会得到你。”他轻柔地低声说道，“他不会得到这个女巫。他也不会得到这个能力。”

他把刀举得更高，大声呼喊道：“菲尔顿万岁！”

刀向下插了过来，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我扭过头去，恐惧地闭上眼睛，就在这时，我瞥见了暗主，他的手臂在身前用力一劈。我听到又一声雷鸣般的炸裂声，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慢慢地，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我面前恐怖的景象。我张嘴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在我身上的那个刺客被劈成了两半。他的头、右肩、右臂倒在了树林的地上，他没有血色的手依然紧握着刀。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在我身体上摇晃，他的伤口上，一股黑烟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接着，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向前倒了下去。

我一能发出声音，就立刻尖叫了起来。我向后爬，手脚并用地挪动起来，想离那残缺不全的身体远一些，但我无法站起来，无法转头不去看那可怕的景象，我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暗主快步走上山坡，跪在我旁边，挡住了那具尸体。“看着我。”他指示道。

我试着把眼光集中在他的脸上，但我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个刺客被割裂的身体，他的血在潮湿的落叶上积聚。“你……你对他做了什么？”我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你能站起来吗？”

我颤抖地点了点头。他拉过我的手，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的眼光再次来到了那具尸体上，他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睛重新看向他。“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点头，试着把我的视线放在他身上，他则领着我下山，同时对周围的人发布命令。

“清理道路。我需要二十名骑手。”

“那个女孩呢？”伊凡问。

“跟我共骑一匹。”暗主说。

他把我留在他的马旁边，自己则去和伊凡以及他的队长们商议事情。看到费德约尔和他们在一起，我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抓着自己的胳膊，看起来并未受伤。我拍了拍马儿汗津津的侧腹，呼吸着马鞍散发出的皮革的气息，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也努力忽略那具躺在山坡上的尸体。

几分钟之后，我看到士兵和格里莎上了马。几个人已经把树木从路上清理掉了，其他人则骑着马，跟着那辆残破了许多的马车一起出发了。

“一个诱饵。”暗主说着，走到了我身边，“我们会走南边的路。我们一开始就该这样做。”

“所以你是会犯错的。”我未加思索就说道。

正要戴手套的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我紧张地抿紧了双唇：“我不是有意……”

“我当然会犯错。”他说，微微露出笑容，“只是不经常犯。”

他戴上兜帽，把手伸向我，扶我上马。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他站在我面前，一个黑骑士，穿着黑袍，五官在阴影之下。那个被劈开的男子的形象隐隐在我脑海中浮现，我胃里开始翻涌起来。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又说了一遍：“我做了我不得不做的事，阿丽娜。”

我知道。他救了我的命。而且我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呢？我把手放在他掌中，让暗主扶我坐到了马鞍上。他转到我后面，踢了一下马，让它小跑起来。

我们离开峡谷的时候，我觉得那种真实感涌了上来：刚才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你在发抖。”他说。

“我并不习惯有人想杀我。”

“真的吗？我几乎没注意到。”

我转身看着他，笑意仍在，但我不完全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将头转回去，说道：“我非常确定，我看到了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我保持着轻快的声音，但我无法掩饰我依然在发抖的事实。

暗主把缰绳放到一只手里，摘掉了一只手套。我感觉到他将赤裸的手掌滑入我的头发，轻轻放到我的后颈上，我僵住了。那同样的力量感和确定感，潮水般充满了我，我不再惊讶，开始平静下来。他踢了踢马，让它慢跑起来，一手还摸着我的头。我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思考，尽管马在动，尽管有白天的恐怖之事，我还是不太安稳地睡着了。

第五章

在颠簸不安和精疲力竭的状态中，接下来的几天迷迷糊糊地匆匆而过。我们避开威大道，一直走小路和狭窄的猎道，在山峦起伏、危险丛生的地形允许的限度之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前行。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多远。

第一天过去后，暗主就不和我同骑一匹马了。但我发现我总是能知道，在一队骑手中，他在哪里。他没有再对我说过一个字，但随着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的流逝，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不过，考虑到我们说过的话如此之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偶尔，我能发现他在看着我，眼神冷漠，难以捉摸。

我从来不是一个出众的骑手，暗主定下的行动速度可让我受了大罪。不管我在马鞍上怎么调整，我的身体总有一部分会痛。我只能无精打采地盯着马抽动的耳朵，试着不去想我痛得像火烧一样的腿或者抽痛的腰部。到了第五天，当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农场停下扎营时，我真想欢快地从马上跳下来，但我的身体僵硬极了，只好笨拙地滑到地上。我谢过一个扶我下马的士兵，蹒跚地慢慢走下了一个小山丘，在那里我听见了小溪汩汩的流水声。

我用颤抖的双腿跪在岸边，在清凉的水里洗了手和脸。最近几天，天气已经发生了变化，秋日天空的明亮蓝色渐渐变成了阴沉的灰色。士兵们似乎认为我们可以在天气发生大的变化之前，赶到欧斯奥塔。那之后呢？我们到了小王宫之后，我会遇到什么事情呢？当我无法做到他们希望我做的事情时，又会发生什么呢？让国王或者暗主失望是不明智的。我觉得他们不会只是轻轻拍一拍我的背，然后把我送回兵团就了事。我想知道玛尔是不是还在克里比斯克。如果他的伤好了，他或许又被送去穿越黑幕或者执行其他任务了。我脑海中浮现出在格里莎的帐篷里，他的面孔消失在人群中的画面。我甚至没有机会跟他说声再见。

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我伸了个懒腰，试着驱走涌上心头的阴郁之感。也许这样最好，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我要怎么跟玛尔说再见呢？谢谢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让我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哦，还有，不好意思我爱上你有一阵子了。一定要写信哦！

“你在笑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去，盯着暗处看。暗主的声音好像是从阴影中飘出来的。他沿着小溪走过来，在岸边蹲下，将水撩到脸上，弄到黑色的头发里。

“笑什么呢？”他问道，抬眼看着我。

“我自己。”我承认了。

“你那么有趣吗？”

“我可逗了。”

暗主在暮色余下的微光中端详着我。我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被别人研究。除了凯夫塔上多了一点尘土以外，长途跋涉似乎没有让他受什么罪。我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穿着乱七八糟而且过大的凯夫塔，头发肮脏，脸颊上还有菲尔顿刺客留下的瘀伤，我的皮肤在困窘羞惭中刺痛起来。他是不是看着我，在后悔自己做错决定，大老远把我拖到这里来了？他是不是在想，他又犯了一个不常犯的错误？

“我不是格里莎。”我脱口而出。

“证据显示并非如此。”他几乎毫不担心地说，“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

“看看我！”

“我正在看。”

“对你来说，我看起来像个格里莎吗？”格里莎都很好看。他们才不会有斑斑点点的皮肤、缺乏光泽的棕发、瘦骨嶙峋的胳膊。

他摇着头站了起来。“你完全不明白。”他说着，开始往回走向小山。

“你会解释给我听吗？”

“不，现在不是时候。”

我怒火中烧，简直想从他脑后给他一巴掌。如果我没有看到过他将一个人劈成两半，我也许已经那样做了。我瞪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跟在他后面上了小山。

在农场七零八落的谷仓里，暗主的人清理出了靠东面的一块地方，并生了一堆火。有一个人捕杀了一只松鸡，正放在火上烤。这成了所有人一起分享的一顿寒酸的盛宴，不过暗主并不希望派人进入树林捕猎。

我在火堆边找了一个位置，沉默地吃着我的那一小份。吃完之后，只迟疑了片刻，我就在我已经肮脏不堪的凯夫塔上擦了手。它也许是我穿过的甚至将来会穿到的最好的东西，看着这布料被弄脏弄破，让我情绪特别低落。

在火光中，我看到奥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一个挨一个坐在一起。有些人已经离开了火堆，准备躺下睡觉了，有些人被安排去站第一班岗。火焰渐渐变得微弱，其余人坐着聊天，来回传递着一瓶酒。暗主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注意到他吃了他的那一份松鸡后也没多拿。他现在还和他的士兵们一起坐在寒冷的地上，要知道他是权力仅次于国王的男人。

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花岗岩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我脸红了。令我惊慌的是，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酒瓶递给了我。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被那味道弄得龇牙咧嘴。我从来没喜欢过卡瓦斯，但克拉木泽的老师们却把它当水喝。玛尔和我有一次偷了一瓶，和我们当时醉酒的惨状相比，我们被抓住后挨的那顿打根本不值一提。

这口酒灼烧着流到了胃里，带来热乎乎的感觉。我又喝了一小口，把酒瓶还给他。

“谢谢你。”我轻微咳嗽着说。

他凝视着火焰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好了，问我吧。”

我冲他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一步。我不确定该从何问起。我疲惫的大脑中塞满了各种问题，自从我们离开克里比斯克，这些问题就一直在我脑中嗡嗡作响。我不确定自己有精力整理出一个具体的想法，当我张口时，说出的问题令我自己都惊讶了。

“你多大了？”

他扫了我一眼，被逗乐了。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暗主耸了耸肩：“那你多大，精确地说？”

我向他做了个不满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为了纪念我们的恩人，所有克拉木泽孤儿的生日都定成了公爵的生日。“好吧，那么，你大概多大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因为我从小就听到关于你的故事，但你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我老老实实地说道。

“什么样的故事？”

“那种常见的故事。”我有些厌烦地说，“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直接说就好了。”

“我不想回答你。”

“噢。”

接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一百二十岁，大致如此。”

“什么？”我尖叫了起来。坐在我对面的士兵们看了过来。

“这不可能。”我用比较平静的声音说。

他看向了火焰：“火要燃烧，会烧掉木头。它吞噬了它，只留下灰烬。格里莎的力量不是这样运行的。”

“那它是怎样的？”

“用我们的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它滋养着我们，而不是消耗我们。大部分格里莎都很长寿。”

“但也不是一百二十岁啊。”

“对。”他承认道，“格里莎的寿命和其自身的力量是成正比的。力量越强，寿命越长。而当能力被加乘了……”他耸了耸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你是一个活着的加乘器，就像伊凡的熊。”

他嘴角隐约露出了一抹笑意：“就像伊凡的熊。”

我突然有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念头：“但那也意味着——”

“意味着我的骨头或者几颗牙齿可以将另一个格里莎变得非常强大。”

“好吧，那实在太吓人了。那不会让你有点担心吗？”

“没有。”他淡淡地说，“现在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别人跟你说的关于我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好吧……我们的老师跟我们说，你通过召集拉夫卡之外的格里莎，壮大了第二部队。”

“我不必召集他们，他们自己会到我这里来。其他国家不像拉夫卡这样对格里莎那么好。”他冷酷地说，“菲尔顿人把我们当巫师烧死，科奇人把我们当奴隶来卖。书翰人则剖开我们的身体来找寻能力的来源。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吗？

“他们说你是好几代以来最强大的暗主。”

“我没要你阿谀奉承。”

我边说边拨弄着凯夫塔领口一根松了的线头。他看着我，等着。

“好吧，”我说，“有一个老农奴，他在府邸里工作……”

“继续说。”他说，“告诉我。”

“他……他说暗主生下来就没有灵魂。只有真正邪恶的东西才会制造出黑幕。”我瞥了一眼他冷酷的脸，赶忙补充道，“但安娜·库雅让他打包走人了，她告诉我们那都是乡下人的迷信。”

暗主叹了口气：“我认为那个农奴不是唯一相信这种迷信的人。”

我什么也没说。不是每个人想得都和伊娃或者那个老农奴一样，但我在第一部队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我知道大部分普通士兵并不相信格里莎，他们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暗主效忠。

过了片刻，暗主说：“我的曾曾曾祖父是‘黑色异端’，就是制造了黑幕的那个暗主。那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实验，源于他的贪婪，也许是他的邪恶。我不知道。但之后的每个暗主都试图消除他给我们国家造成的伤害，我也一样。”他转向我，表情很严肃，火光在他完美的轮廓上跳跃。“我一生都在寻找可以让事情回归正途的方法。你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缕希望。”

“我？”

“世界在变，阿丽娜，毛瑟枪和来复枪只是开始。我看到过科奇和菲尔顿正在研发的武器。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可是……可是第一部队呢？他们有来复枪，他们有武器。”

“你以为他们的来复枪是从哪儿来的？还有他们的弹药？每次我们穿越黑幕，都有人死去。一个分裂的拉夫卡无法在新的时代存活下去。我们需要自己的口岸，我们需要自己的海港。只有你能把它们交还给我们。”

“怎么才能做到？”我奋力争辩，“为什么要我去做这些？”

“帮助我摧毁黑幕就能做到。”

我摇着头：“你疯了，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我透过谷仓顶上的裂缝，抬眼看着夜空。满天星斗，但我只看到它们之间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想象着自己站在黑幕死一般的寂静里，看不见东西，恐惧，除了我那被认为存在的力量，没有东西可以保护我。我想到了黑色异端。他制造了黑幕，一个暗主，和这个坐得离我那么近、在火光中看着我的人一样。

“那你做的那件事是什么呢？”我趁着自己还没有失去勇气之前问了出来，“对那个菲尔顿人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了火堆：“那个叫‘开天斩’。它要求很强的力量和很集中的精神，很少有格里莎能够做到。”

我抱起双臂摩挲着，试图抵挡曾经控制住我的寒意。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了火堆：“如果我那时是用剑把他砍成两半的，会不会好一点？”

会吗？我在过去的几天里看到了无数恐怖的事情。但即使已经经历过黑幕的噩梦，那个画面依然挥之不去。它经常在我梦里跳出来，让我惊醒。画面里，在倒到我身上之前，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被割裂的身体在斑驳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我不知道。”我轻轻地说。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看起来像是气愤，也可能是痛苦。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别傻了，我骂自己。他是暗主，他是拉夫卡第二有权力的人。他一百二十岁了！你才没有伤到他的心呢。可是我想起了出现在他脸上的那个表情，还有说起黑色异端时他声音中的遗憾，我也就无法抹去那个感觉了：我没有通过某种测试。

两天后，日出时分，我们穿过了欧斯奥塔厚重的大门和著名的双层围墙。

玛尔和我曾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受过训，尽管就在伯利兹纳亚的军事要塞，但我们从没有进入过这座城市。欧斯奥塔是留给富豪们的，也是留给军官和政府官员安家的，包括他们的家人、女佣，还有所有为他们服务的商铺。

当我们经过破败的店铺、只有几个小贩已经摆好摊的开阔市场、一排排空屋时，我感到一阵失望刺痛了我。欧斯奥塔被称作“梦之城”，它是拉夫卡的首都，是格里莎的家园，是国王大王宫的所在地。可如果硬要说的话，它看起来更像是克拉木泽集市小镇的一个更大、更脏的版本。

但当我们来到桥头时，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座桥横跨一条宽阔的运河，桥下的水面上有小船随波上下漂浮。桥的另一边，是另一番景象的欧斯奥塔。它干净无比、在一片薄雾之中闪闪发光。我们过桥时，我看出这座桥可以被升起来，把运河变成巨大的护城河，将我们面前的梦之城和我们身后混乱的市镇分隔开来。

当我们到达运河的另一边，感觉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环顾四周，我看到的是喷泉和广场，青翠的公园，以及林阴大道，路边是排列成完美直线的树木。灯光在豪华的房屋的低层亮起，在那里，厨房的火生了起来，一天的工作正在开始。

道路开始慢慢向上倾斜，我们爬得越来越高，房屋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我们最终来到了另一堵墙和另一道门前。门是由富有光泽的黄金锻造的，镶嵌着国王的双鹰标志。沿着墙壁，我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他们的岗位上，冷酷地提醒着：尽管有这么多美景，欧斯奥塔依然是一个常年处于战乱之中的国家首都。

门缓缓地开了。

我们骑马走在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这条路由闪闪发光的碎石铺成，两旁是一排排雅致的树木。我伸长脖子左右观瞧，看到了修剪整齐的花园，绿意盎然，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山顶上，有一系列大理石露台和金色喷泉，隐约可以看见大王宫——拉夫卡国王的冬季住所。

等我们终于来到了巨大的双鹰喷泉底座处，暗主带着他的马走到了我身边。

“你对这里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看宫殿精致的外观。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大：露台上放满了雕塑，宫殿有三层，一排又一排窗户光亮耀眼，每一扇窗都有复杂的装饰，我怀疑用的是真金。

“它很……壮观？”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建筑。”他说着，轻轻拍马向前而去。

我们沿着一条通向宫殿后面的小路向前走。路上经过一座围着篱笆的迷宫以及一片起伏的草地，草地中央是一座有圆形柱子的庙宇。我们还经过了一个巨大的暖房，窗户上因为冷凝而结了雾。之后我们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树木之中，让人感觉进入了一个小树林。最后我们又穿过了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通道，树枝在我们上方相互交错缠绕，形成了一个厚实的顶棚。

一路上，我手臂上的汗毛一直竖着。就像我们跨越河上的桥一样，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

我们从通道里出来，阳光已很微弱。我向平缓的山坡下看去，看到一座建筑，它和我所见过的任何建筑都不一样。

“欢迎来到小王宫。”暗主说。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尽管它比大王宫要小，但这座“小”王宫仍然非常大。它隐藏在环绕其四周的树木当中，有着深色的墙和金色的穹顶，仿佛是由一片魔法森林雕刻而成的。当我们离它更近时，我发现宫殿的每一寸墙壁上都雕刻着复杂的图案：花鸟、翻卷缠绕的藤蔓以及具有神奇魔力的野兽。

一队穿着炭灰色衣服的仆人正在台阶上等候着。我下了马，他们中的一个赶忙上前接过我的马，其他人则推开了一道巨大的双扇门。我们经过时，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些精致的雕刻。它们用珍珠母作镶嵌，在清晨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我不禁在想：要建造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花多少人力、花多长时间呢？

我们穿过入口处的屋子，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六角形房间中。其中有四张长桌，围成一个正方形。我们的脚步声在石头地板上回响，一个硕大的金色穹顶高得不可思议，好像悬浮在我们上方一样。

暗主把一个仆人叫到一旁。那是一个穿着炭灰色裙子的年纪较大的女子。暗主轻声地跟她说了些话。接着，她对我微微一躬，随后大步穿过厅堂，他的人紧随其后。

我忽然感觉一阵烦闷。自从谷仓那晚之后，暗主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他也没有让我知道我们到了这里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去追他，便只好跟着那个灰衣女人穿过了另一道双扇门，进入了一座小一些的塔楼。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无数级台阶的时候，我差点崩溃得大哭。也许我应该问问我能不能就留在下面，留在厅里，我惨兮兮地想。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把手放在雕花的楼梯栏杆上，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向上攀登，每走一步，我僵硬的身体都在抗议。走到了尽头的时候，我真想躺下来休息一下，以兹庆祝，但我发现那个仆人已经沿着门廊继续走了。我们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直到最终来到了一间屋子前才停住。这时我发现，另一个身着制服的女佣在敞开的门边站立等候着。

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一个拥有厚重的金色窗帘的大房间，一团火正在贴着精美瓷砖的壁炉里燃烧，但我真正感兴趣的只有那张罩着帷幔的大床。

“需要我给你拿什么吗？比如吃的？”那个女子问道。我摇了摇头，因为现在我只想睡觉。

“好的。”她说道，向另一个女佣点了点头，女佣行了个屈膝礼，沿着门廊里走出去。

“那么您请休息吧，注意锁好门。”

我眨了眨眼。

“以防万一。”她说着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预防什么？我想知道。但我太疲倦了，无力思考。我锁上门，脱下凯夫塔和靴子，便倒在了床上。

第六章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科尔姆森。梦中，我脚上穿着长筒袜，顺着没有灯光的门廊，想去找玛尔。我可以听见他在叫我，但我似乎一直没有能更靠近他一些。最后，我来到了顶楼，来到了那间老旧的蓝色卧房门前。我们以前喜欢坐在那间房的窗户边，向外看着我们的牧场。我听见玛尔的笑声。我用力推开门……然后尖叫起来。到处都是血。一只涡克拉停在窗边的位置上，它转向我，张开血盆大口，我看到它长着石英般的灰色眼睛。

我猛地惊醒，心脏在胸中如擂鼓一般，满怀恐惧地四下张望。过了一小会儿，我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了。接着，我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瘫倒在了枕头上。

我刚又有些昏昏欲睡，就有人开始重重地敲门。

“走开。”我在被子里嘟囔着。但敲门声只是变得更响了。我坐起来，感觉全身都不听使唤。我头很痛，我试着站起来，可双腿却不愿配合。

“好啦！”我喊道，“我过来了！”敲门声停止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手向门锁伸去，但这时我犹豫了：“是谁呀？”

“我没时间说这个。”一个女声从门后传过来，“开门。现在！”

我耸了耸肩。让他们杀了我或者绑架我或者随便他们想怎么样吧，只要我不用骑马或者爬楼梯，我就毫无怨言。

我刚开开门锁，门就猛地打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从我身边挤了进来，带着批评的眼光环视了一遍房间，然后又开始打量起我来。她无疑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人。她卷曲的头发是最深的红褐色，她眼睛很大，虹膜是金色的；她的皮肤那样光洁无暇，使她完美的颧骨看起来好像是大理石雕成的。她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凯夫塔，配有金色的刺绣和微红的狐毛镶边。

“圣人们啊！”她端详着我说，“你有洗过澡吗？你脸上又是怎么了？”

我满脸通红，飞快地把手放到脸颊上有瘀伤的地方。这时我想起来了，我离开营地已经将近一周了，洗澡或者梳头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满身尘土、血迹，还有马的气味。“我……”

但那个女孩已经开始对着随她一起进屋的仆人们发号施令了：“放洗澡水，水要热热的。我要用我的工具箱。还有就是，把她的衣服脱了。”

仆人们向我走来，开始解我的扣子。

“喂！”我喊道，把他们的手拨开。

那个格里莎翻了个白眼：“如果必要的话，把她按住。”

仆人们使出了双倍的力气。

“停下！”我喊道，向后退去，好离他们远一点儿。他们迟疑了，在我和那个女孩之间看来看去。

坦白讲，热水澡和换衣服听起来比什么都好，但我可不会让某个专横的红发女郎随便摆布我。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我没有时……”

“腾出时间！”我厉声说，“我在马背上跋涉了将近两百英里，不仅一周没有好好睡过一晚的觉，还两次差点被杀。所以在我做出点儿别的什么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你是谁，还有为什么脱掉我的衣服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红发女郎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样慢慢说道：“我的名字叫珍娅。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就要去觐见国王了，而我的任务就是让你的样子见得了人。”

我的怒火熄灭了。我要去觐见国王？

“噢。”我驯服地说。

“好，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珍娅一拍手，仆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猛拉我的衣服，把我拖进了浴室。昨晚我太累了，根本就没有心思观察整个房间。但现在，尽管因为即将不得不去觐见国王而浑身发抖，吓得脑子空白，但我还是被自己的所见惊呆了。细小的青铜砖片铺满了所有的表面，中间凹陷的椭圆浴缸由薄铜皮制成。仆人们正在往缸中倒着热气腾腾的水。浴缸旁边的墙上则覆盖着用贝壳和闪光的鲍贝拼成的马赛克。

“进去！进去！”一个仆人说，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水烫得让我发痛，但我忍住了，爬了进去，而不是试着一点一点逐步适应。军旅生活早已让我抛去了大部分的端庄。但是作为屋子里唯一光着身子的人还是非常不同，特别是在所有人都不停向我投来好奇目光的情况下。

当一个仆人抓住我的脑袋，开始用力清洗我的头发时，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另一个仆人随后俯身靠近浴缸，开始擦洗我的指甲。

适应了之后，我感觉疼痛的身体在热水中很舒服。我一年多没有洗过一个热水澡了，我甚至从来没有梦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浴缸中洗澡。显然，成为格里莎还是有好处的。我本来可以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里玩水，但我刚刚完全浸入水中，他们就开始对我进行擦洗了。洗完之后，一个仆人猛拉我的胳膊，命令道：“出来！快出来！”

我很不情愿地爬出了浴缸，由着那些女人用厚毛巾粗暴地把我全身擦干。一个年轻一些的仆人上前一步，递上一件厚厚的天鹅绒浴袍，领着我进入了卧室。接着她和其他人就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我和珍娅。

我警惕地看着这个红发女郎。她已经拉开了窗帘，把一张雕工精细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拉到了窗边。

“坐下。”她命令道。我对她的语气感到不满，但还是依照吩咐坐下了。

她打开了一个小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些广口玻璃罐，这些瓶子里装满了看起来像是浆果、树叶、彩色粉末的东西。我没有机会再多研究一下，因为珍娅捏住了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让我将我瘀伤的脸颊转过来，对着窗子中透出的光线。她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我脸上移动。我觉得刺痛，就和上次治愈者帮我治疗黑幕中受的伤时的感觉一样。

我双手握拳，以免在患处乱抓。就这样，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之后，珍娅后退了一步，那种发痒的感觉减弱了。她递给我一面金色的小镜子。我发现瘀伤完全消失了。接着我又试探地压了压皮肤，并没有疼痛之感。

“谢谢你。”说完，我放下镜子准备站起来。但珍娅推了我一下，让我坐回到椅子上。

“你想要去哪里？我们还没结束呢。”

“但——”

“如果暗主只是希望你治好伤，他就会派一个治愈者来了。”

“你不是治愈者？”

“我穿的不是红色的凯夫塔，对不对？”珍娅举出了反证，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她指向自己：“我是剪裁者。”

我泄了气，十分困惑。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见过穿白色凯夫塔的格里莎。“你要给我做件衣服？”

珍娅恼怒地叹了口气。“不是那种长袍！是这个。”她说道。

她上下左右挥动着纤长优雅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脸：“你不会以为我是天生长成这样的吧，是不是？”

我注视着珍娅光洁如大理石般的完美面孔，渐渐明白了过来，同时也有些忿忿不平：“你想给我改头换面？”

“不是改头换面。只是……让你焕然一新。”

我沉下了脸，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实际上，我对自己的缺点认识得很清楚。但我实在不需要一个美若天仙的格里莎来向我指出这些缺点。更糟糕的是，是暗主派她来进行这项工作的。

“算了吧。”说完，我一跃而起，“如果暗主不喜欢我的样子，那是他的问题。”

“你喜欢自己的样子吗？”珍娅问道，似乎真心想要知道。

“不太喜欢。”我立刻说，“但我的生活已经够混乱的了，不需要再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

“不是这样子的。”珍娅说，“我不能做大的改变，只能微调。比如让你的皮肤变得平滑些，改变一下你头发难看的灰色。我已经把自己变得很完美了，但这却是我花了一辈子才做到的。”

我想要争辩，但她其实完全正确。

“出去。”

珍娅把头偏向一侧，琢磨着我：“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在意？”

“你不会在意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漂亮啊。”

“也很谦虚？”

她耸了耸肩：“我是很漂亮。这个在格里莎中没有多少意义。暗主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子，他只在乎你能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要派你来？”

“因为国王喜欢漂亮的人，暗主对此一清二楚。在国王的朝堂上，外貌就是一切。如果你是全拉夫卡的救星……那么，如果你的外表形象再符合这个角色，那就更好了。”

我交叉双臂，看向窗外。外面，阳光在一个小湖泊上闪耀，湖中心有一座小岛。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睡了多久。

珍娅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你并不难看。”

“谢了。”我干巴巴地说，依然盯着窗外栽有树木的地方。

“你只是看起来有点……”

“有点累？病恹恹的？皮包骨头？”

“对啊，”珍娅不卑不亢地说，“你自己说的，你连着好多天辛苦赶路，而且……”

我叹了口气：“我一直就长这样。”我把头贴在清凉的玻璃上，感觉愤怒和羞惭从我体内渐渐流走。我在为什么而抗争呢？如果我对自己诚实的话，珍娅描绘的前景很吸引我。

“好吧。”我说，“来吧。”

“谢谢你！”珍娅大叫起来，两手一拍。我看着她，眼神犀利，但她的声音和表情里都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相反她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暗主派给了珍娅一项任务，我不知道如果我拒绝了，她可能会遭遇什么。不过我还是任凭她将我带回到了椅子上。

“不要太过火了就行。”我说。

“不用担心。”红发女郎说，“你看起来依然会是自己，只是多睡了几小时的样子。我手艺很好的。”

“我看得出。”我说道。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的，”她说，“你可以看。”她递给我那面金色小镜子。

“但不许再说话，请保持不动。”

我举起镜子看，珍娅清凉的指尖沿着我的额头慢慢向下移动。我皮肤有点刺痛，而随着珍娅的手经过我的皮肤，我也越来越感到惊奇。她的手经过的每块斑痕，每个擦伤的伤口，每个瑕疵都好像消失了。她把拇指放到了我眼睛下方。

“哇！”从童年时就困扰我的黑眼圈消失了，我惊喜地大叫起来。

“别太激动。”珍娅说，“这是暂时性的。”

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玫瑰，摘下了一片浅粉色的花瓣。她把它举到我脸颊旁边，那颜色就从花瓣上流到了我的皮肤上，看起来像一团漂亮的红晕。接着她把一片新鲜的花瓣放到我唇边，重复了同样的过程。“这只能保持几天。”她告诉我，“现在来弄头发。”

她从她的盒子里拿出一把骨头制成的长梳子，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东西。

震惊之余，我问道：“这是真的金子吗？”

“当然了。”珍娅回答完，拿起了一小撮我那缺乏光泽的棕色头发。她在我头顶洒了一些金箔，当她用梳子梳过我的头发时，那些金子融化成了闪光的细流。珍娅梳完一部分，就将头发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好让它们形成波浪卷。

终于她退后了一步，绽开了得意的笑容：“好些了，是不是？”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的头发闪闪发光，我的脸颊上也有着玫瑰色的红晕。我依然并不漂亮，但我无法否认已经有了一些改善。我想知道如果玛尔看到我的话会怎么想，不过我马上驱走了这个念头。

“好些了。”我勉强地附和道。

珍娅哀叹了一声：“目前我能做到的就只是这些了。”

“谢啦。”我酸溜溜地说。但珍娅冲我使了个眼色，微笑起来。

“还有，”她说，“你不会希望吸引国王太多注意力的。”她声音轻快，但我看到，当她大步穿过房间，开门让仆人们赶快进来的时候，一道阴影掠过了她的面孔。

他们把我推到了一个黑檀木屏风后面。屏风上镶嵌着珍珠母，做成星星的样子，使屏风看起来像是一片夜空。过了一会儿，我穿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裤子，换上柔软的皮靴，披上灰色外套。我有些失望地发现，我换上的还是我在军中的制服，只不过是干净的一套。右边的袖子上甚至还有一个代表制图师的小袖标，画的是一个指南针。我的心情一定是写在了脸上了。

“和你想象的不一样？”珍娅有些忍俊不禁地问。

“我只是以为……”可是我以为什么？我真的以为自己应该穿格里莎的长袍吗？

“国王希望看到一个从他军队中选拔出来的卑微女孩，一个未曾发现的宝贝。如果你穿着凯夫塔出现，他会认为暗主一直把你藏起来了。”

“暗主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呢？”

珍娅耸了耸肩：“为了影响力。为了利益。谁知道呢？但国王就是……好了，你会看到国王是什么样的。”

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就要去见国王了。我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在珍娅的催促下，我出了门，走过门廊，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而且还打着颤。

下到楼梯底部的时候，她小声说：“如果任何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只是帮你穿好了衣服。我本不应该在格里莎身上有动作的。”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那个荒唐的王后和她更加荒唐的随从们认为这不公平。”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侮辱王后可以被定为叛国，但珍娅看起来毫不担心。

我们走进了巨大的穹顶大厅，那里穿着深红色、紫色、深蓝色长袍的格里莎们济济一堂。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不过有几个较为年长的格里莎聚在一个角落里。尽管他们头发中有银丝，脸上有皱纹，但他们都很有魅力，引人注目。实际上，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很好看，无一例外。

“王后可能有些道理。”我低声说。

“啊，这可不是我的手艺。”珍娅说。

我皱起了眉头。如果珍娅说的是实话，那么这只是进一步地证明我并不属于这里。

有人已经看到了我们走进大厅，屋子里的每双眼睛都盯着我们，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红袍格里莎走上前来。他有着晒成深褐色的皮肤，似乎充分显示他非常健康。他深深一躬，说道：“我是谢里盖·贝兹尼科夫。”

“我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谢里盖打断了我，白色的牙齿闪闪发光，“进来，让我来介绍你。你将会和我们一起走。”他拉住我的肘部，开始引导我进入一队科波拉尔基之中。

“她是个召唤者，谢里盖。”一个身穿蓝色凯夫塔的女孩说，她有着顺滑的棕色卷发。

“她和我们一起走。”她身后的其他埃斯里尔基低声表示同意。

“玛丽，”谢里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不是在建议让她以较低级别格里莎的身份进入大厅吧？”

玛丽雪白光洁的肌肤突然出现了斑点，好几个召唤者停了下来：“需要我提醒你暗主他自己就是一个召唤者吗？”

“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可以和暗主相提并论了？”

玛丽气急败坏，我试图息事宁人，插话道：“为什么不让我和珍娅一起进去？”

附近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窃笑。

“和那个剪裁者一起？”谢里盖问道，看起来大吃一惊。

我看了看珍娅，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属于我们这边。”玛丽抗议道，我周围争论四起。

“她会跟我一起走。”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七章

我回过头，看到暗主站在一个拱门下，身侧是伊凡和其他几个格里莎，他们是和我们一路过来的。玛丽和谢里盖慌忙退开了。暗主环顾人群，说道：“我们该走了。”

顿时，屋中一片响动，格里莎站起身，开始列队进入通向内部的巨大双扇门。他们两两并列，排成一条长队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马蒂莱尔基，然后是埃斯里尔基，最后是科波拉尔基，级别最高的格里莎最后进入正殿。

由于不太确定要做什么，我待在原地，看着人群。我东张西望想找珍娅，但她好像消失了一样。片刻之后，暗主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抬眼瞥见他苍白的侧脸，轮廓清晰的下颌，灰色花岗岩似的眼睛。

“你看来休息得很好啊。”他说道。

我有些激愤。珍娅对我所做的事情让我感到不大自在，但站在满是漂亮格里莎的屋子里，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此很感激。我看起来依然不属于这里，但如果没有珍娅的帮助，我会更加格格不入。

“还有其他剪裁者吗？”我问道。

“珍娅是独一无二的。”他瞥了我一眼，回答道，“就像我们一样。”

听到“我们”这个词，一阵小小的惊喜传过我全身。我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她为什么不和其他格里莎一起走呢？”

“珍娅必须去王后那里。”

“为什么？”

“珍娅的能力开始显露出来的时候，我本可以让她选择成为物料能力者还是成为科波拉尔基。但我没有，我培养她独有的吸引能力，然后把她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了王后。”

“一件礼物？所以格里莎也并不比农奴强？”

“我们都在侍奉别人。”他说道，略显刺耳的声音令我惊讶。

之后他补充道：“国王期待着这次表演。”

我感觉好像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但我不知道怎么——”

“我并没有指望你知道。”他平静地说。随后一个红袍科波拉尔基阔步向前，消失在门内。

我们走上了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这时午后的最后一缕阳光正照耀着我们。我感觉呼吸困难起来，觉得好像在走向刑场。也许我就是在走向刑场，我心头涌起一阵恐惧。

“这不公平。”我忿忿地低声说，“我不知道国王认为我有什么能力，但把我抛出去，然后就指望我可以……让事情发生，这不公平。”

“我希望你不要期待从我这里获得公平，阿丽娜。这不是我的长项。”

我盯着他。这样的话要我怎么接呢？

暗主低头看了我一眼：“你真的相信我一路把你带过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起来像个傻瓜？让我们两个都像傻瓜吗？”

“不相信。”我承认道。

“并且事情现在完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在我们穿过繁茂树枝组成的黑暗通道时，他说道。即使说不上特别令人宽慰，这话也是对的。我没有其他选择，只好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时，我忽然有了一个令人不快的念头。

“你要再割伤我一次吗？”我问道。

“我不认为我必须那样做，但这完全取决于你。”

我并没有安下心来。

我试着让自己镇定，让心跳慢下来。但是，我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走过那片平地，开始攀爬通向大王宫的白色大理石阶梯了。我们穿过一间宽敞的门厅，进入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排列着很多用黄金装饰的镜子。我思考着，这个地方和小王宫真是太不相同了。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装饰着大理石和黄金，白色的高墙上有些浅蓝色的配饰。两旁是流光溢彩的枝形烛台以及穿着制服的男仆。光亮的木地板排列出复杂精致的几何图案。在我看来，这些并不是没有美感，但它整体的奢华铺张中却显示出了某种对资源的浪费。先前我以为拉夫卡农民吃不饱饭、士兵供给不足是黑幕造成的。但当我们从一棵用钻石叶片装饰的玉树旁走过时，我不那么确定了。

正殿有三层楼高，每扇窗上都有金子制成的双鹰纹章，熠熠光辉。长长的浅蓝色地毯从房间一头铺到了另一头。在地毯的尽头，国王的随从人员正围着高高在上的国王的宝座。他们中的许多男子穿着军装，黑裤子白外套，还挂满了勋章和绶带。女子则身着礼服，容光焕发，她们的礼服用柔滑的丝绸制成，领口很低，有着微微膨起的袖子。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两侧，格里莎正排列整齐地站在各自的军团中。

当所有面孔都转向了我和暗主时，大家安静了下来。我们缓缓走向金色的王座。当我们渐渐靠近时，国王坐得更直了一些。他因为兴奋而身体紧绷。国王看起来有40多岁，瘦长身材，窄窄的肩膀，有着水润的大眼睛和浅色的八字胡。他穿着全套军装，窄窄的胸部被铁甲覆盖，同时身侧露出一把细长的剑。在他旁边的平台上，站着一个长有黑色长胡子的男人。他穿着牧师的长袍，胸口装饰着金色的双鹰纹章。

暗主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示意我们要停下了。

“国王陛下，”他用清晰的声音说，“这是阿丽娜·斯达科夫，太阳召唤者。”人群中顿时传出了一片低声议论。

我不确定我应该鞠躬还是行屈膝礼。安娜·库雅原来一直坚持，所有的孤儿都要知道如何问候公爵为数不多的几位贵客，但不知怎么的，穿着军队制服行屈膝礼总感觉有些别扭。幸亏国王救了我，让我不至于贻笑大方，他不耐烦地招手，示意我们上前去。“过来，过来！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暗主和我走到了平台的基座前。

国王仔细端详了我一番。他皱起眉头，下唇微启：“她看起来非常普通。”

我脸一红，咬到了舌头。其实国王也并无多少可观之处。他根本就没下巴，而且因为离得很近，我还能看到他鼻子里破裂的血管。

“展示给我看。”国王命令道。

我的胃里开始翻滚起来。我看着暗主，知道要动真格的了。他向我点了点头，张开了双臂。当他手中生出的黑暗，如浪潮般融入空气中的时候，屋内陷入了焦灼的寂静。他双手一合，发出一声巨响。顿时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人群中爆发出不安的叫喊声。

这一次，我对吞噬我的黑暗有了更多的心理准备，尽管它依然令人恐惧。我还是本能地伸手向前，想找寻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暗主抓住我的胳膊，他没戴手套的手滑入我的掌中。我感到同样强大的确定感充满了全身。接着是暗主的信号，纯净而有力，很显然它在要求我来回应。在交织着焦虑和宽慰的情绪中，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体内升了起来。这一次，我没有尝试去抗拒它，而是放任它自行其道。

一时间光芒遍及正殿，黑暗像玻璃般被击碎，我们完全淹没在了一片暖意之中。宫廷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人们流着眼泪互相拥抱，还有一个女人晕了过去。国王拍手的声音最响亮，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使劲儿地鼓掌，欣喜若狂。

暗主松开了我的手，光芒渐渐减弱。

“太棒了！”国王喊道，“真是一个奇迹！”他走下了高台的台阶，留着胡子的牧师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国王抓住了我的手，举到他湿乎乎的唇边。“我亲爱的女孩。”他说道，“我亲爱的，亲爱的女孩。”我想起珍娅说过的关于国王的话，感觉毛骨悚然，但我不敢将手抽回来。不过很快他就放开了我，转而拍了拍暗主的背。

“神奇，简直太神奇了！”他一股脑地说，“过来，我们必须立即制订一个计划。”

当国王和暗主走到一旁去谈话，那个牧师走上前来。“确实是个奇迹。”他盯着我，眼中有令人不自在的亮光。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但深得几乎成了黑色，他身上隐隐有一股霉菌和香烛的味道。好像一座坟墓，我这样想着，同时身子一颤。谢天谢地，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国王那里去了。

我很快被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包围了：他们都想在我面前混个脸熟，还想摸摸我的手，碰碰我的袖子。他们把我周围堵得水泄不通，推推搡搡要往里挤。我觉得一种新的焦虑渐渐侵袭过来。正在这时，珍娅出现在了我的身旁。但我的轻松之感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王后想要见你。”她对我耳语道。她领着我穿过人群，经由一道狭小的偏门进入一个厅堂，然后又进了一个珠光宝气的会客厅。在那里，皇后斜靠在一张长长的沙发椅上，一只扁脸的狗抽动着鼻子窝在她的大腿上。

王后很美，富有光泽的金发梳成漂亮的发式，精致的五官清冷而甜美。不过她的脸也有一点儿古怪。她的虹膜似乎有点太蓝了，头发太黄了，皮肤太光滑了。我不禁在想，珍娅在她身上下了多少精力。

她身边环绕着许多贵妇，她们身穿花瓣粉或轻柔蓝色的精致礼服，低低的领口上镶着金线和小巧的淡水珍珠。不过，在穿着朴素的奶油色羊毛凯夫塔，鲜亮的红发如同熊熊火焰的珍娅身边，她们都黯然失色。

“王后殿下。”珍娅说着，低下身去，优雅地深深行了个屈膝礼，“太阳召唤者到了。”

这一次，我不得不做出选择了。我稍微鞠了一躬，听到那些贵妇们发出窃窃的笑声。

“有意思。”王后说，“我讨厌虚礼。”我动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对此嗤之以鼻。

“你出身格里莎家庭吗？”她问道。

我紧张地瞄着珍娅，她点点头，给我鼓劲儿。

“不是，”我说道，然后赶快加上了一句，“王后殿下。”

“那就是农民了？”

我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人民，我们何其幸运。”王后说道，贵妇们轻声细语地附和着，“一定要让你的家人知道你的新地位。珍娅会派一个信使去的。”

珍娅点了点头，又微微行了个屈膝礼。我想过跟着她一起点头，但我不想现在就开始对皇室撒谎。

“殿下，其实我是在克拉默索夫公爵家中长大的。”

贵妇们惊讶地低声议论起来，连珍娅看起来都很好奇。

“一个孤儿！”王后惊呼道，听起来很欣喜，“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认为自己会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我的父母双亡。但因为没有别的话可说，我含糊地说道：“谢谢，王后殿下。”

“你现在一定觉得这些话都很奇怪。不过保重吧，不要让朝堂上的生活像腐蚀别人那样腐蚀你。”她说道，大理石般的蓝色眼睛瞥向珍娅。

王后的羞辱之意一目了然，珍娅却完全不动声色，而这件事似乎并不合王后的意。她轻轻摇了摇戴满戒指的手，让我们都散了。

“现在下去吧。”

珍娅带我回到门厅时，我似乎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老母牛。”但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问问她王后说的话，暗主就出现了，他领着我们走入了空无一人的通道。

“你跟王后相处得怎么样？”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说的每句话都非常和善，但她从头到尾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她的狗吐出来的什么东西似的。”

珍娅大笑起来，暗主的嘴唇也古怪地动了动，看起来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欢迎来到宫廷。”他说道。

“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这里。”

“没人喜欢。”他承认道，“不过我们都尽力而为。”

“国王好像很满意。”我提了一句。

“国王就是个孩子。”

我震惊得张大了嘴巴，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担心有人听到这句话。这些人说起叛国的话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珍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暗主的话而不安。

暗主一定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他说道：“不过今天，你让他成为了一个非常开心的孩子。”

“国王身边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是谁？”我问道，迫切想要改变话题。

“那个大教长？”

“他是个牧师吗？”

“算是吧。有些人说他是个疯子。还有些人说他是个骗子。”

“那你觉得呢？”

“我说他有他的用处。”

暗主转向了珍娅：“我想我们今天已经让阿丽娜做了够多的事情了。”他说道，“带她回房，给她量尺寸做一件凯夫塔，让她明天开始训练。”

珍娅微微一躬，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领着我走开了。我激动不已，如释重负。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它依然好像不是真的）再次显现了，没有让我像个傻瓜。我完成了在国王面前的亮相，也正式觐见了王后，而且我将会获得一件格里莎的凯夫塔。

“珍娅，”暗主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那件凯夫塔要黑色的。”

珍娅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我看了看她震惊的面孔，然后看向暗主，他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等等！”我没能制止自己，叫出了声。

暗主停下了，回过头来，用花岗岩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要一件蓝色的长袍，召唤者的蓝色。”

“阿丽娜！”珍娅惊呼道，显然被吓坏了。

可是暗主抬手让她保持安静。“为什么？”他问道，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神情。

“我已经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我想事情可能会容易一点，如果我不被……单独分出来的话。”

“你就这么想和其他人一样？”

我扬起了下巴。他显然不同意，但我不会退缩。“我只是不想变得比现在还要显眼。”

暗主看了我良久。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在仔细考虑我说的话，还是想要吓唬我，但我咬紧了牙关，和他对视。

忽然间，他点了点头。“如你所愿。”他说道，“你的凯夫塔会是蓝色的。”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去，消失在了厅堂的另一头。

珍娅看着我，目瞪口呆。

“怎么了？”我心怀戒备地问。

“阿丽娜，”珍娅缓慢地说，“没有任何格里莎被允许穿暗主的颜色。”

“你觉得他生气了？”

“这不是重点！它本可以是你身份的标志，显示暗主对你的器重。它本可以让你就此高居万人之上。”

“可我并不想在万人之上。”

珍娅恼怒地一甩手，接着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从正门进入了宫殿。两个身穿制服的仆人为我们打开了那道金色的大门。我猛然意识到他们穿着白色和金色的衣服，和珍娅的凯夫塔颜色一样，即仆人的颜色。难怪她觉得我拒绝暗主的提议简直是疯了，也许她是对的。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小王宫，这个念头一路都在我脑海中盘旋。夜色已经降临，仆人们点起了碎石路两侧的灯。等到我们开始攀爬通向我房间的楼梯时，我的胃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

我在窗边坐下，欣赏着窗外的王宫景色。当我出神的时候，珍娅摇铃叫来了一个仆人。她派那个仆人去找一个女裁缝，还要了一份晚餐。但在让那个女孩走之前，她转头看向我。“也许你更愿意等一等，然后晚些时候和格里莎一起用餐？”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太累了，太不堪重负了，一想到又要被一群人包围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不过你会留下来吗？”我问她。

她犹豫了。

“当然你不是一定要留下的。”我立刻说，“我很确定你想和其他人一起吃饭。”

“一点也不。那就拿两个人的晚餐来吧。”她专断地说，然后仆人就离开了。珍娅关上门，走到小梳妆台前，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一个梳子，一把刷子，一支笔和一瓶墨水。我不记得它们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一定是有人将这些东西拿到我的房间里，供我使用。

珍娅依然背对着我，她说道：“阿丽娜，你要明白，等你明天开始训练……嗯，科波拉尔基从不和召唤者一起用餐。召唤者不和物料能力者一起用餐，还有——”

我顿时产生了防卫心理：“听好了，如果你不想留下来吃晚饭，我保证不会哭着喝汤的。”

“不是的！”她叫起来，“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试着解释一下这里的情形。”

“算了吧。”

珍娅充满挫败感地呼了一口气：“你不明白。被邀请和你一起吃饭是巨大的荣耀，但其他格里莎可能不会赞成。”

“为什么？”

珍娅叹了口气，坐到了其中一张雕花的椅子上：“因为我是王后的宠物，因为他们不认为我做的事情有价值，另外还有很多其他原因。”

我思索着可能有的其他的原因，以及这些原因会不会和国王有关。我想到了大王宫里每个门口都站着的身着制服的仆人，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白色和金色的衣服。被从她自己那一类人中分隔出来，可又不是真正的宫廷侍者，这会让珍娅有什么感觉啊？

“好滑稽啊。”隔了半晌，我开口说道，“我一直以为长得漂亮会让生活容易很多。”

“哦，确实是这样的啊。”珍娅说，随即大笑起来。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女裁缝开始让我们试衣服、量尺寸，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当她完成工作，开始收拾棉布和别针时，珍娅小声说：“现在还来得及，你知道。你仍然可以……”

我打断了她。

“蓝色的。”我坚定地说，尽管我的胃再一次抽搐了一下。

女裁缝离开了，我们将注意力转到了晚餐上。食物没我想象中那么新奇，是那种我们在科尔姆森时会在节日里吃到的食物：小甜豆糊，蜜汁烤鹌鹑，还有新鲜的无花果。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太饥饿了，我强忍着才没有拿起盘子来舔。

珍娅在晚餐期间一直侃侃而谈，说的大部分都是关于格里莎的八卦。我不认识任何她谈到的人，但我感谢她让我不必插话，所以必要时我就点点头、微笑一下。最后一批仆人带着我们的餐盘离开，我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哈欠，珍娅则站了起来。

“我早上会来接你去吃早餐。熟悉这里的布局要花一段时间，小王宫可能有点像迷宫。”接着，她完美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个淘气的笑容，“你应该去休息休息了。明天你要去见巴格拉。”

“巴格拉？”

珍娅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是啊。这绝对是对你的奖励。”

我还来不及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就冲我挥了挥手，闪身出了门。我咬住了下唇。明天迎接我的到底是会什么呢？

随着门在珍娅身后关上，我感到疲惫向我袭来。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可能确实存在的惊喜，面见国王、王后的激动，大小王宫的壮观奇景，都让我不至于精疲力竭，但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和它一起袭来的，还有一种巨大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我脱下衣物，把制服整齐地挂在星星屏风后面的钉子上，把闪亮的新靴子放在它下面。我摩挲着外套上的拉绒羊毛，让它们经过我的指缝，希望能找到某种熟悉的感觉，但感觉那面料有点儿不对，太硬了，太新了。我忽然想念起那件肮脏的旧外套来。

我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棉睡裙，洗了一下脸。在我擦脸的时候，我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但我感觉，我甚至比珍娅刚给我收拾完时更好看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我在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而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对于一个讨厌看自己的女孩来说，我有变得顾影自怜的危险。

我爬上高高的床，滑到厚实的丝绸和毛皮下面，熄了灯。远远地，我听到一扇门关了起来，互道晚安的声音，小王宫准备入眠的那些声音。我注视着眼前的黑暗。我之前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在科尔姆森，我睡在由陈旧的肖像厅改造而成的宿舍里，边上围着数不清的其他女孩。在部队里，我和其他调查员一起睡在兵营或者帐篷里。我感觉我的新房间巨大而空旷。寂静之中，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向我涌来，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

也许我明天醒来，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阿列克谢还活着，玛尔没有受伤，没有人要杀我，我从没有见过国王、王后或者大教长，也没有感受过暗主的手放在我后颈上的滋味。也许我醒来还会闻到营火燃烧的气息，我会安稳地穿着我自己的衣服，在我的小行军床上，然后我可以告诉玛尔关于这个梦的一切，这个奇怪、可怕但又非常美丽的梦。

拇指滑过手掌上的疤，我听到玛尔的声音：“我们会没事的，阿丽娜。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也希望如此，玛尔。”我将头埋进枕头里低声说，让泪水带着我睡去。

第八章

无法安眠的一晚过后，我很早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我上床的时候忘了拉窗帘，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我想过爬起来去拉上窗帘，试着再睡一会儿，但我就是没有那个力气。我不确定是担忧还是恐惧让我一直转辗反侧，又或者是因为睡在真正的床上对我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奢侈。之前的许多个月，我要么睡在摇晃的行军床上，要么和坚硬的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铺盖。

我伸了个懒腰，伸出一根手指滑过床柱上精雕细琢的花鸟。在我上面很高的地方，帷幔打开着，露出漆着明亮色彩的天花板，上面画着由叶子、花朵、飞鸟组成的精细复杂的图案。我抬头看着它，数着一只杜松花环上有多少片叶子，开始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在这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我掀开厚厚的被子，把脚伸进小巧的衬着毛皮的拖鞋里，它们就放在我的床边。

当我打开门时，一个仆人正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衣服，一双靴子，一件深蓝色的凯夫塔搭在她的胳膊上。她行了个屈膝礼后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谢谢她。

我关上门，把靴子和衣服放在床上。那件崭新的凯夫塔，我则把它小心地挂在了屏风上。

有一会儿，我就只是看着它。我从出生到现在，所穿的一开始是大一些的孤儿传下来的衣服，然后是第一部队统一发的制服。我真的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我也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会穿上格里莎的凯夫塔。

我洗了洗脸，梳了梳头发。我不确定珍娅什么时候会到，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来洗个澡。其实我非常想要一杯茶，但却没有勇气摇铃叫仆人来。到最后，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开始把床上的那一堆衣服往自己身上穿：紧身马裤，用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面料，它非常合身而且可以随身体而动，就好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薄棉长衬衫，束上深蓝色腰带；还有靴子。叫它们靴子似乎不太合适。我有过靴子，但这双完全不同。它们由柔软的黑色皮革制成，非常合适，完美地贴着我的小腿。这些衣服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它们和农夫乡民穿的衣服很相似，但面料要精美得多，也昂贵得多，昂贵得令农民永远难以企及。

等我穿好了，我看了一眼那件凯夫塔。我真的要将它穿上吗？我真的将要成为一名格里莎吗？这不像可能会发生的样子啊。

它只是一件外套罢了，我责备自己道。

我做了个深呼吸，将凯夫塔从屏风上取下来，穿在了身上。它比看起来要轻，而且和其他衣服一样，非常合身。我系上了前面的小暗扣，退后几步以便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这件凯夫塔是最深的蓝色，几乎垂到我的脚背，袖子很宽。尽管它更像是一件外套，但它如此优雅，让我觉得好像穿着一件礼服。接着我注意到了袖口上的刺绣。像所有格里莎一样，埃斯里尔基通过刺绣的颜色来显示他们的地位与职责：浅蓝色代表潮汐召唤者，红色代表火焰召唤者，银色则是暴风召唤者。我的袖口用的是金色刺绣。我用手指滑过那些闪闪发光的丝线，感觉到一阵被刺痛般的焦虑，差点跳了起来，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很好看。”我打开门时珍娅说，“不过你要是穿了黑色会更好看的。”

我做了一件很有风度的事，就是向她吐了吐舌头，然后赶忙快步跟上她。她快速走过门廊，下了楼梯。珍娅带我来到了前一天下午我们集合列队进入的那间有穹顶的房间。屋里远没有昨天那样拥挤，但仍然是一片嘈杂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各个角落里，格里莎围着茶炊三五成群，或闲靠在长沙发椅上，或在由精美的砖片砌成的壁炉边取暖。其他人在四张长桌上吃着早饭，桌子在屋子中间排成一个正方形。又一次，当我们走进房间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不过这次，我们经过时，人们至少假装还在继续谈话。

两个穿着召唤者长袍的女孩跃到了我们面前。我认出了玛丽，她和谢里盖在列队之前吵过架。

“阿丽娜！”她说道，“我们昨天没有好好相互介绍。我是玛丽，这位是纳蒂亚。”她指了指自己旁边面色红润的女孩，那个女孩冲我微笑着，露出了牙齿。

玛丽钩住了我的手臂，故意用背对着珍娅：“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皱了皱眉头，开口正要反对。但珍娅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去吧。你属于埃斯里尔基。早饭后我会来接你，带你到处逛逛。”

“我们可以带她参观——”玛丽开了个头。

但珍娅打断了她：“我会按照暗主的吩咐带你到处逛逛。”

玛丽红了脸：“你算什么呀，她的女仆吗？”

“差不多。”珍娅说着，走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太自以为是了。”纳蒂亚非常不屑地说。

“每况愈下呢。”玛丽附和道。

然后她转向了我，笑逐颜开：“你一定饿坏了吧！”

她领着我走到了一张长桌前。当我们走近时，两个仆人上前帮我们拉出了椅子。

“我们坐在这里，暗主的右手边。”玛丽说，声音里透着骄傲，她指了指整张桌子，桌边坐着很多身穿蓝色凯夫塔的格里莎。

“科波拉尔基坐在那儿。”她说道，轻蔑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桌子。桌边，怒目圆睁的谢里盖和其他几个红袍的人在吃早餐。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们是在暗主的右手边，那么科波拉尔基就会在他左边，和我们离他一样近，但我没有提及这个想法。

暗主的桌子是空的，他可能会出席的唯一标志是一把巨大的黑檀木椅子。当我问起他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纳蒂亚用力摇了摇头。

“哦，不会的！他几乎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用餐。”她说。

我抬了抬眉毛。如此计较谁坐得离暗主更近一些，而暗主压根就不会出现，这是争的什么呢？

一盘盘黑麦面包和腌鲱鱼放到了我们面前，我不得不压下了一声干呕。我讨厌鲱鱼。幸运的是，面包很多，而且我惊讶地看到还有切成片的李子，它们一定是在温室中培育的。一个仆人给我们倒了一杯热茶，用的是那些大茶具中的一个。

“糖！”当他把一个小碗放在我面前时，我惊叫了起来。

玛丽和纳蒂亚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羞惭得涨红了脸。最近的几百年间，糖在拉夫卡是定量供应的，但显然它在小王宫中并非稀罕之物。

另一群召唤者加入了我们。在简短的介绍后，他们开始狂轰滥炸地问我问题。

我来自哪里？北方。（玛尔和我从来不在来自哪里这个问题上撒谎。我们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

我真的是个地图绘制员吗？是的。

我真的受到了菲尔顿人的袭击吗？是的。

我杀死了多少只涡克拉？零只。

最后一个答案好像让他们有些失望，特别是那些男孩们。

“但我听说沙艇遇袭时你杀死了几百只涡克拉！”一个男孩表示异议。他叫伊沃，有着像貂一般精致的五官。

“好吧，我并没有。”我说道，然后思考了一下，“至少，我不认为我杀死了它们。我……嗯……有点昏过去了。”

“你昏过去了？”伊沃看起来大惊失色。

我感觉到肩上有人一拍，是珍娅过来解救我了，我万分感激。

“我们可以走了吗？”她问道，并没有理会其他人。

我含糊地说了几声再见就赶快逃走了，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跟随着我们穿过了房间。

“早餐怎么样？”珍娅问道。

“糟透了。”

珍娅发出了表示作呕的声音：“鲱鱼和黑麦？”

我本来指的是我收到的这番拷问，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皱起了鼻子：“真恶心。”

我狐疑地看着她：“你吃的是什么？”

珍娅回过头去，确认四周没有人能听得到，然后小声说：“一个厨师的女儿粉刺发得很厉害，我帮她清除了那些粉刺。现在，他们为大王宫准备糕点。她每天早上也会送给我一份一样的，那些糕点是非同一般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其他格里莎也许看不起珍娅，但她有她自己的那种能力和影响力。

“不过不要说出去啊。”珍娅加了一句，“暗主非常喜欢这个理念，就是我们都要吃营养丰富的农民的食物。圣人们啊！他不允许我们忘记我们是真正的拉夫卡人。”

我忍着没有轻蔑地笑出声来。在我看来，小王宫里的生活就像儿童故事书中的农奴生活，它并不比皇家朝堂的金光闪耀更像真实的拉夫卡。格里莎似乎热衷于仿效农奴的生活方式，包括我们穿在凯夫塔下面的衣服都一样。但这似乎有点愚蠢：在镶嵌真金的穹顶下面，吃着瓷盘里“营养丰富的农民食物”。试想哪个农夫会放弃糕点去选腌鱼呢？

“我不会说一个字的。”我保证道。

“好！如果你对我特别好，我也许可以跟你分享。”珍娅说道，使了个眼色。

“现在，这个门通往图书馆和工作室。”她指了指我们面前那道巨大的双扇门。

“那条路是通往你的房间的。”她指着右边说。

“那条路是通往大王宫的。”她指着左边的双扇门说。

珍娅领着我向图书馆走去。

“可是那条路呢？”我说道，朝向暗主桌子后面关着的双扇门示意。

“如果这扇门打开，一定要留心。这通向暗主的议事厅和住处。”

我更加仔细地看了看雕工非常复杂的门，在门上辨认出暗主的标志，它藏在互相缠绕的藤蔓和奔跑的动物之中。我把自己的视线移开，珍娅已经在向穹顶大厅外走去，我赶忙跟到她身后。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另一道巨大的双扇门前。这道门被雕刻得像一本旧书的封面，当珍娅将门拉开时，我倒吸了一口气。

图书馆有两层楼高，四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一排排的书。二楼有一圈玻璃穹顶的阳台，整间屋子被明媚的清晨的阳光所包围。几把阅读用的座椅和小桌子放在墙边。屋子中间，闪闪发光的玻璃穹顶正下方，是一张圆桌，四周放着环形的长椅。

“你必须要来这里学习历史和理论。”珍娅一边说，一边领着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穿过房间。

“我好多年前就完成了学业，无聊死了。”接着她大笑起来，“闭上你的嘴巴吧。你看起来像条鳟鱼。”

我猛地闭上了嘴，但这没有阻止我继续满怀敬畏地看向周围。对我来说，公爵的图书馆本来已经很壮观了，但跟这里相比，它就是一个茅草棚而已。与小王宫的美景相比，科尔姆森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破旧，但不知怎么的，这样去形容科尔姆森让我有些伤感。如果是玛尔，不知道他会从中看到什么，有什么感受。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格里莎这里可以让访客来吗？玛尔能不能来欧斯奥塔看我？他在他的兵团里有职务，但如果他能请假出来……这个想法让我满心激动。当我想到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在走廊里漫步的情形，小王宫看起来也不那么吓人了。

我们经过另一道双扇门，离开了图书馆，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门廊。珍娅向左拐去，但我仍往右下方瞥了一眼。我看到两个科波拉尔基正从一道很大的红漆门中走出来。他们向我们露出不太友好的表情，然后消失在了阴影中。

“快点儿。”珍娅小声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反方向拉。

“那些门通往哪里？”我问道。

“通往解剖室。”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些科波拉尔基、治愈者……还有摄心者。他们必须在一个地方练习，但我不愿去想他们的练习可能会包括什么内容。我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珍娅，我不想独自一个人被困在任何靠近那扇红门的地方。

在走廊尽头，我们在一道浅色木制的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精巧地雕刻着鸟儿和盛开的花朵。花朵的中央有黄色的钻石，鸟儿则有着紫水晶般的眼睛。门把手被做得看起来像两只完美的手。珍娅抓住其中一只，推开了门。

物料能力者的工作室，被设置在可以从东方照进最多阳光的地方，而且墙壁也几乎完全是由窗户组成的。这个光照充足的房间隐约让我想起文档营，不过宽大的工作台上摆放的不是地图集、成堆的纸张以及一瓶瓶的墨水，而是一匹匹布料、一块块玻璃、细细的金丝和铁丝，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块。在一个角落里，玻璃容器中盛放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花卉、昆虫，还有——我看到时颤抖了一下——蛇。

身穿暗紫色凯夫塔的马蒂莱尔基弓背坐着，埋头工作。但当我们经过时，他们抬眼把我看了个够。一张桌边，两个女物料能力者在加工一团熔化了的东西，我想那也许会变成格里莎钢，桌上散布着钻石碎屑，还有一个个装满了蚕的罐子。在另一张桌的旁边，一个口鼻上蒙着布的物料能力者在研究一种浓稠的黑色液体，那种液体散发出焦油的臭味。珍娅领着我经过这些人身旁，来到了一个弯着腰、正在摆弄一套很小的玻璃圆片的物料能力者面前。他很苍白，瘦得像根芦苇，而且极需要去理发。

“你好，大卫。”珍娅说。

大卫抬眼看了一下，眨眨眼睛，随便点了点头，就又埋头去做他的工作了。

珍娅叹了口气：“大卫，这位是阿丽娜。”

大卫咕哝了一声。

“那个太阳召唤者。”珍娅补充道。

“这些是给你的。”他说道，头都没有抬。

我看着那些圆片，说道：“噢，嗯……谢谢你。”

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但当我看向珍娅的时候，她只是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

“再见，大卫。”她刻意地说。大卫咕哝了一声。珍娅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走了出去，来到可以俯瞰草地的木顶拱廊里。

“别往心里去。”她说，“大卫是个很棒的金匠。他可以把刀刃造得非常锋利，让它割入肌肉就像割入水中一样。但如果你不是用金属或者玻璃做的，他就不感兴趣。”

珍娅声音轻快，但其中有一丝可疑的古怪，我瞥向她的时候，我看到她完美的颧骨上泛起了一抹红晕。我将目光转向窗内，在那里我仍然可以看到大卫瘦骨嶙峋的肩膀和乱七八糟的棕色头发。我笑了。如果珍娅这样的尤物会对一个皮包骨头、心无旁骛的物料能力者倾心，那我也还是有希望的吧。

“怎么了？”她注意到了我的笑容，说道。

“没事，没事。”

珍娅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着我，但我闭紧了嘴巴。沿着小王宫的东墙，我们在拱廊里前进，经过了更多扇朝向物料能力者工作间的窗户。接着我们转过墙角，窗户也到此为止。珍娅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这里没有窗户了？”我问道。

珍娅不安地瞥了一眼坚实的墙壁。这是我见到的小王宫中唯一一处没有任何雕刻的地方。“我们在科波拉尔基解剖室的另一侧。”

“他们不需要光线来……做他们的工作吗？”

“他们用天窗。”她说，“阳光从屋顶来，像图书馆的穹顶那样。他们更喜欢这样，可以保护他们和他们的秘密。”

“可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我问道，并不完全确定自己想得到答案。

“只有科波拉尔基知道。不过有传言说他们在和物料能力者一起做新的……实验。”

我打了个哆嗦。当我们转过另一个墙角，窗户重新出现时，我松了口气。透过窗户我看到了和我的卧室类似的房间，我意识到我正在看楼下的宿舍。我被安排在了三楼的房间，我对此心怀感激。尽管我本可以不用爬那么多楼梯，但现在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我还是很高兴，人们不可能就这样从房间的窗前走过。

珍娅指了指那个我从自己房间里看到过的湖泊。“我们要去那里。”她说完，又指了指湖岸边星星点点的白色建筑，“去召唤者的馆阁。”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对你们召唤者来说，那是最安全的练习场所。我们可不希望某个火焰召唤者兴奋过头，把我们周围的宫殿全烧成平地。”

“嗯。”我说道，“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其实没什么。物料能力者有个研制爆炸粉的地方，远在城外。我也可以安排你去那里参观一下。”她坏笑着说。

“不麻烦了。”

我们下了一段台阶，来到碎石路上，开始向湖泊走去。我们渐渐走近，我看见在对岸有另一栋建筑。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成群的孩子在建筑旁边奔跑打闹。孩子们穿着红色、蓝色、紫色的衣服。铃声响起，他们停止玩耍，涌入了屋内。

“一所学校？”我问道。

珍娅点了点头。“格里莎的才能被发现后，孩子会被带到这里进行培训。几乎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这里学习小科学的。”

我又一次想起在科尔姆森的会客室里，那三个站在我面前的形象。为什么格里莎考官没有在多年之前发现我的能力？很难想象如果他们发现了我的能力，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会由仆人伺候，而不是和他们肩并肩一起做家务。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地图绘制员，甚至不会去学习如何绘制地图。这对于拉夫卡又会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早已学会使用我的力量，黑幕也许已经成为了过去。玛尔和我永远也不会和涡克拉搏斗。确切地说，玛尔和我也许早已忘记了彼此。

我的目光越过水面，回到学校上：“他们上完学后会怎样呢？”

“他们会成为第二部队成员。许多会被派到那些大宅子里去，为贵族家庭服务，或者被派往北方、南方的前线或黑幕附近，为第一部队服务。最好的会被选出来留在小王宫，继续受教育，随后加入暗主麾下。”

“那他们的家庭呢？”我问道。

“他们会得到丰厚的补偿。格里莎的家庭是不会受穷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从来没有回家去看看吗？”

珍娅耸了耸肩：“我5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看着身穿白金两色凯夫塔的珍娅，我并不怎么相信。我的一生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科尔姆森，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那里。而且即使待了一年，国王的部队对我而言也还是这样。唯一曾让我有过归属感的地方是在玛尔身边，不过即使那样的归属感也并不持久。不管珍娅多么美丽，也许归根结底，她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湖岸边，我们漫步经过了石制的馆阁，但珍娅没有停下脚步，直到我们来到了一条小径前，小径从岸上通向树林内部。

“到了。”她说道。

我凝视着小径深处。它被阴影遮挡着，我只能大致辨认出一间树木掩映下的小石屋。“就是那里吗？”

“我不能跟你一起进去，可不是我不愿意。”

我再次看向小径深处，身上感到了一阵寒意。

珍娅向我露出了同情的神态：“一旦习惯了，巴格拉也没那么糟。不过你不会想要迟到的。”

“对。”我匆忙说道，在小径上飞跑起来。

“祝你好运！”珍娅在我身后喊道。

小石屋是圆形的。而且我担忧地发现，它好像没有任何窗户。我上了几级台阶，来到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我又敲敲门，等了一下。这时我不太确定要怎么办，我回头看向小径的另一头，发现珍娅早已经离开了。我又敲了一次门，然后鼓起勇气，打开了门。

热气像一阵疾风般击中了我，我顿时开始冒汗。在眼睛适应了黯淡的光线之后，我看到一张狭窄的床、一个脸盆、一个炉子，还有炉子上的水壶。屋子中间是两把椅子，大砖炉中还有一团熊熊的火焰。

“你迟到了。”一个刺耳的声音说。

我环顾四周，但没有在这间小屋里看到任何人。接着，一个黑影动了一下。我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丫头，关上门。你把热气放跑了。”

我关上了门。

“好，现在让我来瞧瞧你。”

尽管想转身跑开，但我告诉自己不要犯傻，我强迫自己向那团火焰走去。黑影从炉子后面出现，借着火光凝视着我。

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老得不可思议的女人，但仔细一看，我简直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巴格拉的皮肤非常光滑、紧致。她的背挺得很直，身体像苏利的杂技演员一般瘦长结实，炭黑的头发没有一丝灰色。不过火光让她的面孔诡异得有点像骷髅，全是突出的骨头和深深的凹陷。她穿着一件陈旧的凯夫塔，颜色无法辨认，她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拿着平头拐杖，这支拐杖看起来像是从银色的木化石上劈下来的。

“那么，”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就是来拯救我们所有人的太阳召唤者，其他太阳召唤者在哪儿呢？”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

“丫头，你是哑巴吗？”

“不是。”我发出了声音。

“有点意思。为什么你小的时候没有被测试过？”

“我被测试过。”

“嗯。”她说。

然后她的神情变了。

她端详着我，眼神是那样深不可测，尽管屋里很热，我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希望你比你看起来要强壮。”她冷酷地说。

一只皮包骨头的手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在我的手腕上扣紧。“现在，”她说，“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做什么。”

第九章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当巴格拉将她皮包骨头的手在我手腕上扣紧时，我立刻意识到她和暗主一样，也是一个加乘者。我感觉到同样的确定感涌入体内，接着阳光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巴格拉的小屋石壁熠熠生辉。但当她放开我，叫我自行唤起力量时，我就做不到了。她责骂我，好言好语诱导我，甚至有一次还用她的拐杖打了我。

“我应该怎么处理一个不能唤起自己能力的丫头啊？”她对我咆哮道，“这连小孩子都做得到。”

她将手重新放到我的手腕上。我觉得体内的那种感觉再次涌现，挣扎着要突破而出。我追寻着它，摸索着想抓住它，我很确定自己可以感觉到它。接着她放开了手，那股力量立刻从我体内消退了，好像石头一般沉了下去。最后，她厌恶地挥了挥手，把我撵走了。

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上午余下的时间，我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在那里我找到了高高一摞关于格里莎理论和格里莎历史的书，我还得知这只是我阅读书目的一小部分。吃午饭的时候，我去找珍娅，但她并不在。我只好自己在召唤者的桌子旁坐下，身边很快挤满了埃斯里尔基。

我拿起餐具开始吃饭，玛丽和纳蒂亚则一直问我问题，让我感到很烦。她们问起我的第一堂课，问我晚上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去班亚。当她们觉得不能从我这里获得多少信息后，她们转向了其他召唤者，聊起了他们上的课。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当我在巴格拉那里受罪的时候，其他格里莎在学习高等理论、语言、军事策略等。显然，这些都是在为他们明年夏天离开小王宫做准备。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前往黑幕，以及北方或南方的前线，在第二部队中从事被指派的工作。但最高荣誉是与暗主同行，就像伊凡那样。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我的思绪还是一直飘回到我在巴格拉那里进行的灾难性的课上。某一刻我意识到玛丽一定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因为她和纳蒂亚都在盯着我看。

“不好意思，刚才说了什么？”我问道。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去马厩吗？”玛丽问道，“去进行格斗训练？”

格斗训练？我低头看了看珍娅留给我的小行程表。在午饭之后列着的是“格斗训练，博特金，西马厩”。那样这一天真的会变得更糟。

“当然。”我麻木地说，和她们一起站了起来。仆人们上前来将我们的椅子拉开，清走了餐具。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对这种被伺候的方式变得习惯。

“奈布利尼特[1]。”玛丽咯咯笑着说。

“什么？”我问道，十分困惑。

“透千比梯扎巴维奥[2]。”

纳蒂亚也咯咯笑起来：“她是说，‘不要担心，会很有趣的。’这是苏利方言。玛丽和我正在学习，以备我们被派到西边去。”

“啊。”我说道。

“苏利者，亡语也[3]。”走出穹顶大厅时，大步从我们身边经过的谢里盖说道：“这是书翰语，‘苏利是一门死语言’的意思。”

玛丽沉下脸来，纳蒂亚咬起了嘴唇。

“谢里盖在学书翰语。”纳蒂亚小声说。

“这个我懂了。”我回答道。

在去马厩的路上，玛丽一直在抱怨谢里盖和其他科波拉尔基，和她们争辩着苏利语胜过书翰语的地方。学习苏利语对于完成西北方的任务是最为合适的。学习书翰语则意味着你会在翻译外交文件中无法脱身。谢里盖就是个白痴，该到科奇去学做贸易才好。她指向班亚的时候稍微中断了一下——那是一个包含蒸气浴和冷却池的精细系统，在小王宫旁的桦树林中半隐半现。接着，她立刻对自私的科波拉尔基每晚过度使用浴室展开了一场痛骂。

也许格斗训练不会太糟。玛丽和纳蒂亚绝对激起了我想暴打某个东西的欲望。

我们正在穿过草坪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我。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路旁，几乎被低矮树丛的阴影遮住了。错不了，看那长长的棕袍子或者肮脏的黑胡子就知道，而且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大教长盯着我的眼中那古怪的亮光。我赶忙追上了玛丽和纳蒂亚，但我感觉到他的眼光在跟着我，当我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训练室在马厩的隔壁——巨大而空旷，高处的光照耀下来，映衬出满是灰尘的地板，墙上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我们的训练师——博特金·尤尔-厄丁，并不是格里莎。他曾是一名书翰雇佣兵，在所有的大陆上都打过仗。只要哪个军队为他特殊的暴力天赋出得起相应的价钱，他便愿意为任何军队卖命。他有着散乱的灰色头发，脖子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看来有人曾试图从那里割开他的喉咙。之后的两个小时，我一直诅咒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割得更准确一些。

博特金从耐力训练开始，他逼迫我们跑步穿过王宫。我尽最大努力跟上队伍，但还是像往常一样虚弱笨拙，结果很快就落后了。

“这就是你在第一部队里学到的东西吗？”他带着浓重的书翰口音嘲讽道，那时我正在踉踉跄跄地上坡。

我实在喘不过气来，根本无法回答。

当我们回到训练室时，其他召唤者正准备两两一组开始进行拳击训练，博特金则坚持要做我的搭档。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我印象中一片模糊，我只记得不断地受到重拳的痛击。

“挡！”他叫道，将我打得往后退，“要更快些！还是小女孩喜欢被打？”

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我们不被允许在训练室使用格里莎的能力，所以至少我不会因为自己无法唤起力量而尴尬羞愧。

当我又累又痛，想干脆躺倒在地任他拳打脚踢的时候，博特金下课了。但在我们出门之前，他叫住了我们：“明天小女孩早点来，和博特金一起训练。”

我所能做到的只有忍住呜咽。

等我蹒跚地回到自己的房里，洗完澡之后，我只想躲到被子下面去。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回到了穹顶大厅吃晚餐。

“珍娅在哪里？”我一边问玛丽，一边在召唤者的桌边坐下。

“她在大王宫吃饭。”

“也在那里睡觉。”纳蒂亚补充道，“王后希望她能随叫随到。”

“国王也一样。”

“玛丽！”纳蒂亚抗议道，但她在偷笑。

我张大嘴巴看着她们：“你们是说——”

“这只是谣言啦。”玛丽说。但她和纳蒂亚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我想起了国王湿乎乎的嘴唇和鼻子里破裂的血管，又想起美丽的珍娅，和她的仆人服色。我推开了我的盘子，之前似乎有了一点儿的食欲已经消失无踪了。

晚餐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我喝了一杯茶，忍受着又一轮召唤者间无休无止的闲聊。我已经准备好了要离开，逃回自己的房间去。这时，暗主那张桌子后面的门开了，穹顶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伊凡出现了，他悠闲地走到了召唤者的桌子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格里莎的目光。

我意识到他是在直直地走向我，我内心的恐惧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斯达科夫，跟我来。”他到达我们这里时说道，接着加上了一个虚情假意的“请”字。

我将我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身，立时觉得腿有些发软。巴格拉有没有告诉暗主我无法胜任？博特金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课上多么失败？格里莎们瞪大双眼看着我。纳蒂亚更是瞠目结舌。

我跟着伊凡穿过安静的大厅，走进巨大的黑檀木门。他领着我走过一个门廊，走进了另一扇装饰着暗主标志的门。显而易见，我来到了作战室。屋子没有窗户，墙壁被巨大的拉夫卡地图所覆盖。这些地图是按照旧式方法制作的，用受热的墨水在兽皮上绘制而成。在其他情况下，我可以花好几个小时来研究它们，用手指划过那些凸起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站在那里，手握成拳，掌心湿黏，心脏在胸中怦怦乱跳。

暗主坐在一张长桌的尽头，阅读着一堆文件。他抬眼看见我们进来了，花岗岩般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中闪烁。

“阿丽娜，”他说道，“请坐。”他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

我迟疑了。他听起来并没有发怒。

伊凡走出门去，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用力咽了咽口水，穿过房间，坐在了暗主要我坐的位置上。

“第一天过得如何？”

我又咽了咽口水。“还好。”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真的吗？”他问道，但他微微笑着，“即使是巴格拉那里也还好？她可能有点难应付。”

“只是一点点。”我发出了正常的声音。

“你累了吗？”

我点了点头。

“想家吗？”

我耸了耸肩。说我对第一部队的兵营充满乡愁，这让我感觉有点奇怪：“我想有一点吧。”

“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咬住了嘴唇。希望如此，但我不确定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还能熬过几天。

“对你来说会格外艰难。”他说道，“埃斯里尔基很少单独行动：火焰召唤者通常是两两结对，暴风召唤者一般和潮汐召唤者搭档，但你这一类就只有你一个。”

“是啊。”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并不是很有心情听关于我有多么特别之类的话。

他站了起来，说道：“跟我来。”

我的心再次怦怦乱跳。他领着我走出了作战室，穿过了另一个门廊。

他指着一扇嵌在墙内、几乎看不出来的窄门说：“一直靠右走，这条路会带你回到宿舍。我觉得你可能想要避开主厅。”

我盯着他。“这就结束了？”我脱口而出，“你只是想问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把头偏向一侧：“那你以为会是什么？”

我如释重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酷刑？审讯？严厉训斥？”

他眉头微蹙：“我又不是一个怪兽，阿丽娜。不管你听说过些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慌忙说道，“我只是……我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

“除了期待最糟的那些？”

“这是个老习惯了。”我知道我应该到此为止，但我无法制止自己。也许我对他的想象不太公平。但他对我也一样。

“我为什么不应该怕你？”我问道，“你是暗主。我不是说你要把我扔到什么沟里，或者把我送去兹白亚，但你绝对可以这样做。你可以把人一劈为二。我感到有点害怕是合理的。”

他端详了我半晌，我真希望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但接着，一抹笑容从他的脸上闪过：“你说的也许有点道理。”

我的恐惧消退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突然问道。

“哪样做？”

他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那奇妙的确定感席卷了我。“用你的拇指滑过手掌。”

“哦。”我紧张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那样做：“只是另一个老习惯罢了。”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在门廊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查看。他用自己的拇指慢慢抚过那道贯穿我手掌的伤疤。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那声音还发着颤。

“你怎么会有这道疤的？”他问道。

“我……科尔姆森。”

“你长大的地方？”

“是的。”

“那个追踪手也是个孤儿？”

我猛吸了一口气。读心术是他的另一项能力吗？不过，接着我就想起来，玛尔在格里莎的帐篷里提供过证词。

“是的。”我说道。

“他厉害吗？”

“什么？”我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暗主的拇指依然在沿着我手掌上的整道伤疤来回移动。

“在追踪方面，他厉害吗？”

“他是最棒的。”我坦白地说，“科尔姆森的农奴说，他可以从石缝里找出兔子来。”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对自己的天赋究竟了解多少呢？”他沉思道。

随后他放开我的手，打开了门。他往旁边迈了一步，对我微微一躬。

“晚安，阿丽娜。”

“晚安。”我回应道。

我闪身走进了一条狭窄的门廊。片刻之后，我听到了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

【注释】

[1] 原文为Ne brinite，似近克罗地亚语。

[2] 原文为To će biti zabavno，似近克罗地亚语。

[3] 原文为Shi si yuyan Suli，当为汉语拼音，此处以古汉语代之以示区别。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的身体痛得让我几乎无法起床。但我还是硬撑着爬了起来，接着重复进行了前一天的所有训练。然后又是一次，接着再一次。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更令人沮丧，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不能停下来。我不再是一个地图绘制员，如果我不能成功变为一个格里莎，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想着那天晚上暗主在谷仓断梁下说的话：“你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缕希望。”他相信我是太阳召唤者。他相信我可以帮助他摧毁黑幕。而且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将不再有士兵、商人、追踪手去穿越虚海。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艰难度过，这个想法开始显得越来越荒唐。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巴格拉的小屋里进行呼吸练习，一直保持着痛苦的姿势，巴格拉认为这种姿势可以帮助我提高专注度。她拿书给我看，倒茶给我喝，用她的拐杖反复敲打我，但都没有用。

“我是不是应该割你一下啊，丫头？”她充满挫败感地说出这句话，“我是不是应该找个火焰召唤者来烧一烧你啊？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回黑幕里当那些恶煞的食物啊？”

能和我每天在巴格拉那里的失败相提并论的，只有博特金带给我的折磨。他让我跑过王宫的所有地方，穿过树林，上坡下坡，直到我感觉自己都要散架了。他让我进行拳击训练和摔跤训练，直到我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瘀伤。我的耳朵也因为他连续不断的抱怨而发痛：太慢了，太弱了，太瘦了。

“博特金不能用这样细小的树枝来盖大房子！”他捏了捏我的上臂，对我吼道，“快吃点东西！”

但我并不饿。穿越黑幕时的死亡阴影过去之后，我的食欲就消失了，所有食物吃起来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尽管床铺奢华，我还是睡得很不好，感觉每天都是在跌跌撞撞中度过的。珍娅在我身上制造的效果已经看不出来了，我的脸颊再一次变得灰黄，眼圈发黑，头发干枯细软。

巴格拉认为我没有胃口、无法成眠都和没能唤起自己的能力有关。“它能比拴着脚走路或者手捂着嘴说话难多少呢？”她教训道，“你为什么把所有的力气都浪费在打压自己的天性上呢？”

我没有这样做。或者说我不认为我在这样做。我不再对任何事情有确切的把握。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很脆弱、缺少活力，每天都好像要挣扎着度过。如果巴格拉是对的，当我终于能够掌控我的格里莎天赋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但在那之前，我已经陷入了困局。

我知道其他格里莎在小声议论我。埃斯里尔基喜欢在湖畔一起练习，试验运用风、水、火的新方法。我不能冒这个险，这样会让他们发现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找了一些借口不去加入他们，他们也最终不再邀请我了。

夜晚时，他们坐在穹顶大厅里，小口喝着茶或卡瓦斯，计划着周末的远足，去巴拉基雷夫或者欧斯奥塔附近的其他村庄。但因为暗主依然担心会有刺杀行为，所以我必须留下。我很高兴能有这个借口。我跟召唤者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有可能被拆穿。

我很少见到暗主，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远远的，他总是进进出出，和伊凡或者国王的军事顾问专心交谈。我从另一个格里莎那里听说，他并不经常在小王宫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黑幕和北方边境之间奔波，有时也会去南方，到书翰突击队冬天来临前会袭击的地方。成百上千的格里莎被派驻在拉夫卡全境，而他要对他们所有人负责。

他没对我说任何话，甚至都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我确信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取得进展，他知道他的太阳召唤者也许终究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当我没有在巴格拉或者博特金手下受苦的时候，便会坐在图书馆里，费力地阅读关于格里莎理论的书籍。我认为自己理解了格里莎所做之事的基本原理（我们所做之事的基本原理，我作了修正）。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能被分解成同样小的部分。看起来像魔法的事情其实是格里莎在物质最基本的层面上操控它们。

玛丽并不创造火。她从我们周围的空气中召唤可燃的成分，而且她依然需要火石来打出火花，引燃那些燃料。格里莎钢的性质并不是魔法赋予的，而是物料能力者的技术造就的，物料能力者无需热量或者原始工具就可以对金属进行处理。

虽然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但我却不清楚我们是如何做到这些事的。小科学的基础原理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但接下来它就变得复杂起来了。奥第纳克沃斯特是一种东西的“此性”，让这种东西和其他东西相同。埃托沃斯特是一种东西的“彼性”，让这种东西和其他东西不同。奥第纳克沃斯特将格里莎和世界联系在一起，而埃托沃斯特则使格里莎对某种物质有吸引力，比如空气，或者血，或者就我而言，那就是光。大概从这里开始，我就晕头转向了。

有一件事情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哲学家形容天生具有格里莎能力的人时，使用的词是奥特卡扎泽亚。它的意思是“被抛弃的”，是孤儿的另一种说法。

一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埋头读着一段描述格里莎帮助商旅的文字。这时，我感觉到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我抬眼一看，吓得往椅子里缩了缩。大教长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他扁平的黑色瞳孔发出奇异的亮光。

我扫视了一下整个图书馆。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图书馆内空无一人，尽管阳光从玻璃天花板中倾泻进来，我还是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发霉的长袍带起一阵风，阴森的坟墓气息立刻笼罩了我。我试着用嘴巴来呼吸。

“你学习得愉快吗，阿丽娜·斯达科夫？”

“很愉快。”我撒谎道。

“我很高兴你这样觉得。”他说道，“但我希望你会记得在滋养头脑的同时也要滋养灵魂。我是宫墙内所有人的精神导师。如果你觉得自己心怀焦虑，或者身处困境，我希望你毫不犹豫地来找我。”

“我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那好，那好。”他微笑起来，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牙龈黑得像狼的牙龈。“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们成为朋友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可以。”

“如果你能接受我的一个礼物，我会很高兴的。”他说着，把手伸到棕色长袍的褶边里，拿出了一本红色皮革封面的小书。

为什么有人要送你礼物，却让你感觉这么人呢？

我很不情愿地向前靠了靠，从他瘦长的、青筋暴起的手中接过了那本书。封面上有烫金的书名：伊斯托连·桑恰伊。

“《圣人生平》？”

他点了点头：“曾有过一段时间，所有的格里莎孩子在小王宫的学校上学时，都会得到这本书。”

“谢谢你。”我说道，心中迷惑不解。

“农民爱他们的圣人。他们渴望奇迹。不过他们并不爱格里莎。你认为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想过。”我说道。我打开了书。有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了封面内侧。我翻了几页。圣人波列夫诺的彼得。锁链中的圣人伊利亚。圣人莱莎贝塔。每一章都由一幅全页插图开头，插图用亮色墨水精美着色。

“我认为那是因为格里莎不像圣人那样受苦，不像人民那样受苦。”

“也许。”我心不在焉地说。

“但你受过苦，对吗，阿丽娜·斯达科夫？而且我认为……是的。我认为你将受更多的苦。”

我猛然抬起头来。我想他可能是在威胁我，但他的眼中充满了奇怪的同情，而这更加令人恐惧。

我重新去看摊在腿上的书。我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圣人莱莎贝塔的插图上，画的是她死去之后，在一片玫瑰之中被拉拽成四块。花瓣之间，血流成河。我猛地合上书，跳了起来。“我得走了。”

大教长站起了身，我以为他要试图阻止我。“你不喜欢你收到的礼物吗？”

“不是的，不是的。它很好，谢谢你。我只是不想迟到。”我含含糊糊地说。

我飞快地跑过他身边，冲出了图书馆的门，直到回到自己房中，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把那本关于圣人的书扔进了梳妆台的底层抽屉，接着用力关上了抽屉。

大教长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他说的话意在威胁我吗？又或者是某种警告？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阵疲惫和疑惑向我袭来。我想念起文档营轻松的节奏来，还有我作为地图绘制员时令人安心的单调生活，那时除了画几幅图和保持整洁的工作台外，没有人指望我做更多的事情。我想念墨水纸张那熟悉的气息。我最想念的，其实是玛尔。

我每周给他写信，由我们的兵团转交，但我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知道邮递员可能靠不住，而且他的小队可能从黑幕离开了，甚至可能到了西拉夫卡，但我依然希望能够快点收到他的信。我已经不再奢望他能来小王宫看我了。我有多想念他，就有多无法忍受这个想法：他会知道，对于我的新生活，我适应得和适应之前的生活一样“好”。

每天晚上，在我度过了没有意义的、痛苦的一天，爬着通向我房间的楼梯的时候，我会想象一封信也许正在我的梳妆台上等着我，于是我就会加快自己的脚步。但过去了好多天，还是没有信来。

今天也一切照旧。我用手抚过空荡荡的桌面。

“你在哪里呢，玛尔？”我低声说，但没有人回答我。

第十一章

我原本以为事情不可能会变得更糟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在穹顶大厅里坐着吃早饭时，主门猛然打开，进来了一群陌生的格里莎。我没有多留意。暗主麾下的格里莎总是在小王宫中来来去去，有时是在北方或是南方前线受了伤过来养伤的，有时是在其他的任务完成之后处于休假状态。

接着，纳蒂亚倒吸了一口气。

“哦，不是吧。”玛丽抱怨道。

我抬眼一看，认出了那个头发乌黑的女孩，就是她在克里比斯克时觉得玛尔非常吸引人，这时，我的胃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是谁？”我小声说，看着那个女孩在其他格里莎中穿行，打着招呼，高八度的笑声在金色的穹顶下回响。

“佐娅。”玛丽嘟哝道，“她在学校里比我们高一级，她很可怕。”

“她觉得自己胜过所有人。”纳蒂亚补充道。

我扬起了眉毛。如果佐娅的罪过在于眼高手低，那玛丽和纳蒂亚就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玛丽叹了口气：“最糟糕的地方在于她还真有些道理。她是个强得难以置信的暴风召唤者，很棒的战士，而且你们看看她。”

我首先看到了佐娅袖口上的银色刺绣，接着发现她的黑发光润完美，大大的蓝眼睛，配上黑得不可思议的睫毛。她几乎和珍娅一样美丽。我想起了玛尔，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将我击穿，这股剧痛完全出于妒忌。随后我得知佐娅被派驻到了黑幕。如果她和玛尔已经……好吧，她也许知道他是不是在那里，他是不是还安好。我推开了我的盘子，想到向佐娅询问玛尔状况的情形，我有点犯恶心。

好像她能够感受到我的目光似的。佐娅本来正在和几个满怀崇拜的科波拉尔基聊天，可她却突然转过身，快速走到召唤者这边。

“玛丽！纳蒂亚！你们怎么样？”

玛丽和纳蒂亚站起来拥抱她，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佐娅，你看起来棒极了！你怎么样？”玛丽一股脑地说。

“我们好想你啊！”纳蒂亚尖声说。

“我也很想你们。”佐娅说，“回到小王宫真好。你想象不到暗主把我弄得有多忙。不过我真是失礼，我好像还没有见过你的朋友呢。”

“哦！”玛丽叫起来，“我很抱歉。这是阿丽娜·斯达科夫，那个太阳召唤者。”她带着一点骄傲说道。

我局促地站了起来。

佐娅迅速给了我一个拥抱。“终于见到了太阳召唤者，我真是太荣幸了。”她大声说。但当她抱住我的时候，她又小声说：“你这个科尔姆森的臭东西。”

我僵住了。她放开我，完美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大家回头再见哦。”她轻轻挥着手说道，“我想洗澡都要想疯了。”她这么说着，飘然穿过穹顶大厅，走进通往宿舍的双扇门。

我站在那里，错愕茫然，脸颊发烫。我感觉每个人都一定会惊讶地冲我张大嘴巴，但似乎没有其他人听到佐娅的话。

在那一天剩下的时光中，她的话一直挥之不去，包括在巴格拉那里又一节搞砸了的课上，以及在一顿冗长的午饭上。其间佐娅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克里比斯克之行，黑幕边缘小镇的状况，还有她在一个乡村中见到的精巧的乌布禾木版画。那也许是我的幻觉，但似乎每次说到“农民”的时候，她都会直直地盯着我。她手腕上有一只厚重的银镯子闪着微光，她讲话的时候，亮光就一下下从上面反射过来。镯子上面还嵌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一片骨头的东西。加乘器！我立时明白过来。

当佐娅出现在我们的格斗课上的时候，本来已经很坏的情况变得糟糕透顶。博特金拥抱了她，亲吻了她的两颊，之后开始和她用书翰语有来有往地闲聊起来。还有什么是这个女孩做不到的吗？

她带来了她栗色卷发的朋友，我认得出她就是格里莎大帐里那个。我勉强完成博特金每堂课开头必做的训练，她们一直在旁边咯咯笑，并说着悄悄话。当我们分开互博的时候，博特金特意将我与佐娅安排到一组，我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

“明星学生，”他说道，骄傲地咧着嘴笑，“帮帮小女孩。”

“太阳召唤者肯定不需要我的帮助。”佐娅带着自鸣得意的笑容说道。

我戒备地看着她。我不清楚这个女孩儿为什么如此讨厌我，但我今天一天已经受够了。

我们各自站成了格斗的姿势，然后博特金给了个开始的信号。

我成功地挡开了佐娅的第一记重拳，但没能挡开第二记。那一拳重重地击中了我的下巴，我的头向后一仰。我试着甩头恢复状态。

她向前一跃，对准我的肋骨又来了一拳。很显然博特金的一些训练一定在过去的几周中潜移默化了。我向右闪避，拳头和我擦肩而过。

她收起肩膀转了个圈。眼角余光里，我可以看到其他召唤者已经停下拳击练习，都在注视着我们。

我不应该让自己走神的，我因此受到了佐娅接下来的一记震到内脏的重拳。当我大口喘息的时候，她又来了一记肘击。不过这次我成功躲开了，靠的更多是运气而不是技艺。

她把握优势，向前猛冲。那是她的失误，尽管我身形小、速度慢，但博特金已经教会我去利用对手的力量。

当她接近时，我向边上一躲，接着用腿钩住了她的脚踝，佐娅重重地摔倒在地。

其他召唤者中爆发出一阵掌声。但我还没来得及彰显一下我的胜利，佐娅就坐了起来，看得出她勃然大怒。她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挥，我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我感觉就像在空中向后滑行，然后“砰”地一声撞在训练室的木墙上。我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裂开了。而且，当我的身体滑向地面时，体内所有的气息都被逼了出来。

“佐娅！”博特金咆哮道，“你不能使用能力。在这些房间里不行，这些房间里永远不可以使用！”

模模糊糊地，我意识到其他召唤者正围在我身边，博特金正在要求治愈者过来给我治伤。

“我没事。”我想说话，但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我躺在泥土上，急促地小口喘着气。每次我试着呼吸，身体左侧就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时来了一队仆人，在他们把我抬上担架时，我昏了过去。

玛丽和纳蒂亚到病房看我的时候，告诉了我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个治愈者降低了我的心率，令我进入深度睡眠，然后治好了我断掉的肋骨和佐娅在我身上留下的瘀伤。

“博特金气炸了！”玛丽大呼小叫道，“我从没见到过他气成这个样子。他把佐娅扔出了训练室，我感觉他可能想亲自揍她一顿。”

“伊沃说他看到伊凡把她从穹顶大厅带到暗主的议事厅，在出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太好了，我满意地想。但当我想到自己刚才还像一堆烂肉一样躺在泥土上的时候，一阵火辣辣的难堪就马上涌上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一边试着坐起来，一边问道。我碰到过许多人，他们曾忽略我，或者轻视我，但佐娅却好像是非常地恨我。

玛丽和纳蒂亚张口结舌地看着我，好像我被打碎的不是肋骨而是脑壳。

“因为她妒忌啊！”纳蒂亚说。

“妒忌我？”对这个原因我表示难以置信。

玛丽翻了个白眼：“因为她不能忍受其他任何人成为暗主的最爱。”

我大笑，随后就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龇牙咧嘴起来：“我可算不上他的最爱。”

“你当然是他的最爱。佐娅虽然很强，但她只是一个暴风召唤者而已。你可是太阳召唤者！”

说这些话的时候，纳蒂亚的脸颊红了起来。于是我知道，她声音中的些许妒忌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是那妒忌的程度有多深呢？玛丽和纳蒂亚说话的语气好像她们讨厌佐娅，可当着她的面，两人是笑着的。我不在的时候，她们是怎么说我的呢？我对此很好奇。

“也许他会降她的职！”玛丽尖声说。

“也许他会把她送到兹白亚去！”纳蒂亚高兴地说，声音尖得都含糊了。

一个治愈者从阴影中走出来，让她们安静下来，并将她们送走了。她们保证明天会再来看我。

我一定是又睡着了。因为，当我几个小时候后醒来，病房里已一片黑暗。屋里寂静得有些诡异，其他所有床位都空着，唯一的声响只是时钟轻轻的滴答声。

我撑着坐了起来，依然觉得有些疼痛，不过已经很难相信，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有根断掉的肋骨。

我的嘴巴很干，同时觉得有点头痛。我勉强爬起来，从床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接着我推开了窗，对着夜晚的空气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阿丽娜·斯达科夫。”

我惊得跳了起来，然后飞快地转过身。

“谁在那儿？”我喘息着说。

大教长从大门投下的长长阴影中走了出来。

“我吓到你了？”他问。

“有一点儿。”我承认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我睡觉的时候，他有没有看着？

他似乎无声无息地从房间一头向我滑了过来，破烂的长袍在医务室的地上轻轻滑过。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听说你的伤，我很抱歉。”他说，“暗主应该对他的安排更注意一些的。”

“我没事。”

“是吗？”他在月光中凝视着我说，“你看起来不怎么好，阿丽娜·斯达科夫。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健康。”

“我只是有点累了。”

他走得更近了，他独特的气味也飘了过来，就是那种香烛和霉味的奇怪混合，再加上被翻过的泥土的味道。我想起了科尔姆森的墓园，那东倒西歪的墓石，还有跪在新坟前的农妇。我忽然强烈地感觉到病房有多空旷。那个科波拉尔基治愈者还在附近吗？还是他去什么地方弄杯卡瓦斯或者找张温暖的床铺去了？

“在有些边境村庄里，已经开始为你设圣餐台了，你知道吗？”大教长低声说。

“什么？”

“哦，是的。人们渴求希望，画圣像的人正因为你而生意兴隆呢。”

“但我不是圣人！”

“这是神的赐福，阿丽娜·斯达科夫，一个恩赐。”他走得离我更近了。

我可以看到他乱成一团的黑色胡须，带着牙渍的参差不齐的牙齿：“你正在变得危险，而且你还将变得更加危险。”

“我？”我小声说，“对谁来说危险？”

“某种东西比任何军队都更为强大。这种东西强大到可以推翻国王，甚至推翻暗主。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往远离他的方向慢慢挪去。

“是信仰。”他用气声说道，黑色的眼睛变得狂热，“信仰！”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摸索着来到床边的桌子，不小心将那杯水打翻在地。杯子立刻摔得粉碎，并发出响亮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厅由远及近，大教长听到后便慢慢向后退去，融入到阴影之中。

门猛然打开，进来了一个治愈者，他的红色凯夫塔在身后扬起：“你还好吗？”

我张开嘴，不确定要说些什么。但大教长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门去。

“我……我很抱歉，我打碎了一个杯子。”

那个治愈者叫来一个仆人清理残局。随后他把我安顿到床上，建议我试着休息。但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坐了起来，点亮了床边的灯。

我的双手在颤抖。虽然我想把大教长的絮絮叨叨当成无稽之谈，不去理睬，但我做不到。如果人们真的在向太阳召唤者祷告，如果他们真的期望我能拯救他们，我就不能不做到。我记得暗主在谷仓断梁下说的那些悲观的话，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我想起了涡克拉，想起了在黑幕中逝去的那些生命。一个分裂的拉夫卡是无法在新的时代存活下去的。我不仅仅是在辜负暗主，辜负巴格拉，辜负我自己，我其实是在辜负整个拉夫卡。

第二天一早，珍娅来看我的时候，我把大教长到访的事情告诉了她。但她看来并未因为他说的话或者他奇怪的行为而担心。

“他挺吓人。”她承认道，“但并无害处。”

“他可不是没有害处。你应该看看他的样子。他看起来完全疯了。”

“他只是一个牧师。”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珍娅耸了耸肩：“也许国王让他帮你祈祷呢。”

“我今晚不想再留在这里，我想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至少能好好锁上房门。”

珍娅哼了一声，环顾了一下空着的病房：“好吧。这个，至少，我能同意。我也不会想留在这里的。”随后她盯着我看了看，“你看起来糟透了。”她用她惯用的口吻说道，“何不让我来帮你弄好一点呢？”

“不要。”

“就让我把你的黑眼圈去掉吧。”

“不要！”我固执地说，“不过我确实需要你帮个忙。”

“要不要我把工具箱拿来？”她热切地说。

我对她怒目而视：“不是那种忙。我有个朋友在黑幕里受了伤。我……我给他写过信，但我不确定我的信送到没有。”我感觉双颊发红，赶快继续说，“你能不能帮忙查一下他是不是没事，还有他驻扎在哪里。我不知道还可以找谁，而且你总是在大王宫，我觉得你也许能帮我。”

“当然可以。不过……嗯，你有没有查过阵亡名单？”

我点了点头，喉头一哽。珍娅走到旁边去找纸笔，让我把玛尔的名字写下来。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玛尔的音信全无。我每个星期都会查阵亡名单，心如擂鼓，胃里打结，我很害怕看到他的名字。而每个星期，我都会感谢所有圣人，因为玛尔还平安，还活着，即使他不愿写信。

事实是这样的吗？我心中一阵绞痛。也许玛尔很高兴我离开他，很高兴能脱离过去的友情和义务。或者，现在他正躺在哪里的医院病床上，是你自己小肚鸡肠，我责骂自己。

珍娅回来了，我写下玛尔的名字、兵团以及分队编号。她将那张纸对折起来放到了凯夫塔的袖子里。

“谢谢。”我沙哑地说。

“我认为他肯定没事的。”她说道，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现在躺回去，我可以为你去掉这些黑眼圈。”

“珍娅！”

“躺回去。要不你就忘记你想让我帮的小忙吧。”

我气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太坏了。”

“我非常厉害。”

我瞪着她，同时沉重地倒在了枕头上。

珍娅走后，我作了要回我自己的住处的安排。治愈者表示不赞成，但我坚持要这样做。我现在不再感到疼痛，因此我绝对不要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再待一晚。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马上洗了个澡，然后试着去读一本理论书籍。但是我无法专心致志。我害怕明天要去上的课，巴格拉那里又会是一节没有效果的课，我恐惧，我不想去。

我到了小王宫已经一段时间了，众人的瞩目和窃窃私语也已经消退了一点。但我毫不怀疑，我和佐娅打的那场架会让一切死灰复燃。

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从梳妆台上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我穿过房间，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不见了，但我知道几天后它们会再次出现。而且珍娅做的这些也和现在没有多大区别。我看起来像往常一样：疲惫、骨瘦如柴、病恹恹的。我一点也不像一个真正的格里莎。能力就在那里——在我体内某个地方，但我控制不了，而且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的力量过了那么久才显示出来？还有，为什么我无法自己单独使用它？

通过镜子的反射，我可以看到窗边厚厚的金色窗帘，色彩鲜艳的壁画，还有壁炉中那闪烁的火光。佐娅是可怕的，但她也是对的。我不属于这个美丽的世界，如果我没有找到一个方法来使用我的力量，我将永远也找不到。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不像我预期的那样糟糕。当我进入穹顶大厅时，佐娅已经在那里了。她独自坐在召唤者的桌子的尽头，默不作声地吃着早餐。玛丽和纳蒂亚向我问好时，佐娅没有抬头，我也尽力对她视而不见。

在湖边的路上，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而缓慢。在阳光的照耀下，空气让我面颊有些清凉。我并不期待巴格拉的小屋中那闷热、没有窗户的封闭环境。但当我走在通向她门口的台阶上时，我竟然听到了提高了嗓门的对话声。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语声骤停。过了一小会儿，我推开门，向内偷看。暗主正站在巴格拉的砖炉旁边，一脸怒气。

“不好意思。”我说，开始退出门去。

但巴格拉立刻说：“进来，丫头。别把热气放出去了。”

我进屋并关上了门，暗主对我微微一躬：“你好吗，阿丽娜？”

“我很好。”我应付道。

“她很好！”巴格拉大声说道，“她很好！她一个门廊也照不亮，但她很好。”

我面容抽搐，希望我可以缩进自己的靴子里，然后消失掉。

令我惊讶的是，暗主说道：“就让她那样去吧。”

巴格拉眯起了眼睛：“你希望那样，对吧？”

暗主叹了口气，恼怒地用手抓了抓自己的黑发。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边是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而他的头发则向各个方向支棱着。“巴格拉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他说道。

“不要替我说话，小子！”她的声音像鞭子似的响起。令我惊奇的是，我看到暗主站得更直了一些，不过他马上沉下脸来，好像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不要骂我，老女人。”他用低沉、阴森的声音说。

屋里剑拔弩张，充满了愤怒的气息。我陷入了什么状况？这时的我非常想溜出门去，让他们完成被我打断的争论，不管情况如何。就在这时，巴格拉的声音再次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那小子想给你弄个加乘器。”她说，“你觉得怎么样，丫头？”

听到暗主被称呼为“小子”真是太奇怪了，以至于我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她的意思。但当我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时候，希望和轻松之感也掠过了全身。加乘器！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他们以前怎么也没想到呢？巴格拉和暗主能够帮助我唤起能力，是因为他们是活着的加乘器，那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加乘器呢？就像伊凡的熊爪，或者我看到过的在玛丽脖子上晃动的海豹牙？

“我觉得棒极了！”我大叫起来，声音比我想要发出的还要响。

巴格拉发出表示厌恶的声音。

暗主用犀利的眼光瞥了她一眼，但接着就转向了我：“阿丽娜，你是否听说过莫洛佐瓦的兽群？”

“她当然听说过了，她还听说过独角兽和书翰的龙呢。”巴格拉嘲讽地说。

愤怒的表情掠过暗主的面孔，但之后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我能跟你单独说句话吗，阿丽娜？”他彬彬有礼地询问道。

“当……当然可以。”我有些结巴了。

巴格拉又一次嗤之以鼻，但暗主没有理会她，挽起我的胳膊，领我走出了小屋，并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当我们在小径上走了一段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用手抓了抓他的头发。“那个女人。”他咕哝道。

那时候很难不让人笑出声来。

“怎么了？”他警惕地说。

“我只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被气到。”

“巴格拉能对人产生这样的影响。”

“她也是你的老师吗？”

一道阴影掠过了他的脸。“是的。”他说道，“那么你对莫洛佐瓦的兽群知道多少？”

我咬了咬嘴唇：“好吧，你知道，只有……”

他叹了口气：“只有儿童故事？”

我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没关系。”他说道，“从那些故事里，你还记得哪些东西？”

我回想着，记起了深夜时分的宿舍里，安娜·库雅的声音：“它们是白色的鹿，只在黎明、黄昏的时候才出现，是充满魔力的生物。”

“它们并不比我们更充满魔力。但它们是古老的动物，且十分强大。”

“它们真的存在？”我难以置信地问。我没有提及这一点：我最近实在没有觉得自己很有魔力或者很强大。

“我认为如此。”

“但巴格拉不这样认为。”

“她通常觉得我的主意很荒谬。你还记得些什么？”

“好吧。”我说道，笑了起来，“在安娜·库雅讲的故事里，它们会说话。如果猎人捕获它们后放他们逃生，它们会答应满足人们的愿望。”

这次他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可爱而浑厚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好吧，这部分绝对不是真的。”

“可是其他的部分是真的吗？”

“几个世纪以来，历代国王和暗主都在寻找莫洛佐瓦的兽群。比如我的猎人们就声称他们看到过兽群的踪迹，但他们还没亲眼见到过那些生物。”

“你相信他们？”

他灰色花岗岩似的眸子冷静而沉稳：“我的人不会对我撒谎的。”

我感觉脊背掠过一阵寒意。因为我知道暗主有什么样的能耐，我也没打算对他撒谎，“那就好。”我浑身不自在地说道。

“如果可以捉到莫洛佐瓦的牡鹿，它的角就可以制成加乘器。”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锁骨——尽管只是短暂的接触，这已经足够将一股确定感送入我的体内。

“一个项链？”我问道，并试着设想它的样子，我的喉咙底部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指轻拍的那一下。

他点了点头：“已知的最强大的加乘器。”

我张口结舌：“然后你想把它给我？”

他再次点了点头。

“会不会有更容易的方法？比如说给我一个爪子或者一颗毒牙，或者……我不知道，其他任何可以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如果我们想有一点摧毁黑幕的胜算，那我们就需要牡鹿的力量。”

“但是，也许我可以先有一个用来练习——”

“你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他皱起了眉头：“你没在看你的理论吗？”

我冲他做了个表情，说道：“有很多理论啊。”

他微笑起来，让我吃了一惊。“我忘记你刚刚接触它们了。”

“好吧，我是没在看。”我小声说。

“事情有那么糟吗？”

令我尴尬的是，我感觉喉头涌起了一阵哽咽。我试着把它压下去：“巴格拉一定已经告诉你了，单凭自己的话，我连一束阳光都召唤不来。”

“这很正常，阿丽娜。我并不担心。”

“你不担心？”

“不担心。而且即使我担心的话，我们一旦捉到牡鹿，那也就不重要了。”

我猛然感到一阵沮丧。如果加乘器可以让我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格里莎，那我可不想等待某个神话中的鹿角。我想要一个切切实实的加乘器，现在就要。

“如果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找到莫洛佐瓦的兽群，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找到呢？”我问道。

“因为注定如此。牡鹿是注定要属于你的，阿丽娜。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他的头发依然是乱糟糟的，在早晨明亮的阳光中，他看起来比以往我见到他时更加英俊，更富于魅力。

“我想我是在要求你信任我。”他说道。

我应该说什么呢？我并不真的有选择权。如果暗主要我耐心等待，那我就必须耐心等待。“好的。”我最终说道，“不过快一点吧。”

他再次笑了起来，我感觉到一片愉快的红晕爬上了我的脸颊。接着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阿丽娜，”他说，“你和我将改变世界。”

我紧张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改变世界的那种人。”

“你只需要等一等。”他轻柔地说，当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再说一点别的，但他突然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遇到麻烦的表情。“祝你上课好运。”他说道。他鞠了短促的一躬，扭转脚跟，沿着小径向湖岸走去了。但他只走了几步就又向我转过身来。“阿丽娜，”他说，“关于牡鹿的事……”

“嗯？”

“请保密，不要告诉别人。大多数人认为那只是一个儿童故事，而我讨厌看起来像个傻瓜。”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保证道。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大步走开了。我凝视着他的身影，感觉有点眩晕，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当我抬眼的时候，巴格拉正站在她小屋门前，看着我。没有任何原因，我脸红起来。

“哼。”她嗤之以鼻，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像对他一样。

在我和暗主的谈话之后，我一有机会就去图书馆翻看资料。在我的理论书籍中，没有任何一处提及牡鹿，不过我倒是找到一个地方提到了伊利亚·莫洛佐瓦，最初和最强大的格里莎之一。

关于加乘器的内容有很多：一个格里莎一生只能拥有一个加乘器，而且一旦一个格里莎拥有了一个加乘器，这个加乘器就无法再被其他任何人控制。书中对于这一事实写得很清楚：“格里莎认领加乘器，加乘器也认领格里莎。一旦认领完成，再无他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关联就此建立。”

关于这个的原因，我不是完全明白，但似乎涉及对格里莎能力的制衡。

“马有速度，熊有力量，鸟有翅膀，没有生物兼具所有天赋，世界因此而平衡。加乘器是这种平衡的一部分，它不是用来推翻平衡的手段，每个格里莎都需牢记此项，否则就要冒承担后果的风险。”

另一位哲学家写道：“为什么一个格里莎能控制并只能控制一个加乘器？我会回答这个问题作为替代——什么是无限？宇宙和人的贪婪。”

坐在图书馆的玻璃穹顶下面，我想起了黑色异端。暗主说过，黑幕是他祖先的贪婪所造成的结果。这是不是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后果”？我忽然第一次想到，黑幕对暗主来说，是个他无能为力的地方，在那里他的能力毫无意义。黑色异端的后代因为他的野心而受到折磨。不过我仍然无法不去想，是拉夫卡，被迫付出了血的代价。

秋去冬来，冷风将宫殿花园里的树枝吹得光秃秃的，可是我们的桌上依然摆满了鲜果鲜花。这些是由格里莎的温室提供的，在那里他们可以控制天气。但即使是多汁的李子和紫色的葡萄也没能让我的胃口增加多少。

不知为什么，我曾经认为，我和暗主的谈话也许会改变我体内的什么东西。我想要相信他说的话，站在湖岸边的时候，我几乎就信了。但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依旧无法在没有巴格拉帮助的情况下进行召唤。我依旧不是一个真正的格里莎。

不过尽管如此，我觉得情况不那么糟糕了。暗主要我信任他，如果他相信找到牡鹿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我所能做的就是祈祷他是对的。我仍然避免和其他召唤者一起练习，但在玛丽和纳蒂亚的劝说下，我和她们一起去了班亚几次，还去大王宫看了一次芭蕾舞。我甚至还允许珍娅在我的脸颊上添了点儿颜色。

我的新态度激怒了巴格拉。

“你连试都不试了吗？”她叫道，“你在等着什么有魔力的鹿过来救你吗？等着你漂亮的项链？你也许还在等着一只独角兽过来把头放在你腿上吧？你这个蠢家伙。”

当她责骂我的时候，我只是耸耸肩。她的确是对的。我厌倦了屡战屡败。我不像其他格里莎一样，现在也许我要接受这个事实了。另外，我身上某些叛逆的部分很容易就能让她抓狂。

我不知道佐娅受到了什么惩罚，但她仍旧对我视而不见。她被禁止进入训练室，我还听说她会在冬季祭典之后回到克里比斯克。偶尔，我会看到她在瞪我，或者和她那一小撮召唤者朋友在一起，手掩着嘴咯咯笑，不过我试着不让这些影响到我。

我仍然无法摆脱我自己的失败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我醒来之时，发现门口有一件崭新的凯夫塔在那里等着我。它由厚实的深蓝色羊毛制成，带有一个兜帽，用浓密的金色皮毛镶边。我穿上它，但立刻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

挑挑拣拣地吃完了早餐之后，我走上了去巴格拉小屋那条熟悉的道路。碎石路上的雪已经被火焰召唤者清理干净，小路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光。我几乎已经走到了湖边。这时，一个仆人追上了我。

她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行了个屈膝礼就急忙沿着小路跑回去了。我认出了珍娅的笔迹。

玛尔·奥勒瑟夫的分队被派驻到了切纳斯特的前哨，在北兹白亚，已经有六周的时间了。他被列为“健康”。你可以给他写信，由他的兵团转交。

科奇使节给王后送了一大堆礼物。有用干冰包着的牡蛎和鹬（很恶心），还有杏仁糖！我今晚会带一些回去。

——珍娅

玛尔在兹白亚。他很安全，还活着，远离战斗，也许在进行冬季捕猎。

我应该感激，更应该高兴。

“你可以给他写信，由他的兵团转交。”我一直在给他写信，并由他的兵团转交，已经有几个月了。

我想起了最近我寄出去的一封信。

亲爱的玛尔，我写道：我没有得到你的回音，所以我猜你和一只涡克拉相遇，结了婚，然后你舒舒服服地住在了黑幕里，那里你既没有亮光也没有纸来给我写信。或者，有可能，你的新娘把你的两只手都吃了。

我在信里描述了博特金，写到了王后不停抽动着鼻子的狗，还写到了格里莎对于农民习俗的好奇与着迷。我跟他说起了美丽的珍娅、湖边的馆阁、图书馆不同凡响的玻璃穹顶。我跟他说起了神秘的巴格拉、温室里的兰花、我床上方画着的那些鸟儿。不过我没有跟他说起莫洛佐瓦的牡鹿，没有说起我觉得作为格里莎是一场灾难这个事实，也没有说起我依然每一天都想念着他。

写好了之后，我犹豫了一下，接着匆匆忙忙在底下潦草写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其他的信。这里比我能描述的还要美，但我愿意用这一切来换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你在特里夫卡的池塘边玩打水漂。请你给我回信吧。

但他收到了我的信。他是怎么处理所有那些信的？他是不是压根都没有打开过它们？收到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信的时候，他有没有尴尬地叹气？

我抽搐起来。请回信，玛尔。请不要忘记我，玛尔。

真可悲，我想着，抬手抹去了愤怒的泪水。

我凝视着湖水，它开始结冰了。我想起流过克拉默索夫公爵府邸的那条小溪。每年冬天，玛尔和我都会等着那条小溪结冰，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上面滑冰了。

我把珍娅的字条捏成一团攥在拳头里。我不要再想起玛尔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清除关于科尔姆森的所有记忆，我最希望的是可以跑回房间大哭一场……但我不能。我不得不在巴格拉那里度过另一个没有意义的、悲惨的上午。

我从容不迫地走过湖边的小路，接着一步一跺脚地踏上了通向巴格拉小屋的台阶，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像往常一样，她坐在炉火旁，在火焰旁边温暖着她皮包骨头的身体。我重重地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她发号施令。

巴格拉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呦，你今天生气了啊，丫头？什么事让你生起气来了？是等你那个有魔力的白鹿让你厌烦了吗？”

我交叉双臂，一言不发。

“说出来啊，丫头。”

在其他时候，我会说谎的，告诉她我很好，说我累了。可是我猜我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我回击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我怒气冲冲地说，“早餐的黑麦和鲱鱼让我厌烦，穿着这个愚蠢的凯夫塔让我厌烦，被博特金揍让我厌烦，你也让我厌烦。”

我以为她会大怒，但她没有，只是盯着我看。她的头偏向一侧，眼睛在火光中黑亮地闪烁着，这些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非常讨厌的麻雀。

“不对，”她缓慢地说，“肯定不对。不是这些原因，有别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啊？你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是不是想家了？”

我哼了一声：“想家想什么呀？”

“这得你来告诉我，丫头。你在这里的生活哪里不好了？新衣服，软软的床，每顿饭都有热乎乎的食物，还有机会成为暗主的宠物。”

“我不是他的宠物。”

“但你想成为他的宠物。”她揶揄道，“别费心思骗我了。你跟其他那些人都一样，我瞧见你看着他的那副样子了。”

我的脸颊火烧火燎的，我简直想用巴格拉的拐杖来打她的头。

“有成千上万个女孩愿意出卖她们的亲妈来换取你现在的位置。而你呢，像个小孩子一样，惨兮兮地生着闷气。那你来告诉我，丫头，你那忧伤的小心脏到底记挂着什么呢？”

她是对的。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在想家，想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并不准备告诉她这一点。

我站起身来，把椅子“哗啦”一声往后一推：“这是在浪费时间！”

“是吗？你的日子还要用来做些什么别的呢？画地图吗？或者是替某个老制图师吸墨水？”

“当地图绘制员没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当蜥蜴也没什么错，除非你注定应该成为苍鹰。”

“我受够这些了。”我咬牙吼道，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我几乎要流眼泪了，但我不想在这个恶毒的老女人面前哭泣。

“你要去哪儿？”她在我身后叫道，声音里透着嘲讽，“外面有什么在等着你呀？”

“什么也没有！”我冲她喊道，“没有人！”

话一出口，其中包含的真实性就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紧握着门把手，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一刻，关于格里莎考官的记忆骤然向我涌来。

我在科尔姆森的会客厅里，一团火在壁炉里燃烧。蓝衣服的大块头男人抓住了我，他正在把我从玛尔身边拖走。

我感觉到玛尔的手指开始滑脱，他的手和我的手分开了。

紫衣服的年轻男人拎起玛尔，把他拖进了图书馆，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我又踢又打，而且也可以听到玛尔在喊我的名字。

另一个男人抓着我，红衣服的女人用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猛然感觉一阵纯正的确定感席卷了我。

我停止挣扎。一个信号响了起来，传遍我的全身。我体内有某东西冒出来想要回应。

我无法呼吸，感觉好像在从一个湖底往上游，就快要冲出水面了，我的肺在发痛，它需要氧气。

红衣服的女人认真地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玛尔的声音透过图书馆的门传过来：“阿丽娜，阿丽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们是不同的。

非常不同，不可挽回的不同。

“阿丽娜。阿丽娜！”

我作出了选择。我控制住体内的那个东西，把它压了回去。

“玛尔！”我叫道，又一次挣扎起来。

红衣服的女人试图继续抓住我的手腕，但我扭来扭去，大声哀嚎，她最终放开了我。

我靠在巴格拉小屋的门上，身体在发抖。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也是个加乘者。这就是我觉得暗主的信号似曾相识的原因。但不知怎么地我抵挡住了她。

终于，我明白了。

在玛尔来之前，科尔姆森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了恐怖的地方，漫漫长夜要在哭泣中度过、大一些的孩子们对我不理不睬，还有那些寒冷而空荡的房间。可是玛尔来了之后，一切都改变了。黑暗的门廊成了躲藏和玩耍的好地方，偏僻的树林成了可供探索的地方，科尔姆森成了我们的宫殿、我们的王国，而我再也不会感到害怕。

但格里莎考官会将我从科尔姆森带走。他们会把我从玛尔身边带走，而他那时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美好事物。所以我作出了选择。我把我的能力压了下去，我动用了全部的精力和意志力，每天都将它控制住，而我自己却并未察觉。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记得，和玛尔一起站在窗边，看着格里莎乘着他们的三套雪橇离去时，我是多么地疲倦。隔天早上，我醒来，看到了自己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它们从那时起一直都跟着我。

那现在呢？我问我自己，我将额头压在门清凉的木头上，浑身颤抖着。

现在玛尔抛下了我。

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都觉得，费神写几句话给我都不值得。但我仍然在坚持。尽管小王宫如此奢华，尽管我拥有了新的力量，尽管玛尔保持沉默，我还在坚持。

巴格拉是对的。我以为我非常努力，但内心深处，我只想回家去见玛尔。我希望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希望暗主会意识到他的失误，把我送回兵团，希望玛尔会意识到他有多么想念我，希望我们会在我们的牧场里一起变老。玛尔已经向前走了，而我却还恐惧地站在那三个神秘的身影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也许是时候放手了。那天在黑幕中，玛尔救了我的命，我也救了他的命。也许那就注定是我们的结局吧。

这个想法让我满怀悲伤，为了我们共同有过的梦，为了我感受过的爱，为了那个曾经充满希望、却再也无法回头的女孩。这股悲伤在我心中泛滥，解开了一个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的心结。我闭上眼睛，感觉泪水从我脸颊上滑落，我摸索着寻找那种潜藏在我体内的东西，那种我隐瞒了很久的东西。“对不起，”我低声对它说。

“对不起，我让你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对不起，但我现在准备好了。”

我发出召唤。光回应我了。我感觉它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掠过湖面，飞过小王宫的金色穹顶，穿过门下的缝隙，透过巴格拉小屋的墙壁。我感觉它无处不在。我张开双手，光从我体内射出，充满整间屋子，照亮了石壁、老旧的砖炉，还有巴格拉奇怪面孔的所有棱角。它包围着我，散发着热量，比以往更强大、更纯正，因为它完全是我自己的。我想大笑，想歌唱，想喊叫。终于，有一种东西，它彻底属于我，完全属于我。

“很好。”巴格拉说，在阳光中眯起了眼睛，“这次我们做到了。”

第十三章

那个下午，我在湖边加入其他埃斯里尔基的训练，第一次向他们展示了我的能力。我召唤出了一片光，水面顿时熠熠生辉，我让它在伊沃刚刚召唤出的浪头上转圈。我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的掌控力，但我做到了。实际上，这很简单。

忽然之间，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了。我不再终日疲倦，爬楼梯时也不再气喘吁吁。我每晚睡得深沉无梦，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美味的食物出乎我的意料：一碗碗放了糖和奶油的麦片粥，一盘盘用黄油煎过的鳐鱼，肥大的李子和温室桃子，还有卡瓦斯清爽微苦的滋味。在巴格拉小屋的那一刻，我感觉好像第一次充分呼吸。我觉醒过来，获得了新生。

因为其他格里莎都不知道我曾经在召唤方面有过那么多困难，他们对于我的变化都有些迷惑不解。我没有作出任何解释，珍娅则跟我分享了一些十分搞笑的传言。

“玛丽和伊沃推测是菲尔顿人让你感染了某种疾病。”

“我以为格里莎是不会生病的。”

“就是呀！”她说道，“所以这件事才这么凶险。不过显然暗主已经把你治好了，他为此还给你喂了他的血和钻石提取物。”

“好恶心啊。”我大笑着说。

“哦，这算不上什么。佐娅还试图散布消息说你着魔了呢。”

我笑得更厉害了。

在巴格拉那里上课对我来说仍旧很困难，我也从未真正喜欢过这些课程。但我确实十分享受任何一次使用自己能力的机会，而且我感觉自己好像在不断进步。一开始，我每次准备召唤光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恐惧，害怕它会不在那里，而我又会回到原点。

“它不是某种从你体内产生出来的东西。”巴格拉厉声说，“它不是一个躲着你的动物，当你召唤它的时候它不能选择要不要过来。你有要求你的心脏去跳动，或者让你的肺去呼吸吗？你的能力是为你服务的，因为这是它的使命，因为它无法不为你服务。”

有时我觉得巴格拉的话里好像有一个影子，那就是她希望我能明白的第二层意思。可是即使不揣度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女人的秘密，我正在做的事情也已经够难的了。

她把我逼得很紧，迫使我去发现我能达到的最大范围，去增强我的控制力。她教我如何运用我的力量召唤短促明亮的光焰、具有穿透力且能发出热量的光束，以及持续更久的光瀑。她强迫我一遍又一遍地召唤光，直到我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召唤它。她甚至让我在晚上去她的小屋，让我在几乎找不到光源的时候进行练习。当我终于可以骄傲地制造出一线微弱的光时，她用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叫道：“不够好！”

“我已经尽力了。”我忿忿地咕哝着。

“去你的吧！”她嚷道，“你以为这个世界在乎你是不是尽力了吗？再来一次，然后再来一次。”

我在博特金那里上的课才真正令人惊讶。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曾经和玛尔一起在树林和田野间奔跑打闹，但我从来无法跟上他。我总是太过虚弱，太容易觉得累。可当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规律地吃饭睡觉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博特金特意给我安排了残酷的格斗训练，和看起来永无止境的跑步。我需要跑过王宫，但我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享受其中的一些挑战了。我喜欢去发现这个崭新的、更加强壮的身体到底能做什么。

我并不相信有一天自己可以打得过那个老雇佣兵，不过物料能力者们已经帮我打下了公平竞赛的基础。他们为我制作了一副露指的皮手套，上面镶着一排一小小的镜子——就是大卫在我第一天参观时给我看的那种神秘的玻璃圆片。这样我手腕一弹，就可以把一面镜子夹在我的手指之间，在博特金的允许下，我练习了向这些小镜子召唤出光线，然后将光反射到对手眼睛里。我戴着手套练习，直到它们在我手中感觉很自然，像我自己手指的延伸一样。

博特金依然粗暴而挑剔，一有机会就会说我没用。不过时不时地，我会在他沧桑的面孔上隐约瞥见一丝赞许。

暮冬时节，他将我带到外面上了一堂很长的课。课上我真的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肋骨（作为回报，我的下颌上挨了他一巴掌）。

“给。”说着，他递给了我一把沉甸甸的刀，刀上套着用钢和皮革制成的刀鞘，“一直带在身上。”

震惊之余，我看出那不是一把寻常的刀。它是格里莎钢制成的。“谢谢你。”我勉强挤说出了这句话。

“别说‘谢谢你’。”他说道。他拍了拍喉咙上丑陋的伤疤：“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对我来说，冬季也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晴朗的午后，我会去湖面上滑冰，或者和其他召唤者一起在王宫中乘雪橇。雪夜我们则会待在穹顶大厅，聚集在砖炉旁，喝着卡瓦斯，狂吃甜食。我们庆祝了圣尼古拉节，吃了大碗的汤水饺以及用蜂蜜和罂粟籽做的库提雅。其他一些格里莎离开了宫殿，去欧斯奥塔周围白雪皑皑的乡村进行雪橇比赛，或者乘坐狗拉的雪橇远足，不过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依然被限制在王宫范围内活动。

对此我并不在意。我现在和召唤者们在一起觉得更自在了，不过我不太相信有一天我会真心喜欢待在玛丽和纳蒂亚身边。跟珍娅一起坐在我的房间里，喝着茶，在火旁闲聊，会让我感到很快活。我爱听所有关于宫廷的八卦，关于大王宫里华丽宴会的故事就更合我的胃口了。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关于特大号派饼的故事，那是一个伯爵进贡给国王的礼物，突然一个矮人从里面蹦了出来，为王后献上了一束勿忘我花。

在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国王和王后要举行最后的冬季祭典，所有的格里莎都会参加。据珍娅说，那将会是所有宴会派对中最豪奢的。所有贵族家庭、高级宫廷官员都会出席，到场的还会有战斗英雄、外国显贵，以及国王的长子，他也是将来的王位继承人。我曾见过太子一次，他当时骑着一匹被阉割了的白马在宫中绕圈奔跑，那匹马几乎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他还算英俊，不过他有着像国王一样疲软的下巴和眼皮过长的眼睛，很难辨认他是累了还是仅觉得非常无聊。

“也许是喝醉了。”珍娅搅动着她的茶说道，“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打猎、马匹、喝酒上面。这把王后给气坏了。”

“嗯，拉夫卡在打仗。他或许应该对国家事务多上点心。”

“哦，她可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希望太子找个新娘，而不是满世界鬼混，用成堆的金子去买小马驹。”

“另一位王子呢？”我问道。我知道国王和王后还有一个小儿子，但我从没有亲眼见到过他。

“塞巴切卡？”

“你不能称呼一位王子为‘小狗’啊。”我大笑起来。

“每个人都这样叫他，”她压低声音说，“而且有传言说他不是正宗的王子。”

我差点被茶呛住。“不可能！”

“只有王后才知道确切的情况啦。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有点儿败家子儿的意思。他坚持要去步兵团服役，在一个枪械修理师手下当学徒。”

“他从来不会出现在宫廷吗？”

“好几年没有出现过了。我想他可能是又去学造船或者别的什么同样无聊的东西去了。他说不定会跟大卫很谈得来。”她酸溜溜地加了一句。

“你们俩在一起，到底谈论些什么呢？”我好奇地问。我依然不太能理解珍娅对那个物料能力者的迷恋。

她叹了口气。“平常的东西啊。生活、爱情、铁矿石的熔点。”她把一小卷鲜亮的红发绕在手指上，脸颊上现出美丽的红晕，“他放松下来的时候其实还挺有趣的。”

“真的吗？”

珍娅耸了耸肩：“我觉得是这样。”

我鼓励地拍了拍她的手：“他会转过弯来的，估计只是害羞罢了。”

“也许我应该躺在工作间的桌子上，看他会不会把什么东西焊到我身上来。”

“我觉得最棒的爱情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大笑起来，我忽然感到一点小小的罪恶感。珍娅这么坦诚地谈论着大卫，但我从来没有向她吐露过关于玛尔的事。

那是因为没有什么好吐露的，我严厉地提醒着自己，又往茶里加了一些糖。

一个安静的下午，当其他格里莎已经动身离开欧斯奥塔的时候，珍娅说服了我，让我跟她一起偷偷溜进大王宫。然后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翻遍了王后更衣室里的衣服和鞋子。珍娅坚持要我试穿一件镶着淡水珍珠的浅粉色丝绸礼服。她帮我绑好带子，拉着我来到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前面，这个时候，我禁不住多看了自己两眼。

我早已不喜欢照镜子了，它们似乎从来不会给我呈现我想看到的东西。但在镜子里，那个站在珍娅旁边的女孩却像是个陌生人。她有着玫瑰色的脸颊、闪着光泽的头发、还有……完美的身材。我可以盯着她看几个小时。我忽然希望当年的米哈伊尔能看到我的样子，好一个“柴火棍”呢，我得意地想。

珍娅在镜中和我目光相接，她咧嘴笑了。

“你是因为这个把我拉到这里来的吗？”我狐疑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也许想好好看看你自己，就这样。”

我压下了喉头尴尬的哽咽，情不自禁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谢谢。”我小声说，接着我轻轻把她推开，“现在走开啦。有你站在旁边，我根本就不可能感觉自己漂亮。”

我们花了余下的整个下午，试穿礼服，瞪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两项我从没期待能从中获得乐趣的活动。我们忘记了时间，后来珍娅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帮着我，从一件水蓝色的舞裙中脱身出来，穿回我的凯夫塔。这样我才能迅速赶到湖边，去上巴格拉的晚间课程。我一路狂奔，但还是迟到了，她显得很生气。

巴格拉的晚间课程一直是最难的，但那天晚上她对我格外严厉。

“控制！”当我召唤出的一波微光在湖岸边闪烁的时候，她厉声说道，“你的注意力到哪儿去了？”

到晚饭上去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不过没有说出来。珍娅和我完全沉迷于王后的衣柜，导致我们忘记了吃晚饭，而我的胃现在则一个劲儿地咕咕作响。

我集中精神，亮光更盛，在冰冻的湖面上蔓延开来。

“好些了。”她说道，“记住，让光为你做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我试着放松，让光召唤自己。令我惊讶的是，光芒越过了冰面，照亮了湖中央的小岛。

“还要更多！”巴格拉要求道，“是什么让你停下来了？”

我更加用力，光圈范围扩大，超过了小岛，将整个湖泊和对面的学校都笼罩在了闪亮的阳光中。尽管地上有雪，但我们周围的空气闪着亮光，充满了夏日的热度。我的身体被一种力量充满了。这太令人欣喜了，但我只觉得越来越累，在接近自己的能力极限。

“再多！”巴格拉叫道。

“我做不到了！”我抗议道。

“再多！”她又说了一遍，她声音里有种十万火急的意味，我体内响起了警报，这导致我的注意力打了折扣。光晃动起来，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控制它，但它很快脱离了我的控制，学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随后是小岛，接着湖岸也回到了黑暗之中。

“这不够。”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暗主从那阴影中走了出来，踏上灯光闪耀的小径。

“也许够了。”巴格拉说，“你看到她多强了。我甚至都没有帮她。给她个加乘器，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暗主摇了摇头：“她会得到想要的牡鹿的。”

巴格拉脸一沉：“你这个蠢货。”

“我有过更难听的称呼，而且经常是出自你口。”

“这太愚蠢了，你必须重新考虑。”

暗主的脸色变得冷峻：“我必须？你不能再向我下命令了，老女人。我知道哪些事情是一定要完成的。”

“我这样说也许让你吃惊。”我开腔说道。暗主和巴格拉转过来盯着我，似乎他们已经忘记了我还在那里。“巴格拉是对的。我知道我能做得更好，我可以更努力。”

“你去过黑幕，阿丽娜。你知道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

我的倔劲忽然上来了：“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如果你给我一个机会——”

暗主再次摇了摇头：“我不能这样去冒险，更不能拿拉夫卡的未来做赌注。”

“我明白。”我无精打采地说。

“是吗？”

“是的，”我说，“没有莫洛佐瓦的牡鹿，我基本就毫无用处。”

“啊，她倒不像她看上去那么蠢。”巴格拉阴阳怪气地说。

“你可以自便了。”暗主说道，语气中透着惊人的凶狠。

“我们都会因你的骄傲而受罪的，小子。”

“我也不会再询问你的意见了。”

巴格拉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调转方向，沿着小径向她的小屋昂然走去。

在她重重地关门时，暗主在灯光中端详着我。“你看起来很好。”他说道。

“谢谢。”我看向旁边，含含糊糊地说。也许珍娅可以教我怎样回应别人称赞的话。

“如果你要回小王宫的话，我和你同路。”他说道。

有一段时间，我们沉默地沿着湖畔漫步，从荒芜的石制馆阁前经过，越过冰面，我可以看到学校里透出的灯光。

终于，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有消息了吗？关于牡鹿？”

他紧紧抿着双唇。“没有。”他说道，“我的人认为兽群可能已经越过边境进入菲尔顿了。”

“噢。”我说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望。

他猛然停了下来：“我不认为你毫无用处，阿丽娜。”

“我知道。”我看着自己的靴子尖说道，“不是毫无用处，只是不那么有用。”

“没有格里莎强大得能面对黑幕，就连我也不行。”

“这我懂。”

“但你不喜欢。”

“我应该喜欢吗？如果我不能帮助你摧毁黑幕，那我到底可以做什么？夜半野餐？冬天的时候用来暖脚？”

他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夜半野餐？”

我无法回以笑容：“博特金告诉我格里莎钢是挣来的。我并不是说我对这一切没有感激之心。我非常感激，真的。但我并没有觉得这是我挣来的。”

他叹了口气：“我很抱歉，阿丽娜。我让你信任我，而我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他看起来那样疲惫，让我立刻就觉得后悔了：“不是那样——”

“是那样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揉了一下脖子，“也许巴格拉是对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我将头偏向一侧：“好像从来不会有什么事情把你弄得很狼狈。你为什么让她这样折腾你呢？”

“我不知道。”

“好吧，我觉得她对你有好处。”

他一惊：“为什么？”

“因为她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害怕你，也不会不断试图取悦你的人。”

“你有在试图取悦我吗？”

“当然了。”我笑了起来。

“所有的时候你都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吗？”

“一半都不到。”

随后他也笑了起来，我记起自己是多么喜欢那个声音。“那我想我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说道。

“不过巴格拉到底有什么能力呢？”我第一次有了这个想法，于是问道。她和暗主一样是加乘者，暗主也有他自己的能力。

“我不太确定。”他说，“我认为她是潮汐召唤者，这里没人老得能记得。”

他低头看着我。冷空气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片红晕，灯光在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烁：“阿丽娜，如果我告诉你，我依然相信我们可以找到牡鹿，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你为什么会关心我的想法呢？”

他看起来真的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确实关心。”

之后他吻了我。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至于我几乎没有时间作出反应。那一刻，我直直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紧接着，他的嘴唇就压在了我的嘴唇上。我感觉那种熟悉的确定感在我体内融化，我的身体似乎在突如其来的热量中高歌，我的心脏跳出了一支活泼的舞蹈。接着，他向后退开了，依然是那么突然。他看起来非常惊讶，就像我一样。

“我不是想……”他说。

那一刻，我们听见了脚步声，伊凡走了过来。他先向暗主鞠了一躬，然后向我鞠了一躬，不过我看见了他唇边现出的一丝坏笑。

“大教长开始不耐烦了。”他说道。

“他不太讨人喜欢的特点之一。”暗主从容地回答道。吃惊的神情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向我鞠了一躬，非常冷静，然后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就和伊凡一起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我在那里站了半晌，在恍惚中向小王宫走去。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用手指摸了摸嘴唇。暗主刚刚真的亲吻了我吗？我避开穹顶大厅，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可是当我回到房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我摇铃要了一份晚餐，然后坐在那里挑拣着食物。我非常想和珍娅谈谈，可是她每晚都睡在大王宫，而我也没有勇气过去找她。最后，我放弃了，决定还是去穹顶大厅。

玛丽和纳蒂亚结束雪橇远足回来了，正坐在火旁喝着茶。我震惊地看到谢里盖坐在玛丽身边，挽着她的手臂。也许空气里弥漫着什么东西吧，我在惊奇之中这样想着。

我和他们坐在一起，小口喝着茶，问他们今天过得怎么样，还有他们的乡村之旅如何，但我很难将注意力保持在对话上。我的思绪不停地飘回去，想起暗主的唇在我唇上的感觉，还有他站在灯光中的样子，他在寒夜的空气里呼出的白雾，脸上大吃一惊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注定会睡不着，所以当玛丽建议去班亚的时候，我决定跟他们一起去。安娜·库雅一直告诉我们这是野蛮行径，是农民为了喝卡瓦斯、做出某些放浪行为而找的借口。不过我开始意识到老安娜的确有点自恃清高了。

我坐在蒸汽中，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跳出来，尖叫着，和其他人一起冲到雪里，然后再跑进来，如此循环往复。我在那里待到了后半夜很晚的时候，我大笑大叫，试图让自己将一切都忘掉。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这时我的皮肤发潮，变成了粉红色，我的头发湿漉漉地绞在一起。我感到浑身发热，好像没了骨头，浑身软绵绵的，可是我的大脑依然飞速运转着。我集中精神，召唤出一道温暖的光，它拖着银色的尾巴在天花板上飞舞，我用自身能力引发的确定感来安抚我的神经。接着关于暗主那个吻的记忆像风一样掠过我的脑海，扰乱了我的思绪，打乱了我的思想，让我的心七上八下，仿佛空中飞翔的鸟儿，被风向不明的气流裹挟着。

光散了，将我留在了黑暗之中。

第十四章

随着冬季接近尾声，人们谈论的话题转向了国王和王后在大王宫的祭典。那时候，格里莎召唤者们将上演一场他们能力的展示，以此来娱乐达官贵人。于是我们许多时间都花在了讨论谁来表演，以及怎样才能令人印象深刻上面。

“别将它叫作‘表演’就行。”珍娅提醒道，“暗主接受不了这种说法，他觉得冬季祭典是对格里莎时间的巨大浪费。”

我觉得他也许有些道理。马蒂莱尔基的工作间日夜忙碌，以完成王宫对织物、宝石、烟火的订单。在石制馆阁里，召唤者会花上几个小时来琢磨他们的“展示”。考虑到拉夫卡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间一直处于战乱之中，这样做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尽管有这样的想法，可我没有去过多少宴会，所以很难不被那些关于丝绸、舞蹈、鲜花的谈话所吸引。

巴格拉对我毫无耐心。如果我注意力不集中，即使只是一小会儿，她都会用拐杖敲着我说：“做梦去和你的黑王子跳舞啦？”

我没有理会她。可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对的。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还是会想起暗主。他再一次消失了，珍娅告诉我他去了北方。其他格里莎猜测他一定会在冬季祭典上露面，但谁也没有确切的信息。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自己差一点儿就要告诉珍娅那个吻了，但我总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你在发神经呢。我严厉地告诉自己。它不代表任何事情。他也许吻过很多格里莎女孩。而且有珍娅和佐娅那样的人在身边，暗主为什么会对你有兴趣？可是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我也不愿意知道。只要我不说出去，那个吻就是暗主和我之间的秘密，而且我希望保持如此。然而尽管我这样想着，有时候我还是要倾尽全力才能不在吃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大喊：“暗主吻了我！”

如果巴格拉觉得我没有达到她的期望的话，那她的失望跟我对自己的失望相比起来或许不值一提。我逼自己逼得很紧，可我的极限也变得明显起来。每堂课结束的时候，我都会一直听到暗主的那句“这不够”，而且我知道他是对的。他想要摧毁整个黑幕，阻挡虚海的黑色潮水，而我还不够强大，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我读了足够多的关于事物规律的内容。所有格里莎都有自己的能力极限，就连暗主也不例外。他说过我将改变世界，但一想到自己可能无法胜任的时候，我就难以接受。

暗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可是大教长却好像无处不在。他会潜伏在门廊里，也会潜伏在湖边的小路旁。我认为他也许想再次逮住独处的我，但我并不想听他大谈什么信念或者苦难。我很小心，从没有让他堵到我独自一人的时候。

冬季祭典的那一天，我可以不用去上课，但我还是去了博特金那里。因为我有点儿担心自己在展示中参与的部分会出现差错，还有就是可以再次见到暗主。因为这两件事，我焦虑不已，在房间里坐卧不宁。跟其他格里莎在一起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帮助，玛丽和纳蒂亚不停谈论她们新的丝绸凯夫塔，还有她们准备戴什么珠宝，而大卫和其他物料能力者则一直跟我搭话，商议展示中的种种细节。我避开了穹顶大厅，出门去了马厩旁的训练室。

博特金帮我热身，让我练习使用自己的小镜子。没有它们的话，我面对他依然基本无能为力。不过戴上了手套，我几乎可以招架得住——或者说我这样认为。课程结束的时候，博特金承认他有对我手下留情。

“不该打女孩的脸，特别是当她要去参加宴会时。”他耸了耸肩说，“博特金明天会更公平。”

我想到明天的情形，发出了一声呻吟。

我在穹顶大厅快速吃了晚餐，然后在还没有人把我困住之前，我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着我美好的浴缸。班亚很有趣，不过在部队时，我经常在公共澡堂洗澡，私密空间对我来说依然颇为新奇。

享受完漫长奢华的洗浴之后，我便在窗边坐下，把头发弄干，看着黑夜在湖面上降临。我幻想着不久后，通向王宫的长路两边的灯就会被点亮，达官贵人们会坐着他们奢华的马车前来，那些马车会一辆比一辆华丽。我感到一阵小小的激动。几个月前，我会对这样的一个夜晚满怀恐惧：身着华服进行表演，和数百个穿着漂亮衣服的美人在一起。我依旧紧张，但我觉得这一切其实也许会……很有意思。

我看了看壁炉上的小时钟，皱起了眉头。仆人这时应当将我新的丝绸凯夫塔送来了，可是如果她们再不快点儿到的话，我就只好穿旧的羊毛凯夫塔，或者向玛丽借点什么了。

我刚有了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就传来了敲门声。不过那是珍娅。她高挑的身材裹在奶油色丝绸里，上面有大量的金色刺绣，她的红发高高盘在头顶，她耳朵上巨大的钻石耳环和她颈部的优雅姿态尽显无疑。

“嗯？”她转了几圈说道。

“我讨厌死你了。”我微笑着说。

“我确实光彩照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欣赏着自己。

“你稍微谦虚一点儿的话会更美。”

“我不太相信。你怎么还没打扮起来呀？”她在赞叹自己镜中形象的间隙抽空问道，而我还穿着浴袍。

“我的凯夫塔还没来。”

“哦，嗯，物料能力者被王后的要求弄得有点忙不过来了，我确定它会来的。现在，坐到镜子前面来，我给你整理头发。”

我差点儿激动得尖叫起来，但我还是抑制住了自己。我一直希望珍娅会提出给我弄头发，但我不想要求她这样做。“我以为你在料理王后的事情。”当珍娅做好准备，灵巧的双手可以开工的时候，我说道。

她翻了翻琥珀色的眼睛：“我只能做那么多了。王后殿下认定了她不太想出席今晚的舞会。她有点头痛。我可是花了一小时来帮她去掉鱼尾纹啊。”

“所以她不去了？”

“她当然要去了！她只是希望那些贵妇在她身边大惊小怪一番，让她更加觉得自己重要。这是这一季最盛大的活动。她错过全世界也不会错过它。”

这一季最大的活动。我颤巍巍地呼出了一口气。

“紧张了？”珍娅问。

“有一点儿，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几百个达官贵人在等着第一次看到你吧。”

“谢啦，这话可真有帮助。”

“不用客气。”她说道，用力拉了一下我的头发，“从现在开始，你应该习惯于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你。”

“但我还没习惯。”

“嗯，如果情况太糟的话，给我个信号，然后我就跳上宴会桌，把裙子抛到头顶，再跳一小段舞。那样就没有人会看着你了。”

我大笑起来，感觉自己放松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儿，我尽量保持语气自然地问道：“暗主到了吗？”

“哦，对了。他昨天到的。我看到了他的马车。”

我的心往下一沉。他已经在王宫待了一整天，而他既没有来看我，也没有叫我去。

“我猜想他应该很忙吧。”珍娅说。

“当然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轻柔地说：“我们都会感觉到那个，你知道的。”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那股吸引力，被引向暗主。但他不是像我们这样的，阿丽娜。”

我浑身发紧。珍娅将眼光紧紧地集中在我的发卷上。

“你的意思是？”我大声地问道。即使在我自己听起来，我的声音也高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那种力量，他的模样。你只能是疯了或者瞎了才会注意不到。”

我本不想问，但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他有没有……？我是说，你和他有没有过……？”

“没有！从来没有过！”她的嘴角浮现出淘气的笑容，“但我会愿意的。”

“真的吗？”

“谁不会呢？”她的目光和我在镜中相接，“但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动心。”

我做了个动作，我希望那看起来是无所谓地耸一耸肩：“当然不会。”

珍娅扬起没有瑕疵的眉毛，用力拉了一下我的头发。

“啊，痛！”我大叫起来，“大卫今晚会在那里吗？”

珍娅叹了口气：“不会，他不喜欢宴会。不过我确实恰巧路过了工作间，这样他可以瞧一眼他错过了什么。可他几乎没有看我。”

“这我可不太相信。”我安慰她说。

珍娅将我最后一缕头发卷好，用了一枚金色的发卡把它固定住。

“好了！”她大功告成地说。她把我的小镜子递给我，然后让我转过去，这样我可以看到她的成果。珍娅把我一半的头发盘了起来，余下的一半像瀑布一样垂在我肩上，波浪状的卷发闪着光。我笑逐颜开，快速地抱了她一下。

“谢谢你！”我说道，“你真是了不起。”

“我的这番能耐对我大有好处呢。”她抱怨地咕哝了一句。

珍娅怎么会对那样一个人如此倾心呢？一个那么严肃，那么沉默寡言，而且对她的美貌似乎视而不见的人。也许，是大卫身上的什么东西深深地吸引了她？

敲门声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真的是跑过去开的门。当我看到两个仆人站在门口，每人都拿着几个盒子的时候，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是如此担心凯夫塔不能如期送达。我把最大的盒子放在床上，打开了盖子。

珍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而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瞠目结舌。我没有动，她则把手伸进盒子里，拎出了好几码长的、像水一般的黑色丝绸。袖子和领口用金线进行了精细的刺绣，上面镶嵌的小小的黑玉珠子熠熠生辉。

“黑色的。”珍娅小声说。

他的颜色。它代表着什么意思？

“看！”她倒吸了一口气。

礼服的领口有一道黑色天鹅绒花边，上面挂着一个金色小吊坠：日食时的太阳，暗主的标志。

我咬住了嘴唇。这一次，暗主选择了让我有别于众人，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感到了一小股怨恨，不过它还是被兴奋所淹没。他为我选择了这种颜色，是在湖边那晚之前还是之后呢？他今晚看到我的穿着会不会后悔？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了，除非我想光着身子去舞会，不然我就没有其他选择了。我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新的凯夫塔。我笨拙地系上那些微小的扣子，丝绸在我皮肤上感觉凉凉的。我出现时，珍娅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哦，我就知道你穿黑色会好看的。”她抓过我的胳膊，“快来！”

“我还没穿鞋呢！”

“快点来嘛！”

她拉着我穿过门厅，接着推开了一扇门，门都没敲。

佐娅发出一声尖叫。她正站在她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深蓝丝绸凯夫塔，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不好意思！”珍娅宣称，“但我们需要用这个房间。暗主的命令！”

佐娅美丽的蓝眼睛里射出危险的光：“如果你以为——”她开了个头，接着她看到了我。她非常惊愕，脸上失去了血色。

“出去！”珍娅命令道。

佐娅猛地闭上了嘴，但令我惊奇的是，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离开了房间。珍娅在她身后重重关上了门。

“你在干什么呀？”我怀疑地问。

“让你在一面像样的镜子里看看自己，不是在你梳妆台上那面没用的玻璃里，我觉得这很重要。”她说道，“不过我最想看到的是那个贱货看到你穿着与暗主一样颜色的衣服时脸上的表情。”

我忍俊不禁：“刚才太精彩了。”

“可不是吗？”珍娅仿佛美梦成真般说道。

我想转向镜子，但珍娅抓住我，把我按到了佐娅的梳妆台前。她开始在抽屉里乱翻起来。

“珍娅！”

“就等一下……啊哈！我就知道她在把睫毛染深！”珍娅从佐娅的抽屉里拽出了一小罐黑色的锑，继续说道：“你能不能召唤一点光出来，方便我开工？”

我唤出了一道可爱的暖光，以便让珍娅看得更清楚，接着我尽量耐心配合，她则让我向上看、向下看、向左看、向右看。

“完美！”她完成时说，“哦，阿丽娜，你看起来撩人得很呢。”

“对哦。”我说着，从她手里夺过了镜子。但接着我无法不露出微笑。那个惨兮兮、病恹恹、脸颊凹陷、皮包骨头的女孩不见了。取代她的是一个有着闪亮的眼睛，古铜色的波浪卷发闪着微光的格里莎。黑色丝绸紧贴着我的身体，随身移动，顺滑而下，像是和我缝在一起的影子。而且珍娅在我的眼部做了奇迹般的事情，让它们显得更黑，几乎像猫眼。

“珠宝！”珍娅喊起来，接着我们跑回了我的房间，在门廊里还从火冒三丈的佐娅身边经过。

“你好了没有？”她厉声问道。

“暂时好了。”我轻飘飘地说，珍娅用鼻子很不淑女地哼了一声。

在我床上的其他盒子里，我们找到了金色的丝绸舞鞋，用黑玉和金子制成的闪闪发光的耳环，还有厚实的毛皮暖手筒。我准备妥当，在面盆上方的小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我感到有些异样，而且不可思议，好像我正穿着另外一个比我迷人得多的女孩的衣服。

我抬眼看见珍娅正在注视着我，脸上是犯难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我说道，又一次敏感起来。

“没有什么不对。”她微笑着说，“你看起来美极了，真的很美。但是……”突然，她的笑容不自然起来。她伸出手，拿起了我领口的金色小吊坠。

“阿丽娜，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我们是他漫长生命中的片段，而他会遗忘这些片段。而且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总之……小心些。”

我凝视着她，迷惑不解：“小心什么？”

“小心强大的男人。”

“珍娅，”我在失去勇气之前问出了口，“你和国王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盯着她缎子舞鞋脚尖的地方。“国王对很多仆人都为所欲为。”她说道，接着她耸了耸肩，“至少我从中得到了些珠宝。”

“你不是这样想的。”

“对，我不是这样想的。”她胡乱摆弄着她的一只耳环，“最糟的是，每个人都知道了。”

我伸出手臂抱住她：“他们无关紧要，把他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

她拙劣地模仿了一下她平日自信的笑容：“噢，我知道的。”

“暗主应该做点儿什么，”我说，“他应该保护你。”

“他做了，阿丽娜。他做的比你所知道的要多。再说了，他也是国王那些怪念头的奴隶，和我们其他人一样。至少目前是这样。”

“目前？”

她快速地用力抱了我一下。“今晚不说难过的事了，来吧。”她说道，绝美的脸上绽放出明亮耀眼的笑容，“我非常需要来点香槟！”

就这样，她翩然走出房间，安静而从容。其实我还想跟她多谈一会儿：我还想问她关于暗主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想拿个锤子敲国王的脑袋……但她是对的，明天会有很多时间可以留给那些烦心事。我最后在小镜子里看了一眼，接着就赶忙前往楼下的大厅，将我的担心和珍娅的警告抛在了一边。

我的黑色凯夫塔在穹顶大厅中引发了不小的轰动。那时，身穿蓝色天鹅绒和丝绸的玛丽、纳蒂亚以及其他埃斯里尔基簇拥着我和珍娅。虽然珍娅想像平常一样悄悄溜走，但我紧紧挽着她的胳膊。既然我穿了和暗主一样的颜色，那我就要充分利用它，将我的朋友留在身边。

“你知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到舞厅里去，王后会发火的。”她对我耳语道。

“那好，不过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走到那儿。”

珍娅满面笑容。

我们走过碎石路，走进树木隧道。这时，我注意到谢里盖和其他几个摄心者一直跟我们步调一致，我猛然意识到他们是在护卫我们——或者可能是在护卫我。我认为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会有很多陌生人为了祭典而来到王宫中，但这依然令人不安，因为这提醒着我，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

大王宫的空地上的灯都亮了起来，以便将演员生动的表演向漫步着的宾客们展示，而且还有小型杂技团的表演。戴着面具的音乐家正在小路上来回演奏。一个肩膀上蹲着一只猴子的男子缓步走过。有两个从头到脚覆盖着金箔的男人骑着斑马经过，向沿途所有人抛洒装饰着宝石的花朵。身着戏服的合唱团在树林中唱歌。红发舞者三人组在双鹰喷泉中舞动，水花飞溅，舞者身上基本上只披着贝壳和珊瑚，手里则托着满盘的牡蛎献给宾客。

我们刚开始爬那些大理石台阶，一个仆人就过来给了珍娅一个字条。她读完后叹了口气。

“王后的头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她决定还是要参加舞会。”然后她抱了我一下，保证会在展示之前来找我，然后就悄悄地走了。

尽管春的迹象还未露头，可在大王宫中根本无法分辨这一点。音乐在大理石的门廊中飘荡，空气温暖得令人觉得有点儿奇怪，其中还夹杂着格里莎温室里培育的几千朵白花的香味，白色花瓣厚厚地铺在桌子和我们道路两侧的栏杆上。

玛丽、纳蒂亚和我在达官贵人间穿行。他们假装对我们视而不见，但却在我们和我们的科波拉尔基经过时窃窃私语。我将头抬得高高的，甚至还对一个站在舞厅入口的年轻贵族微笑了一下。我惊讶地看到他脸红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子。我瞄了一眼玛丽和纳蒂亚，想看看她们注意到了没有，但发现她们正在滔滔不绝地谈着达官贵人晚餐上的一些菜式：烤猞猁、盐桃子、煎天鹅配藏红花。我很高兴我们之前已经吃过了饭。

舞厅甚至比正殿更加壮观，这里用一排排闪闪发光的枝形烛台照明，四处都是喝酒跳舞的人们，而戴着面具的交响乐团坐在远处的墙边进行演奏。礼服，珠宝，枝形烛台上垂下的水晶闪闪发光，甚至我们脚下的地板都一样在闪光，我很好奇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物料能力者的手笔。

格里莎们也夹在人群中跳舞，不过很容易根据他们身上的颜色把他们挑出来：紫色、红色、深蓝，他们的身影在枝形烛台下流光溢彩，如同开在色调浅淡的花园中的异域花朵。

之后的一个小时过得飞快。我被介绍给了无数位贵族男子和他们的夫人，以及高级军官、朝臣，甚至一些出身贵族家庭的格里莎，他们这次也是以宾客身份到场的。我很快就放弃了记名字，只是微笑、点头、鞠躬。我还试图控制住自己，不要环视人群寻找暗主穿着黑衣的身影。我也喝到了自己的第一口香槟，我发现我喜欢它远胜过喜欢卡瓦斯。

有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正和一位面容疲惫、拄着拐杖的贵族男子面对面。

“克拉默索夫公爵！”我惊叫起来。他还是穿着他的旧军官制服，累累勋章挂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老人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显然为我知道他的名字而大吃一惊。

“是我，”我说，“阿丽娜·斯达科夫！”

“哦……哦。当然了！”他带着虚弱的笑容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一点儿也不记得我。

不过他怎么会记得我呢？我只是一个孤儿，而且是非常容易被忘记的一个。我很惊讶，原来这依然会让我感觉如此受伤。

我们进行了必要的礼貌性的寒暄，然后一有机会我就逃开了。

我靠着一根柱子，从路过的仆人那里又拿了一杯香槟。房间里热得令人不舒服。我环顾四周，忽然觉得非常孤独。我想起了玛尔，这几周来的第一次，我心中一痛，那曾经的、熟悉的疼痛。我希望他能在这里，看到这个地方。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穿着丝绸凯夫塔，头上戴着金饰。我最希望的是他能站在我身边。我驱走了这个念头，喝了一大口香槟。一个醉醺醺的老人认不出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很高兴他没有认出以前那个骨瘦如柴的悲惨小女孩。

我看见珍娅穿过人群向我走来。她经过时，伯爵、公爵、富商都转过头盯着她看，但她毫不理会。别浪费你们的时间了，我想告诉他们。她的心属于一个瘦高个子的物料能力者，他还不喜欢宴会。

“到了要去表演——我是说，展示的时间了。”她走近时说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我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喝了太多香槟？”

“也许吧。”

“傻丫头。”她说着，挽起了我的胳膊，“根本就没有‘喝了太多香槟’这回事，尽管你的头明天会告诉你并非如此。”

她领着我穿过了人群，优雅地避开了想认识我或者向她暗送秋波的人，直到我们来到了舞台后面。舞台是沿着舞厅远处的墙布置起来的。我们站在乐团旁边看着，这时，一个身穿银色套装的男子登上了舞台，准备介绍格里莎。

乐团奏起一段强有力的旋律，火焰召唤者将弓形的火焰发射到人群上方，暴风召唤者让裹挟着闪粉的涡旋在屋中飞舞，宾客们很快惊叹不已，鼓起掌来。一大批潮汐召唤者加入了他们，在暴风召唤者的帮助下，他们带来了滔天巨浪，冲过阳台，悬浮在观众头顶几英寸的地方。我看到一些人伸出手去触碰那层闪亮的水。接着火焰召唤者扬起手臂，随着一声轻响，波浪化作了一大片混沌的雾气。藏在舞台一侧的我忽然灵机一动，送出一束光去，让光瀑布般穿过迷雾，制造出了一道彩虹，它在空中短暂地闪耀了一下。

“阿丽娜。”

我吓了一跳。光芒一抖，彩虹消失了。暗主正站在我身边。像往常一样，他穿着黑色的凯夫塔，不过这一件是用生丝和天鹅绒制成的。烛光在他的黑发上闪烁。我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四周，但珍娅已经不见了。

“你好。”我发出了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于是他领着我来到了通向舞台的台阶基座前。在人们鼓掌、格里莎离开舞台的时候，伊沃捅了捅我的胳膊，称赞道：“锦上添花啊，阿丽娜！那道彩虹棒极了。”我谢过他，接着将我的注意力转到了人群上，我突然觉得很紧张。我看到了热切的面孔，我也看到王后被贵妇们环绕着，她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了。在她旁边，国王在他的王座上摇晃着，显然喝了不少杯中物，大教长在他身旁。如果王子们有心思出现的话，那他们就该在这里了，但他们无处可寻。一惊之下，我意识到大教长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立刻看向了别处。

我们等候着，乐团则开始了又一曲阴沉的、逐步加强的演奏，银色衣服的男子再次跳上台，准备介绍我们。

突然之间，伊凡出现在了我们身边，他在暗主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到暗主回答：“带他们去作战室，我一会儿就到。”

伊凡飞速离去，完全忽略了我。当暗主转向我时，他在微笑，眼睛因为激动而生机勃勃。不管他刚才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一定是个好消息。

一阵掌声显示到我们登台的时候了。他拉起我的手臂，说道：“我们来给他们想要的吧。”

我点了点头，他领着我走上台阶，来到舞台中央，我的喉咙有点儿发干。我听到人群中传来热切的嗡嗡交谈声，我向舞台外看去，看到了他们充满期待的面孔。暗主对我点了一下头。几乎毫无征兆地，他双手一合，雷鸣般的声音响彻舞厅，黑暗笼罩了整个会场。

他等待着，让人们的期待不断增加。暗主也许并不喜欢格里莎进行表演，但他绝对知道如何上演一场秀。直到房间里所有人都紧张得开始颤抖的时候，他才靠近我，用轻得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

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不过我还是手掌向上，伸开手臂。我做了个深呼吸，唤起了那股确定感，光的感觉涌向我，穿过我，然后集中在了我的手中。一道明亮的光柱从我手心射出，在舞厅的黑暗中闪动。人们倒吸了一口气，我听到有人喊道：“是真的！”

我稍微转动了一下我的手，大卫之前向我描述了阳台上我需要瞄准的位置，我希望我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只要够高就可以了，我们会找到你。”他说道。

当我看到我手掌中发出的光线从阳台中反射出来，在房间内呈之字形的时候，我知道我找对了位置。物料能力者制作了很多面巨大的镜子，光线从一面镜子反射到另一面，闪烁着的光束互相交叉，直到黑暗的舞厅中呈现出了光线组成的图案。

人们激动地交头接耳。

我合上手掌，光线消失了，接着我闪电般地在我和暗主周围放出光来，让我们置身于一个发光的球体中，光球环绕着我们，好像漂浮着的金色光晕。

他看着我，伸开他的手，送出黑色的条带，它们蜿蜒曲折地爬满了光球。我发出更多、更亮的光，一边感受着力量在我全身游走的愉悦，一边让光在我指尖游走，他则将墨汁入水般盘卷着的黑暗射入光亮之中，让它们翩翩起舞。

人们鼓起掌来，暗主轻声低语道：“现在，给他们看。”

我咧嘴一笑，按照之前演练好的，甩开双臂，感觉自己完全舒展，接着我双手一合，轰隆一声巨响震动舞厅。“呼”地一声，灿烂的白光在人群中发散开去，宾客们一边齐声“啊！”了起来，一边闭起了眼睛，举起手去遮挡强光。

我静静停了几秒，接着松开了双手，让光渐渐消失。人群中掌声雷动，人们疯狂地鼓掌、跺脚。

我们深鞠一躬，乐团则开始演奏，掌声也变成了兴奋的议论声。暗主将我拉到舞台旁边，小声说道：“你听到了吗？看见他们跳舞拥抱了吗？他们现在知道传言是真的了，知道一切事情都即将改变。”

一阵不确定感悄然袭来，我的兴致被侵蚀了一些。“可我们不是在给这些人虚假的希望吗？”我问道。

“不是的，阿丽娜。我告诉过你，你是我的答案。你现在依然是。”

“可是在湖边的事情之后……”我涨红了脸，赶紧说明，“我指的是，你说我不够强。”

暗主嘴角上扬，显示出要咧嘴笑的样子，但他的神情很严肃：“你真的以为我跟你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阵小小的战栗掠过我的全身。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接着，他突然抓起我的胳膊，把我从舞台那里拉到了人群中。人们说着祝贺的话，伸出手要来碰触我们，但他抛出一团波动起伏着的黑暗，蛇行穿过人群，等我们顺利经过后它立即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我们隐形了。从人群间快速走过时，我可以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我不相信……”

“……一个奇迹！”

“……从没信任过他，但是……”

“结束了！结束了！”

我听见人们又哭又笑。不安的感觉又一次掠过我的全身。这些人相信我可以拯救他们。要是他们知道了我除了变简易魔术之外毫无用处，他们会怎么想？但这些想法只是模糊地闪过罢了。那时除了一件事以外我很难想到其他事情，那就是，在几周对我不理不睬之后，暗主握住了我的手，而且正在将我拉入一道窄门，进入了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一个得意的笑掠过我的嘴角，我们溜进了一间空屋，屋里的光源只有从窗中倾泻而入的月光。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是我曾被带过来面见王后的那间会客室，因为门刚一关上，他就开始吻我了，我无法想起任何其他事情。

我曾经被亲吻过，那是喝醉酒后才做出的傻事。这次完全不一样了。它确定、强大，好像我的整个身体刚刚才苏醒过来。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丝绸压在皮肤上的触感，他的胳膊抱着我的力量，他一只手深深地埋在我的头发里，另一只手在我的背上，将我拉得更近。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联系开启了，我感觉到他的力量充斥了我的全身。我可以感觉到他多么想要我——但在那欲望背后，我可以感觉到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像是愤怒的东西。

我一惊，向后退去：“你并不想这么做。”

“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他低吼着，我可以感觉到怨恨和欲望在他的声音里纠结在一起。

“而你讨厌这样。”我猛然醒悟，说道。

他叹了口气，靠着我，把我的头发理到脖子后面。“也许吧。”他低语道，用他的嘴唇抚过我的耳朵，我的喉咙，我的锁骨。

我战栗起来，任自己的头向后仰去，但我必须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道，他的嘴唇依然在我的皮肤上游走，手指滑过我领口的花边，“阿丽娜，你知道我们上台前伊凡告诉了我什么吗？今晚，我们收到消息，我的人已经发现了莫洛佐瓦的兽群。黑幕的关键终于握在我们手中了，而现在，我应该在作战室里，听他们汇报。我应该在计划我们的北方之旅。但我没有，我有吗？”

我的思维停止了，将自己交给了在我体内奔腾的快感，以及对他的下一个吻会落在哪里的期待。

“我有吗？”他重复道，轻咬了一口我的脖子。我倒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法思考。他现在把我推到了门上，髋部用力地顶着我。“欲望，会带来问题，”他小声说，一路从我的下巴吻过来，“它会让我们变得软弱。”接着，终于，当我觉得无法再忍耐的时候，他的嘴唇终于落到了我的唇上。

他的吻这次更激烈了，夹杂着怒气，我可以感觉到怒气在他体内徘徊不去。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曾经对我不理不睬，不在乎他让我困惑不已，也不在乎任何珍娅含糊的警告。他找到了牡鹿，他对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对于所有事情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他的手滑向了我的胯。我的裙子被稍稍撩起，他的手指按在了我赤裸的大腿上，这时我感觉到一阵小小的不安，但我没有向后退，反而更加靠近了他。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一刻我们听到了门廊里传来一片喧哗嘈杂的声音。一群非常吵、非常醉的人歪歪斜斜地经过走廊，有一个人重重地撞在了门上，门把手嘎吱作响。我们僵住了。暗主猛地用肩膀抵住门，不让门打开，而那群人也大叫大笑着走远了。

之后的寂静中，我们凝视着彼此。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垂下了手，让我的裙子落回了原位。

“我该走了。”他含糊地低声说，“伊凡和其他人还在等着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来。

他从我身边走开了。我移到一旁，他打开了门，发出“嘎吱”一声，他看了看门廊，确认没有人在。

“我不会回到宴会上。”他说，“但你应该回去，至少回去待一会儿。”

我再次点了点头。我忽然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我和一个几乎很陌生的人一起站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而且就在片刻以前，我的裙子几乎被拉到了腰部。安娜·库雅严厉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浮现，她教训着我，说起乡下女孩子犯的那些愚蠢的错误，我因羞惭而满脸通红。

暗主走出门去，但接着他又向我走了回来。“阿丽娜，”他说，我看得出他在和自己斗争，“我今晚可以到你那里去吗？”

我犹豫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可以，那就没有回头路了。我皮肤上他摸过的地方依然发烫，但那一刻的激情已经消失，而那一点儿不安的感觉却回来了。我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我不再对任何事情确定不疑。

我迟疑了很久。我们听到了更多声音从大厅那边传过来。暗主拉上了门，大步走进了门廊，我则退回了黑暗之中。我紧张地等着，试图想出一个借口来解释我为什么会躲在一间空房间里。

那阵声音过去了，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呼出的空气都在颤抖。我没有机会对暗主说可以还是不可以。那他会来吗？我希望他来吗？我的思绪飞速旋转着。我必须让自己恢复常态，回到宴会上去。暗主可以就这样消失，可我却无法享受那种待遇。

我窥探了一下外面的走廊，然后赶紧回到舞厅，我在一面镀金的镜子前停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糟。我脸颊发红，嘴唇看起来有点肿，但我对这些无能为力。我理顺头发，拉了拉凯夫塔。当我准备进入舞厅的时候，我听到门廊另一端的一扇门打开了。大教长急急忙忙地向我走来，棕色的长袍在他身后扬起。哦，拜托不要是现在。

“阿丽娜！”他叫道。

“我必须回到舞会上去了。”我欢快地说，转身走开。

“我一定要跟你说几句话！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比——”

我溜回到了宴会上，我希望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从容淡定的。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就被达官贵人包围了，他们想见见我，对我的展示表示祝贺。谢里盖和我的其他摄心者护卫快速向我走来，为之前在人群中跟丢了我而小声道歉。我回头瞄了一眼，看到大教长邋遢的身影被一波宴会常客淹没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尽了最大努力，和他们进行礼貌的谈话，回答宾客们提出的问题。一个女人眼含泪水，要我为她祈福。我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所以我拍了拍她的手，希望我的这种方式可以给她以信心。我只想独自待着想想事情，把我脑子里的那一团令人困惑的情感乱麻理理清楚。当然，香槟并没有给我什么帮助。

一批人渐渐走开，一个宾客跟了上来。这时，我认出了那张带着愁容的长脸，那个同我和伊凡一起乘坐暗主马车的科波拉尔基，他还在打退菲尔顿刺客的战斗中出了力。我努力拼凑，想记起他的名字。

他过来救了我，深深一躬，说道：“费德约尔·卡明斯基。”

“请原谅我，”我说，“这一晚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想象得到。”

我希望你别想象到，我怀着一阵尴尬想着。

“看起来暗主还是对的。”他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尖声挤出这一句。

“你那么确定自己不可能是格里莎？”

我以微笑回应他：“我试着养成习惯，把事情都理解得大错特错。”

费德约尔几乎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他在南部边境的新任务，就被又一批急切的宾客挤走了，他们等着要和太阳召唤者待上一段属于他们的时间。我甚至还没能感谢他那天在峡谷里保护我，救了我的命。

在一个小时里，我和他们谈话、对他们保持微笑，不过一有个机会我就告诉护卫，我想离开，接着径直向门口走去。

在走出舞厅的一刹那，我感觉好些了。夜晚的空气凉爽宜人，星星在天空中闪闪发亮，我做了个深呼吸。我感觉头晕目眩、精疲力竭，我的情绪好像不停地在兴奋和焦虑之间反复。如果暗主今夜到我房间来了，那将意味着什么？成为他的……？这个念头带来了一阵悸动。我不认为他爱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是什么，但他想要我，或许这就够了。

我摇了摇头，试图理解这一切。暗主的人已经找到了牡鹿。我应该想着这件事，想着我的命运，想着我将必须杀死一个古老生物这一事实，想着它将给予我的力量还有随之而来的责任，可是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他的手在我唇上，他的唇在我脖子上，黑暗中他靠在我身上的真实的感觉。我又在夜晚的空气中做了个深呼吸。这时候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回屋锁上门去睡觉，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如此明智。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小王宫，谢里盖和其他人离开了我，回去参加舞会。穹顶大厅里很安静，砖炉里的火覆盖上了一些东西，这样它可以烧得缓慢持久，大厅的灯发出昏暗的、金黄色的光。正当我要从门口去主楼梯时，暗主桌后的雕花大门打开了。慌慌张张地，我一步跨入了阴影之中。我不想让暗主知道我早早离开了宴会，而且说到底，我也还没有准备好要见他。但那只是一队士兵穿过大厅，准备离开小王宫。我有些好奇他们是不是那些来报告牡鹿消息的人。当一盏灯的光亮落到队伍最后那名士兵身上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玛尔！”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许会融化在看到他熟悉面庞的喜悦之中。潜意识里，我知道他表情冷酷，但这被我的欣喜若狂掩盖了。我冲过大厅，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他，结果差点把他撞倒。他稳住身形，接着拉开了我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同时瞥了一眼其他士兵，他们已经停了下来，看着我们。我知道我也许让他难堪了，但我并不在乎。我前脚掌着地，蹦来蹦去，快活地跳起了舞。

“不用等我。”他对他们说，“我会追上你们的。”

几个人扬起了眉毛，他们很快消失在主入口中，只留下我们两人单独相处。

我张口想说话，但我不确定要从何说起，所以我最后选择了脑海里浮现出的头一件事：“你来这边做什么？”

“我知道就见鬼了。”玛尔说道，厌倦的语气令我惊讶，“我有事情需要报告给你的主人。”

“我的……什么？”接着我心中一亮，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是找到莫洛佐瓦兽群的那个人！我应该想到的。”

他没有用微笑回应我，他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他只是看向别处，说道：“我该走了。”

我不相信地盯着他，兴高采烈的情绪顿时消失了。所以我之前是对的。玛尔跟我玩完了。最近几个月来，我感受到的所有愤怒、难堪全都涌了上来。“对不起，”我冰冷地说，“我没有意识到我在浪费你的时间。”

“我没那样说。”

“没有，没有。我懂了。你不愿意花心思给我回信。那么当你真正的朋友在等着的时候，你怎么会愿意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呢？”

他皱起了眉头：“我没有收到任何信。”

“是哦。”我生气地说。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下脸：“为了追踪兽群，我们一直在移动。我的分队几乎和兵团不再有任何联系了。”

他的声音中有那样一种厌倦。第一次，我看着他，真正地看着他，我想看出他改变了多少。他的蓝色眼睛下面有了阴影。他没有刮胡子，一道锯齿状的伤疤贯穿了他的下巴。他依然是玛尔，但他变得冷酷了，多了某种冰冷而陌生的东西。

“你没有收到我的任何一封信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是同样的冷漠表情。

我没了主意。玛尔从来没有对我撒过谎，即使我气得不行，我也不认为他现在在对我撒谎。我迟疑了。

“玛尔，我……你不能多待一会儿吗？”我听得出自己语气中的恳求意味。我讨厌那种恳求，但我更讨厌想到他离开。

“你想象不到待在这里是怎么样的。”

他发出一声粗野的大笑：“我不需要想象。我看到了你在舞厅里的表演，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你看到我了？”

“没错。”他刺耳地说，“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没人知道你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你。甚至有传言说你受到了折磨。当队长需要人回去向暗主报告的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长途跋涉到这里来，就为了也许能找到你。”

“真的吗？”这让我难以相信。我已经很习惯于认为玛尔对我漠不关心了。

“是啊。”他怒气冲冲，“而你在这儿，安然无恙，跳舞调情，像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不要显得这么失望嘛，”我立刻说道，“我确定暗主可以准备一个拷问台或者一些热炭，如果那样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

玛尔沉下脸，迈开步子，想从我身边走开。

沮丧的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们为什么在吵架？绝望中，我伸出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他的肌肉收紧了，但他并没有甩开我。

“玛尔，这里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我根本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

他看了看我，然后看向了别处。我感觉某种拉紧了的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终于，他说：“我知道你没有。”

我再一次感觉到了他声音中那种可怕的厌倦。

“发生了什么，玛尔？”我小声问。

他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大厅的暗处。

我抬起手，放在他胡子拉碴的脸颊上，轻轻地将他的脸转向我：“告诉我。”

他闭上了眼睛：“我不能。”

我让指尖沿着他下巴上伤疤处突起的皮肤移动：“珍娅能把这个弄好。她可以——”

我立即知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的眼睛猛然睁大。

“我不需要。”他厉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一把拉过我放在他脸上的手，紧紧抓住，他蓝色的眼睛在我的眼里搜寻着：“你在这里开心吗，阿丽娜？”

这个问题出其不意地问住了我。

“我……我不知道。有时候吧。”

“你在这里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我不需要问玛尔他指的是谁。我张口想回答，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戴着他的标志，”他评论道，眼光落在了我领口挂着的金色小吊坠上，“他的标志和他的颜色。”

“它们只是衣服和装饰罢了。”

他挤出一个冷笑，这和我以前知道、喜爱的笑容那么不同，我抽搐了一下。

“你并不真的这样相信。”

“我穿什么有什么关系啊？”

“衣服，珠宝，甚至你的样子。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有他的影子。”

这些话击中了我，像一记耳光。站在大厅中无光的地方，我感觉到脸颊上升起了一团丑陋的红晕。我将手从他那里挣脱出来，双臂抱在胸前。

“不是那样的。”我小声说，但我没有勇气和他对视。我感觉好像玛尔可以看穿我，好像他能把我有过的、所有关于暗主的狂热念头，都从我脑袋里抽出来。但是羞愧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愤怒。所以他确实知道又怎么样呢？他有什么权利对我说三道四？又有多少女孩子被玛尔在黑暗中抱过？

“我看到了他看你的样子。”他说。

“我喜欢他看我的样子！”我大叫起来。

他摇了摇头，唇边依然挂着那丝冷笑。我想一巴掌把它从他脸上扇下来。

“承认吧，”他嘲讽道，“他拥有你。”

“他也拥有你，玛尔。”我的话像鞭子一样抽了回去，“他拥有我们所有人。”

这句话抹去了他的笑容。

“他才没有，”玛尔恶狠狠地说，“他没有拥有我，从来没有。”

“哦，真的吗？你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吗，玛尔？你没有什么命令要去执行吗？”

玛尔站得笔直，面容冷峻。“是的，”他说，“是的，我要去。”

他猛然转过身去，走出了门。

我站在那里，因为愤怒而发抖，接着我跑出了门。我跑下了台阶，我努力制止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泪流满面。我想去追赶他，想收回我说的话，想求他留下来，可我已经花了毕生的时间在他身后追赶。于是我没有那样做，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他就这样离我而去。

第十五章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中，妥妥地关上了房门，我才啜泣起来。我滑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胳膊环绕着膝盖，尽力让自己不要崩溃。

现在，玛尔应该正在离开王宫，一路回到兹白亚，加入其他追踪手的行列，和他们一起追捕莫洛佐瓦的兽群。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加大，对此我非常确信。我觉得比起过去的那孤独的几个月，我离他更远了。

我的拇指滑过手掌上的伤疤。“回来啊。”我小声说，我浑身颤抖，不停抽泣，“回来啊。”但他不会回来。我命令他离开，他照做了。我知道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而我因此痛苦不已。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某一刻我意识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我坐直了身子，试着压下我的抽噎。如果是暗主的话该怎么办呢？我现在无法面对他，去向他解释我的眼泪，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勉强站起来，打开了门。

一只皮包骨头的手缠住了我的胳膊，牢牢抓住了我。

“巴格拉？”我惊道，注视着站在我门口的女人。

“来。”她说，一边拉着我的胳膊，一边回头扫视。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巴格拉。”我试图挣脱，但她强壮得出乎意料。

“你跟我来，丫头。”她抛出话来，“现在！”

或许是因为她紧盯着我的眼神，或许是因为在她眼中看到恐惧而感到震惊，又或许只是因为我习惯了照巴格拉说的做，我跟着她出了门。

她在我身后关上了门，一直抓着我的手腕。

“这是怎么了？我们要去哪里？”

“安静。”

她没有向右转向主楼梯那边，而是将我拖往了反方向，朝着大厅另一端走去。她按动了墙上的一个装置，这时一扇暗门旋转打开。她推了我一下。我没有意志力去和她争吵，所以踉踉跄跄地走下了窄窄的螺旋状楼梯。每次我回头看她，她都会再稍微推我一下。楼梯下到底时，巴格拉走到我前面，领着我进入了一个狭窄的门廊，石头地板光秃秃的，木墙上空无一物。跟小王宫的其他地方比起来，它几乎就像是毛坯的，我想我们也许是到了仆人们的住处。

巴格拉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入一间黑暗的空屋。她点起一只蜡烛，锁好门，上了门闩，接着穿过房间，那边有一扇极小的地下室窗，她踮起脚拉上了窗帘。屋里没有多少家具，只有一张窄床，一把简单的椅子，还有一个面盆。

“给。”她说道，将一堆衣服推给我，“把这些穿上。”

“我太累了，没力气上课，巴格拉。”

“不再会有课了。你必须离开这里。今晚就走。”

我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呀？”

“我在尽力避免让你的下半辈子作为奴隶活着！现在快换衣服。”

“巴格拉，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暗主就快要找到莫洛佐瓦的兽群了，很快他就会拥有那只牡鹿。”

“我知道。”我说道，心里想着玛尔。我的心很痛，但我无法忍住那一点儿得意：“我以为你不相信莫洛佐瓦的兽群呢。”

她挥了挥胳膊，好像在把我的话抹去：“那是我跟他说的。我希望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个乡间故事，如果是那样，他也许会放弃寻找牡鹿。可他一旦得到了牡鹿，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了。”

我恼怒地甩开手：“阻止他干什么？”

“阻止他把黑幕变成武器。”

“我懂了。”我说道，“他是不是还计划在那里建避暑别墅啊？”

巴格拉牢牢抓住我的胳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绝望，而她抓得我的手臂几乎发痛。她哪里不对劲了呀？

“巴格拉，也许我们应该去医务室——”

“我没病，我也没疯。”她吐了口唾沫，“你一定要听我说。”

“那就说点儿有意义的话吧。”我说道，“怎么可能把黑幕用作武器呢？”

她身体向我靠过来，手指嵌进了我肉里：“扩大它就可以。”

“对啊。”我慢慢地说，试图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虚海所覆盖的土地曾经充满绿色，肥沃、富饶而美好。现在它贫瘠，死气沉沉，充满了恶煞。暗主会将虚海的边界向北边推到菲尔顿，向南边推到书翰。那些不愿对他效忠的人会看到他们的王国变成不毛之地，他们的人民会被饥饿而贪婪的涡克拉吞噬。”

我张大嘴巴，恐惧地看着她，她所描述的图景震惊了我。这个年迈的女人显然是失去了理智。

“巴格拉，”我轻柔地说，“我想你有点发烧了。或者你完全老糊涂了。找到牡鹿是件好事。这意味着我可以帮助暗主摧毁黑幕。”

“不是这样的！”她几乎咆哮着喊道，“他永远不会想要摧毁它的。黑幕是他创造出来的。”

我叹了口气。巴格拉为什么偏偏会在今晚遗忘所有实际情况？“黑幕是几百年前黑色异端创造的。那位暗主——”

“他就是黑色异端。”她怒气冲冲地说，她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寸远。

“当然他是了。”我用了些力气，把她的手指掰开，越过她来到了门边，“我会去给你找个治愈者来，然后我就上床睡觉去了。”

“看着我，丫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我的耐心到了极限。我对她感到抱歉，但这实在有些过分了。“巴格拉——”

后面的话消逝在了我的唇边。

黑暗在巴格拉的手掌中聚积，如墨入水般的黑色条带飘到了空气中。

“你不了解他，阿丽娜。”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但我了解他。”

我站在那里，看着黑色的漩涡在她身边旋转。我试图理解我所看到的东西。我的目光在巴格拉古怪的面孔上探寻，我看到答案清晰地写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曾经美貌的女人的影子，一个生出了美貌儿子的美貌女人。

“你是他的母亲。”我无力地小声说。

她点了点头：“我没有发疯。我是唯一知道他真实样子、真实意图的人。而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逃走。”

暗主声称他不知道巴格拉的能力是什么。他是对我说了谎吗？

我甩甩头，试图理清思路，理解巴格拉跟我说的话。“这不可能，”我说，“黑色异端生活在好几百年前。”

“他服务过数不清的国王，伪造过数不清的死亡，他静观其变，等着你的出现。一旦他掌控了黑幕，就没有人可以反对他了。”

我觉得浑身一阵战栗。“不是这样的。”我说，“他告诉我黑幕是个错误。他说黑色异端是邪恶的。”

“黑幕不是一个错误。”巴格拉把手放下，在她身边环绕的黑暗随之散去，“唯一的错误是涡克拉。他没有料到它们会出现，他没有考虑一下那种量级的力量会对区区的人类造成什么影响。”

我胃里翻腾起来：“涡克拉曾经是人类？”

“哦，是的。好几代以前是人类。他们是那些农夫和他们的妻子儿女。我警告过他会付出代价，但他不听。对权力的渴望蒙蔽了他的双眼，就跟他现在一样。”

“你错了。”我说道，摩挲着我的胳膊，试图驱走侵袭我全身的寒意，“你在说谎。”

“只有涡克拉阻碍了暗主将黑幕用作对付他敌人的武器。它们是对他的惩罚，是他傲慢自大的活生生的证明。但你会改变这一切。那些怪物无法忍受阳光。一旦暗主用你的力量制服了涡克拉，他就能够安全地进入黑幕。他将最终获得他想要的一切。他的力量将不再受到限制。”

我摇了摇头：“他不会这样做的。他永远不会这样做的。”我记起了那晚在残破谷仓里的火堆旁，他对我说的话——我一生都在寻找可以让事情回归正途的方法。你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缕希望。“他说他想要拉夫卡重新变成一个整体。他说——”

“别再告诉我他说了什么了！”她吼道，“他是个古人。他有大把时间来精通怎么骗住一个孤独而天真的女孩。”她向我靠近，她黑色的眼睛在燃烧：“动动脑子，阿丽娜。如果拉夫卡变成了一个整体，那第二部队对于拉夫卡的存亡就不再至关重要了。暗主将什么都不是，只是国王的另一个仆人，这会是他梦想的未来吗？”

我开始发抖：“请别说了。”

“但有了黑幕在他手中，他就可以肆意破坏。他可以将世界变为废墟，他将再也不需要臣服于另外一个国王。”

“不会的！”

“而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会的！”我冲她喊道，“我不会做的！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永远不会帮他做那些事情的。”

“你别无选择。牡鹿的力量属于那个杀死它的人。”

“但他不能利用加乘器的力量。”我虚弱地反驳。

“他可以利用你。”巴格拉柔声说，“莫洛佐瓦的牡鹿不是普通的加乘器。他会捉到它。他会杀死它。他会摘下它的鹿角，而一旦他将鹿角扣到你的脖子上，你就完全属于他了。你将会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格里莎，所有那些新产生的力量都会为他所用。你将会永远和他绑在一起，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是她声音里的同情瓦解了我的防线。来自一个从来不允许我有片刻软弱、片刻休息的女人的同情。

我双腿一软，滑到了地板上。我用手抱着头，试图阻隔巴格拉的声音。但我无法阻止暗主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我们都侍奉别人。”

“国王就是个孩子。”

“你和我将改变世界。”

他在巴格拉的事情上骗了我。他在黑色异端的事情上骗了我。在牡鹿的事情上，他是不是也骗了我？

“我是在要求你信任我。”

巴格拉求过他，让他给我别的加乘器，但他坚持我的加乘器一定是牡鹿的角。一个骨头项链——不，一个骨头项圈。当我催促他的时候，他吻了我，然后我就把牡鹿、加乘器和所有东西都忘得精光。我记起灯光中他完美的面孔、他吃惊的表情、他凌乱的头发。

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吗？湖边的吻，那夜在谷仓里他脸上闪过的疼痛，每一个富有人性的举动，每一个耳语告诉我的秘密，甚至今晚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我抽搐起来。我依然可以在我颈上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可以在我耳中听到他的低语。“欲望”会带来问题，它让我们变得软弱。

他是多么正确啊。我那么想要在某个地方找到归属感——哪里都行。我那么渴望要取悦他，甚至为能保守他的秘密而那么骄傲。但我却从没有花心思去质疑，他实际想要的可能是什么，他真实的动机可能是什么。我太忙于幻想自己作为拉夫卡的救星，在他身边最受宠的样子，好像自己已经是王后之类的人物了。我让他太轻易就得逞了。

“你和我将改变世界。只需要等一等。”

穿上你的漂亮衣服，等待下一个吻，下一句温柔的话。等待那只牡鹿。等待那个项圈。等待被变成一个杀人犯，一个奴隶。

他提醒过我，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我那时就该知道，他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我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止住自己的战栗。我想到了可怜的阿列克谢，还有其他在黑幕的黑暗势力范围中死去的人们。我想到那些苍白的沙子曾经是柔软的棕色泥土。我想到涡克拉，它们是黑色异端贪婪的第一批受难者。

你真的以为我跟你就这样结束了吗？

暗主想要利用我。这次我不会再让他轻易得逞。

“好。”我说，并向巴格拉带给我的那堆衣服伸出手去，“我要怎么做？”

第十六章

巴格拉显然如释重负，但她一点也没浪费时间：“你今晚可以和表演的人一起溜出去。然后向西走。到了欧斯科沃后，找沃罗仁号，是艘科奇商船。你的旅费已经付过了。”

我的手指在凯夫塔的扣子上僵住了：“你要我去西拉夫卡？独自穿越黑幕？”

“我希望你消失，丫头。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独自去穿越黑幕了——那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来训练你呀？”

这是另一件我没有花心思去质疑的事情。暗主曾经告诉巴格拉不要管我，我以为他是在维护我，但也许他只是想让我虚弱下去。

我脱下凯夫塔，穿上了一件粗糙的羊毛束腰上衣。“你一直知道他的意图。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她，“为什么是今晚？”

“我们快没时间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真会找到莫洛佐瓦的兽群。它们是神出鬼没的生物，是最古老的科学的一部分，与世界中心同寿。但我低估了他的能力。”

不是的，我一边拉上皮质马裤和靴子一边想着。你低估了玛尔。玛尔，他打猎、追踪的技术无人能敌。玛尔，他可以从石缝间找出兔子来。玛尔，他会找到牡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我和我们所有人送进暗主的魔爪之中。

巴格拉递给我一件厚实的、毛皮镶边的棕色旅行外套，一顶厚皮帽，还有一根宽腰带。当我将腰带绕到腰上时，我发现腰带上挂了一个钱袋，另外还有我的刀和一个装着我皮手套的小包，那些小镜子全部安全地放在里面。

她领着我走出一扇小门，交给我一个皮质旅行包，我把它背在了肩膀上。她越过空地，指向大王宫中发出的灯光——它们在远处闪烁着。我可以听到奏乐的声音，猛然意识到宴会仍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着。自从我离开舞厅，感觉已是此去经年，可实际上还不到一个小时。

“去那个树木围起来的迷宫，然后左转。不要走有光照的路。一些表演者已经在离开了。找一辆准备出发的马车。他们只在进王宫的时候接受检查，所以你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

巴格拉没有理我。“等你出了欧斯奥塔，要尽量避开大路走。”她交给我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你是一个做木工的农奴，要去西拉夫卡见你的新主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我的心脏在胸中已经开始跳得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儿子？”

片刻，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在小王宫的阴影里沉默不语。接着她猛地转过来，我吃了一惊，倒退了一步，因为我看到了深渊，好像我就站在它的边缘一样，看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活了太久的生命所感到的无止境的空虚，是一个无底的、黑暗的、张着空洞大口的深渊。

“许多年前，”她轻柔地说，“在他还没有梦想过能拥有第二部队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名字、变成暗主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聪明的、非常有天赋的男孩。但是，我给了他野心，我给了他骄傲。现在时候到了，我也应该是那个去阻止他的人。”

她接着微笑起来，浅浅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和酸楚，让人几乎不忍目睹。

“你以为我不爱我的儿子？”她说，“不！我爱他。正因为我爱他，我才不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王宫：“我明早会安排一个仆人到你门口，宣称你病了。我会努力为你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我咬住了嘴唇：“今晚，你必须今晚就安排那个仆人过去。暗主也许……也许会去我的房间。”

我以为巴格拉会再次嘲笑我，但她没有，她只是摇了摇头，温柔地说：“蠢丫头。”如果她一直都这样，那她蔑视的态度我就会容易忍受一些了。

我看向王宫中的空地，想着将要发生的一切。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不得不压制住自己的恐慌。“谢谢你，巴格拉，”我哽咽了，“为所有的事情。”

“嗯，”她说，“现在去吧，丫头。速度要快，保重。”

我转身背向她，跑了起来。

在博特金那里进行训练的漫长时光，让我对王宫里的路十分了解。训练中我曾多次慢跑过草地和树林，现在我很感激那时大汗淋漓的每一小时。巴格拉送出几缕黑暗，跟在我两侧，让我遮掩在黑暗中从而能从大王宫背面通过。我想，玛丽和纳蒂亚还在里面跳舞吗？珍娅有没有好奇我去了哪里？我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我不敢太认真地去想我在做什么，不敢去想我丢在身后的一切。

一个剧团正在往四轮大马车上装道具和一件件戏服。他们的车夫已经握紧缰绳，向他们叫喊着，让他们动作快点儿。他们中的一个人爬上去坐在车夫后面，其他人则挤进了一辆两轮小马车。伴随着一阵铃声，他们出发了。我加快脚步冲进了那辆四轮马车，钻到布景之间，用一块麻布盖住了自己。

马车隆隆作响地经过碎石路，穿过王宫的一道道门。我一路上屏住呼吸，认为一定会有什么人在某个时刻警觉起来，然后我们会被拦下来。我会毫无尊严地被从马车后部拉出来。但车轮就这样一直颠簸向前，不久我们已经咔哒咔哒地在欧斯奥塔的鹅卵石路上行进了。

我试图记起，许多个月前当暗主带我经过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但我当时太疲惫不堪了，以至于我的记忆毫无用处，只是模糊地记得很多大房子和雾蒙蒙的街道。从我的藏身之处，我看不到多少东西，我也不敢向外窥探。就凭我的运气，也许会有什么人正好在那一秒钟经过并且看到我呢。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别人发现我失踪之前，尽可能地拉大我和王宫之间的距离。我不知道巴格拉能拖延多久，我希望马车能走得快一些。等我们过了桥，进入了市集小镇，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从马车的木板中透进来，我很感谢巴格拉给我提供了这件厚外套。我感到疲倦、不舒服，但最主要的还是害怕。我在逃离拉夫卡最有权势的男人。格里莎，第一部队，甚至是玛尔和追踪手们，都会被派出来寻找我。我有多少胜算能凭着我自己到达黑幕？就算我到达西拉夫卡，登上沃罗仁号，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我会在陌生的土地上孤身一人，我不会说那里的语言，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粗暴地将它们抹去了。如果我开始哭泣，或许我就不能够停下来。

凌晨的几个小时我们都在赶路。经过了欧斯奥塔的石子路，我们来到了尘土飞扬的威大道上。天空破晓，黎明过去。偶尔，我能打个盹，但我的恐惧和不适让我在路上大部分的时候都保持清醒。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我穿着厚厚的外套开始出汗，马车停了下来。

我冒险向马车旁边看了一眼。我们在某个看起来像是酒馆或者客栈的地方后面。

我伸展了一下身体，这时候才发现，我的两只脚早已麻木，血液猛地涌向我的脚趾，痛得我龇牙咧嘴。但我还是等候着，直到车夫和其他剧团成员进了屋，我才从藏身之处溜了出来。

我猜想如果我看起来偷偷摸摸的，那会吸引更多注意力，所以我挺直身体，轻快地从建筑物旁走过，加入了村庄主路上喧嚣的人群车流。

尽管需要偷听一下，但我很快明白了我是在巴拉基雷夫。这是一个小镇，在欧斯奥塔的差不多正西方向。我运气不错，走对了方向。

在马车行进途中，我数过了巴格拉给我的钱，想制订一个计划。我知道赶路最快的方式是骑马，但我也知道，一个有足够的钱买坐骑的单身女孩会非常引人注意。我真正需要做的是去偷一匹马——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所以我决定先继续往前走。

在出城的路上，我在市集上的一个摊位前停下，准备买一些干酪、面包、肉干。

“饿了吧，是不是？”没牙的老商贩问道，我把食物塞进背包时，他看着我，看得有些过于仔细了。

“我的兄弟饿了。他吃起东西来像头猪。”我说道，假装对人群中某个人挥手，“就来！”我喊道，然后赶紧离开了。我只希望他会记得一个跟家人一起旅行的女孩，要是根本记不得我那就更好了。

晚上，我睡在一个奶牛牧场的整洁干草棚里，牧场就在威大道旁边。这里与我在小王宫中美丽的床相比有很大的差距，但我很感激能有容身之处，身边还不时响起动物的声音。我侧身蜷缩着，把我的背包和皮帽当作临时的枕头，这时候，奶牛们轻柔的哞哞声和发出的沙沙响动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如果巴格拉是错的怎么办？我躺在那里担心起来。如果她骗了我怎么办？或者如果她只是搞错了呢？那我就可以回到小王宫。我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去博特金那里上课，和珍娅聊天。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想法。如果我回去了，暗主会不会原谅我？

原谅我？我做错了什么？他才是那个想把项圈扣到我脖子上、把我变成奴隶的人，而我在为他会不会原谅我而焦心？我翻身侧向另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内心之中，我知道巴格拉是对的。我记得自己对玛尔说的话：他拥有我们所有人。我当时是生着气说的，未经思索，因为我想伤玛尔的自尊。不过我就像巴格拉一样确定无疑地说出了真相。我知道暗主无情而危险，但我将这些全都忽略了，乐于相信我那想来会很棒的命运，惊喜地想着我是那个他想要的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想要属于他？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你为什么不能承认某种程度上自己仍然想要属于他？

我使劲赶走了这个念头。我试着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向西去最安全的路径是什么。我试着去想任何除了他眼睛颜色以外的东西，那暴风雨前积云的颜色。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都在威大道上行走，混迹于欧斯奥塔来往的人流之中。但我知道巴格拉的拖延只能帮我争取到这么多时间，大路实在太危险了。之后，我一直在树林和田野中行动，走猎人小道、田间小路。靠双腿走的速度很慢。我双腿疼痛，脚趾上起了泡，我迫使自己跟随太阳在空中的轨迹一路西行。

夜晚时，我把皮帽拉低遮住耳朵，蜷缩在外套里发抖，听着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尽量让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地图，描绘那些我很久以前在文档营里舒舒服服地制作过的地图。我绕过切尔尼森、科斯基、博沃斯特那些小村庄，描绘自己从欧斯奥塔到巴拉基雷夫的缓慢进程，尽量让自己不要失去希望。我还有很远的路才能到达黑幕，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并且希望我的好运能够一直持续。

“你还活着。”我在黑暗中对自己低语，“你还是自由的。”

偶尔，我会遇见农夫或者其他旅行者。我会戴上我的手套，手一直放在刀上，以防遇到麻烦，但他们几乎没有注意我。我一直觉得饥饿。我向来是个非常糟糕的猎人，所以我靠少得可怜的储备和溪水维持着，储备还是我在巴拉基雷夫买的那些，偶尔能有鸡蛋或苹果，那是我从偏僻的农场里偷来的。

我完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在这次折磨人的旅途尽头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不过不知怎么地，我并不感到非常悲惨。我活到现在一直都觉得孤独，但从前我并没有真正地独处过，而独处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尽管不应该，但当我一天早上偶然经过一座很小的、石灰粉刷过的教堂时，我还是忍不住溜了进去听牧师做弥撒。结束后，他邀请会众一起祈祷：为一个女人的儿子祈祷，他在战争中受了伤；为一个婴儿祈祷，那婴儿生了病，发着烧；还有为阿丽娜·斯达科夫的健康祈祷。我抽搐了一下。

“愿圣人们保佑太阳召唤者，”牧师吟咏道，“她被派来，带我们远离黑幕的邪恶，让这个国家再次成为一个整体。”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快速逃出了教堂。他们现在为你祈祷，我悲观地想，但如果暗主得逞了，他们会反过来恨你。而且也许他们应该恨我。我不是在抛弃拉夫卡，抛弃所有相信我的人们吗？现在只有我的力量可以摧毁黑幕，而我却逃跑了。

我摇摇头，这时的我不能去想任何事情。我是一个叛徒、一个逃犯。等我摆脱了暗主，我才可以为拉夫卡的未来操心。

我快速走上小道，进入树林。尽管我上了坡，教堂的钟声还是一路追着我。

当我在脑海中描绘地图时，我意识到，很快就要到瑞耶沃斯特了，而那也就意味着我要选择到达黑幕的最佳路径。我可以沿着河道走，或者进入派特拉佐伊，即那些在西北方若隐若现的多石山岭。河道那边会比较容易走，不过那也意味着要穿过人口稠密的地区。山路是更加直接的路径，但穿山越岭也会艰难许多。

我一路和自己辩论着，不能作出决定，直到来到了舒拉的分岔路口。接着，我选择了山路。在我进入丘陵地带前，我必须在瑞耶沃斯特停留。它是河畔城市中最大的一个，我知道我是在冒险，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更多的食物和帐篷或者铺盖之类的东西，我是没有办法穿过派特拉佐伊的。

在独自一人过了这么多天之后，瑞耶沃斯特拥挤的街道和运河上的吵闹繁忙让我觉得很陌生。我一直垂着头，把帽子拉低，确信我会在每根灯柱、每扇商店橱窗上看到有我面孔的告示。但随着我越来越深入城市，我也开始越来越放松。也许关于我失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得像我预期的那么远、那么快。

烤羊肉和新鲜面包的味道让我口水直流，当我补充完干酪、肉干储备的时候，我奖励了自己一个苹果。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把我的新铺盖卷系到旅行包上，并且想着能把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拖上山的办法。恰逢此时，我差点迎面撞上一队士兵。

当我看见他们的橄榄绿色长外套和背上的来复枪时，心脏一阵狂跳。我想调头，往反方向飞奔，不过我还是冷静下来，继续垂着头，强迫自己按正常的速度走。从他们身边经过之后，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并没有用怀疑的眼光跟着我看。实际上，他们好像若无其事。他们在聊天、开玩笑，其中一个人在向一个晾衣服的女孩吹口哨。

我拐入一条小巷，让我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是什么情况？我从小王宫逃出来已经超过整整一周了。警报应该早已拉响。我很确定这时的暗主会派骑手前往每个城镇的每个兵营。第一和第二部队的所有成员现在都应该在搜寻我才对。

当我往瑞耶沃斯特城外走时，我看到了其他士兵。有些在休息，有些在执勤，但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搜寻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种情况，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巴格拉。也许她成功地让暗主相信我被菲尔顿人绑架了，甚至杀死了。或者有可能他以为我已经到了西部更远的地方。我决定不要多冒险，赶紧找路出城去。

出城所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长，过了很久，差不多到了夜色降临之时，我才到了城市西郊。街道很昏暗，除了几个看起来很不体面的酒馆和一个老醉鬼外，再没有别人了。那个醉鬼靠着一栋建筑，轻轻对自己唱着歌。我快步经过一间吵闹的小酒馆时，门忽然开了，一个大块头的男人伴随着一阵音乐声跌了出来，倒在路上。

他抓住我的外套，把我拉了过去：“你好呀，美人！你是过来给我暖身子的吗？”

我努力挣脱。

“你这小身子骨还挺有劲儿。”我可以从他呼出来的热气中闻到变质的啤酒的臭味。

“放开我。”我压低声音说。

“别这样嘛，拉普什卡。”他轻声说，“我们可以找点乐子，你和我。”

“我说了放开我！”我推着他的胸口。

“再待一会儿嘛，”他轻笑着，把我拉到了酒馆旁小巷子的阴影中，“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手腕一弹，感觉到小镜子滑入指间，产生了令人安心的重量。我一伸手，一道光线射入他眼中，快如闪电。

光线让他目盲，他呻吟起来。我按照博特金指导的那样做了，重重向他的足弓踩下去，接着用我的腿钩住他的脚踝。他的身子一晃，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一刻，酒馆的一扇边门猛地打开了。门内出现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士兵，一手拿着一瓶卡瓦斯，另一只手搂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我看见他穿着暗主护卫的炭灰制服，感到一阵恐怖。他朦胧的目光落到了这一幕上：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而我站在他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他含糊不清地说，他怀中的女人则嗤嗤窃笑起来。

“我瞎了！”地上的男人哀嚎道，“她把我弄瞎了！”

那个奥布里奇尼克看了看他，然后盯着我看。他看到了我的眼睛，他认出我来了，那种神色在他脸上浮现出来。我的运气用完了。即使没有其他人在找我，暗主的护卫也一定在找我。

“你……”他低声说。

我狂奔起来。

我一口气冲到巷子尽头，跑进了狭窄小路形成的迷宫里，我的心脏在胸中猛烈地跳动。最后几栋属于瑞耶沃斯特的昏暗楼房刚被我抛下，我就飞快地冲下道路，跳进了矮树丛中。我跌跌撞撞地往树丛深处跑，树枝戳痛了我的脸颊和额头。

在我身后响起了追捕之声：男人们相互叫喊的声音，进入林中的沉重脚步声。我想要盲目奔跑，但我迫使自己停下来听听动静。

他们在我东面，正在靠近道路的地方搜寻。我已经分辨不出他们有多少人了。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可以听见湍急的流水声。我知道，如果我可以到达水边，就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迹，而他们要在黑暗中找到我可就难了。

我向水声走去，隔一段时间停一下，以修正方向。我挣扎着上坡，那个山坡非常陡峭，所以我只能几乎匍匐在地，靠树枝和裸露在外的树根把自己往上送。

“在那儿！”我下方有人喊道。我回头一瞥，亮光正穿过树林向坡底而来。我抓着东西往上爬，泥土在手中滑落，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在肺中燃烧。当我爬到了坡顶上，在坡的边缘向下看时，月光在河水上闪耀，一股希望涌上心头。

我从陡坡上往下滑，身子后仰努力保持平衡，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移动。我听见了叫喊声，当我向后看时，夜空中现出了追捕者的剪影。他们已经上到了坡顶。

慌乱焦虑支配了我，我开始往坡下跑，许多鹅卵石哗啦啦地被我带下坡，落到下面的小河之中。坡太陡了，我脚下无根，向前摔去，重重倒在地上，两手都擦破了，还是没能止住下滑的势头，我滚下山坡，落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有一小会儿，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当我在水中翻滚时，寒冷的水像一只手，无情地将我的身体牢牢抓住。接着我的头冲出水面，我大口喘气，吸入宝贵的空气，之后水流又抓住了我，将我再次拉到水下。我不知道水将我带了多远。我只能想到我的下一次呼吸，和我四肢上不断蔓延的麻木感。

最终，当我以为我无法再次冲出水面的时候，水流将我带到了一个平缓、安静的水塘之中。我抓住一块石头，努力爬到树阴里。我支撑着站起来，发现外套已经湿透了，它的重量让我踉踉跄跄，我的靴子也在河中的石头上打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在我倒下之前，我推开树枝进入林中，躲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我因为寒冷而发抖，还向外咳着河水。

这无疑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晚。我的外套完全湿透了。双脚在靴子里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要有一点儿声音，我就会非常害怕，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我的皮帽、装满食物的旅行包、新的铺盖卷都丢在了上游某个地方，所以我进入瑞耶沃斯特的灾难之行变得一无所获。我的钱袋也不见了。不过至少我的刀还好好地插在我腰际的刀鞘中。

接近破晓的时候，我允许自己召唤出一些阳光来弄干我的靴子，用来温暖我湿冷的双手。我打了个盹，梦见巴格拉把我自己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她的笑声在我耳中变成了干涩的沙沙声。

我怦怦的心跳声和我身边树丛中某种东西在移动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我在一棵树的底部倒下睡着了，我藏在——希望如此——一堆灌木丛里。在我坐着的地方，我没有看到人，但我可以听到远处有声音。我迟疑了，僵在原地，不确定要怎么做。如果我动了，那我就要冒暴露自己位置的风险，但如果我待在这里，不发出声音，那他们找到我也只会是个时间问题。

当那些声音逐渐接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透过树叶，我瞥见了一个健壮的、长着胡子的士兵。他手里拿着来复枪，但我知道他们不可能会杀我，我太有价值了。如果我愿求一死，而他们不敢杀我，这就能给我带来一点儿优势。

他们不能把我带走。我产生了这个念头，非常明确而清晰。我不会回去的。

我手指一弹，一面小镜子滑入左手之中；同时另一只手拉出刀，我掌中感受到了格里莎钢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我转成蹲伏姿势，等着，听着。我很害怕，不过我也惊讶地发现，某种程度上自己其实满怀渴望。

我透过树叶观看那个有胡子的士兵，他迂回接近，直到离我不过尺远。我可以看到他的脖子上那一串汗珠，晨光在他的来复枪枪管上闪烁着，有一刻，我以为他正在直直地看着我。树林深处响起叫喊声。那个士兵向他们喊话：“尼切沃！”什么东西都没有。

接着，令我惊奇的是，他转过去，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听到响动渐渐消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弱。我有可能这么幸运吗？他们是不是错把动物或者其他旅行者的行迹当成我的了？或者这是不是某种计谋？我等候着，浑身颤抖，直到我能听到的只有树林中相对安静的声音：虫鸣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我把镜子滑入手套，做了个颤巍巍的深呼吸。我还刀入鞘，慢慢从蹲伏姿势站起来。我伸手去拿还有些湿的外套，它在地上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堆。接着，我僵住了，因为身后出现了响声，是轻轻的脚步声，错不了。

我以脚跟为支点转了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看见一个被树枝遮挡了一部分的身影，离我只有几尺远。我太关注那个有胡子的士兵了，以至于我没有意识到背后会有人。刹那之间，刀回到了我手中，镜子高高举起。这时，那个身影静静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我睁大眼睛看着，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玛尔。

我刚要张口说话，他便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发出警告，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他等了片刻，听了听动静，随后向我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接着我们就重新融入了树林之中。我抓过外套，赶忙跟上他，尽我所能不被落下。这并非容易之事，他移动得悄无声息，像影子一般在林间穿行，好像他可以看见别人眼中看不到的路。

他领着我回到了小河旁，来到了一个较浅的河湾，我们可以从那里水过去。当冰冷的河水再次灌入我的靴子，我抽搐了一下。等我们到了河的另一边，他又转回去掩盖了我们的行迹。

我涌出了一大堆问题，而且我的思绪在不停地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玛尔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之前在和其他士兵一起追踪我吗？我想伸手去摸摸他，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我想满怀感激地抱住他。我想照着他的眼睛打一拳，为了那晚他在小王宫中对我说的话。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几个小时。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对我做个手势，示意我停下。那时我就会等着，而他会消失在矮树丛中，去掩盖我们的行迹。下午的时候，我们开始沿着一条岩石小径往上走。我不确定那条河是在哪里把我吐出来的，但我感觉颇为确定，他一定是在领我进入派特拉佐伊。

每一步都痛苦不堪。我的靴子还是湿的，我的脚跟和脚趾上都磨出了新的泡。我在树林中度过的悲惨夜晚给我留下了剧烈的头痛，我因为缺少食物而头晕眼花，但我并不准备抱怨。他领着我上山，离开了小路，我一直都保持沉默，在石头之间跌跌撞撞地走，直到我的双腿因为劳累而颤抖，我的喉咙因为干渴而灼烧。当玛尔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在山上很高的地方，被一块高出地面的巨石和几株奇形怪状的细松树挡住，不会被看见。

“这儿。”他说道，放下了他的背包。他步伐稳健地向山下走去，我知道他会努力遮盖我在石头上笨拙前行时留下的痕迹。

满怀感激地，我躺倒在地，闭上了眼睛。我双脚抽痛，可我担心如果我把靴子脱下来的话，我就再也无法把它们穿回去了。我感觉头很重，但我不能让自己睡去，还不能睡。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不过只有一个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玛尔回来的时候，暮色正在降临。他就着地势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水壶。痛饮一番之后，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将水递给了我。我喝了一大口。

“慢一点儿。”他说道，“我们要靠这些水撑过明天。”

“对不起。”我把水壶还给了他。

“我们今晚不能冒险生火。”他说着，看向周围越来越浓的黑暗，“也许明天就可以了。”

我点了点头。跋涉上山的途中，我的外套已经干了，尽管袖子还有一点儿潮。我觉得很狼狈，又脏又冷。最主要的是，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个正坐在我面前的奇迹。可是我必须等一等再想这些。我非常恐惧知道答案，但下面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

“玛尔，”我等着他看向我，“你们找到兽群了吗？你们抓到莫洛佐瓦的牡鹿了吗？”

他用手拍了拍膝盖：“这个很重要吗？”

“说来话长。我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得到牡鹿？”

“没有。”

“但他们很接近了？”

他点了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玛尔犹豫了一下。在残存的光线中，我看到他唇上现出了昔日的笑容，那个我无比熟悉的骄傲笑容：“没有了我，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

我扬起了眉毛：“因为你就是那么厉害？”

“不是的。”他说道，重新变得严肃，“也许吧，别误会我。他们是很棒的追踪手，第一部队中的精锐，但是……你必须有一种感觉，才能追踪到兽群。他们不是寻常的动物。”

而你也不是寻常的追踪手，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我看着他，想到暗主有一次说过我们也许并不懂得自己的天赋。关于玛尔的天赋，会不会有什么运气或者练习之外的东西呢？他当然从来没有缺乏过自信，但我不认为那是狂妄自大。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小声说。

“现在你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有一丝刺耳，“你为什么逃跑？”

我这才第一次意识到，玛尔对我为什么逃出了小王宫、暗主为什么搜捕我都一无所知。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差不多是命令了他离开我的视野范围，但他依然抛下了一切来找我。他理当获得一个解释，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我让我们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啊？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试着拯救世界，你会相信我吗？”

他仔细地凝视着我：“所以不是什么情侣间的吵架吗？然后你会转身跑回到他那里？”

“不是的！”我震惊地大叫起来，“不是那样……我们不是……”我一时找不到词儿了，接着我不得不大笑起来，“我倒希望是那样子呢。”

玛尔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他说：“好吧。”接着他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把来复枪甩到了肩膀上。然后他从背包中抽出一条厚羊毛毯，把它丢给了我。

“休息一下吧。”他说，“我来第一班望风。”他转身背对着我，看向月亮，它高高悬在我们离开的山谷上方。

我在坚硬的地面上蜷缩起来，用毛毯紧紧裹住自己来取暖。尽管并不舒服，可我眼皮沉重，我感到极度疲倦。

“玛尔。”我在夜晚中低语道。

“怎么了？”

“谢谢你找到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黑暗中，在某个地方，我想我听到了他低声说：“一直如此。”

我就这样坠入了梦乡。

第十七章

玛尔站了两班岗，让我睡了一整夜。早晨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条肉干，对我说：“说吧。”

我不确定应该从何说起，所以我用最糟糕的部分开了头：“暗主计划把黑幕用作一种武器。”

玛尔眼睛都没眨一下：“怎么用？”

“他会将黑幕扩大，让它延伸到拉夫卡、菲尔顿还有任何他遇到抵抗的地方。但没有我控制住涡克拉，他没办法做到这一点。你对莫洛佐瓦的牡鹿了解多少？”

“不多，只知道它很有价值。”他看向山谷，“还有，抓它是为了你。我们应当确定兽群的位置，抓住或者困住牡鹿，但不要伤害它。”

我点了点头，稍微多说了一些我对于加乘器运作方式的理解，关于伊凡为什么必须残害那只谢波尔熊，玛丽又为什么必须杀死那只北方海豹。“格里莎必须挣得加乘器。”我总结道，“对于那只牡鹿也是如此，但抓它从来不是为了我。”

“我们走吧。”玛尔突然说道，“你可以在路上告诉我其余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更加深入到山林中去。”

他把毛毯塞进背包，尽最大努力掩盖所有我们曾经在这里扎营的痕迹。接着他领头走上一条陡峭的岩石小道。他的弓系在背包上，不过他把来复枪拿在手中随时准备着。

每走一步，我的脚都在抗议。但我紧跟着他，尽我所能地讲完了其余的事情。我把巴格拉跟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他，关于黑幕的由来，关于暗主想要制造的那个项圈，有了项圈他就可以利用我的能力，最后我跟他说了在欧斯科沃等候着的那艘船。

我说完之后，玛尔说：“你不应该按照巴格拉的话去做。”

“你怎么这样说啊？”我质问道。

他猛然转过身来，我差点撞到他身上：“你以为你就算到了黑幕又怎么样？就算你上了那艘船又怎么样？你以为他的势力范围只到实海之滨而已吗？”

“我不这样认为，但是——”

“他找到你，把项圈箍到你脖子上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去，大步沿着小道往上走，把我抛在身后，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我迫使自己的双腿移动起来，想快步跟上他。

也许巴格拉的计划有些不堪一击，但我们那时又有什么选择呢？我记得她凶狠地牢牢抓住我的样子，我记得她狂躁双眸中的恐惧。她从来没有想到暗主会真的找到莫洛佐瓦的兽群。冬季祭典的那天晚上，她真的慌了，可她却尝试帮助我。如果她像她的儿子一样无情，她也许就会割开我的喉咙以绝后患了。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们都能好受一些，我心情低落地想。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很长时间，沿着只能慢速行走的之字形道路往山上走。在有些地方，道路狭窄得让我只能紧紧贴着山石，以极小的步子一点点挪动，祈求圣人保佑。大概中午的时候，我们下了第一座山，开始上第二座。让我觉得痛苦的是，这座山比第一座更高、更陡峭。

我盯着面前的小道，嘴里默念着“左右左”，试图摆脱我的绝望。我越想这件事，我就越觉得玛尔也许是对的。我无法抛开那种感觉：我让我们两人都在劫难逃了。暗主需要我活着，但他会对玛尔做什么呢？我之前那样关注我自己的恐惧、我自己的未来，以至于我没有怎么想过玛尔做了什么，或者他选择放弃了什么。他再也不能回部队了，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朋友身边，再也不能回去当一名满载荣誉的追踪手了。更糟糕的是，他犯了擅离职守罪，甚至可能是叛国罪，而相对应的惩罚可能会是死刑。

黄昏时分，我们已经爬得很高了。在脚下，聊聊不多的几棵树木也已消失了，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覆盖着冬天的霜。我们吃了一顿寒酸的晚餐，只有干酪和多筋的肉干。玛尔还是认为生火不太安全，所以我们缩在毛毯下面，沉默不语，在怒号的风中瑟瑟发抖，我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我几乎要睡着了。这时，玛尔突然说：“明天我会带你往北走。”

我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往北？”

“去兹白亚。”

“你想去追牡鹿？”我无法置信地说。

“我知道我能找到它。”

“如果暗主还没有找到它的话！”

“他没有。”他说道，我感觉他摇了摇头，“牡鹿还在外面，我能感觉到。”

他的话让我产生了古怪的联想，我想起了暗主在巴格拉小屋外的小径上说过的话：“牡鹿是注定要属于你的，阿丽娜。我能感觉到。”

“那要是暗主先找到了，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道。

“你不能在逃亡中度过下半辈子，阿丽娜。你说牡鹿会让你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跟他抗衡吗？”

“也许吧。”

“那我们就必须这样做。”

“如果他抓到我们的话，他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

“圣人们啊，玛尔。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在想什么呀？”

他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他短短的头发：“我根本没有想。我们本来要回兹白亚的，可刚走了一半的路，我们就接到命令，让我们转回去追捕你。所以我就这样做了。其实把别人从你身边引开还是不容易的，特别是你在瑞耶沃斯特暴露自己的身份之后。”

“可是现在你已经成了一个逃兵。”

“我知道。”

“因为我。”

“是的。”

我忍住泪水，喉咙发痛，不过我设法让我的声音不要颤抖：“我并不希望让这些事情发生。”

“我并不怕死，阿丽娜。”他用冷静而平稳的声音说，这个声音对于我来说那样陌生，“但我想给我们一个拼命的机会。我们必须去找牡鹿。”

我听完他的话，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我低声说：“那好吧。”

我得到的回应只是一声呼噜。玛尔已经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玛尔保持着飞快的速度。不过出于我的自尊心——也可能是我的恐惧，我没有要求他放慢脚步。我们偶尔能看到山羊在我们前方的山坡上跳跃，我们也曾在一片亮蓝色的山中湖泊边扎营过夜。但除了这些之外，一路上都是非常单调的铅灰色岩石与阴沉的天空。

玛尔阴郁的沉默并没有让情况变得好一些。我想知道他怎么会去为暗主追踪牡鹿，还有在这过去的五个月里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但关于这些问题，我通常都会得到简短的答复，有时候他甚至干脆完全不理会我。当我感觉特别累或者特别饿的时候，我会有些怨恨地瞪着他的后背，真想给他的脑袋一记重击，以此来获得他的注意。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担心。我担心玛尔会后悔做出了来找我的决定。我担心，在广阔的兹白亚，根本不可能找得到那只牡鹿。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如果我们被抓住了，暗主会对玛尔做什么。

当我们终于开始从西北方向下坡离开派特拉佐伊的时候，我又惊又喜，因为终于可以把光秃秃的山和寒冷的风抛在后面了。我们来到了林木线以下，进入一片宜人的树林当中，我的心为之一振。在坚硬的地面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天之后，走在柔软的松针上，听着矮树丛中动物的声响，呼吸着充满树叶味道的空气，这真是一种享受。

我们在流水潺潺的小溪旁落了脚，当玛尔开始收集树枝准备生火的时候，我差一点儿唱起歌来。我召唤了一道微小而集中的光束来点火，但玛尔看起来并不怎么感到惊讶。他消失在树林之中，然后带回来一只兔子。我们把它弄干净，烤熟作为晚餐。他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我的那一份，接着我还叹了口气，表示自己没有吃饱。

“要是你胃口没有变大，喂饱你就容易多了。”他一边埋怨，一边吃完了他的那份食物，接着仰面躺着伸展了一下身体，头枕在了胳膊上。

我没有理他。自从离开小王宫之后，我第一次感到非常温暖，什么都不能破坏这种幸福感，甚至连玛尔的呼噜声也不能。

在继续向北走入兹白亚之前，我们需要重新补充储备。我们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找到一条通向派特拉佐伊西北侧村庄的猎道。我们越接近人烟，玛尔就变得越紧张。他会离开我很久，到前面去侦察，我们一直在小镇主路的旁边行动，保持和主路平行。中午过后不久，他穿着一件难看的棕色外套，戴着一顶棕色松鼠皮帽子出现了。

“你从哪里搞到这些的？”我问道。

“我从一间没有上锁的房子里拿的。”他带着负罪感说，“不过我留下了一些钱。但确实挺古怪的——房子都空着，我在街上一个人都没看到。”

“也许今天是星期天。”我说，自从离开小王宫之后，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他们可能都在教堂。”

“也许吧。”他勉强同意了。可是当他把他的旧军队外套和帽子埋在树旁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困惑。

我们离村庄还有半英里的时候听到了鼓声。我们慢慢靠近路旁，鼓声也越来越响，很快我们又听到了铃声和小提琴声，还有拍手欢呼的声音。玛尔爬上树以便看得清楚一些，当他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担忧减少了一些。

“到处都是人。路上走的肯定有好几百人，我还看到了东姆车。”

“是送冬节[1]！”我高兴地叫了起来。

春季斋期的前一周，每一位贵族都要乘着东姆车，在他的人民中间巡游。东姆车上会装满甜食、奶酪和烤面包。游行一般从村庄的教堂开始，一路行进到那位贵族的府邸，在那里，公用房间将对村民农奴敞开，他们可以随便喝茶、吃布林饼。当地的女孩子们则会穿上红色的萨拉芬，头发上插上花，来庆祝春天的到来。

送冬节那一周是孤儿院里最美好的时光。那时课程时间会被缩短，这样我们就可以打扫屋子，帮忙烘焙。克拉默索夫公爵总是会算好回欧斯奥塔的时间，以便正好赶上送冬节。我们所有人都会乘着东姆车出去巡游，克拉默索夫公爵会在每个农场停下，去喝卡瓦斯、派送蛋糕和糖果。我们坐在公爵旁边，对欢呼着的村民们挥手，感觉好像自己也成了贵族。

“我们能去看看吗，玛尔？”我热切地问。

他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他的谨慎小心正在与我们在科尔姆森时最快乐的部分回忆进行斗争。接着他唇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好吧。那里人肯定多得足够我们混进去不被发现。”

随即，我们加入路上游行的人群，混入了小提琴手和鼓手之中，旁边还有小女孩举着树枝，上面系着亮色的缎带。当我们从村庄主路上经过的时候，店主们都站在自己门口，随着乐师的演奏一起打铃拍手。玛尔停下来买毛皮，储备食物，可当我看到他将一块干酪塞进背包的时候，我吐出了舌头。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干酪了。

玛尔还来不及跟我说不要那样做，我就冲进了人群，在人缝里穿梭，钻到了东姆车旁边。车上坐着一个红脸男人，胖胖的手里拿着一瓶卡瓦斯，他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唱着歌，将面包向挤在车边的农民中投去。我伸出手，抓到了一个温热的、金黄色的小面包。

“漂亮丫头，给你的！”那个男人大声叫道，声音实打实地盖过了四周的喧哗。

那个小甜面包闻起来棒极了，我谢过他，一蹦一跳地回到了玛尔那里，心里对自己颇为满意。

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了两栋房子之间的泥泞过道上：“你在干什么？”

“没人看到我。他以为我只是一个乡下女孩罢了。”

“我们不能冒那样的险。”

“所以你不想吃一口？”

他迟疑了：“我没那样说。”

“我本来呢准备给你吃一口的，但既然你不想吃，我就只好自己一个人把它全吃掉啦。”

玛尔伸手去抓小面包，但我逃出了他手臂所及的范围，左躲右闪，让他抓不到。我看得出他的惊讶，这令我很喜欢。我不是那个他记忆中的笨拙女孩了。

“你这个小坏蛋。”他一边吼一边再次出击。

“啊，不过我是个有小甜面包的小坏蛋。”

我不知道我们是谁先听到了声音，但我们俩都站直了，忽然意识到我们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两个男人来到了我们正后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玛尔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其中一个男人就将一把脏兮兮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另一个人则用他的脏手捂在了我的嘴上。

“现在别出声，”那个拿刀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否则我就割裂你们的喉咙。”他有着油腻腻的头发和滑稽的长脸。

我看了一眼玛尔脖子上的刀刃，微微点了点头。另一个男人的手离开了我的嘴，但他继续牢牢抓着我的胳膊。

“钱。”长脸说。

“你在抢劫我们？”我脱口而出。

“没错。”抓着我的男人喷着粗气说，摇晃了我一下。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如释重负，也十分惊讶我们并不是被抓住了，我发出了一声傻笑。

强盗和玛尔看着我，好像我发了疯一样。

“她是不是头脑有点简单？”抓着我的男人问道。

“是的。”玛尔说，用明显在说“闭嘴”的眼神瞪着我，“是有点儿。”

“钱。”长脸说，“拿出来，就现在。”

玛尔小心地把手伸进外套里，抽出了他的钱袋，交到长脸手上，因为钱袋很轻，长脸抱怨着皱起了眉头。

“就这些了？背包里面呢？”

“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毛皮和吃的。”玛尔回答。

“给我看看。”

缓缓地，玛尔把背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打开上部，让强盗们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来复枪，用羊毛毯包着，放在所有东西最上面，清晰可见。

“哈，”长脸说，“这把来复枪可不错，是不是啊，列夫？”

抓着我的男人用一只强壮的手继续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扒拉开其他东西掏出了来复枪。“真是不错，”他咕哝着，“而且这个包看起来像是军队的东西。”我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长脸问道。

“据莱科夫说，切纳斯特前哨有一个士兵失踪了。他好像往南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会不会是抓到了一个逃兵呀？”

长脸仔细审视着玛尔，我知道他已经在想接下来等着他的奖赏了。他什么都没搞明白。

“你怎么说，小子？你不是在逃跑，是不是？”

“这个包是我哥哥的。”玛尔态度轻松地说。

“有可能。或者我们可以让切纳斯特的队长看看这个，也看看你。”

玛尔耸了耸肩：“好啊。我很乐意告诉他你准备抢劫我们。”

列夫看来并不喜欢这个主意：“我们拿上钱就走吧。”

“不行。”长脸说，依然斜眼看着玛尔，“也许他是逃兵，也许这些东西是他从别的步兵那里得来的。不管怎样，队长都会愿意为这个消息花大价钱的。”

“那她呢？”列夫又摇晃了我一下。

“如果她跟这家伙一路，那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说不定也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就算不是，我们也可以拿她来找点乐子。是不是啊，小妞？”

“不要碰她。”玛尔怒道，向前走了一步。

长脸迅速一动，他的刀柄重重地击在了玛尔头上。玛尔踉跄起来，一条腿打了弯，鲜血从他的头上淌出来。

“不要！”我大叫。抓着我的男人重新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放松了我的胳膊。我的机会来了。我手腕一弹，小镜子滑到了我指间。

长脸手里拿着刀，接近了玛尔：“队长说不定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会付钱的。”

他猛地向前一冲。我转动镜子，一道强光射入了长脸的眼睛。他略一迟疑后，举起手去遮挡亮光。玛尔抓住了机会，一跃而起，抓住长脸，把他狠狠往墙上扔去。

列夫放松了对我的控制，想举起玛尔的来复枪。但我一个回旋，转向他，举起镜子照向了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他呻吟着，跳了起来。不等他恢复，我就拿膝盖撞在他的腹股沟上。立刻，他痛得弯下了腰，这时我双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膝盖用力往上一抬。那是一声令人厌恶的碎裂声，我退后一步，他倒在地上撞到了鼻子，鲜血从他鼻子里流了出来。

“我做到了！”我兴奋地叫起来。要是博特金能看到现在的我该多好啊。

“快点儿！”玛尔说，将我从喜悦中拉了回来。我回过头，看见长脸躺在尘土中，已经不省人事了。

玛尔抓过背包，朝着巷子的另外一头跑去，远离游行的喧嚣。列夫在呻吟，但他还握着玛尔的那支来复枪。我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肚子，然后急速向玛尔跑去。

我们一路飞奔，经过空荡荡的店铺和房子，穿过泥泞的主路，接着进入树林，由此来到了树木遮掩的安全地带。玛尔跑得飞快，先穿过一条小溪，接着走过一道山脊，马不停蹄，感觉就这样走了几英里。虽然我个人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强盗都不可能会再来追我们，但我实在喘不过气来为这一点争辩。终于，玛尔速度减慢，最终停了下来，他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气喘吁吁。

我瘫倒在地上，心脏顶着肋骨狂跳不止。我躺在那里，血液涌入耳朵，我感受着树木的缝隙间倾泻而下的午后阳光，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当我觉得自己可以说话了的时候，我用手肘撑着爬起来，说：“你还好吗？”

玛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伤。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玛尔的脸还是抽搐了一下：“还行。”

“你觉得他们会说出去吗？”

“当然了。他们会看看能不能凭这条消息弄点钱。”

“圣人在上啊。”我诅咒道。

“这个我们现在无能为力。”接着，出乎我的意料，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从哪里学会那样打架的？”

“格里莎训练。”我用戏剧化的语气小声说，“致命一踢的古老秘密。”

“管用就行。”

我大笑起来：“博特金也总是这样说的。‘不花哨，只是带来疼痛’。”我模仿着那个雇佣兵的浓重口音说道。

“聪明人啊。”

“暗主不认为格里莎应该依赖他们的能力来进行防卫。”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抱歉，因为我发现玛尔的笑容消失了。

“另一个聪明人。”他凝视着树林，冷冷地说。一分钟后，他又说：“他将会知道你没有径直去黑幕，他将会知道我们在追捕牡鹿。”他重重地在我身边坐下，面容冷峻。在这场争斗中，我们本来就几乎没有什么优势，而现在我们还丢了其中一项。

“我不应该把我们带进镇子里的。”他阴郁地说。

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我们不可能知道有人想抢劫我们。我是说，谁的运气会那么差呢？”

“冒这个险太蠢了，我应该脑子更清醒一点儿的。”他从林中的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又忿忿地把它扔掉。

“那个小面包还在我这儿。”我没有底气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沾满衣服绒毛的一团。它被烤成了小鸟的形状，预示着春天会有鸟群飞过，不过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卷在一起的袜子。

玛尔垂下了头，他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了头。他的肩膀抽动起来，有一刻，我以为他是在哭，那真是可怕的一刻，但接着我明白过来，他是在无声地笑。他的整个身体都晃动起来，呼吸急促，他眼中泛出了泪光。“小面包的味道不好可不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秒，担心他被气坏了，接着我也开始大笑起来。我捂住嘴巴想止住笑声，可这样我笑得更加厉害了。感觉好像前几天里的所有紧张和恐惧，现在都发泄了出来。

玛尔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夸张地发出了长长一声“嘘”，而我却倒在地上，依旧咯咯地傻笑。

“我觉得你打断了那个人的鼻子。”他哼了一声，说道。

“那太不友善了，我太不友善了。”

“是啊，你真不友善。”他附和道，随后我们又大笑了起来。

“你记得吗，在科尔姆森的时候，那个农民的儿子打断了你的鼻子？”我笑着，上气不接下地说，“你还什么人都没告诉。然后你的血在安娜·库雅最喜欢的桌布上流得到处都是。”

“你瞎说。”

“我才没有！”

“你就是在瞎编！你打断别人的鼻子，你还撒谎。”

我们大笑不止，直到喘不过气来，直到身体两侧发痛，脑袋发晕。我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确实吃了那个小面包。它上面撒着糖，味道就和我们儿时吃到的小甜面包一样。我们吃完的时候，玛尔说：“这真的是个很好的小面包。”接着我们又发出了一阵大笑。

最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拉我站起来。

我们一直走到暮色降临，在一间村舍的废墟旁扎营。因为我们差点被抓住，玛尔认为我们那晚不应该冒险生火，我们只能吃从村子里买的那些食物。当我们嚼着干牛肉和糟糕透顶的干酪时，他问起了博特金，还有小王宫中的其他老师。直到我开始说话，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渴望将我的故事同他分享。他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发笑了。但当他大笑起来的时候，他身上的忧郁、冷淡就会消除一些，他也更像我以前熟识的玛尔。这给我带来了希望，也许那个玛尔并不是永远都回不来。

到了要睡觉的时候，玛尔绕着我们的营地转了一圈，确保安全，我则重新打包了食物。背包里现在比较空，因为我们失去了玛尔的来复枪和羊毛毯，幸好他还有弓箭。

我把松鼠皮帽子放在头下面，把背包留给玛尔作枕头。接着我裹紧了我的外套，在新的毛皮下蜷缩起来。快要睡着时，我听到玛尔回来了，他在我身边躺下，他的背和我靠在一起，很舒服。

在我进入梦乡的时候，我感觉舌头上依然残留着小甜面包上糖的味道，感觉那笑声中的欢乐席卷而来。我们被抢了。我们差点被杀了。我们在被拉夫卡最有权势的男人追捕。但我们又是朋友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今天是我最容易入睡的一次。

夜晚的某个时候，我被玛尔的呼噜声吵醒了。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背。他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然后将胳膊甩到我身上抱住了我。一分钟之后，他又开始打鼾了，但这次我没有弄醒他。

【注释】

[1] 原文直译为“黄油周”（butter week），原型为俄罗斯的谢肉节。谢肉节别名送冬节、黄油周、薄饼周等，因“黄油周”听起来略显不雅，故根据上下文意从谢肉节别名中另选“送冬节”代之。

第十八章

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丛丛嫩草，还有一簇簇野花。但随着我们继续往北朝兹白亚走，进入玛尔相信可以找到牡鹿的荒野区域，春天来临的迹象也越来越少。浓密的松树林变成了稀疏的白桦林，然后又变成了大片的草原。

尽管玛尔后悔我们去了村子，但他很快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必要之举。随着我们向北方进发，夜晚变得越来越冷，当我们逐渐接近切纳斯特的前哨，就不能再生火了。我们也不想浪费时间每天去捕猎或者设陷阱来获得食物，所以我们依靠存货过活，不安地看着它们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的隔阂正在逐渐消除。我们边走边说，不像在派特拉佐伊时那样保持沉默。小王宫中的生活，宫廷的奇怪方式，甚至格里莎理论，这些似乎都让他很好奇。

听说大多数格里莎都对国王蔑视，他没有丝毫惊讶之感。显然，在追踪手们中间，对国王无能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菲尔顿人有一种后膛装弹的来复枪，每分钟可以射出二十八颗子弹。我们的士兵也应该获得这种枪。如果国王能在第一部队上花点儿心思，我们就不会对格里莎这么依赖了。但这永远不会发生。”他告诉我说，接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都知道是谁在掌控这个国家。”

我什么也没说，试着尽可能地避免谈起暗主。

当我问起玛尔追踪牡鹿的这段日子的时候，他似乎总是能找到方法将话题转回到我身上。我没有逼他。我知道玛尔的分队跨过边境进入过菲尔顿。我怀疑他们不得不杀出一条路来，我也怀疑玛尔下巴上的伤疤就是在那里得来的，但他拒绝多说。

我们从一排干枯的柳树旁走过，霜雪在我们的靴子下面咯吱作响，玛尔则指着一个食雀鹰的巢。这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希望我们可以就这样永远走下去。尽管我非常渴望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美美地睡一觉，但对于旅途的尽头会出现什么，我感到恐惧。如果我们找到牡鹿，我也获得了鹿角，那会怎样呢？一个那样强大的加乘器会让我有什么改变呢？要是我们能一直像这样该多好啊，肩并肩地走，在星星下面挤在一起睡觉。也许空旷的平原和安静的山洞能庇护我们，就像它们庇护莫洛佐瓦的兽群一样，也许它们也能让我们安全避开那些寻找我们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都是些愚蠢的念头。兹白亚是一个不宜居住的地方，它是个空空的野外世界，冬季苦寒夏季酷热。而我们也不是在黎明黄昏时出来游荡的远古异兽。我们只是玛尔和阿丽娜，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永远领先我们的追捕者。有个阴暗的念头，好几天来在我脑中闪现又消失，现在它终于固定下来。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拖延了太久，没跟玛尔讨论这个难题。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考虑到我们两个人冒了那么大的险，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天晚上，玛尔几乎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这时，我鼓起了说话的勇气。

“玛尔。”我开了口。转瞬之间，他醒了，他坐起来去摸刀，紧张感蔓延全身。“不是的。”说着，我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一切正常。只是我需要跟你谈谈。”

“现在？”他嘟囔着，扑通一声倒下，重新把胳膊甩到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我想就在黑暗中这么躺着，听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在这样的安全之中觉得温暖，尽管是虚幻的温暖。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哼了一声：“你是说除了擅离军队、翻山越岭、每晚在寒冷的地上受冻以外的事情吗？”

“是的。”

“嗯。”他含混地咕哝着，他的呼吸已经回到了深沉的状态，甚至是睡着的节奏了。

“玛尔，”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没有成功的话……如果在我们找到牡鹿之前，他们抓住了我们，你不能让他把我带走。”

他完全定住了。不过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沉默良久，以至于我开始觉得他可能又睡着了。

接着他说：“你不能要求我做这件事。

“我必须要求你。”

他坐了起来，把我推开，接着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我也坐了起来，把毛皮在肩上裹紧，在月光中看着他。

“不行。”

“你不能就这样说不行，玛尔。”

“你问了，我答了。答案是不行。”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

“如果他把那个项圈放到我身上，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为我而死去吗？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不能对那样的事情负责。”

“不行。”

“我们往北走的时候，你一定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的，玛尔。”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猛地在我面前蹲下，这样他就能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会杀你的，阿丽娜。”

“你也许不得不杀我。”

“不行。”他重复着，看向别处，摇着头，“不行，不行，不行。”

我用冰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头转过来，直到他不得不迎向我的目光。

“行的。”

“我做不到，阿丽娜。我做不到。”

“玛尔，那晚在小王宫，你说过暗主拥有我。”

他的脸稍微抽搐了一下：“我当时很生气。我的意思不是——”

“如果他得到了那个项圈，那他就真的会拥有我了，完完全全地拥有我。而且他会把我变成一个怪物。求你了，玛尔。我需要知道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你怎么能要求我做这件事呢？”

“我还能要求谁呢？”

他看着我，满脸的绝望和愤怒，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终于，他点了一下头。

“向我保证，玛尔。”他的嘴抿成了阴郁的一线，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抽动起来。我讨厌对他做这样的事，但我必须确定。“向我保证，玛尔。”

“我保证。”他沙哑地说。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我身体前倾，和他额头相抵，闭上了眼睛：“谢谢你。”

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半晌，接着他向后靠了靠。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看着我。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远，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我将手放在他胡子拉碴的脸颊上，忽然意识到我们是多么地接近。他凝视了我一会儿，接着猛地站了起来，走入了黑暗之中。

我清醒着坐了很久，盯着夜色看，又冷又难受。我知道他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在嫩草上走来走去，背负着我放在他身上的重担。我满怀歉意，可我也很高兴这件事情完成了。我等着他回来，但我最终睡着了，孤身一人，在星星下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切纳斯特的周边区域，对方圆几英里的地方进行全面搜查，寻找莫洛佐瓦的兽群留下的痕迹。我们尽可能地接近前哨，只要我们敢去的地方都会去。玛尔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他每天睡觉时辗转反侧，几乎吃不下东西。有时我醒过来，会听到他在毛皮下面翻来覆去，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他发现了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被移动过的石头，要他指出后我才看得出的行为模式——但是唯独没有牡鹿的痕迹。

一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把我摇醒了。

“快起来，”他说，“它们离得很近，我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毛皮从我身上拿走，往背包里塞了。

“喂！”我半梦半醒地抱怨，徒劳地试图把毛皮拉回来，“早饭怎么办？”

他扔给我一片硬饼干，说道：“边走边吃。我今天想试试西面的路，我有一种感觉。”

“可是昨天你觉得我们应该往东走。”

“那是昨天。”说着，他已经背上包大步迈进了高高的草丛之中，“快点儿起来。我们要找到牡鹿，这样我才不必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我从来没说过你必须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我嘟囔道，一边揉着眼睛驱除睡意，一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那要么一剑刺穿你？还是枪决？”

“我想的是安静一点儿的那种，比如说无痛苦的毒药什么的。”

“你只说了我必须杀死你，你可没说怎么杀。”

我冲着他的后背吐了吐舌头。不过看到他这么精神抖擞，我很高兴，我想他能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应该也是好事。至少，我希望他是在开玩笑。

我们沿着西面的小道进入小树林，穿过草地，林中是低矮的落叶松，地上是一丛丛的杂草和红色地衣。玛尔朝着目标行进，他脚步很轻，一如既往。

空气渐凉，有几回，我瞧见玛尔不安地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矮坡。它坡度平缓，下面连接着一片宽阔的台地，地上长满了嫩绿的草。玛尔在坡顶踱步，走到东又走到西。他走下坡，走上坡，然后又走下坡，直到我感觉自己要发出尖叫了。终于，他领着我来到了一堆巨石背风的一面，放下背包，说道：“就是这儿。”

我在寒冷的地上铺开一块毛皮，坐下来等。我看着玛尔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终于，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台地，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弓箭上。我知道他正想象着它们在那里，设想着它们从地平线上出现。它们白色的身体在渐浓的夜色中闪闪发光，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羽毛般的白雾。也许他在用意念召唤它们出现。这里看起来像是牡鹿会出现的地方——有新鲜肥美的嫩草，小小的蓝色湖泊点缀其间，在落日下，它们闪着光，像一枚枚金币。

太阳渐渐落下，我们看着台地在暮色中慢慢变蓝。我们等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刮过茫茫兹白亚的呜咽般的风声。天黑了，台地上还是空空如也。

月亮升起来，却被云彩遮住了。玛尔没有动。他像石头一样静坐在那里，空洞的蓝眼睛，凝视着台地的范围。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另一块毛皮，把它裹在他和我的肩膀上。这里，在石头的背风处，我们不至于直接吹到最寒冷的风，但这个位置还算不上真正的避难所。

随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瞧了瞧夜空。“要下雪了。我们应该到树林里去的，但我以为……”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本来是很确定的。”

“没关系，”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也许明天就可以找到了。”

“我们的储备不可能永远吃不完，而且我们在这里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抓到的可能。”

“明天。”我又说了一遍。

“我们不知道情况，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兽群。说不定他已经杀死了那匹牡鹿，现在他们只需要追捕我们。”

“我不相信是这样子。”

玛尔什么也没说。我把毛皮往上拉了拉，然后我召唤了很小很小的一点点光。

“你在干什么呀？”

“我很冷。”

“这不安全。”他说道，猛地把毛皮拉高来遮挡那一点儿光，光照在他脸上，呈现出温暖的金色。

“我们一个多星期都没看到别的活物了。而且要是我们冻死了，躲着不被发现也没什么用。”

他皱起了眉头，不过接下来他就伸出了手，让手指在光中晃动，他说：“了不起。”

“谢谢。”我微笑着说。

“米哈伊尔死了。”

光在我手中晃动起来：“什么？”

“他死了，他在菲尔顿被杀死了，还有杜波罗夫。”

我震惊地呆坐在那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米哈伊尔和杜波罗夫，但这些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我真没有想到……”我犹豫了，“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问。他凝视着依然在我手中闪烁的光，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当时很靠近冻土地带，比这里靠北得多，离切纳斯特的前哨很远了。”他轻轻地说，“我们一路追捕牡鹿，几乎要进入菲尔顿了。队长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我们中的几个人应该越过边境，扮成菲尔顿人，继续追踪兽群。这个主意很蠢，简直可以说荒谬。即使我们成功进入邻国不被发现，如果我们追到了兽群，我们又应该怎么做呢？我们得到命令不得杀死牡鹿，必须将其活捉，然后设法带着它越过边境回到拉夫卡。这简直是疯了。”

我点了点头。这听起来确实很疯狂。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杜波罗夫和我都嘲笑这个主意，说这就是个自杀式任务，队长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们还为要去完成这个工作的倒霉蛋干了杯。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应征了。”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玛尔再次沉默了。终于，他说道：“你在黑幕中救了我的命，阿丽娜。”

“你也救了我的命。”我回应道，不太清楚这和进入菲尔顿的自杀式任务有什么关系。但玛尔好像并没有听见我的话。

“你救了我的命，然后在格里莎的帐篷里，当他们把你带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我就站在那里，任凭他把你带走了。”

“有什么是你理应做的呢，玛尔？”

“我应该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玛尔——”

他沮丧地用手挠挠头发：“我知道这没什么道理。但我就是这样觉得，我吃不下饭、我睡不着觉、我不停地看见你走远，消失。”

我想起了那些夜晚，我在小王宫中清醒地躺着，回忆暗主的护卫领着我走开时我的最后一瞥，那时我看到玛尔的脸淹没在了人群之中，我想知道我还会不会再见到他。我非常非常想念他，可我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玛尔也同样地想念我。

“我知道我们追捕牡鹿是为了暗主。”玛尔继续说道，“我想……我有一种想法，如果我找到了兽群，我就能帮到你。我就能帮你做正确的事。”

他看了看我，眼神交换间，我们彼此都知道，他曾经大错特错。“米哈伊尔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他是我的朋友——这个蠢货，他也应征了。接下来，当然，杜波罗夫也一定参加了。我跟他们说了不要，但米哈伊尔只是大笑，说他不会让我出尽风头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共九个人越过了边境，六名士兵，三名追踪手。两个人回来了。”

他的话悬在空中，冰冷而不可更改。七个人在追寻牡鹿的过程中死去了。而且还有多少人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但即使我这样想着，一个扰乱人心的念头还是进入了我的脑海：牡鹿的力量究竟可以救多少人？玛尔和我是难民，出生在战乱之中，而战乱已经在拉夫卡的边境肆虐如此之久了。如果暗主和黑幕的可怕力量能终止这一切呢？这样就可以让拉夫卡的敌人噤声，让我们永远安全吗？

不仅仅是拉夫卡的敌人，我提醒自己。任何站在暗主对立面的人，任何敢于反对他的人都会包括在内。在暗主有可能放弃一丁点儿权力之前，他会先将世界变成一片废墟。

玛尔用手抹了抹满是倦容的脸：“一切都徒劳无功。天气变化的时候，兽群便会跨过边境回到拉夫卡。我们本可以等着牡鹿回到我们这儿的。”

我看着玛尔，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到的只有他牙关紧咬，下巴上带着伤疤的样子。他看起来和我熟识的那个男孩完全不同。当他追踪牡鹿的时候，他一直在试图帮我。那也就意味着，我对于他的变化要负部分责任，想到这一点，让我很心碎。

“我很抱歉，玛尔。我非常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阿丽娜。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那些选择让我的朋友送了命。”

我想张开双臂抱紧他。但我不能，不能和这个新的玛尔拥抱，也不能和以前的那个玛尔拥抱，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们不再是孩子了，我们之间没有负担的亲密是过去的事了。我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也不是你的错，玛尔。米哈伊尔和杜波罗夫也做出了他们的选择。米哈伊尔想要当你的好朋友。还有，你不知道他去追踪牡鹿是不是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不是小孩子，他也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玛尔没有看我，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第一片雪花开始落下的时候，我们依然那样坐着。

第十九章

我的光让我们在石头背风处的那一晚都没有受冻。有时我打起了盹，玛尔不得不用胳膊肘把我捅醒，这样我可以在黑暗和星光照耀的兹白亚，用光来温暖毛皮下的我们。

第二天早上，当我们从毛皮中探出头来的时候，太阳正明晃晃地照耀着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在这个极北之地，春天下雪是很正常的，可是人们很容易将这样的天气和坏运气联系在一起。玛尔看了看那片毫无踩踏痕迹的草地，厌烦地摇了摇头。即使兽群曾经离这里不远，它们留下的所有踪迹也都被大雪覆盖了。可是我们会留下很多痕迹，让别人可以跟踪我们。

我们一言不发地抖落毛皮，把它们装起来。玛尔把他的弓系在背包上，接着我们开始跋涉穿过台地。我们进展缓慢。玛尔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掩饰我们的踪迹，可是很显然，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我知道玛尔在为没能找到牡鹿而自责，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决这件事情。兹白亚感觉好像比前一天更大了一些，也可能是我觉得自己更渺小了一些。

终于，草地让位给了小树林，林中长着挺拔的桦树和一丛丛茂密的松树，它们的树枝上落满了积雪。玛尔放慢了脚步。他看起来精疲力竭，黑眼圈在他的蓝眼睛下面徘徊不去。我一时冲动，用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拉住了他的手。我以为他会挣脱，但他没有，反而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指。我们就这样继续走着，手牵着手，一直走到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渐渐深入到树林阴暗的中心地带，粗壮的松枝在我们头顶上面很高的地方聚成了一个天棚。

日落前后，我们从树木之间走出来，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那里覆盖着厚厚的坑洼不平的积雪，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闪闪发亮。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的脚步声在这积雪中也变得低沉起来。天已经晚了。我知道现在应该开始扎营，寻找栖身的地方。可我们没有，我们反而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看着一天就这样过去。

“阿丽娜？”他轻轻地说，“我很抱歉，为那天晚上我在小王宫说的话。”

我看着他，惊讶不已。不知怎么地，那些都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很抱歉。”我说。

“还有其他所有的事情，我也很抱歉。”

我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我们没有多少机会能找到牡鹿的。”

“不是的。”说完，他看向了别处，“不是，不是为那个。我……当我来找你的时候，我以为这样做的原因是你救了我的命，因为我欠你的。”

我的心微微一痛。玛尔来找我是为了偿还某种想象出来的债，这个想法比我预期的更令我难受。“那现在呢？”

“现在我没主意了。我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心更厉害地痛了一下。“我知道的。”我低声说。

“你知道？那晚在王宫，我看到你跟他一起在舞台上，你看起来那么开心，好像你属于他。我没办法把那个画面从我脑子里赶走。”

“我那时是很开心。”我承认道，“那一刻，我是很开心。我不像你，玛尔。我从来没有真的像你那样适应环境。我从来不真的属于任何地方。”

“你属于我”，他轻轻地说。

“不是的，玛尔。不是这样的。很长时间都不是这样的了。”

他看着我，黄昏中，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你想念过我吗，阿丽娜？我不在的时候，你想念过我吗？”

“每天都想。”我诚实地说。

“我每个小时都在想你。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这种思念会出其不意地突然冒出来。我发现自己到处走来走去地找你，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出于习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东西，想告诉你，或者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声音。然后我会意识到你不在那里。每次——每一次，都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我走过半个拉夫卡来找你，而我愿意再次这样做，再一次，再一次，只为了和你在一起，只为了和你一起挨饿，和你一起受冻，听你每天抱怨干酪。所以，别跟我说我们不属于彼此。”他激烈地说。

他现在离我那么近，我的心忽然在胸中怦怦地猛烈跳动起来。“我很抱歉我过了这么久才真正看到你。但我现在真正看到你了。”

他低下头，我感觉到他的嘴唇来到了我的唇边。世界仿佛变得悄无声息，我只知道他将我拉近时他的手在我手中的感觉，还有他嘴唇温暖的压力。

我以为我已经放弃了玛尔，我以为我对他有过的爱意是属于过去的，属于那个愚蠢孤独的、我再也不想变成的女孩。我试图掩埋那个女孩和她所感受到的爱意，就像我试图掩埋自己的能力一样。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在我们之间燃烧着某种东西，和我的能力一样明亮，一样不可否认。我们嘴唇触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怀着纯粹而强烈的信心，准备永远等着他。

突然，他将我推开，我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时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捧起我的脸，我们目光相接，凝视着彼此。接着，从眼角余光中，我看到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玛尔，”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去，轻声说，“看。”

几个白色的身影从树木中显现出来，它们弯下优美的脖颈去吃雪地边缘的草。在莫洛佐瓦兽群的中间，站着一只身形巨大的白色牡鹿。它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它银色的鹿角迎着光，熠熠生辉。

玛尔一把从背包上拿下了弓。“我会把它射倒，阿丽娜。杀它必须你动手。”他说。

“等一下。”我低声说，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那只牡鹿缓缓走上前来，停在离我只有几码远的地方。我可以看到它身体侧面一起一伏，它鼻子的翕动，还有寒冷空气中它喷出的白雾。

它用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们。我走向了它。

“阿丽娜！”玛尔低声喊道。

当我走近它时，牡鹿一动不动，甚至当我伸出手放在它温暖的口鼻上时也没有动。它的耳朵微微抽动，它的皮毛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着乳白色的光。我想到玛尔和我放弃的所有东西，还有我们所冒的险。我想着我们追踪兽群的这几周，那些寒夜，那些不停走路的痛苦日子，而我对这一切感到高兴。我很高兴，在这个冷飕飕的夜晚，我在这里，还活着。我很高兴玛尔在我身边。我注视着牡鹿的黑眼睛，我知道它四蹄稳稳踩着地面的感觉，进入它鼻腔的松针的味道，还有它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我知道我不能成为那个结束它生命的人。

“阿丽娜，”玛尔急切地小声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破坏牡鹿那黑色的眼神：“不行，玛尔。我们要找个别的办法。”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起初像是划过空气的轻轻哨音，然后是沉闷空洞的一声响。与此同时，箭射中了目标。牡鹿嘶鸣、暴跳，一支箭从它的胸口穿出来，它前腿一软，倒了下去。兽群四散逃入了树林，我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玛尔立刻来到了我身边，他张开弓随时准备射箭，这时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炭灰服色的奥布里奇尼克和穿着蓝红两色斗篷的格里莎。

“你应该听他的话的，阿丽娜。”这个声音清晰而冷酷地从阴影中传了出来，暗主走到了空地，他的嘴唇上挂着一个阴郁的笑容，黑色的凯夫塔在他身后扬起，像一片黑檀木色的污迹。

牡鹿已经侧卧在雪中了，呼吸显得很吃力，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慌。

我感觉我还没看清楚，玛尔就已经做出了动作。他对准牡鹿射了一箭，但一个蓝袍暴风召唤者向前一步，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箭向左偏去，毫无杀伤力地落在了雪里。

玛尔伸手想再拿一支箭，只见暗主一甩手，一道黑色条带向我们袭来。我举起手，光从我手指之间射出，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那一缕黑暗。

但这只是个幌子。暗主已经转向了牡鹿，他抬起手臂，做出了我非常了解的姿势。“不要！”我尖叫着，未经思索就跑到了牡鹿前面。我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感觉自己被开天斩一劈为二的准备，但暗主一定是在最后时刻转动了身体。我身后的树被劈开了，发出一声巨响，创口处冒出丝丝黑烟。他放过了我，可他也放过了牡鹿。

暗主脸上轻松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他双手猛地一合，黑色涟漪般蔓延开去，变成一面巨墙汹涌而来，吞噬了我们和牡鹿。我并不需要思考。光绽放成一个跃动着的闪光球体，包住了我和玛尔，将黑暗挡在外面，也让袭击我们的人目盲。有片刻时间，我们形成了僵局。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们。黑暗盘卷在光球周围，撞击着试图突破而入。

“精彩。”暗主说道，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了我们这里，“巴格拉把你教得实在太好了。可是对抗这个，你还不够强，阿丽娜。”

我知道他在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没有理会他。

“你！追踪手！你就这么愿意为她死吗？”暗主喊道。玛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了起来，弯弓搭箭，缓慢地转着圈，寻找着暗主声音的位置。

“我们见证了非常感人的一幕。”他讥讽道，“你有没有告诉他啊，阿丽娜？这小子知道你那时候多想把你自己给我吗？你告诉他我在黑暗里给你展示了些什么吗？”

一阵羞愧涌了上来，闪亮的光抖动起来。暗主大笑。

我瞄了一眼玛尔。他牙关紧咬，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怒气，和我在冬季祭典那晚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感觉到自己对光的控制力减弱了，我手忙脚乱地想控制住它。我试图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力量上。光球断断续续地闪出新的光亮，但我已经可以感觉到我在接近自己的能力极限了。黑暗开始像墨入水一般从光球边缘渗透进来。

我知道必须要做的是什么。暗主是对的，我还不够强大。我们没有别的机会了。

“来吧，玛尔。”我低声说，“你知道现在必须发生的是什么。”

玛尔看着我，恐慌在他的眼睛里蔓延。他摇了摇头。黑暗在光球外汹涌澎湃。我稍稍踉跄了一下。

“快点，玛尔！再晚就来不及了。”

玛尔扔下弓，伸手去拿刀，闪电般的动作一气呵成。

“来吧，玛尔！就现在！”

玛尔的手在颤抖。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减弱。“我做不到。”他痛苦地低语道，“我做不到。”他松开了刀，让它无声地跌落在雪中。黑暗向我们压了过来。

玛尔消失了，空地消失了，我也被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我听见玛尔的叫喊，我向他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可是忽然之间，强壮的胳膊从两侧将我抓住了。我愤怒地挣扎踢打。

黑暗消散了，转瞬之间，我就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两个暗主的护卫驾着我，而玛尔则在另外两个护卫手中挣扎。

“别动，不然我就当场杀了你！”伊凡对他咆哮道。

“别碰他！”我喊道。

“嘘——。”暗主向我走来，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而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现在给我安静点，不然我就让伊凡杀了他。慢慢地杀。”

泪水流到我的脸颊上，在寒夜的空气中凝结成冰。

“火把。”他说。我听见打火石敲击的声音，很快两只火把就被点燃了，照亮了空地、士兵，还有倒在地上喘息的牡鹿。暗主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厚重的刀，格里莎钢一闪一闪地映着火光。“我们已经浪费够多时间了。”

他大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割开了牡鹿的喉咙。

鲜血涌到雪地上，在牡鹿身边积聚成泊。我看着生命力从它的黑眼睛中消失，我心中发出了一声抽泣。

“取下鹿角。”暗主对一个奥布里奇尼克说，“一边取一片。”

那个奥布里奇尼克走上前，向牡鹿的身体弯下腰去，手里是一把锯齿利刃。

我扭过头去，锯东西的声音打破了空地中原本的寂静，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们悄无声息地站着，我们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盘旋，那个声音一直不停。即使在它停止之后，我咬紧的牙关依然可以感觉得到。

那个奥布里奇尼克穿过空地，将两片鹿角递给了暗主。它们相差无几，顶端都是双叉，大小也差不多。暗主将两片鹿角紧握在手中，用拇指在那粗糙的银白色骨头上来回摩挲。接着他做了个手势，我惊讶地看到穿着紫色凯夫塔的大卫从阴影中闪了出来。

当然该这样了。暗主想让他最好的物料能力者来制作这个项圈。大卫不愿看我的眼睛。我想知道珍娅是否晓得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也许她会很自豪，也许她现在也认为我是个叛徒。

“大卫，”我轻声说，“不要做这个。”

大卫看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大卫看得清未来的形势，”暗主说，声音中有一丝威胁，“而且他知道比逆势而动更好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大卫走过来站在我右边肩膀的后面。暗主在火光中审视着我。有片刻时间，一切都沉寂了。黄昏已经过去，月亮已升了起来，是明亮的满月。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打开你的外套。”暗主说。

我没有动。

暗主看向伊凡，点了点头。玛尔立刻尖叫起来，他倒在地上，同时双手紧紧抓着胸口。

“不要！”我喊道。我试图跑到玛尔身边，但我两边的护卫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求你了，”我乞求暗主，“让他停下！”

又一次，暗主点了点头，玛尔的喊叫声随之停止。他躺在雪里，急促地呼吸着，紧盯着神态傲慢的伊凡，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暗主看着我，等待着，神情冷漠。他看起来快要觉得无聊了。我挣脱了奥布里奇尼克。我用颤抖的双手抹去了眼中的泪水，解开了外套，让它从我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在不远的地方，我觉察到寒意在渗入我的羊毛上衣，觉察到士兵和格里莎注视我的目光。我的世界变得狭窄，只有暗主手中弯曲的骨头，我感到一阵恐怖席卷而来。

“撩起头发。”他低声说。我用两只手把头发从肩膀上撩了起来。

暗主走上前来，把我上衣碍事的部分撩开。当他的指尖触到我的皮肤时，我抽搐了一下。我看到愤怒闪过了他的面孔。

他把弯曲的鹿角放到我喉咙的位置，一边一片，他非常小心地把它们放在了我的锁骨上。他对大卫点了点头，我感觉到那个物料能力者拿起了鹿角。在我的想象中，我仿佛看到大卫站在我身后，他脸上的神情和我第一天在小王宫的工作间里看到的一样专注。我看见两片骨头变形、融化在一起。没有钩子，没有按扣。这个项圈会由我戴着，永远。

“完成了。”大卫小声说。他放下项圈，我感觉它的重量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手握成拳，等候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心中升起一种突如其来、又让人惴惴不安的希望。要是暗主搞错了呢？要是项圈什么作用都没有呢？

接着暗主捏住了我的肩膀，一个无声的命令在我体内回响：光，感觉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入了我的胸膛之中。

金色的光芒从我身体中发出，溢满了空地。我看到暗主在亮光中眯起了眼睛，他的面孔被成功和狂喜照亮了。

不行，我想着，试图放弃那道光芒。但不愿配合的念头刚一产生，那只看不见的手就若无其事地把它驱走了。

另一个命令在我体内回响：更多。一股新的力量在我体内咆哮，比我以前感觉到的更加猛烈、更加强大。它没有止境。我之前的掌控力、我获得的认识在它面前土崩瓦解——好像我建造的房屋，脆弱而不完美的房屋，洪水一过就完全被淹没，牡鹿的力量就是那洪水。光芒从我体内爆发出来，一阵强过一阵，连续不断的光照亮了夜空。我感觉不到运用过自己的力量后理应产生的愉悦与欣喜。这种力量再也不属于我了，我在沉没，我很无助，那只可怕的、看不见的手掌控了我。

暗主把我按在那里，测试着我的新极限——过了多久，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我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松开了我。

黑暗再次降临到了空地上。我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方向感，让自己撑起来。闪闪烁烁的火光照亮了护卫和格里莎脸上敬畏的表情，也照亮了玛尔，他依然瘫倒在地，面容痛苦，眼中满是悔恨。

当我回头看暗主的时候，他正在仔细地瞧着我，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玛尔，接着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上铁链。”

我张嘴想反对，但玛尔的一个眼神让我闭上了嘴。

“我们今晚会扎营，天一亮就去黑幕。”暗主说，“传信给大教长，让他做好准备。”他转向了我，继续说道，“如果你试着伤害自己的话，那个追踪手会为此受罪的。”

“要怎么处理这头牡鹿？”伊凡问道。

“烧了它。”

一名埃斯里尔基向着火炬抬起了手臂，火焰向前射出，划出一道弧线，包围了牡鹿毫无生气的身体。当我们被从空地带走的时候，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身后火焰的劈啪作响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没有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没有虫鸣或者夜鸟的叫声。悲痛中的树林一片寂静。

第二十章

我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我麻木地盯着自己的脚，看着靴子在雪中移动，想着牡鹿和我的软弱所带来的后果。终于，我发现树木之间有闪烁的火光。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是一个小营地，营地中间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几顶小帐篷和栓在树林中的马匹进入了我的视线。两个奥布里奇尼克正坐在火旁吃着晚餐。

玛尔的守卫将他带到了一个帐篷前，推他入内，自己也跟了进去。我想和他对视一眼，可他消失得太快了。

伊凡拖着我穿过营地，来到另一个帐篷前，他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入帐篷。我看到几个铺盖卷放在帐篷里。他将我往前推，指了指帐篷中央的杆子。“坐下。”他命令道。我背对着杆子坐下，他将我栓在杆子上，双手绑在背后，脚踝也绑住了。

“不太难受吧？”

“你知道他计划做什么，伊凡。”

“他计划给我们带来和平。”

“以什么为代价呢？”我绝望地说，“你知道这简直是疯了。”

“你知道我有两个兄弟吗？”伊凡突兀地问，熟悉的得意笑容从他英俊的脸上隐去了，“你当然不知道。他们不是天生的格里莎。他们都是士兵，他们也都在为国王打仗的过程中死了。我父亲也是这样，我叔叔也是这样。”

“我很抱歉。”

“是啊，每个人都很抱歉。国王很抱歉，王后很抱歉，你也很抱歉。但只有暗主会做点儿什么来进行改变。”

“不一定要用这个方法的，伊凡。我的能力可以用来摧毁黑幕。”

伊凡摇了摇头：“暗主知道哪些事情是必须要完成的。”

“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你知道的！他一旦尝过了这种权力的滋味，他就不会停下了。现在我是那个戴着项圈的人。但最终，会是你们所有人。将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强大到能够阻挡他。”

伊凡下巴上的一道肌肉抽搐起来。“继续说谋逆的话，我就要塞住你的嘴了。”他说，接着他就大步走出了帐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一名召唤者和一名摄心者低着头走了进来。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他们回避着我的目光，一言不发，把头缩在毛皮领子里，吹灭了灯。

我清醒地坐在黑暗中，看着营火闪闪烁烁的光亮印在帐篷的帆布上。我可以感觉到脖子上项圈的重量，我被绑住的手发痒，想去抓。我想到了玛尔，他在另一个帐篷里，离我只有几英尺远而已。

我把我们带到了这个境地。如果我取了牡鹿的性命，那他的力量已经成为我的了。我知道仁慈会让我们付出什么代价：我的自由、玛尔的性命、无数其他人的性命。可当我要去做必须完成的事情时，我依然太过软弱。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牡鹿。我看到暗主一遍又一遍地割开它的喉咙。我看到生命从它黑色的眼睛中逝去。可我低头看去，将雪染红的其实却是我的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被营地渐渐苏醒的声音弄醒了。帐篷门帘扬起，一名摄心者出现了。她割断绳子，将我从杆子上松开，拖着我站了起来。因为以扭曲的姿势坐了一夜，我的身体十分僵硬，嘎吱作响，抗议不休。

那个摄心者领着我走到了已经放上马鞍的马匹旁边。暗主站在那里，正对伊凡和其他格里莎轻声说话。我环顾四周寻找玛尔，没有找到，我猛地感到一阵恐慌，不过接着我就看到一个奥布里奇尼克从另一个帐篷中把他拉了出来。

“我们怎么处置他？”那个守卫问伊凡。

“让叛徒走路，”伊凡回答道，“等他累得不行了，让马拖着他走。”

我张嘴想反对，但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暗主就开了口。

“不行。”他一边说，一边优雅地骑上了马，“我们到达黑幕的时候，我要他还活着。”

守卫耸了耸肩，帮助玛尔上了马，接着把他戴着铁链的手系在了马鞍上。我先是感到一阵轻松，随后又被一阵强烈的恐惧刺痛。暗主是想让玛尔受审吗？或者他想好了要对他做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他还活着，我对自己说，那也就意味着还有一线机会可以救他。

“去和她骑一匹马。”暗主对伊凡说，“确保她不能做出任何傻事。”他踢了踢马让它小跑起来，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们在森林中骑行了几个小时，经过了我和玛尔等待过兽群的那片台地。我只是看不见那些巨石，我们在它们旁边度过了那一晚。我想知道，是不是让我们在暴雪中存活下来的光亮让暗主发现了我们。

我知道他要带我们回克里比斯克，但我讨厌去想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什么。暗主会选择第一个对谁动手呢？他会派一队沙艇向北前往菲尔顿吗？还是准备向南将黑幕延伸到书翰？我的手上会沾上谁的血？

又过了一天一夜，我们来到了往南通向威大道的宽阔道路上。在十字路口，我们遇到了一队武装起来的人。他们人数众多，大多穿着奥布里奇尼克的灰色衣服。他们带来了新的马匹和暗主的马车。伊凡几乎没有做任何礼节性的动作就把我扔到了天鹅绒垫子上，然后自己也跟在我后面上了车。随后，缰绳一甩，我们又上路了。

伊凡坚持要求拉上窗帘，但我还是偷偷向外瞥了一眼。我看到我们由全副武装的骑手护卫。我很难不回想起在同一辆车中和伊凡同行的那一次旅程。

夜晚，士兵们扎营，不过我被隔离开来，禁足在暗主的马车之中。伊凡会把我的饭菜拿来，他显然对于不得不担任保姆的角色深恶痛绝。路上，他拒绝和我说话，他威胁说如果我继续不停问起玛尔的情况，他就要减缓我的脉搏直到让我失去意识。但我依然每天问，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窗帘和马车之间的窗缝，希望能看上玛尔一眼。

我睡得很不好。每天晚上，我都梦见被大雪覆盖的那片空地，以及牡鹿的黑色眼睛，它在一片静止中凝视着我。这些每晚提醒着我，我的失败和我的仁慈所带来的伤痛。牡鹿还是死了，现在玛尔和我也在劫难逃。每天早上，我都带着新的负罪感和耻辱感醒来，同时我也感到挫败，因为我忘记了某些东西，某些在梦中清楚明显的信息，可是当我醒来，这些东西就变得无法理解了。

直到我们到达克里比斯克城郊，我才再次见到了暗主，马车门猛然打开，他敏捷地坐到了我对面的位子上。伊凡一个字也没有说就消失了。

“玛尔在哪里？”门刚关上我就问道。

我看见他戴着手套的手攥了起来，可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而沉稳。“我们已经进入克里比斯克了，”他说，“等其他格里莎来问候我们的时候，你一个字也不要提你小小的远足之旅。”

我非常吃惊地问：“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只知道你闭关了，通过祷告和休息来为穿越黑幕做准备。”

我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大笑：“我看起来确实休息得很好。”

“我会说你一直在禁食。”

“所以瑞耶沃斯特的士兵才都没有再找我。”我说道，渐渐明白了过来，“你从来就没有告诉国王这件事。”

“如果你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你在几天之内就会被菲尔顿刺客抓住并杀死的。”

“而你将不得不为失去王国中唯一的太阳召唤者负责。”

暗主审视了我半晌：“你觉得你跟他在一起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呢，阿丽娜？他是奥特卡扎泽亚。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你的能力，如果他理解了，那他只会害怕你。你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过平凡的日子的。”

“我和你完全不一样。”我断然说道。

他抿着嘴，苦笑起来。“当然不一样。”他彬彬有礼地说。接着他敲了敲马车顶，车子停了下来。

“等我们到了，你会跟人们问好，然后借口说太累了，接着就回到你的帐篷里去。如果你有任何放肆，我会折磨那个追踪手，直到他乞求我，要我取他的性命。”

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独自一个人走完了进入克里比斯克余下的路程，努力让自己停止发抖。玛尔还活着，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但另一个念头闪现出来。也许暗主是在让你相信玛尔还活着，只为了让你听话。我用双臂抱住自己，祈祷这不是真的。

当我们经过克里比斯克的时候，我拉开窗帘，想起许多个月前走过这条相同的路，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悲伤。那时候我差点儿被我正乘着的这辆马车踩扁。玛尔救了我，而佐娅却从召唤者马车的窗户里看着他。我曾希望能像她一样，成为一个穿着蓝色凯夫塔的漂亮女孩。

我们终于在巨大的黑色丝绸帐篷前停了下来，一大堆格里莎拥到了车边。玛丽、伊沃、谢里盖冲过来问候我。再次看到他们让我很高兴，这令我有点惊讶。

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他们的兴奋烟消云散，变成了担心和忧虑。他们期待的应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太阳召唤者，而且她戴着已知的最伟大的加乘器，因力量和暗主的宠爱而容光焕发。可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苍白疲惫的女孩，正被痛苦折磨得衰弱不堪。

“你还好吗？”玛丽在拥抱我的时候小声说。

“还好。”我保证道，“只是长途旅行把我累坏了。”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让他们消除疑虑。当他们对莫洛佐瓦的项圈表示惊叹，伸手去触摸它的时候，我也努力假装出满怀热情的样子。

暗主从来没有走远，他的眼睛中包含着警告，我就这样一路穿过人群，咧嘴笑着直到脸颊酸痛。

当我们经过格里莎馆阁的时候，我瞥见佐娅正在一堆靠垫上生闷气。我走过时，她贪婪地盯着项圈看。欢迎你来拿，我满心凄苦地想着，加快了脚步。

伊凡领着我来到了靠近暗主住处的一个私密帐篷。干净的衣服在我的行军床上等着我，床边还有一盆热水和我的蓝色凯夫塔。只过去了几个星期而已，再次穿上召唤者的颜色让我感觉很奇怪。

暗主的护卫团团围住了我的帐篷。只有我知道他们在那里既是保护我，也是监控我。尽管帐篷里装饰得很豪华，有一堆堆的毛皮，一张彩绘的桌子和几把漂亮的椅子，还有一面物料能力者制作的镜子，它清亮如水，镶嵌着金子。可我愿意用这所有的东西来换取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在破烂的毯子上，在玛尔身边发抖。

没有访客，我每天就是踱来踱去，无所事事，只能担心，想象最坏的情况。我不知道为什么暗主还在等候着，还不进入黑幕，也不知道他在谋划着什么，我的护卫们也当然不会有兴致来讨论这些。

第四天晚上，当我帐篷的门帘掀开时，我几乎从行军床上跌了下来。是珍娅，她端着我的晚餐盘，看起来美丽得不可思议。我坐了起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进了帐篷，放下餐盘，在桌旁徘徊。“我不该在这里的。”她说。

“也许是不应该。”我承认道，“因为我不确定我可不可以有访客。”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应该来这里。这里脏死了。”

我大笑起来，忽然觉得见到她非常高兴。她微微一笑，优雅地坐在了彩绘椅子的边缘。

“他们说你闭关了，为你的考验做准备。”她说道。

我审视着珍娅的面孔，试图收集信息，看她知道了多少。“我没有机会说再见，我就得……离开了。”我小心地说。

“如果你说了，我那时就会阻止你。”

所以她知道我是逃走的了，我松了一口气。

“巴格拉怎么样了？”

“你走了以后，没有人再看到过她。她似乎也闭关了。”

我打了个寒战。我希望巴格拉已经逃走，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暗主会要她为她的背叛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咬住了嘴唇，犹豫着，之后我决定要抓住也许是唯一的机会：“珍娅，要是我能给国王带个消息的话。我确信他不知道暗主在谋划什么。他——”

“阿丽娜，”珍娅打断了我，“国王突然生病了，大教长在代替他掌权。”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起了暗主在我见到大教长的那天所说的话：他有他的用处。

那个牧师说过要推翻国王，也要推翻暗主。他是不是曾经试图警告我？要是我不那么怕他就好了，要是我愿意听他说的话就好了。让人后悔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我不知道大教长是否真的忠于暗主，或者他是否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现在都没有办法知道了。

国王也许有欲望或者有意志去反抗暗主，这本就是很渺茫的希望，但是它在这过去的几天中给了我一线让我支撑下去的希望。现在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王后呢？”我怀着些许乐观精神问道。

珍娅的唇上掠过一丝凶狠的笑容：“王后被要求只能待在她的住处。当然了，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你知道的，是传染病。”

我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珍娅穿着什么。我因为看到她而大吃一惊，而且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以至于我没有真正注意她的服色。珍娅穿着红色，科波拉尔基的红色。但她的袖口却是蓝色的刺绣，这个组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脊背上掠过一阵寒意。珍娅在国王的突然发病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她是用什么换得了全套格里莎服的呢？

“我懂了。”我轻轻地说，“我试过警告你。”她有些忧伤地说道。

“那你也知道暗主在谋划什么了？”

“有一些传言。”她不自在地说。

“传言都是真的。”

“那么那些事情就必须要完成。”

我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手指捏起凯夫塔又松开。“大卫感觉糟透了，”她小声说，“他觉得他毁了整个拉夫卡。”

“不是他的错。”我说道，发出空洞的笑声，“在带来世界末日这件事上，我们都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珍娅抬起头，眼光锐利：“你并不真的相信是这样。”烦恼写在了她的脸上。这也包含着警告吗？

我想起了玛尔，还有暗主的威胁。“是不相信，”我言不由衷地说，“当然不了。”

我知道她并不相信我，但她眉头舒展，向我露出了她温柔美丽的微笑。她看起来像画出来的圣像，头上仿佛顶着锃亮的古铜色光环。她站起身，当我和她一起走到帐篷门帘时，牡鹿的黑眼睛在我脑海中若隐若现，那个我每晚都在梦中见到的眼睛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无论如何，”我说，“告诉大卫我原谅他。”我也原谅你，我无声地补充道。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想要获得归属感是什么感觉。

“我会的。”她轻轻地说。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但我已经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第二十一章

晚餐时我简单吃了一点儿，然后又躺到行军床上，反复思考着珍娅说的话。珍娅几乎一生都在欧斯奥塔与世隔绝着，她的地位尴尬地存在于格里莎世界和宫廷复杂的斗争之间。因为暗主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现在他提升了她的地位，让她摆脱了原来的处境。她再也不必屈服于国王和王后的古怪念头，也不必再穿着仆人的衣服。不过大卫是有些遗憾的。而如果他有遗憾的话，说不定别人也有。说不定当暗主释放黑幕力量的时候，人们会有更多的遗憾。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一切就已经太晚了。

伊凡来到帐篷门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起来，”他命令道，“他想见你。”

我的胃紧张地拧了起来，但还是站起来跟着他走了。我们刚刚迈出帐篷，护卫就站到我们两侧，“护送”我们走过前往暗主住处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

当看见伊凡的时候，门口的奥布里奇尼克们退到了边上。伊凡冲着帐篷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道，并带着令人讨厌的得意笑容。我真想把那副什么都了解的神色从他脸上扇下来。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扬起下巴，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厚实的丝绸在我身后重新闭合，我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停顿了一下来稳一稳心神。帐篷很大，里面闪着昏暗的灯光。地板上覆盖着地毯和毛皮，帐篷中间的一个大银盘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它上方很高的屋顶上，有一个可以排烟的窗口，而那里同时也能露出一小片夜空。

暗主坐在一张大椅子上，一双长腿伸展在身前，他一边凝视着火焰，一边攥着一个玻璃杯，一瓶卡瓦斯正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他没有看我，只是朝他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我走到了火边，但没有坐下。他略显恼怒地看了看我，随后又将目光转回到了火焰上。

“坐下，阿丽娜。”

我坐在椅子边缘，警惕地看着他。

“说吧。”他说。我开始感觉自己像条狗。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你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

“如果我叫你停止，你肯定不会停止。如果我说你疯了，你也不会相信我。那我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也许是因为你想让那个男孩活下去。”

瞬间我感觉完全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让自己抽泣起来。玛尔还活着。暗主有可能是在撒谎，但我不认为是这样。他热爱权力，而玛尔的生命给了他掌控我的力量。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他？”我低声说，身体前倾，“告诉我，我就会说的。”

“他是叛徒、逃兵。”

“他是你目前最好的追踪手，或许你再也不会拥有比他更好的追踪手了。”

“有可能。”暗主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我现在更了解他了，我看到了当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卡瓦斯时，他眼中闪过的贪婪。我知道，他不会毁掉某种他可以获得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我紧紧握住了这一点儿微小的优势。

“你可以流放他，把他往北送到冻土地带，等你需要他再让他回来。”

“你想让他的余生在劳改营或者监狱里度过吗？”

我压下了喉头的哽咽：“是的。”

“你想着你会找到办法去救他的，是不是？”他困惑地问道，“你想着会有某种机会。如果他活着，你会找到办法的。”他摇了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给了你超乎想象的力量，你却迫不及待地想跑掉，替你的追踪手持家。”

我知道这时应该保持沉默，耍耍外交手腕。但我无法克制：“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奴隶。”

“这从来不是我的意图，阿丽娜。”他用手摸了摸下巴，神情疲倦、沮丧、富有人性。但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矫饰呢？“我不能冒险，”他说，“不能拿牡鹿的力量冒险，也不能拿拉夫卡的前途来冒险。”

“别假装这事关拉夫卡的福祉了。你骗了我。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在骗我。”

他修长的手指握紧了玻璃杯。“你值得让我信任吗？”他问，只有这一次，他的声音不那么冷静了，“巴拉格在你耳边吹风，说了几条我的罪状，然后你就跑掉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如果你就这么消失了，这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对于全拉夫卡意味着什么？”

“你没有给我多少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你选择了背弃你的国家，背弃你本该成为的角色。”

“这不公平。”

“公平！”他大笑起来，“她还在说公平呢。公平跟这些有一丁点儿关系吗？人民诅咒我，为你祈祷，但你才是那个准备抛弃他们的人。我则是要给予他们超越敌人的力量的人。我才是那个要将他们从国王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人。”

“然后你对他们实行你自己的暴政来作为回报。”

“总得有人来领导，阿丽娜。总要有某个人来结束这一切。相信我，我也希望能有别的方法，但是没有。”

他听起来是如此真诚，如此合理。根本不像是一个有着无穷野心的生物，更像是一个相信自己在为人民做正确之事的人。尽管他做了那些事情，尽管他有那些意图，我还是差一点儿就相信了他，差一点儿。

我摇了一下头。

他靠回到椅背上。“好吧，”他说，疲乏地耸了耸肩，“把我当作你的死对头好了。”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过来。”

我感到一阵恐惧，但我还是站了起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在火光中审视着我。他伸出手去触摸莫洛佐瓦的项圈，修长的手指先是放在粗糙的骨头上，接着滑到我的脖子上，他用一只手托起了我的脸。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但我也感觉到了他那股明确、令人陶醉的吸引力。它依然能对我产生作用，我讨厌这一点。

“你背叛了我。”他轻柔地说。

我想要放声大笑。我背叛了他？他利用过我，引诱过我，现在还奴役了我，而我竟然还成了背叛者！但我想起玛尔，于是我放下了我的愤怒和自尊。“是的，”我说，“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他大笑起来：“对于你的所作所为，你没有一点儿歉意。你想的全是那个男孩和他可怜巴巴的性命。”

我什么也没说。

“告诉我。”他说，他手上用的力气让我发痛，他的指尖掐入了我的肌肉。火光中，他的目光看起来非常阴郁，深不见底。“告诉我你有多爱他，乞求我饶了他的命。”

“求你了。”我小声说，努力忍住已经积满眼眶的泪水，“请饶过他。”

“为什么呢？”

“因为项圈不能给你那些你想要的东西。”我豁出去了。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用来谈条件，而它也十分微小，但我紧紧抓住了它。

“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侍奉你。但如果玛尔受到任何伤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用任何我可以想到的方法来反抗你。我醒着的每一分钟都会用来想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我一定会成功的。但如果你对他仁慈，让他活下去，那我会很乐意侍奉你。我会用我余下的日子来证明我的感激。”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最后一个词。

他将头偏向一侧，露出一个浅浅的、怀疑的笑容。接着笑容消失了，被某种我辨认不出的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是渴望。

“仁慈。”他说出这个词，好像在品味着某种陌生的东西，“我可以很仁慈。”他抬起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轻柔地吻了我一下。尽管我体内的一切都在抗拒，可我还是由着他了。我恨他的同时也怕他。我依旧感觉得到他的力量所带来的奇怪吸引力，我也无法阻止我那颗不牢靠的心做出回应。

他向后退去，看着我。接着他唤伊凡进来，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我。

“带她去监狱，”伊凡出现在帐篷门口时，暗主说，“带她去见她的追踪手。”

我心中出现了一线希望。

“是的，阿丽娜。”他说，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我可以很仁慈。”

接着，他身体前倾，将我拉近，嘴唇拂过我的耳朵。“明天，我们将进入黑幕。”他耳语道，声音中似乎饱含着柔情蜜意，“当我们进入了黑幕，我会用你的朋友来喂涡克拉，你将会看着他死去。”

“不！”我喊道，随后在恐惧中抽搐起来。我试图挣脱他，但他的手掌就像钢铁一般，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你说过——”

“你今晚可以跟他告别，对叛徒的仁慈只能这么多了。”

我彻底失去了控制，发疯似的打他、抓他，尖叫着发泄我的恨意。伊凡很快抓住了我，我在他的手臂中拼命挣扎，可他还是把我抓得紧紧的。

“杀人犯！”我喊道，“怪物！”

“很高兴，我全都承认。”

“我恨你。”我唾弃道。

他耸了耸肩：“你很快就会厌倦仇恨的。你会对一切感到厌倦。”他接着微笑起来。在他眼睛深处，我看到了无望的、张着空洞大口的深渊，就像我在巴格拉古老目光中看到的一样。“在你接下来很长很长的人生中，你都要戴着那个项圈，阿丽娜。你能抗拒我多久就抗拒吧，你会发现，我对于永恒有更多的经验。”

他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伊凡就将我拉出了帐篷，沿着小径走去，一路上我还在挣扎。一声抽泣从喉头冒了出来。在和暗主对话时我努力压抑的泪水倾泻而出，在我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停下。”伊凡气呼呼地小声说，“别人会看见的。”

“我不在乎。”

暗主无论如何都会杀死玛尔了，现在有人看到我悲惨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玛尔将死的事实和暗主的残忍就摆在我眼前，而我也隐约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伊凡把我拽到我的帐篷里，粗暴地摇晃了我一下：“你到底想不想见你的追踪手啊？我可不会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穿过营地。”

我把手按在眼睛上，压抑我的悲伤。

“好些了。”他说，“穿上这个。”他扔给我一件棕色长斗篷。我把它套在我的凯夫塔外面，他快速将大兜帽拉到了我头上。“低着头，别出声，不然我发誓我会径直把你拖回来，你告别的话就必须在黑幕上说了。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一条没有照明的、环绕营地外围的小路。守卫和我们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分别在我们前面很远和后面很远的地方走，我很快明白，伊凡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监狱探访。

当我们在兵舍和帐篷之间走过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我们见到的士兵看起来都有些神经质，有几个人甚至公然带着敌意注视伊凡。这时我非常好奇第一部队对于大教长的突然掌权有何看法。

监狱位于营地的远端。那是一个比较旧的建筑，显然比它周围的兵舍年代久远得多。百无聊赖的守卫站在入口两侧。

“新囚犯？”一个守卫问伊凡。

“一个访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护送访客来监狱了？”

“从今晚开始。”伊凡说，声音中带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守卫们互相交换了紧张的眼神，退到一边：“不必焦躁嘛，刽子手。”

伊凡领着我走过一条门廊，旁边是一间间囚室，囚室大多都空着。我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一个喝醉了的囚犯在囚室的地板上鼾声震天。在门廊尽头，伊凡打开了一扇门，我们沿着摇摇欲坠的台阶往下走，来到了一间阴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屋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在昏暗之中，我可以隐约看到地牢中唯一的囚室，以及那粗大的铁条，在囚室远端的墙边，正瘫坐着唯一的囚犯。

“玛尔？”我小声说。

几秒钟后，他站了起来。我们隔着铁条紧贴彼此，我们的手也紧握在一起。我无法止住让我浑身发颤的哭泣。

“嘘——。没关系的，阿丽娜，没关系的。”

“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晚。”伊凡说完，走上楼梯消失了。我们听到外面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玛尔转向了我。

他不住地打量我的脸：“我不敢相信他放你进来了。”

刚刚涌出的眼泪流到了我的面颊上：“玛尔，他放我进来是因为……”

“什么时候？”他沙哑地问。

“明天，在黑幕里。”

他咽了一下口水，我能看得出这个消息让他很难受。但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吧。”

我发出一个半哭半笑的声音：“只有你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还能沉思一下，然后只说一句‘好吧’。”

他向我微笑，把垂在我泪痕斑斑面孔旁的头发向后捋：“那‘哦不要啊’怎么样？”

“玛尔，如果我能更坚强一点儿……”

“如果我能更坚强一点儿，我已经一刀穿过你的心脏了。”

“我真希望你能那样做。”我喃喃地说。

“是的，我没有。”

我低头看着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玛尔，暗主在树林空地说的关于……关于他和我的话。我不是……我从来没有……”

“那不重要。”

我抬头看着他：“不重要吗？”

“不重要。”他说，语气有些过于强烈。

“我认为我不会相信。”

“也许我也还不相信，不完全相信，但真的是这样。”他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拉到接近他心脏的位置，“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在小王宫的屋顶上光着身子跳舞。我爱你，阿丽娜，我甚至爱你曾经爱过他的那一部分。”

我想否认它，抹去它，但我不能。一阵哭泣再次让我身体发颤：“我讨厌自己曾经想过……我居然——”

“你会为我的每一个错误而责怪我吗？会为每一个我搂搂抱抱过的女孩，为每一句我说过的蠢话而责怪我吗？因为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计算做过的蠢事的话，你知道谁会领先的。”

“不会，我完全不会责怪你。”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才怪。”

他咧嘴笑了，我的心像往常一样乱跳起来。“我们来到了彼此身边，阿丽娜。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透过铁条吻了我，当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时，冰冷的铁条压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最后一夜，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谈起孤儿院，谈起安娜·库雅气呼呼的刺耳嗓音，偷来的樱桃甜酒的滋味，牧场里新割过的青草的味道，谈起我们在暑热中怎样受罪，怎样在音乐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寻求凉意，谈起我们一起来服役时的旅程，还有那晚听到的苏利小提琴声，那是我们离开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俩记忆中唯一的家。

我跟他讲起，那天我和一个女佣一起在科尔姆森的厨房里修补陶器，等着他捕猎回来——那时捕猎已经让他越来越频繁地离开家了。那时候我十五岁，我站在台子旁边，徒劳地试图把一个蓝杯子的碎片粘在一起。当我看到他穿过田地的时候，我便跑到门口挥起手来。他看到了我，立刻小步跑了起来。

我缓慢地穿过院子向他走去，看着他越来越近。我的心脏在胸中乱跳，这令我感到困惑。接着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我紧贴着他，在他可爱而熟悉的气息中呼吸，惊讶于自己多么地想念他。模模糊糊地，我意识到自己手里仍然有一枚蓝杯子的碎片，而且它正在扎入我的手掌，可我却不想松开他。

当他最终把我放下来，悠然走到厨房里去找他的午餐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我的手掌往下滴着血，我的头还是昏昏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安娜·库雅因为我把血弄到干净的厨房地板上而责骂了我。她给我进行了包扎，并告诉我伤口会愈合的。但我知道它还会继续痛下去。

囚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嘎吱声，玛尔吻了我手掌上的疤，很久以前碎杯子的边缘割出的伤，它是那样易碎，我曾以为它无法修好了。

我们在地板上睡着了，脸颊隔着铁条贴在一起，四手紧握。我不想睡去。我想尽力享受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但我一定是打起了盹，因为我再一次梦到了牡鹿。这一次，玛尔在我旁边，在空地上，雪里满是他的血。

我所知道的接下来的事情，是上面门被打开，伊凡下楼的脚步声吵醒了我。

玛尔让我保证不要哭，他说那会让他更难受的，所以我咽下了我的泪水。我最后一次吻了他，接着就被伊凡带走了。

第二十二章

伊凡将我带回我的帐篷里时，克里比斯克正是清晨。我在行军床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盯着房间四周看。我的四肢异常沉重，头脑中一片空白。即使是珍娅来的时候，我依然坐在那里发呆。

她帮我洗了脸，换上我在冬季祭典时穿过的黑色凯夫塔。我低头看着那丝绸面料，想把它撕成碎片。但不知怎么我动不了手，因为我的手一直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珍娅引着我坐到了彩绘的椅子上。她整理我的头发时，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把我的头发盘到头顶，用金色发卡固定，以便更好地炫耀莫洛佐瓦的项圈。

做完这些之后，她用脸颊贴了贴我的脸颊，将我领到伊凡面前，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弯里，仿佛我是一个新娘。这期间，我们一个字也没有说。

伊凡领着我来到格里莎的帐篷，在那里我站到了暗主身旁。我知道我的朋友们在看着我，小声议论着，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许以为我是对于进入黑幕感到紧张。但他们错了。我既不紧张也不害怕，我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格里莎依序排成队列，跟随我们一路走到了干船坞。在那里，只有经过挑选的一部分人才能登上沙艇。那个沙艇比我以前看到过的大很多，装有三面巨大的帆，上面装饰着暗主的标志。我扫了一眼沙艇上众多的士兵和格里莎，我知道玛尔一定也在艇上的某个地方，但我看不到他。

暗主和我被护送到了沙艇前端。我被介绍给了一群穿着华服的男子，他们有着金色的胡须和锐利的蓝眼睛。我猛然意识到他们是菲尔顿的使节。在他们旁边，站着来自书翰的使团，他们穿着暗红色的丝绸衣服。与他们相邻的是一队科奇商人，穿着带有奇特钟形袖子的短外套。代表国王的使者也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穿着一套军队制服，浅蓝色的腰带上有金色双鹰标志，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严厉的表情。

我好奇地审视着他们。我想，暗主推迟进入黑幕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他需要时间来集合适当的观众，他们会成为目击者，证实他获得的新力量。可是他准备用几分力呢？一种预感在我体内搅动，扰乱了那可爱的麻木感，整个早晨我一直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沙艇晃动起来，开始在草地上滑行，随后进入了阴森森的黑色薄雾之中。三个召唤者举起手臂，巨大的帆猛地扬起，帆里鼓满了风。

我第一次进入黑幕的时候，我很害怕黑暗，害怕自己会死。现在，黑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而且我知道很快死亡对我来说就会是一个礼物。我知道我必须回到虚海上，可当我回顾过往，我意识到某种程度上，我对这件事其实是怀有期待的。我乐意获得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有——想到这些，我抽搐了一下——取悦暗主的机会。我曾经梦想过这个站在他身边的时刻。我曾经相信他向我展示的命运：那个曾经没人要的孤儿会改变世界，并因此受人爱戴。

暗主凝视着前方，因为自信和轻松而容光焕发。太阳时隐时现，然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片刻之后，我们就已经处在黑暗之中了。

我们在黑暗中行进了半晌，格里莎暴风召唤者一直让沙艇在沙子上前行。

接着，暗主一声令下：“放火。”

沙艇两侧的火焰召唤者发射出了一团团巨大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黑夜般的天空。使节们，甚至我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骚动起来。很显然，这是暗主在宣告我们的位置，目的是将涡克拉吸引过来。

没过多久，它们就做出了回应，我听到远处有皮革般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一阵战栗爬上了我的脊背。我感到恐惧在沙艇上的乘客中蔓延，我还听到菲尔顿人开始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祈祷。在格里莎火焰的短暂光亮中，我看到了那黑色身躯隐隐约约的轮廓，它们在向我们飞来。涡克拉的鸣叫划破天空。

护卫伸手去拿来复枪。一些人也开始哭泣。可暗主依然等待着，任凭涡克拉越来越近。

巴格拉说过，涡克拉曾经也是男人女人，但它们是受害者，被暗主的贪婪所释放出的异端力量所害。也许是我出现了错觉，我在它们的叫声中，确实听到了一些虽然恐怖但也富有人性的东西。

当它们几乎来到了我们正上方时，暗主牢牢抓住我的胳膊，简短地说：“现在。”

那只看不见的手将我体内的力量掌控了，我感到它伸展出去，穿过黑幕的黑暗去找寻光亮。它回到我身上，带着速度和愤怒，几乎让我摔倒，在我头顶迸发出了一片带着热量的光雨。

黑幕被照亮了，亮如白昼，好像那无法穿透的黑暗从未存在过。我看到一大片发白的沙子，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散落在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的失事船只的庞大残骸。而在这些上方，是一群挤在一起的涡克拉。它们恐惧地尖叫着，在明亮的阳光中，它们扭动着的灰色身体显得阴森恐怖。这是他的本相，我一边在强光中眯起眼睛，一边这样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是他灵魂的血肉，他的本相失去了神秘和阴影，赤裸裸地呈现在耀眼的阳光之中。这是他英俊面孔和神奇能力背后的本相：是星球之间的空旷死亡之地，是一片废土，居民是惊恐不已的怪物。

开一条路。这个命令在我体内回响，我不确定他是下达了这个命令还是只是产生了这个想法。无助地，我让黑幕在我们身边闭合，将光重新集中起来，开辟出一条沙艇可以经过的通道，两边则是震荡着的黑暗之墙。涡克拉重新飞回黑暗之中，我可以听到它们愤怒不已的鸣叫，那叫声仿佛是从不可穿透的帘子后面传来的。

我们在苍白的沙子上加速前进，阳光一波一波在我们面前延伸，闪闪发亮。在前方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一抹绿色，我意识到那是黑幕的另一侧，那就是西拉夫卡。等我们更接近了一些，我看到了他们的牧场，他们的干船坞，还有后面诺沃克里比斯克的村庄。欧斯科沃的塔楼在远处熠熠生辉。这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确实能在空气中闻到实海的咸味？

人们从村庄中鱼贯而出，挤在干船坞上，指着在他们面前分开黑幕的光。我看到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我还可以听到码头工人大声呼喊的声音。

暗主发出了一个信号，沙艇慢了下来，同时他举起了手臂。当我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我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

“他们是你的人民！”我绝望地喊道。

他没有理会我，双手合十，声如雷鸣。

一切好像都发生得很缓慢。黑暗从他手中蔓延开来。当它和黑幕的黑暗相接时，了无生气的沙子开始隆隆作响。我开出的道路旁，黑暗之墙跳动起来、膨胀起来。就好像它在呼吸，我恐惧地想。

隆隆声发展成了咆哮声。黑幕在我们身边摇晃颤动，接着潮水般一浪一浪可怕地向前冲去。

当黑暗向他们冲过去的时候，干船坞上的人群中传出了充满恐惧的哭喊声，他们拔腿逃跑。我看到他们的恐惧，听到他们的尖叫。但黑幕的黑色基质还是像充满破坏力的浪头一样，淹没了干船坞和村庄。黑暗围住了他们，涡克拉则开始袭击它们新的猎物。一个抱着小男孩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试图逃脱肆虐的黑暗，但它吞噬了她，像吞噬别人一样。

我绝望地伸出双手，想扩展光亮，驱走涡克拉，为他们提供某种保护。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能力根本就不受我的控制，我的力量被那只看不见的、嘲弄着我的手拿走了。我希望能有一把刀插入暗主的心脏，或者插入我的心脏，只要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暗主转身看着使节们和国王的使者。他们的脸上都是相同的表情：恐惧而震惊。他一定很满意他的杰作，因为他分开了双手，黑暗已不再向前推进，隆隆的声响也渐渐消失。

我可以听到那些迷失在黑暗中的人们痛苦万分的喊叫，涡克拉的尖声鸣叫，还有来复枪开火的声音。干船坞没有了，诺沃克里比斯克的村庄没有了。我们凝视着的是黑幕的新疆域。

这传达出的意思很明确：今天黑幕推进到了西拉夫卡。明天，暗主可以轻易地将黑幕向北推进到菲尔顿，或者向南推进到书翰。它会吞噬整个国家，将暗主的敌人逼到海里。我刚刚帮助他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又有多少死亡将要由我来负责？

关闭路径，暗主命令道。我别无选择，只能遵从。我将光往回收，直到它停留在沙艇周围，如同一个闪烁着的穹顶。

“你做了什么？”国王的使者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暗主转向了他：“你需要再多看一些吗？”

“你本该消除这个邪恶的东西，而不是将它扩大！你屠杀了拉夫卡人民！国王永远不会容许——”

“国王会照吩咐行事，不然我就将黑幕推进到欧斯奥塔的城墙边。”

国王的使者气急败坏，他的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暗主转向了使节们：“我认为你们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什么拉夫卡人、菲尔顿人、科奇人、书翰人了。再也没有国界，也将不再有战争。从今往后，只有黑幕内的地方和黑幕外的地方，我们将拥有和平。”

“你定义的和平！”一个书翰使节愤怒地说。

“这是不会长久的！”一个菲尔顿使节气势汹汹地说。

暗主看了他们一遍，非常平静地说：“我定义的和平。不然你们宝贵的高山和被圣人遗忘的冻土地带将不复存在，一切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这一点我非常确定。使节们也许希望那只是威胁，不会真的实现；他们也许相信他的胃口会有个限度，但他们很快就会得到教训。暗主不会犹豫，他也不会怜悯。他的黑暗会吞噬世界，而他永远不会动摇。

暗主转过身，用背对着他们吃惊而愤怒的表情，然后对沙艇上的格里莎和士兵说道：“告诉别人你们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所有人，担惊受怕的日子结束了，战乱不休的日子结束了。告诉他们你们看到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欢呼。我看到几个士兵在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格里莎看起来垂头丧气。可是大多数的面孔上都有得意的表情，神采飞扬。

这时候，我领悟到，他们渴望这样，即使在看到暗主的力量之后，即使在看到他们自己的人民死去之后。暗主不仅提出要结束战争，还提出要结束弱势。在这么多年的恐惧煎熬之后，他带给了他们一样似乎永远不可企及的东西：胜利。尽管感到畏惧，他们还是因为这样东西而热爱他。

暗主向站在他身后等候命令的伊凡发出信号：“把那个犯人带上来。”

我猛地抬头一看，玛尔从人群中被带到了栏杆边，他的双手被绑在一起。一股新的恐惧飞快掠过我的全身。

“我们回拉夫卡，”暗主说，“但那个叛徒要留下。”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伊凡就把玛尔从沙艇边缘推了下去。涡克拉尖声鸣叫，挥动着翅膀。我跑到栏杆边。玛尔侧倒在沙子里，不过还在光亮的保护范围内。他从嘴里往外吐着沙子，用绑在一起的双手撑起了身体。

“玛尔！”我喊道。

我不假思索地转向伊凡，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一个踉跄，倒在栏杆上，大吃一惊，随后向我扑了过来。很好，当他抓起我的时候我想着，把我也扔过去吧。

“等等。”暗主说道，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伊凡沉着脸，满脸通红，又尴尬又愤怒。他手上的力量减弱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开我。

我可以看到沙艇上众人脸上的迷惑。他们不知道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暗主为什么在跟一个逃兵纠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重视的格里莎刚刚打了他的副官一拳。

“往回收。”这个命令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惊恐地看着暗主。

“不要！”我说。但我无法制止，由光构成的穹顶开始收缩。当光圈收缩得接近沙艇时，玛尔看着我，如果伊凡没有抓着我的话，他蓝眼睛里流露出的遗憾和爱意会让我跪倒在地。我动用自己体内的一切力量来对抗，动用我的每一分力量、巴格拉教我的每一样东西。可是面对暗主的掌控力，这些都微不足道。光亮慢慢地距离沙艇更近了。

我紧紧地抓住栏杆，放声大喊。愤怒而痛苦，眼泪在脸颊上流淌。玛尔现在站在光圈的边缘了。我可以在漩涡般的黑暗中看到涡克拉的轮廓，可以感觉到它们翅膀的扇动。玛尔可以跑，可以哭，可以贴在沙艇边上直到黑暗将他带走，但这些他都没有做。他坦然地站着，面对越来越浓的黑暗。

只有我有能力救他——可我又无能为力去救他。转瞬之间，黑暗吞没了他。我听到了他的尖叫声。关于牡鹿的记忆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如此生动，以至于有片刻时间，积雪的空地就浮现在我的视野之中，而那个画面正好叠加在了黑幕的荒凉风景上。我闻到松树的气息，脸颊上感到空气的寒冷。我想起牡鹿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它的呼吸在寒夜中形成的羽毛状白雾，想起我知道自己不会取它性命的那个时刻。终于，我理解了牡鹿为什么每一夜都会来到我的梦中。

我以为牡鹿缠上我了，提醒我的软弱所带来的失败与代价。可是我错了。

牡鹿一直在向我展示我的力量——不仅仅是仁慈的代价，还有慈悲所赐予的力量。而仁慈是一种暗主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东西。

我放过了牡鹿的命。而这条命的力量属于我，就像属于那个取走这条命的人一样确切。

在我恍然大悟的那一刻，我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对我的控制变弱了。我的力量回到了我自己手中。再一次，我感觉自己正站在巴格拉的小屋里，第一次召唤出光，感觉它向我冲了过来，我掌控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这是我生来的使命。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将我和它分开。

光芒从我体内爆发出来，纯粹而坚定，潮水般向玛尔刚才被推下沙艇的黑暗之处涌去。抓住他的涡克拉尖声鸣叫，松开了爪子。我的光围住了玛尔，将涡克拉赶回到黑暗里，玛尔则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淌了出来。

暗主看起来有些茫然。他眯起眼睛，我感觉到他再次想用他的意志力控制我，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收紧。我摆脱了它，它什么都不是，他也什么都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他怒气冲冲地说。他抬起手，如藤蔓一般的黑暗朝我而来，但我用手一弹，它们就像烟雾般慢慢消散了。

暗主走上前来，英俊的五官在狂怒中变得扭曲。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我知道他想就地杀了我，可是涡克拉盘旋在只有我能提供的光圈外，他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我。

“抓住她！”他对包围着我的护卫喊道。伊凡立刻伸出了手。

我感觉到颈上项圈的重量，感觉到牡鹿古老心脏那沉稳的跳动节奏，正和我的心跳同步。我的力量从我体内升起，实实在在，没有迟疑，它是我手中的利剑。

我抬起手臂用力一挥。随着一声撕破耳膜的巨响，沙艇的一根桅杆断裂为两段。裂开的桅杆倒在甲板上，厚实的木头燃烧起来，闪着火光，人们恐慌地失声尖叫起来，四散奔逃。暗主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

“开天斩！”伊凡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我警告道。

“你不是个会杀人的人，阿丽娜。”暗主说。

“我想那些刚才我帮着你屠杀了的拉夫卡人决不会同意这句话的。”

恐慌在沙艇上蔓延开去。奥布里奇尼克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依旧呈扇形散开包围着我。

“你们看到他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吧？”我对围着我的护卫和格里莎喊道，“那就是你们想要的未来吗？一个黑暗的世界？一个按照他的想象造就的世界？”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迷惑，他们的愤怒和畏惧。“现在阻止他还不太晚！帮帮我吧！”我乞求道，“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但没有一个人动。士兵和格里莎一动不动，僵立在甲板上。他们都太害怕了，害怕他，更害怕一个没有他保护的世界。

奥布里奇尼克们慢慢靠近。我必须做出选择。玛尔和我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了。

那就这样吧，我想着。

我向身后看了一眼，希望玛尔能懂，随后就向沙艇边上走去。

“别让她靠近栏杆！”暗主大喊。

护卫们向我涌来，而我收回了那道光。

我们淹没到黑暗之中。人们哭喊起来，在我们上方，我听见了涡克拉的鸣叫。我伸开的手碰到了栏杆。我从下面闪身出去，跳到沙子上。接着，我滚了一圈后站了起来，在自己前方唤出一道弧形的光，盲目地朝玛尔跑去。

在我身后，我听到沙艇上杀戮的声音。涡克拉开始进攻了，大团格里莎火焰在黑暗中出现。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被我抛在后面的人。

我的光弧闪过玛尔上方，伏在沙子上。向他飞去的涡克拉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快速回到了黑暗之中。我疾步冲向他，拉着他站了起来。

一颗子弹嗖地一声落在我们旁边的沙子上，我只好让我们重新进入了黑暗。

“停火！”我听到暗主的喊声，它盖过了艇上混乱嘈杂的声音，“我们需要她活着！”

我唤出另一道光弧，驱散了在我们旁边徘徊的涡克拉。

“你不能从我身边走开，阿丽娜！”暗主大喊。

我不能让他追上我们。我不能冒险让他有机会幸存下去。但我讨厌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沙艇上的其他人没能来帮助我，但他们就应该被我抛弃，留给涡克拉作为食物吗？

“你不能让我们所有人留在这儿送死，阿丽娜！”暗主喊道，“如果你走出这一步，你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我感觉体内冒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我知道，我知道那会让我变得更像你。

“你曾经乞求让我宽厚，”他喊着，声音穿过了黑幕的死亡疆域，盖过了那些恐怖生物饥饿的鸣叫——那些他制造出来的恐怖生物，“这就是你所认为的仁慈吗？”

另一颗子弹击中了沙子，离我们只有几英寸远。是的，力量从我体内升起，我这样想着，你教会我的仁慈。

我抬起手，又挥出一道强烈闪耀的弧线，破空劈去。瞬间，一阵地动山摇的碎裂声在黑幕中回荡，沙艇一分为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充斥在空气之中，涡克拉则疯狂地鸣叫着。

我抓住玛尔的胳膊，甩出一个由光构成的穹顶围住我们。我们跑着，跌跌撞撞地进入了黑暗，将那些怪物留在了后面。渐渐地，打斗的声音平息了。

我们在诺沃克里比斯克南部的某个地方走出了黑幕，第一次来到了西拉夫卡。午后的太阳很明亮，牧场的草青翠可爱，但我们没有停下来欣赏。我们疲倦、饥饿，而且受了伤，可是我们的敌人不会休息，所以我们也不能休息。

我们一直走，直到我们在一片果园里找到藏身之处。我们在那里躲到天黑，就怕被看见、被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苹果花的香气，不过果实还太小太青，不能食用。

在我们停留的树下，有满满一桶臭烘烘的雨水，它给我们提供了便利。玛尔的上衣满是血污，我们用这桶水洗了洗衣服上最糟糕的部分。当他把那被扯坏了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强忍着让面容不要抽搐，但涡克拉的爪子在他肩膀和背部光滑的肌肤上留下的深深伤口，却是无法掩盖的。

夜幕降临，我们开始了前往海岸的长途跋涉。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担心我们可能迷路了。但是即使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玛尔还是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黎明之前不久，我们爬上了一个小山丘，看到了宽阔的奥克荷姆海湾，还有我们脚下的欧斯科沃闪烁着的灯光。我们知道我们应该离开大路了。这里很快就会忙碌起来，商人和旅行者一定会注意到一个深受重伤的追踪手和一个身穿黑色凯夫塔的女孩。但我们实在无法抵挡初见实海的诱惑。

太阳在我们背后升起，粉色的光先是在城市高耸的塔楼上闪烁，接着在海湾的水面上投下一片金色。我看到延绵不断的港口，大船在港湾中随波起伏，在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蓝色。大海似乎就这样延绵不断，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远得不可思议的地平线。我看到过很多地图，我知道那里某个地方有陆地，在几个星期的旅程和几英里的海洋之外。但我依然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认为我们站在世界的边缘。一阵清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咸味和潮气，还有微弱的海鸥的鸣叫。

“真大啊。”我最终说道。

玛尔点了点头。接着他转向我，微笑起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伸出手，滑入我的头发。他从盘在一起的发卷里抽出了一个金色发卡。我感觉到一缕头发松了下来，垂到了我的脖子上。

“用来买衣服。”他一边说，一边把发卡放进了他的口袋。

前一天，珍娅把这些金色发卡别在了我的头发上。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再也不会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我心中一阵难受。我不知道珍娅是否曾经真正是我的朋友，但我依然会想念她的。

玛尔让我留在离路边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等待，我躲在一丛树木之中。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他独自进入欧斯科沃会比较安全，可是看着他离去还是让我难受。他让我休息休息，但他一走，我就睡不着了。我依然可以感觉到有种力量在我体内运动，这是我在黑幕里所做事情的回响。我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项圈。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像那样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想再次经历。

可是被你留在那里的人呢？我脑海中响起这样的声音，我努力让自己忽略它。使节、士兵、格里莎，我就这样让他们都在劫难逃，而我甚至还是不能确定暗主是否死了。他被涡克拉撕成碎片了吗？图拉山谷中迷失了的男人女人们是不是最终完成了对黑色异端的报复？或者，他，就在眼下这一刻，是不是正在虚海的死亡疆域中向我冲过来，准备找我算账？

我打了个冷战，到处踱步，身边的一丁点儿响动都会让我大吃一惊。

到了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我觉得玛尔一定是被认出来抓住了。当我听到脚步声，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在树林中出现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几乎热泪盈眶。

“有遇到什么麻烦吗？”我颤巍巍地问，试图掩饰我的紧张。

“一点儿都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拥有这么多人的城市。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他穿着一件新的衬衫和不合身的外套，他的胳膊上抱着给我的衣服：一条麻袋般的红裙子，红色已经褪得很厉害，看起来像是橙色的，还有一件芥末黄色的外套。他把衣服递给我，接着体贴地转过身让我换衣服。

我笨拙地解开了凯夫塔上小小的黑色扣子。衣服上好像有一千个扣子。当丝绸终于从我肩上滑落，堆在我脚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春日微凉的空气刺激着我裸露的肌肤，也许我们真的自由了，我第一次敢这样想。我努力压制这个想法，在得到暗主的死讯之前，我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我套上了粗糙的羊毛裙和黄色外套。

“你是故意买了你能找到的最难看的衣服吗？”

玛尔转身看着我，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买了我能找到的第一身衣服。”他说。随后，他的笑容隐去了。他轻轻抚着我的面颊，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穿讨厌的黑色衣服了。”

我和他对视。“再也不会。”我低声说。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了一条长长的红围巾。轻轻地，他把它围在我的脖子上，掩盖住莫洛佐瓦的项圈。“这样，”他说着，再次微笑起来，“就完美了。”

“夏天来了我该怎么办啊？”我大笑道。

“到那时候我们就已经找到方法把它弄下来了。”

“不行！”我的反应很强烈，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主意让我如此不快。玛尔退缩了一下，吓了一跳。“我们不能把它弄下来，”我解释道，“这是拉夫卡摆脱黑幕的唯一希望。”

这是事实——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我们确实需要这个项圈。它是对抗暗主力量的保证，也预示着我们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拉夫卡，让一切恢复正常。但我不能告诉玛尔的是，这个项圈现在属于我，牡鹿的力量感觉好像就是我的一部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放弃它。

玛尔审视着我，眉头皱了起来。我想起暗主的警告，还有我在他和巴格拉脸上看到过的那种阴郁的表情。

“阿丽娜……”

我勉强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我们会把它弄下来的，”我保证道，“我们一有办法就把它弄下来。”

好几秒钟过去了。“好吧。”他最终说道，但他的神情中依然透露出谨慎和小心。接着，他用靴子尖推了推皱成一团的凯夫塔。“这个我们该怎么处置？”

我低头俯视着那一堆破破烂烂的丝绸，感到愤怒和羞愧在我体内翻滚。

“烧了它。”我说。我们也确实那样做了。

当丝绸燃烧的时候，玛尔慢慢地将其余的金色发卡从我的卷发中取了出来，一个一个，直到我的头发都披在了肩膀上。轻轻地，他把我的头发拨到一旁，亲吻我的脖子，就吻在了项圈的上方。泪水涌了上来，他将我拉近，紧紧地抱住了我，直到我们身旁只剩下一堆灰烬。

之后

男孩和女孩站在船的栏杆边，那是一艘真正的船，在实海起伏的水面上颠簸摇晃。

“忽德莫尔禾，范托门[1]！”一个水手经过时对他们喊道，他的手上满是绳索。

所有船员都管他们叫范托门，即科奇语中“鬼魂”的意思。

当女孩向舵手询问原因的时候，他大笑着说，那是因为他们实在太苍白，还因为他们静静站在船的栏杆边的样子。他们一连几个小时凝视着大海，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水。她微笑起来，但没有告诉他实情：他们必须一直看着地平线，他们在寻找一艘挂着黑帆的船。

巴格拉的沃罗仁号早已离开了，所以他们一直躲在欧斯科沃的贫民窟里，直到男孩可以用女孩头上的金发卡订下另一艘船的船票。在这个城市中，人们对诺沃克里比斯克发生的可怕事情议论纷纷。有的人把它归咎于暗主，有的人则归咎于书翰人或者菲尔顿人。有些人甚至说那是愤怒的圣人们做出的正义之举。

男孩和女孩开始听到传言，关于拉夫卡发生的怪事。他们听说大教长失踪了，边境上集结起了外国军队，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相互威胁，要准备打仗，而且太阳召唤者死了。他们等着听到暗主在黑幕中死亡的消息，可是没有等到。

夜晚，男孩和女孩躺在船舱内部，蜷在一起。她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咬牙切齿，留在断裂沙艇上的男人女人们充满恐惧的尖叫声在她耳中回荡，她的四肢因为记起了那股力量而颤抖不止。每次出现这种状况，他都会紧紧地抱住她。

“没事的，”他在黑暗中低声说道，“没事的。”

她想要相信他，可她不敢闭上眼睛。

风刮进船舱，嘎吱作响，船仿佛在他们身边发出叹息。他们再次孤孤单单，就像他们小的时候一样，躲避大一些的孩子们，躲避安娜·库雅的坏脾气，躲避那些在黑暗中似乎蠢蠢欲动的东西。

他们再次变成了孤儿，没有真正的家，只有彼此，还有在大海的另一边，他们将共同创造的生活。

【注释】

[1] 原文为Goed morgen,fentomen!似为荷兰语，goedmorgen在荷兰语中意为“早上好”。

致谢

感谢我的代理和坚定支持者——Joanna Stampfel-Volpe.每一个有她在我身边的日子，我都感到很幸运。我也同样庆幸能和Nancy Coffey Literary的优秀团队共事，他们是：Nancy,Sara Kendall,Kathleen Ortiz,Jaqueline Murphy和PouyaShahbazian.

我眼光精准、直觉敏锐的编辑Noa Wheeler，对这个故事充满信心，而且准确地知道怎样让它变得更好。非常感谢Holt Children's and Macmillan公司那些了不起的人们：Laura Godwin,Jean Feiwel,Rich Deas；还有做设计的April Ward；做市场和宣传的Karen Frangipane,Kathryn Bhirud,Lizzy Mason.我也要感谢Dan Farley和Joy Dallanegra-Sanger.如果没有他们，《太阳召唤（Shadow and Bone）》不可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家。

我宽容的读者们，Michelle Chihara和Josh Kamensky，是他们用超级天才的脑袋给我出主意，以不间断的热情和耐心给我鼓劲。我还想感谢我的兄弟Shem，为他的艺术性和他隔空的拥抱。其他的还有Miriam"Sis"Pastan,Heather Joy Kamensky,Peter Bibring,Tracey Taylor,the Apocalypsies（特别是Lynne Kelly,Gretchen McNeil，还有Sarah J.Maas，她给了我第一篇书评），以及我在WOART的同伴Leslie Blanco和Dan Moulder.

我要怪罪Gamynne Guillote助长了我妄自尊大的毛病，还鼓励我热爱反派。Josh Minuto将我领进了史诗奇幻作品的大门，让我相信英雄。Rachel Tejada让我看了太多太多深夜电影。Hedwig Aerts——我的海盗皇后同伴，忍受了我长时间在深夜打字。Erdene Ukhaasai通过脸书勤奋地为我翻译俄语和蒙古语。Morgan Fahey一直给我提供鸡尾酒、谈资和美妙的虚构内容。Dan Braun和Michael Pessah一直都在帮我保持节奏。

另外，还有许多书籍是拉夫卡的灵感来源，以使它有血有肉，这些书籍包括：Orlando Figes所写的《娜塔莎之舞：俄罗斯文化史（Natasha's Dance:A Cultural History of Russia）》，Suzanne Massie所写的《火鸟之地：旧俄罗斯之美（Land of the Firebird:The Beauty of Old Russia）》，还有Linda J.Ivanits所写的《俄罗斯民间信仰（Russian Folk Belief）》。

最后，非常感谢我的家人：我的母亲Judy，她的信念从未动摇，她也是第一个要订购凯夫塔的人；我的父亲Harve，他是我的坚石，我每天都想念他；还有我的祖父Mel Seder，他教会了我热爱诗歌，寻求冒险，还有挥拳。

《太阳召唤》专有名词表

主要人物名

主要地名

其他

版权信息

书名：格里莎三部曲.Ⅱ,暗黑再临

作者：（美）李·巴杜格著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6月

ISBN:978754552266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插图

之前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之后

致谢

《暗黑再临》专有名词表

插图

之前

在很久以前——早在男孩和女孩看到实海之前，他们曾梦想过船的样子。那是故事里的船，船是有魔力的。桅杆是用带着甜味的雪松制成的，船帆是少女用纯金丝线纺出来的，船员是白色的老鼠，它们会唱歌，会用粉红色的尾巴擦洗甲板。

不过，佛拉德号[1]并不是一艘魔法船，它是一艘科奇商船，船上满满当当地装着黍米和糖浆。它散发着很久未曾洗澡的浓重的体味和生洋葱的臭气——水手们说生洋葱可以防止坏血病。船员们爱吐口水、说脏话，拿朗姆酒配额[2]作为赌注来进行赌博。男孩和女孩得到的面包里经常会有象鼻虫之类的东西，他们的舱室基本就是个狭窄的柜子。尽管如此，他们还得被迫和另外两名乘客以及一桶腌鳕鱼共享这个狭小的舱室。

他们对这样的生活并不介意。他们渐渐习惯了哐啷哐啷响的、提示值班的钟声，海鸥的鸣叫声，还有他们听不懂的叽里呱啦的科奇语。这艘船便是他们的王国，海洋则是广阔的护城河，将他们的敌人隔离在远处。

男孩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就像他适应其他所有东西一样毫不费力。他学会了打水手结、修补船帆……他的伤好了之后，他就跟船员们一起工作了。他丢开鞋子、赤着脚、毫不畏惧地在锁具[3]上攀爬。他能准确找到海豚、鳐鱼群、亮色条纹的虎鱼，还能在鲸鱼磨砂质感的宽背破浪而出之前，判断出它会在什么地方跃起，这些都令水手们惊叹不已。他们说，如果能有他的一分运气，他们就已经发财了。

那个女孩则让他们不安。

出海三天后，船长要求她尽可能留在船舱里。他将此归咎于船员们的迷信，因为船员们认为女人上船会带来霉运。这是真的！不过，如果她是一个笑口常开的开朗女孩，一个会说笑话的女孩或者会吹哨笛的女孩，他们也许就会欢迎她了。

这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船的围栏边，一动不动。她的手紧紧抓着脖子上的围巾，僵立在那里，好像用白色木材雕成的那种放在船头的人像。而且这个女孩睡觉时还会尖叫，把在前桅楼上打盹的人吵醒。

所以女孩每天只好在阴暗的船舱里游荡。她会去数糖浆的桶数，去研究船长那里的图表。到了晚上，她还会在男孩臂弯的庇护之下，和男孩一起站在甲板上，从满天星斗中找出各种星座：猎户座、学者座、三愚座、纺车座明亮的轮辐、还有带着六个歪斜尖顶的南方王宫。

她讲故事，问问题，拖着他在那里待尽可能长的时间。因为她知道，当她睡去，她就会梦到断裂的沙艇，艇上的帆是黑色的，甲板上到处都是血。她还会梦到人们在黑暗中哭喊的声音。但更糟糕的是，有时她会梦见一个苍白的王子把嘴唇压在她的脖子上，将双手放在她颈项的项圈上，伴随着一阵耀眼的明亮阳光，他唤起了她的能力。

当她梦到他的时候，她会颤抖着醒来。力量的回响仍在她体内激荡，在她的皮肤上还能感觉到光的温热。

男孩将她抱得更紧，轻轻说着温柔的话语，哄她入睡。

“那只是个噩梦罢了，”他小声说，“你会停止做那些梦的。”

他不明白，现在，她只有在那些梦中才可以安全使用她的能力，而她确实渴望那些梦。

佛拉德号靠岸的那天，男孩和女孩一起在围栏边站着，看着诺威埃泽姆的海岸一点一点靠近他们的船只。

他们从残旧的桅杆和收起了的船帆下穿过，缓缓驶进港湾。港湾里有井然有序的单桅帆船和小舢板，它们来自书翰多石的海岸；还有配备武装的战船、游艇、宽大的商船以及菲尔顿捕鲸船。一艘极其拥挤的监狱船正向南面的殖民地驶去，船上飘扬的旗帜的尖角是红色的，很显然是在警告其他人，船上都是杀人犯。当他们经过时，女孩发誓说，她听到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

佛拉德号找到了它停泊的位置。旋梯被放了下来。码头工人和船员们粗声粗气，互相问候，系好绳索，准备着卸货。

男孩和女孩环视整个码头，查看人群中是否有摄心者的深红色或者召唤者的蓝色一晃而过，以及有没有拉夫卡的枪支反射出的光。

时候到了，男孩牵住了女孩的手。因为那些在船上工作的日子，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他们踏上码头的木板，地面好像在他们脚下颠簸了起来。

水手们大笑起来。“法维尔，范托门[4]！”他们喊道。

男孩和女孩向前走去，他们踏出了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步，起伏不平的一步。

求你们了，女孩默默地向所有可能正在听的圣人祈祷，保佑我们在这里平安无事，保佑我们平安回家。

【注释】

[1] 原文为Verrhader，其拼写接近荷兰语“叛徒”（verrader）一词。

[2] 历史上英国皇家海军曾每天提供给水手一定量的朗姆酒，称为“朗姆酒配额”（即文中的rum ration，也称tot），该规定在1970年被废除。（来源：维基百科）

[3] 锁具（rigging）是船上绳索、链条等组成的系统，用来支撑各个桅杆，控制船帆、桁架等。（来源：维基百科）

[4] 原文为Vaarwel fentomen,vaarwel似为荷兰语，意为“再会”。

第一章

我们在考夫顿已经待了两周了，可我还是会迷路。这是一个内陆小镇，在诺威埃泽姆海岸的西侧，离我们上岸的港湾很远。很快我们会走得更远，深入到泽米尼靠近边境的蛮荒地带。也许我们到了那里的时候就会开始有安全感了。

我查看了一下自己画的小地图，顺着地图回溯来时的路。玛尔和我每天会在做完工作之后会合，一起走回我们寄宿的地方。可是今天我绕了点儿路去买晚饭，之后便完全弄错了方向。小牛肉甘蓝派塞在我四四方方的单肩包里，散发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味道。店主说这是泽米尼的美食，但我对此心存怀疑。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因为最近什么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味同嚼蜡。

玛尔和我来到考夫顿是为了找工作，为我们向西的旅途存钱。这里是茱达花贸易的中心，周围的田野上种满了这种小小的橙色的花，人们会以蒲式耳[1]计地咀嚼这些花。这种兴奋剂在拉夫卡被看作是奢侈品，不过佛拉德号上的一些水手在长时间的望时，会用这种东西保持清醒。泽米尼人喜欢把干燥的花朵塞在嘴唇和牙龈之间，甚至连女人挂在手腕用作装饰的小包里都会放这种东西。我经过的每个商店橱窗里都在展示不同的品牌：亮叶牌、阴影牌、多喀牌、勃利牌[2]。我还看见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衬裙的女孩子身体前倾，将口中铁锈色的汁液吐到每家商店门口旁边都会摆放的黄铜痰盂里。我感到一阵恶心，这是一个我认为自己不能渐渐习惯的泽米尼习俗。

当我转到这座城市的主要大道上，才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考夫顿仍然让我感觉不太真实。这里有种未经修饰、还不完善的感觉。大多数的街道都没有铺路，而且我总觉得那些平顶建筑脆弱的木墙随时都会倒塌，而且这些建筑竟然全都装着玻璃窗户。女人们穿着天鹅绒和蕾丝的裙子。商店中陈列着各种甜食、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各式各样的华丽服饰，而不是来复枪、刀子以及野外用的锡锅。在这里，即使乞丐也穿着鞋子。的确，这是一个没有腹背受敌的国家展现出来的样子。

路过一家卖杜松子酒的小店时，我瞥见了一抹深红色。科波拉尔基！我立刻后退，将自己隐藏在两栋建筑之间的阴影区域，我的心怦怦乱跳，手已经伸向腰间的手枪了。

先用匕首，我提醒自己，将刀滑到袖口处。尽量不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必须用的话再用手枪，万不得已再用格里莎的能力。这不是我第一次怀念那副物料能力者制作的手套，但我还是不得不把它丢在拉夫卡。它边上镶有一排小镜子，这样我在近身搏斗的时候可以很容易地暂时弄瞎对手的眼睛——它是我除了开天斩之外很好的一个可选项，让我可以不必把人劈成两半。假如我已经被一个科波拉尔基摄心者盯上了，我也许在这个问题上就别无选择了。他们是暗主宠爱的士兵，而且无需挥拳就可以停止我的心跳或者弄烂我的肺叶。

我等待着，手在匕首柄上滑动。之后，我总算有勇气从墙边偷偷再看一眼。我看到一辆小马车上堆满了酒桶。车夫停了下来和一个妇人说话，而她的女儿在她身边很不耐烦，穿着她的暗红色裙子旋转跳跃。

只是个小女孩而已，我看到的并不是一名科波拉尔基。我靠在墙壁上，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会一直这样子的，我告诉自己。你自由的时间越长，日子就会变得越轻松。

有一天我会从不是噩梦的睡梦中醒来，我会毫无畏惧地在街上走。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带着我那把薄薄的匕首，恨不得自己手中感受到的是格里莎钢明确的重量。

我回到了热闹繁忙的街道上，仍旧紧抓着脖子上的围巾，把它围得更紧了。在我紧张的时候，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围巾下面是莫洛佐瓦的项圈，它是已知的最强大的加乘器，也是唯一能让我被辨认出来的东西。没有它，我就是一个脏兮兮的、营养不良的拉夫卡难民而已。

我不确定天气变化后我要怎么办。到了夏天，我不太可能每天围着围巾、竖起外套领子到处走。不过希望到了那个时候，玛尔和我已经远离了拥挤的城镇，也远离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在逃离拉夫卡之后，我们将会第一次单独生活。这个念头让我紧张得心慌意乱。

我躲避着货车和马匹，穿过了街道。我依然扫视着人群，或许在某一时刻会看到一队格里莎或者奥布里奇尼克来袭击我。说不准是书翰雇佣兵，还是菲尔顿刺客；也有可能是拉夫卡国王麾下的士兵，甚至还可能是暗主自己。有这么多人可能在追捕我们。追捕我，我修正道。如果不是为了我，玛尔现在还会是第一部队的一名追踪手，而不是一个亡命的逃兵。

一段记忆不请自来：黑色的头发，花岗岩色的眼睛，暗主释放出了黑幕的力量，他因为成功而神采飞扬。当然，这是在我夺走他那份成功之前。

在诺威埃泽姆很容易得到各种消息，可是却没有一个好消息。有传言说暗主不知用什么方法在黑幕大战中活了下来，并已回到陆地集结自己的力量，准备夺取拉夫卡的王位。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我知道我不能低估他。其他消息跟这个消息一样令人心烦：黑幕开始溢出边界，将难民向东面、西面赶；一个新宗教崛起了，其核心是一位可以召唤太阳的圣人。我不想去思考这些，玛尔和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我们把拉夫卡抛在脑后了。

我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我和玛尔每天傍晚会合的广场。我看到了玛尔，他靠在一个喷泉的水池边上，和一个他在仓库工作时认识的泽米尼朋友说着话。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也许是杰普，或者是杰夫。

这个喷泉由四个巨大的龙头来供水，其实用性大过于装饰性，少女和佣人们会在它巨大的蓄水池里洗衣服。不过现在没有一个洗衣女子的心思在衣物上，她们都痴痴地看着玛尔。她们很难不这样做。玛尔的头发变长了，不再是军队式的短发，发丝开始卷曲着垂在他的后颈上。另外，他的上衣在喷泉的雾气中有些潮湿，有的地方已经紧紧贴在他在海上时晒成的古铜色的肌肤上。他头往后仰，被他的朋友说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没有留意到那些朝他抛过去的媚眼。

对此他可能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都注意不到了，我气呼呼地想。

他看到我，咧开嘴笑起来，还挥了挥手。洗衣服的女人们转过头来看我，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无法置信的眼神。我知道她们看到了什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长着细细的、没有光泽的棕色头发，脸色灰黄，手指还因为包装茱达花而染上了橘色。我从来都不曾漂亮过，而且没有运用过自己能力的这几周时间让我苦不堪言。我吃不香、睡不好，噩梦连连更让我无法容光焕发。女人们的表情表现出了一个相同的意思：一个像玛尔这样的小伙子怎么会跟一个像我这样的姑娘扯上关系呢？

当玛尔张开双臂将我拉进怀抱的时候，我挺直脊背，尽量去忽略她们。“你到哪里去了？”他问道，“我都开始担心了。”

“我被一群发怒的熊伏击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嘟囔着。

“你又迷路了？”

“我不知道你的这个怪念头是哪里来的。”

“你记得杰斯，对吧？”他说着，向他的朋友点了点头。

“你好吗？”杰斯用腔调怪异的拉夫卡语问道，同时向我伸出了手，他的表情看起来严肃得有点不合时宜。

“很好，谢谢你。”我用泽米尼语回答道。他并没有对我回以微笑，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杰斯绝对是个怪人。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不过我知道玛尔看得出我正变得焦虑不安。我的确也不喜欢在开放的地方待太长时间。我们道了别，杰斯走之前，又阴郁地看了我一眼，身子靠向玛尔，小声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些什么？”看着杰斯晃晃悠悠穿过广场的时候，我问玛尔。

“啊？没什么。你知道你眉毛上有花粉吗？”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我眉毛上的花粉。

“也许我就是希望它在那里。”

“那算我错了。”

当我们从喷泉边离开的时候，一个洗衣女子突然身子前倾，春光乍泄。

“你什么时候要是厌倦了皮包骨头，”她对玛尔说，“我有你更感兴趣的东西给你。”

我僵住了。玛尔回头看过去，缓缓地上下打量着她。“不，”他干巴巴地说，“你没有。”

那个姑娘的脸上泛起了难看的红晕。其他人又是奚落，又是嘲笑，还往她身上泼水，我尽量让眉毛呈现出高傲的弧度，可我实在难以克制那牵动我嘴角的傻笑。

“多谢了。”我们穿过广场，向寄宿的地方走去时，我含糊地说道。

“谢我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因为你捍卫了我的荣誉，你这个傻瓜。”

他猛地将我拉到了一个雨蓬的阴影中。我曾有片刻的恐慌，因为我以为他发现有麻烦了，不过接着他的手臂就揽住了我，嘴唇也压到了我的嘴唇之上。

当他最终退后的时候，我脸颊温热，双腿发软。

“只是把话说清楚一下，”他说，“我并没兴趣捍卫你的荣誉。”

“明白了。”我努力说出了这句话，希望自己听起来没有上气不接下气到可笑的地步。

“还有，”他说，“在我们回到那个窟窿里去之前，我需要分秒必争。”

玛尔把我们寄宿的地方叫作“窟窿”。它又脏又挤，完全不能为我们提供私密空间，它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玛尔咧嘴笑着，像以往一样骄傲，然后他拉着我回到了路上的人流之中。虽然我们筋疲力尽，但我感觉自己的脚步很轻盈。但想到我们在一起，我仍然感到有些不习惯，又一阵躁动从我体内掠过。等我们到了靠近国界的地方，就不会再有满怀好奇的其他寄宿者，也不会有我们不想要的打扰了。我的脉搏略显异常地跳了一下——那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我并不知道。

“刚才杰斯说了什么？”我再次问道，我的脑子感觉有些混乱。

“他说我应该好好照顾你。”

“就这些？”

玛尔清了清嗓子：“还有……他说他会向劳动神祈祷，希望他能治愈你的病痛。”

“我的什么？”

“我好像告诉过他你有大脖子病。”

我打了个趔趄：“麻烦你再说一遍。”

“好了，我总得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总喜欢紧紧围着那条围巾吧。”

我垂下了手。是的，我又伸手去抓围巾了，而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

“所以你就告诉了他我有大脖子病？”我不愿相信地小声问。

“好了，我总得说点什么吧，这可是让你成了一个悲剧性人物呢。你懂的，漂亮的女孩，肿大的脖子。”

我在他胳膊上狠狠打了一拳。

“啊！喂……在有些国家，大脖子可被认为是很时髦的呢。”

“他们是不是也喜欢太监啊？这个我倒可以安排。”

“太残忍了！”

“我的大脖子病让我比较暴躁。”

玛尔笑了起来，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都放在手枪上。窟窿位于考夫顿不太安全的地区之一。最重要的是我们身上还有很多现钱，那是我们为了开始新生活省下来的工资。只要再过几天，我们就能攒够钱离开考夫顿了——离开这里的喧嚣，弥漫着花粉的空气，还有如影随形的恐惧。我们将会到一个没有人关心拉夫卡发生了什么事的地方，那里罕有格里莎，而且没有人曾听说过太阳召唤者，那时我们就安全了。

那里没人需要太阳召唤者。这个想法还是破坏了我的心情，而我最近也越来越频繁地想到这一点。我在这个陌生国度里擅长做什么呢？玛尔会打猎、会追踪、会用枪，而我唯一擅长过的就是当一名格里莎。我想念对光的召唤，因为我没有使用能力的日子每增加一天，我就会变得更加虚弱一些。仅仅是走在玛尔身边就让我呼吸急促，我单肩包的重量也压得我举步维艰。我是如此虚弱笨拙，以至于我几乎无法胜任在农家仓库包装茱达花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只能赚几个小钱，可我还是坚持要去工作，尽力发挥自己的作用。这时，我又有了和小时候一样的感觉：能干的玛尔和没用的阿丽娜。

不过，我还是抛开了这个念头。我虽然不再是太阳召唤者，但我也不再是那个惨兮兮的小女孩。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

再次看到我们寄宿的地方并没让我的精神振奋多少。“窟窿”有两层楼高，非常需要重新上一层油漆。窗户上贴着广告，用五种语言表示这里有热水浴和绝无跳蚤的床铺。在尝试了这里的浴缸和床之后，我知道不管你怎么翻译上面的内容，这个广告都是骗人的。不过，有玛尔在身边，这里看起来还没那么糟糕。

我们沿着下行门廊里的楼梯走进了酒吧，这个酒吧占据了房子底层的大部分地方。在经历了街上的尘土和嘈杂之后，我反倒感觉这里凉爽而安静。这个时间，通常会有几个工人聚在那些坑坑洼洼的桌子旁边，用一天的工资来买酒喝，不过今天这里空荡荡的，只有房东板着脸站在吧台后面。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这个科奇移民不喜欢拉夫卡人，有可能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我们是小偷。我们两个星期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衣衫褴褛、肮脏不堪、没有行李，也没有办法付房钱。那时我们手里只有一枚金色的发卡，他或许认为那是我们偷来的。但这也并没有阻止他立刻把它拿走，在已经有其他六个寄宿者的房间里为我们加上两张床。

我们走近吧台，还没有开口问，他就把房间钥匙扔到台子上并推给了我们。钥匙系在一片有雕刻的鸡骨头上。这真是一个富有魅力的细节啊。

玛尔操着在佛拉德号上零零碎碎地学到的生硬科奇语，向他要了一壶热水。

“另外收费。”房东低声说道。他是个大块头男人，头发稀疏，因为咀嚼茱达花而染上了橘色的牙渍。我注意到他在出汗，虽然天气并不特别温暖，可汗珠还是从他的嘴唇上方冒了出来。

当我们走向这间破旧酒吧另一侧的台阶时，我回头瞄了他一下，发现他依然在看着我们。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发亮的小圆眼眯了起来。他表情中的某种东西让我神经紧张起来。

我在楼梯底部停了下来。“那个人真的很不喜欢我们。”我说。

玛尔已经上了楼梯：“是不喜欢，不过他还是一样喜欢我们的钱，而且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

我摇了摇头，驱散了我的紧张感。我整个下午都有点神经过敏。

“好吧。”我一边跟到玛尔后面一边嘟囔，“只是以防用到，科奇语里‘你是个混蛋’怎么说？”

“耶烦埃槽。[3]”

“真的吗？”

玛尔笑了起来：“水手们首先教你的就是怎么说脏话。”

寄宿地方的二楼比楼下公共区域的状况还要更差。褪了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线头，昏暗的门廊散发出混合着卷心菜味和烟草味的臭气。单间的门都关着，我们走过的时候门里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种安静有点古怪，也许是所有人都出去了。

唯一的光亮来自于门廊尽头一扇脏兮兮的窗户。当玛尔掏钥匙的时候，我透过肮脏的窗玻璃看到下面隆隆作响的大小马车。在路的另一边，有个男人站在一个阳台下面，抬头盯着寄宿处。他拉了拉领子和衣袖，好像他的衣服是新的，而且不太合身。透过窗户，我发现他正朝着我看，接着迅速将目光移开了。

我猛然感到一阵强烈恐惧。

“玛尔。”我低声说，向他伸出手去。

可是太晚了，门一下子打开了。

“不要！”我喊道。我伸开双臂抛出光，光芒一浪一浪充满整个门廊，令人目盲。但几只粗糙的手还是抓住了我，把我的胳膊硬拉到背后。我被拖到了房间里，一路上我又踢又打地挣扎着。

“现在冷静点。”角落里某个地方传来冷冷的声音，“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把你的朋友开膛破肚。”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坐在破破烂烂、屋顶低矮的宿舍里，有裂缝的洗脸盆放在破旧的桌子上，微小的灰尘在一束细细的阳光中飘荡，一把明晃晃的刀正压在玛尔的脖子上。拿着刀的男人脸上带着熟悉的冷笑，是伊凡。还有其他人，有男有女。所有人都穿着泽米尼商贩和劳工那合身的外套和马裤，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些人的面孔，我们曾经同在第二部队之中，他们是格里莎。

在他们身后，被阴影包裹着的、像斜靠在王座上一样斜靠在一把摇晃的椅子上的，是暗主。

有片刻时间，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我可以听见玛尔的呼吸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甚至我还能听到街上的人们相互问好的声音。我无法克制地盯着暗主的手看——他修长苍白的手指闲适地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我从没有见过他穿普通衣服的样子。

随后，一切在我心中坍塌。就这样结束了？连打斗都没有，一声枪响也没有，或者都没有人提高嗓门。我有些哽咽了，充满了愤怒和沮丧。

“把她的手枪拿走，再搜搜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武器。”暗主低声说。我感觉到我那把枪在腰际令人安心的重量没有了，我的匕首也被人从我手腕边的刀鞘中抽走了。“我会让他们放开你，”他们搜完我的身后，暗主说道，“不过你要知道，哪怕你只是抬起了手，伊凡也会了结这个追踪手。点头表示你理解我的意思了。”

我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一根手指，抓着我的男人放开了我。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走，接着站定在屋子中央，同时我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我可以用我的能力把暗主一劈为二，我也可以让这整栋被圣人遗弃的房子从中间一裂到底，但我却来不及在伊凡割开玛尔的喉咙之前做到这些。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声音沙哑地问。

“你们留下了一条价值不菲的线路图。”他一边说，一边懒懒地把一个东西向桌子上扔去。它砸到了脸盆壁，落在了桌上。我认出来了，那正是许多个星期之前，珍娅盘进我头发里的金色发卡中的一枚。我们正是用了这些发卡来支付穿越实海的旅费，来考夫顿的马车费，以及我们糟糕的、不全是绝无跳蚤的床铺。

暗主站起身，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房间中蔓延开来。每个格里莎都吸了一口气，然后屏息凝神，等待着。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恐惧，这让我一阵警觉。暗主的手下向来对他充满敬畏，可这样的气氛却是没有过的。我能看出连伊凡看起来都有些不自然。

暗主走到光线可及的地方，我发现他脸上有许多淡淡的伤迹。尽管某个科波拉尔基为他治愈了创伤，但还是看得出疤痕。所以涡克拉留下了它们的痕迹。干得好，我怀着些许成就感这样想。这只带来了不多的安慰，但至少他不像以前那样完美无缺了。

他停顿了一下，审视着我，说道：“你觉得东躲西藏的日子过得好吗，阿丽娜？你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彼此彼此。”我说。不仅仅是那些疤痕，他满身疲惫。虽然他让疲惫显得像一件优雅的斗篷，可它终究在那里。他的眼睛下面有模糊的阴影，他清晰颧骨下面的凹陷也更深了一些。

“需要付出的只是一点小代价而已。”他说道，同时嘴角上扬，脸上露出了微笑。

一阵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为了什么付出的代价？

他伸手过来，我用尽全力才没有向后退缩。不过他只是抓住了我围巾的一端而已。他轻轻一拉，粗糙的羊毛围巾便松开了，从我的脖子上滑落到了地上。

“又去假扮不如你自己的人了，我看出来了，这样的伪装并不适合你。”

一阵不安刺痛了我，我不是几分钟前还有过类似的念头吗？“多谢你关心。”我喃喃地说。

他的手指抚过项圈，说道：“它是我的，也同样是你的，阿丽娜。”

我拨开他的手，格里莎中出现了一阵响动。“那么你就不应该把它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厉声说，“你想要什么？”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我早已知道答案了。他想拥有一切——拉夫卡、世界以及黑幕的力量。他的答案并不重要。我只是需要让他一直说话。我知道也许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来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不会让他再次把我带走。我看了一眼玛尔，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图。

“我要谢谢你。”暗主说。

现在这个答案我倒没有料到。“谢谢我？”

“谢谢你给我的礼物。”

我的眼光落在了他苍白面颊的疤痕上。

“不是的，”他微微笑着说，“不是这些。不过他们确实很好地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么？”我问道，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

他的眼睛像灰色的打火石。“提醒我任何人都可能被欺骗，不过不是这些，阿丽娜。你给我的礼物要好得多。”

他转了个身。我又向玛尔使了个眼色。

“和你不同，”暗主说，“我懂得感恩，现在我希望能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他抬起双手，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就现在！”我喊道。

玛尔手肘一挥，击中了伊凡腰部。与此同时，我双臂展开，光芒炫目而出，我们周围的人暂时被晃瞎了眼。我集中力量，用纯正的光聚成一柄大刀。我只有一个目标：不能让暗主活着出去。我凝视着翻腾的黑暗，努力寻找目标，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之前曾无数次看过暗主使用他的能力，可是这次不一样。阴影在我的光所形成的圈子外盘旋，它们转动的速度加快了。这团翻涌的乌云在咔咔作响，轰然而来如同一大群饥饿的昆虫一般。我用我的力量去与它们抗衡，但它们盘卷飞转，甚至离我们更近了。

玛尔在我身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伊凡的刀。

“靠近我。”我说。赌一把吧，在地板上开个洞也比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做强。于是我集中精神，感觉到开天斩的力量在我体内激荡。我举起了手臂……然后却发现有东西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这是个障眼法，当那个东西向我们接近的时候我这样想着。它一定是一种幻象。

它是一个用阴影造就的生物：面孔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它的身体似乎有些晃动，接着又重新有了形状：手臂，腿，长长的手，尖端隐约显出爪子，宽阔的背上的翅膀正在狂暴地扇动着，伸展开时如同一片黑色的污迹。它有点儿像是涡克拉，但它的身形更接近人，而且它不怕光，更不怕我。

这是个障眼法，我有些慌乱，坚持着这个观点。这不可能。它违反了所有我关于格里莎能力的认知。我们不能创造物质，我们也不能创造生命。但是这个生物在接近我们，而且暗主的格里莎畏缩到了墙边，脸上显出了非常真实的畏惧。这应该就是那个让他们惊恐的东西。

我压下自己的恐惧，重新集中我的力量。我挥动手臂，发出一道闪亮的、毫不留情的光弧。光击穿了那个生物。那一瞬间，我以为它会冲过来。不过之后它的身形晃动起来，如同被闪电照亮的云朵一般发出耀眼的光，然后就烟消云散了。我几乎来不及松一口气，暗主就举起了手，另一个怪物代替了之前的那个，身后还跟着一个又一个。

“这才是你给我的礼物，”暗主说，“我在黑幕上挣来的礼物。”他的面孔因为力量和某种可怕的快乐而生机勃勃。不过我也可以在他的脸上看到压力。不管他在做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消耗。

当那些生物逼近时，玛尔和我退到了门边。突然，它们中的一个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前来。玛尔用刀劈了出去。那个东西停顿了一下，微微晃动，接着抓住了玛尔，把他像小孩子的玩偶一样扔到一边。这可不是幻象！

“玛尔！”我喊道。

我再次使用开天斩，那个生物顿时灰飞烟灭，然而接着一个怪物几秒钟之内就又来到了我跟前。它抓住了我，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被它钳住就好像是一千只虫子密密麻麻地在我的胳膊上爬。

它把我举起来，我这才看出之前我犯了怎样的一个大错：它有嘴巴，那是一个张大了的、旋转着的洞。它咧开嘴，显出一排又一排的牙齿。那个东西在我的肩膀狠狠一咬，我感觉到了它所有的牙齿。

那疼痛和我以前所知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样。它在我体内传递，自我增强，它咔拉咔拉地将我的关节打通，刮锉着我的骨头。在远处，我听到玛尔在叫我的名字，同时我也听到自己在尖叫。

那个生物放开了我。我软弱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仰面躺着，那疼痛依然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地向我袭来。我可以看到有水渍的天花板，由阴影构成的生物在上方若隐若现，跪在我身旁的玛尔苍面孔惨白。我看到他的嘴形，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已经开始失去意识了。

我最后听到的是暗主的声音——如此清晰，好像他就躺在我身边，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以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谢谢你。”

【注释】

[1] 蒲式耳（bushel）是一种容量单位，在英国相当于8加仑（gallon），约合36.4升，在美国相当于64品脱（pint），约合35.2升。

[2] 原文为Brightleaf,Shade,Dhoka,the Burly，前三个在现实中均为烟草品牌名称，最后一个有拼写近似的烟草品牌“Burley”。

[3] 原文为Verrhader，其拼写接近荷兰语“叛徒”（verrader）一词。

第二章

黑暗再次降临。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升腾，我寻觅着光亮，可我够不着。

“快喝！”

我睁开眼睛，伊凡阴沉的面孔渐渐变得清晰。“你来。”他对某个人嘟囔道。

接着珍娅向我靠近，她比以往更加美丽，即使身上穿的是一件又脏又破的红色凯夫塔也是如此。我是在做梦吗？

她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我唇边：“喝吧，阿丽娜。”

我想把杯子推开，可我无法移动我的手。

我被捏住了鼻子，嘴巴也被迫张开。某种汤汁从我喉咙里流了下去，把我呛得咳嗽起来。

“我在哪里？”我艰难地问道。

另一个冷静的声音说：“把她带回下面去。”

我在一辆小马拉的车上，和安娜·库雅一起从村庄回到科尔姆森。在回家的路上，每逢我们颠得弹起来的时候，她皮包骨头的手肘就会捅到我的肋骨。玛尔在她的另一边，他满面笑容，对我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指来指去。

那匹胖胖的小马脚步沉重，缓慢地走着，爬到最后一个坡的时候，它蓬乱的鬃毛都已经拧在了一起。坡爬到一半时，我们从路上的一男一女身边经过。那个男的边走边吹着口哨，合着节拍挥动着手杖。那个女的则步履艰难地跟着，低着头，背上背着一大包盐。

“他们很穷吗？”我问安娜·库雅。

“不像别人那么穷。”

“那他们为什么不买头驴子？”

“他不需要驴子，”安娜·库雅说，“他有一个妻子。”

“我要跟阿丽娜结婚。”玛尔说。

车轮转动，马车从他们身边过去了。男人脱下帽子，愉快地向我们致意问好。

玛尔也快活地朝他们喊话，又是招手又是微笑，几乎从他的位子上跳了起来。

我扭过头去，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个在丈夫身后举步维艰的女人。她实际上还是个女孩，可是她的眼睛却苍老疲惫。

什么都逃不过安娜·库雅的眼睛：“这就是那些没有享受到公爵仁慈恩泽的乡下女孩的命运。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感恩，为什么必须在每晚的祈祷词里提到他的原因。”

锁链碰撞的声音。

珍娅忧心忡忡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一直这样对她，不太安全啊。”

“不用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伊凡厉声说。

暗主穿着黑衣站在阴影里。在我下方，是大海的律动。现实像一记重拳般击中了我，我们在船上。

拜托，让我是在做梦吧。

我又回到去科尔姆森的路上了。我注视着那匹小马用力上坡时扬起的脖颈。当我回头看时，发现那个在盐包重压下挣扎行走的女孩，竟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马车上，巴格拉正坐在我旁边，“耕牛可以感觉到轭头，”她说，“可是飞鸟会感觉到它们翅膀的重量吗？”

她的眼睛就像黑玉。要感恩，他们说道。要感恩。她甩动了缰绳。

“快喝！”更多的汤汁。我现在已经不再抗拒了。我不想再呛住，我放松，往后靠，任由眼皮垂下，我随波逐流，虚弱得无力挣扎。

一只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玛尔。”我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那只手抽走了。

一片虚无。

“醒醒。”这次我没有认出这个声音，“把她带出来。”

我眼睛半睁。我是还在梦中吗？一个少年向我靠近：发红的头发，断掉的鼻子。他让我想起了聪明过头的狐狸，那是另一个安娜·库雅说过的故事：那只狐狸聪明得足以从第一个陷阱里脱身，可又愚笨得没有意识到逃不过第二个陷阱。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年，但这个人简直就是个巨人，是我看到过的块头儿最大的人之一。他金色的眼睛是书翰人那种细长的形状。

“阿丽娜。”狐狸说。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门开了，我看到了另一个陌生人的脸，那个姑娘有着黑色的短发，眼睛和那个巨人一样是金色的。

“他们来了。”她说。

狐狸骂了一句：“把她带回下面去。”巨人靠近了我。黑暗重新晕染开来。

“不要，拜托——”

太晚了，黑暗包围了我。

我是一个女孩，在艰难地爬一个坡。我的靴子在泥巴里嘎吱作响，我的背因为盐包的重压而感到疼痛。当我以为自己无法再向前迈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离开了地面。盐包从我的肩膀上滑落了，摔到了地上。我飘得很高，越来越高。在我下方，我可以看到有一辆小马拉着的车，车上的三个乘客抬头看着我，惊愕得张大了嘴巴。我可以看到我的影子掠过他们，掠过道路和冬季荒芜的田野。一个女孩的黑色身形，由她自己迎风招展的翅膀带到了高空。

船在摇晃，绳索在嘎吱作响，水拍打着船体，这是我知道的第一件正在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试着翻身的时候，肩膀感到一阵剧痛，仿佛一个扁平锐利的东西插进了皮肉。我嘶嘶地吸气，一下子坐了起来，我的眼睛猛地睁大，心脏怦怦乱跳，我彻底清醒了。一阵恶心涌了上来，我眼冒金星，不得不猛眨眼睛以将它们从我的视野中驱走。我正躺在一间整洁的舱室里的一张狭窄的床铺上。天光从舷窗里倾泻进来。

珍娅坐在我的床边，这就是说我并不是梦到了她。难道我现在才是在做梦？我试着摇了摇头想让脑袋清醒一点儿，结果又一阵恶心向我袭来。空气中令人不快的味道无法让我平静下来，我强迫自己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珍娅穿着红色的凯夫塔，不过刺绣是蓝色的，这是我从来没有在其他格里莎身上看到过的组合。衣服有些脏了，也有些旧了，不过她的头发卷曲得很完美，她看起来比任何王后都更加可爱。这时，她将一个锡杯送到了我的嘴边。

“喝吧。”她说道。

“这是什么？”我警惕地问。

“只是水而已。”

我想从她手中接过杯子，这才意识到我的手腕被拷住了。我笨拙地抬起了手。杯中的水有一股明显的金属味，很强烈。不过我渴极了，整个人像被烘干了一样，于是我先嘬了一小口，咳了一下，接着就贪婪地喝了起来。

“慢点儿喝，”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头发向后理顺，“不然你会不舒服的。”

“多久了？”我问道，同时眼睛瞄着正靠在门边看着我的伊凡，“我昏迷多久了？”

“一个星期多一点儿。”珍娅说。

“一个星期？”

我陷入了恐慌。伊凡降低我的心率，我失去意识竟有一个星期之久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血液涌到头顶。要不是珍娅及时伸手扶住了我，我已经摔倒了。我用意志力驱走了晕眩感，一把推开珍娅，跌跌撞撞地走到舷窗旁，透过雾蒙蒙的圆形玻璃窗凝视外面。什么都没有，除了蓝色的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港湾，没有海岸，诺威埃泽姆也早已不见了。我努力不让眼底生出的泪水流淌出来。

“玛尔在哪里？”我问。没有人回答。“玛尔在哪里？”我转过身去问伊凡，要他给我答案。

“暗主想要见你。”他说，“你自己能走吗？还是需要我把你抱过去啊？”

“给她一点儿时间，”珍娅说，“让她吃点东西，至少也应该洗个脸。”

“不用了，带我去见他。”

珍娅皱起了眉头。

“我还行。”我坚持着。实际上，我感到虚弱无力，头晕眼花，而且还很害怕。但我不准备躺回到那张床铺上去了，现在我需要的是答案，而不是食物。

我们离开舱室时，四处弥漫的恶臭吞没了我们，这不是我记忆中乘坐佛拉德号时闻到的普通船只上的气味——那种混合着舱底污水味、鱼腥味、体味的臭气，因为现在这种气味要难闻得多。我一阵反胃，紧紧地闭住了嘴，我忽然很高兴自己没有吃东西。

“这是什么味道？”

“血、骨头、提取出来的鲸脂。”伊凡说。

原来我们是在一艘捕鲸船上。

“你会习惯的。”他说。

“你自己去习惯吧。”珍娅回应道，皱起了鼻子。

他们将我带到一个通向上面甲板的舱口。伊凡沿着梯子向上攀爬，我则笨手笨脚地跟在他后面，急切地想从黑暗的船腹中出去，以避开那股强烈的腐臭味。我的手被铐住了，所以攀爬起来十分困难，伊凡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还剩最后几尺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拽了上去。我吸了几大口寒冷的空气，面对明亮的光线眨起了眼睛。

捕鲸船张开全部的帆，笨重地前进，由三个格里莎暴风召唤者推进。他们举着手臂站在桅杆边，蓝色的凯夫塔扬起来拍打着他们的腿。埃斯里尔基，召唤者部队。区区几个月之前，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

船员们穿着粗布衣服，许多人都光着脚，这样能更好地适应船上湿滑的甲板。我注意到，没有人穿制服，所以他们不是军人，而且我没有看到这艘船上飘着任何颜色的旗帜。

很容易就能将暗主的格里莎从船员中分辨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亮色的凯夫塔，还因为在一般水手工作时，他们都无所事事地站在围栏边，凝视着大海或者凑在一起聊天。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个物料能力者，穿着紫色的凯夫塔，靠在一卷绳索上看着书。

当我们从设在甲板上的两个巨大铸铁罐旁走过时，我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臭气，一定就是在甲板下面闻到的那种非常强烈的臭气。

“这是鲸油提炼锅，”珍娅说道，“他们提炼油脂的地方。这趟行程中一直没用过这些锅，但气味还是散不掉。”

在我们沿着甲板一路向前走的时候，格里莎和船员都转过头来盯着我们看。我们从后桅杆下面经过时，我抬眼看到我梦中见过的黑发男孩和女孩，他们就在我们上方。他们像两只猛禽一样悬在索具之上，用金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原来那根本不是梦，他们真的来过我的舱室。

伊凡领着我来到船头，暗主正等在那里。他背对我们站着，目光越过伸出船头的斜桅，凝视着蓝色的海平面，他黑色的凯夫塔在他身边扬起，像一面墨色的战旗。

珍娅和伊凡鞠完躬就离开了。

“玛尔在哪里？”我用沙哑的声音问，我的喉咙依然像生了锈一样。

暗主没有转身，但他摇了摇头，说道：“预料你会怎么做其实是十分简单的。”

“真抱歉让你觉得无聊了，他到底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我的胃猛地一抽。“因为我了解你。”我说得比实际上更有信心。

“那如果他死了呢？你会跳到海里去吗？”

“不会，除非我能把你也带下去，他现在在哪里？”

“看后面。”

我猛然转过身去。在主甲板另一端很远的地方，透过乱七八糟的重重绳索和索具，我看到了玛尔。他两边都有科波拉尔基守卫，但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他一直在看着，等着我转身。我向前迈了几步，暗主随即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许靠近。”他说道。

“让我跟他说说话吧。”我乞求道。我厌恶自己声音中的不顾一切。

“完全不可能，你们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会像傻瓜一样行事，而且还把它当作英雄事迹。”

暗主手一扬，玛尔的守卫们将他带走。“阿丽娜！”他高喊道，接着守卫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他发出了一声呻吟。

“玛尔！”我大喊道，他们把挣扎着的他拖到了甲板下面。

“玛尔！”

我挣脱了暗主，喉咙被愤怒哽住了：“如果你伤害了他——”

“我不会伤害他的，”他说，“至少不会在他对我还有用的时候下手。”

“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他目前很安全，阿丽娜，但不要试探我，你们两人中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越界，另一个就要受罪，我跟他也说了一样的话。”

我闭上眼睛，努力将心中的怒火和绝望压下去，我发现我们完全回到了原点，我只好点了一下头。

又一次，暗主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让一切易如反掌，我刺伤他，你就会流血。”

“但你也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事情，是不是？”

他伸出手，拍了拍莫洛佐瓦的项圈，手指在我喉咙部位的皮肤上游走。尽管是那样轻微的触碰，我们之间的联系还是建立起来了，在我体内一股力量骤然涌起，好像一口钟被敲响了一般。

“我非常理解。”他低声说。

“我要见他，”我说出了这句话，“以后每天都要见，我要知道他是安全的。”

“当然可以了，我并不是那么残忍，阿丽娜，只是喜欢小心谨慎罢了。”

我几乎笑了出来：“这就是你让你的一个怪物咬我的原因吗？”

“并非如此。”他说道，目光沉稳。他瞥了一眼我的肩膀，问：“痛吗？”

“不痛。”我撒了谎。

他的嘴唇上显现出了一丝笑意。“会渐渐好起来的，”他说，“不过那个伤永远无法彻底治愈，连格里莎也做不到。”

“那些怪物——”

“尼切沃亚。”

一片虚无，我战栗起来，记起了它们发出的一连串咔哒咔哒的声音，还有它们口中的大洞。我的肩膀一阵抽痛，问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他抿起了嘴唇，脸上的伤疤也几乎看不出来，此时他的脸就像是一张地图的剪影。一道疤非常接近他的右眼，他差点失去了那只眼睛。他用手托起我的脸，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可以说是温柔的。

“它们只是一个开始。”他小声说道。

他撇下我一个人站在船头，他手指触碰的感觉还鲜活地留在我的皮肤上，我脑海中充满了疑问。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伊凡就出现了，他用力拉着我穿过主甲板。“慢点儿。”我发出抗议。但他只是再次猛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去。我的膝盖砰地一声撞在甲板上，很痛，我没有时间伸出我被铐住的手来撑一下就摔倒了。某种东西的小碎片同时扎进了我的肉里，我疼得龇牙咧嘴。

“快走。”伊凡命令道。我挣扎着用膝盖作为支点直起了上身。他用靴子尖推了推我，我膝盖向后一滑，“砰”的一声，我再次摔到了甲板上。“我说了赶紧走。”

这时一只大手把我扶了起来，动作非常轻柔。我回过头去，讶异地看到了那个巨人和黑头发的女孩子。

“你没事吧？”她问道。

“这个用不着你来担心。”伊凡生气地说。

“她是斯特姆霍德的囚犯。”女孩回应道，“她应该受到公正的对待。”

斯特姆霍德！这个名字似曾相识。那么，这是他的船吗？或者他们只是他的船员？在佛拉德号上就曾有人谈论过他。他是一位拉夫卡私掠船[1]船长，也是一名走私犯，因为打破菲尔顿的封锁和通过捕获敌船敛财而声名狼藉，不过他没有使用双鹰旗帜。

“她是暗主的囚犯，”伊凡说，“还是个叛徒。”

“在陆地上也许是这样。”女孩立刻反击。

伊凡吐出一串我听不懂的书翰语，巨人只是笑了笑。

“你的书翰语听起来像游客说的。”他说道。

“我们绝不会服从你的命令，不管是用什么语言说的。”女孩补充道。

伊凡得意地一笑：“不会吗？”他手一翻转，女孩就抓着自己的胸口，一条腿跪到了地上。

不一会儿，巨人手提一柄形状古怪的弯刀向伊凡冲过来了。伊凡懒洋洋地将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巨人的面容便抽搐起来。不过，他依然在继续靠近。

“请你放过他们吧。”我抗议道，无助地用力拉着镣铐。尽管我可以在手腕被缚的情况下召唤光，但我没办法将那些光凝聚起来。

伊凡没有理我，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巨人在原来的行进路线上停住了，刀从他手中掉落。伊凡正在将他的生命力夺走，他眉间渗出了汗洙。

“不要越界了，野种[2]。”伊凡骂道。

“你这样会杀死他！”我说。我陷入了恐慌，用肩膀从侧面去撞伊凡，试图把他撞倒。

就在这时，响起了两声巨大的咔哒声。

伊凡僵住了，得意的笑容烟消云散。他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少年，他跟我几乎同龄，也许比我大几岁——发红的头发，断掉的鼻子，是聪明狐狸！

他手中是一把扣住扳机的手枪，枪管正抵着伊凡的脖子。

“我是个和善的主人，刽子手，但是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

主人？如果猜得没错，他就是斯特姆霍德了，但他看起来作为哪里的船长都过于年轻了。

伊凡垂下了手。

巨人猛吸着气，女孩也站了起来，但手依然抓着胸口。两个人都在费力地呼吸，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这才是好伙计。”斯特姆霍德对伊凡说，“现在，我会把犯人带回她的船舱，你可以走了，去做……别人在工作的时候你会做的事情。”

伊凡脸色阴沉：“我想这不——”

“很明显你没动脑子，为什么现在开始做事不经大脑了？”

伊凡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你不能——”

斯特姆霍德身体靠向他，声音中的笑意完全消失，轻松随和的态度也消失不见，变得异常冷酷。“我不关心你在陆地上是什么身份。在这艘船上，你就只是个压舱的东西[3]。除非我把你挂在船边，不过那时候你就成了鲨鱼饵。我喜欢鲨鱼，烧出来肉很老，但终归也能换换口味。记住，下次你再想威胁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人，我就会那样做的。”他退回原地，恢复了愉快的调子，“现在走吧，鲨鱼饵。赶快跑回到你的主人那里去吧。”

“我不会忘了这件事的，斯特姆霍德。”伊凡说道。

这位船长翻了个白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伊凡调转方向，一步一跺脚地走开了。

斯特姆霍德把枪插回到皮套中，转头看向了我，脸上是愉悦的笑容：“船上这么快就觉得挤了，很神奇，是不是？”他伸出手，在巨人和女孩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你们做得很好。”他轻轻地说。

他们的注意力仍然在伊凡身上。女孩紧紧握着拳头。

“我不想惹麻烦。”船长警告道，“明白了吗？”

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斯特姆霍德说，“回去做事吧。我把她带到甲板下面去。”他们再次点了点头。接着，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在离开之前，快速对我鞠了一躬。

“他们是亲戚吗？”我一边看着他们离去，一边问道。

“双胞胎，”他说，“图亚和塔玛。”

“而你则是斯特姆霍德。”

“在我运气好的时候。”他回答道。他穿着皮质马裤，腰上可以插手枪，还穿着一件水鸭蓝色的双排扣长大衣，大衣上有着浮夸的金扣子和宽大的袖口。说起来，这样的打扮应该出现在舞厅里或者歌剧舞台上，而不是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一个海盗为什么会出现在捕鲸船上？”我问。

“私掠船船长。”他纠正我说，“我有好几艘船。暗主想要一艘捕鲸船，所以我就给了他一艘捕鲸船。”

“你是说你偷了一艘。”

“取得了一艘。”

“你来过我的舱室。”

“许多女人都会梦到我。”他一边将我引入甲板下方，一边轻快地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你，”我坚持道，“我需要——”

他举起一只手：“不要白费口舌了，小美人。”

“可是你连我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准备为自己申辩，告诉我你需要我的帮助，你无法付给我钱，但你的心是真诚的，老生常谈了。”

我眨了眨眼。这和我准备做的事情分毫不差。“可是——”

“浪费口舌，浪费时间，浪费还不错的午后时光。”他说道，“我不喜欢看到囚犯被虐待，但我的兴趣仅止于此。”

“你——”

他摇了摇头：“而且我对悲惨的故事是有免疫力的，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除非你的故事和一只会说话的狗有关，不然我可不想听。有关吗？”

“有关什么？”

“有关一只会说话的狗。”

“没有，”我立刻说，“我的故事和拉夫卡的未来有关，和每个人有关。”

“真遗憾。”他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往船尾的舱口。

“我还以为你为拉夫卡做事。”我愤怒地说。

“我只为让钱包鼓起来做事。”

“所以你就把你的国家卖给暗主来换一点金子了？”

“不，是很多金子。”他美滋滋地说，“我向你保证，我的身价可不便宜。”随后，他指了指舱口：“你先请。”

在斯特姆霍德的帮助下，我重新回到了我的舱室，两个格里莎守卫已经在那里等着将我锁在里面了。船长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离开了。

我在床铺上坐下，双手撑着脑袋。斯特姆霍德虽然尽可能地装疯卖傻，但我知道他来过我的舱室，而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也有可能是我想抓住任何一点儿渺茫的希望。

当珍娅把我的晚餐拿过来的时候，她看到我蜷在床上，面对着墙。

“你应该吃点儿东西。”她说道。

“别管我。”

“生气会让你长皱纹的。”

“好吧，说谎还会让你长肉瘤呢。”我阴阳怪气地说。她大笑起来，接着放下了餐盘。她穿过房间来到舷窗旁，瞧了瞧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也许我应该弄成金发，”她说，“科波拉尔基的红色和我的发色太不搭配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你知道你就算穿着干泥巴，也能艳压两块大陆的所有女孩。”

“没错。”她说道，露齿而笑。

我没有对她回以微笑。她叹了口气，盯着她的靴子尖看。“我很想你。”她说。

我惊讶于这句话让我如此难受。我也很想她。但我也因此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你曾经是我的朋友吗，是过吗？”我问道。

她在床的边缘处坐了下来：“这有区别吗？”

“我想知道自己曾经有多么愚蠢。”

“我非常喜欢做你的朋友，阿丽娜。但我并不对我做的事感到抱歉。”

“即便在他做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后？”

“我知道你认为他是个怪物，可是他在努力做正确的事情。为了拉夫卡，也为了我们所有人。”

我猛地用胳膊肘撑起了身体。暗主的谎言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珍娅，是他制造了黑幕。”

“黑色异端——”

“根本就没有黑色异端。”我说出了巴格拉数月前在小王宫中告诉我的真相，“他将黑幕归咎于他的祖先，但从古至今只有过一个暗主，而暗主关心的只有权力。”

“这不可能。暗主一生都在努力，希望将拉夫卡从黑幕中解放出来。”

“在他对诺沃克里比斯克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你怎么还可以这么说呢？”暗主使用虚海之力摧毁了整个小镇，那是一场展示力量的表演，意在威慑他的敌人，确定自己的统治。而正是因为我，这场好戏才有了上演的可能。

“我知道有……一场意外。”

“一场意外？他杀了几百人，也可能是几千人。”

“那沙艇上的人呢？”她轻声说。

我猛吸了一口气，躺了回去。有一段时间，我死盯着上方的木板发呆。我不想问，但我知道我还是会问。这漫长的几个星期里，我在海上走了很长的路程，但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除了伊凡和暗主之外？”

我点了点头，等候着她的回答。

“有两个帮助他们逃出来的火焰召唤者，”她说，“还有几个第一部队的士兵也回来了。有一个叫娜塔莉亚的暴风召唤者逃出了黑幕，但她几天后还是伤重不治了。”

我闭上了眼睛。到底有多少人登上了那艘沙艇？30个人？还是40个人？我想吐。我依稀还可以听到那些尖叫声和涡克拉的咆哮声。我还可以闻到火药和鲜血的气味。我牺牲了那些人以换得玛尔的性命，换得我的自由。可是到头来，他们都白白死去了。我们再次回到暗主的魔爪中，而且他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了。

珍娅将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你做了你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发出刺耳的大笑，用力抽走了我的手：“这就是暗主告诉你的话吗？珍娅。这是不是就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更容易接受了呢？”

“不是那样的，不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将凯夫塔的褶边捏起又松开。

“他让我获得了自由，阿丽娜。”她说道，“我应该怎么做呢？跑回王宫去？还是回到国王身边？”她用力地摇了一下头：“不要。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其他格里莎呢？”我问道，“他们所有人不可能都站在暗主这边。多少格里莎留在了拉夫卡？”

珍娅身子一僵：“我认为我不应该跟你谈论这个话题。”

“珍娅——”

“吃点东西，阿丽娜。然后试着休息休息，我们很快就要到达冰川地带了。”

冰川地带？那么我们并不是在返回拉夫卡。我们一直是在向北前进。

她站起来，掸去凯夫塔上的灰尘。她也许会拿凯夫塔的颜色开玩笑，但我知道这件衣服对她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它证明了她是一名真正的格里莎——可以受到保护、受到宠爱，再也不是仆役。我记得在暗主发动政变前，国王得了神秘的疾病。珍娅恰好是可以接近王室的少数几名格里莎之一。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挣得了身穿红色凯夫塔的权利。

“珍娅，”我在她走到门边时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停住了，手放在门栓上。

这件事情似乎不太重要，过了这么久再提起也显得非常傻。但这件事曾经困扰了我很久：“在小王宫的时候，我写给玛尔的那些信，他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

她没有转过身来，但我看得到她的肩膀垂了下去。

“它们从来就没有被寄出去，”她小声嘀咕，“暗主说你需要抛下你过去的生活。”

她关上门，我听到门闩咔哒一声，门被插上了。

那么多和珍娅一起度过的时光——聊天、嬉笑、喝茶、试穿裙子，而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其中最糟糕的，是她竟然认为暗主做得对。如果我一直依赖玛尔，不将我对他的爱意抹去，那我也许永远也无法掌握自己的能力。可是珍娅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服从命令，任由我心碎。我不知道那算是什么，但那绝不是友谊！

我翻了个身侧卧着，感受着船的轻微摇晃。这是不是和在母亲臂弯里，被慢慢地摇睡着的感觉很相似呢？我记不起来了。安娜·库雅在四处巡查，去熄灯、关闭科尔姆森的宿舍大门准备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含糊不清地哼歌。而这，就是玛尔和我得到过的最接近摇篮曲的东西了。

上面某个地方，我听到一个水手大声喊了些什么。钟声响起，标志着换班的时间到了。我们还活着，我提醒自己。我们曾经从他手中逃脱。我们一定可以再次逃脱。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最终，我屈服了，任凭眼泪流了出来。斯特姆霍德是被收买的，他拿钱办事；珍娅选择了暗主；玛尔和我像平常一样，孑然一身，没有朋友也没有同盟，周围除了无情的大海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一回，即使我们可以逃走，恐怕我们也无处可去。

【注释】

[1] 私掠船是指由私人拥有、由政府授权配备武装的船只，战时可以攻击敌军，也称“武装民船”。（来源：维基百科、百度百科）

[2] 原文为ye zho.因前文提到书翰语，而书翰语的原型为汉语和蒙古语，这里结合发音和上下文将“ye zho”译为“野种”。

[3] 空船容易倾翻，所以需要用海水、石头、沙土等东西来压舱。

第三章

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看到了第一块浮冰。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极北之地，这里海水颜色变暗，浮冰结成的尖刺从海底开花似的冒出来。尽管还是初夏，风却已经有些刺骨了。早上的时候，绳索上都结着霜，冻得发硬。

我一连几个小时在我的舱室中走来走去，凝视着外面无穷无尽的大海。每天早晨，我都会被带到甲板上，在那里我可以舒展一下身体，顺便远远地看看玛尔。暗主则总会站在船的围栏边，扫视地平线，好像在寻觅着什么。斯特姆霍德和他的船员与暗主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互不去打扰。

第七天，我们从两座板岩岛屿之间经过，凭着我以前担任地图绘制员时的印象，我认出了它们：耶尔卡岛和维尔奇岛，意思是刀子岛和叉子岛。我们即将进入枯骨之路：这是一片狭长的黑色水域。在它的迷雾中，无名的岛屿出现又消失，无数船只因为撞到这些岛屿而遇难。在地图上，这里会标着水手的骷髅头、张着大嘴的怪兽、有着如冰般白色头发的美人鱼和深黑眸子的海豹。只有最有经验的菲尔顿捕手才会到这里来寻找动物毛皮，冒着死亡的危险来求得丰厚的战利品。可是我们在寻求什么样的战利品呢？

斯特姆霍德下令收起船帆，于是我们在迷雾中漂流，速度慢了下来，不安的寂静笼罩着整艘船。我仔细看了看捕鲸船船舷两侧的长舟[1]，以及一支支用格里莎钢做成的鱼叉。不难猜测，暗主正在追踪某种加乘器。我研究了一下那一排排的格里莎，很好奇谁将会被暗主选中来接受另一个“礼物”，然而一个可怕的想法，同时也在我心中发了芽。

简直是疯了，我告诉自己，他不会有胆量冒险做那样的事。但这个想法没给我带来多少安慰，因为我知道他总是有胆量冒险的。

接下来那天，暗主让人带我去见他。

“这次又是为了谁？”我问道，伊凡把我推向了右舷的围栏边。

暗主只是凝望着外面的波涛，我突然想把他从围栏上推下去，尽管他有好几百岁了，可是他会不会游泳呢？

“告诉我，我并没有猜对你的想法，”我说，“告诉我那个加乘器只是为另一个愚蠢好骗的女孩准备的。”

“一个不那么顽固、不那么自私、不那么渴望像耗子一样生活的女孩？相信我，”他说，“我倒也希望有其他人选呢。”

真让人觉得恶心。“一名格里莎只能拥有一个加乘器，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莫洛佐瓦的加乘器不一样。”

我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难道还有其他像牡鹿那样的加乘器？”

“它们本就应该一起使用，阿丽娜，它们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我们一样。”

我想起了我读过的那些关于格里莎的理论书，每一本都表达着相同的意思：格里莎的力量不应该没有限制，它需要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

“不，”我说，“我不想要，我想要的是——”

“你想要！”暗主嘲讽地模仿着我的口吻，“我想看着你的追踪手慢慢死去，心脏上还插着我的刀。我还要让大海把你们两个都吞没，但是我们的命运现在连在一起了，阿丽娜，而且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你丧心病狂！”

“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比较高兴，”他说，“可是那些加乘器必须放在一起，这样我们才能有控制黑幕的希望——”

“你控制不了黑幕，它必须被摧毁。”

“小心点，阿丽娜。”他带着一抹笑意说道，“对于怎么处理你，我也正有完全相同的想法。”

暗主对伊凡做了个手势，他往后退了几步，恭敬地等待着暗主发话。

“把那小子带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等，”我说，“你对我说过不会伤害他的。”

他没有理我。我则像个傻瓜一样左顾右盼，仿佛在这艘被圣人遗弃的船上能有什么人能听见我的呼救似的。斯特姆霍德站在舵旁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我一把抓住暗主的袖子：“我们说好的，我什么都没做，你说过——”

暗主用冷酷的花岗岩色眼睛看着我，我后面的话就这样消失在唇边。

过了片刻，伊凡带着玛尔出现了，他把他领到了栏杆边。玛尔站在我们面前，在阳光之中眯起了眼睛，双手被绑着。这是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尽管他看起来疲倦而苍白，不过他似乎并未受到伤害。我从他戒备的表情中看出了疑问，但我没有相应的答案。

“好了，追踪手，”暗主说，“追踪吧。”

玛尔看了看暗主，又看了看我，然后将目光转回暗主那里：“追踪什么？我们现在可是在大海上。”

“阿丽娜曾告诉我，你可以在石缝里找出兔子来，而且我亲自问了佛拉德号的船员，他们说你在海上也一样能干，他们甚至认为，凭你的特殊才能，完全可以让某个幸运的船长发大财。”

玛尔皱起了眉头：“你要我去追捕鲸鱼？”

“不，”暗主说，“我要你去追捕海鞭。”

我们吃惊地瞪着他，接着我差点笑出来。

“你在找一条龙？”玛尔难以置信地说。

“冰龙，”暗主说，“鲁索耶。”

鲁索耶。故事里说，海鞭是一个受到诅咒的王子，被迫变成海蛇的样子，守卫枯骨之路那严寒的水域。它竟然是莫洛佐瓦的第二个加乘器？

“那只是个神话故事，”玛尔说出了我的心声，“一个儿童故事，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但的确有人在这片水域看到过海鞭，而且这样的事情多年来一直都有。”暗主说。

“还有人看到过美人鱼和白海豹人[2]呢！可那都是神话传说而已。”

暗主扬起一条眉毛：“就像牡鹿一样？”

玛尔看了我一眼，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管暗主在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出力。

玛尔注视着外面的波涛：“我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为了阿丽娜好，我希望你说的不是真的。”暗主从他凯夫塔的暗兜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刀，继续说道，“我们一天找不到海鞭，就从她身上割下一小块皮肤。慢慢地割，然后伊凡会治好她。第二天，我们会从头再来一遍。”

我感觉脸上失去了血色。

“你是不会伤害她的。”玛尔叫道，但我听得出他声音中的恐惧。

“我不想伤害她，”暗主说，“我只想要你按我说的做。”

“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找到牡鹿，”玛尔绝望地说，“我直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办到的。”

斯特姆霍德几步走上前来。那时我的注意力都在玛尔和暗主身上，以至于我竟然把他忘记了。“我不会让一个女孩儿在我的船上受到虐待。”他说。

暗主将冷酷的眼神转向了这个私掠船船长：“记住，你正在为我做事，斯特姆霍德。做好你的工作，你就不用担心拿不到报酬了。”

不祥的焦躁感在船上蔓延开来。斯特姆霍德的船员和格里莎们对峙着，他们的表情并不友好。珍娅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给那个追踪手一点儿时间，”斯特姆霍德轻声说，“一个星期，至少也要几天的时间。”

暗主的手伸到了我的胳膊上，将我的袖子捋上去，露出了白净的肌肤。“要我从她的手臂开始吗？”他问道。接着他放下袖子，又用指关节摩挲着我的脸颊：“或者从她的脸开始？”他向伊凡点了点头：“抓住她。”

伊凡紧紧扣住了我的后脑勺，让我整个脸朝向暗主。暗主举起了刀，我从眼角的余光看见刀在阳光下闪耀。我想往后缩，可是伊凡却把我按在原地。当刀锋碰到我的脸颊时，我恐惧万分地吸了一大口气。

“住手！”玛尔喊道。

暗主等待着。

“我……我能做到。”

“玛尔，不要。”我说道，表现得比想象中更勇敢。

玛尔咽了咽口水，说道：“现在航向西南方向，回到我们来的那条路上。”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之前看到什么了吗？或者他只是在努力不让我受到伤害？

暗主将头偏向一侧，审视着玛尔：“我想你知道，对我耍花招并不是明智之举，追踪手。”

玛尔用力点了点头：“我能做到，我能找到它，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

暗主将刀收入鞘中。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尽全力止住身体的颤抖。

“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说完，转身离去，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舱口时，他对伊凡喊道：“把她带来。”

“玛尔——”我刚一开口，伊凡便抓住了我的胳膊。

玛尔抬起被绑的双手，向我伸过来。他的手指短暂触到了我的手指，然后我就再次被伊凡拖到了舱口。

当我们向下进入潮湿的船腹时，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伊凡后面，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暗主说他不会伤害玛尔，因为他留着他还有用。我想当然地以为，他只是想利用玛尔来让我听话。不过现在很清楚了，玛尔对他的用处远比这大得多。玛尔真的认为他可以找到海鞭吗？还是他在拖延时间？我不确定自己希望哪种情况是真的。我并不希望受到酷刑折磨，但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冰龙，那又会带来什么呢？第二个加乘器到底意味着什么？

伊凡将我拉进了一间宽敞的舱室，这里看起来像是船长曾经的住处——斯特姆霍德一定被赶出去和他的船员挤在一起了。一张床被推到角落里，曲度很大的船舱后壁上嵌着一排厚实的玻璃窗。带着水波纹的光从窗中倾泻到桌上，暗主正坐在那张桌子的后面。

伊凡鞠了一躬，快速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连他都迫不及待地想离你远一点儿。”我在门边徘徊着说道，“他害怕你现在变成的样子，他们所有人都害怕。”

“你怕我吗，阿丽娜？”

“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暗主耸了耸肩。“恐惧是一个强大的盟友，”他说，“并且还很忠诚。”

他用那种冷酷的眼光看着我，他看我的方式总是让我觉得他好像在读我的心，就像阅读纸上的文字一样，他的手指在字间移动，收集着某种我只能瞎猜的秘密信息。我努力不让自己做出局促不安的动作，可我手腕上的镣铐似乎在隐隐发烫。

“我愿意给你自由。”他轻轻地说。

“给我自由，或是给我剥皮，我的选择还真不少。”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刀贴着我脸颊时的那种压力。

他叹了一口气：“那是恐吓，阿丽娜，我的恐吓已经达到了目的。”

“你的意思是，那时候你并不会割伤我？”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的声音悦耳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的声音永远都是这样。他可能是威胁着要把我大卸八块，也可能是在要求把他的晚餐送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只能隐约辨认出他伤疤浅浅的痕迹。我知道我这时应该一言不发，迫使他先开口，但是我的好奇心太强烈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手从他清晰的下颌线条上滑过。“涡克拉对我的肉味似乎并不感兴趣。”他懒洋洋地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不会吃自己的同类？”

我哆嗦起来。它们是他制造出来的，就像那个牙齿咬入过我肩膀的东西一样，那里的皮肤依然在微微跳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那段经历我没心思再去回顾，我受够了涡克拉的仁慈，还有你的仁慈。”

我从门口走到桌子前。“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第二个加乘器？”我绝望地问，想紧紧抓住一个说不定能让他觉得有道理的论点，“要是你已经忘了的话，那我提醒你，我曾经试图杀了你。”

“然后就失败了。”

“现在第二次机会来了，为什么你要让我变得更强呢？”

他再次耸了耸肩：“没有莫洛佐瓦的加乘器，拉夫卡必将陷落。你命中注定要拥有它们，就像我命中注定要掌权一样，没有别的办法。”

“这对你来说太方便了。”

他扬起眉毛，说道：“你对我来说可是一点儿都不省心，阿丽娜。”

“你不能把加乘器叠加起来使用，所有的书都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不是所有的书。”

我沮丧得想要尖叫：“巴格拉警告过我，她说你骄傲自大，说野心蒙蔽了你的双眼。”

“她真的这么说了？”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她在你耳朵里还嘀咕了其他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她还说她爱你。”我愤怒地说，“她相信你可以得到救赎。”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但我已经看到痛楚从他的脸上闪过。他对她做了什么？那样做让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救赎，”他含糊地低声说，“拯救，忏悔。我母亲的古怪念头，也许我早该多留心一点的。”他将手伸进抽屉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红色小书。当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的时候，封面上的金字映着微光一闪一闪的——伊斯托连·桑恰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我皱起了眉头，是《圣人生平》。一段模糊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浮现：大教长几个月前曾在小王宫中给过我一本，我把它扔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然后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只是本骗小孩的书。”我说道。

“你读过吗？”

“没有。”我承认道，忽然我却希望自己读过这本书。暗主这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本古老的宗教图画集有这么重要吗？

“迷信，”他低头看着封面说，“给乡下人的宣传册，或者说我认为它是这样。莫洛佐瓦是个奇怪的人，他和你有点像，都会被平凡而弱小的事物吸引。”

“玛尔可不弱小。”

“他很有天赋，这一点我认同，但他不是格里莎，他永远也不可能与你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是与我平等的，而且还超过我。”我说道。

暗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乍一看或许会被错当成同情，但我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的。“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你就找到了家？你以为你找到了未来？你将会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他只会变得越来越老。他将过完短暂的奥特卡扎泽亚一生，而你将会看着他死去。”

“你给我闭嘴。”

他微笑起来：“继续啊，跺你的脚，压抑你的真实本性。此时此刻，你的国家正在遭受苦难。”

“那是拜你所赐！”

“因为我信任了一个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潜力的女孩。”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我非常愤怒，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到了我身后的椅子。

“我知道你和那个追踪手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说。

“我表示怀疑。”

他轻蔑地挥了一下手。“你不应怀疑，你和他之间并不是那种幼稚而荒谬的爱慕。我知道你内心真正的东西——是孤独。你正在理解自己的与众不同。”他靠得更近了一些，继续说，“还有那种痛楚。”

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试图掩饰被他看穿的震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道。可这句话即使在我自己听来都显得很假。

“这种感觉永远不会减弱，阿丽娜，它只会变得更糟。不管你躲在多少条围巾后面，也不管你说过多少谎话，更不管你逃得多远、多快，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我想要转过身去，但他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离我这么近，以至于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现在没有其他人像我们这样，阿丽娜。”他小声说，“将来也不会有的。”

我猛地挣脱他，结果踢翻了椅子，差点失去平衡。我用被镣铐束缚的拳头砸门，大声叫着伊凡，暗主则在一旁冷眼观瞧。

直到暗主下了命令，伊凡才过来。

朦朦胧胧中，我感觉到伊凡的手推着我的背……过道里的臭气……一个水手让我们通过……我那狭窄舱室中的寂静……门在我身后锁上……床铺……粗糙布料的摩擦……我将脸埋进了被子里……战栗……试图将暗主的话从我脑子里赶走，还有玛尔的死亡、我未来的漫长生命、永远不会减轻的作为异类的痛苦。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恐惧，一只尖锐的爪子正在牢牢地抓着我的心窝。

我知道他是一个经验老到的骗子，可以表现出任何情感，表现出各种人性的弱点，但我无法否认我在诺威埃泽姆时的感觉，也无法否认暗主向我展示的真相：我的悲伤，我的渴望，在他阴沉的灰色眼睛中，反映在了我自己面前。

捕鲸船上的气氛发生了改变，船员们变得焦虑不安，充满戒心，他们不会忘记他们的船长受到的蔑视。格里莎们也在窃窃私语。很显然，我们在枯骨之路水域中的缓慢进展，让他们变得烦躁起来。

每天，暗主都会让人把我带到甲板上，让我和他一起站在船头。玛尔在船的另一端，被严密地看守着。有时候，我会听到他告诉斯特姆霍德行驶的方向，有时还会看到他指着沿途巨大冰架上深深的爪痕，它们在水位线上方很近的地方。

我凝视着那些粗糙的沟纹。它们也许是爪子抓出的痕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不管怎样，我见识过玛尔在兹白亚时所做的事情。当我们追踪牡鹿时，他让我看断裂的树枝、被踩踏过的草……一旦他指出那些迹象，它们看起来就那样地明显，然而之前，我却完全看不出这些踪迹。船员们似乎心存怀疑，格里莎则直接表现出了轻蔑。

黄昏时分，一天来了又走的时候，暗主带着我一起穿过甲板，从玛尔面前的那个舱口下去。我们不允许互相开口说话。我只好尽可能地与他目光接触，用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没事。但我也看得出他的愤怒和绝望在增长，而我却无力给他信心。

有一次，我在舱口旁绊了一下，暗主拉住我，我挨到了他的身体。他本可以就此放开我，但他却拖拖拉拉，在我挣脱之前，他的手正在我腰上游走。

玛尔冲上前来，要不是有格里莎守卫按住他，他一定已经上来打暗主了。

“还有三天，追踪手。”

“别碰她。”玛尔咆哮着。

“我遵守了我们的协定，她依然没有受到伤害，不过也许你害怕的并不是这个。”

玛尔看起来压力大得快要崩溃了。他脸色苍白，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上臂的肌肉也因为手上的束缚而一块块凸了起来，我看到这里已经无法忍受了。

“我没事。”我冒着被暗主刀割的危险低声说，“他伤害不了我。”尽管这是谎言，但从我嘴里说出来感觉却很好。

暗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玛尔。我瞥见了玛尔体内那张着大口的阴暗裂缝。“别担心，追踪手。等我们的协议结束时，你会知道结果的。”说完，他将我推到了甲板下面。同时，我也听到了他对玛尔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让她尖叫的时候，我会确保你能听到。”

一个星期快要过去了。第六天的时候，珍娅早早地叫醒了我，等我头脑逐渐清晰时，我意识到，这时尚未破晓，恐惧像刀一样穿透了我。也许暗主已经决定要缩短我的缓刑期，将他的恐吓变为现实。

不过珍娅看起来却笑容满面。

“他找到了！”她欢呼着，高兴得手舞足蹈，将我从床上扶起来。

“那个追踪手说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他的名字叫玛尔。”我嘟囔着，挣脱了她，没有理会她受挫的表情。

这有可能是真的吗？珍娅领着我上去时，我这样想着，或者玛尔只是希望给我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们来到了甲板上，清晨昏暗的灰色微光正照耀着我们。甲板上已挤满了格里莎，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的海水。暴风召唤者在操控风，斯特姆霍德的船员则操控着上面的帆。

雾气比前一天更浓了。浓雾紧紧地贴着水面，它那潮湿的触角爬满了船体。这时候，只有玛尔的指示和斯特姆霍德下达的命令不时打破那一片寂静。

当我们进入一片开阔的海域时，玛尔转向暗主，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你这样认为？”

玛尔点了一下头。

暗主考虑着。我知道，如果玛尔是在拖延时间，那他的努力不仅注定会白费，还会让我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仿佛过了几辈子的时间，暗主终于对斯特姆霍德点了点头。

“收起船帆。”私掠船长命令道，桅楼上的船员按照吩咐做了。

伊凡轻轻拍了拍暗主的肩膀，指向南面地平线的地方：“一艘船，暗主大人。”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小黑点。

“他们挂的是什么颜色的旗帜？”暗主问斯特姆霍德。

“很可能是渔民，”斯特姆霍德说，“不过我们会随时注意那艘船，以防万一。”他对一个船员发出了一个信号，那个人抓起一个航海望远镜，迅速爬上了主桅杆。

长舟已经备好，几分钟后，它们就被降到了右舷边上，艇上乘坐着斯特姆霍德的手下，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鱼叉。暗主的格里莎则聚集在围栏边看着长舟下一步的动向，而迷雾似乎也放大了他们的船桨拍击海浪的声音。

我向着玛尔靠了过去。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海面上的那些人时，只有珍娅在注视着我。不过，她还是犹豫了，她转过身去，加入到那些人中间。

玛尔和我一起面向前方，不过我们离得很近，挨到了彼此的肩膀。

“告诉我你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压下了喉头的哽咽。“我没事，”我轻声说，“它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追踪牡鹿的时候，有几次我以为我们很接近了，然后……阿丽娜，如果我弄错了——”

我随后转向了他，不在乎有谁看到了我们，也不在乎我会受到什么惩罚。浓雾现在正从水面升起来，并在甲板上蔓延开去。我抬头看着他，注视着他面孔的每一个细节：他明亮的蓝色虹膜，他嘴唇的弧度，贯穿他下颌的那道伤疤。在他身后，我还发现塔玛蹦蹦跳跳地上了索具，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玛尔，一样都不是。”

他低下头，与我前额相抵：“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我们两个都知道他无力阻止，因为真相太令人痛苦了，所以我只是说：“我知道。”

“你在迎合我。”他带着一丝笑意说。

“跟你相处就需要经常迁就你。”

他将嘴唇压在我的额头上：“我们会找到办法逃出去的，阿丽娜，我们一直能找到办法。”

我将戴着镣铐的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我们在四处是冰的海上，孤立无援，我们是一个能制造怪物的男人的囚犯。可不知怎么地，我依然这样相信他。我靠向他，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允许自己怀有希望。

一声呐喊传来：“右舷前方两点钟方向！”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我呆住了。有个东西在迷雾中移动，一个闪着光的、起伏着的白色身形。

“圣人们啊。”玛尔喘息着说。

那一刻，那个生物破浪而出，以一道完美的弧线划过海面，背上的七彩鳞片反射出一道道彩虹。

鲁索耶。

【注释】

[1] 长舟（longboat），是帆船时代一种主船携带的特殊用途的船只，两边各可以容纳8-10名桨手，其形状利于在逆风航行等情况下使用。（来源：维基百科）

[2] 海豹人（selkies）是一种神话生物，类似美人鱼。但具有海豹的特征，可以幻化成人形，在苏格兰、爱尔兰、冰岛等地都有类似的传说形象。据说男海豹人非常英俊迷人，人类女子要想遇到男海豹人，要在大海中滴7滴眼泪或7滴血；人类男子如能取得女海豹人的一块皮肤，女海豹人就必须成为该男子的妻子，尽管女海豹人会成为贤妻良母，可是一旦找到那块皮肤，她就会立刻返回海洋。（来源：维基百科）

第四章

鲁索耶只是出现在民间故事、神话传说中，属于地图边缘梦幻世界的生物。可是现在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冰龙确实存在，而且玛尔找到了它，就像他找到了牡鹿一样。这件事感觉不太对劲儿，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我们在赶着冲向某种我们并不了解的东西。

长舟上传来的喊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最靠近海鞭的那条船上，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鱼叉，正在瞄准。可是龙的白色尾巴在海中甩过，破浪一扇，掀起一面汹涌的水墙，打在船体上。长舟开始倾斜，异常危险，最后时刻才稳定下来，那个拿着鱼叉的男人这时也一屁股坐了下去。

很好，我想着，跟他们对抗吧。

接着另一条船射出了鱼叉。第一支射偏了，没有造成任何威胁，只是溅起了一片水花。第二支嵌入了海鞭的皮肤。

它弓起背，尾巴来回甩动，接着像蛇一样猛地抬起头，将身体抛出水面。一瞬间，它悬停在空中：半透明的、形如翅膀的鳍，闪闪发光的鳞片，还有充满愤怒的红眼睛。水珠从它的鬃毛上滑下来，它张开大口，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一排排发亮的牙齿。它用木板碎裂的巨响狠狠惩罚了离得最近的那条船。细长的船一分为二，船上的人都掉到了海里。冰龙用嘴巴咬住了一个水手的双腿，那个水手在浪涛之下尖叫，一下子就消失了。其余的船员们在染血的水里疯狂游动，逃向其余的长舟，船上的人将他们拉了上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捕鲸船的索具。桅杆的顶部现在都处于迷雾之中了，不过我依然可以隐约看见塔玛的灯笼，它稳稳地在主桅杆顶端发着光。

又有一支鱼叉射中了目标，海鞭开始歌唱，那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加悦耳，许多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忧伤的无字歌。不对，我明白过来，那不是一首歌，那是海鞭在哀号，在长舟的追杀之下，它在海浪中翻滚扭动，挣扎着想要摆脱尖端带有弯钩的鱼叉。加油吧，我默默地祈求。他一旦拥有了你，他就永远不会放你走了。

但我已经可以看出龙的速度慢了下来，它的动作变得迟缓，叫声也颤抖起来，像一首充满哀伤的乐曲，凄凉压抑，音量也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当时，我真希望暗主直接了结了它。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为什么不对海鞭用开天斩，然后将我和它绑在一起，就像他对牡鹿做的那样？

“渔网！”斯特姆霍德喊道。不过迷雾浓密得让我不能分辨出他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听到靠近右舷的围栏边传来了一阵空洞的闷响。

“清掉迷雾，”暗主命令道，“我们快看不见长舟了。”

我听到格里莎彼此呼喊着，接着我感觉到暴风召唤者召唤出来的风翻涌而起，拉扯着我的外套。

迷雾慢慢消散了，我大吃一惊。暗主和他的格里莎依然站在右舷一侧，将注意力集中在长舟上，它们看起来是在向远离捕鲸船的方向驶去。但是在左舷一侧，另一艘船好像凭空冒了出来，那是一艘很精神的纵帆船[1]，桅杆闪闪发亮，悬挂着两面旗帜：一面水鸭蓝背景上有一只红色的狗；在它下面，是一面浅蓝配金色的旗帜，拉夫卡的双鹰旗。

我听到另一阵空洞的闷响，接着就看到钢制的爪形的东西嵌入了捕鲸船的左舷。抓钩，我明白过来。

接着，一切似乎在一瞬间发生了。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一声怒号，如同狼对着月亮嚎叫的声音。一大群男人翻过桅杆来到了甲板上，他们胸口的背带上挂着手枪，手里拿着弯刀，像一群野狗一样咆哮号叫。我看到暗主转过了身，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恼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玛尔说，他站到了我身前，我们慢慢接近了可以提供微弱保护的后桅。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要么是好事，要么就是非常非常坏的事。”

我们背靠背站着，我的手依然受到镣铐的束缚，他的手依然被绑在一起，甲板上一片打斗的声音，我们却无力自卫。手枪声四起，空气被火焰召唤者的火搅动起来。“上啊，猎狗们！”斯特姆霍德喊道，他投入了战斗，手里握着一把军刀。

呼号着、尖叫着、咆哮着的人们从四面八方逼近了暗主的格里莎——他们不仅仅来自那艘纵帆船，捕鲸船上的人也包围了过来，那是斯特姆霍德的手下。斯特姆霍德叛变了，将枪口转向了暗主一方。

这个私掠船船长显然失去理智了。是的，格里莎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与暗主进行对抗的时候，人数根本就不重要。

“看！”玛尔喊道。

在水上，留在长舟上的人们已经拴住了还在挣扎的海鞭。他们扬起了一张帆，一阵疾风吹着他们，长舟不是向捕鲸船而来，而是直接驶向了纵帆船。吹送着他们的风方向毫无变化，似乎是凭空出现的。我更加仔细地看了一下，一个船员站在长舟上，双臂上举。毫无疑问，斯特姆霍德拥有一名为他做事的暴风召唤者。

突然之间，一条手臂勾住了我的腰，然后我就被抱了起来。世界似乎颠倒了，我被扔到了一个宽大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抬起头，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像铁箍一样抱住我的手臂，我看到塔玛在冲向玛尔，一把刀在她手中闪着寒光。“不要！”我尖叫起来，“玛尔！”

他抬手自卫，但塔玛只是割断了他手上的束缚。“走！”她喊道，将刀扔给他，自己从腰间的鞘中抽出了一把剑。

图亚在甲板上飞奔，他把我抓得更紧了。塔玛和玛尔就在后面不远的地方。

“你们在干什么呀？”我尖声喊道，我的头在那个巨人的背上颠来颠去。

“跑就行了！”塔玛回答道，用力砍向一个扑到她面前的科波拉尔基。

“我没法跑。”我冲她喊道，“你的白痴兄弟[2]把我像块火腿一样挂在他肩膀上！”

“你想不想得救啊？”

我没有时间来回答。

“抓紧了，”图亚说，“我们要过去了。”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准备跌入冰冷的海水里。但图亚还没走出几步就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他一条腿跪到了地上，没能继续牢牢抓住我。我被摔到甲板上，笨拙地翻滚了几下，侧身停住了。我抬起头，看到伊凡和一个穿着蓝袍的火焰召唤者站在我们面前。

伊凡的手完全展开，他在挤压图亚的心脏，而这一次，没有斯特姆霍德在这里阻止他。

那个火焰召唤者接近了塔玛和玛尔，手中拿着打火石，挥出了一道火焰的弧线。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悲观地想。可是下一刻，那个火焰召唤者就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火焰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

“你在磨蹭什么？”伊凡厉声说道。

火焰召唤者得到的唯一的回应是喘不过气来的嘶嘶声，他的眼睛鼓了出来，手紧紧抓着喉咙。

塔玛右手拿着剑，左手却攥紧了拳头。

“这招不错。”她说道，火焰召唤者动弹不得，塔玛用力一击，他的打火石掉到了远处。“我也知道这一招。”那个火焰召唤者这时无助地站在那儿，渴求氧气，塔玛扬起手中的剑，一剑刺穿了他。

火焰召唤者瘫倒在甲板上。伊凡困惑地盯着塔玛，她站在那毫无生气的身体旁边，血从她的剑上一滴一滴落下来。伊凡的注意力一定是受到了干扰，因为在那一刻，图亚直起了身子，同时发出了骇人的咆哮。

伊凡攥紧了拳头，将精力重新集中起来。图亚面容抽搐，但他没有倒下。接着，这个巨人猛地甩出一只手，伊凡的脸一阵痉挛，神情痛苦不堪，他在尽力挣扎。

我看看图亚，又看看塔玛，渐渐明白过来，他们是格里莎——摄心者。

“还喜欢吗，小个子？”图亚一边走近伊凡一边问道。伊凡绝望地伸出另一只手。他在颤抖，我看得出他呼吸很困难。

图亚身形微晃，但没有止步。“现在我们来看看谁的心脏更强壮。”他低吼道。

他缓慢地向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好像在逆着大风前行，他脸上渗出汗珠，牙齿外露，凶蛮地狞笑着。我不知道他和伊凡会不会就这样双双倒地而死。

接着，图亚原本尽力伸展的手握成了拳头。伊凡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翻起白眼，一个血泡从他唇边冒出，然后爆裂，接着，他倒在了甲板上。

隐隐约约，我知道自己身边混战成了一团。塔玛在和一个暴风召唤者纠缠，另外两个格里莎跳到了图亚身上。我听到一声枪响，我意识到玛尔拿到了一把手枪，但我看到的只是伊凡毫无生气的身体。

他死了，暗主的得力助手，第二部队中最强大的摄心者之一。他逃过黑幕和涡克拉活了下来，而现在他死了。

一声轻微的啜泣将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珍娅站在那儿，瞪大眼睛看着伊凡，双手捂着嘴。

“珍娅——”我说。

“拦住他们！”甲板另一头传来一声大喊。我转过身，看见暗主在和一个拿着武器的水手打斗。

珍娅在发抖，她将手伸进了凯夫塔的口袋，掏出了一把手枪。图亚向她冲了过去。

“不要！”我说完，几步走到了他们中间。我不会看着他们杀死珍娅的。

沉重的手枪在她手中颤抖。

“珍娅，”我轻轻地说，“你真的要开枪打我吗？”她慌乱地四下张望，不确定应该瞄哪里。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袖子上，她抽搐了一下，将枪指向了我。

一声雷鸣般的碎裂声划破空气，我知道暗主脱身了。我回头，看见一波黑暗向着我们翻涌而来。结束了，我想，我们完了。然而下一秒钟，我看到亮光一闪，同时听到一声枪响。那大片的黑暗烟消云散，我看见暗主抓着自己的胳膊，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真让人难以置信，他中了枪。

斯特姆霍德正在向我们跑来，手里拿着枪。“快跑！”他喊道。

“来吧，阿丽娜！”玛尔叫着，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珍娅，”我焦急地说，“跟我们走吧。”

她的手晃得非常厉害，我以为她手里那把手枪会从她手中飞出去。泪水划过了她的脸颊。

“我做不到。”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说，把枪口放低了。“走吧，阿丽娜，”她说，“你走吧。”

图亚再次把我扛到了肩膀上，我徒劳地捶着他宽阔的背。“不行，”我尖声喊道，“等一下！”

可是谁都没有理会我。图亚助跑起跳，越过了围栏。我们向着冰冷的海水坠去，我尖叫着，准备忍受接下来的冲击。不过我们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被托住了，托住我们的只可能是暴风召唤者召唤的风。随着一声巨响，我们重重摔在前来进攻的纵帆船的甲板上。塔玛和玛尔紧跟着我们，接下来就是斯特姆霍德了。

“发出信号。”斯特姆霍德一边喊一边快速站了起来。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了起来。

“普利夫耶特，”他对一个我不认识的船员喊道，“我们过来多少人了？”

“下来了八个，”普利夫耶特回答道，“四个还在捕鲸船上，货正在装。”

“圣者们啊。”斯特姆霍德骂道，纠结地看向捕鲸船。“火枪手！”他向纵帆船主桅楼上的人们喊道，“掩护他们！”

火枪手端着来复枪，开始向捕鲸船的甲板射击。图亚扔了一支来复枪给玛尔，接着把另一支枪挂在了自己的背上。他跃上索具，开始攀爬。塔玛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我不太体面地躺在甲板上，双手戴着镣铐，毫无用武之地。

“海鞭已经安置妥当了，船长！”普利夫耶特喊道。

又有两个斯特姆霍德的手下跃过捕鲸船的栏杆，从空中飞过来，胳膊像风车似的疯狂地挥舞，在纵帆船的甲板上重重地摔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手臂上的伤口正在大量出血。

之后，那雷鸣般的炸裂声又来了。

“他来了！”塔玛喊道。

黑暗向我们翻涌而来，它吞噬了纵帆船，遮蔽了它前面的一切。

“把我的手铐解开！”我恳求道，“让我出点儿力！”

斯特姆霍德把钥匙扔给塔玛，喊道：“开吧！”

塔玛伸手找我的手腕，她拿着钥匙摸索着，与此同时，黑暗正在我们身边翻滚。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听到有人在尖叫。接着锁开了，镣铐从我手腕上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响亮的“咔啷”一声。

我抬起双手，光芒闪耀，将黑暗推向捕鲸船那边。斯特姆霍德的船员发出一声欢呼，然而他们的欢呼声刚响起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鸣叫声，还有一道门嘎吱嘎吱慢慢打开的声音，那是一道应该永远关上的门。我肩膀上的伤处猛烈地抽痛了一下。尼切沃亚。

我转向斯特姆霍德。“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我说，“现在就走。”

他内心斗争着，有些迟疑，他的两名手下还在捕鲸船上。他的表情有些冷峻。“桅楼上值班的，扬起船帆！”他喊道，“暴风召唤者给正东风！”

我看到一排站在桅杆边的水手扬起了手臂，我听到呼的一声，我们上方的船帆在强风中鼓了起来。这个私掠船船长的船员中到底有多少格里莎啊？

然而暗主的格里莎们也已经在捕鲸船的甲板上列队站好，唤出风来给我们制造麻烦。纵帆船东倒西歪地晃动起来。

“左舷枪炮准备！”斯特姆霍德大声吼道，“一齐射击！听我的信号！”

我听到两声尖利的哨响。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微微晃动，接着又一声爆炸，再一声，纵帆船的枪炮就这样在捕鲸船的船体上打出了一个大洞，暗主的船上响起了惊慌的叫喊声。斯特姆霍德的暴风召唤者们抓住了有利形势，纵帆船乘风破浪，向前驶去。

炮火的烟尘消散之后，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到了破损的捕鲸船的围栏上。又一波黑暗向我们席卷过来，但这次大不相同。黑暗在水面上涌动，好像在用爪子爬过来，还伴随着阴森恐怖的咔咔声，仿佛一千只愤怒的虫子聚集在了一起。

那股黑暗扬起了泡沫，好像波涛撞在岩石上一样，开始分散成一个个人形。在我身旁，玛尔低声说了一段祷告词，把来复枪举到了肩膀上。我将自己的力量凝聚起来，使出开天斩，燃烧着穿透了黑云。我试图在尼切沃亚完全成形之前就将它们摧毁。但是我无法阻止所有的尼切沃亚。一大群有着黑色牙齿、黑色爪子的东西，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涌了过来。

斯特姆霍德的船员开火了。

尼切沃亚到达了纵帆船的桅杆，它们绕着船帆转动，像摘水果一样把水手从索具上拽下来。随后，它们来到了甲板上。玛尔不断开火，船员们也拔出了刀，可是子弹和刀刃似乎只能减慢这些怪物的速度，却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它们由阴影构成的身体摇晃了摇晃后又重新成形，而且他们并未停下脚步。

纵帆船依然在向前移动，拉开了和捕鲸船之间的距离，但速度不够快。我听得见它们呻吟般的鸣叫，而且另一波起伏涌动的黑暗正冲着我们过来，已经分敬出了带翅膀的身形为这些阴影士兵增援。

这些都被斯特姆霍德看在了眼里。暴风召唤者依然在对着船帆召唤风，他指着其中一个人喊道：“闪电。”

我抽搐了一下，他说的不可能是这个意思。暴风召唤者召唤闪电，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太不可预测了，太危险了——而且还是在开放的海域上，在木船上，然而斯特姆霍德的格里莎连一点儿迟疑都没有。暴风召唤者们双手一合，手掌来回摩擦。气压骤降，我耳朵里一片轰鸣。空气炸裂，水流骤起。

我们刚刚在甲板上卧倒，一道道锯齿状的闪电就在空中划过，新的一波尼切沃亚在片刻的茫然中散开了。

“走！”斯特姆霍德大声喊道，“暴风召唤者用全力！”纵帆船猛冲向前，玛尔和我向后一仰，撞在了围栏上。这条细长的船好像是在波涛之上飞行。

我看到又一团黑暗从捕鲸船侧面翻涌而出。我努力站好，打起精神，聚集自己的力量，为又一场战斗做准备。

不过战斗没有开始，这样看来暗主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我们已经驶出了他的力量范围。

我靠到了围栏上，风和飞溅的海水刺痛了我的皮肤，同时，暗主的船和他的怪物们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某种介于开心和悲伤之间的情绪，折磨着我的内心。

玛尔张开双臂抱住我，我也紧紧抱住他，他的上衣湿乎乎地压在我胸口。我听到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一直想着那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实：我们依然活着。

接着，尽管他们流了血、失去了朋友，纵帆船的船员们还是发出了阵阵欢呼声。他们喝彩，呼喊，咆哮。在索具上，图亚单手举起来复枪，头向后一仰，发出了一声昭示胜利的大吼，吼声让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玛尔和我分开了，我们睁大眼睛看着身边大叫大笑的船员们。我知道我们两个在想着同一件事情：我们让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啊？

【注释】

[1] 纵帆船（schooner），一般有两个或以上的桅杆，第一个桅杆低于主桅杆，常用于讲求速度和御风能力的事务，如私掠、冲破封锁线等。（来源：维基百科）

[2] 原文中没有提及图亚和塔玛哪个较早出生，所以涉及这一点时，此处及后文中均使用“兄弟”或“姐妹”。

第五章

我们沿着索具飞速下滑，最终并肩坐在了甲板上，疲惫不堪，茫然无措。我们逃离了暗主，可是我们来到了一艘陌生的船上，周围是一大堆发狂的格里莎，他们穿着水手的服装，咆哮起来如同疯狗一样。

“你没事吧？”玛尔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肩膀上的旧创感觉像着了火一样，但我没有受伤，而且我全身都因为再次使用我的格里莎能力而颤动。

“你呢？”我问道。

“连擦伤都没有。”玛尔不敢相信地说。

在暴风召唤者和潮汐召唤者的驱策下，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乘风破浪。战斗的恐惧和激动渐渐消退，我这才发现自己湿透了。我冷得颤抖起来，玛尔用一只胳膊抱住我，一个船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们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终于，斯特姆霍德发出了停止的信号，下令收起船帆。暴风召唤者和潮汐召唤者垂下手臂，他们气力耗尽，靠在彼此身上倒了下去。不过使用能力让他们容光焕发，眼睛明亮。

纵帆船慢了下来，轻微地摇晃着，周围突然笼罩在一片令人难以接受的寂静之中。

“留一个值班的。”斯特姆霍德命令道，普利夫耶特派了一个水手拿着望远镜攀上了横桅索。玛尔和我缓慢地站了起来。

斯特姆霍德从那排筋疲力尽的埃斯里尔基身边走过，拍着暴风召唤者和潮汐召唤者的背，对其中几个人低语了几句。我看到他指挥受伤的水手进入甲板下方，我估计他们会在那里得到随船外科医生的治疗，或者也有可能是科波拉尔基治愈者的治疗。这个私掠船船长手下似乎每种类型的格里莎都有。

接着斯特姆霍德大步向我走来，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把刀。我抬起双手，玛尔挡到了我身前，端起他的来复枪对着斯特姆霍德的胸口。顷刻之间，我听到周围一片拔剑、上枪栓的声音，船员们都拿出了武器。

“放松点，奥勒瑟夫。”斯特姆霍德一边说，一边放慢了脚步，“我花了很多心思、很多金钱才把你们弄到我的船上，现在把你们打成筛子太可惜了。”他调转刀头，刀柄向着我递过来：“这是用来对付那个巨兽的。”

海鞭。激烈的战斗几乎使我忘了这回事。

玛尔迟疑了一下，接着谨慎地放下了来复枪。

“解除戒备。”斯特姆霍德对他的船员说。他们将手枪插回皮套中，剑也放下了。

斯特姆霍德对塔玛点了点头：“把它拖过来。”

在塔玛的指挥下，一队水手身体伏在右舷的栏杆上，解开了一张织法复杂的网。他们向上拖拽，将海鞭的身体从纵帆船的侧面缓缓拉了上来。它砰的一声撞在甲板上，依然在银色网子的束缚中虚弱地挣扎着。它凶狠地摆尾，巨大的牙齿猛地一咬。我们都往后一跳。

“按照我的理解，必须是你动手。”斯特姆霍德说道，再次将刀递了过来。我看了一眼这个私掠船的船长，很好奇他对加乘器，特别是这一个加乘器，会有多少了解。

“去吧，”他说，“我们需要上路了。暗主的船现在坏了，但它不可能一直坏着。”

阳光照在斯特姆霍德手里的刀刃上，闪闪发光，那是格里莎钢。不知怎么地，我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我还是迟疑不决。

“我失去了十三个好弟兄。”斯特姆霍德轻声说，“别告诉我他们都白死了。”

我看着海鞭，它抽搐着躺在甲板上，它的腮一张一合，红色的眼睛变得浑浊了，但依然充满愤怒。我想起了牡鹿平和的黑色眼眸，还有在它最后的时刻里，它那安静的惶恐。

牡鹿在我的想象之中存在了那么久，以至于当它最终从树林中走入白雪覆盖的空地时，它对于我而言可以说是熟悉的，仿佛我认识它。海鞭却是陌生的，更像是传说，而非现实，尽管它受伤的身体就真真切切地躺在这里，令人哀伤。

“不管怎么样，它都会没命的。”私掠船船长说。

我一把抓住了刀柄，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是仁慈吗？这显然不是我在莫洛佐瓦的牡鹿面前展现出的仁慈。

鲁索耶。被诅咒的王子，枯骨之路的守护者。在传说中，他引诱孤独的少女坐到他背上，带着她们乘风破浪，直到她们远离海岸，无法再呼救。接着他潜到海中，将她们拖入他的水下宫殿。少女日渐衰弱而死，因为宫殿里没有食物，只有珊瑚和珍珠。鲁索耶会在她们的尸体边流泪，唱悼念的悲歌，接着重返海面，去领回另一位皇后。

那只是故事罢了，我告诉自己。它不是一位王子，只是一个处于痛苦之中的动物。

海鞭的身体两侧一起一伏。它张开嘴又猛地合上，徒劳无功。两支鱼叉插在它的背上，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我举起刀，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知道应该往哪里下刀。我的手臂在颤抖。海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那是它魔法般歌声的微弱回响。

玛尔大步上前。“了结它，阿丽娜，”他声音嘶哑，“看在圣者的份上。”

他把刀从我手中抽出来，扔在了甲板上。他抓起我的手，让我握住一把鱼叉的杆子，随着决绝的一刺，我们结束了它的生命。

海鞭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它的血在甲板上汇聚成泊。

图亚和塔玛走上前来。我的胃里搅动起来，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不是真的，我脑海中一个声音说。你可以走开，由它去吧。我再度觉得，这一切都推进得太快了。可是我不能把这样一个加乘器就这么扔回海里去，这条龙已经付出了生命，再说了，取得这个加乘器也不意味着我一定会使用它。

海鞭的鳞片都是白色的，泛着七彩的光泽，闪出的微光像是一道道浅淡的彩虹。只有一小条例外：从它巨大的双眼中间开始，沿着头骨高起的地方，直通到它柔软的鬃毛为止，只有这里的鳞片是带着金边的。

塔玛从腰带中抽出一把匕首，在图亚的帮助下割下了鳞片。我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他们完成后，将七枚完美的鳞片交到我手中，鳞片上还沾着血。

“为了今天失去的弟兄，让我们低下头。”斯特姆霍德说道，“好水手，好战士，愿大海将他们带去安全的港湾，愿圣者们在更加光明的彼岸接纳他们。”

他用科奇语重复了一遍水手的祷告词，接着塔玛又用书翰语低声说了一遍。有片刻时间，我们站在摇晃的船上，垂着头，一阵哽咽。

更多的人死去了，另一个神奇的、古老的生物消逝了，它的身体被格里莎钢亵渎了。我把手放在海鞭发着微光的皮肤上，在我的手指下面，它的皮肤又凉又滑，它红色的眼睛浑浊而空洞。我紧紧握住手中金色的鳞片，觉得它们的边缘嵌进了我的皮肉。什么样的圣者才会等着这样的生物啊？

漫长的一分钟之后，斯特姆霍德低声说：“愿圣者接纳他们。”

“愿圣者接纳他们。”船员们回应道。

“我们要继续前进了。”斯特姆霍德轻轻地说，“捕鲸船的船体裂开了，不过暗主拥有暴风召唤者，还有一两个物料能力者，谁知道呢，他的那些怪物说不定能被训练得会用锤子和钉子。我们就别存有侥幸心理了。”他转向了普利夫耶特：“让暴风召唤者休整几分钟，给我一份物资损坏报告，然后就扬帆启航。”

“好的，船长。”普利夫耶特爽快地回复道，接着他开始犹豫起来，“船长……可能有人会出大价钱买龙鳞的，不管是什么颜色的。”

斯特姆霍德皱起了眉头，不过接着利落地点了一下头：“想拿多少拿多少，然后把甲板清理干净，我们继续前进。我们的坐标你是知道的。”

几个船员趴到了海鞭身上，开始割走它的鳞片。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转身背对着他们，感觉自己的肠子打了个结。

斯特姆霍德走到了我身边。

“不要过于苛责他们。”他扭头看着他们说道。

“我针对的不是他们，”我说，“你才是首领。”

“他们要填满腰包，要养活父母和兄弟姐妹。我们刚刚失去了接近一半的船员，而且没有获得丰厚的报酬来减少那种刺痛，如果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你就那么确定我在帮你？”

“回答她的问题，斯特姆霍德。”玛尔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为什么要追捕海鞭呢，如果你本来就只准备把它交给阿丽娜的话？”

“我不是在追捕海鞭，我是在追捕你们。”

“这就是你对暗主发动兵变的原因？”我问道，“为了抓到我？”

“你在自己的船上好像发动不了什么兵变。”

“随你把它称作什么。”我恼怒地说，“解释你为什么这样做就行了。”

斯特姆霍德向后靠去，将手肘放在围栏上，审视着甲板，说道：“如果暗主费神询问的话，我会这么解释——幸好他并不会来问——雇佣一个出卖自己荣誉的人会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总有人会比你出价高。”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背叛暗主是为了钱？”

“‘背叛’这个词似乎有点重，我和那个家伙几乎没有什么交情。”

“你疯了，”我说，“你知道他有什么能耐，没有任何奖赏值得那样做。”

斯特姆霍德咧嘴笑了：“这个还未可知。”

“你接下来一生都会被暗主追捕。”

“嗯，这样你和我就会有些共同点了，是不是？另外，我喜欢有强大的敌人，这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玛尔双臂交叉，端详着这个私掠船船长：“我不知道你是疯狂还是愚蠢。”

“我有很多优良品质，”斯特姆霍德说，“在其中做选择是会有点困难。”

这个私掠船船长失去理智了。我摇了摇头：“如果有人比暗主出价高，那雇佣你的人会是谁？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先回答一个我的问题。”斯特姆霍德说着，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大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的小书，把它丢给了我：“暗主为什么会带着这本书到处跑？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信教的人。”

我接住书，随意翻了翻，不过我早已知道了这是什么书。烫金的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偷来的？”我问道。

“还有他柜子里很多其他的文件。不过，和之前一样，因为那按理说是我的柜子，我不确定你可不可以把那称作是偷窃。”

“按理说，”我被惹怒了，“那个柜子属于之前捕鲸船的船长，你从他手中偷走了船。”

“说得在理。”斯特姆霍德承认道，“如果太阳召唤者做不好，你也许可以考虑去当律师。你好像有那种吹毛求疵的气质。不过我必须说明，这本书实际上属于你。”

他伸手翻开了书，我的名字写在封面的内侧：阿丽娜·斯达科夫。

我尽量不动声色，不过我的大脑立刻飞速地运转起来。这是我的《伊斯托连·桑恰伊》，就是大教长几个月前在小王宫的图书馆里给我的那一本。在我逃离欧斯奥塔之后，暗主应该搜查过我的房间，可是他为什么会拿这本书呢？为什么他对我可能读过这本书如此介意呢？

我用拇指拨弄着纸页。这本书有着精美的插图，不过考虑到这原本是给儿童阅读的书，其中的内容实在很恐怖。一些圣者被描绘成了正在展现奇迹或者行善的样子：圣菲利克斯在苹果树枝中，圣安娜斯塔西娅驱走导致大瘟疫的阿克斯科。但大部分书页上展示的都是殉难的圣者：圣莱莎贝塔被分尸四块，圣卢波夫被斩首，圣伊利亚被锁链锁住。我一下子僵住了，这一次我无法再掩饰我的反应。

“挺有趣的，是不是？”斯特姆霍德说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敲了敲书的页面：“如果我没有错得太离谱，这就是我们刚刚抓到的生物。”

这显而易见：在圣伊利亚身后，有个东西在不知是湖还是海的波涛中腾跃，而那正是海鞭独特的身形。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克制着不让手去摸我脖子上的项圈。

我猛地合上书，耸了耸肩：“另外一个故事罢了。”

玛尔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一页上的内容。

我不想把《伊斯托连·桑恰伊》还给斯特姆霍德，但他已经心存怀疑了。我不情愿地把书向他递过去，希望他没有看出我的手在发抖。

斯特姆霍德审视着我，接着双手一撑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说道：“留着它吧。它是你的，不管怎么说。我确信你已经注意到了，我非常尊重私人物品所有权。另外，在我们到达欧斯科沃之前，你也会需要些东西，让你不那么无聊。”

玛尔和我都吃了一惊。

“你要把我们带去西拉夫卡？”我问道。

“我要把你们带去见我的客户，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那个男人是谁？他要我干什么？”

“你确定是个男人吗？说不定我会把你送给菲尔顿女王呢。”

“是吗？”

“不是，不过保持开放的思维总归是比较明智的。”

我沮丧地吐了一口气：“你有直接回答问题的时候吗？”

“很难说。哎呀，我又拐弯抹角了。”

我转向玛尔，攥紧了拳头：“我要杀了他。”

“回答问题，斯特姆霍德。”玛尔吼道。

斯特姆霍德扬起了一条眉毛。“有两件事你们应该知道。”他说道，这一回，我又从他声音中听出了那份刚硬的东西。“第一件，船长不喜欢在自己的船上被人命令。第二件，我愿意跟你们做个交易。”

玛尔哼了一声：“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们没有多少选择。”斯特姆霍德欢快地说，“我很清楚你们可以把这艘船弄沉，把我们一齐送到海底，但我更希望你们去我的客户那里碰碰运气，听听他要说什么。如果你们不喜欢他的提议，我发誓会帮助你们逃走，把你们带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我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所以，你才刚刚反了暗主，现在又要一扭头背叛你的新客户？”

“完全不是。”斯特姆霍德被实实在在地冒犯了，“我的客户付钱让我把你们带到拉夫卡，而不是把你们留在那里，那需要另外加钱。”

我看向玛尔。他耸了一下肩膀，说道：“他是个骗子，可能还有点发疯，不过他是对的，我们没有多少选择。”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袭来。我疲惫，困惑，斯特姆霍德说话的方式还让我想开枪打人，最好能打他。不过他把我们从暗主手中解放了出来，而且玛尔和我一旦下了他的船，我们就有可能找到逃走的方法。但目前，我想不到更多其他的事情了。

“好吧。”我说。

他微笑起来：“知道你不会让我们都淹死真是太好了。”他把一个在附近甲板走动的水手叫了过来。“叫塔玛过来，告诉她，她要和那个召唤者合用住处。”他吩咐道，接着他指了指玛尔，“他可以跟图亚一起住。”

玛尔还没来得及张口反对，斯特姆霍德就预先阻止了他：“在这艘船上就是这样的。在我们到达拉夫卡之前，我允许你们两个在沃克沃尼号上任意行动，但我请求你们不要把我慷慨的天性当作是软弱。这艘船有它的规矩，我也有我的限度。”

“你和我都有自己的限度。”玛尔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将手放到玛尔的胳膊上。在一起住会让我更有安全感，但现在不是跟这个私掠船船长在小事上争论不休的时候。“算了吧，”我说，“我不会有事的。”

玛尔阴沉着脸，接着往后一转，大步穿过甲板，消失在了绳索和船帆旁排成队列的喧闹人群中，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步。

“也许可以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斯特姆霍德说，“他那种人需要很多时间来担心、自责什么的，要不然他就会变得比较暴躁。”

“你会对什么事情认真吗？”

“我能不认真就不认真，要不生活就太乏味了。”

我摇了摇头：“那个客户——”

“别多费口舌了，不必说了，有很多人向我出价。自从你在黑幕中失踪之后，你就成了抢手货。当然了，大多数人认为你死了，价格因此有点走低，这件事尽量别往心里去。”

我越过甲板，望着船员们，他们抬起海鞭，把它的尸体举过船的围栏。随着竭尽全力的一掷，它从纵帆船的侧面滚了下去。它撞击水面时，发出很响的声音，水花四溅。很快地，鲁索耶消失了，被大海所吞没。

一声长长的哨音响了起来，船员们都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暴风召唤者也排列好了。几秒钟之后，船帆像巨大的白色花朵般绽放——纵帆船再一次上路了，向着西南方，回拉夫卡，回家。

“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鳞片？”斯特姆霍德问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尽管我的容貌英俊得令人目眩，但我可不是那种漂亮的笨蛋，暗主的意图是让你佩戴海鞭的鳞片。”

那他为什么没有杀死它？当暗主杀掉牡鹿，把莫洛佐瓦的项圈放在我脖子上的时候，他将我们永远绑在了一起。我一阵颤抖，想起了那时他通过那种联系，牢牢控制住我的能力，而我站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龙的鳞片会给予他同样的掌控力吗？如果会的话，他为什么没有拿呢？

“我已经有一个加乘器了。”我说。

“一个很强大的加乘器，如果传说故事属实的话。”

目前已知的最强大的加乘器——暗主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也就这样相信了。可是要是其中还有更多名堂呢？要是我才接触到了牡鹿力量的一点皮毛呢？我摇了摇头，这太疯狂了。

“加乘器不能叠加。”

“我看过那本书，”他回答道，“看起来显然是可以的。”

我感觉到了口袋里那本《伊斯托连·桑恰伊》的重量。暗主是否曾经害怕，我会从这本儿童读物中了解到莫洛佐瓦的秘密？

“你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对斯特姆霍德说，“从来没有格里莎拥有过第二个加乘器，这种风险——”

“最好不要在我身边说起风险这个词，我这个人对于风险有点喜爱过度。”

“不是这种风险。”我严厉地说。

“真可惜。”他低语道，“如果暗主追上了我们，再来一场战斗，我不太相信这艘船和这批船员还能撑得过去。第二个加乘器也许能抵消劣势，能给我们带来一点优势就更好了，我其实挺讨厌势均力敌的站斗的。”

“第二个加乘器也有可能会把我弄死，或者把船弄沉，或者制造出另一个黑幕，或者造成其他更加糟糕的后果。”

“你确实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想触摸那些鳞片潮湿的边缘。我所知道的信息非常少，而且我对格里莎理论顶多只是了解个大概。不过有项原则似乎一直是颇为明确的：一名格里莎，一个加乘器。在那些我被要求阅读的晦涩哲学文本之中，我记得有这样一段话：“为什么一名格里莎能控制并只能控制一个加乘器？我会以这个问题作为回答——什么是无限？宇宙和人的贪婪。”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思考这段话。

“你会信守承诺吗？”我最后问道，“你会帮助我们逃跑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多费口舌问这些问题，如果他想好了要背叛我们，他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了。

我以为他会开句玩笑来回答，所以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很诧异：“你就这么渴望再一次抛下你的国家吗？”

我愣住了。你的国家一直在受苦受难。暗主曾经谴责我背弃拉夫卡。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是错误的，但我不禁感觉到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正确的。我让我的国家遭受黑幕的蹂躏，让它由软弱的国王和暗主、大教长等贪婪的当权者来掌控。现在，如果传言可信的话，黑幕正在扩张，而拉夫卡则将分崩离析。这些都是因为暗主，因为项圈，因为我。

我仰起脸，面朝太阳，海风掠过皮肤，我说：“我渴望获得自由。”

“只要暗主活着，你就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你的国家也不会获得自由，这些你是明白的。”

我一开始认为斯特姆霍德可能很贪婪或者很愚蠢，可是我从来不曾想过他实际上是个爱国主义者。他毕竟是拉夫卡人，即使他把掠夺来的财富都据为己有，他所做的事情对国家的帮助，很有可能仍然胜过拉夫卡弱小的海军。

“我想要逃跑这个选项。”

“你会有的，”他回答道，“这是我作为一个骗子和杀手的诺言。”他转身向甲板另一头走去，但接着又转回头对我说：“你在一件事情上是对的，召唤者。暗主是一个强大的敌人，你也许可以考虑考虑结交一些强大的朋友。”

我当时最想干的事情就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伊斯托连·桑恰伊》，然后花一个小时来研究圣伊利亚的那张插图，可是塔玛已经等着护送我去她的住处了。

斯特姆霍德的纵帆船，一点都不像曾经载着我和玛尔到诺威埃泽姆那结实的商船，也不像被我们刚刚抛在身后的笨重的捕鲸船。它光洁精致，配有大量武装，造型也非常优美。塔玛告诉我，斯特姆霍德从一个泽米尼海盗手中缴获了这艘纵帆船，那个海盗当时在南方海岸的港口附近袭击拉夫卡船只。斯特姆霍德非常喜欢这艘船，以至于他把它作为自己的旗舰，重新将其命名为“沃克沃尼”，意思是“水上之狼”。

狼，风暴猎犬[1]，船旗上红色的狗，至少我知道船员们为什么总是大吼大叫了。

纵帆船上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派上了用场。船员们睡在枪炮甲板上，到了交战的时候，他们的吊床可以被快速收起，让大炮放置到位。我在这件事上是正确的，有了科波拉尔基在船上，就没有必要再配备奥特卡扎泽亚外科医生了。医生的住处和储备室中放置了塔玛的铺位。这间舱室很小，只能勉强放下两张吊床和一个衣柜。墙上排列着橱柜，里面放满了没有用过的药膏、乳霜、砷粉、铅锑溶液。

我在其中的一张吊床上小心地保持着平衡，双脚放在地上，我一边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塞在外套里的小红书，一边看着塔玛打开她的箱子，开始卸下身上的武装：挂着手枪的斜挎背带，腰上的两把细长斧子，靴子里的一把匕首，还有另一把匕首，刀鞘固定在她的大腿上，她就是一座行走的武器库。

“我对你的朋友感到抱歉。”她一边说，一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它看起来像是一只装满了钢珠的袜子。它撞到了箱子的底部，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为什么啊？”我问道，用靴子尖在船板上画着圈。

“我的兄弟打起呼噜来就像是一只喝醉了的熊。”

我笑了起来：“玛尔也打呼噜。”

“那他们可以来个二重唱。”她消失了片刻，很快就拿着一个桶回来了。“潮汐召唤者会把雨水桶装满，”她说，“需要洗洗涮涮的话随便用。”

一般来说，清水在船上通常是一种奢侈品，不过既然船员中有格里莎，我估计配额用水就没有必要了。

她把头埋进桶里，揉了揉她短短的黑发，说道：“他很帅，那个追踪手。”

我翻了个白眼：“别说瞎话了。”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很帅。”

我的眉毛一下子抬高了。在我的经验中，玛尔几乎是所有人喜欢的类型，不过我并不准备就这样开始问塔玛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如果斯特姆霍德不可靠，那他的船员也就都不可靠，我也不要跟他们中的任何人变得亲密。我已经在珍娅身上得到了教训，一份破裂的友谊已经足够了。于是我没有顺着问下去，而是说道：“斯特姆霍德的船员中有科奇人吧，他们不是迷信不让女孩上船吗？”

“斯特姆霍德有他自己的一套。”

“他们也没有……找你的麻烦？”

塔玛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与她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拍了拍挂在脖子上闪着微光的鲨鱼牙，我顿时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加乘器。“没有。”她简单地说。

“哦。”

我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把刀。“这个用起来也很方便。”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选哪个啊？”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我的心情。”接着她调转刀头，向我递过来，“斯特姆霍德已经下了命令，说让你单独待着，不过只是以防万一，要是什么人喝醉了犯糊涂……你真的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会身上藏着三十来把刀走来走去，可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她再次把头埋进桶里，随后说道：“他们正在甲板上掷骰子，我也准备去领我的配额了，你想来的话也可以来。”

我不太关心赌博，也不太关心朗姆酒，不过我还是有点想去。使用格里莎能力对抗尼切沃亚带来的感觉似乎让我的整个身体发出爆裂声。我无法平静，这也是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但我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谢谢。”

“你自便就是了。我有些账可以收，普利夫耶特打赌说我们不会活着回来。我发誓，当我们从那个围栏翻过来的时候，他看起来会像是去葬礼上哀悼的人。”

“他赌你会被杀死？”我说道，大吃一惊。

她笑了起来：“我不怪他。反抗暗主和他的格里莎，所有人都知道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船员们最后是抽签来决定谁去当获得这项荣誉的倒霉蛋的。”

“然后你和你的兄弟运气不好？”

“我们？”塔玛在门口站住了。她头发潮湿，灯光映着她摄心者的笑容。“我们没有抽签，”她一边说一边迈出门去，“我们自愿应征。”

那天夜里直到很晚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和玛尔单独谈话。我们被邀请去斯特姆霍德的住处和他一起吃饭，那是一顿奇怪的晚餐。那顿饭由管家为我们服务，他是一位举止无可挑剔的仆人，比船上的其他人要年长几岁。我们吃了几个星期以来最好的一餐：新鲜的面包、烤黑线鳕鱼、腌萝卜，还有甜甜的冰酒，我只啜了几口头就觉得头晕了。

我胃口大开，我使用了能力之后一贯如此，可是玛尔吃得很少，话也不多，直到斯特姆霍德提到了他船上正在运回拉夫卡的武器。之后玛尔好像精神大振，在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讨论枪炮、手榴弹，还有各种令他们兴奋的引爆炸方法。我无法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他们不停地谈论泽米尼前线使用的连发来复枪，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口袋里的鳞片，还有我要怎样处理它们。

我敢不敢为自己认领第二个加乘器呢？我取了海鞭的性命——这意味着它的力量属于我。不过，如果鳞片和莫洛佐瓦的项圈生效的方法一样，那么龙的力量总归会为我所用。我可以把鳞片给一个斯特姆霍德的摄心者，也许可以是图亚，我可以试着像暗主曾经控制我那样控制他。我也许能够强迫这个私掠船船长带我们驶回诺威埃泽姆，但我必须承认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又喝了一小口酒，我需要跟玛尔谈谈。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仔细看着斯特姆霍德舱室中的一切。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发亮的木头和抛光的黄铜制成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东西：图表、被拆开的六分仪的零件，还有一些奇怪的素描，上面画着看起来像是机械鸟铰链翅膀的东西。台子上摆着闪亮的科奇瓷器和水晶。屋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葡萄酒，上面的标签是用我不认识的文字写的。这全部都是战利品，我明白过来，斯特姆霍德的事业做得有声有色。

对于这位船长，我利用这个机会，第一次好好看了看他。他大概比我大四五岁，他的脸上有一些非常古怪的地方。他的下巴出奇地尖。他的眼睛是发棕的绿色，头发是一种独特的红色。他的鼻子看起来好像被打断过好几次了，而且还用糟糕的技术接合。某一刻，他发现我正在审视他，我可以发誓，他将脸转到了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我们最终离开斯特姆霍德的舱室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把玛尔拖到甲板上面，找了船头一个隐蔽的地方。我知道前桅楼上值班的人在我们上方，但我不晓得还会不会再有和他独处的机会。

“我挺喜欢他。”玛尔说，因为喝了酒，脚下有些不稳。“我是说，他话太多了，他也很可能从你的靴子上偷走扣子，但他不是个坏人，而且他好像知道很多关于——”

“你能不能先闭嘴？”我小声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玛尔醉眼朦胧地直视着我：“不用这么粗鲁嘛。”

我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红色小书。“看。”我说道，把书翻到那一页，将一束光照在圣伊利亚充满喜悦的面孔上。

玛尔呆了。“牡鹿，”他说，“还有鲁索耶。”我看着他端详那幅插图，我也看到了他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圣者们啊，”他呼出一口气，“还有第三个。”

【注释】

[1] 斯特姆霍德（Sturmhond）和风暴猎犬（storm hound）发音相近。

第六章

圣伊利亚光着脚站在海岸上，旁边是黑色的海水。他披着一件紫色长袍破烂的残片，双臂伸出，手掌朝上。他脸上的神情愉悦而平和，圣者们在图画中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铁项圈，原本和他手腕上沉重的铁链用很粗的链条连在一起。现在那些链条断开了，垂在他的身侧。

在圣伊利亚身后，一条白色大蛇在海浪中翻腾，水花四溅。

一头白色的牡鹿卧在他脚边，用平和的黑色眸子凝视着书外的我们。

不过这两种生物并没有留住我们的注意力。这位圣者左肩后面的背景都是山峦，在那里，远处几乎看不清楚的地方，一只鸟在一座高耸的石头拱门旁盘旋。

玛尔的手指抚过它长长的尾羽，羽毛被画成了白色和浅金色，同样的浅金色也被用来描绘圣伊利亚的光环。“不可能。”他说。

“牡鹿是真实存在的，海鞭也一样。”

“但这个……不一样。”

他是对的。火鸟并不依托于某一个故事，它依托于上千个故事，它是所有拉夫卡传说的核心，是无数戏剧、舞剧、小说、歌剧的灵感来源。据说拉夫卡的国境是火鸟飞行时大致圈出来的。火鸟的眼泪形成了拉夫卡的河流。拉夫卡的首都据说是在火鸟羽毛落下的地方建起来的。一个年轻的战士捡起了那片羽毛，带着它上了战场。没有军队抵挡得住他，于是他成为了拉夫卡的第一任国王。传说故事大致如此。

火鸟就是拉夫卡，它的命运不该是被某个追踪手的箭射落，它的骨骼也不该由某个崛起的孤儿为取得更大的荣耀而佩戴。

“圣伊利亚。”玛尔说道。

“伊利亚·莫洛佐瓦。”

“一位格里莎圣者？”

我用指尖触摸书页，触摸图上的项圈和莫洛佐瓦腕上的手链。“三个加乘器，三个生物，现在我们有了其中的两个。”

玛尔用力地摇了一下头，可能是想清除葡萄酒带来的昏昏沉沉的感觉。突然之间，他合上了书。我以为他会把书扔到海里去，不过他接着把书递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个？”他说，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我整个下午、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吃那顿冗长的晚餐时也一直在想，我的手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海鞭的鳞片，似乎非常渴望触摸它们。

“玛尔，斯特姆霍德的船员中有物料能力者，他认为我应该使用这些鳞片……我觉得他也许是对的。”

玛尔猛地一甩头：“你说什么？”

我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身子略微向前：“牡鹿的力量还不够，不够打倒暗主，不够摧毁黑幕。”

“所以你的解决方法是使用第二个加乘器？”

“目前是这样。”

“目前？”他用手揉了揉头发。“圣者们啊。”他骂道，“你想要全部三样，你想要去追捕火鸟。”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很贪婪，甚至有点荒谬。“插图上——”

“那只是一幅图，阿丽娜，”他愤怒地小声说，“某个死去的僧侣画的画。”

“可是如果不只是这样呢？暗主说过莫洛佐瓦的加乘器是与众不同的，而且它们本就应该一起使用。”

“所以你现在开始接受杀人凶手的建议了？”

“不是的，可是——”

“你跟暗主在甲板下面躲在一起的时候还制订了哪些别的计划啊？”

“我们没有躲在一起，”我大声说，“他只是想把你惹毛而已。”

“好吧，他得逞了。”他紧紧抓着船的围栏，骨节紧绷到发白，“总有一天我要一箭射穿那个混蛋的脖子。”

我耳边响起了暗主的声音：没有其他人像我们一样。我抛开这个念头，伸出手，放在玛尔的胳膊上，说道：“你找到了牡鹿，你又找到了海鞭，也许你命中注定还会找到火鸟。”

他放声大笑，那是一个遗憾且隐隐带着自嘲的声音，不过我听出其中不再有那份恨意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是个好追踪手，阿丽娜，但没有那么好。我们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找，而火鸟有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能做到。”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想不起来关于圣伊利亚的任何事情。”

这并不令人惊讶。圣者有成百上千个，可以说拉夫卡每一个小村庄、每一个闭塞的角落都有圣者出现。而且，在科尔姆森，宗教被认为是农民才关注的事情。我们一年只会去教堂一两次。我的思绪飘到了大教长身上。他给了我这本《伊斯托连·桑恰伊》，可我无从了解他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也无法知道他是否晓得书中的秘密。

“我也想不起来，”我说，“不过这个拱门一定有某种含义。”

“你认得出它吗？”

当我第一次看这幅插图时，这个拱门看起来似乎很熟悉。我在接受制图师培训期间看过无数本地图集。我的记忆就好像带着我对拉夫卡及周边地区的山谷、纪念性建筑的匆匆一瞥，一切都模模糊糊。我摇了摇头：“认不出。”

“当然了。要不就太容易了。”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接着将我拉近了一些，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他摸了摸我脖子上的项圈。“阿丽娜，”他说，“我们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我们不知道。”我承认道。

“但你还是想要它们。牡鹿，海鞭，火鸟。”

我想起在和暗主的怪物军团的打斗中，当我使用能力时涌起的狂喜，当我使出开天斩时我的身体那种异常兴奋、发颤的感觉。如果那力量增加一倍，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如果那力量增加两倍呢？这个想法让我头晕。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夜空是天鹅绒质感的黑色，上面点缀着颗颗珠宝。那股饥渴的感觉忽然向我袭来。我想要它们，我心里想着。所有的光，所有的力量，我全部都想要。

我感到一阵躁动不安，开始有些战栗。我的拇指向下划过《伊斯托连·桑恰伊》的书脊。是不是我的贪婪让我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也许许多年前正是同样的贪婪驱使着暗主，同样的贪婪将他变成了黑色异端，让拉夫卡一分为二。可是我无法逃避实际情况：没有那些加乘器，我无法与他抗衡。玛尔和我拥有的选项并不多。

“我们需要它们，”我说，“三个都需要，如果我们想停止逃亡的话，如果我们想获得自由的话。”

玛尔用手指滑过我的喉咙、我的脸颊，与此同时，他一直凝视着我。我感觉他好像想在我的脸上找到一个答案，但当他最终开口的时候，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吧。”

他吻了我一下，很轻，很温柔。尽管我努力想要忽略，但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嘴唇与我的嘴唇轻触的瞬间，我感到了某种哀伤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内心热切，还是仅仅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失去勇气，总之那天晚上，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我们还是去了斯特姆霍德那里。这个私掠船船长以他素来的愉快态度对我们的请求表示了欢迎，于是玛尔和我回到了甲板上，在后桅下面等候。几分钟之后，船长出现了，后面跟着一个物料能力者。她梳着辫子，像个犯困的孩子一样打着哈欠，虽然她貌不惊人，不过既然斯特姆霍德说她是他最好的物料能力者，我也就不得不相信了。图亚和塔玛跟在后面，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准备在物料能力者工作时为她照明。如果我们能在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之后幸存，那沃克沃尼号上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第二个加乘器的事。我不希望这样，可我也无能为力。

“大家晚上好啊。”斯特姆霍德拍着手说道，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沉重的心情。“今晚就是在宇宙中扯出个洞来的完美时机，是不是？”

我对他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取出了鳞片。我已经把它们在一桶海水中冲洗过了，现在它们在光线下闪出了金色。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我问那个物料能力者。

她让我转过身去，给她看项圈的背面。我只在镜子里看过它几眼，不过我知道它的表面一定近乎浑然天成。在大卫接起两片鹿角的地方，我的手指确实从来没有察觉到过有任何接缝。

我将鳞片递给了玛尔，他从中取出一片递给了那个物料能力者。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她问道。她非常用力地咬着嘴唇，我觉得她可能会咬出血来。

“当然不是个好主意，”斯特姆霍德说，“任何值得做的事情最开始都是一个坏主意。”

那个物料能力者从玛尔的指间抽走了鳞片，把它放在我的手腕上，接着伸出手来要求再给她一枚鳞片。她俯下身去操作起来。

我首先感觉到了热量，那是鳞片在边缘熔解、重组时所发散出来的。一枚接着一枚，它们合并在了一起，融合成了互相交叠的一排，手链也在我的腕上渐渐成形了。物料能力者工作时悄无声息，她的手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移动着。图亚和塔玛稳稳地举着灯，他们安静而庄严，如同圣像一般，这时连斯特姆霍德也安静了下来。

终于，手链的两端快要接在一起了，鳞片也只余下了一枚。玛尔低头凝视着他托在掌中的鳞片。

“玛尔？”我说。

他没有看我，只是用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我手腕处裸露的皮肤，那里是我脉搏跳动的地方，也是手链将要合拢的地方。之后，他将最后一枚鳞片递给了物料能力者。

片刻之后，大功告成了。

斯特姆霍德盯着鳞片组成的、闪着微光的手链。“嗯，”他低声抱怨着，“我还以为世界末日会更刺激一点呢。”

“往后站。”我说。

身边的人慢慢退到了围栏边。

“你也过去。”我对玛尔说。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我看到普利夫耶特正在盯着我们看，他站在船舵旁边的位置。我们上方，值班的人们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们把绳索弄得嘎吱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必须很小心。不要热量，只要光。我在外套上擦了擦潮湿的手掌，伸展了一下胳膊。我还没有发出召唤，光就向我涌了过来。

它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成千上万的星星，来自还隐藏在地平线下面的太阳。它疾驰而来，怒气冲冲。

“哦，圣者们啊。”我只有时间小声说了这么一句。接下来光就闪耀着通过我的全身，黑夜四分五裂，天空绽放成了灿烂的金色。水面波光粼粼，好像一颗巨大的钻石在阳光中映射出片片耀眼的白光。尽管我设想得很好，可是空气还是因为发热而闪出了微光。

我闭上眼睛，抵抗这种亮光，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恢复掌控力。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巴格拉刺耳的声音，要求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它不是一个躲着你的动物，当你召唤它的时候，它不能选择要不要过来。可是这次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它就是一个动物，它是由无穷火焰造就的生物，呼吸中带着牡鹿的力量和海鞭的愤怒。这种力量和愤怒在我体内流动，控制我的呼吸，将我打碎，将我溶解，直到光变成了我的全部。

太多了，我绝望地想。但与此同时，我所能想到的又是：还要更多。

从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吼叫的声音。我感觉热量在我身边翻腾，它掀起了我的外套，烧焦了我胳膊上的汗毛。但我并不在乎。

“阿丽娜！”

我感觉船在摇晃，大海也开始爆裂，嘶嘶作响。

“阿丽娜！”突然之间，玛尔伸出胳膊抱住了我，将我往后拉。他抱紧我，双臂几乎要把我压碎，我们周围满是耀眼的光芒，他紧闭双眼。我感受到了海盐和汗水的气味，此外，还有他熟悉的味道——科尔姆森，牧场的草，树林里浓绿的中心地带。

我记起了自己的胳膊、腿脚，感受到了肋骨上的压力——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把我重新拼凑了起来。我认出了自己的嘴唇、牙齿、舌头、心脏，还有现在也成了我的一部分的新东西：项圈和手链。它们是骨骼和气息，是肌肤和血肉。它们是属于我的。

飞鸟会感觉到它们翅膀的重量吗？

我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知觉。我不必刻意去追求那股力量。它就依附于我，仿佛它因为回到了家中而心怀感激。一道强光之后，我放松了下来。明亮的天空慢慢暗淡了下来，黑夜渐渐回归，在我们周围，小团的光亮如同慢慢隐去的烟火，又好像一个梦境，梦里，风吹落了上千朵闪亮的花瓣。

热量也减弱了。大海安静了。我将最后的几束光聚在一起，变成一团柔亮的光芒，在船的甲板上闪动。

斯特姆霍德和其他人蹲在甲板上，嘴巴大张，也许是因为敬畏，也许是因为恐惧。玛尔把我紧紧地搂在怀中，他的脸埋入了我的头发，他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玛尔。”我小声说。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尖声叫了起来：“玛尔，我不能呼吸了。”

缓缓地，他张开眼睛，看着我。我垂下手，光亮彻底消失了。这时他的手才放松下来。

图亚点起了一盏灯，其他人也站了起来。斯特姆霍德掸了掸他水鸭蓝外套浮夸褶边上的灰尘。那个物料能力者看起来好像快要吐了，不过那对双胞胎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他们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我说，召唤者啊，”斯特姆霍德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显然很了解要怎样上演一出好戏啊。”

玛尔双手捧起我的脸。他亲吻了我的眉毛、鼻子、嘴唇、头发，然后再一次将我紧紧抱住。

“你没事吧？”他问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我回答道。

但这句话并不那么真实。我感觉得到喉咙处的项圈和腕上手链的压力。我的另一条手臂感觉空落落的。我并不完整。

斯特姆霍德叫醒了他的船员，天空破晓时，我们已经上路很久了。我们不确定我发出的光能延伸到多远的地方，不过我很有可能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我们需要快点动身。

每个船员都想看一看第二个加乘器。有些人心怀戒备，有些人只是好奇，但是让我担心的是玛尔。他不断看我，害怕我随时可能失去控制。夜色降临，我们在去甲板下面的时候，我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拦住了他。

“我没事，”我说，“真的没事。”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感觉得到。”

“你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东西。那是——”

“它脱离了我的控制。我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你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阿丽娜。很美丽，”他说，“很可怕。”

“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手链现在成为我的一部分了，就像我的肺或者心一样。”

“你的心。”他干巴巴地说。

我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放在我的胸口：“这依然是同一颗心。它依然属于你。”

我抬起另一只手，在他面前划出一抹温柔的阳光。他畏缩了一下。“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你的能力，如果他理解了，那他只会开始害怕你。”我把暗主的声音从脑海中赶走。玛尔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害怕。

“我能做到的。”我轻柔地说。

他合上眼睛，转脸朝向在我手中闪耀的光束。接着他扭过头，用脸颊贴着我的手掌，光温暖地照耀在他的皮肤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一言不发，直到换岗的钟声响起。

第七章

风变暖了，海水也由灰转蓝，沃克沃尼号正载着我们朝东南方向开往拉夫卡。斯特姆霍德的船员由水手和流浪格里莎组成，他们共同协作，让船可以顺利运行。尽管关于第二个加乘器的故事已经流传开来，但他们并没对玛尔或者我多加注意，只是偶尔会过来看我在纵帆船的船尾练习。我很小心，从来不用力过猛，我一直都在中午进行召唤，这时太阳高悬空中，我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会被发现。玛尔依然心怀戒备，但我已经道出了实情：海鞭的力量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了。它让我惊喜，让我振奋，我对它毫无畏惧。

那些流浪的格里莎让我着迷，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有个人的阿姨宁可偷偷把他带走，也不愿把他交给暗主。另一个人当了第二部队的逃兵。还有一个在格里莎考官来测试她的时候被藏在了储存根茎类蔬菜的地窖里。

“我妈妈告诉他们，我在前一年春天席卷我们村子的热病中死掉了。”那个潮汐召唤者说，“邻居剪短了我的头发，让我假装他们死去的奥特卡扎泽亚儿子，就这样蒙混过关，直到我长大，可以离开。”

图亚和塔玛的妈妈曾经是一名驻扎在拉夫卡南方边境的格里莎，她在那里的时候遇到了他们的父亲，一个书翰雇佣兵。

“她去世的时候，”塔玛解释说，“她要求我爸爸保证不会让我们被选入第二部队，我们第二天就动身去了诺威埃泽姆。”

大部分流浪格里莎最终去了诺威埃泽姆。那里是除了拉夫卡以外，唯一他们不用害怕会被书翰医生用来做实验，或者被菲尔顿巫师猎人烧死的地方。即便如此，在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他们还是必须要很小心。格里莎是很值钱的奴隶，无良的科奇商人会围捕他们，并把他们秘密拍卖，这一点是出了名的。

正是这些威胁促使那么多格里莎一开始在拉夫卡寻求庇护、加入第二部队。但是流浪者们有不同的想法，对他们来说，那种瞻前顾后、居无定所、时刻都要避免被发现的生活，要胜过为暗主和拉夫卡国王效力的生活。我能理解这种选择。

在纵帆船上过了几天单调的日子之后，玛尔和我向塔玛询问她是否可以向我们展示一些泽米尼格斗术。这排解了不少船上生活的沉闷与无聊，也缓解了一些回西拉夫卡所带来的可怕的焦虑情绪。

斯特姆霍德的船员向我们证实了我们在诺威埃泽姆听到的那些令人心烦的传言。穿越黑幕的活动全面停止，难民们正在从它不断延伸的边界逃离。第一部队差不多快要叛变了，第二部队则七零八落。大教长的太阳圣者教在不断扩张，这个消息最让我感到恐惧。没有人知道，在暗主政变失败之后，他是如何从大王宫中逃脱的，但他已经在遍布拉夫卡的修道院网络中再次现身了。

他正在散播我在黑幕上死去、复活成为圣者的故事。对此我想要大笑，可是到了深夜，当我翻阅《伊斯托连·桑恰伊》里充满血腥故事的页面时，我连轻笑一声都做不到了。我想起了大教长的气味，它混合着香烛的气息和霉味，令人不快。想到这儿，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他给了我这本红色的书，我必须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虽说身上出现了淤青和肿块，不过和塔玛的练习让我一直以来的忧虑变得不那么严重了。到了年龄，女孩会和男孩一起被直接选入国王的部队，所以我看到过许多女孩练习打斗，我也和她们一起受训。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人，不论男女，像塔玛这样打斗。她有着舞者的优雅，还有一种似乎不会出错的直觉让她预知对手接下来的动作。她选择的武器是两把双刃斧，她可以同时挥舞，斧头的锋刃闪闪发光，就像水面反射的光一样，不过她用刀、用枪，或者赤手空拳，几乎也具有同样的杀伤力。只有图亚可以与她匹敌，他们两人格斗的时候，所有的船员都会停下来围观。

那个巨人很少开口说话，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干水手的活，或者就站在一旁，让人望而生畏。不过，有的时候，他会介入我们的课程，来帮帮忙。他算不上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动作要快”差不多就是我们能从他嘴里听到的所有的话了。塔玛作为教练比他好多了，不过自从斯特姆霍德在前甲板上发现我们进行练习之后，我的课程难度就降低了。

“塔玛，”斯特姆霍德责备道，“请不要损坏货品。”

塔玛立刻站好，利落地说：“是，船长。”

我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运送的一个包裹，斯特姆霍德。”

“这真令人遗憾，”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包裹不会说话，而且你把它们放在哪儿它们就会待在哪儿。”

不过当塔玛开始教我们用刺剑和军刀打斗的时候，连斯特姆霍德也参与了进来。玛尔每天都在进步，不过斯特姆霍德依然次次都可以轻易将他击败，然而玛尔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他以正面的幽默情绪来对待他的大败，这似乎是一件我永远无法掌握的事情。输会让我变得急躁易怒，而玛尔则可以一笑置之。

“你和图亚是怎么学会使用你们的能力的？”一天下午，我们看玛尔和斯特姆霍德用钝剑在甲板上格斗的时候，我问塔玛。她帮我找了一根索针[1]，在她没有出拳打我的时候，她会试着教我打结、重新编织绳子。

“收紧手肘！”斯特姆霍德叱责玛尔道，“不要张来张去的，搞得像只鸡一样。”

玛尔发出了几声可以以假乱真的咯咯的鸡叫声，听得让人心烦。

塔玛扬起了眉毛：“你的朋友看起来过得很愉快啊。”

我耸了耸肩：“玛尔一直是这样的，就算把他单独放进一个全是菲尔顿刺客的营地里，他也会和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他被种到哪儿就会在哪儿茁壮生长。”

“那你呢？”

“我更像是杂草。”我冷冰冰地说。

塔玛咧嘴笑了。在格斗中，她是冷酷静默的火，然而不动手的时候，她却笑口常开。“我喜欢杂草，”她说道，双手一撑从围栏上跃下，将散落的绳子收到一起，“杂草是具有顽强生命力的东西。”

我对她微微一笑，赶紧埋头继续打那个我试图打的结。现在的问题是，我喜欢待在斯特姆霍德的船上。我喜欢图亚、塔玛还有其他的船员。我喜欢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饭，喜欢普利夫耶特抑扬顿挫的男高音。我喜欢进行打靶练习的那些下午，我们把空酒瓶排在一起，射击扇尾形的瓶盖，下一点无伤大雅的赌注。

这一切让我感觉有点像在小王宫的时候，不过这里没有乱糟糟的政治，也不会有人为了地位而耍心机。船员们以一种轻松、开放的态度对待彼此。他们都年轻而贫穷，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的。在这艘船上，他们找到了一个家，他们也欢迎玛尔和我加入这个家，几乎没有任何抱怨与不满。

我不知道在西拉夫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而且我确信，回去本身就是很疯狂的行为。可是在沃克沃尼号上，海风吹拂，白色的船帆在宽广的蓝天中划出清晰的线条，我可以忘掉未来，忘掉我的恐惧。

而且我必须承认，我也喜欢斯特姆霍德。他自以为是，没有礼貌，总是要把两个词就能说清楚的事情用十个词来说，但他领导船员的方式让我印象深刻。他没有动用任何暗主曾经使用过的手段，他的船员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跟从他。他令他们尊敬，而不是害怕。

“斯特姆霍德的真名叫什么啊？”我问塔玛，“他的拉夫卡名字？”

“不知道。”

“你从来没问过吗？”

“为什么要问呢？”

“那他是从拉夫卡哪里来的呢？”

她眯着眼睛看向天空。“你想再来练一轮军刀吗？”她问道，“在轮到我值班之前，我们应该还有时间再练练。”

她总是会在我提起斯特姆霍德的时候转移话题。我继续说道：“他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一艘船上的，塔玛，你就不在乎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塔玛捡起剑，把它们拿给了图亚，他负责掌管船上的武器。“并不怎么在乎，他让我们有船坐，也让我们有架打。”

“而且他没有迫使我们穿上红色的丝绸衣服，扮成宠物狗，摇尾乞怜。”图亚一边说，一边用挂在他粗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武器架。

“你扮成宠物狗肯定会很糟糕的。”塔玛笑了起来。

“怎么样都比在一个自我膨胀的黑衣傻瓜手下服从命令强。”图亚喃喃地说。

“可是你们服从斯特姆霍德的命令。”我指出了这一点。

“只有在他愿意的时候。”

我吓了一跳，斯特姆霍德就站在我身后。

“你去试试告诉那头牛要做什么，看看会怎么样。”这个私掠船船长说。

塔玛哼了一声，她和图亚开始把剩下的武器也都收了起来。

斯特姆霍德靠过来，小声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小美女，问我就行了。”

“我只是好奇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用自卫的态度说，“仅此而已。”

“你是从哪里来的？”

“科尔姆森，这个是你知道的。”

“可是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段模糊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浅浅的一盘烧甜菜根，拿在手里滑滑的，还把我的手染成了红色。鸡蛋粥的味道。骑在某个人的肩膀上——也许是我父亲的肩膀——走着一条尘土飞扬的路。在科尔姆森，仅仅是提到我们的父母就会被看作是对公爵善举的背叛，也会被看作是忘恩负义的表现。我们被教导永远不要说起我们来到公爵府邸之前的生活，久而久之，大部分的记忆就这样消失了。

“哪里都不是，”我说，“我出生的村庄小得连个名字都没有。你呢，斯特姆霍德？你是从哪里来的？”

私掠船船长咧嘴笑了，我再一次感觉他的五官有点儿不对劲儿。

“我的妈妈是一个牡蛎，”他说道，使了个眼色，“而我是里面的珍珠。”

说完，他哼着走调的小曲，大步走开了。

过了两个晚上，我醒过来，发现塔玛在我面前，摇动着我没有受伤的肩膀。

“该走了。”她说。

“现在？”我睡眼惺忪地问，“现在几点了？”

“快要敲三下钟了[2]。”

“早上的？”我打着哈欠，把双腿甩到吊床边上，“我们到哪儿了？”

“离西拉夫卡海岸还有十五英里。快点儿，斯特姆霍德在等着了。”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的帆布杂物袋也挂在了她的肩上。

我没有个人物品需要收拾，所以我穿上了靴子，拍了拍外套内袋，确定红色小书在里面，之后就跟着塔玛走出了门。

在甲板上，玛尔和一小队船员一起站在船右舷的围栏边。

我意识到普利夫耶特正穿着斯特姆霍德那浮夸的水鸭蓝双排扣大衣，这让我困惑了片刻。要不是斯特姆霍德正在发号施令，我根本认不出他来。他裹着一件很大的厚大衣，领子竖了起来，头上还戴了一顶羊毛帽，盖住了他的耳朵。

冷风飕飕地吹着，天空中的星星十分明亮，镰刀形的月亮挂在离地平线不远的地方。我越过被月光照亮的海浪看向远方，听着大海平和的叹息。陆地也许不远了，不过我看不到它。

玛尔抚着我的胳膊，试图让它们暖起来。

“现在是怎么回事呀？”我问道。

“我们准备上岸了。”我听得出他声音中的警惕。

“在夜里上岸？”

“沃克沃尼号会在接近菲尔顿海岸的地方升起我的旗帜。”斯特姆霍德说道，“暗主还不需要知道你又回到了拉夫卡的土地上。”

在斯特姆霍德转过头去和普利夫耶特说话的时候，玛尔把我拉到了左舷的围栏边：“你对这件事有把握吗？”

“一点把握也没有。”我承认道。

他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说道：“如果我们被发现的话，我很有可能会被逮捕。你也许是那个太阳召唤者，可我只是一个违抗命令的士兵而已。”

“暗主的命令。”

“这可能并不怎么重要。”

“我会让它变得重要的。而且，我们不会被发现的。我们会进入西拉夫卡，和斯特姆霍德的客户会面，然后再决定我们需要怎么做。”

玛尔把我拉得离他更近：“你一直都这么麻烦吗？”

“我喜欢把自己想成是复杂得令人愉快的人。”

玛尔俯身亲吻我的时候，斯特姆霍德的声音穿透黑暗传了过来：“我们能不能晚点再进入搂搂抱抱的部分？我想让我们在天亮之前上岸。”

玛尔叹了一口气：“我总有一天会给他一拳。”

“我支持你这么做。”

他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到了水手的队伍当中。

斯特姆霍德交给普利夫耶特一个用浅蓝色火漆封口的信封，然后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也许是月光的缘故，但这位大副看起来像要哭的样子。图亚和塔玛翻过围栏，紧紧抓住固定在纵帆船上的梯子。

我望着船的边缘，我本以为那是一条普通的长舟，但当我看到那条在沃克沃尼号旁边上下起伏的小船时候，我有些惊讶。它和我以前看到过的船只都不一样。它的两个船体看起来像一双空的鞋子，它们被一块甲板连在一起，甲板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洞。

玛尔爬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艘船弯曲的船身。我们拣能走的地方走，来到了中间的甲板上，那里的两根桅杆之间有一个凹下去的放座位的区域。斯特姆霍德紧随我们跳了下来，接着翻上座位后面一个高起的平台，在船舵后面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问道。

“我把它叫作蜂鸟号，”他一边说，一边查看着一个我无法看清的图表，“不过我在想着把它改名成火鸟号。”我猛吸了一口气，可是斯特姆霍德只是咧嘴笑了笑，下令道：“切断锚线，开船！”

塔玛和图亚解开绑在沃克沃尼号挂钩上的绳结。我看见锚线像一条活蛇般蜿蜒在蜂鸟号的船尾，末端无声地滑入了海中。我本来以为我们进入港口的时候需要使用锚，不过我想斯特姆霍德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开帆。”斯特姆霍德喊道。

船帆展开了。尽管蜂鸟号的桅杆要比纵帆船上的短很多，它的两张帆却很大，呈长方形，各自需要两名水手才能把它们摆放到位。

一阵轻风吹来，我们远离了沃克沃尼号。我抬起头，看到斯特姆霍德正望着纵帆船漂走。我无法看见他的面孔，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在进行着他的告别。他活动了几下身体，接着喊道：“暴风召唤者！”

每个船体里都有一名格里莎。他们扬起双臂，风顿时在我们身边刮起，吹起了船帆。斯特姆霍德调整了我们的方向，要求加速前进。暴风召唤者依言行事，于是这艘奇怪的小船向前飞驰起来。

“拿着这个。”斯特姆霍德说着，把一副护目镜扔到了我的腿上，接着又抛给了玛尔一副。它们看起来和物料能力者在小王宫中工作时戴的护目镜很相似。我四下看了看，似乎所有船员都戴着护目镜，斯特姆霍德也一样。我们把护目镜戴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我就开始感谢这副护目镜了，那时斯特姆霍德要求继续加速。船帆在我们上方的索具中呼呼作响，我感到了一阵紧张。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蜂鸟号在水上疾驰而过，它浅浅的双船体划过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几乎没有碰到海面。我紧紧抓着我的座位，船的每次颠簸都让我的反胃。

“好了，暴风召唤者，”斯特姆霍德命令道，“带我们起来。水手去两翼，听我倒数。”

我转向玛尔：“‘带我们起来’是什么意思？”

“五！”斯特姆霍德喊道。

水手们开始拉着绳索逆时针移动。

“四！”

暴风召唤者双臂展得更开了。

“三！”

两根桅杆之间响起了一阵爆炸般的声音，船帆完全鼓了起来。

“二！”

“起！”水手们叫着。暴风召唤者猛地大幅度抬起了手臂。

“一！”斯特姆霍德大喊。

船帆鼓胀起来，翻滚出去，在高过甲板的地方飘扬，如同两个巨大的翅膀。我的胃抽动了一下，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蜂鸟号飞了起来。

风猛烈地吹打着我的脸，我们升入了夜空，我这时用力抓着自己的座位，含糊地小声念着以前的祈祷文，双眼闭得紧紧的。

斯特姆霍德笑得像个疯子一样。暴风召唤者轮流叫唤彼此，确保上升的气流保持稳定。我觉得我的心脏就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哦，圣者们啊，我想着，感到阵阵反胃，这不是真的。

“阿丽娜。”玛尔压过大风的呼啸声向我喊道。

“什么？”我从紧闭的双唇间挤出了这个词。

“阿丽娜，睁开眼睛，你该看看这个。”

我简短地摇了一下头，这正是我不需要做的事情。

玛尔的手滑入我的手中，他握住了我僵硬的手指：“试试吧。”

我战栗着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我们处于星星的环绕之中。在我们上方，白色的帆布展开成了两条宽阔的弧线，好像是弓箭手拉满弓时弯曲的弓弦。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但我情不自禁地将脖子伸出了座位区域的边界。大风的咆哮震耳欲聋。在下面——下面很远的地方——是被月光照亮的海浪，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大蛇身上发亮的鳞片。如果我们跌下去，我知道我们会在它的背上粉身碎骨。

一个介于兴高采烈和歇斯底里之间的轻笑，从我嘴里冒了出来。我们在飞，在飞。

玛尔捏了一下我的手，发出了一声欢欣鼓舞的大喊。

“这不可能！”我叫道。

斯特姆霍德兴奋地高喊道：“人们说‘不可能’的时候，他们的意思通常是‘不太可能’。”月光在他的护目镜镜片上闪烁，他的厚大衣在他身边扬起，他这样看起来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试着不再屏住呼吸。风被控制得很平稳，暴风召唤者和船员们看起来注意力很集中，而且很冷静。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我胸中的那个结渐渐松了，我开始放松下来。

“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朝着斯特姆霍德喊道。

“它是我设计建造的，也有几个试验样品坠毁了。”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坠毁”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词。

玛尔身子倾斜，靠近了座位的边缘，他试图更清楚地看一看放置在船体最前端的巨大枪炮。

“那些枪，”他说，“它们有不止一根枪管。”

“它们还是重力装弹的，不需要停下来重新填弹药，它们一分钟可以打两百发。”

“这——”

“不可能？唯一的问题是过热，不过这个型号还好。我手下有一群泽米尼枪械师在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他们是些野蛮的小混蛋，不过他们对枪械很在行。后面的座位可以旋转，所以你可以从任何角度进行射击。”

“而且可以居高临下向敌人开火。”玛尔叫着，有些欣喜若狂，“如果拉夫卡的舰队能够有这些装备的话——”

“这是很大的优势，对不对？不过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就必须要合作了。”

我想起了暗主很久以前对我说的话：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他的解决方法是把黑幕变成武器。可是如果格里莎能力能由像斯特姆霍德这样的人进行转化，那会怎么样呢？我环视蜂鸟号的甲板，看着并肩工作的水手和暴风召唤者，看着坐在令人生畏的枪炮后面的图亚和塔玛。那并不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私掠船船长，我提醒自己说，而且他一秒钟之内就可以自甘堕落成发战争财的奸商。斯特姆霍德的武器可以给拉夫卡带来优势，但这些枪炮同样也可以为拉夫卡的敌人所用。

投在左舷船头上的明亮灯光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那是奥克荷姆海湾的大灯塔，我们现在已经很接近了。我只要伸长脖子，就能隐约辨认出欧斯科沃的海港里那些熠熠生辉的塔楼了。

斯特姆霍德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折向了西南方，我估计我们会在靠近海岸的某个地方降落。登陆这件事让我忐忑不安，我决定到时候不管玛尔说什么，我一直都闭着眼。

很快，我看不见灯塔的光束了。斯特姆霍德准备把我们往南带多远呢？他说过他想要在天亮之前到达海岸，而一两个小时之后天就要亮了。

我的思绪飘远了，迷失在环绕我们的星星之间，迷失在广阔天空中的云朵里。风刺痛了我的脸颊，似乎也穿透了我薄薄的外套。

我向下看了一眼，猛吸了一口气，尖叫起来。我们已经不在水面上飞行了，我们飞在陆地上方——坚实的、不容有失的陆地。

我拽住玛尔的袖子，慌乱地指着我们下方的田野，在月光的阴影下，那里黑一块白一块的。

“斯特姆霍德！”我惊惶地喊道，“你在干什么啊？”

“你说过你会带我们回到欧斯科沃——”玛尔叫道。

“我说过我会带你们去见我的客户。”

“别说这个了，”我哀号起来，“你准备在哪里降落？”

“别担心，”斯特姆霍德说，“我已经想好要在一个可爱的小湖上降落了。”

“多小？”我尖声叫道，接着我就看到玛尔爬出了座位，他满面怒火。

“玛尔，坐下！”

“你这个骗子，小偷——”

“我要是你就会待在那儿不动，我觉得你不会想在我们进入黑幕的时候推推搡搡。”

玛尔呆住了。斯特姆霍德开始哼起那首走调的小曲，口哨声瞬间就被风吹走了。

“你一定不是认真的。”我说。

“我不经常认真，不经常。”斯特姆霍德说道，“在你座位的后面有一支来复枪，奥勒瑟夫。你也许该把它拿出来，以防万一。”

“你不能让这个东西进入黑幕！”玛尔吼道。

“为什么不能？按照我的理解，我可是跟一个可以保证我们安全通过黑幕的人在一起呢。”

我攥紧了拳头，愤怒一下子将恐惧从我脑海中赶走了。“或者我也可以让涡克拉把你和你的船员们当宵夜吃！”

斯特姆霍德一只手放在船舵上，看了看他的计时器。“应该算是格外早的早餐，我们实在是比原定计划晚太多了。还有，”他说，“我们接下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即使对太阳召唤者来说也很远。”

我看了玛尔一眼，我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愤怒表情。

我们下方的风景以可怕的速度铺展开来。我站了起来，试图对我们的位置有个大致的认识。

“圣者们啊。”我骂道。

在我们身后，是星星，月光，是那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在我们前方，什么都没有。他真的要这样做，他要把我们带进黑幕。

“枪炮手，做好准备，”斯特姆霍德下令道，“暴风召唤者，稳住。”

“斯特姆霍德，我要杀了你！”我喊道，“掉头，现在就掉头！”

“我也希望能够遵照你的吩咐做，不过如果你想杀我的话，恐怕你不得不等到我们着陆之后了。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尖声叫道。

可是下一刻，我们就处在黑暗之中了。好像从没有过这样的黑夜——完美的、深沉的、不正常的黑暗，它围绕着我们，好像一只会牢牢掐住我们脖子的手。

【注释】

[1] 索针（marlinspike），用于结绳的工具，一般为细长的锥形，顶部有孔，用来打结比徒手打要紧得多；还可以用来重新编织绳子（splicing），比如将两根绳子结在一起、在同一根绳子上结出一个圈或者加上配件等；必要时也可以作为武器。（来源：维基百科）

[2] 从十五世纪开始，航海中就开始使用钟声来报时。一天被分为六班，分别为：头班（first watch，晚上八点到零点），中班（middle watch，零点到凌晨四点），晨班（morning watch，凌晨四点到八点），午前班（forenoon watch，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午后班（afternoon watch，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夜班（dog watch，下午四点到八点）。每班四个小时，除了夜班之外，在这四小时中，每半小时敲一次钟，第一个半小时敲一下，第二个半小时敲两下，以此类推，钟敲八下说明这一班结束。这里的“敲三下钟（原文为three bells）”比较有可能为中班的第三下钟，大致为凌晨一点半。（来源：boatsafe.com）

第八章

我们进入虚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匆忙之间，我在甲板上站了起来，双手一张，召唤出一大片阳光，笼罩住了蜂鸟号。尽管我对斯特姆霍德的行为非常恼怒，但我总不能通过让一群涡克拉把我们打落来证明这一点。

有了两个加乘器的力量，我几乎不用想就能召唤光。我小心地测试了一下它的限度，并没有感觉到我第一次使用手链时那种将我压倒的、狂野的破坏力，但是有什么东西非常不对劲。我感觉黑幕与以往不同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幻觉，可是那黑暗好像有了质地，我几乎可以感觉得到它在我的皮肤上移动。我肩膀上的创口开始发痒、发紧，那里的肌肉好像变得躁动不安。

我之前曾经来过虚海两次，那两次我都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仿佛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处在一个危险的、不自然的世界之中，那个世界也不希望我待在其中。可是现在我感觉黑幕好像在向我张开怀抱，在欢迎我。我知道这不符合逻辑。黑幕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空虚的地方，它不是有生命的东西。

它认识我，我想着。信号相似则相吸。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我赶走了这些想法，将光亮推得更远，一股力量充满我体内，温暖而令人安心。这才是我，不是黑暗。

“它们来了。”玛尔在我身边说，“听。”

在飕飕的风声之外，我听到鸣叫声的回音穿透黑幕传了过来，接着是涡克拉的翅膀不断拍动的声音。它们被人类猎物的气味吸引着，很快就找到了我们。

它们的翅膀在我创造的光圈外击打着空气，把黑暗一浪一浪地向我们推过来。自从停止穿越黑幕后，它们太久都没有食物了，食欲让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我展开手臂，让光芒绽放得更加明亮，把涡克拉逼得退了回去。

“不要这样，”斯特姆霍德说，“让它们靠近一些。”

“什么？为什么啊？”我问道。涡克拉是彻头彻尾的捕食者，它们不是可以用来玩弄的对象。

“以前它们捕猎我们，”他说道，抬高声音以便让每个人都能听到，“也许现在是我们捕猎它们的时候了。”

船员发出了跃跃欲试的欢呼声，紧接着又发出了一连串的咆哮声。

“把光圈缩小。”斯特姆霍德向我吩咐道。

“他失去理智了。”我对玛尔说，“跟他说他失去理智了。”

玛尔却迟疑了：“可是……”

“可是什么？”我不敢相信地问，“你要是忘了的话，我提醒你，一只涡克拉曾经想把你吃掉！”

他耸了耸肩，咧开了嘴，唇上带着笑意：“可能这就是我想看看这些枪炮的威力的原因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

“只要一小会儿，”斯特姆霍德趁势说道，“满足我一下吧。”

满足他一下，好像他是在要求多给他一块蛋糕似的。

船员们在等待着。图亚和塔玛弯腰趴在突出在外的枪管上，他们看起来像是背部油亮的昆虫。

“好吧，”我说，“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玛尔把来复枪举到了肩膀上。

“来了。”我小声咕哝道。我屈起了手指，光圈收缩，小到紧贴着船了。

涡克拉兴奋地鸣叫着。

“全收掉！”斯特姆霍德命令道。

我牙关紧咬，心里充满了挫败感，然后按照他的要求做了。黑幕变得暗了下来。

我听到翅膀的响动，涡克拉俯冲下来了。

“现在，阿丽娜！”斯特姆霍德喊道。“把光圈放大些！”

我没有停下来思考，抛出光圈，炫目的光波喷薄而出，像正午阳光一般刺目、毫不留情的光芒照出了我们周围的恐怖景象。涡克拉到处都是，它们就在船的四周，那是一大群扭动着的、长着翅膀的灰色身体，有着浑浊的、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还有满是牙齿的大嘴。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和尼切沃亚非常相似，不过它们更怪异，也更笨拙。

“开火！”斯特姆霍德喊道。

图亚和塔玛开火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仿佛是一阵连续不断的、可以震碎头骨的雷声，它让我们周围的空气震荡，让我的骨头嘎吱作响。

这是一场大屠杀。涡克拉不断从我们周围坠下，有的胸口被轰开，有的翅膀从身体上断开。用过的弹壳“砰砰砰”地掉在船的甲板上。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一分钟两百发子弹，这就是现代军队的威力。

这些怪物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盘旋着，拍打着翅膀，陷入了混合着嗜血的欲望、饥饿、恐惧的激动狂乱之中，它们糊里糊涂地拉扯着彼此，竭力想要逃走。巴格拉曾告诉过我，涡克拉的祖先本是人类。我可以发誓，我从它们的叫声中听出了这一点。

炮火声渐渐平息，我的耳朵仍在嗡嗡作响。我抬起头，船帆上溅到了黑色的血液和碎肉。我的眉宇间冒出一股冷汗，我觉得我都快吐了。

刚安静了一会儿，图亚就一仰头，发出了一声昭示胜利的大吼。其他船员也紧随其后，又是号叫又是狂喊。我想冲着他们所有人尖叫，让他们闭嘴。

“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再招来一群？”一个暴风召唤者问道。

“也许能。”斯特姆霍德说，“但我们可能应该朝东走了。天快亮了，我不希望被发现。”

对，我想，朝东走，离开这儿。我双手发抖，肩膀上的伤火烧火燎，还有些抽搐。我这是怎么了？涡克拉是怪物，它们会不假思索地把我们撕碎。这我知道，然而我依然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

“还有更多涡克拉在附近，”玛尔突然说道，“非常多。”

“你怎么知道的？”斯特姆霍德问。

“我就是知道。”

斯特姆霍德犹豫了。他戴着护目镜、帽子，领子高高竖起，因此无法让人看出他的表情。“在哪里？”他最终开口说道。

“只要往北一点，”玛尔说，“这边。”他指向黑暗之中，而我非常想把他的手推开。他可以追踪涡克拉并不意味着他必须这样做。

斯特姆霍德说出了方位，我的心沉了下去。

蜂鸟号双翼一沉，向玛尔说出的方向前进，由斯特姆霍德校正路线。我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光芒上，庆幸着我拥有这种让人欣慰的能力，尽量忽略我五脏六腑的不适感觉。

斯特姆霍德让我们飞得更低了。我召唤的光在黑幕那苍白的沙子上闪烁，然后碰到一艘失事沙艇影影绰绰的庞大躯壳。

当我们接近它时，我全身一阵战栗。那艘沙艇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根桅杆断成了两半，我还可以辨认出三面黑色船帆破破烂烂的残存部分。玛尔把我们领到了暗主沙艇的遗骸旁边。

我勉强才有的那一点冷静顿时烟消云散了。

蜂鸟号降得更低了，我们的影子掠过了破碎的甲板。

我感觉到了极其微小的一点轻松。尽管很不合逻辑，但我以为自己会看到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我抛下的格里莎的尸体，会看到国王使者和外国使节的骸骨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当然这些早就不在了，他们成了涡克拉的食物，他们的骨头散落在黑幕荒芜的疆域之中。

蜂鸟号侧向了右舷，我将光射入了断开船体那幽暗的深处，尖叫声由此响起。

“圣者们啊。”玛尔骂道，举起了他的来复枪。

三只巨大的涡克拉蜷缩在沙艇的船体下面，背对着我们，宽大的翅膀伸展开来。然而正是它们试图用身体护住的东西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和反胃：许许多多蠕动着、扭曲着的身形，极小的、微微闪光的手臂，小小的背，上面分裂出了呈透明膜状的、几乎还未成形的翅膀。它们恹恹地呜咽，在彼此身上滑来滑去，试图躲开光线。

我们发现了一个涡克拉的巢。

船员们都安静了下来，既没有号叫，也没有狂喊。

斯特姆霍德驾船又在低空划出了一道弧线。接着，他喊道：“图亚，塔玛，格伦纳基。”

这对双胞胎推出了两枚铸铁炮弹，把它们架到了围栏的边缘。

又一波恐惧席卷了我的全身。它们是涡克拉，我提醒自己。看看它们，它们是怪物。

“暴风召唤者，听我的信号。”斯特姆霍德沉沉地说。“引爆准备！”他喊道，“枪炮手，扔！”

炮弹被扔出的那一瞬间，斯特姆霍德大喊道：“现在！”他将船舵猛地转到了右边。

暴风召唤者双臂大张，蜂鸟号向上冲去。

安静持续了一秒钟，接着我们的下方就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爆炸产生的热量和冲力掀起一阵狂风，猛地撞在蜂鸟号上。

“稳住！”斯特姆霍德吼道。

小船剧烈地摇晃，在它的帆布翅膀下就像钟摆一样。我努力保持平衡，让光继续笼罩我们，这时玛尔的双手分别压在我身体的两侧，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

终于，小船不再晃动，在熊熊燃烧的沙艇残骸上方，小船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平滑的弧线。

我剧烈地颤抖着。焦糊的皮肉让空气中充满了臭味。我的肺感觉像烧焦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让我胸口灼痛。斯特姆霍德的船员们再次欢呼起来。玛尔加入了他们，高举他的来复枪昭示胜利。在欢呼声之外，我依然可以听到涡克拉的尖叫声，在我听来，这声音无助、富有人性，好像是母亲哀悼幼子的恸哭。

我闭上了眼睛，只有这样做，我才不至于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瘫倒在甲板上。

“够了。”我小声说。似乎没有人听到我的话。“求求你们了，”我沙哑地说，“玛尔——”

“你已经变成很不错的杀手了，阿丽娜。”

那是个冷冷的声音。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暗主站在我面前，黑色的凯夫塔铺在蜂鸟号的甲板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去，慌乱地四下张望，可是没有人在看我。他们在欢呼，叫喊，睁大眼睛看着下面的火焰。

“别担心，”暗主温和地说，“时间久了，这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来，我做给你看。”

他从凯夫塔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刀，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就砍向了我的脸。我双手一挥想自卫，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光消失了，船坠入了黑暗。我蜷缩着跪倒在甲板上，准备迎接格里莎钢刺入皮肤的疼痛。

疼痛没有到来。人们在环绕着我的黑暗中尖声呼叫，斯特姆霍德在喊我的名字。我听到涡克拉的鸣叫在回响，很近，太近了。

有人在哀号，船猛地一斜。船员们手忙脚乱地想站稳脚跟，我听到一片靴子踩踏的声音。

“阿丽娜！”这次是玛尔的声音。

我感觉到他在黑暗中向我摸索过来。我恢复了一点知觉，重新召唤了光，抛出了一道闪亮的光瀑。

向我们冲来的涡克拉号叫着，转身飞回了黑暗之中，可是一个暴风召唤者流着血躺在甲板上，他的胳膊几乎被扯了下来。他上方的船帆徒劳地鼓动着。蜂鸟号倾斜了，大幅度地偏向右舷，正在快速下落。

“塔玛，去帮他！”斯特姆霍德命令道。不过图亚和塔玛早就已经匆忙地沿着船体向倒下的暴风召唤者冲过去了。

另一个暴风召唤者两只手都举了起来，试图召唤足够让我们继续飞在空中的风，她的面孔因为竭尽全力而发僵。船上下晃动，摇摆不定。斯特姆霍德紧紧抓着船舵，向操控船帆的船员们发出命令。

我心跳加速，狂乱地在甲板上张望，充满了恐惧和迷惑。我看到了暗主，我看到了他。

“你没事吧？”玛尔问道，他在我身边。“你受伤了吗？”

我无法注视他。我颤抖得非常厉害，我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散架了。我集中全部的力气来保证光芒在我们四周闪耀。

“她受伤了吗？”斯特姆霍德喊道。

“先把我们弄出去再说！”玛尔回道。

“哈，那我现在做的算什么？”斯特姆霍德粗暴地喊了起来。

涡克拉鸣叫着，盘旋着，拍打着光圈。它们也许是怪物，可我怀疑他们也懂得复仇。蜂鸟号在摇晃、抖动。我低下头，看见灰白的沙子正在急速靠近我们。

接着，我们突然就来到了黑暗之外，我们穿过黑幕的最后几缕屏障，冲入了破晓时分的蓝色天光中。

下方的地面正在以令人害怕的速度接近我们。

“把光收起来！”斯特姆霍德命令道。

我垂下手，绝望地抓住了座位的围栏。我看到一条路，延伸得很长，一座小镇的灯光在远处闪耀，那里，在一片低矮的小山上面，有一个细长的蓝色湖泊，清晨的阳光洒在湖面上。

“再远一点就行了！”斯特姆霍德喊道。

暴风召唤者使劲地发出呜咽声，她的手臂在颤抖。船帆一沉，蜂鸟号在继续下落。我们划过树顶，树枝剐蹭着船体。

“所有人，趴下，抓紧！”斯特姆霍德喊道。玛尔和我蹲坐着，缩到了座位里，手臂和腿都紧贴着座位区域的边缘，手紧紧扣在一起。小船嘎吱作响，晃动不已。

“我们做不到的。”我声音沙哑。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准备好！”斯特姆霍德吼道。

最后一秒钟，他手脚盘起，跳进座舱里。这时他还不忘说一句：“好吧，这可真惬意。”接着，我们就撞到地上，骨头仿佛都要被震碎了。

玛尔和我撞到了座位区域向前突出的地方，这时船划破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伴随着巨响，水花四溅，然后我们就在水面上滑行了。我听到一阵可怕的断裂声，我知道一个船体已经裂开了。我们在湖面上猛烈地颠簸了几下，接着，在晃动中奇迹般地停住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仰面躺在座位区域的侧面，身边有个人在喘着粗气。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重重地撞到了头，两个手掌都被划出了口子，不过看起来我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湖水漫了进来，淹过座位下面的地板。我听到水溅起的声音，大家在互相叫喊着。

“玛尔？”我试探地问，我的声音在颤抖，又尖又细。

“我没事。”他回答道。他在我左边的某个地方。“我们得出去。”

我四下看了看，可是没有看到斯特姆霍德。

当我们爬出座位的时候，这艘破裂的船开始倾斜，歪向一边。我们听到嘎吱的一声，好像一声叹息，一根桅杆断了，被船帆的重量带着沉入了湖中。

我们跃入水中，奋力挣扎。湖水则想把我们和船一起吞没。

一个船员被绳索缠住了。玛尔潜入水中，去解救他，当他们双双破水而出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差点流下眼泪。

我看见图亚和塔玛自如地划着水，身后是其他的船员。图亚拖着那个受伤的暴风召唤者。斯特姆霍德在后面游着，拖着一个失去知觉的水手，那个水手的胳膊搭在他的背上。我们上了岸，我们做到了。

湿透了的衣服重量增加，让我觉得青肿的四肢更加沉重，不过我们最终走到了浅滩上。我们好不容易从水中走出来，艰难地穿过湿滑的芦苇丛，接着如释重负地躺到了宽阔的新月形沙滩上。

我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听着那些清晨的声音，它们平凡得令人觉得古怪：草中蟋蟀的叫声，树林中传来的鸟鸣和呱呱的蛙声。图亚在照料那个受伤的暴风召唤者，完成治愈他手臂的工作，时不时地让他弯曲手指、收起手肘。我听到斯特姆霍德来到岸边，将最后一名水手交给塔玛诊治。

“他没有呼吸了，”斯特姆霍德说，“而且我完全感觉不到他的脉搏。”

我强迫自己坐了起来。这时太阳正在我们身后升起，阳光温暖着我的后背，也给湖面和树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塔玛双手按在那个水手的胸口上，用她的能力把水从他的肺里抽出来，让他的心脏重新恢复生命力。水手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子上的那几分钟显得很长。接着他吸了一口气，眼睛猛然睁开，往外吐着湖水，吐到了自己的上衣上。

我松了一口气，我可以少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感到良心不安了。

另一个船员在自己的身侧捏了捏，查看他的肋骨有没有断。玛尔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我们全都在这儿，我们做到了。

斯特姆霍德涉水回到了湖中，他站在齐膝深的地方，凝视着平静的湖面，他的厚大衣浮在他身后。除了岸边地上磨出的一道痕迹之外，没有任何蜂鸟号曾经来过的迹象。

那个没有受伤的暴风召唤者转向了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她吐了一口唾沫，“考尔维差点没命了，我们都差点没命了！”

“我不知道。”我说完，把头靠在膝盖上。

玛尔用手臂抱住我，可是我不想要安慰。我想要一个解释，我需要有人告诉我，那时我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景象。

“你不知道？”她不相信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重复道，说这句话时一股怒气涌了上来，这让我有些惊讶。“我没有要求被推进黑幕，不是我想和涡克拉交战的，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船长发生了什么？”

“她是对的。”斯特姆霍德说，他一边跋涉着从湖水中出来，上岸走向我们，一边脱去了他完全毁坏了的手套。“我应该多给她一点警示的，而且我不应该追过去找那个涡克拉的窝。”

不知怎么地，他同意我的话反而让我更加愤怒了。斯特姆霍德接着摘掉了他的帽子和护目镜，我的满腔怒气随之消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迷惑不解。

玛尔立刻站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声音低沉而危险。

我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面前的怪异景象让我的伤痛和疲惫变得不值一提。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不过我很高兴玛尔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经历了黑幕上发生的事情之后，我有些不信任自己了。

斯特姆霍德叹了口气，抹了一下他的脸——一张陌生人的脸。

他的下巴没有了显著的棱角，他的鼻子依然有点歪，但是和之前那个像要断掉的肿块完全不同。他的头发不再是发红的棕色，而是变成了深深的金色，干净利落地剪成了军队的长度，那双奇怪的、绿色发棕的眼睛现在是清澈明亮的浅褐色。他看起来完全不同了，可毫无疑问，他还是斯特姆霍德。

而且他很英俊，我想着，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仇恨。

玛尔和我是唯一两个盯着他看的人。斯特姆霍德的船员看起来连微小的惊讶都没有。

“你手下有一个剪裁者。”我说。

斯特姆霍德面容抽搐了一下。

“我可不是一个剪裁者。”图亚忿忿地说。

“是啊，图亚，你的天分在其他方面，”斯特姆霍德安抚地说道，“主要是在杀人致残这些著名的领域。”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道，依然需要努力适应斯特姆霍德的声音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不协调感。

“暗主不能认出我，这很重要。他在我十四岁之后就没有见过我了，但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冒险。”

“你是谁？”玛尔怒气冲冲地问。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其实，这也很简单，”我跳了起来，说道，“不过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说出真相，这似乎是你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噢，我做得到的，”斯特姆霍德一边说，一边甩着一只靴子上的水，“我只是不太擅长而已。”

“斯特姆霍德，”玛尔咆哮着，向他逼近，“你有不多不少十秒钟来解释，不然图亚就必须给你做个全新的脸了。”

这时塔玛一跃而起：“有人过来了。”

我们都安静下来，仔细听着。环绕着湖泊的树林之外传来了声音：马蹄声——很多匹马，还有人们穿过树林向我们接近时树枝折断的响动。

斯特姆霍德发出了抱怨的声音。“我知道我们会被看到的，我们在黑幕中待得太久了。”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干哑，“船沉了，船员看起来像一群落水的负鼠，这可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我想准确地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没有时间了。

树木分开了，一队骑着马的男人冲上了沙滩。十个……二十个……三十个第一部队的军人。国王的手下，全副武装。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啊？

经历对涡克拉的屠杀和小船的事故之后，我以为自己的恐惧已经没有了，可是我错了。我想起了玛尔说过的逃离岗位的事情，一阵恐慌猛然向我袭来。我们是即将要作为叛徒被逮捕吗？我的手指开始痉挛起来。我不会再次被当作犯人带走的。

“放松点儿，召唤者，”那个私掠船船长小声说，“这个交给我来处理吧。”

“在你把每件事情都处理得这么好之后，斯特姆霍德？”

“你暂时先不要这样叫我，可能会比较明智一点。”

“这又是为什么？”我狠狠地说。

“因为这不是我的名字。”

士兵们骑着马跑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的来复枪和军刀上。一个年轻的队长拔出了刀，“以拉夫卡国王的名义，放下你们的武器。”

斯特姆霍德走上前去，把自己置于敌人和他受伤的船员之间。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们的武器都在湖底，我们身上没有武装。”

根据我对斯特姆霍德和双胞胎的了解，我对此非常怀疑。

“报上你的姓名，你们是干什么的？”年轻的队长命令道。

缓慢地，斯特姆霍德从肩上脱下了湿透的厚大衣，把它交给了图亚。

那队士兵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斯特姆霍德穿着拉夫卡的军服。他浑身湿透，可是拉夫卡第一部队的暗橄榄绿服色和黄铜扣子是错不了的——代表军官头衔的金色双鹰也是错不了的。这个私掠船船长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个比较年长的男人拨马出了队列，绕了一圈，来到斯特姆霍德面前。我一惊，认出了他是拉耶夫斯基上校，克里比斯克军营的指挥官。我们坠落的地方离市镇这么近吗？这倒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士兵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解释一下吧，小子！”上校命令道，“在我剥掉你那身制服，把你挂在树上之前，报上你的姓名，还有身份。”

斯特姆霍德看起来毫无惧色。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种我以前从未发现的特质。“我是尼古拉·兰佐夫，二十一团少校，国王部队的军人，乌多瓦大公，双鹰王座统治者亚历山大三世陛下的次子，愿陛下福寿绵长。”

我听得目瞪口呆，那列士兵的脸上都出现了惊异的神色。队列中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不安的窃笑。我不知道这个疯子以为自己在开什么玩笑，不过拉耶夫斯基看起来可没有被逗乐。他跳下马背，把缰绳扔给了一个士兵。

“听着，你这个大不敬的小崽子。”他说道，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他大步径直走向斯特姆霍德，饱经风霜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显现出了条条皱纹。“在北部边境，尼古拉·兰佐夫曾在我手下服役，而且……”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现在和这个私掠船船长面对面了，而斯特姆霍德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上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斯特姆霍德的脸。我看着他的表情从蔑视嘲讽变成了不敢相信，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只可能是承认的表情。

突然之间，他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王子殿下。”他说道，凝视着他前方的地面，“欢迎回家。”

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斯特姆霍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冷静，怀有期待。他发出了命令。队列里像是涌过了一阵电流。随后，一个接一个，他们跳下马背，低着头跪了下来。

噢，圣者们啊。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玛尔嘟囔道。

我追捕过有魔力的牡鹿，我手腕上戴着被杀死的冰龙的鳞片，我看到过整座城市被黑暗吞没，但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这一定又是斯特姆霍德的一个骗局，一个会让我们所有人送命的骗局。

我凝视着这个私掠船船长。这有可能吗？我似乎无法让自己的脑筋转动起来。我太筋疲力尽了，被恐惧和惊慌压得透不过气了。我刷新着自己的记忆，寻找我关于拉夫卡国王两个儿子的那一点点了解。我曾在小王宫短暂地见到过国王的大儿子，可是小儿子已经多年没有在朝中露过面了。他应该在某个地方当枪械工的学徒，或者在学习造船。

也有可能他两件事情都做过。

我觉得头晕。塞巴切卡，珍娅这样叫那个王子。小狗。他坚持要去步兵团完成他的兵役。

斯特姆霍德，风暴猎犬，水上之狼。

塞巴切卡。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起来吧。”斯特姆霍德——或者不管他是谁——命令道。他的整体举止似乎都改变了。

士兵们立正站好。

“我离开家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个私掠船船长高声说道，“不过我没有空着手回来。”

他跨到一边，接着伸出手，指向了我。所有的面孔都转了过来，等候着，充满期待。

“弟兄们，”他说，“我把太阳召唤者带回了拉夫卡。”

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稍稍后退，然后照着他的脸给了他一拳。

第九章

“你没吃枪子真是走运。”玛尔生气地说。

他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这是克里比斯克附近的格里莎营地中仅存的几顶帐篷之一，它的装饰颇为简洁。暗主富丽堂皇的黑色丝绸帐篷已经被推倒了。遗留下来的只有一大片枯草，上面散落着弯曲的钉子和曾经光滑的木地板的残破碎片。

我在做工粗糙的桌子旁坐下，向外看了看图亚和塔玛所在的地方，他们分别站在帐篷出入口的两侧。他们是在护卫我们，还是守在那里以防我们逃跑，我并不确定。

“还是挺值的，”我回应道，“再说了，没有人会让太阳召唤者吃枪子的。”

“你刚刚打了王子一拳，阿丽娜，我猜我们的叛国罪行又可以加上一条了。”

我晃了晃发痛的手，指关节有些刺痛。“首先，我们确不确定他真的是一位王子呢？其次，你只是在嫉妒罢了。”

“我当然嫉妒了。我以为给他一拳的会是我，不过这并不重要。”

在我的情绪爆发之后是一阵混乱，要不是斯特姆霍德巧舌如簧施加了一点压力，还有图亚非常凶猛地控制住了人群，我就要被套上锁链带走或者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置了。

斯特姆霍德护送我们穿过克里比斯克来到了军队营地。准备离开帐篷的时候，他轻轻地说：“我只要求你们留下，好让我有时间向你们解释。如果你们听了以后不喜欢，你们随时可以走。”

“就这样？”我用嘲讽的语气说。

“相信我。”

“你每次说‘相信我’，都会让我变得更加不信任你。”我气冲冲地说。

但玛尔和我还是留了下来，我们不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办。斯特姆霍德没有绑住我们，也没有派重兵把守。他给我们提供了清洁干爽的衣物。如果我们想的话，我们可以试着从图亚和塔玛身边溜掉，穿过黑幕逃回去，没有人跟得上我们。我们可以在黑幕西侧的随便什么地方脱身出去。可是之后我们要去哪里呢？斯特姆霍德的身份变了，我们的境况却没有变。我们没有钱，没有同盟，我们也依然会被暗主追捕。而且，经历了蜂鸟号上发生的事情之后，我也并不想那么快回到黑幕中去。

我将愤怒压了下去，如果我真的考虑要去虚海寻求庇护，那情况确确实实是太糟糕了。

一个仆人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他放下一壶水，一瓶卡瓦斯和几个玻璃杯子，还有几小盘扎库斯基[1]。每个盘子都镶着金边，带有双鹰纹饰。

我端详了一下盘中的食物：烟熏鲱鱼配黑面包，腌甜菜根，酿馅鸡蛋。前一天在沃克沃尼号上吃过晚餐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吃过饭，而且使用格里莎能力让我饥肠辘辘，可我现在却紧张得吃不下东西。

“当时是怎么回事？”仆人刚一离开，玛尔就开口问道。

我又晃了晃指关节：“我脾气上来了而已。”

“我说的不是这个，在黑幕中是怎么回事？”

我仔细看着一小罐加了香草的黄油，手里转动着一个盘子，我看到了他。

“我只是累了。”我轻快地说。

“我们从尼切沃亚手中逃走的时候，你用的力量更多，那时你完全没事，是因为那个手链吗？”

“手链让我变得更强大，”我说道，拉了拉袖子，用袖口遮住了海鞭的鳞片。再说了，手链我已经戴了几个星期了。我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但我自己也许出了什么问题。我在桌子上画来画去，描着假想中桌面的图案。“我们跟涡克拉打斗的时候，你觉得它们听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我问道。

“怎么个不一样？”

“更加……像人？”

玛尔皱起了眉头。“没有啊，它们听起来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想要吃我们的怪物那样。”他把手放到我的手上，“发生什么了，阿丽娜？”

我看到了他。“我跟你说过了，我只是有些累了，没能集中注意力。”

他收回了手：“如果你想跟我撒谎的话，随便你，但我不会假装相信你的话。”

“为什么不呢？”斯特姆霍德问道，走进了帐篷，“这只是一般的礼貌罢了。”

转瞬之间，我们已经站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斯特姆霍德猛地停下脚步，抬手做出了表示没有恶意的手势。他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制服，在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块淤青。他小心翼翼地卸下了佩剑，把它挂在帐篷门帘边的杆子上。

“我来只是想跟你们说说话。”他说道。

“那快说啊，”玛尔顶嘴道，“你是谁？你在耍什么把戏？”

“我是尼古拉·兰佐夫，不过请不要再让我复述一遍我的头衔了，那些对谁都没意思，而且其中唯一重要的就是‘王子’。”

“那斯特姆霍德算什么？”我问道。

“我也是斯特姆霍德，沃克沃尼号的指挥官，实海上的恶霸。”

“恶霸？”

“嗯，至少我还是挺烦人的。”

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不太可能。”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拜托啦，”他用和解的语气说，“都坐下吧，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不过我是觉得呢，坐下来说话，事情都会变得比较好理解，这可能跟身体的血液循环有关系吧，我觉得是这样。当然了，躺下来的话会更好，不过我想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

我一动也没有动，玛尔抱起了双臂。

“好吧，嗯，那我要坐下了。我发现扮演归来的英雄真是太辛苦了，我可是累坏了。”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卡瓦斯，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满意地出了一口气。他啜了一口卡瓦斯，开始龇牙咧嘴。“难喝的玩意，”他说，“我一直无法忍受。”

“那就叫人送点白兰地来吧，殿下，”我被激怒了，“我觉得你想要什么他们都会拿给你的。”

他神色大悦：“你说得非常对，我估计我可以在一浴缸白兰地里面泡澡，我或许接下来就要这么做。”

玛尔恼怒地双手一甩，走到了帐篷的门帘边，看向外面的营地。

“你不会真的希望我们相信这些吧。”我说道。

斯特姆霍德挥了挥手，以便更好地展示他的戒指。“我确实有皇室的印章。”

我哼了一声：“这个很有可能是你从真的尼古拉王子那里偷来的。”

“我和拉耶夫斯基一起服过役，他认识我。”

“说不定你也偷了王子的脸。”

他叹了一口气：“你必须明白，我只有在这里，在拉夫卡才可以安全地透露我的身份。我的船员里面，知道我真正是谁的只有那些最值得信任的人——图亚、塔玛、普利夫耶特，还有几名埃斯里尔基。其他的……嗯，他们是好弟兄，但他们也是商人和海盗。”

“所以你欺骗了你自己的船员？”我问道。

“在海上，尼古拉·兰佐夫作为人质比作为船长更有价值。如果你要不停地担心三更半夜会有人猛击你的脑袋，然后向你的国王爸爸要求赎金，那指挥一艘船可就难了。”

我摇了摇头：“这些都完全没有道理，尼古拉王子应该在某个地方研究船只——”

“我确实在一个菲尔顿造船师手下当过学徒，也在一个泽米尼枪械师手下干过，还在一个书翰博省的土木工程师那儿干过。有一段时间，我还学着写诗。结果嘛……比较不幸。目前，我主要的精力用在扮演斯特姆霍德上了。”

玛尔靠在帐篷的杆子上，双臂交叉：“所以说，就是某一天你决定抛弃奢华的生活，试着当当海盗玩？”

“私掠船船长，”他说，“而且我没有在任何事情上玩，我知道，和在朝廷里消磨时光相比，我作为斯特姆霍德可以为拉夫卡做更多的事情。”

“那国王和王后认为你在哪儿？”我问道。

“他们以为我在科特达姆[2]的大学。”他回答道。“一个很可爱的地方，高档得很。我们现在说话的时候，一个拿着丰厚报酬的运输公司职员正坐在教室里，替我上每一节哲学课。他只要能取得还算过得去的成绩，能替尼古拉回答问题，放量饮酒而且经常去喝，就没有人会怀疑了。”

这么说下去是不是要无休无止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试过的，我真的试过，但我从来都不擅长静静地待着。我从小就让我的保姆非常操心，应该说，保姆们。我差不多有一支军队那么多的保姆，根据我的回忆。”

我那时候应该打他打得更重一点的。“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搞这样一出骗人的好戏？”

“我是拉夫卡王位的第二顺序继承人，我几乎是逃跑去参军的。我不认为我的父母会同意我从泽米尼海盗那里敛财或者打破菲尔顿的封锁，不过他们倒是挺喜欢斯特姆霍德的。”

“好吧，”玛尔站在门边说，“你是个王子，你是个私掠船船长，你是个大傻瓜。你想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呢？”

斯特姆霍德又试探地啜了一口卡瓦斯，抖了一下。“我想获得你们的帮助，”他说，“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黑幕在延伸，第一部队几近哗变。暗主的政变算是失败了，但这也让第二部队四分五裂，拉夫卡已经到了陷落的边缘。”

我觉得自己渐渐明白了，说道：“让我来猜一猜，你就是那个拨乱反正的最佳人选吗？”

斯特姆霍德身体前倾：“你在宫里的时候，见过我的哥哥瓦西里吗？比起他的人民，他更关心马匹和他的下一杯威士忌。我的父亲对于治理拉夫卡顶多会一时兴起，而且有报告说即使在那些时候他也是糊里糊涂的。这个国家正在分崩离析，需要有人趁着为时未晚，把它重新统一起来。”

“瓦西里才是太子。”我说道。

“我想他可以被说服，让到一边。”

“这就是你把我们拖回这里来的原因？”我厌恶地说，“因为你想当国王？”

“我把你拖回这里来，是因为大教长已经切切实实地把你变成了一个活着的圣者，而且人民热爱你。我把你拖回这里来，是因为你的能力是拉夫卡能否幸存的关键。”

我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你把我拖到这里来，你就可以和太阳召唤者一起隆重出场，然后抢走你哥哥的王位！”

斯特姆霍德向后一靠，说道：“我不会为了我的雄心壮志而道歉，这并不会改变我是最佳人选这个事实。”

“你当然是了。”

“跟我一起回欧斯奥塔。”

“为什么？这样你就可以炫耀我，好像我是一只得了奖的山羊？”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而且你也没有理由信任我，但是我会遵守我在沃克沃尼号上对你的承诺。你先听听我的提议，如果你仍然不感兴趣，斯特姆霍德的船可以带你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认为你会留下来的，我认为我可以给你其他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的东西。”

“最好是这样。”玛尔嘟囔着。

“我可以给你改变拉夫卡的机会，”斯特姆霍德说，“我可以给你为人民带来希望的机会。”

“哦，就这些吗？”我阴阳怪气地说，“那我要怎么才能做到啊？”

“帮助我联合第一和部队和第二部队，并成为我的王后。”

我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玛尔就已经把桌子推到了一边，来到斯特姆霍德面前，把他提起来扔了出去，他重重地撞到了帐篷的杆子。斯特姆霍德龇牙咧嘴，但没有做出要回击的动作。

“喂，放松点，可不能让这身制服沾到血，听我解释——”

“我要把拳头塞进你的嘴里，看你怎么解释。”

斯特姆霍德身子一拧，瞬间他已经摆脱了玛尔的钳制。他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是他从袖子里抽出来的。

“后退，奥勒瑟夫，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礼让三分的，但我要是把你当条鲤鱼开膛破肚，那也快得很。”

“你试试啊。”玛尔咆哮道。

“够了！”我抛出一片亮光，让他们两个暂时看不见东西。他们都抬手去挡住耀眼的光芒，于是都分了神。“斯特姆霍德，把你的武器放回去，不然你就是那个会被开膛破肚的人。玛尔，退到一边。”

我等到斯特姆霍德把刀收了起来才让光芒慢慢消失。

玛尔垂下了手，依然紧紧握着拳头。他们警惕地盯着彼此。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是朋友。当然，那时候斯特姆霍德还彻是头彻尾的另外一个人。

斯特姆霍德捋直了军装的袖子，说道：“我并不是说要出于真爱结婚，你这个让人心痛的呆子，这只是一种政治结盟。如果你停下来，稍微想一想，你就会发现这对整个国家来讲具有重大意义。”

玛尔发出了一声粗野的大笑：“你是说对你来讲很有意义吧。”

“两件事难道不能同时为真吗？我在军队服过役，我了解战争，我也了解武器，我知道第一部队会跟从我。我也许只是第二顺序继承人，但我的皇室血统让我有权得到王位。”

玛尔的手指戳到了斯特姆霍德脸上：“你无权得到她。”

斯特姆霍德似乎失去了一些沉着冷静。“你想怎么样啊？你觉得你可以带着一个最强大的格里莎就这么浪迹天涯，好像她只是一个可以跟你在谷仓里打滚的乡下女孩？在你心里故事是不是就该这样结束？我在努力做的事情是让一个国家不要分崩离析，而不是夺走你心爱的姑娘。”

“够了。”我轻轻地说。

“你可以留在王宫中，”尼古拉继续说，“或者可以以她的私人护卫队长的身份。这种安排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玛尔下颌上的一条肌肉抽搐起来：“你让我觉得恶心。”

斯特姆霍德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我是个邪恶堕落的怪物，这我知道。不过，你认真想想我说的话吧。”

“我不需要想，”玛尔喊道，“她也不需要，这完全不可能。”

“那只会是名义上的婚姻。”斯特姆霍德坚持说道。接着，他好像无法克制住自己似的，朝玛尔挑衅地笑了一下：“除了需要生产继承人之外。”

玛尔猛冲向前，斯特姆霍德伸手拿刀，我看得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几步迈到了他们之间。

“停下！”我喊道，“都给我停下，不要当我不存在一样讨论我！”

玛尔沮丧地吼了一声，再次开始走来走去。斯特姆霍德扶起一把翻倒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伸展腿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卡瓦斯，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

我吸了一口气：“殿下——”

“尼古拉，”他纠正道，“不过众所周知，叫‘甜心’或者‘帅哥’我也会答应的。”

玛尔一下子转过身来，不过我用恳求的表情让他不要作声。

“你必须现在停止，尼古拉，”我说，“不然我会亲手打掉王子高贵的牙齿。”

尼古拉揉了揉正在变深的淤青：“我知道你擅长这么做。”

“我确实擅长，”我坚定地说，“而且我不会跟你结婚。”

玛尔舒了一口气，他僵硬的肩膀也松弛了一些。我觉得有些心烦，因为他之前觉得我有可能会接受尼古拉的提议，也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说道：“但我会跟你一起回欧斯奥塔。”

玛尔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阿丽娜——”

“玛尔，我们总是说我们会找到法子回拉夫卡，我们会找到法子尽一份力。可是如果我们不作为的话，也许就没有拉夫卡可以回了。”他摇了摇头，但我转向尼古拉，急促地说了下去，“我会跟你一起回欧斯奥塔，我也会考虑帮你获得王位。”我深呼吸了一下，“但第二部队要归我。”

帐篷里变得异常安静，他们看着我，好像我发了疯似的。而且，实话实说，我也觉得自己不是很清醒，但我讨厌像这样被拖着穿过实海和半个拉夫卡，我讨厌被想要利用我和我能力的人所操控。

尼古拉不安地笑了一下：“人民热爱你，阿丽娜，不过我想象的是一个比较有象征性的头衔——”

“我不是一个象征，”我立刻说，“而且我已经厌倦了被当作棋子。”

“不行，”玛尔说，“这太危险了，这简直就像是在你背上画了一个靶子。”

“我背上已经有一个靶子了，”我说，“而且只要暗主不被打败，我们两个就永远都不会安全。”

“你曾经担任过指挥者吗？”尼古拉问道。

我有一次主持过一个初级地图绘制员的讨论会，不过我认为他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我承认道。

“你没有经验，没有先例，没有授权。”他说道，“第二部队自从成立就一直是由暗主们领导的。”

由一个暗主，不过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年龄和继承权对于格里莎而言并不重要，他们只关心力量。我是唯一佩戴过两个加乘器的格里莎，而且我是活着的格里莎中唯一强大到可以对抗暗主和他的阴影士兵的人，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有自信，尽管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知道我厌倦了活在恐惧之中，我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而且如果玛尔和我能有任何一点找到火鸟的希望，我们首先需要得到对那些疑问的解答。小王宫可能是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个只是站在那里。

“那么，”尼古拉说，“那么……”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他在仔细思考。接着他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好吧，召唤者。”他说，“帮助我赢得民心，然后格里莎就是你的了。”

“真的吗？”我脱口而出。

尼古拉笑了起来：“如果你计划统领一支军队，你最好学会扮演那样的角色，合适的回答应该是‘我知道你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的。’”

我拉住了他的手，它很粗糙，布满老茧。这是海盗的手，不是王子的手。我们握了手。

“关于我的提议——”他开口说。

“别得寸进尺。”我一边说一边抽回了我的手，“我说了会和你一起回欧斯奥塔，就这么多。”

“那我要去哪儿？”玛尔轻轻地说。

他站在那里，双臂交叉，用他平和的蓝眼睛看着我们。他的眉毛上沾着血，那是蜂鸟号坠落时留下的。他看起来很疲惫，而且非常非常遥远。

“我……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去。”我结巴了。

“以什么身份呢？”他问道，“你的私人护卫队长？”

我涨红了脸。

尼古拉清了清喉咙：“好吧，尽管我很乐意看看结果，不过我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除非，当然——”

“出去。”玛尔命令道。

“不错，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只停了一下拿回他的剑，就快步离开了。

帐篷中的寂静似乎在蔓延。

“这条路往后走会怎么样呢，阿丽娜？”玛尔问道，“我们拼了命离开这个被圣者遗弃的地方，现在我们又完全陷入到这个烂摊子里了。”

我跌坐在行军床上，头埋在手里。我精疲力竭，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我用恳求的语气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发生在拉夫卡的事情——我要付一部分责任。”

“不是这样的。”

我空洞地笑了笑：“呵，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我，黑幕不会延伸、扩大。诺沃克里比斯克会依然存在。”

“阿丽娜，”玛尔说，他在我面前蹲下，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即使加上所有的格里莎和斯特姆霍德的上千枪炮，你还是没有强大到可以阻止他。”

“如果我们拥有第三个加乘器——”

“可是我们并没有！”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会有的。”

我们四目相对，他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说不？”

我的心向下一沉，我没有想过。玛尔也许会拒绝，这个想法从来没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我忽然觉得很惭愧。为了和我在一起，他放弃了一切，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所有的事情都能欣然接受。也许他受够了打斗，受够了恐惧和不确定，也许他受够了我。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都想帮助拉夫卡。”

“我们都想做的是这件事吗？”他问道。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使劲咽了咽口水，用力压下喉头忽然产生的痛楚。

“所以你不准备去欧斯奥塔？”

他在帐篷的出入口停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想戴上第二个加乘器，你得到了它。你想去欧斯奥塔，好，我们去。你说你需要火鸟，我会想法子把它找来给你。可是等这些都结束了，阿丽娜，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猛地站了起来：“我当然会了！玛尔——”

不管我本来要说什么，他反正没有留下来听。他迈出帐篷，走入阳光之中，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用掌根压住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涌出来。我在做什么啊？我不是一个王后，我不是一个圣者，而且我显然不知道要怎么统领一支军队。

士兵刮胡子时照的镜子就摆在床边的桌子上，我在其中瞥见了自己。我将外套和上衣拉到一旁，让肩膀上的伤裸露出来。尼切沃亚爪子插入的痕迹十分显眼，在我的皮肤上，那一块发黑发皱，暗主曾说这些伤永远不会彻底痊愈。

什么伤无法被格里莎能力治愈呢？由就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造成的伤。

我看到了他，暗主的面孔，苍白而俊美，还有那挥出的刀。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在黑幕上发生了什么呢？

回到欧斯奥塔，执掌第二部队，这就相当于宣战了。暗主会知道去哪里找我，等他足够强大，他就会来。不管我们有没有准备好，我们都别无选择，只能应战。这是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想法，不过我惊讶地发现，它也给我带来了一些轻松之感。

我会面对他，无论是以哪种方式，这一切都会结束。

【注释】

[1] 原文为Autchen'ye osti，似近俄语。

[2] 科特达姆是本书中科奇国的首都。

第十章

我们没有立即动身前往欧斯奥塔，而是用了接下来的三天时间穿过黑幕运送货物。我们动用了克里比斯克军营里余下的所有人力。当黑幕开始扩大的时候，大部分军队已经撤走了。一座新的望塔建了起来，用以监控虚海黑色的边界，只有少数人员留了下来，维持干船坞的基本运作。

没有一个格里莎留在营地里。在暗主尝试政变、摧毁诺沃克里比斯克之后，一波反格里莎的情绪席卷了拉夫卡，也席卷了第一部队中的所有阶层，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整个小镇就那么没了，它的人民变成了怪物的食粮。拉夫卡不会这么快忘记的，我也做不到。

一些格里莎逃到了欧斯奥塔，寻求国王的庇护，另外一些躲了起来。尼古拉怀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找到了暗主并且投靠了他。不过在尼古拉的流浪暴风召唤者的帮助下，我们第一天成功穿越了两次黑幕，第二天三次，最后一天四次。空空的沙艇前往西拉夫卡，然后满载而归，装着大量泽米尼来复枪，一箱一箱的弹药，可以制造和尼古拉安在蜂鸟号的枪炮类似的连击枪的零件，还有几吨糖和茱达花——全拜斯特姆霍德的走私所赐。

“贿赂。”玛尔说，那时我们正望着目眩神迷的士兵们兴冲冲地去查看被运到船坞中的货物，面对闪闪发亮的大批武器，他们又是谩骂又是赞叹。

“礼物。”尼古拉纠正道，“不管我的动机是什么，你会发现子弹照样能用。”他转向了我，“我认为我们今天还来得及再跑一趟，有兴趣吗？”

并没有，但我点了点头。

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背：“我去下命令。”

我转过身去，看着不断变化的黑幕，我可以感觉到玛尔正在看着我。蜂鸟号上的事件没有再次发生。不管那天我看到的是什么——幻象，错觉，我不知道应该把它称作什么——它反正没有再次出现。只要在黑幕上，我依然每时每刻都小心而警觉，努力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

尼古拉想趁着穿越的时候来捕杀涡克拉，可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依然感觉比较虚弱，而且我对于自己的能力能否确保我们的安全没有足够的把握。我的担心是真实的，但其他的话都是谎言。我的能力前所未有地强大，这是来自牡鹿和鳞片的力量，纯正而活跃，一波一波在我体内涌动。可是一想到要再次听见那些尖叫声，我就无法忍受。我让光在沙艇边形成宽大的穹顶，这样尽管涡克拉会尖声鸣叫、拍打翅膀，它们和我们之间总算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玛尔在每次穿越的时候都陪着我们，他紧跟在我身边，来复枪随时准备射击。我知道他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不安，但他没有逼我进行解释。实际上，自从我们在帐篷里的那次争执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过话。我很害怕，他开口的时候，他不得不说的那些话会是我不愿意听到的。我要回欧斯奥塔的想法没有改变，可是我担心他的想法会改变。

我们拔营前往首都的那天早晨，我在人群中寻找他，我害怕极了，怕他决定索性不出现了。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念了小小的一段祷告词来表达谢意，他当时昂首挺胸，默不作声地坐在马鞍上，等候加入一列骑兵。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马匹和马车蜿蜒的队伍从营地出发，走上了宽阔的威大道。尼古拉已经为我弄来了一套纯蓝的凯夫塔，不过它被塞到了行李之中。在他找到更多的属下来护卫我之前，我只是王子随行人员中一名普通的士兵。

当太阳升上地平线的时候，我看到了微弱的希望。要努力取得暗主的位置，要尝试重新集合格里莎，统领第二部队，所有这些依然令人望而生畏，似乎毫无可能，但至少我在努力去做，而不只是从暗主身边逃走，或者等着他来抓我。我拥有两个莫洛佐瓦的加乘器，而且在我正要前去的地方，我也许可以找到线索，引领我去获得第三个加乘器。玛尔不太高兴，但看着清晨的阳光在树顶闪耀，我感觉自己一定可以让他回心转意。

我们一路从克里比斯克城中走过，我的好心情却难以维持了。坠落湖中之后，我们曾经穿过这座摇摇欲坠的港口小镇，但那时我浑身发抖，心不在焉，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发生了多少变化。这一次，我无法逃避。

尽管克里比斯克从未有过特别值得一看的美丽，可它的人行道上也会到处都是旅行者和商人，还有国王的属下和码头工人。它的街道熙熙攘攘，两旁林立着繁忙的商铺，人们可以在那里买到穿越黑幕所需的全部装备，另外还有大小酒馆，迎合着营地中军人们的需要。可是现在，这些街道十分安静，几乎空空荡荡的，大多数的酒馆和商铺都闭门歇业了。

真正令人揪心的，是我们到达教堂时所看到的景象。我记忆中的教堂是一栋洁净优美的建筑，有着明亮的蓝色圆顶。那石灰刷过的白墙现在被一排又一排的姓名覆盖了，写字的红漆被风干了，变成了血的颜色。台阶上，枯萎的花朵、小圣像、烧熔剩下的小截许愿烛堆积在一起。我还看到了许多瓶卡瓦斯，不少糖果，被丢弃了的孩童的玩偶，祭奠死者们的礼物。

我扫了一眼那些姓名：

斯蒂芬·路切金，57岁

安雅·思伦卡，13岁

米卡·拉斯基，45岁

吕贝卡·拉斯基，44岁

彼得·奥泽罗夫，22岁

玛丽娜·寇斯卡，19岁

瓦伦丁·约姆奇，72岁

萨沙·潘金，8个月

墙上还有很多很多名字。我抓紧了缰绳，感觉有一只寒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记忆不请自来：抱着孩子奔跑的母亲；踉跄之中被黑暗追上的男人，他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困惑而恐惧的老妇人，惊慌失措的人群吞没了她……我都看到了，是我让这一切有了发生的可能。

这些人来自诺沃克里比斯克，那座在黑幕另一端、正好与克里比斯克相对的城市，那座姐妹城市，满城都是亲戚、朋友、商业伙伴。他们是在码头上工作、操控沙艇的人，他们中一定有人多次穿越黑幕，每次都挺了过来。他们生活在恐怖之地的边缘，以为在自己的家里就安全了，以为走在他们港口小镇的街道上不会有事。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因为我没能阻止暗主。

玛尔拍马上前，来到我的身边。

“阿丽娜，”他低声说，“别看了。”

我摇了摇头。我想记住他们的姓名，塔莎·斯图尔，安德烈·巴增，舒拉·莱琴科，能记多少记多少。他们被暗主害死了，他们在我的梦中徘徊不去，他们是否也这样在暗主梦中徘徊不去呢？

“我们必须阻止他，玛尔，”我声音嘶哑地说，“我们必须找到法子。”

我不知道自己希望他说什么，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我不确定玛尔是否还愿意向我做出更多的承诺。

最终，他骑马向前去了，而我却逼迫自己通读所有姓名，读完之后我才转过身去，策马回到了废弃的路上。

当我们渐渐走到了离黑幕较远的地方，那里的克里比斯克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机。几家商铺开了门，也依然有商人在威大道上被称作“小贩街”的那一段兜售货品。道路两旁放着一排排摇摇晃晃的桌子，桌上铺着亮色的桌布，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靴子、大披肩、木质玩具、放在手工制作的刀鞘中的劣质刀具。许多桌子上都散落着看起来像是碎石和鸡骨头的东西。

“普利阿尼耶欧斯梯！[1]”小贩们喊道，“奥森耶欧斯梯！[2]”真的骨头，货真价实的骨头。

我在马头旁边，探出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时，一个老人叫道：“阿丽娜！”

我惊讶地抬头望去，他认识我吗？

尼古拉忽然来到了我身边。他将自己的马靠近我的马，一把抓过我的缰绳，用力一拽，将我从桌子那里拉走了。

“涅，斯白塞巴。[3]”他对老人说。

“阿丽娜！”那个小贩大叫着，“奥森耶阿丽娜！”

“等等。”我一边说，一边在马鞍上扭转身体，试图看清那个老人的脸。他正在整理桌子上陈列的商品，发现不能卖给我们东西之后，他似乎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

“等等，”我坚持道，“他认识我。”

“他不认识。”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说道，愤怒地从他那里抓回了缰绳。

“他只是想卖给你圣者遗骨，指骨，正宗的圣者阿丽娜。”

我听得有些发懵，深深的寒意笼罩了我。我那不知情的坐骑继续稳稳地向前走着。

“正宗的阿丽娜。”我呆呆地重复着。

尼古拉不自在地动了动。“有传言说你在黑幕中死了。整个拉夫卡和西拉夫卡都有人在贩卖你的遗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你成了很不错的幸运符。”

“那些被当成我的手指？”

“也可以是指关节，脚趾头，肋骨的碎片。”

我感到有些恶心。我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玛尔，渴求能看到熟悉的东西。

“当然啦，”尼古拉继续说，“哪怕其中有一半真的是你的脚趾头，你至少也得有一百只脚才行，不过迷信是一种很有力量的东西。”

“信仰也一样。”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我转过身去，惊讶地看到了图亚，他骑着一匹体型巨大的黑色战马，宽宽的脸上神情十分庄严。

这些都太难以让人承受了。不过是一个小时之前，我还很乐观，可这种情绪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突然之间，天空看起来好像在向我压过来，如同一个陷阱，将我围在里面。我踢了踢马，让它小跑起来。我一直是一个笨拙的骑手，但这次我牢牢骑在马上，一路不停，直到克里比斯克被远远落在了后面，直到我不能听见骨头那咯咯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旅馆落了脚。这家旅店在弗诺斯特的一个小村庄之中，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第一部队的士兵。我很快得知，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二十二团，尼古拉曾经在这个兵团中服役，并最终在北方作战时起了部分统帅作用。显然，王子希望在进入欧斯奥塔时，自己的身边能有朋友陪伴。我没办法责怪他。

有他们在场，他似乎放松了下来，我再一次注意到了他举止的改变。他之前毫不费力地从油嘴滑舌的投机者切换成了高傲的王子，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深受爱戴的指挥官，一名和伙伴谈笑风生并且知晓所有指挥官姓名的军人。

士兵们带来了一辆奢华的马车。它漆成了浅淡的拉夫卡蓝色，一侧配有国王的双鹰纹饰。尼古拉已经下令在另一侧加上一个金色的太阳。这辆马车由六匹与之相配的白马拉着。这个奇巧古怪的东西闪着微光，隆隆作响地来到了旅店的庭院，那时我不由得翻起了白眼，我想起了大王宫里的铺张无度，大概缺乏品味也是会遗传的吧。

我原本希望能和玛尔单独在我的房间里吃晚饭，可是尼古拉坚持要求我们一起在旅店的公共休息室就餐。于是我们没能在火旁安静地休息，而是胳膊肘碰胳膊肘地挤在一张桌子旁，桌边吵吵闹闹，围满了军官。玛尔在整顿饭中一句话都没有说，不过尼古拉却喋喋不休，他说的话够我们三个人的量了。

他一边大吃一盘焖牛尾，一边讲起前往欧斯奥塔的途中他打算停留的地方，这个名单似乎长得没有止境。光听他说就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赢得民心’意味着要去会见每一个人。”我喃喃地抱怨道，“我们难道不赶时间吗？”

“拉夫卡需要知道它的太阳召唤者已经回来了。”

“还有它离经叛道的王子？”

“也需要知道他回来了。小道消息要比王室声明管用。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说，“从现在起，你一举一动，都要当作有人时时刻刻在看着你。”他用叉子在我和玛尔之间指了指，“你私下的举动是你自己的事，只是要小心些。”

我差点被葡萄酒呛住了。“什么？”我气急败坏地说。

“你和一个王子联系在一起是一回事，人们以为你和一个农夫瞎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没有——这不关任何人的事！”我愤怒地小声说。我快速瞄了玛尔一眼，他咬紧牙关，用力地握着餐刀。

“力量来自结盟，”尼古拉说，“这事关所有的人。”他又啜了一口酒，我瞪着他，对他的话并不相信。“还有，你应该穿代表你的颜色。”

我摇了摇头，话题的转换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现在连我的衣服也要你来选了？”我身上穿着蓝色的凯夫塔，但尼古拉显然并不满意。

“如果你计划要领导第二部队，取代暗主的位置，那你看起来就要像那样的角色。”

“召唤者该穿蓝色的。”我有些不耐烦了。

“不要低估讲究排场所带来的力量，阿丽娜。人们喜欢壮观的事物，暗主非常了解这一点。”

“我会好好想想的。”

“我可不可以提个建议，金色怎么样？”尼古拉并没有停下来，“非常华贵，非常合适——”

“非常俗气？”

“金色配黑色就最好了，象征意义极好，而且——”

“不要黑色。”玛尔说。他一推桌子站了起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走出了拥挤的屋子。

我放下了叉子，说道：“我分不出你是在故意挑事还是你本来就是个混蛋。”

这位王子又吃了一口菜，问道：“他不喜欢黑色？”

“黑色是那个人的颜色，那个试图杀掉玛尔并且经常把我当作人质的人，可以说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这样你更有理由宣称它成了你的颜色。”

我伸长脖子想看玛尔去了哪里，透过门口，我看到他独自在吧台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不要，”我说，“不要黑色。”

“随你喜欢，”尼古拉回应道，“不过还是要为你和你的护卫选个颜色。”

我叹了口气：“我真的需要护卫吗？”

尼古拉向后靠到椅背上，审视着我，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到‘斯特姆霍德’这个名字的吗？”他问道。

“我以为是某种玩笑，拿塞巴切卡玩了个文字游戏。”

“不，”他说，“这个名字是我挣来的。我登上的第一艘敌船是一艘从德霍姆出来的菲尔顿商船。我叫那个船长放下剑的时候，他冲着我大笑，让我回家去找妈妈。他说菲尔顿人会用瘦弱的拉夫卡男孩的骨头做面包。”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我告诉他，愚蠢的老船长们肉不够好，拉夫卡人不会吃。然后我剁下了他的手指，当着他的面把它们喂给了我的狗。”

“你……什么？”

满满当当一屋子喧哗的士兵，他们在唱歌、呼喊、说故事，我盯着尼古拉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时这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我看着他再次变换身份一样，他仿佛撕掉那张迷人的面具，成为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人。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吧，我的敌人懂得残忍，我的船员也懂得。那之后，我和我的手下一起喝酒，瓜分抢来的东西。接着我回到了自己的舱室，把我的管家准备的精致晚餐吐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哭着睡着了。但就是在那一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私掠船船长，也就是在那一天，斯特姆霍德诞生了。”

“对‘小狗’来说真不容易。”我说，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想吐。

“我是个想要统领一队散漫船员去对抗敌人的男孩，船员们都是小偷和流浪者，敌人们则年纪更大，更有智慧，更强悍。我要让他们怕我，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怕我。如果他们不怕我，那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我推开了我的盘子，说道：“你是在告诉我要把谁的手指剁下来吗？”

“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想当一个领导者，那现在到了你应该开始像领导者那样思考和表现的时候了。”

“我以前听到过这样的话，从暗主和他的支持者那里。要残忍，要无情，从长远来看可以拯救更多的生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暗主？”

我仔细端详着他——金色的头发，挺括的制服，显得过于聪明的浅褐色眼睛。

“不，”我缓缓说道，“我不这样觉得。”我站起身，准备去找玛尔。“不过我以前看错过人。”

前往欧斯奥塔的旅途不太像是行军，而更像是一次缓慢且折磨人的游行。我们在威大道旁的每一个小镇停留，也在农场、学校、教堂、牧场停留。我们问候当地的显贵，巡视医院的病房。我们和参过战的老兵一起吃饭，为女孩们的合唱而鼓掌。

很难不去注意的是，村庄里的居民老的老，小的小，绝大多数都是如此。所有体力尚可的人都被征招进入了国王的部队，在拉夫卡打不完的仗中厮杀。墓地和市镇的规模一样大。

尼古拉将金币和一袋袋的糖分发出去。他和商人们握手；满脸皱纹的老妇叫他塞巴切卡，亲吻他的脸颊，他欣然接受；任何接近他两英尺范围之内的人都为他所倾倒。他看起来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失去活力。不管我们骑马走了多少英里，不管我们见了多少人，他都准备好了与下一个人见面。

他看起来总是知道别人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知道什么时候扮演笑口常开的少年，什么时候扮演金光闪闪的王子，什么时候又该扮演时刻警惕[4]的军人。我想这是生为皇室成员、在朝廷中成长所修炼出来的，不过看着他这样依然让我烦躁不安。

关于营造大场面，他不是开玩笑的。他总是尽力掐着黎明或黄昏的时间到达目的地，要不就是让我们的队伍停在教堂或者城中广场深深的阴影之中——这样做都是为了更好地炫耀太阳召唤者。

当他抓到我翻白眼的时候，他会眨眨眼，向我使个眼色，对我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小美人。有个好的亮相是很重要的。”

于是我遵守了我们的协议，扮演起我的角色来。我亲切地微笑着，召唤出光芒，让它在屋顶和尖塔上闪耀，让每张充满敬畏的面孔都沐浴在温暖之中。人们流泪了。母亲把她们的幼儿带来让我亲吻，老人握住我的手深深鞠躬，他们的脸颊湿漉漉的都是泪水。我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把这个想法如实地告诉了尼古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表现出了真实的困惑，“人民热爱你。”

“你是说他们热爱你带来的得奖的山羊。”在我们走出一个城镇的时候，我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你真的得过什么奖吗？”

“这并不好笑。”我忿忿地小声说，“你知道暗主的能力，看到过暗主能做什么。这些人将把他们的子女送去和尼切沃亚打斗，而我无法把他们救出来。你在拿谎言喂饱他们。”

“我们在给他们希望，这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说得好像你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似的。”我说完，策马走开了。

拉夫卡的夏天是它最可爱的时候。田野上植物茂盛，有的金黄有的青翠，温暖的干草味道让空气芬芳而甜美。尽管尼古拉表示了反对，我还是坚持舍弃了马车的舒适。我屁股酸痛，每晚从马鞍上下来的时候，我的大腿都好像在大声抱怨，可是坐在我自己的马上意味着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也意味着在每天的骑行途中有找到玛尔的可能。他没有怎么说过话，不过他身上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

尼古拉把暗主本来要在黑幕上处决玛尔的故事传了出去。这立刻为玛尔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甚至还有一些名望。偶尔，他会和追踪手组队去侦察，他还试图教图亚如何打猎，不过这个大块头格里莎不怎么擅长在树丛中悄无声息地进行跟踪。

离开撒拉的路上，我们正在穿过一片白榆树林，就在这时，玛尔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在想……”

我坐直了身子，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这是我们离开克里比斯克之后他第一次挑起话头。

他在马鞍上动了动，没有看我的眼睛。“我在想我们可以找谁来组建私人护卫。”他说道。

我皱起了眉头：“私人护卫？”

他清了清嗓子：“为你组建私人护卫。尼古拉手下的几个人看起来不错，我也认为应该考虑考虑图亚和塔玛。他们是书翰人，但他们是格里莎，所以这应该不是问题。还有……嗯，我。”

我不认为我曾经切切实实地看到玛尔脸红过。

我咧嘴笑了：“你是不是在说你想成为我的私人护卫队长？”

玛尔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个微笑：“我到时候能不能戴一顶高档的帽子？”

“你可以戴最高档的，”我说，“也许还可以弄一个披风。”

“会有羽毛装饰吗？”

“哦，会的，会有好几根羽毛呢。”

“那我加入。”

我想让自己到此为止，可是看样子我无法克制住自己。“我以为……我以为你可能会想回到你的小队，重新成为一名追踪手。”

玛尔盯着他缰绳上的结，说道：“我不能回去。希望尼古拉能让我不被吊死——”

“只是希望？”我尖声叫了起来。

“我逃离了我的岗位，阿丽娜，连国王都不能让我再次成为一名追踪手。”

玛尔的声音很平稳。

他调整了心态，我想。但我知道，或许他会抱憾终身，为了他命中注定本该过的生活，为了如果没有我的话他原本会有的生活。

他向着前方点头示意，在那里的一队骑手中勉强可以看到尼古拉的背影，“而且，我不可能让你单独和‘无缺王子’在一起。”

“所以你不相信我抵挡得住他的魅力？”

“我甚至都无法相信我自己能抵挡得住。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能像他那样对待民众。我很确定石头和树木都在准备对他宣誓效忠。”

我笑了起来，向后靠了靠，阳光穿过头顶的树枝投射下来，斑斑驳驳，温暖着我的皮肤。我摸了摸海鞭手链，它安全地藏在我的袖子里。关于第二个加乘器的事情，我想暂时保密。尼古拉的格里莎已经起了誓会保守秘密，我也只好希望他们能守口如瓶。

我的思绪飘到了火鸟上，我依然不太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它看起来会是它在那本红色小书页面上的样子吗？羽毛是白色和金色的吗？它的翅膀尖端会有燃烧的火焰吗？什么样的怪物会搭箭把它射下来？

我拒绝取牡鹿的性命，无数的人因此死去——诺沃克里比斯克的公民，暗主沙艇上被我抛弃的格里莎和士兵。我想起了那些写满了死者姓名的教堂高墙。

莫洛佐瓦的牡鹿。鲁索耶。火鸟。神话在我眼前变为现实，却只是为了在我面前死去。我记得海鞭一起一伏的体侧，它快断气的时候游丝般的叫声。它当时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可我还是迟疑了。

我不想成为一个杀手。可是仁慈也许不是太阳召唤者可以承受得起的礼物。我抖擞了一下精神。首先我们必须找到火鸟。在那之前，那个并不可信的王子的肩膀上承载着所有的希望。

第二天，第一批朝圣者出现了。他们看起来和镇上的其他人并无不同，他们等在路边看着皇家队伍缓缓经过，但他们戴着臂章，拿着长条旗，上面的纹饰是一个升起的太阳。他们因为长途跋涉而风尘仆仆，手里拿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他们少得可怜的财物。我穿着蓝色的凯夫塔，脖子上戴着牡鹿的项圈，他们看到这样装扮的我，就向我的马簇拥了过来，挤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着“圣者、圣者”，手则想要抓住我的袖子或者裙摆。有的时候他们会跪下，这让我不得不格外小心，不然我的马就会踩到他们中的某个人。

我觉得自己会渐渐习惯受到人们的关注，甚至习惯被陌生人摸来摸去，可是这些感觉很不同。我不喜欢被称为“圣者”，而且他们的脸上带有某种饥渴的表情，这让我神经紧张。

我们渐渐深入拉夫卡内地，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从城市来的，从小镇来的，从港口来的。他们聚集在村庄的广场和威大道两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走来的，有骑着驴来的，也有挤在干草拖车里过来的。不管我们到哪里，他们都会喊出我的名字。

有的时候我是圣阿丽娜，有的时候是正义的阿丽娜，或者光明的阿丽娜、仁慈的阿丽娜。科尔姆森的女儿，他们喊道，拉夫卡的女儿。黑幕的女儿。蒂比·德瓦·斯图尔巴[5]，他们这样叫我，双磨坊的女儿，这个名字是根据我出生的无名之地所在的山谷取的。对于让那个山谷得名的遗址，我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依稀是有两块纺锤形的石头立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旁边。大教长过去一直忙着探索我的过去，从碎石中筛出可用的材料，构建出一个圣者的生平故事。

朝圣者们的期待把我吓坏了。按照他们的想法，我是来解救拉夫卡的，让它免于敌人侵扰，免于黑幕荼毒，免于暗主掌控，免于贫穷，免于饥饿，免于疼痛，免于蚊虫，免于一切可能让他们烦恼的事情。他们乞求我赐福给他们，治愈他们，而我能做到的只是召唤光，挥挥手，让他们摸摸我的手。尼古拉的秀，包含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些。

朝圣者们不仅仅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追随我的。他们跟在皇家队列的后面，而且那衣衫褴褛的队伍每过一天都会变得更加壮大。他们跟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在休耕的田野里露营，进行晨祷仪式，祈求我身体健康并拯救拉夫卡。他们的数量几乎要超过尼古拉的士兵了。

“都是大教长干的好事。”一天吃晚餐的时候我对塔玛抱怨道。

我们那晚借住在城外路边的一个小店里。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朝圣者们做饭时的火光，听到他们唱着乡间的歌曲。

“这些人应该在家里，种自家的田，照顾自己的孩子，而不是追随一个冒牌的圣者。”

塔玛一边沿着盘子推动一块烧糊了的土豆，一边说：“我妈妈跟我说，格里莎能力是非凡的礼物。”

“那你相信了她的话？”

“我没有更好的解释。”

我放下了叉子：“塔玛，我们并不拥有非凡的礼物。格里莎能力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有的人生来脚大，有的人天生一副好嗓子一样。”

“书翰人就是这样认为的。格里莎能力跟身体相关，潜藏在你的心脏或者脾脏里，是一种可以被分离、解剖的东西。”她看了一眼窗外朝圣者的营地。“我不认为这些人会同意这种说法。”

“拜托你别告诉我，你也认为我是个圣者。”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些什么。”

“塔玛——”

“那些人认为你可以拯救拉夫卡，”她说，“显然你也这样认为，不然你就不会在去欧斯奥塔的路上了。”

“我去欧斯奥塔是为了重建第二部队。”

“还有找到第三个加乘器？”

我差点把手中的叉子掉到地上。“小点声。”我气急败坏地说。

“我们看到了那本《伊斯托连·桑恰伊》。”

所以斯特姆霍德没有将这本书当作秘密。“还有谁知道？”我问道，努力恢复镇定。

“我们不会跟别人说的，阿丽娜。我们知道轻重。”塔玛的玻璃杯在桌上留下了一圈潮湿的印迹。她手指绕着这圈印迹来回移动，嘴里说道：“你知道，有些人相信最初的所有圣者都是格里莎。”

我皱起了眉头：“哪些人啊？”

塔玛耸了耸肩：“人数不少，多到让他们的首领被逐出了教会。有些人甚至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明白这个想法为什么会让人们那么愤怒。即使圣者们是格里莎，他们所做的事情依然是奇迹，一点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啊。”

我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起来，说道：“我不想成为圣者，塔玛。我没想去拯救世界。我只是想找到法子打败暗主。”

塔玛扬起了眉毛：“重建第二部队，打败暗主，摧毁黑幕，解放拉夫卡，怎么说随你喜欢，但这些听起来都和拯救世界出奇地相似。”

好吧，被她这样一说，这些似乎是有点野心勃勃。我啜了一口葡萄酒。和沃克沃尼号上标有年份和产地的佳酿比起来，这里的葡萄酒只能算是酸涩的汁水。

“玛尔会邀请你和图亚成为我的私人护卫队的成员。”

塔玛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她笑得很美。“真的吗？”她问。

“不管他问不问，你现在实际上就在做这项工作嘛。不过如果你要白天黑夜地护卫我，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她说道，满面笑容。

“不许再说起圣者的事了。”

【注释】

[1] 原文为Provin'ye osti，应为俄语，意为“不用了，谢谢”。

[2] 原文为Autchen'ye osti，似近俄语。

[3] 原文为Net,spasibo，应为俄语，意为“不用了，谢谢”。

[4] 原文为weary，意为“疲倦的”，似与前文不符，疑为”wary（警惕的）”之误。

[5] 原文为Rebe Dva Stolba，似近俄语，文中将之解释为“双磨坊的女儿（Daughter of Two Mills）"。

第十一章

随着朝圣者的队伍日益壮大，他们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很快我就被迫要坐在马车里了。有时候，玛尔会陪着我，不过他通常选择在外面骑马，和图亚、塔玛一起引导这辆车。尽管我非常渴望他的陪伴，我也知道这样有好处。待在一个表面上漆的小珠宝盒子里似乎会让他心情不佳。

只有在我们进出每个村庄的时候，尼古拉才会和我同乘，这样人们就会看见我们一起抵达，一起离开。他一直说个不停。他总是想着要制造某种新的东西——用来铺设路面的奇巧装置，新的灌溉系统，可以自动划桨的船。他在任何他能找到的纸张上画草稿，每一天他似乎都能想到一个提升下一代蜂鸟号的方法。

他也会很热切地谈论第三个加乘器和暗主，尽管这些会让我很紧张。他也没有认出插图上的石拱门，而且不管我们盯着书页看多久，圣伊利亚也没有泄露出他的秘密。不过这并没有阻止尼古拉不停地推测去哪里捕捉火鸟，也没有阻止他向我询问暗主的新能力。

“我们要一起去打仗。”他说道，“要是你忘记了的话，那我提醒你一下，暗主可不怎么喜欢我。我希望拥有一切我们可以得到的优势。”

我知道的非常少，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暗主在做什么。

“格里莎只能使用或改变已经存在的事物，真正的创造是一种不同的能力，巴格拉把它叫作‘与世界中心同寿的东西’。”

“你认为这就是暗主在追寻的东西？”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们都有极限，想要超过限度的时候我们就会觉得累。但是从长期来说，使用能力会让我们更加强大。暗主召唤尼亚切沃的时候却不同，我觉得那是在消耗他。”我描述了暗主脸上显现的压力以及他的疲惫，“那种能力不是在滋养他，而是依靠他来滋养。”

“嗯，这就说得通了。”尼古拉说，他的手在大腿上拍来拍去，他的脑子里已经飞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了。

“什么说得通了？”

“说得通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我的父亲也还坐在王座上。如果暗主可以随手召集起一支阴影部队，他早就向我们发起进攻了。这是件好事，”他果断地说，“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问题在于这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时间。我回想起了在沃克沃尼号上，我仰望满天星斗时心底涌起的渴望。对权力的饥渴让暗主堕落了，据我所知，它可能也让莫洛佐瓦堕落了。将三个加乘器合在一起也许会导致前所未有的痛苦。

我抱起双臂摩挲着，努力驱除我身上泛起的寒意。这些疑问我不能跟尼古拉说，而玛尔对于我们已经选择的这条路原本就很不情愿了。

“你知道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我说，“我们的时间不一定够。”

“欧斯奥塔有大量的防御工事，它与伯利兹纳亚的基地距离很近，最重要的是，它离北面和南面的国界都很远。”

“这会对我们有帮助吗？”

“暗主的力量范围是有限的。那时我们弄坏他的船，他就没办法让尼切沃亚来追我们了，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和他的怪物一起进入拉夫卡。东面的山不能通行，他也不能在没有你的情况下穿越黑幕，所以他要来攻击我们的话，就必须借道菲尔顿或者书翰。不管他走哪条路，我们都会得到很多警报。”

“国王和王后也会留下来？”

“如果我的父亲离开了首都，那和现在把国家拱手让给暗主没有什么区别。还有，我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旅途的奔波。”

我想起了珍娅的红色凯夫塔。“他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吗？”我问道。

“他们没有让最坏的消息传出来，不过答案是没有，他还没有康复，我怀疑他以后也康复不了了。”他双臂交叉，头偏向一侧，“你的朋友美极了，作为一个投毒者来说。”

“她不是我的朋友。”我说，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孩子气，而且感觉像是一种背叛。我会为很多事情责怪珍娅，但我不会为她对国王做的事情而责怪她。尼古拉的间谍似乎无处不在，我怀疑他是否知道他的父亲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我也不太相信她用了毒药。”

“好吧，她肯定对我的父亲做了什么，他的医生们都找不出治疗方法，而我的母亲又不让科波拉尔基治愈者接近他。”过了片刻，尼古拉说，“这是很聪明的一招，真的很聪明。”

我猛地扬起了眉毛：“你是说尝试杀死你的父亲？”

“暗主那时本可以杀掉我的父亲，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那样的话他就要冒农民和第一部队全面反叛的风险。让国王活着，被隔离起来，那就没有人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教长当时就在那里，扮演得到信任的顾问，颁布命令。瓦西里到外面疯狂购买马匹和妓女。”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手指从镀金的窗沿上滑过，“我在海上。这一切结束后，又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听到消息。”

我静静地等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的风景，他的表情却显得很陌生。

“等血洗诺沃克里比斯克和暗主失踪的消息传出来，一下子就天下大乱了。一些皇室大臣和王宫守卫硬闯进大王宫，要求见国王。你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吗？他们发现，我的母亲蜷缩在她的房间里，抓着那只爱抽动鼻子的小狗。而拉夫卡的国王，亚历山大三世，一个人在自己的卧室里，奄奄一息，躺在他自己的秽物里。对于这一切我却无能为力。”

“你不可能知道暗主在策划什么啊，尼古拉，没有人知道。”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似的，继续说道：“那些遵照暗主命令把守王宫的格里莎和奥布里奇尼克想要逃走，后来在下城区被抓住，并被处决了。”

我不禁一阵颤抖。“那大教长呢？”我问道。那个牧师曾和暗主勾结，现在也有可能依然在与他合作。可是在政变之前他试图接近我，我一直认为他也许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逃掉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生硬而刺耳，“不过等时候到了，他会作出回答的。”

我再次窥见了那潜藏在文雅举止之下的残酷无情。是否那才是真正的尼古拉·兰佐夫呢？又或者那只是他在伪装？

“你把珍娅放走了。”我说。

“她是小卒子，你才是奖赏，我必须集中精力。”他随后咧开嘴笑了，之前阴郁的情绪烟消云散，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而且，”他眨眨眼，使了个眼色，说道，“她那么漂亮，喂鲨鱼太可惜了。”

乘坐马车让我坐立不安，我热切希望能赶快到达小王宫，尼古拉设定的速度让我充满了挫败感。不过这也给了他调教我的机会，帮助我为到达欧斯奥塔做好准备。尼古拉非常在意我能否成功统领第二部队，而且他好像总会有新的心得想要传授给我。这让我难以招架，但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本忽视他的建议，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王宫的图书馆，脑子里塞满了格里莎的理论。

你说得越少，你的话就越有分量。

不要争辩，永远不要放下身段去否认，笑对羞辱。

“你并没有嘲笑那个菲尔顿船长啊。”我说道。

“那可不是羞辱，那是挑战。”他说，“你要搞清楚其中的区别。”

软弱是一种伪装。当他们需要知道你有人性的时候换上这副伪装，但永远不要在你觉得软弱的时候表现出软弱来。

能用石头盖房子就不要想着要用砖头，要充分利用眼前的一切人、事、物。

成为领导者意味着一直会有人在看着你。

先让他们服从命令做小事，他们自然也就会服从命令做大事了。

蔑视人们的期待是可以的，但永远不要让他们失望。

“这么多我要怎样才记得住啊？”我恼怒地问。

“你不需要想太多，做就行了。”

“你说起来容易，你从出生那天起就接受这样的训练。”

“我被训练去打草地网球，参加香槟派对，”尼古拉说道，“其余的部分来自于实践。”

“我没有时间来实践！”

“你会没事的，”他说，“冷静点。”

我发出了一声沮丧的大叫。我真的很想掐住他的脖子，以至于我的手指都发痒了。

“啊，还有一条，让人愤怒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告诉她‘冷静点’。”

我不知道是要大笑还是要把我的鞋子丢向他。

在马车外面，尼古拉的行为变得越来越令人不快。他知道重提结婚事宜并不明智，可是他显然想让民众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每到一站，他都会变得更大胆，站得离我更近，他亲吻我的手，当风吹乱我的发丝时，他会把它们捋到我耳后。

在塔施它，一大群村民和朝圣者聚集在小镇建立者的塑像旁边，尼古拉向他们挥手致意。当他扶我回马车的时候，他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腰。

“拜托你不要用拳打我。”他小声说，然后他猛地将我拉入怀抱，贴着他的胸膛，将他的嘴唇压在了我的唇上。

人们欣喜万分，发出了疯狂的欢呼声，排山倒海似的向我们压过来。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尼古拉就把我推入了阴暗的车内，他自己也快速跟了进来。他用力关上了身后的门，可我依然听到镇上的人在外面欢呼。在“尼古拉！”与“圣阿丽娜”的喊声中还混杂着新的称呼：宋·克罗列娃[1]，他们喊着。太阳王后。

我只能透过马车的窗户看到玛尔。他坐在马背上，管控着人群，确保他们站在道路之外。他阴云密布的表情说明他显然什么都看见了。

我转向尼古拉，重重一脚踢在他的胫骨上。他疼得大叫一声，不过这还远远不能让我发泄怒火。我又踢了他一脚。

“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问道。

“下次你再敢做这样的事情，我不会踢你，”我怒火万丈，“我会把你一劈为二。”

他掸去了裤子上的一小块棉絮，说：“我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明智，恐怕民众看到有人弑君，多多少少会皱起眉头的。”

“你还不是国王呢，塞巴切卡。”我尖声说道，“所以尽量不要惹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高，民众们很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

他扬起了眉毛：“你也不讨厌。”

我又踢了他一脚，这一回他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如果是冬天的话，我会穿着靴子，可我当时穿着夏天的鞋子，于是他的手指碰到了我赤裸的腿。我的脸涨得通红。

“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踢我，那我也保证以后不会再亲你。”他说道。

“我踢了你只是因为你亲了我！”

我努力想把腿挣脱出来，可是他握得很用力，紧紧不放。

“保证。”他说。

“好吧，”我狠狠地说，“我保证。”

“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松开了我的脚，我收回腿，遮在凯夫塔下面，我希望他看不见我傻瓜一样的大红脸。

“很好，”我说，“现在给我出去。”

“这是我的马车。”

“我们的约定只说不可以踢你，没说不可以抽你、打你、咬你，也没说不可以把你一劈为二。”

他咧嘴一笑：“你是怕奥勒瑟夫会疑心我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是怕如果我被迫再和你多待一分钟，我可能就要吐在我的凯夫塔上了。”我说道。

“那是在演戏，阿丽娜。我们的联盟结合得越紧密越好，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我很抱歉这让玛尔不痛快，可这些举动是必要的。”

“那个吻可不是必要的。”

“我临场发挥了一下，”他说，“我被带跑了。”

“你从来不会临场发挥。”我气愤地说，“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算计过的。你改变性格就像别人更换帽子一样，你知道吗？这让人心里发毛。你就没有做自己的时候吗？”

“我是一个王子，阿丽娜，我没有资本做自己。”

我烦闷地吐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你真的认为我让人心里发毛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起来对自己不那么有把握，尽管他做了那些事，我其实对他还是感到些许歉疚。

“偶尔会。”我承认道。

他揉了揉后颈，看起来明显很不自在。接着，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我是小儿子，还很有可能是私生子，而且我离开朝廷差不多七年了。我会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来加大我得到王位的机会，如果那意味着要讨好整个国家或者要对你含情脉脉，那我就会这么做。”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并没有听清“私生子”之后的任何话。珍娅暗示过，关于尼古拉的身世有一些传言，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让我震惊不已。

他笑了起来：“如果你不学着把你的真实想法掩饰得好一点，你是永远没办法在朝廷里活下去的。你看起来像是坐到了一碗冷掉的粥里，把你的嘴合上。”

我猛地闭上了嘴巴，试着调整五官，努力做出愉快的表情。但这样尼古拉笑得更厉害了。“现在你看起来像是酒喝多了。”

我放弃了，随意向后靠在座位上。“你怎么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呢？”

“我从小就听到很多这样的耳语，接下来的话我不会在这辆马车之外重复——如果你说起的话我会否认——不过我对身上是不是流着兰佐夫家族的血一点儿都不在乎。实际上，考虑到皇室那么多近亲结合，成为一个私生子很可能还对我有好处呢。”

我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让我完全捉摸不透，在尼古拉这里，你很难知道要把哪些话当真。

“为什么王冠对你来说那么重要？”我问道，“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做这些事？”

“要你相信我真的关心这个国家的命运就这么难吗？”

“说实话，就是这么难。”

他盯着自己锃亮的靴子尖。我从来弄不明白他怎么能让靴子总是这么闪亮。

“我猜，我喜欢把东西修好，”他说，“我一直喜欢这个。”

这算不上是一个正经的答案，不过不知怎么的听起来却很合理。

“你真的认为你的哥哥会让到一边？”

“我希望如此。他知道第一部队会追随我，而且我不认为他有打内战的胆量。再说了，瓦西里继承了我父亲的特质，对于勤奋工非常厌恶。一旦他认识到要管理一个国家真正需要做什么，我估计他就会迫不及待地逃离首都。”

“要是他没那么容易放弃呢？”

“问题在于找到正确的奖励方式，仅此而已。不管是贫民还是王子，任何人都可以被收买。”

来自尼古拉·兰佐夫的心得又来了。我看向马车窗外，只能看到玛尔挺立在马鞍上，跟马车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我低声说。

尼古拉顺着我的眼光看去。“都可以的，阿丽娜，即使你的头号支持者也有他的价码。”他转向我，浅褐色的眼睛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且我怀疑我现在正看着那个价码。”

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你对所有事情都那么确定，”我没好气地说，“说不定我会决定要自己登上王座，然后在你睡觉的时候把你闷死。”

尼古拉只是咧嘴一笑。“终于，”他说，“你开始像个政客那样思考了。”

尼古拉总算大发慈悲，离开了马车，可是距离我们停下来过夜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不需要寻找玛尔，因为马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伸出手准备扶我下车。广场上挤满了朝圣者和其他旅行的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把太阳召唤者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和他说话。

“你生气了吗？”他领着我走过鹅卵石路的时候，我小声说道。我可以看到尼古拉在广场的另一端，已经和一群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聊了起来。

“生你的气？没有。但是我要和尼古拉大吵一架，等他身边没有武装护卫的时候。”

“我踢了他，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玛尔笑了起来：“你真的踢了他？”

“踢了两脚，有好一点吗？”

“还真的好了一点。”

“我今晚吃饭的时候还会重重踩他的脚的。”这应该不属于“不可以踢”的范畴。

“所以，即使是在皇家亲王的怀里，你也没有脸红心跳或者晕头转向？”

他在打趣，但我听得出他话语背后的不确定。

“我好像免疫了。”我回答道，“而且，幸运的是，我知道真正的吻应该是什么感觉。”

我撇下他，留他站在广场上，我习惯于让玛尔脸红。

在进入欧斯奥塔的前一晚，我们住在一个小贵族[2]的宅邸之中，离城墙只有几英里远。那里有点让我想起了科尔姆森——巨大的铁门，长而直的小路，尽头优美的宅子有着浅色砖头砌成的宽阔两翼。明考夫伯爵看来以培育矮种果树著称，宅中走廊两侧都排列着修剪精美的小盆景，这让屋里充满了桃李的甜香。

我被安置在二楼一间雅致的卧房里。塔玛住在和我毗邻的那间房，图亚和玛尔则住在门廊对面。床上放了一个大盒子，里面是我上周要求的凯夫塔，我总算想好了它的形制。尼古拉将命令传回了小王宫，我也认出那交织着金线的深蓝色丝绸是格里莎物料能力者的作品。我以为它在我手中会显得沉甸甸的，不过马蒂莱尔基的手艺让面料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我套头把它穿上的时候，它像波光一样闪烁流转。搭扣是小小的金色太阳。这件衣服很美，同时又有一点浮夸而引人注目的成分。尼古拉会满意的。

这座宅子中的女主人派了一个女仆来为我做头发。她让我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我乱糟糟的头发一通忙活，把我的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髻。她下手比珍娅轻得多，不过做出来的效果却远远不如珍娅做出的。我从脑海中驱走了这个念头，我不愿去想珍娅，不愿去想我们离开捕鲸船后她可能会遭遇什么，也不愿去想，没有她，小王宫中的生活会让我感觉多么孤独。

我向那个女仆道了谢，然后在离开房间之前，一把抓起了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小包，它是和我的凯夫塔一起放在盒子里送来的。我把小包放入口袋，检查了一下，确认手链藏在我的袖子下面，之后就下了楼。

晚餐时的谈话主要是关于最新的戏剧、暗主可能的下落、欧斯奥塔的情形等。难民已经让城里人满为患了，新到的人被拦在城门之外，有传言说下城区发生了饥民暴乱。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这些听起来遥远得不可思议。

伯爵和他的妻子招待了我们。伯爵夫人颇为丰满，她长着泛灰的头发，穿着有些暴露，让人为她担心。餐桌布置得十分奢华。我们用镶着珠宝的南瓜形碗杯食用凉汤，烤羊排上厚厚地涂着醋栗果酱，蘑菇在奶油里烘焙过，还有一道菜我只小口吃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白兰地调味的布谷鸟。所有的盘子和玻璃杯都镶着银边，带有明考夫家族的纹章。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餐桌中间和桌子等长的摆设：一个活生生的微缩森林，具有精致而丰富的细节，其中包括一丛丛极小的松树，指甲盖差不多大的凌霄花，还有一个小茅屋，里面还藏着盐罐。

我坐在尼古拉和拉耶夫斯基上校之间，那些贵客们谈笑风生，一次又一次为年轻王子的归来和太阳召唤者的健康举杯祝愿，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我跟玛尔说过让他和我们在一起用餐，但他拒绝了，他选择跟图亚、塔玛一起在府内巡逻。尽管我很努力想让自己专注于谈话，但还是不停地往露台上瞄，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

尼古拉一定是注意到了，因为他小声对我说：“你不必真的集中注意力，但你看起来必须像是注意力集中的样子。”

我尽力了，然而我并没有多少话可讲。即使我穿着闪闪发亮的凯夫塔，坐在王子身旁，我依然是一个来自无名小镇的乡下人。我并不属于这些人的阶层，也并不真的想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过我还是在内心做了祷告，感谢安娜·库雅教过她的孤儿们在餐桌边要怎样坐，吃蜗牛的时候要用哪种叉子。

晚餐之后，我们一大群人拥入客厅，在那里，伯爵和伯爵夫人在他们女儿的竖琴伴奏下表演了一个二重唱。甜品摆放在靠墙的桌子上：蜂蜜慕斯，核桃蜜瓜甜羹，堆成塔状的糕点，上面覆盖着云雾般的棉花糖，那本就是用来垂涎地看而不是用来吃的。更多的葡萄酒，更多的小道消息。我被要求召唤光，于是我抛出一道温暖的光，投在方格天花板上，引起了热烈的掌声。等一些宾客坐下开始玩牌了，我就推说头痛，悄悄溜走了。

尼古拉在通往露台的门口堵住了我。“你应该留下，”他说，“这是对宫廷里那老一套很好的演练。”

“圣者们也需要休息。”

“你是计划睡在玫瑰花丛中吗？”他一边问，一边低下头看向了花园。

“我刚才一直在好好扮演跳舞的小熊，尼古拉。我的花样都展示完了，现在到我说晚安的时候了。”

尼古拉叹了口气：“也许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伯爵夫人吃晚饭的时候一直在桌子下面掐我的膝盖，玩牌呢我又很不喜欢。”

“我以为你是个面面俱到的政客呢。”

“我跟你说过我坐不住的。”

“那你就不得不邀请伯爵夫人跳个舞了。”我咧嘴一笑说，翩然走入了晚风之中。

走下露台楼梯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看。尼古拉依然在门口徘徊。他穿着全套军装，胸前斜挂着一条浅蓝色的绶带。客厅里的灯光照在他的勋章上，让他的金发有了一圈光泽。他今晚扮演的是文质彬彬的王子。可是他这样站在那里，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到宴会上去的孤独少年。

我转过身，沿着弯曲的楼梯，走入了地势较低的花园。

没花多长时间我就找到了玛尔。他靠着一棵大橡树的树干，环视着经过精心修饰的景色。

“有人藏在暗处吗？”我问道。

“只有我。”

我靠着树干站在他旁边。“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的。”

玛尔哼了一声。“谢谢你，不用了。据我所见，你看起来很受罪，尼古拉看起来也开心不到哪儿去。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我的凯夫塔，补充道，“我能穿什么去啊？”

“你讨厌这件衣服吗？”

“它很可爱，对你的嫁妆是个完美的补充。”我还没来得及瞪他一眼，他就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道，“你看起来很美。我今晚第一眼看到你之后就一直想这么说。”

我脸红了起来：“谢啦。每天使用我的能力也有帮助啊。”

“在考夫顿，眉毛里散落着茱达花粉的时候，你也很美。”

我不自然地拉着自己的一根发丝。“这个地方让我想起科尔姆森。”我说道。

“是有点像，不过这里要眼花缭乱得多。培养小而又小的水果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给那些有着小而又小的手的人吃呗，让他们自我感觉好一点。”

他笑了起来，那是发自肺腑的笑。我把手伸进口袋，摸来摸去找那个黑色天鹅绒小包。

“我有东西要给你。”我说。

“什么东西？”

我伸出了握住的拳头。

“猜一猜。”我说道。这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嗯，很显然，是件毛衣。”

我摇了摇头。

“可以参赛的小马？”

“不对哦。”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把它翻过来，温柔地展开了我的手指。

我等着他的反应。

当他从我手里拿走金色太阳徽章的时候，扬起了嘴角。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我的手掌，我的脊背一阵颤动。

“给你的私人护卫队队长的？”他问道。

我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我……我不想要制服，我不想要任何看起来像暗主的军队的东西。”

有很长一段时间，玛尔低头看着太阳徽章，我们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站着。接着他把徽章还给了我，我的心像铅锤一样坠了下去，但我努力地掩饰着我的失望。

“帮我戴上好吗？”他问道。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用手指夹着徽章，将别针插入他上衣左侧的褶边里。我试了两次才把它别上。当我别好徽章准备退后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把它按在金色的太阳上，按在他的心上。

“这就是全部？”他说。

我们现在站得离彼此很近，在花园温暖的黑暗中，旁边没有别人。这是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第一次拥有独处的片刻时光。

“全部？”我重复道，声音几乎和呼吸声一样轻。

“我相信有人许诺说我会得到披风和高档的帽子。”

“我会补偿你的。”我说。

“你在挑逗我吗？”

“我在作交换。”

“好吧，”他说，“我现在就来拿我的第一笔报酬。”

他语调轻松，可是当他的唇碰到我的唇，他的吻里没有任何嬉闹的成分。热量的味道，伯爵[3]花园中刚成熟的梨子的味道。在他嘴唇的力道中，我察觉到了饥渴，他的需求中有一丝不熟悉的东西，它让焦躁不安的火苗在我全身燃烧起来。

我踮起脚尖，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感觉我的身体和他的身体融和在了一起。他的拳头顶着我的腰，弄皱了衣服的丝绸，他让我贴在他身上，他拥有军人的力量，我从他双臂和手指的压力中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抱我的方式里有某种激烈的、近乎绝望的东西，好像他没办法离我足够近。

我头晕目眩，思维变得缓慢，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不过不知怎么地，我听见了脚步声。下一刻，塔玛就沿着小径走来了。

“我们有伴了。”她说道。

玛尔松开我，取下挂在一边的来复枪，动作一气呵成。“是谁？”

“有一队人在门口要求进来，他们想见太阳召唤者。”

“是朝圣者吗？”我问道，努力让我被那个吻搅乱的脑子正常运转。

塔玛摇了摇头：“他们自称是格里莎。”

“在这里这样说？”

玛尔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说道：“阿丽娜，在屋里等吧，至少让我们先去探探虚实。”

我迟疑了。我因为他们让我逃避躲藏而不快，可我也不想干蠢事。靠近门的地方传来了叫喊声。

“不要。”我一边说一边抽回了胳膊，“如果他们真的是格里莎，你也许会需要我。”

塔玛和玛尔看起来都不太乐意，但他们还是分别站到了我的两侧，我们沿着碎石路一起向门口快步走去。

宅邸的铁门旁集合了一群人。很容易从中发现图亚，他矗立在那里，比所有人都高。尼古拉站在前面，身边环绕着手拿武器的士兵，还有伯爵家配有武器的男仆。我看到一小队人围在铁门的另一面，但别的就看不清了。有人愤怒地把铁门晃得咔拉咔拉响，我还听到一片喧闹的叫喊声，几个很大的声音混在一起。

“让我过去。”我说。塔玛担忧地看了玛尔一眼。我扬起了下巴。如果他们要担任我的护卫，那他们就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就现在，我需要在事情变得难以收拾之前看清情况。”

塔玛给了图亚一个信号，那个巨人用肩膀开道，轻而易举地穿过门边的人群，几步迈到了我们面前。我向来是小个子，被挤在玛尔和双胞胎之间，各个方向都有焦躁不安的士兵推来挤去，我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惶恐，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门口，尼古拉正在那里和一个人争执。

“如果我们想和国王的狗腿子谈话，我们现在就会去大王宫的门口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我们是来见太阳召唤者的。”

“放尊重点，刽子手，”一个我不认识的士兵咆哮着说，“跟你说话的是一位拉夫卡的王子，也是一位第一部队的军官。”

这样下去场面不会好看的。我一点一点往人群的前方走，不过当我看到铁门外的一个科波拉尔基的时候，我停住了。“费约德尔？”

他的长脸上绽开了笑容，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阿丽娜·斯达科夫，”他说，“我所能做的只有希望传言是真的。”

我戒备地审视着费约德尔。他身边是一队格里莎，他们身上的凯夫塔沾满尘土，大多数是科波拉尔基的红色，有一些是埃斯里尔基的蓝色，零零星星有几个是马蒂莱尔基的紫色。

“你认识他？”尼古拉问道。

“对，”我说，“他救过我的命。”费约德尔曾经在一大堆菲尔顿刺客面前保护我。

他又鞠了一躬：“这是我的无上荣耀。”

尼古拉看起来并不买账，问道：“可以信任他吗？”

“他是个逃兵。”尼古拉身边的士兵说。

门两边的人都骂骂咧咧的。

尼古拉对图亚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退后，确保这些男仆里没有人脑子一热开枪射击。我怀疑他们难得有什么兴奋的事情。”他转身朝向门，“你叫费约德尔，是吧？稍等一下。”他将我拉到一旁，轻声说，“怎么样？可以信任他吗？”

“我不知道。”我上次见到费约德尔是在大王宫的宴会上，几个小时之后，我就得知了暗主的计划，藏在马车后面逃亡去了。我绞尽脑汁，努力回想他当时跟我说了什么。“我想到，他驻扎在南方的边境，他是一名职位较高的摄心者，不过不算是暗主最宠爱的那批人。”

“涅夫斯基是对的。”他说着，点头向那个愤怒的士兵示意，“不管是不是格里莎，他们首先应该对国王效忠，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岗位，按理说就是逃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叛徒。”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是不是间谍。”

“那我们要拿他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逮捕他们，对他们进行问讯。”

我皱起了眉头，思考着。

“别不说话。”尼古拉说。

“我们难道不想让格里莎回来吗？”我问道，“如果我们逮捕每一个归来的人，那就没有什么部队会让我领导了。”

“记住，”他说，“你会和他们吃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并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而且他们可能通通都在为暗主做事。”我扭头看着费约德尔，他耐心地等在门边。“你怎么看？”

“我不认为这些格里莎比那些等在小王宫里的更值得信赖，也不认为他们更不值得信赖。”

“这可不怎么鼓舞人心。”

“一旦我们进入宫墙之内，所有的交流都会被密切监控。如果暗主无法联系到他们，似乎他也就很难利用他们了。”

我抑制着想要摸一摸肩上伤疤的强烈冲动，吸了一口气。

“好吧，”我说，“开门。我会和费约德尔谈话，只和他谈。其他人今晚可以在宅邸外露营，明天和我们一起进入欧斯奥塔。”

“你确定吗？”

“我不太相信自己是否还会确定什么事，但是我的部队需要士兵。”

“很好，”尼古拉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只是要慎重地选择你可以信任的人。”

我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会小心的。”

【注释】

[1] 原文为Sol Koroleva，当为俄语，"sol"意为“太阳”，“koroleva”意为“王后”。

[2] 原文为minor nobleman，可指“低阶贵族”，一般指拥有男爵或骑士之下贵族头衔的人，但后文的“伯爵（count）”属于高阶贵族，所以这里暂译为“小贵族”。

[3] 原文作”Duke（公爵）”，与前文不符，疑误，故仍依前文译为“伯爵”。

第十二章

费约德尔和我那天谈到很晚，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落单。或是玛尔，或是图亚，或是塔玛，总有人在那里守望着我们。

费约德尔在南方边境靠近斯昆斯科的地方服役。当诺沃克里比斯克被毁的消息传到前哨的时候，国王麾下的士兵将枪口转向了格里莎，半夜把他们从床上拉起来，私自进行审判来判定他们是否忠诚。费约德尔协助领导了一次逃亡行动。

“我们本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他说，“但我们没有那样做，我们只是带上我们的伤员逃走了。”

有些格里莎就没有这么宽容大度了。在切纳斯特和乌伦斯科都发生了大屠杀，那里的士兵试图攻击第二部队的成员。那时，玛尔和我正在佛拉德号上向西航行，安全地远离了这些混乱纷争，而这些之所以会发生，完全和我们有关。

“几个星期之前，”他说，“你已经回到拉夫卡的消息开始流传出来，将会有更多的格里莎来找你的。”

“有多少？”

“无从知晓。”

像尼古拉一样，费约德尔认为，有些格里莎为了躲避风头藏了起来，等候秩序重新恢复。不过他怀疑其中大多数人已经投靠了暗主。

“他就是力量，”费约德尔说，“他就是安全，他们是这样理解的。”

也有可能他们只是认为自己选了稳操胜券的一方，我悲观地想着。不过我知道不只是这样。我曾经感受过暗主力量的那种吸引。这难道不也是朝圣者们云集到一个冒牌圣者这里来的原因吗？第一部队依然为一位无能的国王卖命的原因不也一样吗？有些时候，只是因为追随别人比较容易吧。

等费约德尔结束了他的叙述，我让人带他去吃晚餐，并告诉他要为黎明时进入欧斯奥塔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我们可能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我向他预警道。

“我们会做好准备的，主上大人。”他说着，向我鞠躬行礼。

这个称呼让我一惊。在我的脑海中，这个称呼依然属于暗主。

“费约德尔……”我将他送到门口时开了口，然后我就犹豫了。我难以相信我准备说的这些话，但无论是好是坏，很显然尼古拉已经影响到了我。“我明白你们一路非常辛苦，不过还是在明天到来之前收拾得整齐一点吧。我们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一点很重要。”

他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又鞠了一躬，回了一句“是，主上”，然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很好，我心想，我下了一个命令，还有大概几千个命令要下达。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那件精致的凯夫塔，和玛尔、双胞胎一起走下了宅邸的台阶。金色太阳徽章在他们的胸口闪耀，不过他们依然穿着农家的粗布衣服。尼古拉也许不喜欢这样，但我想消除存在于格里莎和其他拉夫卡人民之间的界线。

尽管我们已经得到预警说欧斯奥塔中涌入了大量的难民和朝圣者，可是这一次，尼古拉没有坚持要我乘坐马车。他希望人们看见我进入欧斯奥塔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准备安排一场秀。我的护卫和我都骑上了俊朗的白马，与尼古拉同一兵团的人在我们两侧排开，他们每个人都配有拉夫卡的双鹰标志和画着金色太阳纹饰的旗帜。

“非常低调，一如既往。”我叹了口气。

“低调本身是被高估了的。”他一边骑上一匹带有斑纹的灰马，一边回应道，“现在，我们可否去看看我古色古香的童年家园？”

那是一个温暖的早晨，我们沿着威大道缓缓走向首都，队伍的长条旗子在静止的空气中无力地垂下来。正常的话，皇室家族会在他们位于湖区的夏宫度过较热的几个月。但是欧斯奥塔更容易防守，于是他们选择躲避在这座城市著名的双层围墙后面。

我们骑着马向前走，没多久我就开始犯困了。我晚上没有睡好，尽管我感到紧张不安，但早晨的温暖加上马背上稳定的摇晃和昆虫的低鸣还是让我打起了瞌睡。不过当我们到了城郊山顶的时候，我迅速清醒了过来。

远远地，我看到了欧斯奥塔，梦之城，它白色的尖顶耸入无云的天空。可是在我们和首都之间，站着一排又一排的武装男子，他们排列成了完美的军事队形。那是几百个第一部队的军人，也许有一千个——步兵，骑兵，军官，普通士兵，阳光照在他们的剑柄上，他们身后都背着来复枪。

在他们前面有一个骑着马的人。他穿着挂满了勋章的军官外套，骑着一匹体型巨大的马，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马之一。那匹马载得动两个图亚。

那个骑手在队列之间飞驰，尼古拉静静地看着，叹了一口气。“哎，”他说，“看样子我的哥哥过来迎接我们了。”

我们慢慢下了山坡，在那一大群集结完毕的人面前停了下来。我们的队伍由杂七杂八的格里莎和衣衫褴褛的朝圣者组成，尽管有白马和闪闪发亮的长条旗，看起来还是不那么壮观。尼古拉拍马上前，他的哥哥驾马慢跑，过来与他会面。

我曾在欧斯奥塔看见过瓦西里几次。他还算英俊，不过他运气不好，继承了他父亲疲软的下巴，过长的眼皮又让他看起来总是无聊透顶，或者有些醉意。可是现在他似乎从持续的恍惚状态中振作了起来。他笔直地坐在马鞍上，散发出自负高贵的气质。在他旁边，尼古拉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

我感到一阵恐惧，所有的事情好像一直都在尼古拉的掌握之中。他不过比玛尔和我年长几岁而已，一个少年船长，想要成为少年国王。

尼古拉离开宫廷已经有七年时间了，我不认为他在这段时间中见过瓦西里。然而这次的相逢既没有泪水，也没有刻意的寒暄。两位王子只是下了马，简单地拥抱了一下。瓦西里审视着我们这些随行人员，眼光意味深长地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个女孩就是你所说的太阳召唤者？”

尼古拉扬起了眉毛。他哥哥给他的这个开场真是再好不过了。“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他说完，向我点了点头。

低调本身是被高估了的。我举起双手，召唤出一束炫目的光芒，它排山倒海似的压向列队的士兵们，热量随之一浪一浪地翻涌开去。他们抬手遮挡，马匹受到惊吓开始嘶叫，几个人后退了一些。我让光慢慢减弱。瓦西里抽了抽鼻子。

“你一直挺忙的啊，弟弟。”

“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忙，瓦夏。”尼古拉用愉快的调子回应道。瓦西里听到尼古拉叫他的小名，抿起嘴，看起来一本正经得几乎有点装模作样了。“在欧斯奥塔见到你真是让我有些惊讶，”尼古拉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会在卡耶瓦赛马呢。”

“本来是的，”瓦西里说，“我的青色杂花马表现得好极了。不过我听说了你回家的消息，那时我就觉得，我要在这里欢迎你。”

“让你费这么多心思，真是麻烦了。”

“皇室亲王的回归可不是小事，”瓦西里说，“即使回来的是个小儿子。”

他强调的重点很明确，我内心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了。也许尼古拉低估了瓦西里对于保住自己第一顺序继承权的兴趣。我不愿设想他的其他错误或者失算对于我们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尼古拉只是微笑了一下。我想起了他的建议：笑对羞辱。

“小儿子会珍惜自己可以得到的东西。”他说，然后他向一个立正站在队伍中的士兵喊道：“皮切金中士，我记得我们曾一起在豪姆赫德作战。你现在能站得像石板一样直，看来你的腿伤一定是完全痊愈了。”

那个中士的脸上显出了诧异的神色。“是，殿下。”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叫‘先生’就可以了，中士。我穿着这身制服的时候就是军官，不是王子。”瓦西里的嘴又抿了起来。像许多贵族子弟一样，他得到一个荣誉性的职衔，在长官营中舒舒服服地完成了兵役，离前线远得很。可尼古拉是在步兵团里服的兵役，他完全靠自己赢得了勋章和军阶。

“是，先生，”那个中士说，“只是下雨的时候还会感到不舒服。”

“那我猜菲尔顿人应该会祈祷天天下暴雨，你杀死了不少菲尔顿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我记得您好像也一样，先生。”这个军人含着笑说道。

我差点笑出声来。一个回合之间，尼古拉就从他哥哥的手中夺来了掌控权。今晚，当士兵们聚在欧斯奥塔的小酒馆或者在营房里玩牌的时候，他们谈论的会是那位记得一名普通士兵姓名的王子，那位不计出身血统、和他们并肩战斗的王子。

“哥哥，”尼古拉对瓦西里说，“我们到宫里去吧，这样我们才能够向大家致意。我有一箱科奇威士忌需要打开来喝，还有我在科特达姆看到的一匹小马驹，想让你给点儿建议。他们告诉我说这匹马的父亲是达哥雷纳，不过我还有些怀疑。”

瓦西里试图掩饰他被挑起的兴趣，但好像难以克制。“达哥雷纳？他们有文书吗？”

“来瞧瞧吧。”

尽管瓦西里依然面带戒备之色，不过他和一个指挥官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跃上了马背，动作非常娴熟。这对兄弟来到了队列的前面，我们的游行队伍也再次行进起来。

“干得漂亮。”我们从一排排士兵当中经过的时候，玛尔小声对我说，“尼古拉可不是傻瓜。”

“我希望他不是，”我说，“不然我们两个就惨了。”

当我们渐渐接近首都，我看到了明考夫伯爵的宾客们先前所谈论的情况。城墙边已经产生了一座帐篷城，在门口等候的人们排成了一条长龙。有几个人在和守卫争执，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请求能够进去。配有武器的士兵在古老的城垛上执勤——对于处在战乱中的国家来说，这是很好的防范措施，而对于城下的人们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提醒，让他们老实听话。

当然了，城门是会为拉夫卡的王子们打开的，游行队伍随后穿过人群，一刻都没有停。

许多帐篷和马车上都有画工粗糙的太阳，当我们骑马穿过简易的营地时，我听到了人们不停地喊“圣阿丽娜”，这样的喊声我现在已经非常熟悉了。

我感觉这样做很蠢，可还是强迫自己挥舞手臂，我下定了决心，至少要努力做做看。朝圣者们欢呼雀跃，也向我挥手，许多人为了跟上我们跑了起来。但其他一些难民沉默地站在路边，神情中充满怀疑，甚至流露出明显的敌意。

他们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我很想知道，是另一个享有特权的格里莎吗？他们是不是在想：她将去山坡上安全而奢华的宫殿，我们却要在野外生火做饭，在城市的阴影中睡觉，而且这座城市拒绝为我们提供庇护。又或者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其他更糟的东西：一个骗子？一个冒牌货？一个胆敢自称活着的圣者女孩？

很快，我们进入了城墙的保护范围之内，我如释重负。

刚一进入墙内，游行队伍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就像在爬行。下城区拥挤得就像快要爆炸了，人行道上满满当当都是人，人们来到了街上，导致交通瘫痪。商店的窗户上贴满了告示，写明哪些商品有货，每一家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龙。到处都是尿液和垃圾的臭气。我要用袖子掩住鼻子，不得不选择先用嘴巴呼吸。

人们欢呼着，呆呆地望着这边，不过他们明显不像城门外的人那么激动。

“没有朝圣者。”我说道。

“城墙之内不允许有朝圣者。”塔玛说，“国王已经宣布大教长为叛教者，他的追随者也被禁止进入欧斯奥塔。”

大教长曾和暗主密谋让王座易主。即使他们之后就一刀两断，国王也没有理由去信任这个牧师和他的异教，因此也没有理由信任你，我提醒自己。你呀，不过是个大傻瓜，才会悠闲地走进大王宫，希望能得到仁慈的对待。

我们跨越了宽阔的运河，将下城区的喧嚣纷扰抛在了后面。我注意到，桥上的门楼由重兵把守。可是当我们到达对岸之后，上城区看起来毫无变化。宽敞的大道一尘不染，宁静安详，宏伟的房屋都经过精心打理。我们经过了一个公园，在那里，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或在修饰整齐的小道上散步，或在敞篷马车中兜风。孩子们由保姆看管，玩着巴博吉[1]，一个男孩戴着草帽，骑着小马，马的鬃毛编成了辫子，上面系着丝带，一名身着制服的仆人牵着缰绳。

我们走过的时候，他们都转过身来，举起帽子，手掩着嘴巴小声议论，看到瓦西里和尼古拉的时候，他们弯腰鞠躬、行屈膝礼。他们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平静坦然、无忧无虑吗？我难以理解他们怎么可以不在意拉夫卡所面临的可怕危险，不在意桥另一头的极端混乱，不过更令我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相信自己的国王能够保障他们的安全。

我不希望那么快就到大王宫，然而不久后我们就来到了它的金色大门前。大门关上的声音给我带来了些许恐慌。上一次我从这道门中经过的时候，我藏身在马车里，躲在几块布景板之间，那时我从暗主身边跑掉，成了一个孑然一身的逃犯。

如果这是个陷阱怎么办？我忽然想到。如果根本没有宽恕和赦免该如何是好？如果尼古拉从来没打算让我统领第二部队怎么办？如果他们把玛尔和我用铁链锁住，投入某个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去又该怎么办呢？

停下，我责骂自己，你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不再会害怕得双腿在军靴里发抖。你是一名格里莎，太阳召唤者。他们需要你，而且你要是想的话，你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把整座宫殿都给拆了。我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我们来到双鹰喷泉那里的时候，图亚扶我下了马。我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大王宫，一层又一层的金饰和雕塑将它闪闪发亮的白色露台塞得满满当当。它和我记忆中一样丑陋，一样令人生畏。

瓦西里把手中的缰绳递给了在一边等候的仆人，他一眼都没有往后看就走上了大理石台阶。

尼古拉挺起了胸膛。“别说话，尽量做出悔过的样子。”他小声对我们说。随后，他跃上台阶，赶上了他的哥哥。

玛尔的脸色很苍白。我在凯夫塔上擦了擦湿冷的手掌，我们就这样跟在王子们后面上了台阶，将其他人留在了我们身后。

我们走进了宫殿，经过一间间金碧辉煌的屋子，宫殿里的走廊寂静无声。我们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回响，每走一步，我的惶恐就增加一分。到了正殿的门口，我看到尼古拉做了个深呼吸。他的制服无懈可击，英俊的面庞如同一个童话中的王子。我忽然怀念起了斯特姆霍德肿胀的鼻子和棕绿色的眼睛。

房门打开了，男仆宣告说：“太子瓦西里·兰佐夫殿下到，大公尼古拉·兰佐夫殿下到。”

尼古拉已经跟我们说过，我们的名字不会被报出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跟在他和瓦西里的后面。我们迈着犹犹豫豫的步子跟在后面，和王子们保持着表示敬意的距离。

长长的浅蓝色地毯从房间一头铺到了另一头。地毯尽头，一群衣着高雅的人在高起的平台边晃来晃去。在他们上方，拉夫卡的国王和王后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旁边没有牧师，我们走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大教长以前好像会一直潜伏在国王后面的某个地方，不过他现在显然缺席了，似乎没有另一个精神导师替代他。

国王要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虚弱得多。他窄窄的胸口看起来有些凹陷，垂下的胡须变得花白。不过最大的变化发生在王后的身上。没有珍娅修饰她的脸，她好像在几个月之中老了二十岁。她的皮肤不再柔滑紧致，深深的皱纹开始在她的鼻子和嘴巴周围形成，过于明亮的虹膜变成了比较自然、但不那么迷人的蓝色。我本来对她还有些怜悯，但记忆中她对待珍娅的方式让我所有的怜悯都烟消云散了。说不定如果她能对她的侍女少一点轻蔑，珍娅也许就不会那么义无反顾地押宝在暗主身上，许多事情都可能会变得不同。

我们走到了平台的基座处，尼古拉深深鞠了一躬。“国王陛下，”他说，“王后殿下。”

那是漫长而紧张的片刻，国王和王后就这样凝视着他们的儿子。接着好像有某种脆弱的东西在王后体内一下子绷断了，她从王座上跳了起来，跃下台阶，身上的丝绸和珍珠跟着摆动起来。

“尼古拉！”她一把将儿子拉入怀中，大喊道。

“母后。”他微笑着说，同时也抱住了王后。

围观的宫廷随从中传来了小声的议论和零零星星的掌声。王后热泪盈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王后真情流露。

一个男仆疾走到国王身边，在他的搀扶下，国王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走下了高台的台阶。他的身体状况真的很不好，我意识到，新王继位的问题可能比我之前想象中要急迫得多。

“过来，尼古拉，”国王说着，向他的儿子伸出手去，“快过来。”

尼古拉一手挽着父亲，一手则被他的母亲牢牢抓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出了正殿。瓦西里跟了上去，他面无表情，但他皱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秘密，这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玛尔和我站在那里，不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国王一家重聚，重叙亲情，这一切都很好，可我们这时候要怎么办呢？我们没有被允许离开，但也没有人告知我们要留下。国王的顾问们毫不掩饰好奇之心，仔细地打量着我们，宫廷随从们则窃笑私语。我努力克制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一直昂着头，希望自己表现出高傲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又饿又累，我的一只脚已经麻木了，不过我们还是站在那里等候着。过了一会儿，我仿佛听到门廊中传来了叫喊的声音，也许他们是在争吵，到底要让我们留在这里等多久。

过了肯定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国王一家终于回来了。国王满面笑容。王后的面孔则显得有些苍白。瓦西里看起来火冒三丈。但尼古拉变化最大，他似乎比较轻松自在了，还恢复了在沃克沃尼号上时我看到过的那种大摇大摆的样子。

他们知道了，我明白过来，他已经告诉了他们，他就是斯特姆霍德。

国王和王后重新在王座上坐下。瓦西里过去站到了国王身后，尼古拉则在王后身后站好。王后伸出手，摸索寻找尼古拉的手，于是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母亲和她的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为我无从了解的父母而痛苦哀伤，但这个举动依然让我深受感动。

国王的话让我的伤感一扫而光：“作为即将统领第二部队的人，你非常年轻。”

他甚至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我点头表示承认：“是的，陛下。”

“我本打算立刻将你处死，但我的儿子说那只会把你变成一位烈士。”

我吃了一惊。那样大教长会很喜欢的，我心里这样想，充满了恐惧，红色小书里会多一幅喜气洋洋的插画：绞刑架上的圣阿丽娜。

“他认为你值得信赖，”国王虚弱地颤了颤，“可我没那么确定。你逃离暗主的事似乎不可思议，但我无法否认，拉夫卡需要你为它服务。”

他说得好像我是个管理员或者郡县的书记官似的。露出悔改的样子，我提醒自己，把反讽的回话咽了下去。

“能侍奉拉夫卡国王是我的无上荣耀。”我说。

要么是国王爱听奉承话，要么是尼古拉为我求情求得非常成功，因为国王嘟囔着：“很好，很好。你至少可以暂时作为格里莎的指挥官。”

难道就这么容易吗？“我……谢谢您，陛下。”我结结巴巴地说，心里是带着困惑的感激。

“不过你要知道，”他说道，用手指指着我，“如果我发现任何证据，说明你会反对我，或者你和那个背教者有联系，我就会立刻把你绞死，毫不留情，也不用经过审判。”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怒气。“人们说你是个圣者，但我认为你不过是另一个破衣烂衫的难民，你明白了吗？”

另一个破衣烂衫的难民，同时也是最有可能帮你保住那闪闪发光的王位的人，我心想，一股意料之外的怒气涌了上来，但我把自尊放到了一边，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到了我能达到的极限。暗主以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被迫在一个荒淫的傻瓜面前卑躬屈膝？

国王随意挥了一下他露出青筋的手。我们可以退下了，我看了一眼玛尔。

尼古拉清了清嗓子。“父亲，”他说，“还有那个追踪手的事。”

“嗯？”国王说，抬头看了看，他好像已经打起了瞌睡。“那个……哦，对。”他用湿乎乎的眼睛盯着玛尔，有些厌烦地说，“你逃离了你的岗位，违反了长官的命令，这是要处以绞刑的过错。”

我猛吸了一口气。在我身旁，玛尔完全呆住了。一个不安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如果尼古拉要把玛尔摆脱掉，这绝对是个不费力的方法。

高台旁边的人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我让我们陷入了怎样的境地啊？我张开了嘴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尼古拉就开口了。

“陛下，”他谦卑地说，“恕我放肆，不过那个追踪手确实帮助太阳召唤者逃脱了抓捕，否则，王室的敌人一定会抓住她的。”

“如果她真的曾经陷入什么危险的话。”

“我曾亲眼看见他举起武器对抗暗主，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相信他会以保障拉夫卡最高利益为目标来行事。”国王的下唇伸了出来，但尼古拉继续说了下去，“他在小王宫中会让我比较放心。”

国王皱起了眉头，他很有可能已经在想着午饭和打盹了，我心想。

“你有什么要说的啊，小伙子？”他问道。

“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仅此而已。”玛尔平静地说。

“我的儿子似乎觉得你有很好的理由。”

“我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很好的理由，”玛尔说，“那依然是逃亡。”

尼古拉直翻白眼，而我恨不得狠狠摇晃玛尔一下。他就不能不有什么说什么吗？

国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静静地等候着。

“很好，”他最终说道，“不过是窝里多一条蛇，有什么关系呢？你会得到不光荣的赦免。”

“不光荣的？”我脱口而出。

玛尔只是鞠了一躬，说道：“谢谢您，陛下。”

国王懒懒地抬手挥了一下。“走开吧。”他暴躁地说。

我想留下来进行争辩，但尼古拉警示地瞪了我一眼，而且玛尔也已经转身走了。当他沿着铺有蓝色地毯的走廊离开时，我不得不加快步伐，这样才能赶上他。

我们离开了正殿，大门刚刚在我们身后关上，我就说道：“我们要和尼古拉谈谈，我们要让他向国王求情。”

玛尔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这样做没有意义，”他说，“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虽然他话是这样说，可是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我知道某种程度上他还是曾经抱有希望的。我想要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停下，告诉他我很抱歉，告诉他我们会找到法子让事情回到正轨。但我没有，我只是赶忙走到他身旁，努力跟上他的脚步，我强烈地感觉到每个门口的男仆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王宫金碧辉煌的走廊，走下大理石台阶。费约德尔以及他的格里莎在他们的马匹旁边等候着。他们已经尽力打理过了，但他们亮色的凯夫塔依然显得有点残破。塔玛与图亚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我给他们的金色太阳徽章，在他们的粗布上衣上闪耀。我做了个深呼吸。尼古拉已经尽力做了他所能做的，下面轮到我了。

【注释】

[1] 原文为babki，当为俄语，是一种古老的儿童游戏，传统玩法是用羊的骨头做成子儿，可以用多种方式进行抛接，现代一般改用塑料制作子儿。（来源：维基百科）

第十三章

我们沿着蜿蜒的白石小路穿过王宫，经过起伏的草地和只具装饰性的建筑，还有那片树篱迷宫的高墙。平时一声不吭、安安静静的图亚，现在却在马鞍上不自在地扭动了起来，他的双唇抿成一线，嘴巴凹了进去。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问道。

我以为他可能不会回答，但他随后说道：“这里有一种发虚的味道，好像人们在变得柔弱。”

我看了这个魁梧的战士一眼：“跟你相比的话，每个人都很柔弱，图亚。”

通常都会有塔玛来取笑她的兄弟，可是这次，她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他是对的，这个地方感觉死气沉沉的。”

他们没有起到让我冷静下来的作用。正殿中那些所见所闻已经让我有点焦躁不安了，我对国王的怒气甚至让我有些吃惊，尽管圣者们知道，国王活该如此。他是个龌龊的老色鬼，喜欢把女仆逼到墙角，更别提他是个糟糕透顶的领导人了，竟然在区区几分钟之内先后威胁我和玛尔要把我们处死。即使只是想了想这些，我就又觉得心中充满了仇恨。

当我们进入树木围成的通道时，我心跳加快了。树木包围了我们，在我们上方，树枝交织在一起，形成翠绿的华盖。我上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光秃秃的呢。

我们走出了华盖，进入明亮的阳光之中。在我们下方的就是小王宫了。

我很想念它，我突然意识到。我想念它金色穹顶发出的光，想念那奇特的墙壁，上面雕刻着或真实的或幻想中的各种怪兽。我想念那蓝色的湖泊，它闪着微光，如同一小块天空，我想念那不在湖正中位置的小小岛屿，还有湖畔召唤者帐篷的点点白色。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我诧异地发现，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家一样。

然而，并不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现在第一部队的士兵背着来复枪驻扎在各处的空地上。在对抗一支由毫不手软的摄心者、暴风召唤者、火焰召唤者组成的军队时，我不知道他们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由此传递出的信息很明确：格里莎是不受信任的。

一队身着灰衣的仆人站在台阶上等候着，准备牵走我们的马匹。

“准备好了吗？”玛尔扶我下马时小声说道。

“我真希望大家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看起来难道没有准备好吗？”

“有一次我偷偷把一只蝌蚪放进了你的汤里，你不小心把它吞下去了，你看起来就跟那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忍住了笑，感觉我的担忧减少了一点儿。“多谢你提醒我，”我说，“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停顿了一下，把我凯夫塔的褶皱弄平整，我不慌不忙，希望自己的腿能在这段时间里停止颤抖。接着我上了楼梯，其他人跟在我身后。仆人们将门开得很大，我们踏入了宫殿之内。穿过门口房间冷冷的黑暗，我们进入了金色穹顶大厅。

这是一间巨大的六角形房间，和大教堂一样。精雕细刻的墙壁上镶嵌着珍珠，上面是一个硕大的金色穹顶，它高得不可思议，好像悬浮在我们上方一样。屋子正中是四张长桌，围成一个正方形，格里莎就等在那里。尽管人数减少了，但他们还是按照序列分成了红色、紫色、蓝色三队，在各自的队伍内或坐或站，紧紧围在一起。

“他们真是很爱他们漂亮的颜色啊。”图亚嘟囔道。

“不要让我动心思噢，”我小声说，“说不定我会决定让我的私人护卫穿亮黄色的双排扣大衣。”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类似恐惧的表情。

我们向前走去，大多数格里莎都站了起来。这些人都很年轻，我突然意识到，许多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的格里莎都选择了投奔暗主，一阵不安随之涌上我的心头。也许他们只是够明智，知道要逃跑。

我预测到不会有太多科波拉尔基选择留下来。他们是最高阶的格里莎、最受器重的斗士，与暗主的关系也最为紧密。

人群中还是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谢里盖是少数几个决定留下的摄心者之一。玛丽和纳蒂亚站在埃斯里尔基之中。我惊讶地看到大卫在马蒂莱尔基的桌边，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我知道他对于暗主的所作所为有过疑虑，但那并没有阻止他把牡鹿项圈固定在我的脖子上。或许这正是他没有看我的原因，也有可能他只是热切地希望能回他的工作间去。

暗主的黑檀木椅子已经被搬走了，他的桌子上空无一物。

谢里盖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人。“阿丽娜·斯达科夫，”他紧张地说，“见到你我很高兴，欢迎你回到小王宫。”我注意到他没有鞠躬。

紧张的气氛如同一个活物，在屋里膨胀、跃动。我希望能消除这种紧张感，这其实很简单。我可以露出喜色，发出笑声，拥抱玛丽和纳蒂亚。尽管我从来没有真的属于这里，但我可以体体面面地做个样子出来，假装我再次成为他们的一员感到非常轻松。但我想起了尼古拉的各种警告，于是我抑制住了自己。软弱是一种伪装。

“谢谢你啊，谢里盖，”我说道，刻意显得不太正式，“我也挺高兴能站在这里。”

“有传言说你回来了，”他说，“但也有同样多的传言说你死去了。”

“嗯，如你所见，我活得好好的，在威大道上旅行了几周后，我现在保持着最佳的状态。”

“据说你是和国王的次子一起到达这里的。”谢里盖说。

已经开始了，第一次挑战。

“是这样的，”我愉快地说，“他在我和暗主的争斗中提供了帮助。”

屋里一阵骚动。

“在黑幕中吗？”谢里盖有些疑惑地问道。

“在实海上。”我纠正道。人们交头接耳起来。我抬起手，他们安静了下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先让他们服从命令做小事，他们也就自然会服从命令做大事了。“我有很多故事要讲，有很多信息要传达，”我说，“不过这并不那么紧迫，我是带着一个目的回到欧斯奥塔的。”

“大家在谈论婚礼。”谢里盖说。

哈，尼古拉知道了一定非常惊喜。

“我回到这里不是来当新娘的，”我说，“我回来只有一个理由。”这不完全是真的，但是在满满一屋子不确定是否忠诚的格里莎面前，我并不准备谈起第三个加乘器。我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回来是为了统领第二部队。”

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有人在欢呼，也有人愤怒地喊叫。我看见谢里盖和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屋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说道：“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国王已经同意由我进行指挥。”暂时，我心中想着，但嘴上没有说。

屋子里又是一阵骚乱。

谢里盖清了清嗓子：“阿丽娜，你是太阳召唤者，你能安全归来，我们谢天谢地，但是要指挥军事行动，你还不太够格。”

“不管够不够格，我都获得了国王的祝福。”

“那我们将会向国王请愿，科波拉尔基是最高阶的格里莎，应该由科波拉尔基统领第二部队。”

“那是你的说法，刽子手。”

我一听到那丝绸般的声音就知道它是属于谁的了，可当我看到她鸦翼般的黑发，心里还是一颤。佐娅从埃斯里尔基中走了出来，她柔韧的身形包裹在蓝色的夏季丝绸里，衬得她的眼睛闪亮如宝石——带有超长睫毛的宝石。

我克制着自己，没有转过身去看玛尔的反应。佐娅就是那个曾经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在小王宫中过得悲惨的格里莎。她曾经嘲笑过我，散布过关于我的流言蜚语，甚至打断过我的两根肋骨。但她也是那个很久以前在克里比斯克引起过玛尔兴趣的女孩。我不确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我怀疑并非只是气氛活跃的谈话而已。

“我代表埃斯里尔基说话，”佐娅道，“我们会跟从太阳召唤者。”

我努力不让自己显示出惊讶的表情。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是支持我的人。她在耍什么把戏啊？

“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会。”玛丽无力地插嘴说。我知道自己不该对此感到惊讶，但这依然让我有些难过。

佐娅轻蔑地笑了一声：“是啊，我们了解的，你支持谢里盖的一切努力，玛丽。但这不是班亚旁边的深夜幽会，我们在谈论的是格里莎的未来和整个拉夫卡的未来。”

佐娅的发言引来了一阵窃笑，玛丽的脸涨得通红。

“够了，佐娅。”谢里盖厉声说。

一名我不认识的埃斯里尔基走上前来。他有着深色皮肤，左侧脸颊较高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的衣服上有火焰召唤者的刺绣。

“玛丽说得对，”他说，“你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说话，佐娅。我确实更愿意看到一名埃斯里尔基成为第二部队的首领，可那不应该是她。”他的一根手指以控诉的姿态指向了我，“她甚至都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说得没错！”一名科波拉尔基喊道，“她成为格里莎还不满一年呢！”

“格里莎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后天造就的。”图亚咆哮起来。

真是理所当然，我心想，暗自叹了一口气，他会选择现在来敞开心扉。

“你是谁？”谢里盖问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他傲慢的本性。

图亚把手伸向了他的弯刀，回答道：“我是图亚·于——巴托。我在远离这个腐朽宫殿的地方长大，我也很乐意证明我可以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你是格里莎？”谢里盖不相信地问道。

“跟你一样。”塔玛回答道，她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你呢？”谢里盖问玛尔。

“我只是一个士兵，”玛尔回答着，走过来站在我身旁，“她的士兵。”

“我们都是她的士兵。”费约德尔加了一句，“我们回到欧斯奥塔来侍奉的是太阳召唤者，而不是某个装腔作势的男孩。”

另一名科波拉尔基站了起来：“你只是另外一个暗主倒台后逃走的懦夫罢了，你没有资格来这里羞辱我们。”

“那她呢？”另一名暴风召唤者问道，“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在为暗主做事？她帮助他摧毁了诺沃克里比斯克。”

“她还上过他的床！”另一个人喊起来。

永远不要屈尊去否认，我脑海中响起了尼古拉的声音。

“你跟尼古拉·兰佐夫是什么关系呢？”一名物料能力者要求我回答。

“这很重要吗？”我冷冷地问道，但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在渐渐失控。

“当然重要了。”谢里盖说，“我们怎么能确定你是否忠诚呢？”

“你没有权利审问她！”一名召唤者喊道。

“为什么呢？”一名治愈者反驳道，“因为她是活着的圣者吗？”

“把她放到教堂里去吧，她属于那里！”某个人说道，“把她和她那帮乌合之众赶出小王宫去。”

图亚伸手去拿剑。塔玛和谢里盖都扬起了手。我看见玛丽掏出了她的打火石，我感觉到召唤者的风卷起了我凯夫塔的边缘。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他们了，然而我对于自己心中涌起的潮水般的愤怒并没有准备。我肩膀上的伤在隐隐作痛，我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

我看着谢里盖冷嘲热讽的面孔，将力量集结了起来，目的明确而邪恶。我举起了手臂，如果他们需要教训，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要争论，那就在谢里盖尸体的碎块旁边争论吧。我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他劈去。这光芒是一把被愤怒磨利的刀。

最后一秒钟，一丝残存的理智冲破了愤怒的迷雾。当我意识到自己准备做什么的时候，我满怀恐惧地想：不行。我感到恐慌，大脑飞速旋转着。我猛地一转身，将开天斩抛向了高处。

轰然碎裂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格里莎们尖叫着往后退，挤到了墙边。

天光从我们上方锯齿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我切开了金色的穹顶，好像它是一枚巨大的蛋一样。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寂静，当时所有格里莎都看向了我，惊魂未定，难以置信。我咽了咽口水，对自己做出的事感到讶异，对自己差点做出的事感到惊骇。我想起尼古拉的建议，硬起了心肠，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恐惧。

“你们以为暗主很强大，是吧？”我问道，冰冷的声音让我自己吃了一惊，“你们完全不知道他现在能做什么。只有我看到过，只有我曾经面对他，并且活了下来，只有我可以讲述他的能力。”

在我自己听来，我像个陌生人，不过我感觉到力量的余波在体内回荡，于是我继续推进。我缓缓转过身去，直视每一双震惊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们认为我是圣者还是傻子，抑或是暗主的姘头。如果你想留在小王宫，那你就要跟从我。如果你不喜欢，那你今晚就要离开，不然我会让你成为阶下囚。我是一名军人，我是太阳召唤者，而且我是你们唯一的希望。”

我大步穿过房间，猛地打开了通往暗主居室的那一扇扇大门，心里暗暗感谢它们没有上锁。

我盲目地沿着门廊往里走，并不确定自己要到哪里去，我一定要趁着别人没有看到我发抖之前，离开穹顶大厅。

凭着运气，我找到了通往作战室的路。玛尔在我后面走了进来，在他关上门之前，我看到图亚和塔玛在门口站起了岗。费约德尔和其他人一定还在后面，希望他们能和其余格里莎和平共处。或者，他们可能已经开始互相残杀了。

我在一张拉夫卡古地图前踱来踱去，那张地图和对面的墙壁一样长。

玛尔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进行得很顺利。”

一阵歇斯底里的、咯咯的笑声从我的唇间发出。

“除非你原本是想把整个屋顶弄下来砸在我们头上，”他说，“那样的话我猜就只能算是部分成功了。”

我咬着大拇指，继续踱来踱去。“我必须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所以你本来就准备那样做？”

我差点杀了人，我想要杀人，不是穹顶就是谢里盖，而且解决谢里盖可比解决穹顶困难多了。

“不完全是。”我承认道。

突然之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从我体内消失了。我瘫坐在长桌边的一把椅子上，把头搁在手上。“他们会走得精光的。”我呻吟道。

“有可能，”玛尔说道，“不过我觉得不会那么糟糕。”

我把头埋在了胳膊里。“我在骗谁啊？这个我做不来，这就好像一个糟糕的笑话。”

“我可没听到有人笑。”玛尔说道，“就某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来说，我觉得你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我抬眼凝视着他，他靠在桌子上，双臂在胸前交叉，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

“玛尔，我在天花板上开了个洞。”

“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洞。”

我有些气恼，发出了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声音。“下雨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啊？”

“跟平常一样，”他说，“别让自己淋湿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塔玛把头探了进来：“仆人问你是不是准备在暗主的居室里就寝。”

我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但对此我并不期待。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勉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在小王宫里待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我们去看看吧。”

沿着作战室外的门廊往里走就到暗主的住处了。一个炭灰服色的仆人领着我们进入了一间很大且颇为正式的公共休息室，室内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椅子。每面墙上都有一扇双开的门。

“这扇门里面是一个可以带您离开小王宫的通道，主上大人。”仆人指着右边的门说，接着，她指了指左边的门说：“那扇门通向护卫的住处。”

我们正对面的门无须解释，它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黑檀木的门板上雕刻着暗主的标志，日蚀时的太阳。

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这一切，所以我漫步到护卫的住处，往里看了几眼。他们的公共休息室要舒适得多，屋内有一张打牌用的圆桌，一个不大的砖炉用来在冬天取暖，几把垫得很厚的椅子围在炉子旁边。透过另一道门，我瞥见了几排行军床。

“我猜暗主的护卫要多一些。”塔玛说。

“多得多。”

“我们另外多带一些人来。”

“我想想。”玛尔说，“不过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个必要，我也不知道谁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人。”

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对于图亚和塔玛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但我真正确定信赖的人只有玛尔。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从朝圣者中挑选一些人。”塔玛建议道，“有些朝圣者以前是军人，他们中一定会有人很善于打架，而且他们绝对愿意为你卖命。”

“绝对不行，”我说道，“国王听到某个人小声说句‘圣阿丽娜’就会把绞索套到我的脖子上了。再说了，我可不希望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认为我能死而复生的人手里。”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凑合。”玛尔说。

我点了点头：“好吧，那……有谁能去处理一下修屋顶的事情呢？”

图亚和塔玛的脸上绽开了一模一样的笑容。“我们不能让它就那样放几天吗？”

“不行，”我笑了起来，“我可不想它整个塌下来砸到我们身上。找找物料能力者吧，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我的拇指摩挲着那条横贯手掌的伤疤。“不过别让他们修得太完美了。”我补充道。伤疤可以成为很好的提醒。

我回到了主公共休息室，对在门口徘徊的仆人说：“我们今晚在这里吃饭，你能去看看餐盘准备好了没有吗？”

那个仆人扬起了眉毛，接着鞠了一躬，快步走开了。我应该对他们下达命令，而不是问问题。

我留下玛尔和双胞胎讨论值班的时间表，自己穿过屋子来到了那扇黑檀木大门前。门把手是两片薄薄的银色新月，材质看起来像是骨头。当我抓住把手拉门的时候，没有吱吱呀呀的响动，也没有铰链的声音，那扇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仆人已经点亮了暗主屋内的灯。我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吐了一口气，而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我在期待发现什么呢？一个地牢？一个深坑？暗主悬在树枝上睡觉？

这间屋子是六角形的，深色的木墙上雕刻着幻想中的森林，其中满是细长的树木。在带有华盖的大床上方，半球形的天花板是用光滑的黑曜石制造的，排成星座形状的小片珍珠在其间闪闪发光。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房间，也确实很奢华，但它依然只是一间卧室。

架子上空空的，没有书。桌子和镜台上也空空如也。他所有的物品一定都已经被移走了，很有可能被烧掉或者碾成碎片了。我恐怕应该为国王没有把整座小王宫夷为平地而感到高兴。

我走到床边，抚过枕头凉滑的面料。我知道他依然是个凡人，知道他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晚上会躺下休息，这让人感觉不错。但我真的要在这里睡觉吗？在他的床上，在他的屋顶下？

一惊之下，我意识到这间屋子闻起来也有他的气味。我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有自己的气味。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是冬日朔风的凛冽，是枯枝，是虚无的气息，夜晚的气息。

我肩上的伤抽痛起来，我挣开了眼睛，房门紧闭着，我并没有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阿丽娜。”

我猛地一转身，暗主正站在床的另一头。

我用手捂住嘴，免得自己尖叫出来。

这不是真的，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幻觉，就像黑幕中那次一样。

“我的阿丽娜。”他低声说。他的面孔很俊美，没有伤疤，完美无缺。

我不会尖叫的，因为这不是真的，它动一动就会消失的。

他沿着床慢慢走过来，没有发出脚步声。

我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默数了三下。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竟然站在我面前。我不会尖叫的。

我向后退了一步，靠到了墙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会尖叫的。

他伸出了手。他碰不到我的，我告诉自己。他的手会穿过我，就像鬼魂那样。这不是真的。

“你不能从我身边跑开的。”他小声说。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实在，真切。我感觉到了他的触摸。

我感到深深的恐惧，张开双手，一束光芒夺目而出，耀眼的光波带着微微的热量席卷了整个房间。暗主消失了。

屋外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门一下子被打开了。玛尔和双胞胎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武器。

“发生了什么事？”塔玛一边环视空空的房间，一边问道。

“没事。”我从唇间挤出了这两个字，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用凯夫塔遮住了自己颤抖的双手。“怎么了？”

“我们看到了光，还有——”

“只是因为这里有点阴郁罢了，”我说，“到处都是黑的。”

他们盯着我看了半晌，接着塔玛四下瞧了瞧：“是挺沉闷的，也许你可以考虑重新装饰一下。”

“我的待办事项上绝对有这件事。”

双胞胎又扫视了一眼屋子，然后就向门外走去了，图亚已经嘟嘟囔囔地向他的姐妹抱怨起晚餐来了。玛尔站在门口，等着。

“你在发抖。”他说。

我知道这次他也不会要求我解释的。本来他也没有问的必要，我应该主动把实情告诉他。但是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产生幻觉了？说我发疯了？说我们不管跑多远都永远不会安全？说我身上和那个金色穹顶一样有裂口，但从我的裂口里爬进来的东西比天光糟糕得多？我保持沉默。玛尔摇了一下头，就这样走开了。我独自一个人，站在暗主空空荡荡的房间中。把他叫住啊，我绝望地想，告诉他一些，告诉他全部。

玛尔离我只有几英尺远，就在墙壁的另一头。我可以喊出他的名字，把他叫回来，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在黑幕中发生了什么，我差点对谢里盖所做的事，我刚刚看到的东西。我张开了嘴巴，但总是想起同样的话。

我不会尖叫的，我不会尖叫的，我不会尖叫的。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愤怒的说话声中醒来。有片刻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门下的缝隙透进一丝光亮。

我随后回到了现实之中，坐了起来，摸索床边墙上的灯。我点亮了灯，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围绕着床的黑色丝绸帷幔、板岩地板、带有雕刻的黑檀木墙壁。我真的必须对这里做点改变。这个房间太压抑了，压抑得简直不适合人在这里醒来。想到我真的在暗主的居室里，想到我在他的床上过了一夜，想到我看见他就站在这间房里，我觉得非常奇怪。

够了。我掀开被子，从一侧下床。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想象中的事物，还是某种真实的东西，暗主在尝试由此来操控我，不过这些现象一定有其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尼切沃亚咬我的那一口让我感染了什么。如果确实如此，那我只需要找到法子进行治疗就可以了。也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影响就会渐渐消失。

门外争吵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听出了那是谢里盖的声音和图亚恼怒的低吼。一件绣花礼服已经为我放在了床边，我迅速穿上它，检查了一下，确定腕上的手链藏好之后就赶忙开门往公共休息室里走去。

我差点撞到了那对双胞胎身上。图亚和塔玛肩并肩地站在那里，将一队恼怒的格里莎拦在我的居室外面。谢里盖和费约德尔大声说着他们要进来的理由，图亚双臂交叉，塔玛则摇着头。我郁闷地看到佐娅在他们身后，身边是前一天质疑过我的那个深色皮肤的火焰召唤者。每个人都自说自话。

“怎么回事？”我问道。

谢里盖一看到我就大步走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塔玛上前想挡住他，但我示意她不必过来。

“没有关系，”我说，“什么事？”不过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谢里盖在我面前挥动着那张纸，我在上面认出了我自己的笔迹，也从火漆残存的部分看出了那是尼古拉给我的金色太阳印章。

“这个我们不能接受。”谢里盖怒气冲冲。

我昨晚传令说我准备召开军事会议。每个格里莎序列都需要选举两位代表来参加。我很高兴看到他们在选了谢里盖之外，也选了费约德尔，不过当这位较为年长的格里莎开口插话时，我的好心情顿时消磨了不少。

“他是对的，”费约德尔说，“科波拉尔基是格里莎的第一道防线，我们对于军务最有经验，我们也应该获得与之相配的代表人数。”

“我们在保障战斗力方面和你们一样有价值。”佐娅忿忿地说，脸红通通的。即使是在火冒三丈的时候，她依然美艳动人。我已经想到了她有可能被选为埃斯里尔基的代表，但我对此当然并不感到愉快。“如果会议代表中有三名科波拉尔基，”她说，“那就也应该有三名召唤者。”

所有人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我注意到马蒂莱尔基没有出现在这里发牢骚。作为格里莎序列最低的一级，他们也许觉得有份参加就很高兴了，也有可能他们只是沉浸在工作之中，懒得来这里费神。

我依然没有完全清醒。我想要的是早餐，而不是争吵。但我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明白。我意在改变原有的方式——他们可能也意识到了会有所改变，只是不知道改变的程度有多大，我的这项努力也有可能还没有开始就将夭折。

我抬起双手，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显然我已经掌握了这样的把戏。或许他们是害怕我会再一次毁坏天花板吧。“每个序列两名格里莎，”我说，“不多，不少。”

“但是——”谢里盖开口说。

“暗主已经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如果我们想有一点胜算，那我们也需要做出改变。每个序列两名格里莎，”我重复道，“而且三个序列的座位将不再分开，你们会一起坐在桌边，一起吃饭，一起战斗。”

至少我让他们住了嘴。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还有，物料能力者从今天开始也要进行格斗训练。”我总结说。

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惊恐万分的表情，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我让他们一起光着身子上战场似的。马蒂莱尔基不被认为是战士，所以也从来没有人去教他们如何打斗。对我来说，我觉得这实在是一种浪费。利用眼前的一切人、事、物。

“我看得出你们都很惊喜。”我微微叹了口气说。

怀着对喝一杯茶的渴望，我走到了桌边，桌上的早餐托盘里，盛有若干带盖的盘子。我掀开了其中的一个盖子：黑面包和鲱鱼。这个早晨是不会有一个好的开端了。

“但……但一直都是这样的。”谢里盖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能随便就推翻几百年来的传统。”那个火焰召唤者也提出了抗议。

“我们真的连这件事也要争吵吗？”我生气地问，“我们要和一个来自远古的强大力量对抗，他的力量根本无法估量，而你们还要为午饭的时候坐在谁旁边斤斤计较？”

“这个不是重点，”佐娅说，“凡事都有个秩序，做事的方式——”

他们又开始喋喋不休——关于传统，关于事情运作的方式，关于要有组织结构，还有人们要知道自己的地位。

我把盖子往盘子上一扣，发出很响的“哐啷”一声。

“这就是我们要采取的方式。”我说，立刻失去了耐心。“不要再对我说科波拉尔基高人一等，不要再给我搞埃斯里尔基小团体。还有，不要再给我上鲱鱼了。”

佐娅张开了嘴，不过随即想了想，琢磨了一小会儿之后，又把嘴巴闭上了。

“现在都走吧，”我粗声说，“我想安安静静地吃早餐。”

有一会儿，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接着，塔玛和图亚走上前去，我惊奇地看到，格里莎们按照吩咐去做了。佐娅看起来很恼火，谢里盖的脸上阴云密布，但他们全都挪动了脚步，顺从地走出了屋子。

他们离开之后，过了几秒，尼古拉就出现在了门口，我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门廊里偷听。

“干得不错，”他说，“今天应该作为‘鲱鱼大法令日’被永久铭记。”他走进屋内，带上了身后的门，“不过，还算不上特别顺畅。”

“我没有你那种‘吃到了鱼又不惹一身腥’的天赋。”我一边说，一边坐回桌边，急切地撕开一块小面包吃起来，“不过‘满腹牢骚’的风格似乎还挺适合我的。”

一个仆人快步上前，从茶炊里倒了一杯茶给我。它热乎得令人感到幸福，我在里面加了很多糖。尼古拉找了一把椅子，问都没问一声就坐了下来。

“你真的准备不吃这些吗？”他说着，已经把鲱鱼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恶心。”我简洁地说。

尼古拉吃了一大口，说道：“如果你受不了鱼类，你在海上可活不下去。”

“别在我面前装成可怜水手的样子。我在你的船上吃过饭，记不记得啊？斯特姆霍德的厨子可不会端出咸鳕鱼和硬饼干。”

他哀叹了一声：“我要是把布尔戈斯带来就好了，宫廷的厨子好像觉得菜不浸在黄油里就不算菜似的。”

“只有王子才会抱怨菜里黄油太多。”

“嗯，”他若有所思地说，拍了拍自己扁平的肚子，“也许皇家式的大腹便便可以让我显得更加威严。”

我大笑，差点跳了起来，那时门开了，玛尔走进了屋子。他看到尼古拉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您会在小王宫用餐，殿下。”他僵硬地向尼古拉鞠了一躬，然后又向我鞠了一躬。

“你不需要这样的。”我说。

“不，他需要。”

“你听到‘无缺王子’怎么说的了。”玛尔一边说，一边坐到桌边。

尼古拉咧嘴笑了：“我有过很多外号，但这个外号绝对是最贴切的。”

“我不知道你已经起来了。”我对玛尔说。

“我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了，四处闲逛，想找点儿事做。”

“好极了，”尼古拉说，“我正是来发出邀请的。”

“是舞会吗？”玛尔问道，从我的盘子里取走了剩下的一小片面包，“我挺希望来场舞会的。”

“虽然我确定你的华尔兹跳得很不错，不过并不是舞会。靠近巴拉基雷夫的树林里发现了野猪，狩猎的队伍明天就出发，我希望你也能去。”

玛尔扬起了眉毛：“朋友的数目不足了，殿下？”

“敌人还有余。”尼古拉回应道，“不过我不会去那边，我的父母还没准备好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已经跟一位将军说过了，他同意让你作为他的客人。”

玛尔向后一靠，双臂交叉起来。“我明白了，意思就是我去树林里玩乐几天，而你留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椅子上动了动。我不喜欢他所暗示的内容，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明显是个计策。就尼古拉的水平而言，这样的计策实在太过拙劣了。

“你知道，对于两个彼此真爱的人来说，你的不安全感强得让人觉得可怕。”尼古拉说，“第一部队中一些地位很高的人会去参加那个狩猎聚会，我的哥哥也会去。他是个狂热的猎手，而我亲眼见证过，你是拉夫卡最好的追踪手。”

“我以为我应该护卫阿丽娜，”玛尔说，“而不是和一堆成天被伺候的皇室成员一起跑来跑去。”

“你不在的时候，图亚和塔玛应付得来，而且这是一次机会，可以让你变得更有用。”

这下可好了，我看着玛尔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想，简直完美死了。

“那你要做什么来让自己有用呢，殿下？”

“我是一位王子，”尼古拉说，“这个职位的描述里并不包含‘有用’这一内容。不过呢，”他补充道，“在我没有无所事事、忙着耍帅的时候，我会努力提高第一部队的配置，还有收集关于暗主所在位置的信息。有消息说他进入了斯库佐伊。”

玛尔和我闻言都感到振奋。斯库佐伊山脉覆盖了大部分拉夫卡和书翰之间的国境线。

“你认为他在南面？”我问道。

尼古拉又拿了一片鲱鱼放到嘴里。“有这个可能。”他说道，“我本来觉得他更有可能和菲尔顿人结盟，北方的边境要容易攻打得多。不过斯库佐伊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如果报告内容属实的话，那我们就需要尽快着手跟书翰人建立联盟，这样我们就可以两面夹击暗主。”

“你想去攻打他？”我说道，有些惊讶。

“总好过等着他强大到足够来攻打我们。”

“我喜欢这个主意，”玛尔赞赏地说，不过同时也显得很不情愿，“这会出乎暗主的意料。”

我由此想了起来，尽管玛尔和尼古拉有意见相左之处，但玛尔和斯特姆霍德本来已经快要成为朋友了。

尼古拉喝了一小口茶，说道：“第一部队也传来了一些让人心烦的消息，看样子有不少士兵信了教，当了逃兵。”

我皱起了眉头：“你说的不会是——”

尼古拉点了点头：“他们加入了大教长的太阳圣者教，在修道院寻求庇护。那个牧师宣称你被腐朽的君主囚禁了起来。”

“太荒唐了。”我说。

“实际上，这完全说得通，而且他由此编造了一个很圆满的故事。不用说，我的父亲很不高兴，他昨晚大发脾气，还把悬赏大教长头颅的奖金翻了一倍。”

我发出一声呻吟：“这可真糟糕。”

“确实糟糕。”尼古拉承认道，“所以说，让你的私人护卫队队长开始在大王宫内结交些盟友也许会比较明智，你也看得出这一点。”他将锐利的眼光转向了玛尔，对玛尔说道：“而这，奥勒瑟夫，也正是你让自己有用的方式。在我的印象中，你让我的船员颇为着迷，所以也许你可以拾起弓箭，不当心怀嫉妒的恋人，改扮成外交官的角色。”

“我会好好考虑的。”

“乖孩子。”尼古拉说。

噢，看在圣者的份上，他就是不能见好就收，他能吗？

“当心点你自己，尼古拉。”玛尔低声说，“王子流起血来和其他人完全没有分别。”

尼古拉掸了一下袖子，除去了并不明显的灰尘。“是的，”他说，“只是他们会穿着更讲究的衣服流血。”

“玛尔——”

玛尔站了起来，椅子与地板摩擦出了刺耳的声音。“我需要去透透气。”

他大步走出门去，忘记了所有鞠躬、使用敬称之类的伪装。

我把餐巾一扔。“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我气愤地问尼古拉，“为什么要那样惹他？”

“我有吗？”尼古拉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小面包。我真想拿起一把叉子刺穿他的手。

“不要一直挑战他的极限，尼古拉。如果你失去了玛尔，那你也将失去我。”

“他需要学学这里的规矩。如果他不能学会，那他就会成为负担。如果讲究起来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我颤抖起来，摩挲着双臂来驱除寒意。“我讨厌你这样说话，你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暗主。”

“如果你什么时候难以区分我们两个，找那个不会用酷刑折磨你、也不会试图杀死玛尔的人就行，那个就是我。”

“你就那么确定你不会吗？”我反唇相讥，“如果那样做会让你离你想要的东西更近，让你离王座更近，离实现你拯救拉夫卡的大计更近，你确定你不会亲自把我送上绞刑架吗？”

我以为尼古拉也会随口回一句俏皮的话，但他的样子却像是我照着他的肚子打了一拳似的。他开了口，停下了，然后又摇了摇头。

“圣者们啊，”他说道，语气介于迷惑和厌恶之间，“我真的不知道。”

我无力地坐回到了椅子上。他的承认本该让我气愤不已，可是怒气却仿佛从我体内被抽走了，或许是因为他的诚实，或许是因为我开始担心自己的能力。

我们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分钟。他用手摸了摸后颈，缓慢地站了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的野心很大，阿丽娜。我被野心所驱使着，但我还是希望……我希望我依然懂得对错之间的差别。”他迟疑了一下，“我答应过给你自由，我是认真的。如果明天你决定要和玛尔一起跑回诺威埃泽姆去，我会把你们送到船上，交给大海。”他和我目光相接，浅褐色的眸子平和而沉稳，“但我看到你离开会觉得很遗憾。”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廊之中，他的脚步声在石制的地板上回响。

我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一边挑挑拣拣地吃早饭，一边细细思考尼古拉离开时说的话。然后我稍稍抖擞了一下，我没有时间来一条一条分析他的动机。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军事会议的代表就要会面，讨论战略，讨论防御暗主的最佳方案。我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不过我首先要去见一个人。

我系上了金蓝两色凯夫塔上太阳形状的扣子，懊丧地摇了一下头。巴格拉一上来就会对我这副新的、做作的样子一通嘲讽的。我梳了梳头发，然后就从暗主的通道走出了小王宫，穿过空地，来到了湖边。

一个仆人告诉我，巴格拉在冬季祭典之后不久就称病了，从那以后，她也停止了接收学生。当然，我知道实情。宴会那晚，巴格拉揭露了暗主的计划，帮助我逃离了小王宫。接着她通过隐瞒我的失踪来为我争取时间。暗主发现她骗了他时，一定会怒火万丈，这个念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胃里。

我当时还想继续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女佣询问一些细节，可她慌乱笨拙地行了个屈膝礼后，就快步离开了房间。巴格拉依然活着，而且她还在这里。暗主可以摧毁整座小镇，不过即使是他，似乎也划定了原则，没有越界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通往巴格拉石屋的小径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枝条都缠绕在一起，树叶和湿润土壤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加快了步伐，惊讶地发现自己如此热切地想要见到她。即使在她最友好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严格的老师和一个不让人喜欢的女人，可是在没有人向我伸出援手的时候，她尝试过帮助我，而且我知道她是最有可能帮我解开莫洛佐瓦第三个加乘器之谜的人。

我走上了石屋前的三级台阶，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我又敲了敲，然后就推开了门，熟悉的热浪让我龇牙咧嘴。巴格拉似乎总会觉得冷，进入她的小屋简直像是被塞进了炉灶。

阴暗的小屋内部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有最基本的家具，火焰在砖炉里咆哮，巴格拉穿着褪色的凯夫塔蜷缩在火旁。我惊讶地看到她并非独自一人。一个仆人坐在她身边，是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孩。我进门时他就站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我看。

“不接受访客。”他说。

“这是谁下的命令？”

听到我的声音，巴格拉猛地抬起了头。

她用拐杖敲击地面。“走开，娃娃。”她命令道。

“可是——”

“走！”她咆哮道。

真是跟以前一样和蔼，我小心翼翼地想。

男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快步走出了石屋。

门刚刚关上，巴格拉就说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小圣者。”

我就知道巴格拉会用我不想听到的名字来称呼我。

我已经在冒汗了，完全没有想走近火焰的欲望，但我还是那样做了，我穿过屋子，坐到了仆人空出来的座位上。

当我走近的时候，巴格拉转身朝向火焰，用背对着我。她今天有点儿不寻常。我没有理会她的羞辱。

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不确定应该从何说起：“我听说你在我离开之后就病了。”

“嗯。”

尽管我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还是强迫自己问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发出了干哑的笑声：“论能力，他还可以做得更绝。论情理，他已经做得太绝了。”

“巴格拉——”

“你本该去诺威埃泽姆，你本该就此消失。”

“我试过了。”

“不，你去捕猎了。”她嘲讽道，同时又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你找到了什么？一条好看的项链，余生都要戴着？过来，近一点，”她说，“我想知道我的付出换来了什么。”

我礼貌地顺从了，将身子靠了过去。当她转向我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

巴格拉比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老了很多，好像又过了一辈子似的。她黑色的头发变得稀疏发灰，清晰的五官变得模糊，嘴唇原本紧绷的线条也显得凹陷而松弛。

但让我畏缩的原因不只是这些。巴格拉的眼睛没有了，本该是双目的地方现在是两个黑窟窿，里面深不见底，阴影在其中翻涌。

“巴格拉。”我哽咽了。我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但我刚刚碰到，她就抽搐了一下避开了。

“对我就省省你的怜悯吧，丫头。”

“他……他对你做了什么？”我的声音非常微弱。

她的声音很强悍，然而坐在火边，我意识到这是她身上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了。她的身体本来柔韧而强健，杂技演员般的身姿像刀锋一般挺拔。如今，她古老的手轻微地颤抖着，过去瘦长结实的身形也变得枯瘦而虚弱。

“让我摸摸。”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我坐着不动，任她的手抚过我的脸。瘦骨嶙峋的手像两只白色的蜘蛛，毫无兴趣地掠过我脸颊上的泪水，沿着我的下颌爬到了喉咙，在项圈上停了下来。

“啊，”她很轻很轻地说，指尖在我脖子上鹿角的粗糙表面上滑过，她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伤感，“我本来打算看看他的牡鹿的。”

我想要转过头去，不去看她充满黑暗的眼窝。可我没有，而是撸起袖管，紧紧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想要挣脱，但我更加用力地抓住她，把她的手指放到了我腕际的手链上。她愣住了。

“不可能，”她说，“不可能是它。”

她沿着海鞭鳞片的边缘摸索过去。

“鲁索耶，”她小声说，“你做了什么呀，丫头？”

她的话带给了我希望：“你知道还有其他的加乘器。”

她的手指嵌进了我的手腕，我皱起眉头。“那是真的吗？”她突兀地问，“他们说他可以做到的事情，赋予阴影生命，那是真的吗？”

“是的。”我承认道。

她的背更驼了。接着她甩开了我的手，好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出去。”

“巴格拉，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说了，出去。”

“拜托了，我需要知道到哪里去找火鸟。”

她凹陷的嘴巴微微颤抖起来：“我已经背叛了我的儿子一次，小圣者，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再背叛他一次？”

“你想要阻止他。”我犹犹豫豫地说，“你——”

巴格拉用拐杖重重敲着地面，说道：“我不想让他变成怪物！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是不是？因为你，他变得更加不像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像。他不可能获得任何救赎了。”

“也许是这样的，”我承认道，“可是拉夫卡还有救。”

“这个可怜兮兮的国家会发生什么，我有什么可关心的？这个世界就这么好，让你觉得它值得被拯救？”

“是的，”我说，“而且我知道你也这样认为。”

“凭你所知道的那点东西，你连个肉饼都做不出来，丫头。”

“好啦！”我说，心中的绝望压倒了负罪感，“我是个白痴，我是个笨蛋，我没有希望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需要的不是帮助，你唯一的希望是逃跑。”

“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莫洛佐瓦的事吧，”我乞求道，“帮我找到第三个加乘器。”

“去哪里找火鸟，我连猜都不知道怎么猜，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我现在只需要一间温暖的屋子，没人打扰地等死。”

“我可以收走这间屋子，”我气愤地说，“还有你的火，你顺从的仆人。那时候你可能就会愿意说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收回了。一股羞耻感令人压抑地席卷过来。我刚才真的对一个目盲的老妇发出了威胁吗？

巴格拉笑了起来，发出了那阴狠的笑声：“对于能力，你适应得不错啊，我了解了。它越增长，就越会饥渴地想要更多。信号相似则相吸，丫头。”

她的话带来一阵恐惧，像利剑一样刺穿了我。

“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无力地说。

“你不可能违背这个世界的准则而不付出代价。没有格里莎应该拥有那样的力量。你已经在改变了，去找第三个加乘器，去使用它，然后你会一点一点地，彻底迷失自己。你想要我的帮助？你想知道要怎么做？我告诉你，忘掉火鸟，忘掉莫洛佐瓦和他的疯狂。”

我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也不会那样做。”

她转身朝向了火：“那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丫头。我受够了这条命，我也受够了你。”

我以为会是怎样的呢？她会像问候女儿一样问候我？像欢迎朋友一样欢迎我？她失去了儿子对她的爱，牺牲了她的视力，可是到头来，我辜负了她。我想死乞白赖地要求她帮我。我想要威胁她，说好话哄她，跪下来求她原谅，为了所有她失去的东西和所有我犯下的错误。但我都没有，我做了她一直想要我做的事情，我转身逃跑了。

当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石屋时，我差点在台阶上失去了重心，不过那个仆役男孩正等在台阶下面。在我摔倒之前，他伸出手扶住了我。

我心怀感激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汗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那是真的吗？”他问道，“你真的是太阳召唤者吗？”

我看了一眼他充满希望的面庞，喉咙因为泪水而发痛。我点点头，努力微笑了一下。

“我妈妈说你是一位圣者。”

她还相信哪些其他的童话故事啊？我心中苦涩地想着。

趁着我还没有在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崩溃大哭，趁着我还没有因此感到尴尬，我松开他，沿着窄窄的小径快步走开了。

走到湖边的时候，我来到了召唤者的白石篷房旁边。这些算不上真正的楼宇，只是半球形的篷，年轻的召唤者可以在里面练习使用他们的天赋，不必担心会把学校的房顶吹掉或者把小王宫给烧着了。我在篷房台阶的荫凉中坐下，把头放在手上，一边用意志力强忍着泪水，一边努力恢复正常的呼吸。直到现在破灭了，我才意识到我之前在巴格拉身上投入了多少希望。

我在腿上抚平了凯夫塔闪闪发亮的边，努力不让自己抽泣。我想过巴格拉会嘲笑我，会讥讽说小圣者穿着鲜亮的衣服，打扮起来了。我之前怎么会相信，暗主会对他的母亲仁慈呢？

还有，我为什么表现成那样？我怎么可以威胁她要剥夺她所剩无几的东西？这种丑陋的行为让我作呕。我可以归咎于自己的绝望，但这并不能减弱我的羞耻感，也不能改变这样的现实：我仍然想走回她的小屋，去兑现那些威胁，把她拖到阳光下，从她凹陷的嘴里掏出答案。我这是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本《伊斯托连·桑恰伊》，抚过那旧了的红色皮革封面。我看过它那么多遍，以至于它自己就翻到了有圣伊利亚插图的那一页，不过因为蜂鸟号的坠毁，现在书页都是被水泡过的样子了。

一位格里莎圣者？还是另一个抵制不住力量诱惑的、贪婪的傻瓜？贪婪的傻瓜，就像我一样。忘掉火鸟，忘掉莫洛佐瓦和他的疯狂。我的手指沿着书页上的石拱门画出一道弧线。它也许毫无意义，它也许只是与伊利亚过往的经历有某种呼应，和加乘器毫无关系，也有可能那只是艺术家的渲染。即使我们是对的，它可以作为某种地标，它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尼古拉游历过拉夫卡的大部分地方，可他也没有见过这道拱门，说不定它上百年前就碎成一堆石块了。

湖对面的学校里响起了铃声，一群叽叽喳喳的格里莎孩童从门里冲出来，叫喊，嘻闹，急切地想跑到室外，享受夏日的阳光。尽管过去的几个月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学校还在继续运行。可是如果暗主要来攻打我们的话，我将不得不让学生们撤走，我不想让孩子们去面对尼切沃亚。

耕牛可以感觉到轭头，可是飞鸟会感觉到它们翅膀的重量吗？

巴格拉是否真的对我说过这些话？还是我只是在梦中听到过？

我站了起来，掸落凯夫塔上的尘埃。我不确定是什么让我难过气馁，是巴格拉拒绝帮助我，还是她七零八落的模样？她并不仅仅是一个年迈的女人，她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女人，她的希望被拿走了，而我就是把希望从她身上拿走的帮凶。

第十五章

虽然名为作战室，我却很喜欢这里。我内心深处有个地图绘制员，他无法抵挡那些古旧地图的魅力，它们绘在兽皮上，细节丰富，充满奇思妙想：欧斯科沃的镀金灯塔，书翰的山中寺庙，在海洋边缘幻想地带游动的美人鱼。

我环视坐在桌边的格里莎，有的是熟脸，有的是新面孔。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间谍，为暗主或国王或大教长效力。每个人也都有可能在寻找机会除掉我，获得权力。

图亚和塔玛站在外面，万一出事的话，喊一声他们就会进来，不过真正让我安心的是玛尔在这里。他坐在我右手边，穿着他的粗布衣服，太阳徽章在他的胸口闪耀。我不愿去想，他很快就要离开我去狩猎了，但我不得不承认，让他换换心情可能是一件好事。玛尔曾以身为士兵而感到骄傲，我知道国王的裁定让他很难受，尽管他试图隐藏这样的情绪。他认为我对他有所隐瞒，可这对他毫无帮助。

谢里盖坐在玛尔的右边，双臂抱在胸前，闷闷不乐。他并不乐意坐在一个奥特卡扎泽亚护卫旁边，他也不乐意一个物料能力者坐在我左手边，因为那里被认为是代表荣誉的位置。这是一个叫巴哈的苏利女孩，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有着深色的头发和接近黑色的眼睛，紫色凯夫塔袖口上的红色刺绣显示，她是一名炼制者，这一类物料能力者专攻闪粉和毒药之类的化学物品。

大卫坐在桌旁更远一点儿的位置，他袖口上的刺绣是灰色的。跟他打交道的是玻璃、钢铁、木材、石头——任何固体的东西。他是一名操控者，我知道他是最好的操控者，因为暗主选择了他来制作我的项圈。接下来是费约德尔，他身边是佐娅，身着埃斯里尔基的蓝色，一如既往地美艳动人。

佐娅对面是派威尔，那个深色皮肤的火焰召唤者，他前一天曾非常气愤地出言反对我。他脸型细长，一个牙齿缺了一块，说话的时候微微漏风。

会议的第一部分被用来讨论拉夫卡全境大量前哨中格里莎的人数，以及可能躲藏起来的格里莎的人数。佐娅建议派出信使，传递我归来的消息，同时也说明，对于宣誓效忠太阳召唤者的人一律无罪赦免。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辩论免罪的条件以及如何措辞。我知道我必须把这个交由尼古拉转给国王进行审批，我也要步步小心。最终，我们达成一致，决定这样措辞，“忠于拉夫卡王座及第二部队”。这个说法似乎让大家都不太高兴，我因此颇为确定我们走对了方向。

费约德尔提起了关于大教长的事情。“他逍遥法外这么久，让人很伤脑筋。”

“他有尝试过联系你吗？”派威尔问我。

“没有。”我说道。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怀疑的神色。

“他在科斯基和瑞耶沃斯特出现过，”费约德尔说，“他会突然现身讲道，又在国王的士兵实施抓捕之前销声匿迹。”

“我们应该考虑进行暗杀，”谢里盖说，“他的势力正在变得强大，而且他有可能仍然和暗主在勾结。”

“我们必须先找到他才行。”派威尔说道。

佐娅优雅地挥了一下手：“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他似乎在散播太阳召唤者的消息，宣称她是一位圣者。人们好不容易才对格里莎有了些喜爱之情。”

“不是对格里莎，”派威尔说，满怀敌意地朝着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对她。”

佐娅抬起了一侧的肩膀：“总好过他们把我们斥为巫师、卖国贼。”

“不如让国王出面吧，”费约德尔说，“让他找到大教长并将其处死，然后让他去承受人民的怒火。”

我无法相信我们正在淡定地讨论如何杀死一个人，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想要大教长死去。那个牧师身上有许多谜团，不过我并不相信他依然在与暗主合作。还有，他给了我那本《伊斯托连·桑恰伊》，这就意味着他或许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如果他被抓到的话，我只能希望国王可以把他的命留得长一点，让他可以接受讯问。

“你觉得他相信吗？”佐娅审视着我，问道，“相信你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圣者？”

“他相不相信似乎并不重要。”

“嗯，这可以让我们了解他到底有多疯狂。”

“我宁可对付一个叛徒，也不愿意对付一个狂热的信徒。”玛尔低声说，这是他在会上第一次开口，“我在第一部队的熟人也许还愿意告诉我一些情况。有传言说，某些士兵逃去加入了他的教派，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他们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我偷偷瞄了佐娅一眼。她正用那双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注视着玛尔，似乎在会议的一半时间内，她都冲着玛尔眨着她那睫毛长长的眼睛。或许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她是一名强大的暴风召唤者，也有可能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盟友。但她也曾经是暗主最宠爱的格里莎之一，这显然让我不太容易信任她。

我差点儿笑出声。我在骗谁啊？连跟她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都让我讨厌。她看起来倒像个圣者，纤巧美丽的骨架，富有光泽的黑发，没有瑕疵的肌肤，再来个光圈她就完美了。玛尔完全没有注意她，但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我本能地觉得他不理会她的样子有点太过于刻意了。我知道，相比于佐娅，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担心。我有一支军队要领导，而且四周都是敌人，但我似乎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我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还没有到这次会议最艰难的部分。尽管我很想随便找个宁静黑暗的地方蜷缩起来，可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好好说清楚。

我环视桌边的人，说道：“你们要搞清楚，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好像一口钟敲响了，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真正的会议，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条一条，我说出了我所知道的关于尼切沃亚的事情，它们的力量和大小，它们几乎刀枪不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它们不害怕阳光。

“但你逃出来了，”派威尔试探着说，“所以它们一定是可以被杀死的。”

“我的能力可以摧毁它们，受到我的力量冲击之后，它们似乎无法恢复。不过那并不容易，需要用开天斩，我不确定我一次能挡住多少尼切沃亚。”我没有提及第二个加乘器。即使有它，如果一波羽翼丰满的阴影军队大举进攻，我知道我还是抵挡不住，而且我准备保守手链的秘密，至少暂时如此。“我们能逃走，只是因为尼古拉王子将我们带离了暗主的进攻范围，”我继续说，“它们似乎不能离开主人太远。”

“那能离开多远？”派威尔问道。

我看向了玛尔。

“不好说，”他回答道，“一英里，也有可能是两英里。”

“所以说他的力量还是有某种限度的。”费约德尔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

“绝对是有的。”我很高兴能够说一些不是全无希望的事情，“要来进攻我们，他将不得不和他的军队一起进入拉夫卡。那就意味着我们会收到警报，他也将处于弱势。他不能像召唤黑暗那样召唤它们，进行这种召唤他也在消耗自己。”

“因为那不是格里莎的能力，”大卫说，“那是米亚佐斯特[1]。”

在拉夫卡语中，表达“魔法”和“恶煞”的词是一样的。基础格里莎理论中明确指出，物质不能无中生有，然而那是小科学的原则。米亚佐斯特是不同的，它是对与世界中心同寿之物的腐蚀。

大卫随手玩着袖子上一根松了的线头，说道：“那种能量，那些实体必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那一定来自他的体内。”

“可是他怎么能做得到呢？”佐娅问，“曾经有格里莎拥有这种能力吗？”

“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和它们战斗。”费约德尔说。

谈话转向了如何防御小王宫，以及在战场上直面暗主时我们可能拥有的优势。可我却在看着大卫。当佐娅问起有没有其他格里莎有过这种能力的时候，他在我到达小王宫之后第一次正视了我。好吧，其实也不是我，而是我的项圈。之后他又低下头盯着桌子看，但他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加不自在了，如果他还有可能更加不自在的话。我很好奇，觉得关于莫洛佐瓦他可能知道些什么。而且，佐娅提出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水平或者胆量去尝试做这样的事情，可是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召唤光明士兵，让它们去和暗主的阴影大军搏斗呢？这有没有可能就是三个加乘器可以赋予我的力量？

我本想在会议结束之后跟大卫单独谈谈，可是我们才刚一休会他就蹿出了门。我想过当天下午在马蒂莱尔基的工作间堵住他，不过在我房中等着我的一堆堆文件将这些想法压了个粉碎。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准备赦免格里莎的有关内容，签署了数不清的文件，给第二部队拨款拨物，希望能在拉夫卡边境重建前哨基地。谢里盖曾经尝试承担暗主的部分职责，但许多工作还是放在那里没人管。

所有文件都被写得让人看不懂。本该是很简单的请求，我不得不读了一遍又一遍。等到我终于处理完一小部分文件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晚餐的开饭时间——那是我在穹顶大厅里的第一顿饭。将饭送到我自己的房里会更合我的心意，但我需要强化自己在小王宫中的存在感，这很重要。而且我也想确认大家都遵从了我的命令，格里莎们确实不分序列地坐在了一起。

我坐在暗主的桌边。为了能够认识一些我之前不熟悉的格里莎，也为了避免他们有借口组成新的小团体，我已经决定让不同的人每晚和我一起就餐。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既不会像玛尔那样自来熟，也没有尼古拉的魅力。对话进行得很生硬，磕磕绊绊，还不时出现尴尬的沉默。

其他桌上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格里莎们肩并肩地坐着，红色、紫色、蓝色混杂在一起，他们几乎没有说话。银制餐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破裂的穹顶下回响。物料能力者还没有开始修理工作。

我不知道是该大笑还是该尖叫。他们那种表现，就好像我让他们在涡克拉身边吃晚饭似的。至少谢里盖和玛丽看起来挺满意，虽然在他们搂搂抱抱、情意绵绵的时候，他们身边的纳蒂亚看起来像是想要让自己消失在黄油碟子里一样。我为他们感到高兴，也许也有一点嫉妒吧。

我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名格里莎，也有可能是五十名，他们大多数刚刚走出校门。这样也算是一支部队吧，我暗自叹息，我辉煌的统治看来是要有个悲惨的开端了。

玛尔已经同意去参加狩猎聚会，隔天早上，我早起为他送行。我渐渐意识到，在小王宫中，我们的私人时间比我们在路上时还要少。有图亚和塔玛，还有时刻在旁的仆人们，我开始觉得我们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独处的时间了。

前一晚，我醒着躺在暗主的床上，回忆着玛尔在伯爵宅邸亲吻我时的情形，想着说不定会听到他来敲我的门。我甚至在心里斗争过，要不要穿过公共休息室，去扣一扣护卫住处的门，但我不确定是谁在值班，想到来应门的可能是图亚或者塔玛，一阵羞惭尴尬顿时刺痛了我。最终，这一天的疲劳替我做出了决定，因为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等我到达双鹰喷泉的时候，通往王宫大门的小路上满满当当挤满了人和马匹：瓦西里和他的贵族朋友们，穿着精工细作的骑马装；第一部队的军官们，制服笔挺；在他们后面是身着白金服色的众多仆役。

我找到了玛尔，他在一队皇家追踪手旁边，正在检查他的马鞍。他穿着农家的粗布衣服，因此很容易就能把他认出来。他背上背着一张弓和一口袋箭，崭新的弓熠熠生辉，箭上饰有浅蓝色和金色的羽毛，那是拉夫卡国王的颜色。在拉夫卡，正式的狩猎禁止使用火器，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个仆人背着来复枪，那是当猎物过于靠近他们尊贵的主人时，以防万一。

“够壮观的，”我说着，走到了他的身后，“只是，捕获一头野猪到底需要几个人啊？”

玛尔哼了一声：“这算不上什么，另外一队仆人天不亮就出发去建营地了，圣者们是不会允许一位拉夫卡的王子喝杯热茶还要等半天的。”

号角声响起，伴随着一阵马蹄声，骑手们开始各就各位。玛尔摇了摇头，用力紧了一下肚带。“那些野猪最好是聋子。”他嘟囔道。

我扫了一眼周围闪光的制服和锃亮的靴子：“也许我应该把你打扮得更……闪亮一点儿。”

“孔雀不能成为猛禽是有原因的。”他笑着说。这是一个放松、自在的笑容，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他很乐意去，我明白过来。尽管嘴上抱怨，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我努力让自己对此不要太在意。

“而你就像一只大大的棕色老鹰？”我问道。

“正是。”

“或者一只体型过大的鸽子？”

“还是老鹰吧。”

其他人纷纷上了坐骑，策马跟上正沿着碎石路往前走的队伍。

“走吧，奥勒瑟夫。”一个沙色头发的追踪手喊道。

我像是突然惊醒了，强烈地意识到周围有许多人，也意识到他们正好奇地盯着我们看。也许连我过来道个别也违反了某种行为规范。

“好啦，”我说着，在他那匹马的身侧拍了拍，“玩得开心点儿，尽量不要射中任何人哦。”

“知道啦。咦，等等，不要射中任何人？”

我微笑起来，但我感觉笑得有些勉强。

我们在那里又多站了一会儿，我们之间的静默像是被拉长了，变得富有张力。我想张开双臂抱住他，想把头放在他颈上，想让他保证会注意安全。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一抹伤感的笑容出现在他的唇上。他鞠了一躬。

“主上大人。”他说道。我的心在胸腔里拧成了一团。

他骑到了马鞍上，拍马向前，骑手的队伍像一片海洋，起起伏伏地向着金色大门而去，玛尔的身影淹没在了其中。

我情绪低落地走回了小王宫。

时间还早，不过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当我进入树木通道时，塔玛正在那里等着我。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说，“不必显出这么忧伤的样子啦。”

“我知道的。”我回应道，感觉自己很傻。当我们穿过草坪去马厩的时候，我终于笑了一次。“在科尔姆森的时候，我有一个娃娃，是我用旧袜子做的，只要他出去打猎，我就会跟那个娃娃说话。也许那样会让我感觉好一点吧。”

“你是个古怪的小女孩。”

“你都想不到我有多怪。你和图亚以前会玩些什么？”

“敌人的头骨。”

我看见了她眼中狡黠的光，然后我们两个都猛地大笑起来。

到了训练室，我们跟博特金短暂地会了面，他是这里的教练，负责格里莎的格斗训练。这个老雇佣兵立刻就被塔玛迷住了，他们两个用书翰语滔滔不绝地聊了将近十分钟，我才终于找到机会提起要训练物料能力者的事情。

“博特金可以教会任何人打架。”他带着浓重的口音说。昏暗的光线让他喉咙处的那一道伤疤有了珍珠般的光泽。“教会了小女孩打架，对吗？”

“对。”我附和道，想起博特金折磨人的训练和我在他手下挨的打，我的面容抽搐起来。

“不过小女孩不再那么小了，”看到我凯夫塔上的金色，他说道，“你回来和博特金训练。我打大女孩，和小女孩一样。”

“你真是一视同仁。”我说完，赶在博特金决定向我展示他可以多么公平之前，就催着塔玛一起离开了训练室。

我直接从马厩去了作战室，参加又一个会议，接下来我只来得及整整头发、掸掸凯夫塔，就赶去了大王宫，和尼古拉一起，听国王的顾问们向他简要汇报欧斯奥塔的防御工作。

我感觉我们有点像硬闯去大人那里的小孩。那些顾问们觉得我们在浪费他们的时间，他们明显地表现出了这一点。但尼古拉似乎不为所动。他细细问了许多问题，关于军备，关于驻扎在城墙边的人数，还有发生袭击时的警报系统。很快那些顾问们就不再居高临下了，他们开始认真地与他对话，向他问起穿过黑幕带回来的武器，以及怎样能够最好地使用它们。

他让我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尼切沃亚，以便更好地解释为什么也应该给格里莎配备新式武器。顾问们依然对第二部队充满顾虑，不过在走回小王宫的路上，尼古拉依然毫无忧色。

“到时候他们就会接受的，”他说，“这就是你需要在那里的原因，打消他们的顾虑，让他们意识到，暗主和其他任何敌人都不相同。”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们不想知道。如果他们可以坚持原来的想法，认为可以和暗主谈条件，或者可以迫使暗主低头，那他们就不必面对现实情况了。”

“我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我忧郁地说。谈论连队、城墙、警报固然很好，但是我怀疑在对抗暗主的阴影士兵时，这些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当我们走出通道的时候，尼古拉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湖边？”

我迟疑了。

“我保证不会单膝跪地，为你的美貌编几首歌谣。我只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

我脸颊绯红，尼古拉咧嘴笑了。

“你应该看看科波拉尔基能不能治一治你的脸红。”他说完，迈开大步，沿着小王宫的侧面走向了湖边。

我想要跟过去，只为了把他推进湖里的快感。不过……科波拉尔基有可能治好我脸红的毛病吗？我摇了摇头，驱走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让一个科波拉尔基去料理我脸上的红晕，那当天我就会被嘲笑得没脸留在小王宫的。

尼古拉停下脚步，站在碎石路上离湖岸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我在那里赶上了他。他指了指远处湖岸边离学校很近的一片条状沙滩。“我想在那里建一个码头。”他说。

“为什么要建码头？”

“那样我就可以重建蜂鸟号了。”

“你真的没办法静下来是不是？你手头的事还不够多吗？”

他眯着眼睛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阿丽娜，我希望我们能找到法子打败暗主。但是如果我们做不到的话，那我们就得想法把你送出去。”

我注视着他：“那其余的格里莎呢？”

“对于他们，我无能为力。”

我几乎无法相信他在暗示什么。“我不会逃跑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他叹了口气说。

“还有你呢？”我气愤地说，“你会不会就那样飞走，让我们其他剩下的人面对暗主？”

“别瞎着急，”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英雄的葬礼。”他将目光转回到了湖上，“我很乐意上战场，去战斗，但我不想让我的父母听凭暗主的摆布。你能给我两个暴风召唤者来进行训练吗？”

“他们不是礼物，尼古拉。”我说道，我想起了暗主把珍娅作为礼物送给王后的事情，“我会征招志愿者的。不过不会告诉他们是为了什么进行训练。我不想让其他人泄气。”或许人们会争抢船上的位置。“还有一件事，”我说，“我想要你给巴格拉留个位子。她不应该再去面对暗主。她已经受了够多苦了。”

“当然可以，”他说完，旋即又补充道，“我依然相信我们可以获胜，阿丽娜。”

我很高兴有人这样相信，我悲观地想着，随后，我转过身，准备走回室内。

【注释】

[1] 原文为merzost，是俄语中与英语的“abomination”对应的词。“abomination”直译为“令人憎恶之事”，这里为求简雅，试译为“恶煞”。

第十六章

上次会议的时候，大卫又成功地在会后溜走了，当我终于有片刻空闲去物料能力者的工作间找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接近午夜了。我看到他弓着背，面朝一堆设计图纸，他的手指上沾着墨水。

我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他抬头一看，像猫头鹰一样眨了眨眼睛。他非常苍白，以至于我可以透过他的皮肤看到蓝色的血管，不知道是谁把他的头发剪得如此糟糕。

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剪的，我心想，暗自摇了摇头。很难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让珍娅倾心的男孩子。

他的眼睛瞟向了我脖子上的项圈。他烦躁起来，开始拨弄工作台上的物品，把它们移来移去，仔细地排成一行：一个指南针，几支石墨铅笔，几支钢笔和几罐不同颜色的墨水，几片透亮的、可以作镜面的玻璃，一个白水煮的蛋，我估计那是他的晚餐，还有一页又一页的图和文件，对于它们的内容，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在做什么呢？”我问道。

他又眨了眨眼：“盘子。”

“哦。”

“反光碗，”他说，“根据抛物线。”

“多么……有趣啊？”我尽力说道。

他挠了挠鼻子，在鼻梁上留下了巨大的一片蓝色污迹。“这也许可以放大你的能力。”

“就像我手套上的镜子那样？”我已经要求操控者为我重新制作手套了。有了两个加乘器的力量，我很有可能不需要它了。但是那些小镜子让我可以对光进行聚焦、定点射出，它给我的掌控力中增加了一种令人安心的东西。

“有点儿类似，”大卫说，“如果我弄对的话，开天斩的使用范围会大很多。”

“那如果你弄错了呢？”

“嗯，要么什么都不会发生，要么操作的人会被炸成碎片。”

“听起来还挺有希望的。”

“我也这样想。”他说道，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接着就埋头准备继续工作了。

“大卫。”我说。他抬起头，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好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我需要问你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项圈，然后转回到了工作台上。

“关于伊利亚·莫洛佐瓦，你可以告诉我些什么吗？”

大卫抽搐了一下，眼光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房间转了一圈。大多数的物料能力者都还在吃晚饭。他明显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他看着桌子，拿起指南针，又把它放下。

终于，他小声说道：“他们把他称作骨头匠人。”

我全身一阵战栗。我想起了在克里比斯克，商贩桌上摆着的指骨和脊骨。“为什么呢？”我问道，“因为那些由他发现的加乘器吗？”

大卫抬起头，表情讶异：“他没有发现它们，他制造了它们。”

我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米亚佐斯特？”

他点了点头。所以，当佐娅问起有没有格里莎曾经拥有过这样能力的时候，大卫会抬头看莫洛佐瓦的项圈，原因就是这个。莫洛佐瓦以前曾和暗主一样，玩弄过同样的力量。魔法，恶煞。

“怎么制造的呢？”

“没有人知道。”大卫一边说，一边又扭头看了看，“黑色异端在造成了黑幕的事故中死去之后，他的儿子不再躲藏，现身掌管第二部队，他把莫洛佐瓦所有的笔记都毁掉了。”

他的儿子？我再度确认，没有几个人知道暗主的秘密。黑色异端从来都没有死去——有史以来只有一个暗主，那一个强大的格里莎，一代又一代统治着第二部队，隐藏着他的真实身份。据我所知，他从未有过儿子。他也绝不可能毁掉像莫洛佐瓦的笔记那样珍贵的东西。在捕鲸船上时，他说过，不是所有的书上都说不能把加乘器叠加起来使用，也许他指的就是莫洛佐瓦自己书写的内容。

“他的儿子为什么要躲起来？”我问道，对于暗主如何能够圆这个谎我感到很好奇。

这次大卫皱起了眉头，好像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暗主和他的继承人从来不会同时住在小王宫中，那样受到刺杀的风险就太大了。”

“我明白了。”我说。足够合理，而且上百年来一直如此，我怀疑不会有人再去质疑这种说法。格里莎对于他们的传统很是热爱，而珍娅也不可能是暗主曾经纳入麾下的第一名剪裁者。“他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的笔记呢？”

“笔记中记录了莫洛佐瓦关于加乘器的试验，黑色异端试图复制那些试验，就是那时出了差错。”

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导致的结果就是黑幕。”

大卫点了点头：“他的儿子把莫洛佐瓦所有的笔记和文件都烧了。他说那些东西太危险，对于任何格里莎来说都是太大的诱惑，所以我在开会的时候才什么都没说，我甚至不应该知道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大卫再次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工作间。“莫洛佐瓦是一名物料能力者，有可能是第一个，无疑也是最强大的一个。他做出了不管是前人还是后来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他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对于我们来说，他有点像个英雄。”

“关于他创造出来的加乘器，你还知道其他的事情吗？”

大卫摇了摇头：“有传言说还有其他的加乘器，但我听说过的只有牡鹿。”

有可能大卫连见都没有见过《伊斯托连·桑恰伊》。大教长宣称，曾经所有的格里莎孩童都会在到达小王宫时收到这本书，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里莎相信的是小科学，我也从来不晓得他们会在宗教上费什么心思。迷信，暗主曾这样评价那本红色的小书，乡下的宣传。大卫明显没有把圣伊利亚和伊利亚·莫洛佐瓦联系在一起，也有可能是他需要隐瞒些什么。

“大卫，”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把鹿角做成了项圈，你一定知道他的意图。”

他咽了咽口水。“我知道他能够控制你，那个项圈让他可以使用你的能力。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一直不相信……所有那些人……”他努力寻找可以表达自己意思的词汇。最终，他伸出墨迹斑斑的双手，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我是制作东西的，我不毁坏东西。”

我知道他不了解暗主有多么冷酷无情，我显然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有可能是在撒谎，也有可能只是软弱。哪种情况更糟糕呢？我脑海中一个刺耳的声音问道。他可以倒戈一次，也就可以倒戈第二次。那是尼古拉的声音吗？还是暗主的声音？又或者只是我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

“你忙盘子的事吧，祝你好运。”我一边说，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大卫皱起了眉头，弓起背看向了他的图纸，说道：“我不相信运气。”

那可太糟了，我心想，我们还是需要一些运气的。

我从物料能力者的工作间直接去了图书馆，在那里待了大半个晚上。这是一项充满挫败感的工作。尽管伊利亚·莫洛佐瓦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料能力者，但我查阅的格里莎历史中只有他的最基本的信息。他发明了格里莎钢，一种制造打不碎的玻璃的技术，还有液体火焰混合物，由于过于危险，创出这种混合物的十二个小时后他就毁掉了它的公式，然而任何提及加乘器或者骨头匠人的内容都被抹去了。

但这并没有阻止我在第二天晚上再次跑过去，把自己埋在了宗教文本和任何我能找到的提及圣伊利亚的资料之中。像大部分圣者的传说一样，他的殉难故事残酷得令人压抑：有一天，一个犁在他家后面的田地里翻倒了。听到尖叫声，伊利亚跑去帮忙，却只发现一个人在他死去的儿子身边哭泣，那个男孩的身体被犁上锋利的部分切开了，他的血把土地都浸湿了。伊利亚让那个男孩重新活了过来——然而村民们对他的答谢则是，给他铐上铁链，把他扔进了河里，让他在锁链的重力作用下沉入水底。

故事的细节模糊不清，让人绝望。有时候伊利亚是农民，有时候又是泥瓦匠或者木工。他有两个女儿或者一个儿子或者没有孩子。简直有一百个不同的村庄宣称自己是他殉难的地方。接下来，关于他展现的奇迹也有个小问题。我可以相信圣伊利亚也许是一名科波拉尔基治愈者，然而伊利亚·莫洛佐瓦应该是一名物料能力者。要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到了夜晚，这间带有玻璃穹顶的屋子会由油灯照明，屋里的寂静如此深沉，以至于我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独自处在黑暗之中，四周全是书籍，在这样的情况下很难不觉得压力大得超出负荷。然而图书馆看起来是我最有希望找到答案的地方了，所以我还是坚持了下去。一天晚上，图亚在那里找到了我，那时我正蜷缩在我最喜欢的椅子上，费力地想弄明白一篇古拉夫卡语文章的意思。

“你不应该晚上不带我们俩中任何一个人就到这里来。”他气乎乎地说。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也就是一个书架倒下来压到我吧，但我累得无力争辩。“下次不会了。”我说道。

“那是什么？”图亚问道，低下身，想更清楚地看看放在我腿上的那本书。他长得如此魁梧，我感觉像是一头熊过来和我一起自习了。

“我不太清楚，我在目录里看到了‘伊利亚’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挑出来看了，可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张头衔的列表。”

“你能读懂这个？”我惊讶地问。

“我们从小就常去教堂。”他说道，眼光飞快地扫过书页。

我皱起了眉头。许多孩子都是在信教的家庭里长大的，可那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读懂拉夫卡语中的礼拜用语。“上面说了些什么？”

他用一根手指指着“伊利亚”这个名字下面的文字。他的大手上满是伤疤。在他粗布衣服的袖子下面，我可以隐约看见一个文身的边缘。

“没太多内容，”他说，“被热爱的圣伊利亚，被珍视的圣伊利亚。不过列了几个小镇，据说都是他展现奇迹的地方。”

我挺直了脊背，说道：“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你应该去礼拜堂瞧瞧，我想它的附属室里也会有一些书。”

我从皇家礼拜堂旁边走过许多次，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我一直认为那是大教长的领地，即使他现在离开了，我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进去。“它怎么样？”

图亚耸起了他健壮的肩膀：“就跟其他礼拜堂一样。”

“图亚，”我问道，突然生出了好奇之心，“你有没有想过要加入第二军队？就只是想一想那种，有过吗？”

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冒犯。“我生来注定不会为暗主服务。”我想要问问他生来注定要做什么，可他拍了拍书页说，“我可以替你翻译这个，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咧嘴一笑，“或者我也可以逼塔玛做。”

“好的，”我说，“谢啦。”

他垂下了头。那只是一个鞠躬而已，可他依然跪在我身旁，他的姿势里有某种东西让我的脊背上掠过了一阵寒意。

我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的手指刚刚落下，他就吐出了一口气，似乎是一声叹息。

我们保持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在油灯的光晕里沉默不语。随后，他站了起来，再次鞠了一躬。

“我就在门外。”他说道，他的身影随后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玛尔结束狩猎之旅回来了，我急切地想告诉他所有的事情——我从大卫那里得知的信息、要建新蜂鸟号的计划、我跟图亚那次奇怪的交流。

“他是挺怪的，”玛尔表示同意，“不过去礼拜堂看看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们决定一起走过去，在路上我催他给我讲一讲狩猎的见闻。

“每天我们花在打牌、喝卡瓦斯上面的时间比什么都多。有个公爵喝得酩酊大醉，居然在河里面不省人事，差点被淹死。他的仆人们拽着他的靴子把他拉上来了，可他又要走回水里去，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抓鳟鱼的最佳方法。”

“那是不是很糟啊？”我笑着问。

“那没什么。”他抬脚踢走了小路上的一颗石子，“关于你，人们都很好奇。”

“哦，我才不喜欢听这些呢。”

“有个皇家追踪手很确定你的能力是假的。”

“那我是怎么做假的呢？”

“他们觉得有一个用镜子和滑轮组成的精密系统，可能还跟催眠术有关。我当时有点听糊涂了。”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并不都是那么好笑的，阿丽娜。喝多了杯中物的时候，有些贵族明确地表示，他们认为应该围捕并处死所有格里莎。”

“圣者们啊。”我叹息道。

“他们害怕了。”

“那不能成为理由。”我说着，感觉怒气正在上涌，“我们也是拉夫卡人。他们好像忘记了第二部队为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情。”

玛尔抬起了手，说：“我可没说我同意他们的观点。”

我叹了口气，在一根无辜的树枝上用力一拍：“我知道。”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跟他们的关系还是有一点儿进展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嗯，他们喜欢你在第一部队服过役这一点，还有你救过他们王子的命。”

我扬起了眉毛：“在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营救我们之后？”

“在细节上我可能稍微自由发挥了一下。”

“哦，尼古拉会很喜欢的。还有什么别的吗？”

“我告诉他们你讨厌鲱鱼。”

“为什么告诉他们这个？”

“我还说了你喜欢李子蛋糕。还有安娜·库雅打过你的屁股，因为你跳到水坑里，毁了你春天穿的鞋子。”

我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啊？”

“我想展示你平常人的一面。”他说道，“他们只把你当作太阳召唤者，他们看到的是威胁，是又一个像暗主那样强大的格里莎。我想让他们看到一个女儿，一个姐妹，或者一个朋友，我想让他们看到真正的阿丽娜。”

我有些哽咽了：“你练过怎么变得这么棒吗？”

“天天在练啊。”他咧嘴笑着说，接着眨眨眼，使了个眼色，“不过我更喜欢‘有用’。”

一座修道院曾屹立于欧斯奥塔，目前礼拜堂是它仅存的建筑，据说礼拜堂也是拉夫卡最初的国王们加冕的地方。它有着石灰刷过的白墙和浅蓝色的穹顶，与王宫中的其他建筑相比，显然是一栋简陋的房子。

它里面空空的，而且看起来需要好好打扫一番。靠背长椅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屋檐上还有鸽子筑的巢。当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时，玛尔牵起了我的手，我的心不正常地猛跳了一下。

我们没有在附属室里浪费多少时间。书架上寥寥无几的书令人失望，那只是一些古老的赞美诗罢了，书页也发脆泛黄。唯一真正令我感兴趣的是圣坛后面宏伟的三联画。它颜色鲜明，三块巨大的板上展示了十三位仁慈的圣者。根据《伊斯托连·桑恰伊》，我认出了其中几个：莱莎贝塔和她染血的玫瑰，彼得和他依然在燃烧的箭，还有圣伊利亚，戴着项圈、手链和断裂的铁链。

“没有动物。”玛尔说道。

“从我查阅过的内容来看，他从来没有和加乘器一起出现过，只是戴着铁链而已。只有在《伊斯托连·桑恰伊》里不一样。”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大部分的三联画都还算保存完好，不过伊利亚所在的那块板上有严重的水渍。那些圣者们的脸被霉斑侵蚀得快要看不出来了，潮湿的霉味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我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肯定是哪里漏水了，”玛尔说，“这个地方真是一团糟。”

我的目光沿着尘垢下面伊利亚面孔的轮廓扫了一圈，又是一条死路。我不愿意承认，但我对这里抱了不小的期望。我再一次察觉到了那种吸引力，还有我手腕上的空虚感。火鸟到底在哪里呢？

“我们可以在这里站一整天，”玛尔说，“但是他们不可能开口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我还是感到有些愤怒，尽管我不确定我是在对他生气还是在对我自己生气。

我们转身沿着走廊走回去，我猛地停住了脚步。暗主就等在门边的暗处，坐在阴影笼罩的长椅上。

“怎么了？”玛尔问道，沿着我目光的方向看去。

我等候着，一动不动。看到他，我内心乞求着，拜托你看到他。

“阿丽娜，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的手指掐入了掌心。“没有，”我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再去附属室看看？”

“那里好像希望不大。”

我迫使自己微笑，迫使自己迈开了脚步。“估计你是对的，是我一厢情愿了。”

当我们从暗主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们，将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垂下头，讽刺地装出祷告的样子。

当我们走出门去，远离礼拜堂中的霉味，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我感觉好了一些，可我的脑子依然在飞速旋转。暗主再次出现了。

暗主的脸上没有疤痕。玛尔没有看到他，这意味着那一定不是真的，只是我的某种幻觉。

可是那天晚上，在他的居室里，他触碰了我。我感到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到底什么样的幻觉，才可以这样啊？

我们进入树林的时候，我一阵颤抖。这是不是暗主新能力的某种体现？他也许可以用某种方式进入我的思想，想到这里，我简直胆战心惊。你不可能违背这个世界的准则而不付出代价。我夹紧胳膊，感觉海鞭的鳞片刺痛了我的皮肤。忘掉莫洛佐瓦和他的疯狂。也许那和暗主毫无关系，也许我只是在渐渐失去理智。

“玛尔，”我开了口，但并不确定自己想要说什么，“第三个加——”

他将一根手指竖到了唇边，这个手势与暗主的手势如此相似，害得我差点跌倒，不过下一秒钟，我就听到了一阵的声音，瓦西里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在大王宫以外的地方看到这位王子，我还有些不太习惯，于是有片刻时间，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向他鞠了一躬。

瓦西里向我点了一下头，完全没有理会玛尔——如果他看到了玛尔的话。在瓦西里眼中，“仆役们”似乎是隐形的。

“殿下。”我问候道。

“阿丽娜·斯达科夫，”王子对我报以微笑，“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儿时间。”

“当然可以。”我回应道。

“我就在小路那一边等你。”玛尔说道，疑虑地瞪了瓦西里一眼。

王子看着他离去，说道：“这个逃兵还不太了解自己的位置，是不是？”

我压下了自己的怒气：“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呢，殿下？”

“拜托了，”他说，“我希望你叫我瓦西里，至少私底下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我眨了眨眼。我从来没有单独和这位王子相处过，现在也并不想和他独处。

“你在小王宫适应得怎么样？”他问道。

“非常好，谢谢您，殿下。”

“瓦西里。”

“我不知道这样随便地称呼您是否妥当。”

“你就是直接称呼我弟弟名字的。”

“我遇到他的时候……情况非常特殊。”

“我知道他是非常迷人的，”瓦西里说，“但你也应该知道，他诡计多端，而且非常聪明。”

嗯，这确实很对，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是说：“他的思维非比寻常。”

瓦西里哈哈大笑起来：“你变成了多么好的外交家啊！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假以时日，我完全相信，尽管你出身低微，但你将学会在言行中展现出贵族女子的分寸和优雅。”

“你是说我将学会闭嘴？”

瓦西里不以为然地抽了抽鼻子。我需要在我真的冒犯到他之前结束这次对话。瓦西里看起来可能像个傻瓜，可他仍然是一位王子。

“实在不是，”他说着，做作地笑了一下，“你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坦率。”

“谢谢您，”我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您允许我退下的话，殿下——”

瓦西里几步迈到了我前方。“我不知道你和我弟弟做了什么安排，但你必须明白，他只是国王的次子。不管他有怎样的野心，他最多也就是那样了，只有我可以让你成为王后。”

这才是真格的，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只有国王可以让人成为王后。”我提醒他。

瓦西里挥挥手，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我父亲活不了多久了，我现在就等于统治拉夫卡了。”

你就是这样统治的？我心想，恼怒顿时涌了上来。我怀疑如果尼古拉没有对他的王位造成威胁，他现在甚至不会在欧斯奥塔，不过这次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作为一个科尔姆森的孤儿，你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他继续说，“但你也许还可以升得更高。”

“我可以向您保证，殿下，”我诚心诚意地说，“我没有这样的野心。”

“那你想要什么呢，太阳召唤者？”

“现在吗？我想去吃午餐。”

他的下唇不快地向前伸了出来，那一刻他看起来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接着，他笑了。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说，“我想你也会证明你是个有用的姑娘，我期待以后能够加深我们之间的了解。”

“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了。”我撒了谎。

他拉起我的手，将他湿乎乎的嘴巴压在我的指关节上，说道：“下次再见，阿丽娜·斯达科夫。”

我抑制住了一阵恶心。等他大步走开之后，我偷偷在自己的凯夫塔上擦了擦手。

玛尔在树林的边缘处等着我。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一脸担忧之色。

“哦，你懂的，”我回答道，“另一位王子，另一次求婚。”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吧，”玛尔说，难以置信地笑着，“他倒是一点时间也没浪费。”

“力量来自结盟。”我模仿尼古拉的口吻说。

“我是否应该送上我的贺辞？”玛尔说道，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锐利的东西，只有打趣的意味。显然，拉夫卡王位的继承人远不如一个自信过头的私掠船船长有威胁。

“你觉得暗主也是这样，不情愿地面对那些不请自来，嘴唇湿乎乎的皇室成员的主动示好吗？”我闷闷不乐地说。

玛尔窃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我只是在设想那个画面，暗主被某个满身大汗的女公爵拦住，女公爵还企图对她为所欲为。”

我先是哼了一声，接着开始放声大笑。尼古拉和瓦西里如此不同，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有着同样的血统。我毫无缘由地想起了尼古拉的那个吻，想起了他将我抱紧时，他的唇在我唇上的那种粗糙的感觉。我摇了摇头。

他们也许是不同的，在我们去宫殿的路上，我提醒自己，但他们都想利用你，这一点是相同的。

第十七章

夏意渐浓，带着湿气的热浪一波一波席卷了欧斯奥塔。只有在湖中或班亚的冷池里才能消消暑。小王宫旁边有一片桦树林，冷池就在小树林的浓荫下面。不管拉夫卡朝廷中的人对格里莎抱有怎样的敌意，都没有阻止他们把暴风召唤者和潮汐召唤者叫到大王宫，让他们召唤轻风、制造巨大的冰块来给闷热的房间降温。这很难说是善用格里莎的才能，但我迫切地需要让国王和王后保持愉快的心情，而且我已经从他们手中夺走了几名颇受器重的物料能力者，这些物料能力者正在为大卫神秘的镜面盘埋头苦干。

每天早上，我会和我的格里莎会议代表见面——有的时候是几分钟，有的时候是几个小时——讨论情报，兵力调动，以及我们从北方和南方边境获得的消息。

尼古拉依然希望能够在暗主充分集合起他的阴影部队之前跟他打这一仗，然而到目前为止，拉夫卡的间谍和线人网络依然未能找到暗主的位置。看情形，我们将不得不在欧斯奥塔进行抵抗。我们仅有的优势是暗主无法直接驱使尼切沃亚来攻打我们。他不能距离他的那些怪物太远，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和它们一起进军首都。首要问题在于，他会经由菲尔顿还是书翰进入拉夫卡。

站在作战室中，在格里莎会议代表面前，尼古拉对着横跨墙面的那些巨大地图中的一幅做了个手势。“我们在最近的作战中收回了这块领土的大部分，”他一边说，一边指向了拉夫卡北方与菲尔顿毗邻的边境，“这里是浓密的森林，在河流没有结冰的时候几乎无法通行，而且所有进入森林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了。”

“有格里莎驻扎在那儿吗？”佐娅问道。

“没有，”尼古拉说，“不过在乌伦斯科城外有很多侦察哨，如果他从那边过来，我们会收到很多警报的。”

“而且他必须经过派特拉佐伊，”巴哈说，“不管他是翻山越岭还是绕山而行，都会为我们赢得更多的时间。”经过之前的几周，她已经变得很独立了。虽然大卫依旧沉默，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不过巴哈看起来倒是很高兴能够有机会离开工作间。

“我比较担心的是永久冻土地带，”尼古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兹白亚上方的一长条边境区域，“那里有重兵防守，可是需要顾及很大一片领土。”

我点了点头，玛尔和我曾经一起走过那些荒野地带，我知道那里有多么辽阔。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环视屋子，寻找玛尔，即使我本就知道他又去狩猎了，这次是和一群科奇神射手以及拉夫卡外的交官。

“那如果他从南面来呢？”佐娅问道。

尼古拉向费约德尔发出了一个信号，费约德尔站了起来，为格里莎们盘点了一遍南方边境的薄弱地带。因为曾经驻扎在斯昆斯科，所以他对那个区域颇为了解。

“要巡遍斯库佐伊所有的山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郁闷地说，“多年来书翰人一直在利用这一点，暗主要从那儿溜进来实在不难。”

“然后就可以直接到达欧斯奥塔了。”谢里盖说。

“要先经过伯利兹纳亚的军事基地，”尼古拉指出了这一点，“这可以给我们带来益处，不管是哪种情况，当他进攻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先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派威尔哼了一声，“面对一支由不可摧毁的怪物组成的部队？”

“他们不是不可摧毁的，”尼古拉说着，对我点点头，“而且暗主也不是，我知道，我曾经一枪射中过他。”

佐娅睁大了眼睛：“你射中过他？”

“是的，”他说，“很不幸，我做得不太好，不过我确定，经过练习我会有进步的。”他审视了一遍格里莎们，仔细看着每一张担忧的面孔，之后才再次开口，“暗主很强大，但我们也一样。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通力合作的威力，也没有面对过我准备提供的那种武器。我们要面对他，我们会攻其两翼，我们要看看是哪颗子弹走运打中他。”

当暗主的阴影军团集中进攻小王宫的时候，暗主会门户大开。首都周围会是两英里一岗，由全副武装的格里莎和士兵组成的小分队守在各个岗位上。一旦战斗开始，他们就会逼近暗主，释放尼古拉可以集合到的所有火力。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暗主一直害怕的事情。我记得他是如何描述拉夫卡边境之外新武器的产生的，我也记得，很久以前，在一个陈旧谷仓半塌的屋顶下，他对我说的话：运用格里莎能力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巴哈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人知道，等我们杀死了暗主，那些阴影士兵会怎么样？”

我简直想去拥抱她。我并不知道如果我们成功地解决了暗主，那些尼切沃亚会怎样。它们或许会烟消云散，也有可能会发狂，或者出现其他更糟的情况，可是她这样说了：等我们杀死了暗主。这句话是试探性的，充满恐惧，但它听起来依然是充满希望的。

我们将大部分努力集中在欧斯奥塔的防御上。这座城市有一个古老的警报系统，敌人进入可视范围之内就会警示王宫。得到他父亲的允许后，尼古拉在城市上方和宫墙上都安装了重型枪炮，和之前蜂鸟号上安装的颇为类似。尽管格里莎们多有抱怨，我还是安排了几个人守在小王宫的屋顶上。他们也许不能让尼切沃亚停下来，但他们可以减慢它们的速度。

其他格里莎开始试着敞开心胸，承认物料能力者的价值了。在火焰召唤者的帮助下，马蒂莱尔基正在尝试制造另一种格伦纳基，它可以发出强烈的光，暂时阻挡阴影士兵的前进。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做出这种东西，而不至于投入足以将周遭一切事物夷为平地的爆破炸药。我有时候担心他们会把整个小王宫都炸飞，帮暗主省了心。我不止一次在餐厅看到过袖口被烧掉一块或者眉毛焦黑的格里莎。我鼓励他们去湖边，在有潮汐召唤者在场的情况下试验最危险的部分，以防万一。

尼古拉坚持要参与设计工作，他对此非常着迷。物料能力者最初试图忽略他，然后假装敷衍他，但他们很快发现尼古拉可不是那种闲得无聊会浅尝辄止的王子。他不仅理解大卫的想法，而且因为和流浪格里莎合作过很长的时间，他还对小科学相关的表达方式信手拈来。不久后，物料能力者们似乎就忘记了他的地位和他的奥特卡扎泽亚身份，时常可以看到尼古拉在马蒂莱尔基工作间里的某张桌子前埋头工作。

最让我心神不宁的是在科波拉尔基解剖室里进行的试验，在那些红漆大门后面，科波拉尔基和物料能力者进行合作，试图把格里莎钢和人的骨骼结合在一起。这么做是为了让士兵承受得住尼切沃亚的袭击。然而这个过程却很痛苦，而且还有不完善的地方，许多时候，试验对象的身体会出现排斥金属的现象。治愈者们已经尽力而为了，但还是时不时可以听到第一部队志愿者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小王宫的走廊里。

下午的时间都被大王宫中没完没了的会议占据了。在拉夫卡尝试和其他国家结成联盟的过程中，太阳召唤者的能力是讨价还价时的珍贵筹码，于是我经常被要求在外交集会上现身，展示我的能力，同时也证明我确实活着。王后开茶会、晚餐会的时候我也会被要求进行表演。尼古拉常会顺便过来称赞几句，没皮没脸地打情骂俏，关切地在我的椅子旁边转来转去，活像一个昏了头的追求者。

不过最冗长无聊的当属和国王的顾问以及高官们一起开的“战略会”。国王几乎从不出席，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些上面：跛着脚追逐仆役少女，像个老年的公猫似的在太阳底下睡觉。在国王缺席的情况下，他的顾问们会一轮一轮地说个没完。他们讨论我们是应该与暗主和解还是应该对他开战，争论是否要与书翰结盟，接着又争论是否要与菲尔顿联合。每一项预算的每一行字他们都要争论，从军备数量到部队的早饭吃什么。然而，很少有事情能够得到解决，或者有了定论。

作为兰佐夫家族的继承人，瓦西里多年来一直对他的职责置之不理，而在他得知尼古拉和我在参加这些会议之后，他放下以往不闻不问的态度，坚持也要出席。让我惊讶的是，尼古拉竟然热情地欢迎了他。

“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他说，“拜托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晓得这些文件说的都是什么。”说完，他把高高一摞文件推到了桌子对面。

“这是什么啊？”瓦西里问道。

“一份提案，关于修理切尔尼森城外的一座水道桥。”

“一座水道桥就要这么多文件？”

“别担心，”尼古拉说，“剩下的文件我会派人送到你房里去的。”

“还有？就不能由某个大臣——”

“我们的父亲让别人来掌控拉夫卡的政事，发生了什么你也看到了，我们必须处处留心。”

瓦西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张，好像是在把一条脏兮兮的小毯子拎起来。我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瓦西里以为他可以像我们的父亲那样统治，”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尼古拉向我透露了他的想法，“开开宴会，偶尔做做演讲。我会让他明白，没有暗主或者大教长在那儿掌握实权的时候，‘统治’意味着什么。”

这个计划看起来非常不错，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对两个王子都暗自咒骂起来了。只要瓦西里一出现，会议肯定会持续更长时间。他装腔作势，什么议题都要插一脚，长篇大论地谈爱国、战略，还有外交中的一些小事。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可以说那么多话，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一次非常糟糕的会议之后，在尼古拉陪我走回小王宫的路上，我愤怒地说，“你一定可以做点什么的吧。”

“比如？”

“比如弄一匹他获奖的小马过来踢他的脑袋。”

“我很确定那些马也常有这样的想法，”尼古拉说，“瓦西里又懒惰又自大，而且他喜欢走捷径，可是治理国家没有简单的方法，也没有捷径可以走。相信我，他很快就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的。”

“也许吧，”我说，“可是我说不定在他厌倦之前就无聊而死了。”

尼古拉笑了起来：“下次呢，带个小酒壶。每次他改变主意，你就喝一小口。”

我发出一声叹息，说道：“那用不了一个小时我就得醉倒在地了。”

在尼古拉的帮助下，我得以让伯利兹纳亚的军备专家过来，帮助格里莎熟悉新式武器以及训练他们使用火器。尽管一开始，这样的练习气氛有些紧张，不过后来就变得自然了很多，我们也希望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之间能够建立起一些友谊来。进展最快的是那些由格里莎和士兵组成的小队，集合这些小队的目的是当暗主接近欧斯奥塔时将他擒获。完成训练任务回来，他们带回了很多内部笑话，产生了新的同胞情谊。他们甚至开始称呼彼此诺尼基，意为“零们”，因为他们都不再明确地属于第一部队或者第二部队。

我曾经担心博特金对于这种种变化会做出一定的反应。但这个男人似乎只有杀人的天赋，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而且，一有机会与图亚和塔玛谈论武器装备，他就会很高兴。

因为书翰人有解剖其格里莎的坏习惯，所以能活下来进入第二部队的书翰格里莎非常少。博特金很高兴能够讲自己的母语，不过他同时也很喜爱这对双胞胎的生猛。他们不像从小在小王宫长大的格里莎那样过于依赖自己的科波拉尔基能力。不仅不是这样，而且摄心能力只是在他们本已惊人的各项武艺之外，又多加了一项而已。

“危险的男孩，危险的女孩。”一天早上，博特金看着双胞胎和一队科波拉尔基格斗的时候评论道。那次玛丽和谢里盖也在场，纳蒂亚也像往常一样在他们身后跟了过来。

“女的比男的更厉坏（害）。”谢里盖抱怨道。塔玛豁开了他的嘴唇，所以他现在说话不太方便。“我为她的丈呼（夫）感到抱颤（歉）。”

“不会结婚的。”当塔玛把一个倒霉的火焰召唤者摔到地上的时候，博特金说道。

“为什么不会？”我讶异地问。

“她不会，兄弟也不会，”这个雇佣兵说，“他们就像博特金，注定要战斗，为战争而生。”

三名科波拉尔基向图亚猛冲过去，片刻之间，他们就都在地板上呻吟了起来。我想起了图亚在图书馆里说的话，他说他生来注定不会为暗主服务。像许多书翰人一样，他选择了成为可以花钱雇的士兵，以雇佣兵和私掠船船员的身份游历四方。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来到了小王宫。他和他的姐妹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我喜欢她，”纳蒂亚说，留恋地看着塔玛，“她无所畏惧。”

博特金笑了起来：“‘无所畏惧’是‘愚蠢’的另一种说法。”

“我可不费（会）当着她的面这样缩（说）。”谢里盖嘟嘟囔囔地说，玛丽正拿着一块湿布轻拍他的嘴唇。

我不自觉地开始微笑起来，将头转向了别处。我没有忘记他们三个是怎样“欢迎”我回到小王宫的。他们不属于叫我婊子或者想把我扔出去的那一小撮人，但他们也绝对没有站出来为我说话。而且，我也不太知道在他们身边我应该怎样表现。我们从来没有真的亲密过，现在我们之间地位的差别仿佛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珍娅不会在乎的，我突然想到。珍娅了解我，她曾经和我一起欢笑，向我吐露心事，亮闪闪的凯夫塔和头衔都不会阻止她告诉我她的真实想法，也不会阻止她挽住我的胳膊，跟我分享一点儿八卦消息。尽管她骗了我，我还是很想她。

好像是在回应我的想法似的，我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说：“主上大人？”

纳蒂亚站在那里，重心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说道：“我希望……”

“什么事？”

她转向马厩一个阴暗的角落，指了指一个身穿埃斯里尔基蓝色衣服的年轻男孩，我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在我们发出赦免令之后，一些格里莎陆陆续续回到了小王宫，可是这个男孩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像是会在战地服役的样子。他不安地走了过来，手指在凯夫塔下拧来拧去。

“他叫艾德里克，”纳蒂亚说着，用自己的胳膊抱住了他，“我弟弟。”他们之间确有相似之处，不过不是很明显。“我们听说你计划撤走学生。”

“是的。”我准备把学生们送去一个我知道有足够的宿舍和空间可以容纳他们的地方，一个远离战争的地方——科尔姆森，博特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我很不愿意失去一名如此能干的战士，可是这样的话，年纪尚小的格里莎们将依然能够向他学习——他也可以照看他们。由于巴格拉不愿见我，我派了一个仆人去她那里表达了同样的意愿，她没有给出答复。虽然我尽力不去理会她故意的轻慢，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还是让我心中有些刺痛。

“你是学生？”我问艾德里克，从脑海中驱走了关于巴格拉的想法。他点了一下头，下颌坚定地向上扬起。

“艾德里克在想……我们在想可不可以——”

“我想留下。”他情绪激动地说。

我的眉毛猛地扬了起来：“你多大了？”

“足够打仗了。”

“他本来今年就要毕业了。”纳蒂亚补充了一句。

我皱起了眉头，他只比我小几岁，但他皮包骨头，一头乱发。

“跟其他人一起去科尔姆森吧，”我说，“如果你没有改变主意的话，一年后可以回来。”如果我们还在这儿的话。

“我没问题的，”他说，“我是一名暴风召唤者，而且我和纳蒂亚一样强，即使没有加乘器。”

“那太危险了——”

“这是我的家，我不要离开。”

“艾德里克！”纳蒂亚斥道。

我抬起一只手：“没关系。”艾德里克看起来有些狂热，他将双手握成了拳头。我看着纳蒂亚，问道：“你确定你希望他留下吗？”

“我——”艾德里克开了口。

“我在跟你姐姐说话。如果你落入暗主的手中，她会是那个为你哀悼的人。”听到这句话，纳蒂亚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但艾德里克没有畏惧。我必须承认，他颇有勇气。

纳蒂亚咬着嘴唇，看看我，又看看艾德里克。

“如果你现在害怕让他失望，那你就想想埋葬他会是什么感觉。”我说道。我知道这些话不好听，但我希望他们两个都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挺起了胸膛。“让他上战场吧，”她说，“是我说的，让他留下。即使你把他送走，一个星期后他也会回到王宫门口的。”

我叹了一口气，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艾德里克身上，他已经咧嘴笑开了。“一个字也不许对其他学生提，”我说，“我不想让他们动心思。”我用手指点着纳蒂亚：“还有，他要由你来负责。”

“谢谢您，主上大人。”艾德里克说，他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大得让我觉得他会翻倒。

我已经开始为我的决定后悔了。“让他回去上课吧。”

我看着他们走上通向湖泊的小丘，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比较小的一间训练室走去，在那儿，我看到玛尔正在和派威尔进行格斗训练。玛尔最近在小王宫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邀请函从他自巴拉基雷夫回来的那个下午就开始陆续到达——狩猎、别墅聚会、钓鳟鱼、玩牌等，似乎所有贵族和军官都想让玛尔出现在他们的下一次活动中。

有时他只是一个下午不在，有时是几天都不在。这让我想起了在科尔姆森的日子，那时我会看着他骑马离开，之后就等在厨房的窗边，每天盼着他归来。不过，如果要我诚实面对自己的话，他不在的日子可以说比他在的日子要轻松。他在小王宫中的时候，我会因为不能抽出多一些的时间跟他在一起而感到内疚，我也讨厌格里莎对他不理不睬或者像吩咐仆人似的居高临下跟他说话。所以，尽管我会非常思念他，我还是鼓励他去参加各种活动。

这样比较好，我告诉自己。在他当逃兵来帮助我之前，玛尔原本是一个前途光明的追踪手，他身边有很多朋友和仰慕者。在门口站岗，潜伏在屋子的角落里，在我去参加一个又一个会议的时候扮演我忠诚的影子，他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情。

“我可以整天都看着他。”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愣住了，佐娅站在那里。虽然天气炎热，可她似乎从来不会出汗。

“你就不觉得他有科尔姆森的臭习气吗？”我问道，不禁想起了她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

“我发现阶级低一些的人有某种粗野的吸引力，等你跟他结束了，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麻烦你再说一次？”

“噢，是我搞错了吗？你们两个似乎有点儿太……亲密了。不过我相信，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眼光已经变高了。”

我把头转向了她：“你在这里做什么，佐娅？”

“我过来参加训练。”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在小王宫，是要做什么？”

“我是第二部队的军人，我属于这里。”

我抱起了双臂，到了佐娅和我要把丑话说出来的时候了。“你不喜欢我，而且你从来不会错过让我知道这一点的机会，现在为什么要跟从我呢？”

“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我确定暗主会高高兴兴地欢迎你回到他的阵营的。”

“你在命令我离开吗？”她竭力想保持平日傲慢的语气，但我感觉得到，她有些害怕了。这让我心头升起了带着罪恶感的小小惊喜。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地留下来。”

“因为我不想生活在黑暗之中，”她说，“因为你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我摇了摇头：“太轻描淡写了吧。”

她的脸涨红了：“我是应该乞求吗？”

她会乞求吗？我发现我并不介意她这样做。“你自高自大，野心勃勃。只要能得到暗主的关注，你本来什么都愿意做，是什么东西变了呢？”

“是什么东西变了？”她哽咽了。她挤出了这句话，拳头在身体两侧握得紧紧的。“我有个阿姨[1]住在诺沃克里比斯克，还有个外甥女。暗主本来可以告诉我他准备做什么的。如果我可以事先告诉他们——”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顿时为自己之前看到她不安时感到的愉悦而惭愧起来。

巴格拉的声音在我耳畔回荡：对于能力，你适应得不错啊……它越增长，你就越会饥渴地想要更多。还有，那我现在相信佐娅了吗？她眼中的泪光是真情还是伪装？她眨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我依然不喜欢你，斯达科夫，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你平凡又笨拙，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生来会具有那样的能力。可是既然你是太阳召唤者，你也许可以让拉夫卡不要任人摆布，那么，我就会为你而战。”

我看着她，细细思索着，我注意到了她脸颊上两块火一般的红晕，还有她嘴唇的颤动。

“怎么样？”她说，我可以想到说出这句话让她多么难受，“你准备把我送走吗？”

我又等了一会儿。“你可以留下，”我说，“暂时留下。”

“都没事吧？”玛尔问道。我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停止了格斗。

顷刻之间，佐娅不确定的情绪就不见了。她向玛尔露出了一个明艳耀眼的笑容：“我听说你在弓箭方面很有在行，我想你也许可以教教我。”

玛尔看了佐娅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也许过些时候吧。”

“我很期待。”她说道，伴随着丝绸般柔软的声音，她翩然走开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当我们开始走上通往小王宫的一个小丘时，他问道。

“我不信任她。”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他什么也没说。“阿丽娜，”玛尔不自在地开了口，“在克里比斯克发生的事情——”

我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那时在格里莎营地，他和佐娅做过什么，而且那也算不上是我不信任佐娅的原因。“她是暗主最宠爱的格里莎之一，而且她一直很讨厌我。”

“她很有可能只是嫉妒你。”

“她打断过我两根肋骨。”

“她……什么？”

“那是个意外，算是吧。”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玛尔，在我学会使用我的能力之前，感觉有多么糟糕，那没有止境的、处处失败的孤独日子。“我只是不确定她真正效忠于谁。”我感觉后颈上的肌肉有些紧张，我伸出手去揉了揉，“我对谁都不确定。格里莎也不确定，对仆人们也不确定，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可能在为暗主做事。”

玛尔环顾四周，这一次，似乎没有人在看着我们。他情难自抑地抓住了我的手：“格里斯基要在上城区举办一个占卜宴会，就在两天之后，你跟我一起去吧。”

“格里斯基？”

“他的父亲是斯蒂凡·格里斯基，腌菜大王，一个暴发户，”玛尔说道，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了势利贵族的样子，“不过他的家族在运河边有个像宫殿一样的宅子。”

“我不能去，”我说，脑子里想的是那些会议，大卫的镜面盘，撤走学校的事情。在我们还有几天或者几周就可能要打仗的时候，去参加宴会好像总有点不妥。

“你可以的，”玛尔说，“也就是一两个小时。”

这很有诱惑力——远离小王宫的种种压力，抽出一点儿时间和玛尔在一起。

他一定看出我有所动摇了。“我们会把你打扮成表演者的样子，”他说，“甚至没有人会知道太阳召唤者在那里。”

一场宴会，在夜晚时分，在白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举行。我会有一晚不能去图书馆进行毫无收获的搜索。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吧，”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脸上露出的笑容让我无法呼吸。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渐渐习惯，这样的笑容有可能真的是为我绽放的。

“图亚和塔玛可不会喜欢这个主意哦。”他提醒道。

“他们是我的护卫，得服从我的命令。”

玛尔“啪”一个立正，给我来了个花式鞠躬。“是，主上大人，”他用严肃的语气说，“我们毕生为您效劳。”

我翻了个白眼，不过当我快步走向马蒂莱尔基的工作间时，我感觉到了几周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注释】

[1] 原文为“aunt”，因为英语中亲属称谓比中文宽泛，有可能是姑母也有可能是阿姨，因无法确定，这里姑且译为“阿姨”。下一句中的“niece”也可表外甥女、侄女，同理姑且译为“外甥女”。

第十八章

格里斯基家的宅子坐落在运河区域，这里被认为是上城区中最不时髦的地段，因为它邻近大桥，也邻近桥对岸的下层民众。这是一栋奢华的小楼，一边靠着战争纪念堂，另一边则靠着圣莱莎贝塔女修道院。

玛尔成功地为晚上的行程借到了马车，我们被一起塞进了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其中还有一个非常暴躁的塔玛。为了宴会的事，她和图亚大吼大叫了半天，但我明确表示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也让他们发誓保守秘密，我不想让关于这次远足的消息越过宫墙传到尼古拉的耳朵里去。

我们都按照苏利占卜者的方式着装，穿着亮橙色的丝绸斗篷，戴着红漆面具，面具雕刻成了豺狼的样子。图亚没有来，即使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他的体格还是会引来过多的关注。

玛尔捏了捏我的手，我感觉到了一阵迷乱的兴奋。我的斗篷暖和得让人不舒服，我的脸已经在面具下面开始发痒，但我并不在乎。我感觉我们回到了科尔姆森，丢下家务活，冒着被打屁股的风险，只为了溜到我们的牧场里去。我们可以躺在凉爽的草地上，听着虫儿低唱，看着头上云卷云舒。那样的宁静现在看起来是如此遥远。

通向腌菜大王家宅的路上挤满了马车。我们在靠近修道院的地方转入了一条小巷，这样我们就可以更自然地在仆役入口混进表演者之中。

当我们走出马车的时候，塔玛小心地理了理她的斗篷。她和玛尔都在身上藏了手枪，我也知道，在那橙色的丝绸下面，她的两把斧头分别绑在两边的大腿上。

“如果有人真的要来算命怎么办？”我问道，把面具的带子系得更紧了一些，并且戴上了兜帽。

“说几句常见的话，糊弄一下就行了，”玛尔说，“美丽的女人啊，意料之外的财富啊，还可以说要格外注意数字八。”

沿着仆役的入口往里走，我们先经过了一间热气腾腾的厨房，然后来到了宅子的内室。不过我们刚一迈进屋内，就出现了一个男子，身上穿着一套格里斯基家的侍从制服，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啊？”他一边说一边摇晃了我一下。我看见塔玛的手向腰上伸去。

“我——”

“你们三个应该已经走动起来了，”他把我们推入了宅子的主屋，“不要在任何一个客人身上花太多时间。还有，别让我看到你们喝酒！”

我点了点头，试图让自己的心不要继续猛烈地跳动，我们快步走入了舞厅。那位腌菜大王很舍得花钱，宅子进行了装饰，看起来像是最奢华的苏利营帐。天花板上悬挂着上千个星星形状的灯笼。覆以丝绸的四轮马车沿着屋子的边缘停了一圈，形成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车队，还有假的篝火光芒四射，彩色的火光上下翻飞。露台的门都敞着，晚风低吟，与之相伴的还有指钹[1]富有节奏的叮当声和小提琴婉转的曲调。

我看到了分散在人群中的真正的苏利占卜者，这才意识到我们戴着豺狼面具的样子一定非常古怪，不过宾客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是醉醺醺的了，他们对着彼此大笑大叫，三三两两闹哄哄地聚在一起，呆呆地看着舞台，杂技演员们在绸带间快速地旋转。有些人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在金色的咖啡壶旁让人给他们算命。还有的人在露台上的长桌边吃东西，一边大口吃着酿馅无花果和一碗碗的石榴籽，一边跟着音乐拍着巴掌。

玛尔偷偷塞给我一小杯卡瓦斯，我们在露台上阴影处的角落里找了一张长椅，塔玛在附近站岗，谨慎地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我把头靠在玛尔的肩膀上，仅仅只是坐在他身边，听着吵闹的音乐，这让我感到心情愉快。空气中满是某种夜间绽放的花朵的香气，在花香之中，混合着柠檬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过去几周的疲惫和恐惧缓解了许多。我把脚从鞋子里挪出来，让我的脚趾陷入凉爽的碎石之中。

玛尔调整了一下他的兜帽，以便更好地遮住脸，然后他掀起了面具，伸出手，为我做了同样的事。他靠了过来，豺狼面具的口鼻处撞在了一起。

我开始笑了起来。

“下次要换个别的戏服。”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更大一点的帽子？”

“也许我们可以在头上套个篮子。”

两个女孩走了过来。塔玛瞬间出现在了我身侧，我们忙把面具放回了原位。

“给我们算算命吧！”个子较高的女孩要求道，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她的朋友身上。

塔玛摇了摇头，但玛尔指了指几张小桌子中的一张，那些桌子上摆放着蓝釉杯子和金色的咖啡壶。

那个女孩尖声叫着，倒出了一点儿烂泥般的咖啡。苏利人会根据杯底的残渣进行占卜。女孩喝光了咖啡，皱了皱眉头。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玛尔，现在怎么办？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桌边。

“嗯，”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杯子里看，“嗯。”

那个女孩抓住了他的胳膊：“怎么样？”

他挥挥手叫我过去。我一咬牙，向杯子俯下身去。

“是不好吗？”女孩呻吟道。

“司（是）——混（很）——好——的。”玛尔说道，那是我听过的最离谱的苏利腔。

女孩松了一口气。

“你挥（会）——遇到一个英俊的陌生人。”

女孩们咯咯直笑，拍起手来。我忍不住了。

“他挥（会）——是个大坏蛋。”我插嘴说。我的口音甚至比玛尔的还要糟糕。如果有某个真正的苏利人在一旁听到了，我说不定会被打得鼻青脸肿。“你一定要从蜡（那）个人身边跑开。”

“哦。”女孩们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要跟丑男结婚，”我说，“很盼（胖）的。”我手臂在身前比划，做出大腹便便的样子，“他挥（会）——让你幸福的。”

我听到玛尔在他的面具下哼了一声。

那个女孩抽了抽鼻子。“我不喜欢这个结果，”她说，“我们去找别人试试吧。”等她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贵族男子取代了她们的位置。

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子和松松垮垮的下颌。另一个像豪饮卡瓦斯那样一口吞下了咖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现在呢，”他口齿不清地说，猪鬃般的红胡子扭来扭去，“我将来会怎样呢？讲好听点儿。”

玛尔假装研究着杯子：“你挥（会）——获得很多财富。”

“我已经有很多财富了，还有什么别的？”

“嗯……”玛尔绕着弯子说，“你的妻子挥（会）——给你生三个漂亮的儿子。”

他的鹰钩鼻伙伴大笑起来。“哈，那你就会知道那些儿子不是你的了！”他大声说。

我以为另一个贵族会生气，但他不仅没有，反而大笑起来，他红通通的脸变得更红了。

“得去祝贺家里的男仆！”他扯着嗓子喊道。

“我听说所有厉害的家族都会有私生子。”他的朋友嬉笑着说。

“嗯，我们也都有狗。不过我们不会让它们上桌吃饭！”

我在面具下板着脸。我越来越怀疑他们在说尼古拉。

“哎哟，”我说着，从玛尔手中夺过了杯子，“哎哟，太惨了。”

“怎么了？”一个贵族说道，依旧在笑。

“你挥（会）——秃头的，”我说，“秃得很严重。”

他的笑声停止了，肥厚的手伸向了他已经在变得稀疏的红发。

“还有你呀。”我说着，指向了他的朋友。玛尔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向我表示警告，但我没有理会他。“你挥（会）得扣啪。”

“得什么？”

“扣啪呀！”我用阴沉的语气宣称道，“你的私密部位挥（会）——缩小到木（没）有！”

他的面色变得苍白。他的喉咙倒还管用：“可是——”

就在那一刻，舞厅里传来了一阵喊叫声，还有很大的撞击声，好像有人掀翻了桌子。我看到两个男人在互相推搡着。

“我想我们该走了。”塔玛一边说，一边轻轻推着我们，想让我们从骚乱中抽身离开。

我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就在这时，打斗忽然变得更加激烈了。人们开始又推又挤，拥到了露台上。音乐已经停止了，一些占卜者也挤在混乱的人潮之中。越过人群，我看到一辆覆有丝绸的马车塌了。有个人朝我们的方向猛冲过来，撞到了那两个贵族。咖啡壶翻倒在了桌上，那些小蓝杯子也随后倒了一片。

“走吧，”玛尔说着，手伸向了他的手枪，“从后门走。”

塔玛走在最前面，手里已经拿好了斧子。我跟着她走下了台阶，然而就在我们走出露台的时候，我又一次听到可怕的撞击声，还有一个女人在尖叫。她被宴会桌压住了。

玛尔把手枪放回了皮套里。“把她带上马车，”他对塔玛喊道，“我会赶上来的。”

“玛尔——”

“走！我就在你们后面。”他冲开人群，向那个被困的女人跑去。

塔玛拖着我走下了花园的台阶，然后走上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可以从宅子的侧面走回大路上去。没了宴会中熠熠生辉的灯笼，这里漆黑一片。我放出了一点柔光，让我们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不行，”塔玛说，“这有可能是个幌子。你这样做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让光消失了，下一秒钟，我听到了扭打的声音，挣扎中的一声大喊，然后是——寂静。

“塔玛？”

我回头向宴会的方向看去，希望我能听到玛尔赶过来的声音。

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我抬起了双手。不管会不会暴露位置了，我可不会就这样站在黑暗之中。随后我听到门“嘎吱”一声，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我被拽着穿过树篱。

我放出了光，灼热的光嘶嘶作响，炫目而出。我在主花园旁边的一个院子里，四周都用紫杉树篱围了起来，而且我并非独自一人。

我还没看到他就先闻到了他的气息——翻过的泥土，香烛，霉菌。坟墓的味道。当大教长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我抬起了手。这个牧师和我记忆中的并无二致，一样是支棱着的黑胡子和直勾勾的眼神。他依然穿着代表他身份的棕色长袍，不过他胸前的国王双鹰标志没有了，换成了一个用金线制成的太阳。

“待在那儿别动。”

他深深一躬：“阿丽娜·斯达科夫，宋·克罗列娃。我对你毫无恶意。”

“塔玛在哪里？如果她受了伤——”

“你的护卫们不会受到伤害，不过我请求你能听我说。”

“你想要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这儿？”

“信徒无处不在，宋·克罗列娃。”

“不要这样称呼我！”

“被你的光芒所吸引，你神圣的部队每天都在壮大。他们只等待你去领导。”

“我的部队？”我嘲讽地说，“我看到了在城墙外扎营的朝圣者——贫困，虚弱，饥饿，全都为了你带给他们的一丝希望而如痴如狂。”

“还有其他人。士兵。”

“还有更多人因为你所兜售的谎言而相信我是圣者？”

“那不是一个谎言，阿丽娜·斯达科夫。你是科尔姆森的女儿，重生于黑幕之上。”

“我没有死！”我火冒三丈地说，“我活了下来，因为我从暗主手中逃脱了，为此我害死了一整条沙艇上的士兵和格里莎。你有告诉过你的追随者这些吗？”

“你的人民在受苦受难。只有你能带来新时代的黎明，一个献身于圣火的时代。”

他的眼神变得癫狂，这双眸子如此之黑，以至于我看不见他的瞳孔。然而他的疯狂是真实的，或许是某种精心的布局？

“那谁会统治这个新时代呢？”

“当然是你，宋·克罗洛娃，圣阿丽娜。”

“而你会在我的右手边[2]？我看了你给我的那本书。圣者们的寿命可不长。”

“跟我来吧，阿丽娜·斯达科夫。”

“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的。”

“你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面对暗主，而我可以改变这种状况。”

我愣住了：“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听我的，一切都将明了。”

我逼近了他，混合着渴望与愤怒的疼痛仿佛将我击穿了，这出乎我的意料。“火鸟在哪里？”我想过他也许会困惑地回应，也许会装作没有听见。可他反而微笑起来，露出了黑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告诉我，牧师，”我命令道，“不然我当场就把你劈开，让你的追随者去祈祷你复生吧。”我心中一惊，我猛然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这是他头一次出现这样的神情。很好。他是不是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驯服的圣者？

他举起手，做出让我消消气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说，“我发誓。不过在暗主离开小王宫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他没机会再回去了。他落下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其他人认为很久以前已经被销毁的东西。”

又一股怒气在我体内涌起：“莫洛佐瓦的笔记吗？在你手里？”

“跟我来吧，阿丽娜·斯达科夫。有一些秘密藏得很深。”

他说的有可能是真话吗？还是他会就这样把我交给暗主？

“阿丽娜！”从树篱另一边传来了玛尔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喊道。

玛尔闯进了院子，已经抽出了手枪。塔玛紧跟在他身后。她丢掉了一把斧子，她的斗篷前襟上还染上了点点血迹。

大教长转身溜入了灌木之中，身上的衣料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等等！”我大叫，已经移动脚步准备跟上去了。塔玛愤怒地一声大吼，飞跑着超过了我，钻入了树篱去追大教长。

“我要他活着！”我冲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喊道。

“你没事吧？”玛尔跑到了我身侧，气喘吁吁。

我抓住了他的袖子：“玛尔，我想他手上有莫洛佐瓦的笔记。”

“他伤到你了吗？”

“一个老牧师我抵挡得住。”我不耐烦地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他抽回了袖子：“我听到了。我以为你有危险。”

“我没有。我——”

塔玛已经大步回到了我们这里，她的脸像是一张代表挫败感的面具。“我不明白，”她说，“他就在那儿，然后他就不见了。”

“圣者们啊。”我骂了一句。

她垂下了头：“原谅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沮丧失落的样子。“没关系。”我嘴上说着，脑子依旧在飞速旋转。我想回到巷子里去，大喊大叫要求大教长现身，翻遍城市的街道，直到找到他，从他谎话连篇的嘴里撬出真相。我低头盯着一排排的树篱看。我依然可以听到叫喊声从我身后远处的宴会上传出来，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修道院的钟声开始敲响。我叹了口气：“我们离开这儿吧。”

我们找到了车夫，他等在窄窄的支路上，车就停在原处。在回王宫的路上，气氛十分紧张。

“那场争吵不可能是偶然发生的。”玛尔说。

“是不可能，”塔玛表示同意，碰了碰她下巴上难看的伤口，“他知道我们会在那儿出现。”

“他怎么会知道呢？”玛尔着急地问，“没有别人知道我们要去啊。你告诉尼古拉了吗？”

“尼古拉和这件事没关系。”我说。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因为他无利可图。”我用手指按住了太阳穴，“也许有什么人看到我们离开宫殿了。”

“那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进入欧斯奥塔的呢？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个宴会上的呢？”

“今晚我们还算走运，”塔玛说，“情况原本可能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刚才我从来没有真正处于危险之中，”我坚定地说，“他只是想说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我尽可能如实地向她描述了情况，不过我没有提起莫洛佐瓦的笔记。除了玛尔，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关于笔记的事情，而且塔玛对于加乘器的事本来也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他在召集某种部队，”我做了结语，“里面是相信我死而复生的人，他们认为我有某种神圣的能力。”

“有多少人呢？”玛尔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准备让他们做什么。驱使他们进攻国王？送他们去和暗主的军团打仗？我已经在负责格里莎了。那支由无望的奥特卡扎泽亚组成的部队，我不想背上他们的负担。”

“我们并不都是那么弱小的。”玛尔说，声音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我不是……我只是想说他在利用这些人。他在剥削他们的希望。”

“这样做和尼古拉带着你一个又一个村庄游行有什么分别吗？”

“尼古拉没有告诉人民我是不朽的，也没有告诉人民我能展现奇迹。”

“是没有，”玛尔说，“他只是让他们自己相信了这些而已。”

“你为什么老是要说他坏话？”

“你为什么立刻就为他辩护？”

我转过头去，疲倦，恼怒，无法理清脑子里的纷乱头绪。上城区被灯光照亮的街道从马车窗外划过。接下来的那段路，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了小王宫，我去换衣服，玛尔和塔玛则向图亚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玛尔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他带上了身后的门，然后靠在门上，环顾屋内。

“这间屋子太让人压抑了。我以为你准备重新装修的。”

我耸了耸肩。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去担心，我也几乎习惯了屋中那悄无声息的黑暗。

“你相信笔记在他手上吗？”玛尔问道。

“他知道它们存在就已经让我很惊讶了。”

他穿过房间走到了床边，我屈起膝盖给他留出了位置。

“塔玛是对的，”他一边说，一边坐到我的脚边，“那件事原本有可能会糟糕得多的。”

我叹了口气：“为了看看宴会场面，付出得真不少啊。”

“我不应该提议的。”

“我不应该同意的。”

他点了点头，靴子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我很想你。”他轻轻地说。

温柔的话语，却引发了我一阵战栗，它让人痛楚又让人满足。我是否对这一点有过怀疑？毕竟他离开得那么频繁。

我摸着他的手：“我也想你。”

“明天跟我一起去打靶练习吧，”他说，“就在湖边。”

“我去不了，尼古拉和我要会见科奇银行业代表团，他们想在确认贷款给王室之前看看太阳召唤者。”

“告诉他你病了。”

“格里莎不会生病。”

“好吧，那就告诉他你很忙。”他说。

“我不能这样做。”

“其他格里莎有时间——”

“我不是其他格里莎。”我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要严厉。

“这个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圣者们啊，我真讨厌这个地方。”

我眨了眨眼，他声音中的强烈情绪让我大吃一惊。“你很讨厌这里？”

“我讨厌聚会，我讨厌那些人，我讨厌与这里有关的一切。”

“我以为……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但也——”

“我不属于这里，阿丽娜，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

这点我还真不相信，玛尔在哪里都很合群。“尼古拉说大家都很喜欢你。”

“他们只是觉得我有趣而已，”玛尔说，“那不一样。”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抚摸着那条横贯我手掌的伤疤。“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怀念我们一起逃亡的时候，我甚至怀念考夫顿那个肮脏的小寄宿处，怀念在工厂里工作。至少我感觉我能做点什么，而不只是在浪费时间，收集八卦消息。”

我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忽然感觉要为自己辩白几句。“只要有机会你就会离开，其实你不必接受每一个邀请。”

他盯着我：“我这样频繁地离开是为了保护你，阿丽娜。”

“保护我什么？”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站了起来，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觉得在皇家狩猎的时候，人们会问我什么？你知道他们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吗？他们想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事情。”他转头看着我，当他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酷，冷嘲热讽道：“听说你会跟太阳召唤者在一起鬼混，是真的吗？跟圣者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啊？她是专门喜欢追踪手啊，还是会把所有的仆人都带上床啊？”他双臂交叉。“我离开是为了让我们之间有距离，为了能平息这些流言蜚语，或许我现在也不该留在这儿。”

我用手臂抱住膝盖，把它们紧紧抱在胸前，脸颊火烧火燎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呢？”

“我能说什么？什么时候说？我几乎都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是你自己想要去的。”

“我想让你开口叫我留下来。”

我喉咙发紧。我张开了嘴，准备告诉他，他这样说并不公平，我不可能知道。然而真的是这样的吗？也许我真的相信玛尔离开小王宫会比较快乐，也有可能我只是告诉自己，他不在的时候我的日子会轻松一点儿，因为他不在就意味着少了一个人看着我、想从我这里获得些什么。

“对不起。”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抬起手，好像要继续诉说他的苦衷，接着又无助地垂下了手。“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们会找到法子的，”我说，“我们会留出更多时间——”

“不仅仅是这些，自从你戴上第二个加乘器，你就变得不一样了。”我的手摸向那条了手链。“你劈开穹顶的时候，你谈起火鸟的样子——我听到你那天和佐娅的谈话了。她很害怕，阿丽娜，而且你喜欢那样。”

“也许我确实喜欢。”我说，怒气上涌。这样的感觉比罪恶感或者羞耻感好受得多。“那又怎样呢？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怎样的，那些恐惧，那些责任——”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看得出你也受了不少罪，可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你有一个目的，而我呢，连自己在这里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这样说。”我把腿挪下床，站了起来。“我们有一个目的，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拉夫卡，我们——”

“不是的，阿丽娜。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拉夫卡，为了火鸟，为了统领第二部队。”他拍了拍胸口的太阳标志，接着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你。你是我的旗帜，你是我的家国，可是这些似乎都不再有意义了。你发现没有，这是我们几周以来第一次真正独处。”

我渐渐意识到，确实如此，这种感觉侵袭了我的全身。屋子里似乎安静得异乎寻常。玛尔试探性地向我迈了一步。接着他两大步跨到了我面前。他的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捧着我的脸。他微微转动我的脸，让我的嘴与他的贴在一起。

“回到我身边吧，”他低声说。他抱紧了我，可就在他的唇与我的唇相碰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里闪过一个影子。

暗主站在玛尔身后。我呆住了。

玛尔松开了我。“怎么了？”他说。

“没事，我只是……”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要说什么。

暗主还在那儿。“告诉他，当他把你搂进怀里的时候，你看到了我。”他说。

我用力闭上了眼睛。

玛尔垂下了手，后退了几步，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我看我需要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玛尔——”

“你应该早点阻止我的，这么长时间，我就站在那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像一个傻瓜。如果你不想要我的话，你应该直接告诉我的。”

“不是那样的——”我辩驳道。

“是尼古拉吗？”

“什么呀？不是的！”

“又一个奥特卡扎泽亚，阿丽娜？”暗主讥讽地说。

玛尔厌恶地摇了摇头：“我由着他把我支开，那些会谈，军事会议，晚餐。我由着他把我挤掉，我只是等着，希望你会足够想念我，你会说让那些通通都见鬼去吧。”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不去理会暗主的冷笑。

“玛尔，暗主——”

“我不想再听到暗主的事情！也不想再听到拉夫卡或者加乘器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他的手用力在空中一甩，“我受够了。”他调转方向，大步走向了门口。

“等等！”我赶忙去追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胳膊。

他猛地一转身，我差点倒在他身上。“行了，阿丽娜。”

“你不明白——”我说。

“你退缩了，你敢说你没有吗？”

“那并不是因为你！”

玛尔发出了刺耳的笑声：“我知道你没有多少经验，不过我吻过很多女孩，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担心，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这些话像个耳光一样打在了我的脸上。他摔门而出。

我站在那里，盯着关上了的门。我伸出手，摸到了由骨头制成的门把手。

你可以解释清楚的，我告诉自己，你可以让事情回到正轨的。然而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玛尔的话还在我耳中回响。我开始抽泣起来，胸腔有些发颤，我狠狠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我心里想着，这样很好，当泪水滑落的时候，仆役们就不会听见了。我感到一阵痛楚，仿佛有一块坚硬的碎瓷片插入了我的肋骨，重重地压着我的心脏。

我没有听到暗主走动的声音，他到了我身边时我才察觉。他用修长的手指将我脖子上的头发捋到后面，然后放在了项圈上。他亲吻我脸颊的时候，嘴唇是冰冷的。

【注释】

[1] 指钹（finger cymbals）是尺寸较小的金属钹，多在肚皮舞表演中使用，一套指钹为四个，演员每只手上各套两枚。（来源：维基百科）

[2] 原文为“with you at my right hand”，“at my right hand”的用法在《圣经》中出现过多次，如《路加福音（Luke）》中有“The Lord said to my Lord,'Sit at my right hand,until I make your enemies your footstool'”。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小王宫的屋顶上找到了大卫，建造巨大镜面盘的工程已经在那里开始了。他在一个穹顶的荫凉处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工作间，里面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物料碎屑和废弃的图纸。极其微小的风吹起了图纸的边缘。在一张纸边缘空白的地方，我认出了尼古拉潦草的字迹。

“情况如何？”我问道。

“好一些了，”他一边说，一边研究着离他最近的镜面盘光滑的表面，“我觉得我已经把曲率弄对了，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好准备来试用一下它们了。”

“多快？”关于暗主的位置，我们依然在收到相互矛盾的报告，不过即使他还没有完全创造出他的军队，他距离大功告成也不远了。

“几个星期吧。”大卫说。

“还要那么久啊？”

“要么做得快，要么做得对。”他抱怨道。

“大卫，我需要知道——”

“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关于莫洛佐瓦的事了。”

“不是关于他，”我说，“不完全是，如果……如果我想把项圈取下来的话，我要怎么做呢？”

“你不能把它取下来。”

“不是现在，不过等我们——”

“不行的，”大卫说道，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它和其他的加乘器不一样，它不能就这样被拿下来。你必须把它弄断，破坏它的结构，结果会是灾难性的。”

“什么样的灾难呢？”

“这个我说不准，”他说，“不过我很确定，那样的灾难会让黑幕看起来就像是个剪纸作品。”

“哦。”我小声说道。那么手链也是一样了，不管我正在发生什么变化，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原本希望那些幻象是尼切沃亚咬我的那一口造成的，希望随着伤口的慢慢愈合，它的效果会渐渐减弱。然而情况似乎并非如此。而且即使这些都能如我所愿，项圈还是会让我永远和暗主连在一起。再一次，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选择亲自去杀死海鞭，以让我们的联系变得更紧密。

大卫拿起了一罐墨水，把它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看起来很难受，不仅仅是难受，我心想，还有负罪感，是他造就了这种联系，把这锁链永远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轻轻地，我从他手中抽走了墨水瓶。“即使你不做，暗主也会找别人做的。”

他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点头和耸肩之间的动作。我把墨水放到了桌子远端、他痉挛的手指够不到的地方，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阿丽娜……？”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的脸颊涨得通红。温热的微风吹起了他蓬乱的发梢，至少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再是之前剪成的糟糕的样子。

“我听说……我听说珍娅那时候在船上，和暗主在一起。”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为了珍娅，原来大卫并不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是的。”我说。

“她还好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我们逃走的时候她还很好。”可是如果暗主知道她相当于把我们放走了，我实在不知道他会对珍娅做出怎样的事情来。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求过她，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他的表情显得很失落：“可她还是留下了？”

“我想她是认为自己别无选择。”我说道。我难以相信自己在为珍娅开脱，可是我也不希望大卫就此看轻珍娅。

“我应该……”他似乎不知道下面要说些什么。

我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说点儿让他打消疑虑的话。然而我过去曾犯过那么多错误，以至于我想不到任何听起来不是虚情假意的话。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我无力地说。

大卫接着看了看我，遗憾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不管我说什么，我们两个都了解残酷的现实。我们尽己所能，我们努力尝试。很多时候，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把阴郁的情绪带到了接下来在大王宫中召开的会议上。尼古拉的计划似乎开始奏效了。尽管瓦西里还是会来到会议室，参加我们和大臣的会谈，但他来得越来越迟了，偶尔我还能看到他打起瞌睡。有一次他没来，尼古拉还从床上把他拉了起来，坚持要他换衣服，还说没有他我们就无法开始。明显醉意未消的瓦西里撑过了半场会议，他一直摇摇晃晃地坐在桌子上首，刚一休息他就飞跑到门廊里，对着一个上了清漆的花瓶呕吐起来。

今天连我都很难保持清醒。尽管窗户开着，一丝风也没有，拥挤的会议室里还是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会议就这样如老牛拖破车般地进行着，直到一位将军提出，根据第一部队名册，士兵人数正在减少。由于士兵死亡、逃跑以及连年的战乱，兵力原本已经减弱了，再加上拉夫卡要至少在一方的前线再次开战，目前的情况非常糟糕。

瓦西里懒懒地挥了挥手，说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咬着牙不说话？降低入伍年龄不就行了吗？”

我挺直了身子。“降到几岁？”我问。

“十四？要不十五？”瓦西里提议道，“现在是几岁？”

我想起了尼古拉和我经过的那些村庄，那些绵延数英里的墓地。“怎么不干脆降到十二岁啊？”我厉声说。

“为国效力，多小都不算小。”瓦西里冷酷地说道。

我不知道是由于疲倦还是出于愤怒，总之下面的话没有经过大脑就冲口而出：“既然这样，那又何必止于十二岁？我听说婴儿当炮灰可好得很呢。”

国王的顾问们窃窃私语，发出了一片指责之声。在桌下，尼古拉伸过手来，捏了一下我的手表示警告。

“王兄，将年龄更小的人征召入伍并不能够阻止他们当逃兵。”他对瓦西里说。

“那我们就找几个逃兵来杀鸡儆猴。”

尼古拉扬起了眉毛：“你确定被枪决会比被尼切沃亚吞噬更让人害怕吗？”

“如果尼切沃亚真的存在的话。”瓦西里嘲讽地说。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可是尼古拉只是愉快地微微一笑：“在沃克沃尼号上，我亲眼看到了它们，你一定不会认为我是骗子吧。”

“你一定不是在说犯叛国罪比在国王的部队中忠诚服役要更可取吧。”

“我是在说，也许这些人和你一样想要活着。他们装备差，供给少，而且缺乏希望。如果你读了报告，那你就会知道，现在军官已经难以维持部队中的秩序了。”

“那他们就应该开始实行更加严酷的惩罚措施，”瓦西里说，“这是农民们都明白的事情。”

我已经打过一个王子了，再来一个又有何妨？我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时，尼古拉一把把我拽回了座位。

“他们知道自己要填饱肚子，知道命令要清楚明白，”他说，“如果你能让我把之前提议过的措施实施下去，还有打开金库——”

“不可能事事都按你的意思做，小弟弟。”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世界在改变，”尼古拉说，声音里出现了钢铁一般的东西，“我们要么随之改变，要么就会化为灰烬。”

瓦西里笑了起来：“我不能判断你是个危言耸听的家伙，还是个胆小鬼。”

“我也不能判断你究竟是个白痴，还是个白痴。”

瓦西里的脸涨得发紫，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拍在桌上：“暗主也是一个人，如果你害怕面对他的话——”

“我面对过他。如果你不害怕的话——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不害怕的话——那是因为你缺乏理解力，不知道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

一些将军点了点头，然而国王的顾问们，欧斯奥塔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是一副怀疑而愠怒的样子。对于他们而言，战争是游行，是军事理论，是地图上移来移去的指挥棒。如果真要有事，这些是会和瓦西里结盟的人。

尼古拉挺起了胸膛，他又展现出了那个“演员”的样子。“别动怒，哥哥，”他说，“我们两个都希望找到对拉夫卡来说最好的选择。”

但瓦西里并没有兴趣接受安抚，他说：“对拉夫卡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有个兰佐夫家族的人坐在王座上。”

我猛吸了一口气。屋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瓦西里相当于把尼古拉叫作私生子。

不过尼古拉已经恢复了沉着镇定，而且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那让我们一起为拉夫卡天命所归的国王祈祷吧。”他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开会了吗？”

会议又勉强进行了几分钟，就草草地结束了。在我们走回小王宫的路上，尼古拉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沉默。

路上有一个花园，旁边有一个柱子支撑的装饰性建筑，当我们走到那里时，尼古拉停了一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嘴里说：“我不应该那样发脾气的，那样只会刺激他的自尊心，让他坚持不让步。”

“那你为什么会那样做呢？”我问道，充满了好奇。尼古拉会受情绪控制，这很罕见。

“我也不知道，”他说，手里撕着那片叶子，“你觉得生气，我觉得生气。那间屋子简直热死人。”

“我不认为是这样的。”

“吃东西不消化了？”他说。

我可不会被一句玩笑糊弄过去。尽管有瓦西里从中作梗，会议成员又几乎做任何事都不情愿，可尼古拉耐心与压力并施，通过这两者某种神奇的组合，还是成功地让他计划中的几项得以推行。他让他们批准了对于从黑暗边境逃离的难民免税的政策，还有征调马蒂莱尔基的核心布料供给第一部队的精锐兵团。他甚至让他们为一个更新农具的计划拨出了款项，这个计划是希望通过农具现代化来让农民可以去做一些糊口之外的事情。虽然都是一些小事，可也都是进步，也许能在为时已晚之前扭转局势。

“你会那样做是因为你真的关心这个国家的命运。”我说道，“对于瓦西里来说，王座只是一个奖品，他想要把王座抢过来，就像抢某个心爱的玩具。你不一样，你会成为一个好国王的。”

尼古拉愣住了。“我……”这一次，所有的话语好像忽然都离他而去了，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尴尬笑容。这个表情和他平常充满自信的笑容大相径庭。“谢谢你。”他说。

我们重新迈步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吧，是不是？”

尼古拉笑了起来：“我本来就令人难以忍受。”

白天变得越来越长，太阳一直停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不落，贝亚诺奇这一季的活动也在欧斯奥塔开展起来。即使到了深夜，天空也不是漆黑一片，尽管处在对战争的恐惧之中，且黑幕的威胁渐渐迫近，这座城市还是欢庆着这永远有微光的日子。在上城区，傍晚时分排满了歌剧、假面剧，还有奢华的芭蕾舞剧的表演。在桥上，喧闹的赛马和户外舞会简直可以震动下城区的街道。仿佛没有尽头的游船队伍在运河上随波起伏，在闪动的微光之下，缓缓流淌的河水环绕着都城，好像一只镶满珠宝的镯子，船只前端悬挂着明亮的灯笼。

暑热略微减弱了一些。在宫墙后面，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变好了。我继续坚持要求格里莎们不按序列坐，不知什么时候起，难堪的沉默被笑声和吵闹声取代了，我依然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仍旧有人说着那些陈词滥调，仍旧有矛盾冲突，但大厅里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自在与欢笑。

我高兴地——甚至有一点儿自豪地——看到物料能力者和埃斯里尔基围着一个茶炊喝茶，看到费约德尔边吃早餐边向派威尔求证一个观点，还有纳蒂亚的弟弟努力地跟比他年长且显然没兴趣讲话的巴哈搭讪。但我感觉我好像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望着他们。

自从那晚的争吵之后，我几次尝试跟玛尔说话，可他总会找借口从我身边走开。他如果不是去狩猎，就是在大王宫中打牌，或者和他的新朋友一起在下城区的某个酒馆里流连。我看得出他喝酒比以前喝得多了。有些天的早晨，他眼神迷离地出现，身上有明显的瘀伤和刀伤，他好像曾经和别人大打出手，但他总是很准时，总是礼貌周全。他继续做着护卫的执勤工作，他会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在宫中空地上跟着我时会保持表示敬意的距离。

小王宫变成了一个让人很孤独的地方。人们围绕在我身边，可我觉得他们看到的不是我，而只是他们需要从我身上获得的东西。我害怕自己会显出疑惑不解或者犹豫不决的样子，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正被某种东西压得透不过气，那是责任和希望的重量。

我去参加会议。我和博特金训练。我长时间待在湖边，努力练习使用我的开天斩。我甚至把自尊抛到一边，尝试着去了巴格拉那里一次，希望她可以帮我进一步提升我的能力，哪怕她只做这一件事也好，可她还是拒绝见我。

这些还远远不够。尼古拉在湖上建造的船只就是一个提醒：我们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无用功。在某个地方，暗主正在集结他的兵力，建立他的军队，等他们到来的时候，没有枪炮，没有炸弹，没有士兵也没有格里莎有能力阻止他们，连我也不行。如果战况不乐观，我们会退入穹顶大厅，等待伯利兹纳亚那边的人前来救援。大厅的门用格里莎钢加固过了，物料能力者也已经开始填补裂缝来防止尼切沃亚进入。

可我不认为我们会走到那一步。我关于找到火鸟位置的尝试已经走入了死胡同。如果大卫不能让那些盘子生效的话，那么当暗主最终进攻拉夫卡的时候，我们将别无选择，只能撤离。逃跑，不停地逃跑。

运用我的能力曾让我安心，现在却完全不会了。每次我在马蒂莱尔基的工作间或者湖边召唤光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右手腕上空空的，如同烙印般明显。即使我知道了加乘器可能会带来毁灭，可能会永久地改变我，我还是无法遏制自己对于火鸟的渴望。

玛尔是对的，这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痴迷。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象着暗主已经找到了莫洛佐瓦之谜的最后一块拼图。也许他抓住了火鸟，把它放在一个金丝制成的鸟笼里。它会对暗主歌唱吗？我甚至不知道火鸟是否会歌唱，在有些传说中它是会的。一则传说宣称火鸟的歌谣可以让整支军队入眠。听到歌谣时，士兵们会停止打斗，躺在他们的武器上，在敌人的臂弯中安然睡去。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知道了所有关于火鸟的故事。火鸟流出的眼泪是钻石，它的羽毛可以治愈致命伤，从它翅膀的拍动中也许可以看见未来。民间传说、史诗、乡间故事集我都会看，我擦去了一本又一本书上的灰尘，在其中找寻某种模式或者线索。海鞭的故事集中发生在枯骨之路冰冷的海域附近，然而火鸟的故事却出现在拉夫卡各地以及境外，而且没有一个故事把这个生物和一位圣者联系在一起。

更糟糕的是，那些幻象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暗主继续每天出现在我面前，一般是在他的居室或者图书馆的走廊里，有时他会在我开军事会议时出现在作战室里，有时他会出现在我傍晚从大王宫回小王宫的路上。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一天晚上，我小声说道，那时我试图在桌边工作，而他则在我身后徘徊不去。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甚至希望他走掉，可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那样的话，我也会是自己一个人了。”他说，然后他待了一整个晚上，直到灯烛都燃尽了。

我渐渐习惯了看到他在走廊尽头等着我，习惯了晚上入眠时他坐在我的床沿上。如果他没有出现，我有时候会发现自己在寻找他，或者在想他为什么没来，而这一点，是最让我感到恐惧的。

最近的一件好事，是瓦西里决定为了在卡耶瓦进行的一岁小马拍卖会而离开欧斯奥塔。当尼古拉在某次散步中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几乎欣喜地尖叫了起来。

“半夜收拾的行李，”尼古拉说，“他说他会赶在我生日的时候回来，不过如果他找借口不回来的话，我也不会惊讶。”

“你应该尽量不要显得这么得意洋洋，”我说，“不太有皇家气派。”

“我当然有资格沾沾自喜一下啦。”他笑着说。我们一边走，他一边哼起了走调的小曲，和我记忆中他在沃克沃尼号上哼的一模一样。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阿丽娜，你一直都是可爱的化身，我没有否认的意思，不过……你睡觉了吗？”

“睡得不多。”我承认道。

“做噩梦？”

我确实依然会梦见碎裂的沙艇，梦见人们奔跑着想要逃脱黑幕，不过并不是这些让我在夜里辗转难眠。“不尽然。”

“哦。”尼古拉说着，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我注意到你的朋友最近一直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他很受欢迎。”

“嗯，”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和平，“那是玛尔嘛。”

“他是从哪里学会追踪的啊？似乎没有人能判断那是运气还是技巧。”

“他没有学过，他就是一直都能做到。”

“他真是幸运，”尼古拉说，“从来没有任何事情是我天生就会的。”

“你是非常惊人的演员。”我干巴巴地说。

“你这么认为吗？”他问道，接着他靠了过来，小声说，“我正在表演的是‘谦逊’。”

我气恼地摇了摇头，不过对尼古拉嘻嘻哈哈的唠叨我其实心怀感激，更让我感激的是他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

大卫又花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才让他的盘子可以投入使用，等他终于准备好了，我让格里莎聚到小王宫的屋顶上观看演示。图亚和塔玛也在，他们环视人群，一如既往地非常警惕，但玛尔毫无影踪。我昨晚在公共休息室熬了大半夜，希望能等到他，私下邀请他参加。午夜过后很久我才最终放弃，上床去睡觉了。

两面巨大的盘子被摆在屋顶上相对的两侧，就在东西两翼的穹顶上延伸出去的平台边缘。它们可以通过一个滑轮系统进行联动，每面盘子各由一名马蒂莱尔基和一名暴风召唤者操纵，他们都戴着护目镜，保护他们不受强光伤害。我看到佐娅和巴哈组成了一队，另一个盘子那里是纳蒂亚和一名操控者搭档。

好的，我焦躁不安地想着，即使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至少他们在合作。没有什么比火花四溅的爆炸更能让人建立同胞情谊的了。

我在屋顶中间站定，正好处在盘子之间。

我看到尼古拉邀请了王宫护卫队队长前来观看，旁边还有两位将军和几个国王的顾问，我心头感到一阵紧张。我希望他们并不指望看到什么过于戏剧化的场面。我的能力在完全的黑暗中会展现得比较好，而贝亚诺奇季的漫长白天让这无法实现。我问过大卫我们是否应该把展示安排在夜里，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奏效的话，结果会非常戏剧化的，而且我估计如果不奏效，结果甚至会更加戏剧化，一阵大爆炸什么的。”

“大卫，我想你刚刚说了句笑话。”

他皱起了眉头，完全糊涂了：“我有吗？”

在尼古拉的建议下，大卫选择采用尼古拉在沃克沃尼号上的提示方法，通过哨子来对我们发出信号。他用力一吹，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旁观者退到穹顶边上，给我们留出了很大的空间。我抬起了手，大卫再次吹哨，我开始召唤光。

光亮如同金色的湍流涌进我体内，从我双手之中喷发而出，形成两道稳定的光束。它们击中了盘子，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强光。这很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没有任何格外壮观的地方。

接着大卫又吹响了哨子，盘子微微转动，镜面将光芒反射出去，光的强度成倍增加，集中成了两束耀眼的白光，将尚浅的暮色完全穿透。

长长的一声“啊”从人群中传出，他们挡住了眼睛。我想我不必担心不够戏剧化了。

光束刺入空中，一阵一阵瀑布般的光和热量，仿佛在空中燃烧一般。大卫吹出了第二声短促的哨响，光束合二为一，化作由光汇聚而成的刀刃，让人无法直视。如果开天斩是我手中的一把小刀，那么这无疑就是一把大砍刀。

盘子倾斜了，光束向下射去，从下面的树林中穿过去，削平了树顶，人们惊奇地倒吸了一口气。

盘子倾斜得更厉害了。光束射向湖滨，然后又射入了湖中。一阵蒸汽翻涌而起，“嘶嘶”的声音清晰可闻，有片刻时间，整个湖好像都沸腾了。

大卫有些慌张地吹了一声哨。我急忙垂下手，光芒渐渐消失了。

我们跑到屋顶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面前的情形。

就好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剃刀，沿着林木的顶端到湖岸的连线，干净利落地一挥，把树顶都割去了。在光束曾经接触过的地方，地上出现了一道闪着光的沟，一路通到水面。

“奏效了，”大卫茫然地说，“真的奏效了。”

大家都停顿了一下，然后佐娅放声大笑起来。谢里盖也笑了，接着是玛丽和纳蒂亚。忽然之间，我们所有人都在大笑、欢呼，连总是情绪阴沉的图亚也不例外，他还把昏头昏脑的大卫扛到了他健壮的肩膀上。士兵们在和格里莎拥抱，国王的顾问们在和将军们拥抱，尼古拉和戴着护目镜的巴哈跳起舞来，护卫队队长欣喜若狂地把我抱了起来。

我们喝彩，尖叫，手舞足蹈，整座宫殿似乎都因此颤动了起来。到暗主决定进攻的时候，有个大惊喜会等着尼切沃亚了。

“我们去看看吧！”不知什么人喊道，我们像小孩子听到了学校的铃声一般奔下了楼梯，咯咯直笑，一路飞跑。

我们冲过金色的穹顶大厅，打开了门，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来到了宫殿外面。当所有人冲向湖边的时候，我却一个急刹车。

玛尔正沿着与树木通道相连的小路走过来。

“你先去吧，”我对尼古拉说，“我会赶上来的。”

玛尔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着我，而是盯着路面。等他走近了，我看到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的颧骨上有一块儿难看的淤青。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问着，抬起手，伸向他的面孔。他躲开了，瞥了一眼站在小王宫门口的仆役。

“撞到了一瓶卡瓦斯。”他说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错过了演示。”

“不是我值班的时间。”

我没有理会胸口的刺痛，继续说道：“我们准备去湖边，你要一起去吗？”

有片刻时间，他似乎在犹豫，接着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回去拿点儿钱，大王宫里正有一场牌局。”

碎瓷片插入般的疼痛加剧了。“你也许应该做点儿改变，”我说，“你看起来好像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睡的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玛尔却好像并不在意。

“也许我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睡的觉。”他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主上大人。”他利落地鞠了一躬，跃上了台阶，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

我不紧不慢地向湖边走去，希望我心中的痛楚能稍微减轻一些。屋顶上试验成功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我觉得自己空落落的，好像一口井，如果在井口冲着下面大喊，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到了湖边，一群格里莎正在沿着那条沟行走，边走边喊出测量的结果，一次比一次更有成就感，一次比一次更欢欣鼓舞。那条沟有两英尺宽，差不多同样深，焦土一直延伸到水边。在树林中，落下了一堆树枝和树皮。我伸出手，抚过一截断开的树干。木质很光滑，切口干净利落，摸上去依然温温的。有两个地方起了一点儿小火，不过很快就被潮汐召唤者扑灭了。

尼古拉要求把食物和香槟送到湖边来，于是我们所有人在湖边度过了那个夜晚。将军和顾问们早早离开了，不过护卫队队长和一些护卫留了下来。他们脱掉外套和鞋子，涉水走到了湖里，没过多久，所有人都不在乎会弄湿衣服，直接跳入水中，互相泼水，然后又组织起了游泳比赛，终点是那个小岛。获胜的总是浮在幸运水浪上的潮汐召唤者，对于这样的结果没有人感到惊讶。

最近尼古拉的船完工了，取名为“翠鸟号”，尼古拉和他的暴风召唤者说可以带人上船体验。人们刚开始还比较谨慎，不过当第一批勇者滔滔不绝地讲述了飞在空中的感觉之后，每个人就都想上去试一试了。我曾经发誓再也不要离开地面，但我最终还是屈服了，也登上了翠鸟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香槟，或者是因为我更加了解情况，总之我感觉翠鸟号似乎比蜂鸟号更轻盈、更潇洒。我依然双手紧紧抓着座位，不过当我们平稳地升入空中时，我感觉自己的精神也随之振奋了起来。

我鼓起勇气，向下看去。大王宫的风景展现在我们下方，地面起起伏伏，被白石小路一分为二。我看到了格里莎温室的屋顶，双鹰喷泉池完美的圆形，王宫大门闪出的金光。接着我们飞到了上城区上空，下方是各种宅子，还有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路上到处都是欢庆贝亚诺奇季的人们。我在普罗斯派克特山[1]上看到了变戏法的人和踩高跷的人，还看到舞者在一个公园内的舞台上旋转。游船里传出的音乐在运河上飘荡。

我真想永远停留在空中，被大风环绕，望着我们下方这个小小的、歌舞升平的世界。但最终尼古拉转动了舵盘，船在空中慢慢划出了一道下行的弧线，我们回到了湖中。

天色渐暗，凝成了深紫色。火焰召唤者在湖边燃起了篝火，昏暗中的某个地方，有人在为三角琴调音。下面的城区中传来了烟火划过空气的飕飕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

尼古拉和我坐在临时码头的尾端，我们卷起了裤腿，双脚在木板边晃荡。翠鸟号在我们身后随波起伏，白色的风帆已经收了起来。

尼古拉用脚踢了一下水，溅起了一小片水花。“镜面盘让一切都改变了，”他说，“如果你能拖住尼切沃亚，我们就有时间去寻找、锁定暗主了。”

我躺在码头上，把手臂伸到头顶，欣赏着夜空那饱满的紫罗兰色。我转过头望去，只能勉强看见现在已经空了的学校的轮廓，那里的窗户都暗着。要是早知道，我更愿意让学生也看看盘子的威力，给予他们一点希望。但战争依然令人恐惧，特别是当我想到可能会有很多人丧命的时候，不过至少我们不是在一个小山顶上坐以待毙了。

“我们也许真的有机会跟他们斗一斗。”我说道，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事。

“尽量不要兴奋过头啊，不过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呻吟了一声，我了解这种语气。“不许说。”

“瓦西里从卡耶瓦回来了。”

“你现在把我淹死吧，就当是做件好事。”

“然后我一个人受罪？还是不要了。”

“也许你生日的时候可以要求他戴上皇家专供的嘴套。”我提议道。

“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会错过那些关于夏季拍卖会的精彩故事了，培育优质拉夫卡赛马的事情会让你着迷的，对不对？”

我发出了一声哀叹。明晚尼古拉生日晚宴的时候应该是玛尔执勤，也许我可以让图亚或者塔玛代替他。目前来说，我忍受不了他一整晚都板着脸、保持立正的姿势，特别是在还有瓦西里哼哼唧唧的情况下。

“别垂头丧气的，”尼古拉说，“他也许会再次求婚的。”

我坐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的？”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似乎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没有再试第二次倒是让我有点惊讶。”

“那显然是因为不容易逮到我一个人的时候。”

“我知道，”尼古拉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会议后都要从大王宫陪你走回去呢？”

“为了得到我光芒万丈的陪伴？”我尖刻地说，他的话让我感觉有些失望，而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又让我很心烦。尼古拉太厉害了，总是会让我忘记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那也是个原因。”他说着，将脚伸出水面，眼睛盯着自己扭动的脚趾，“过不了多久，他到底还是会再次提起这件事的。”

我夸张地哀叹了一声：“谁会对王子说‘不’呢？”

“你曾经说过一次，”尼古拉说，眼睛依旧看着自己的脚，“不过你就那么确定你想说‘不’吗？”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吧。”

尼古拉不自在地动了动。“嗯，他是王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他拥有纯正的王室血统，还有一切其他条件。”

“我不会和瓦西里结婚的，即使他有只名叫露德米拉的火鸟作为宠物我也不会，而且我对于他的王室血统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注视着他，继续说道，“你说过你并不在意关于你血统的流言蜚语。”

“在这方面，我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

“你？居然不诚实？我好震惊啊，震惊又恐惧。”

他笑了起来。“我猜，当我不在朝中的时候，说血统无关紧要比较容易吧。但是在这里，似乎没有人愿意让我忘记这件事，特别是我哥哥。”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在我没有出生之前就有这些流言，所以我母亲才从来不叫我‘塞巴切卡’，她说那让我听起来像是一只土狗。”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阵酸楚。从小到大，我也被叫过很多绰号。

“我喜欢土狗，”我说，“它们耳朵软软的很可爱。”

“我的耳朵可是很端正的。”

我的手指抚过码头上一块光滑的木板。“这是你离开朝廷那么久的原因吗？是你变成斯特姆霍德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原因。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所以我想努力找到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有归属感。”

“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融入了任何地方。”我承认道，除了和玛尔在一起的时候。我驱走了这个念头，接下来，我皱起了眉头：“你知道我讨厌你哪一点吗？”

他眨眨眼，吃了一惊：“不知道。”

“你总是说出适当的话。”

“这让你讨厌？”

“我看到过你怎么转换角色，尼古拉。你总是那个别人希望你是的人。或许你真的从来不觉得有归属感，或许你只是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这个寂寞可怜的孤独女孩更加喜欢你。”

“所以说你确实喜欢我？”

我翻了个白眼：“是啊，当我不想捅你一刀的时候还挺喜欢的。”

“这是一个开始。”

“才不是呢。”

他转向了我，在暗淡的光线之中，他浅褐色的眼睛宛如琥珀一般。

“我是一个私掠船船长，阿丽娜。”他低声说，“我会拿走所有我能得到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他的大腿也靠在我的身上。空气温热，夏天的气息和木头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甜甜的。

“我想吻你。”他说。

“你已经吻过我了。”我回应道，局促地笑了一下。

他唇边泛起了微笑。“我想再次吻你。”他修正道。

“哦。”我吐了一口气。他的嘴离我的只有几英寸，我心跳加速。这可是尼古拉，我提醒自己，这完全是算计的产物。我甚至不认为我想让他亲吻我，可是我依然因为玛尔的排斥而感觉自尊受到了伤害。他不是说他亲过很多女孩吗？

“我想吻你，”尼古拉说，“不过我现在不会这样做，我不会吻你，直到你开始想着我而不是试图忘记他。”

我往后一退，身子一斜，笨拙地站了起来，感觉自己又是面红耳赤，又是尴尬羞惭。

“阿丽娜——”

“至少我现在知道，你也不总是能说出适当的话了。”我低声说道。

我一把抓起鞋子，沿着湖边逃走了。

【注释】

[1] 原文为Gersky Prospect,"Gersky"与源于”gora（俄语中意为‘山’）”的姓氏“Gorsky”近似，根据上下文理解在这里应该也指山；“Prospect”在英语中为“前景”、“勘测”等义，这里应为山名，所以采用音译。

第二十章

我大步在湖边走着，远远避开了格里莎的篝火。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想在尼古拉那里获得什么呢？希望他让我分分心？希望和他调调情？还是希望他带给我某种可以驱走心中痛楚的东西？也许我只是想通过某种卑劣的方式回到玛尔身边。也有可能是我太想跟别人建立联系了，什么人都行，这才让我愿意从一个不可信赖的王子那里获得一个虚情假意的吻。

想到明晚的生日宴，我心中充满了畏惧。我或许可以找个借口不去参加，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宫中的空地上，心里这样琢磨着。我可以写个体面的书信，用蜡封好，盖上太阳召唤者的专用印章，然后把它送到大王宫中去：

最神圣的拉夫卡国王陛下、王后殿下：

怀着悲伤的心情，我不得不抱憾告知你们，我将无法参加为庆祝尼古拉王子、乌多瓦大公诞辰而举行的庆典。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最好的朋友似乎连看到我都无法忍受，而且你们的儿子没有吻我，而我希望他能够吻我，或者说我希望他没有吻过我，或者说我依然不确定我希望发生什么，但如果我被迫愚蠢地参加了他的生日晚宴，我很有可能会抱着蛋糕痛哭流涕。

在此献上我最美好的祝福。

白痴阿丽娜·斯达科夫敬上我来到暗主居室的时候，塔玛正在公共休息室里看书。我进门时她抬起了头，但我的心情一定是显露在了脸上，因为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手一撑上了床，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所以我已经拿好了一本书，是列有拉夫卡著名纪念性建筑的旅行指南，它是我从图书馆里带出来的。我怀着非常渺茫的希望，觉得它也许能为我指路，让我找到那个拱门。

我试图集中注意力，可我发现自己在反反复复读着同一个句子。我的头脑因为香槟而昏昏沉沉，我的双脚则因为湖水而依然觉得发冷发胀。玛尔可能已经结束牌局回来了。如果我去敲他的门然后他来开门的话，我要说些什么呢？

我把书放到了一边。我不知道要对玛尔说什么，这些天来我从没有知道过。但也许我可以从实情说起，说我迷茫又困惑，说不定还正在失去理智，说我有时甚至会吓到自己，说我好想好想他，以至于那种痛楚是生理上而不是心理上的了。在我们之间的裂痕变得完全难以修复之前，我需要尝试一下去弥合它。不管之后他怎么看我，情况都不可能变得更糟了。如果以后想起自己没有尽力让事情回到正轨，那会让我难以忍受，而且我也准备好了接受再一次的拒绝。

我向公共休息室里偷偷看了一眼。

“玛尔在吗？”我问塔玛。

她摇了摇头。

我放下了自尊，问道：“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塔玛叹了口气：“穿好鞋子，我带你去见他。”

“他在哪里呢？”

“马厩。”

我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不安，迅速穿上了鞋子，跟着塔玛走出小王宫，穿过了草坪。

“你确定你想这样做吗？”塔玛问道。

我没有回答。不管她要让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知道我都不会喜欢的。但我不会就这样回我的房间，把头埋到被子里去。

我们走下了通往班亚的那个缓坡。马匹在围栏中嘶鸣，马厩一片黑暗，但训练室里灯火通明。我听到了叫喊声。

最大的那间训练室差不多就是一间谷仓，地板上满是尘土，不过墙上放满了可以想象得到的各种武器。通常，这里是博特金对格里莎学生进行惩罚、让他们经受训练的地方。可是今晚这里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士兵，有一些格里莎，甚至还有几个仆役。他们都在高叫欢呼，推来挤去，想更清楚地看到屋子中央发生的事情。

塔玛和我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挤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瞥见了两个皇家追踪手，来自尼古拉所在军团的几个人，一队科波拉尔基，还有佐娅，她和其他人一样又是尖叫又是拍手。

当我看到那名暴风召唤者的时候，我已经快挤到人群最前面了，他举着拳头，光着膀子，在旁观者围成的圈子里气势汹汹地迈着步。爱斯科尔，我想起来了，他是和费约德尔一起过来的格里莎之一。他是菲尔顿人，长得也是菲尔顿人的样貌——蓝眼睛，浅金色头发，又高又壮，足以完全挡住我的视线。

还不太晚，我心想，你还可以转身离开，假装你从来没有来过。

我牢牢站在原地。我知道我将会看到什么，可是当爱斯科尔走到边上，我第一眼看到玛尔的时候，我还是非常震惊。像那个暴风召唤者一样，他的衣服褪到了腰际，肌肉发达的躯干上，尘土的污痕和汗水的印迹横一道竖一道。他的指关节有些淤青，眼睛下面有一道伤口，一股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不过他似乎没有意识到。

暴风召唤者猛地向前一冲。玛尔挡开了第一记重拳，但第二拳打在了他肾脏的位置。他低吼一声，手肘一沉，重重地向暴风召唤者的下颌打去。

爱斯科尔跃出了玛尔的打击范围，手臂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我一阵惊慌，意识到他在进行召唤。大风吹乱了我的头发，紧接着，玛尔已经被埃斯里尔基的风吹离了地面。爱斯科尔甩出另一只手臂，玛尔的身体飞速上升，“砰”地一声撞在谷仓的屋顶上。他在那里悬了片刻，被压在木梁上。接着爱斯科尔让他坠了下来。他摔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冲力大得仿佛可以把骨头都震碎。

我尖叫起来，可那个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咆哮中。一个科波拉尔基为爱斯科尔叫好，另一个则冲玛尔大喊，让他站起来。

我向前挤过去，光已经在我掌中闪动。塔玛拽住了我的袖子。

“他不想获得你的帮助。”她说。

“我不在乎，”我尖声叫道，“这是不公平的打斗，是不被允许的！”在训练室中，格里莎永远不可以使用他们的能力。

“天黑以后，博特金的规矩就失效了。玛尔是在打斗，不是在上课。”

我挣脱了他，让玛尔生气总比让玛尔死掉好。

他手和膝盖着地，努力想要站起来。在经受了暴风召唤者的袭击之后，他还能移动，这让我很惊奇。爱斯科尔再次举起了手。大风呼啸，尘土飞扬。不管塔玛或者玛尔要说什么，我召唤出了光。可是这一次，玛尔身子一滚，避开了风头，以惊人的速度站了起来。

爱斯科尔沉下脸，四周扫视了一下，思索着可以有哪些对策。我知道他在权衡什么，他不能冒着打倒所有人的危险肆意而动，那样说不定还会把马厩弄塌。我等候着，手里的光圈半抓半放，不确定我该做什么。

玛尔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按在大腿上。他很有可能断了一根肋骨。没有摔断脊椎已经算是他的运气了。我希望他躺回去，老实地那样待着。可他没有，反而迫使自己站直了，因为疼痛而嘶嘶抽气。他转动了几下肩膀，嘴里骂着脏话，还往外吐着血沫。接着，让我惊恐的是，他手指内勾，做出了让那个暴风召唤者过来的手势。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他在干什么啊，”我呻吟道，“他这样会弄死自己的。”

“他会没事的，”塔玛说，“我见过情况更糟的时候。”

“什么？”

“他还算清醒的时候，几乎每晚都会来这里打架。有时候他醉得不太清醒也会来。”

“他跟格里莎打？”

塔玛耸了耸肩：“他其实相当厉害。”

这就是玛尔晚上做的事情？我记起了他带着淤青和伤口出现的那些早晨。他想要证明什么呢？我想到了当我们从占卜宴会回来的时候，我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那支由无望的奥特卡扎泽亚组成的部队，我不想背上他们的负担。

我真希望我可以把那些话收回。

那个暴风召唤者向左边做了个假动作，接着抬起双手发动了又一轮进攻。一阵风刮过，我眼看着玛尔的脚离开了地面。我牙关紧咬，确定我就要看到他被扔到最近的墙上去。可是在最后一秒钟，他一个旋转，脱离了狂风的控制，向那个目瞪口呆的暴风召唤者冲了过去。

玛尔扭住了爱斯科尔的胳膊，让这个格里莎四肢动弹不得，无法施展召唤的能力，爱斯科尔发出了一声痛呼。这个高大的菲尔顿人咆哮起来，试图从玛尔的控制中挣脱出来，他肌肉紧绷，牙齿都露了出来。

我知道这一定会让玛尔也付出代价，可他还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接着用前额猛撞对手的鼻子，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碎裂声。我还来不及眨眼，他就松开了爱斯科尔，一阵重拳如雨点一般落在了那个暴风召唤者的肚子和体侧。

爱斯科尔弓起了背，试图护住自己，他费力地呼吸着，血液从他张开的嘴里涌了出来。玛尔一腿扫过去，狠狠踢在了那个暴风召唤者的腿肚子上。爱斯科尔跪倒在地，摇摇晃晃，但上身还勉强挺着。

玛尔退后几步，审视着他的成果。人们又是欢呼又是跺脚，他们的尖叫变得狂热，但玛尔谨慎的目光依然定在那个屈膝跪着的暴风召唤者身上。

他仔细看了看他的对手，接着垂下了拳头。“来啊。”他对那个格里莎说。他脸上的神情让我打了个寒战，有种挑战的意味，还有某种阴郁的满足感。当他瞧着跪倒在地的爱斯科尔时，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爱斯科尔双眼无神，这个格里莎艰难地抬起了手，极小的一阵风吹向了玛尔。人们喝起了倒彩。

玛尔任风吹拂着自己，并向前走去。爱斯科尔召唤的微弱的风变得断断续续。玛尔把手放在暴风召唤者胸口正中的位置，然后轻蔑地推了一下。

爱斯科尔倒下了。他高大的身躯撞到了地上，他蜷缩起来，呻吟不止。

我们身边传来了挖苦的话语和兴高采烈的尖叫。一个欢欣鼓舞的士兵将玛尔的手腕抓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昭示胜利，与此同时，下注的钱开始易手了。

人群潮水般涌向了玛尔，我们也被裹挟了过去，所有人都在说着话。人们拍着他的背，往他手里塞钱。接着佐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甩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他呆住了。

我耳朵里一片轰鸣，盖过了人群的喧嚣。

推开她，我无声地乞求着，推开她。

那一刻，我想他也许会推开她的。然而接下来他就用手臂抱住了她，他也对她进行亲吻，人们又是起哄又是欢呼。

我的胃好像忽然没了底。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结冰的河流上，一脚踏在了错误的位置，冰面裂开，瞬间坠落，心里知道下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幽暗的河水。

他放开了她，咧着嘴笑，脸颊上依然都是血污，这个时候，他看到我正盯着他。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佐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挑衅地扬起了眉毛。

我转过身，开始用力挤出人群。塔玛在我身边，跟我保持一致的步调。

“阿丽娜。”她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我从她身边落荒而逃。我必须到外面去，必须离开所有人。眼泪让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我不确定我是在为什么而流泪，是为了那个吻，还是为了在那个吻之前发生的事，但总之，我不能让他们看见。太阳召唤者是不会哭泣的，特别是不会为她的一个奥特卡扎泽亚护卫而哭泣。

再说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玛尔呢？我难道不也差点吻了尼古拉吗？也许我可以现在去找他，说服他亲吻我，不管我脑子里想着的是谁。

我冲出了马厩，来到了外面昏暗的光线之中。空气温热而凝重，我感觉自己好像无法呼吸。我大步离开了围场边灯光明亮的小路，向小桦树林走去，在那里我能得到掩护。

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阿丽娜。”玛尔说。

我甩开他，加快了步伐，几乎跑了起来。

“阿丽娜，停下。”他说，尽管受了那些伤，他还是轻而易举地跟上了我的脚步。

我不理他，钻入了树林。我闻到了供应给班亚的温泉的味道，还有脚下桦树叶清新的气息。我的喉咙痛了起来，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大哭一场或者大病一场，或者又哭又病。

“可恶！阿丽娜，拜托你停下行不行啊？”

我不能向我的伤痛屈服，所以我向我的愤怒屈服了。

“你是我的护卫队队长，”我一边在树木之间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说道，“你不应该像个没身份的人一样大打出手！”

玛尔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过去。“我就是一个没身份的人，”他咆哮道，“不是你的朝圣者，不是你的格里莎，也不是什么得宠的看门狗，整夜坐在你的门外，就为了你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会需要我。”

“当然不是了，”我大怒，“你的时间可以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面，比如说喝得烂醉，或者把舌头顶到佐娅喉咙里去。”

“至少我碰她的时候她不会退缩，”他吼道，“反正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她想不想要我呢？”

“我是不在乎。”我说道，然而话说出口却带着哭腔。

玛尔松开了我，那么突然，以至于我差点向后倒去。他离我远了一些，大步走来走去，把手插到了头发里。做这些动作痛得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用手指摸了摸体侧的皮肤。我想冲他大吼大叫，让他去找治愈者，我想一拳砸到伤口里去，让他痛得更厉害。

“圣者们啊，”他骂了一句，“我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那我们就走吧。”我狂乱地说。我知道我在胡言乱语，可我并不太在乎。“我们跑吧，就今晚，忘记我们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他发出了一声粗野而刺耳的大笑。“你知道我有多想吗？想要和你在一起，没有等级或者墙壁或者任何东西隔在我们之间？想要一起重新变得平凡？”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你不会那样去做的，阿丽娜。”

“我会的。”我说道，泪流满面。

“别骗你自己了，你会找法子回来的。”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我绝望地说。

“你处理不好的！”他喊道，“事情就是这样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注定要成为王后，而我注定什么也不是？”

“不是这样的。”

他气势汹汹地走向我，微光之中，树枝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不停变换的古怪阴影。

“我不再是一名士兵了，”他说，“我也不是王子，更不是什么见鬼的圣者，那我是什么人呢，阿丽娜？”

“我——”

“我是什么人呢？”他低语道。

他现在离我很近，那种我非常熟悉的气息，牧场的浓郁气息，现在被血和汗的味道掩盖了。

“我是你的守卫吗？”他问道。

他的手缓慢地抚过我的胳膊，从肩膀到指尖。

“你的朋友？”

他的左手从我的另一条胳膊上端滑到了下端。

“你的仆人？”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耳朵里是我雷鸣般的心跳声。

“告诉我，我是什么人。”他把我拉过去，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腕。

他手握紧的时候，一阵强烈的震动骤然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膝盖打弯。整个世界都倾斜了，我大口喘息着。玛尔松开了我的手，好像被烫到一样。

他后退了几步，目瞪口呆。“那是什么？”

我试图通过眨眼驱走晕眩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的手指依然感到刺痛。

他嘴唇扭曲，露出了一个毫无幽默意味的笑容，说道：“我们之间什么事都不容易，是不是啊？”

我猛地站了起来，忽然很气愤地说：“是的，玛尔，是不容易，和我在一起，永远也没有什么容易啊，甜蜜啊，舒服啊，不会有的。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小王宫，我不能逃跑，也不能假装我不是这个人，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更多的人会因此死掉的。我不可能再仅仅只是阿丽娜了，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我想要她回来。”他沙哑地说。

“我回不去了！”我尖叫道，不在乎有谁会听到，“哪怕你可以拿走项圈、拿走海鞭的鳞片，你也不可能把我的能力从我体内割裂出来啊。”

“要是我可以呢？你会撒手吗？你会放弃它吗？”

“永远不会。”

这句话的真实性就这样卡在我们两人之间。我们站在那里，站在树林的黑暗中，我感觉心中的那块碎瓷片又在移动了。我知道疼痛过后留下的会是什么：孤独，虚无，无法弥合的深深裂痕，还有令人绝望的深渊，就像我曾经在暗主眼中瞥见的深渊一样。

“走吧。”玛尔最终说道。

“去哪儿？”

“回小王宫去，我不会就这样把你留在树林里的。”

我们沉默着走上了小山丘，经由暗主的居室进入了王宫。多亏圣者们保佑，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

在我房间的门口，我转向了玛尔。

“我会看到他，”我说，“我会看到暗主，在图书馆里，在礼拜堂里，还有那次在黑幕里，蜂鸟号差点坠毁的时候，以及你想亲吻我的那天晚，在我的房间里。”

他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幻象还是真的有人到访。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要发疯了，也因为我觉得你本来就已经有一点怕我了。”

玛尔张开了嘴又闭上，然后又将这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抱有希望，认为他也许会否认这一点。可他没有，他反而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我。他穿过房间走到了护卫的住处，只在从桌上抓起卡瓦斯瓶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洗漱完毕，在被褥之间放松了下来，不过这一夜太热了。我把身上盖的被子踢到脚下，堆在了一起。我仰面躺着，睁大眼睛瞪着有星座装饰的黑曜石穹顶。我想去敲玛尔的门，告诉他我很抱歉，告诉他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告诉他我们那天进入欧斯奥塔的时候就应该手牵着手。然而这样做会有意义吗？

你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过平凡的日子的。

不可能过平凡日子。只有战斗，只有恐惧，不可思议的剧烈动荡，让我们站不稳脚跟，连连后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希望成为玛尔想要的那种女孩，也许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没有人像我们一样，阿丽娜，将来也不会有。

当泪水流出的时候，它仿佛在燃烧，灼热而愤怒。我把脸埋到了枕头里，这样就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哭声了。我哀哀哭泣，直到泪水流尽，我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之中。

“阿丽娜。”

我醒了过来，玛尔的嘴唇正温柔地拂过我的唇，轻触我的太阳穴、我的眼皮、我的眉毛。当他俯下身，沿着我喉咙的曲线亲吻时，我床边桌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棕色的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有片刻时间，我犹豫，迷惑，半睡半醒，接着我用双臂紧紧抱住了他，把他拉近。我不在乎我们是否吵过架，不在乎他曾经亲过佐娅，不在乎他从我身边走开，也不在乎这一切似乎有些不可能。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他改变了主意，他回来了，于是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想你，玛尔，”我在他耳边低语着，“我好想好想你。”

我的手臂滑过他的背，缠在他的脖子上。他又一次吻了我，我喘息着欣然接受了他嘴唇的压力。我感觉到他的重量渐渐压到了我身上，我的手抚过了他手臂结实的肌肉。如果玛尔依旧和我在一起，如果他依旧可以爱我，那就还有希望。我的心在胸中怦怦直跳，温热的感觉在我全身蔓延开来。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我们的呼吸声，还有我们身体一起移动的轻微响声。他亲吻着我的脖子，我的锁骨，吸吮着我的肌肤。我战栗起来，将他抱得更紧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不是吗？找到法子弥合我们之间的裂痕？可是恐慌依然像小刀片一样刺入了我体内。我需要看看他的脸，需要知道我们和好了。我用双手捧起他的头，让他的下巴倾斜过来，当我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惊恐地猛然向后一缩。

我看着玛尔的眼睛——他熟悉的蓝眼睛，我了解它们甚至胜过了解自己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不是蓝色的。在快要熄灭的灯光中，那双眼睛闪着灰色的光芒。

他接着微笑起来，那是一个冷冷的、狡黠的笑容，和我以前看到过的都不一样。

“我也想你，阿丽娜。”是那个声音，玻璃一般寒凉平滑。

玛尔的五官融在了阴影中，然后薄雾中重新出现了一张面孔：苍白，俊美，浓密的黑发，下颌的完美线条。

暗主轻柔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快了。”他小声说。

我尖叫起来。他藏到阴影之中，消失了。

我手忙脚乱地爬下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我皮肤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我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刚才关于欲望的记忆而发抖。我想塔玛或者图亚会从门口闯进来，我已经想好了谎话。

“做噩梦了。”我会这么说。而且我会说得语气平稳，让人信服，尽管我的心脏还在胸腔中惶惶不安地跳动，我还感觉得到喉咙里在发出新的尖叫声。

但屋子里一直静静的，没有人来。我在昏暗的光线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抖擞精神，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吸了一口气。

等我的双腿有了力气，我套上了长袍，偷偷往公共休息室里看了看。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注视着床上凌乱的被褥。我不会回去睡觉的，也许我永远都无法再次入睡了。我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在贝亚诺奇季，太阳升起得很早，不过要好几个小时以后王宫才会开始苏醒。

我保存着我们在沃克沃尼号上旅行时穿的衣服，我在那一堆衣物中翻找着，拽出了一件棕褐色的外套和一条长围巾。这两样现在穿都太热了，但我不在乎。我把外套穿在了睡袍外面，用围巾裹住头和脖子，然后穿上了鞋子。

在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我看到护卫住处的门是关着的。如果玛尔或者双胞胎在里面的话，他们一定睡得很沉。玛尔也有可能正在小王宫穹顶之下的另外一个地方，在佐娅的臂弯中缠绵。我心中一痛。我打开了左边的那扇门，快步通过没有灯光的门廊，来到了安静的空地上。

第二十一章

我在微光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了笼罩着薄雾的安静的草坪，还有温室雾蒙蒙的窗户。我的鞋子踩在碎石路上的轻微响动是四周唯一的声音。清晨运送面包和果蔬的马车已经去过了大王宫，我跟着车队径直走出了宫门，来到了上城区的鹅卵石路上。街上依然有几个寻欢作乐的酒客，享受着清晨的阳光。我看到两个人穿着宴会上的服装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盹。一群女孩子在喷泉边嘻闹着，互相泼水，她们的裙子都挽到了膝盖以上。一个头戴罂粟花花环的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头放在手上，一个顶着纸质王冠的女孩子拍着他的肩膀。我从所有这些人身边走过，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隐形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棕褐色的外套。

我知道我是在犯傻。大教长或者暗主的眼线也许正在看着我，我随时可能会被抓走。我并不确定那对我而言还要不要紧。我需要不停地走路，在我的肺里充入清新的空气，驱走暗主的手在我皮肤上的触感。

我摸了摸肩膀上的伤疤，即使隔着外套的面料，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它凸起的边缘。在捕鲸船上的时候，我问过暗主为什么要让他的怪物咬我。我本以为那是出于怨恨，被咬过之后我就会永远携带着他的印迹，但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

我看到的景象是真实的吗？他是就在那里，还是我脑子里假想出来的？我是得了什么病才会梦到这样的东西吗？

可我不想思考，我只想走路。

我沿着桥越过了运河，小船在下面的水上随波起伏。桥下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手风琴呼哧呼哧的声音。

我深一脚浅一桥地穿过有守卫的大门，走到了狭窄的道路上，也进入了市镇的喧闹之中。这里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拥挤了。有的人暂时等在房屋门口的小平台上，门廊上已经站不下了。有的人在箱子搭成的简易桌子上打牌，还有人靠在彼此的身上小憩。一对男女在酒吧的门廊中，随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音乐轻轻摇晃着。

当我走到城墙边上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停下来，转身回家去。我差点儿笑了出来，小王宫并不是我真正的家。

你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过平凡的日子的。

我的人生将只有职责而没有情感，只有效忠而没有友谊。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每一个举动都要深思熟虑，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原本是我应该置身事外的人生。

我知道我应该回去，但我没有停下脚步，不一会儿，我就来到了城门的另一侧。就这样，我已经离开了欧斯奥塔。

那片帐篷城扩大了。有几百人，也许是几千人在城外搭起了帐篷。朝圣者们并不难找——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人数又增加了很多。他们拥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旁边，全部面向东方，等候着初升的太阳。

一开始的时候，是一阵的细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鸟儿的翅膀般搅动着空气，随着太阳升到地平线之上，将天空映成了浅蓝色，那个声音也渐渐变成了低声的吟唱。这时我才听出他们说的是什么。

圣者，圣阿丽娜。圣者，圣阿丽娜。

朝圣者们望着天空渐渐破晓，而我望着他们，无法移开视线，无法不去关注他们的希望和期盼。他们的面孔充满喜悦，当最初的几缕阳光照向他们的时候，有的人开始哭泣起来。

吟唱声越来越大，音量翻了几倍，起起伏伏，化作一声让我心惊胆寒的长啸。那一刻，仿佛是流水冲出了河岸，仿佛是一窝蜜蜂从树上被摇了下来。

圣者，圣阿丽娜。拉夫卡的女儿。

当太阳照在我皮肤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祈祷自己可以感觉到点什么，什么都好。

圣阿丽娜。科尔姆森的女儿。

他们把手伸向天空，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一种狂热的呐喊，他们扯着嗓子叫喊着。苍老的面孔，年轻的面孔，病弱的人，健壮的人。这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人，每一个都是。

我看了看自己。这不是希望，我心里想。这是疯狂，是饥渴，是需求，是绝望中的不顾一切。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忽然清醒了。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与在宫墙后面相比，我在这群人中间会更加孤独。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我也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

我双脚发痛，意识到自己已经很疲倦了。我转过身，拨开人群，往城门的方向挤去，同时，那念咒般的声音渐渐升高，变成了咆哮嚎叫。

圣者，他们喊道，宋·克罗洛娃，蒂比·德瓦·斯图尔巴。

双磨坊的女儿，我曾经听到过这个称呼，在来欧斯奥塔的路上。双磨坊是一座山谷，因为某个古代遗址而得名，南方边境上一系列小小的、不重要的聚居区都坐落在那里。玛尔也出生在那附近，不过我们从来没有机会回去。再说了，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我们曾经有过的亲属，不是早就长眠于地下，就是化为灰烬了。

圣阿丽娜。

我又一次想起了去科尔姆森之前的生活，我那为数不多的记忆，关于那盘切片甜菜根，关于我被它们染红的手指。我想起了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从某个人宽阔的肩膀上往下看，牛尾巴晃来晃去，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不知是谁用手指向了磨坊的遗址，两块窄窄的、手指形状的石头，被风雨和时间侵蚀成了光秃秃的纺锤形。这就是关于那段时间我遗留下来的全部记忆了。其余的就是关于科尔姆森了，其余的就是关于玛尔了。

圣阿丽娜。

我在人群之中挤出一条路，把围巾拉到耳畔，围得更紧了一些，想要隔绝噪音。一个朝圣的老妇人走到了我的去路上，我差一点把她撞倒。我伸出手去扶她，她紧紧拽着我，勉强维持住了身体平衡。

“请原谅我，巴巴亚。”我用很正式的口吻说到，绝不能让别人说安娜·库雅没教过我们礼仪。我轻轻地搀着这个老妇人，让她站好。“您没事吧？”

但她并没有看我的脸——她盯着我的喉咙。我双手猛地捂住了脖子。可是已经太晚了，围巾已经松掉了。

“圣者，”那个妇人呻吟道，“圣者啊！”她跪了下来，用力抓住我的手，放在了她满是皱纹的脸颊上，“圣阿丽娜！”

突然之间我周围到处都是手，抓着我的袖子、我的外套。

“拜托不要这样。”我说着，努力想把他们推开。

圣阿丽娜。低声嘟囔的，轻声说出来的，尖声叫出来的，高声喊出来的。我的名字让我自己都觉得很陌生，它像祷告词一样被人们说出来，成了某种用来驱散黑暗的异样咒语。

他们向我拥了过来，把我包围得越来越紧，他们伸出手来触摸我的头发、我的肌肤。我听到某种东西撕裂的声音，然后意识到那是我的外套。

圣者，圣阿丽娜。

周围的人群靠得越来越近，推推搡搡，大呼小叫，每个人都想要靠得更近一些。我的脚被挤得离开了地面。一撮头发被从头皮上扯了下来，我大叫起来。这样下去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让他们这样做吧，我想着，豁然开朗。一切就可以这么容易地结束了，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责任，再也没有关于断裂沙艇或者被黑幕吞噬的孩子的噩梦，再也不会有幻象。我可以摆脱项圈，摆脱手链，摆脱他们的希望所带来的重量，那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重量。让他们这样做吧。

我闭上了双眼，这会是我的结局。他们可以在《伊斯托连·桑恰伊》里添上我的一页，在我头顶加上一圈光环。万念俱灰的阿丽娜，斤斤计较的阿丽娜，疯狂的阿丽娜，德瓦·斯图尔巴的女儿，一天早上在城墙的阴影中被撕得粉碎。他们还可以在路边贩卖我的骨头。

有人尖叫了起来。我听到了一声怒吼，一双巨大的手抓住了我，然后我就被举到了空中。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图亚阴沉的脸。他把我护在怀中。

塔玛在他身边，手掌朝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退后。”她对人群发出了警告。我看到一些朝圣者开始眨眼，有几个人干脆坐到了地上。她在降低他们的心率，试图让他们平静下来，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男人向前冲了过来。有如闪电一般，塔玛抽出了她的斧子。那个男子的胳膊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痕迹，那个男人大叫起来。

“再靠近，你的胳膊就没有了。”塔玛厉声说。

朝圣者们变得狂乱起来。

“让我出点力。”我抗议道。

图亚没有理我，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塔玛环绕在他的身边，挥舞着兵刃，拓宽可以走的路。朝圣者们呻吟，哀号，手臂伸得长长的，尽力伸向我。

“现在！”图亚说，接着他提高声音，“就是现在！”

他拔腿狂奔。我们冲向城墙后的安全区域，我的头一直撞击着他的胸口，塔玛则紧跟在我们后面。守卫们已经看出了骚乱的势头，正在动手关城门。

图亚奋力前进，赶走挡在他面前的人，从铁门之间越来越窄的空隙冲了进去。塔玛随后跃入，几秒之后，大门就“哐啷”一声关上了。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捶击大门的砰砰声，手在门上抓挠的声音，还有因为渴望而提高了的叫喊声。我依然可以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圣阿丽娜。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图亚放下我的时候吼道。

“晚点再说。”塔玛粗暴地说。

城市的守卫们正在瞪着我们。“把她带走，”其中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叫道，“别在我们执勤的时候出现大暴乱就算是我们的运气了。”

双胞胎已经备好了马。塔玛从市场的一个摊位上拉过一条毯子，把它盖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把它紧紧拽到脖子的地方，遮住了项圈。她跃上了马鞍，图亚粗鲁地把我扔到了塔玛后面的那匹马上。

我们骑马返回王宫，一路上都是压抑的寂静。城墙外发生动荡的消息还没有传进来，我们也只是看到了一些带着疑问的面孔。

双胞胎一个字也没有说，不过我看得出他们怒火中烧。他们完全有理由愤怒。我表现得像个傻瓜，而且现在我只能希望山下那些守卫可以在不诉诸武力的情况下维持住秩序了。

不过，在惊慌和悔恨之余，我脑海中现出了一个念头。我告诉自己那是胡思乱想，是一厢情愿，但我无法把这个念头驱走。

等我们回到了小王宫，双胞胎想护送我直接回暗主的居室去，但我拒绝了。

“我现在安全了，”我说，“我有些事需要做。”

他们坚持要跟着我去图书馆。

我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毕竟我曾经当过地图绘制员。我把书塞到腋下，向我的房间走去，身后跟着满面怒气的护卫们。

令我惊讶的是，玛尔正等在公共休息室里。他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杯茶。

“你们去哪——”玛尔开了口，但我还来不及眨眼，图亚就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推到了墙上。

“你去哪儿了？”他冲着玛尔咆哮道。

“图亚！”我惊惶地叫道，努力想把他的手从玛尔的喉咙拉开，可这犹如掰弯一根铁条那样困难。我向塔玛求救，可她往后站了站，双臂交叉在胸前，看起来和她的兄弟一样气愤。

玛尔发出了窒息的声音。他还穿着昨晚的衣服，下巴上胡子拉碴，血渍和卡瓦斯的味道像一件肮脏的外套一样覆盖在他身上。

“圣者们啊，图亚！你能不能先把他放下来啊？”

那一瞬间，图亚看起来非常想取玛尔的性命，不过接下来，他松开了手指，玛尔沿着墙壁滑了下来，又是咳嗽，又是大口吸气。

“该是你值班，”图亚低吼道，一根手指直戳玛尔的胸口，“你本来应该跟她在一起。”

“对不起，”玛尔声音嘶哑地说，揉着自己的喉咙，“我一定是睡着了，我就在——”

“你在酒瓶里呢，”图亚火冒三丈，“我闻得出来。”

“对不起。”玛尔又说了一遍，神态痛苦。

“对不起？”图亚的手握起了拳头，“我应该把你撕开才对。”

“你可以晚点再肢解他，”我说，“现在我需要你去找尼古拉，告诉他到作战室来跟我见面，我这就去换衣服。”

我穿过休息室，进入我的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今天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差点死了一次，而且还有可能引起一场暴乱。也许在早饭之前，我还可以放一把火烧掉什么东西呢。

我洗了脸，换上了我的凯夫塔，接着就匆匆来到了作战室。尽管我没有邀请玛尔，可他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已经换过了衣服，看起来依然非常狼狈，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昨晚的打斗让他的脸上增加了新的淤青。我进门时他抬头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会有那么一刻，我注视着他的时候不会觉得痛楚吗？

我把地图册放在了长桌上，然后穿过房间，来到了那张和墙壁等长的古老拉夫卡地图跟前。在作战室里的所有地图之中，这张是目前最古老的，也是最美丽的。斯库佐伊是标志拉夫卡最南方、与书翰之间国境线的山脉，我用手指沿着它那些隆起的山脊滑动，一路滑到了西面靠近山脚的丘陵地带。德瓦·斯图尔巴山谷太小了，以至于并没有被标注在这张地图上。

“你记得些什么吗？”我开口问道，并没有看玛尔，“在去科尔姆森之前？”

玛尔来到孤儿院的时候，他不比我大多少。我依然记得他来到的那一天，我听说有另一个孤儿要来，希望那是个女孩，可以跟我一起玩。不过我看到的是一个蓝眼睛的小胖墩，受到刺激的时候什么都敢做。

“不记得了。”他刚才差点在图亚手下窒息，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因此而沙哑。

“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以前经常会梦到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女人，她把头发编成辫子，把辫子当玩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是你的母亲吗？”

“母亲，阿姨，邻居。我怎么会知道呢？阿丽娜，关于之前发生的事——”

“还记得别的什么吗？”

他注视了我半晌，接着叹了口气，说道：“每次我闻到干草味的时候，我就会记起我坐在一个门廊里，面前有一把涂成红色的椅子，就这些了。其他的……”他耸了耸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无需解释。对于其他孩子来说，记忆是宝贵的，对于科尔姆森的孤儿来说却不是这样。要懂得感恩，要懂得感恩。

“阿丽娜，”玛尔试图再次开口，“你说的关于暗主的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尼古拉走了进来。尽管才一大早，他还是显示出王子的模样，金发闪着微光，靴子擦得锃亮。他看了看玛尔脸上的淤青和胡茬，接着扬起眉毛说道：“我猜大家还没有打铃叫茶喝吧？”

他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在身前伸开。图亚和塔玛其实已经在岗位上站好了，不过我叫他们把门关上，过来跟我们坐在一起。

等他们都在桌边坐定，我开口说道：“我今天早上去了朝圣者中间。”

尼古拉的头猛地一抬，转瞬之间，那个平易近人的王子就消失了。“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没事。”

“她差点死掉。”塔玛说。

“但我没有。”我加了一句。

“你是脑子完全糊涂了吗？”尼古拉问道，“那些人可都是狂热分子。”接着，他转向了塔玛：“你怎么能由着她做这样的事呢？”

“我没有。”塔玛说。

“告诉我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他对我说。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塔玛，住口。尼古拉，我跟你说，我没事的。”

“那完全是因为我们及时赶到了。”塔玛说。

“你们怎么赶到的？”玛尔轻声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图亚脸色一黑，他的一只大拳头重重地捶在了桌上。“本就不该是我们去找她的，”他说，“该你当班的。”

“别再提这件事了，图亚，”我大声说，“玛尔没有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而我完全有能力独自做蠢事。”

我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玛尔看起来有些黯然神伤，图亚则看起来像要把家具打成碎片，塔玛面无表情，尼古拉怒气冲冲，我看到过他最生气的样子也就是这样了。不过至少现在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

我把地图册推到了桌子中央。“朝圣者们有的时候会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我说，“德瓦·斯图尔巴的女儿。”

“双磨坊？”尼古拉说。

“那是一个山谷，是根据山口处的遗址命名的。”

我把地图册翻到了我标记好的那一页。那是一张西南边境区域的详细地图。“玛尔和我来自这附近的某个地方，”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着地图的边缘，“聚居区分布在这整个区域。”

我翻动书页，停在了绘有插图的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条通往山谷的道路，谷中散布着一些小镇。道路的两侧各有一块石头，都是细长的纺锤形。

“它们好像没多少看头。”图亚嘟囔道。

“正是如此，”我说，“这些遗址非常古老，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存在了多久或者以前是什么样的。虽然这个山谷被叫作‘双磨坊’，但它们原先也有可能是门楼或者水道桥的一部分。”我弓起手指，放在纺锤状的石头之间，“它们还有可能是拱门的一部分。”

屋里忽然一片寂静。有了近处的拱门和远处的山峦，这个遗址看起来和《伊斯托连·桑恰伊》中圣伊利亚身后的背景非常接近。仅仅是少了那只火鸟。

尼古拉把地图册拉近了一些：“我们会不会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啊？”

“有这个可能，”我承认道，“可是很难相信这只是一种巧合。”

“我们可以派出侦察兵。”他建议道。

“不，”我说，“我想去。”

“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你在第二部队中取得的所有进展就又会回到原点。我去吧，如果瓦西里可以跑到卡耶瓦去买小马驹，那应该也没有人会介意我进行一趟狩猎之旅。”

我摇了摇头：“必须由我来杀死火鸟。”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在不在那里。”

“我们为什么还要讨论这个呢？”玛尔说，“谁都知道会是我去。”

塔玛和图亚交换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眼神。

尼古拉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奥勒瑟夫，你看起来并不在状态啊。”

“我没事。”

“你最近照过镜子吗？”

“我觉得你照镜子的次数相当于我们两个人的了。”玛尔反击道，“我太累了，而且昨晚喝多了还没醒，没力气为这个进行争辩。我是唯一能找到火鸟的人，所以必须是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他说，语气强烈得让人有些诧异，“我会追捕它，我会抓到它，我会把它带回来给你，但你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那样太冒险了，”我表示异议，“即使你能抓到它，你要怎么把它带回这里来呢？”

“找个你的物料能力者随便做个什么东西给我就行了，”他说，“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你可以得到你的火鸟，我也可以离开这个被圣者遗弃的地方。”

“你不能独自一个人长途旅行，你——”

“那就让图亚或者塔玛跟我一起去。我们自己行动的话速度会更快，也不容易引人注意。”玛尔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你琢磨吧，想做什么安排就做什么安排，”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要告诉我一声，我该什么时候出发就可以了。”

我还来不及再次出言拒绝，他就已经离开了。

我转过身，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在我身后，我听到有人走出房间的声音，听到尼古拉小声吩咐了双胞胎几句。

我仔细看着地图。伯利兹纳亚，在那里我们服了兵役。瑞耶沃斯特，在那里我们开始了我们的派特拉佐伊之旅。兹白亚，在那里他第一次亲吻了我。

尼古拉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是甩开他的手，还是转过身去扑入他的怀抱。如果我那样做了的话，他会怎么做？轻轻拍拍我的背？亲吻我？向我求婚？

“可能这样才是最好的，阿丽娜。”

我苦涩地笑了起来：“你有没有注意到，人们只有在情况并不好的时候才会说这句话？”

他垂下了手，说道：“他不属于这里。”

他属于我，我想要喊出这句话，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想起了玛尔青肿的面孔，想起了他如同笼中困兽一般走来走去的模样，想起了他喷着血沫却还招手让爱斯科尔继续打斗的情形。我想起了在我们穿越实海的时候，他把我搂在怀里。泪水溢满了我的双眼，地图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

“让他去吧。”尼古拉说。

“去哪里啊？去追逐某种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神秘生物？深入到处都是书翰人的地方，在那里蜿蜒的山脉中进行某种不可能成功的搜索？”

“阿丽娜，”尼古拉轻轻地说，“这就是英雄要做的事。”

“我不想让他成为什么英雄！”

“他不能改变他是谁，就像你不能停止做格里莎一样。”

这简直就和区区几小时前我所说过的话一样，可我现在却不想听。

“你并不关心玛尔会遇到什么事情，”我气愤地说，“你只是想摆脱他。”

“如果我希望你对玛尔斩断情丝，我会让他留在这儿的，我会由着他把烦恼都泡在卡瓦斯里，由着他表现得像个混蛋，但你真的希望他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颤巍巍地呼吸了一下。不是的，我知道这一点，玛尔在这里过得很凄惨。从我们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受罪，但我一直拒绝让自己看到这一点。我抱怨他要我成为我无法成为的人，可这么久以来，我都在要求他做同样的事情。我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跟尼古拉争辩没有任何意义。玛尔曾经是一个士兵，他需要一个行动的目的。现在他的目的有了，如果我能就这样放手让他去的话。

为什么不愿承认这一点呢？即使在我提出异议的时候，我内心也有另一个声音，有一种贪婪的、可耻的欲望需要得到满足，我想要让玛尔出去找到火鸟，必须把它带回来给我，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告诉过玛尔，他认识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对于他而言，在发现这一点的真实性之前离开，大概会比较好吧。

我的手指随意地在那幅德瓦·斯图尔巴的插画上滑动。双磨坊，或者不止于此？谁又能保证那里除了残迹之外什么都不剩呢？

“你知道英雄和圣者们都有个什么问题吗，尼古拉？”我一边合上书向门口走去，一边问道，“他们最终总是难逃一死。”

第二十二章

玛尔整个下午都躲着我，所以当他和塔玛一起出现，准备护送我去尼古拉的生日晚宴时，我吃了一惊。我以为他会让图亚代替他，不过也有可能他是在对缺勤的上一班岗进行弥补。

我认真地想过不来参加这场晚宴，但这似乎没有多大意义。我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而且我的缺席只会让国王和王后感到不快。

我身上穿着一件较薄的凯夫塔，它是由一块块闪闪发亮的金色丝绸制作而成的。上面镶有宝石，是召唤者的深蓝色，和我头发上的珠宝很搭配。

我走进公共休息室的时候，玛尔的目光从我身上闪过，而我忽然想到这件衣服的颜色和佐娅会更相配。接着我不得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尽管佐娅也许艳压群芳，可她并不是问题所在。玛尔就要离开了，而我将要由着他离开。我们之间的裂痕，怪不得其他任何人。

晚宴在大王宫中一间奢华的餐厅里举行，这间屋子被称为“鹰巢”，因为它的屋顶上雕刻的是戴着王冠的双鹰，鹰的一只爪子抓着一根权杖，另一只爪子里握的则是一捆用红色、蓝色、紫色丝带束在一起的箭[1]。箭羽的部分是用真金制成的，我不由得想起了火鸟。

桌边挤满了第一部队军阶较高的将军和他们的妻子，还有所有地位显赫的兰佐夫亲眷，叔伯舅舅、姑婶阿姨、表的堂的兄弟姐妹都来了。王后穿着浅玫瑰色的绸缎，像打蔫儿的花朵一般坐在桌子一端。桌子另一端，瓦西里坐在国王身旁，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父亲在向一个官员的年轻妻子抛媚眼。尼古拉在桌子中间接受祝贺，我坐在他的旁边。他魅力四射，一如既往。

他本来要求不办舞会。城墙外还有那么多灾民饿着肚子，大肆庆贺似乎不太合适。但这是贝亚诺奇季，国王和王后看来也无法克制自己。晚餐由十三道菜组成，其中包括一头完整的乳猪，还有一个做成鹿状的果冻，其大小和真实的小鹿相仿。

到了送礼物的时间，尼古拉的父亲向他展示了一枚上了浅蓝色釉的彩蛋。蛋打开之后，出现的是一个精巧的微雕，一条装备齐整的船放置在青金石制成的海面上。斯特姆霍德的红狗旗帜在船桅上飘扬，小小的炮“砰”地一声开火，喷出了一小一团白烟。

吃饭的时候，我始终一边歪着头听别人谈话，一边仔细注意着玛尔。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国王的护卫站岗。我知道塔玛站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玛尔就站在我的正前方，他严格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直视前方，目光落在不知姓名的仆役那里。就这样看着他，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种折磨。我们之间明明只有几英尺的距离，感觉却十分遥远。而且，自从我们进入欧斯奥塔，事情难道不是一直如此吗？我心中有一个结，每次我看他一眼，这个结似乎就拉紧了一分。他刮了胡子，理了发，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起来疲惫而漠然，但他又像以前那个玛尔了。

贵族们举杯为尼古拉的健康祝酒，将军们则赞扬他的军事领导能力和勇气。我原以为，对于奉给他弟弟的溢美之辞，瓦西里会面露不屑，可他看起来却颇为愉快。在葡萄酒的作用下，他的脸上增添了好看的粉色，而他嘴唇的弧度也只能被描述成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他的卡耶瓦之旅似乎给他带来了好心情。

我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向玛尔。我不知道我是想哭，还是想站起来把盘子丢到墙上去。这间屋子太暖和了，我肩膀上的伤又开始抽动发痒。我不得不努力抑制住想要伸出手去抓挠的冲动。

真不错，我阴郁地想着，也许我会在餐厅当中再产生一次幻觉，暗主搞不好会从大汤碗里面爬出来。

尼古拉低头对我耳语道：“我知道我在你旁边可能起不了多少作用，不过你能不能至少试一下？你看起来好像要掉眼泪了。”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只是……”

“我知道的，”他说，在桌下捏了一下我的手，“不过那头果冻小鹿为博你一笑可是付出了生命啊。”

我尽量微笑了一下，然后我也确实做出了努力。我和右手边红脸盘的将军说说笑笑。我对面那个满脸雀斑的姓兰佐夫的男孩，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继承来的宅邸的修理情况，我也装出了很有兴趣的样子。

等到果味冰上好之后，瓦西里站起来，举起了一杯香槟。

“弟弟，”他说，“你在其他地方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能够为你的生辰祝酒、和你一起庆贺真是太好了。我向你致敬，这杯酒为你而喝。弟弟，祝你身体健康！”

“奈泽洛斯特！[2]”宾客们齐声说道，从杯中喝了一大口，然后又继续进行之前的谈话去了。

然而瓦西里还没有说完，他用叉子敲了敲杯身，发出响亮的“叮当叮当”声，将宴会宾客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去。

“今天呢，”他说，“除了我弟弟高贵的生日，我们还有其他更值得庆祝的事情。”

如果语气上强调得还不够的话，瓦西里得意的笑容也把缺少的部分补足了。尼古拉继续讨人喜欢地微笑着。

“你们都知道，”瓦西里继续说道，“这几周我一直在外面活动。”

“而且肯定也一直在花钱，”红脸膛的将军嬉笑着说，“我猜你很快就不得不给自己建个新的马厩了吧。”

瓦西里的目光像冰一样。“我没有去卡耶瓦，而是一路向北，去完成一项由我们亲爱的父亲交给我的任务。”

在我身边，尼古拉一动不动。

“经过漫长而艰难的交涉，我很高兴地宣布，菲尔顿已经同意和我们一起对抗暗主。他们保证会向我们提供军队和资源。”

“会这样吗？”一个贵族问道。

瓦西里骄傲地挺起了胸脯：“会的。最终，经过不少努力，我们最凶悍的敌人变成了我们最强大的盟友。”

宾客们兴奋地说起话来。国王满面笑容，拥抱了他的长子。“奈泽洛斯特！”他喊道，举起了他的香槟。

“奈泽洛斯特！”宾客齐呼。

我诧异地看到尼古拉皱着眉头。他说过他的哥哥喜欢捷径，现在看起来瓦西里也找到了一条捷径。可是让自己的失望或者沮丧表现出来，这不是尼古拉的风格。

“真是非凡的成就，哥哥，我向你致敬，”尼古拉说着，举起了杯子，“敢问他们对于提供支持要求了什么回报吗？”

“他们确实狮子大开口，”瓦西里志得意满地笑着说，“不过没有什么太过苛刻的。他们希望可以使用西拉夫卡的港口，还有要求我们在维持南方商道方面提供帮助，共同对抗泽米尼海盗。我估计你在这方面可以帮上忙，弟弟。”他说道，又一次发出了舒心的笑声，“他们还想让北方的几条伐木道路重新开放，暗主被打败之后，他们也计划和太阳召唤者合作，跟我们一起努力，缩小黑幕的范围。”

他对我笑了一下，嘴咧得很开。他问都不问我就假定我会同意，这让我有些不快，不过这是一个很自然也很合理的请求，而且第二部队的统领本来也是要受国王支配的。我点了点头，希望显出庄重的样子。

“开放哪几条道路？”尼古拉问道。

瓦西里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在豪姆赫德南面，永久冻土西面。要是菲尔顿人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们有乌伦斯科的要塞可以把那里牢牢守住。”

尼古拉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在镶木的地板上摩擦，发出了很响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解除那里的封锁的？那些道路开放多久了？”

瓦西里皱起了眉头：“那有什么关——”

“多久？”

我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

“一周多一点儿，”瓦西里说，“你一定不是在担心菲尔顿人准备从乌伦斯科来向我们进军吧？河流几个月之内都不会结冰，而到了那个时候——”

“你有没有停下来好好想过，他们为什么会把伐木道路拿出来说？”

瓦西里不在意地挥了一下手。“我估计是因为他们需要木材，”他说，“或者那儿对他们某个莫名其妙的树精来说有什么神圣的意义吧。”

桌边响起了一阵局促的笑声。

“那里只有一个防守的堡垒。”尼古拉咆哮道。

“因为通道很窄，容不下什么真正的军队。”

“你想开展的是老式的战争了，哥哥。暗主不需要大量步兵或者重型枪炮，他只需要他的格里莎和那些尼切沃亚，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王宫。”

“别说胡话了！”

“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早早得到警报，在路障旁边的侦察兵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他们是我们的眼睛，而你把我们弄瞎了，暗主现在说不定离我们只有几英里远了。”

瓦西里惋惜地摇了摇头：“这真是太荒唐了。”

尼古拉的双手重重在桌上一拍，盘子都被震了起来，碰到一起，发出很响的声音。“为什么菲尔顿使者没有在这里分享你的荣光？没有一起为这前所未有的联盟举杯庆祝呢？”

“他们表达了遗憾之情，他们无法立刻上路，因——”

“他们不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将有一场大屠杀，他们的协约是和暗主定下的。”

“我们所有的情报都认为他在南面，在书翰那边。”

“你以为他就没有间谍吗？你以为在我们的网络里就没有秘密为他工作的人吗？他布下了一个小孩子都看得出的陷阱，而你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瓦西里的脸涨成了紫色。

“尼古拉，一定——”他的母亲出言阻止。

“乌伦斯科的要塞配置了一整个军团。”一位将军插了一句。

“你看？”瓦西里说，“这是在制造恐惧心理，而且是最坏的那种，我不会上当的。”

“一个军团对一支尼切沃亚部队？那个要塞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尼古拉说，“成为了你自大愚蠢的牺牲品。”

瓦西里的手伸向了他的佩剑剑柄，骂道：“你越界了，你这个小杂种。”

王后喘着粗气。

尼古拉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好，这样叫我吧，哥哥。这样的好处可多了呢，看看桌子边上，”他说，“每一位将军，每一位地位显赫的贵族，兰佐夫家族的大多数人，还有太阳召唤者，在同一天晚上，都聚集在了同一个地方。”

桌边的许多面孔突然变得煞白。

“也许，”我对面长着雀斑的男孩说，“我们应该考虑——”

“不行！”瓦西里说，他的嘴唇在发颤，“这是他自己狭隘的嫉妒！看到我成功他受不了了，他——”

警报的钟声响了起来，最开始从远处传来，然后到了城墙那里，一声接着一声，汇合成了音量越来越大的警钟合唱，在欧斯奥塔的大街小巷中回荡，传遍了上城区，传入了大王宫的宫墙之内。

“你把拉夫卡拱手交给了他。”尼古拉说。

宾客们纷纷推开桌子站起身，七嘴八舌，诚惶诚恐。

玛尔立刻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的剑已经抽了出来。

“我们需要去小王宫，”我说道，心里想着屋顶上的那些镜面盘，“塔玛呢？”

窗户裂开了。

碎玻璃像雨点一般砸向了我们。我张开双臂护住头，宾客们尖叫起来，弯腰屈身抱在一起。

随着铺天盖地的阴影，尼切沃亚涌入屋内，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类似昆虫鸣叫的嗡嗡声。

“把国王带到安全的地方！”尼古拉喊道，拔出剑，跑到了他的母亲身旁。

王宫护卫们呆呆地站着，恐惧得动弹不得。

一个影子拎起了那个长着雀斑的男孩，把他往墙上一扔。他滑落到地上，扭断了脖子。

我抬起了手，可是屋子里人太多了，我不敢冒险使用开天斩。

瓦西里依然站在桌边，国王在他身边害怕得浑身颤抖。

“是你干的！”瓦西里尖声冲尼古拉叫道，“是你和那个女巫！”

他高高扬起了剑，大步走过来，像一头公牛一般怒吼着。玛尔一步迈到了我身前，举起剑准备抵挡。但瓦西里的剑还没来得及劈下来，一只尼切沃亚就抓住了他，把他的手臂从肩膀处扯了下来，连剑带手一起都扯了下来。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摇摇晃晃，伤口向外喷着鲜血，然后倒在了地板上，成了一堆没有生气的肉。

王后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她推开旁人冲上前去，试图跑到她儿子的尸体旁边，当尼古拉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在瓦西里流出的血里打滑了。

“别去，”他请求道，用双臂紧紧抱住她，“他不在了，妈妈，他已经不在了。”

又一大群尼切沃亚从窗中挤了进来，冲向了尼古拉和他的母亲。

我必须冒险了。我将光聚成两条耀眼的弧，劈开了一只又一只尼切沃亚，其间差点儿打到一个蜷缩在地上发抖的将军。尼切沃亚倒向了人群，人们又是尖叫又是啜泣。

“到我这儿来！”尼古拉喊道，把他的母亲和父亲往门口赶。护卫跟在我们身后，我们一起后退着离开了大厅，然后开始狂奔。

大王宫陷入了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的仆役和侍从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有的人手忙脚乱地往出口钻，有的人躲进屋子里堵上了门。我听到哀嚎的声音，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宫外传来了一阵爆炸声。

希望那是物料能力者，我绝望地想着。

玛尔和我逃出了宫殿，不管不顾地往大理石台阶下冲去。金属被扭曲的尖锐声音划破天空。我低头看着那条白石小路，正好看到大王宫金色的大门被埃斯里尔基排山倒海的风吹了下来，门板和旁边固定的铰链都断开了。暗主的格里莎鱼贯而入，身上穿着他们亮色的凯夫塔。

我们沿着小路向小王宫狂奔。尼古拉和皇家护卫跟在我们后面，他孱弱的父亲减慢了他们的速度。

到了树木通道的入口，国王弯下腰，气喘吁吁，王后流着眼泪，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我必须把他们带上翠鸟号。”尼古拉说。

“那就走远的那条路，”我说，“暗主会先去小王宫的，他要来找我。”

“阿丽娜，如果他抓住你的话——”

“走吧，”我说，“救他们，救巴格拉。我不会离开格里莎的。”

“我会把他们送出去再回来，我保证。”

“这是你的诺言，作为一个割喉凶犯和海盗？”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手指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私掠船船长。”

又一次爆炸，地面微微晃动。

“走吧！”玛尔喊道。

在我们冲入通道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紫色的昏暗天光中映出尼古拉的剪影。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次见到他。

我们沿着通道使劲儿奔跑，我肩上的伤仿佛在燃烧，还一下一下地刺痛，这更让我加快了速度。我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他们有没有机会把自己送进主厅，如果我能到盘子那里的话，他们来不来得及去屋顶上的枪炮后面各就各位。我们做的所有计划，都被瓦西里的骄傲自大给毁掉了。

我冲出了通道，猛地一个急刹车，脚下一滑，碎石被我弄得飞了出去。我不知道是因为这股冲力，还是因为我面前的景象，总之我跪倒在了地上。

小王宫被涌动着的阴影围住了。那些阴影飞过宫墙，俯冲向屋顶，咔咔作响，嗡嗡鸣叫。台阶上躺着许多尸体，空地上也是。前门完全敞开着。

台阶前的小路上散落着镜子的碎片。大卫设计的一个盘子倒在一旁，压着一个女孩子的尸体，她的护目镜歪到了一边。是巴哈。两只尼切沃亚蹲在镜子前面，注视着镜中它们破碎的影像。

我发出一声狂怒的大吼，抛出一片火热的光，将那两只尼切沃亚消灭。它们消失了，光沿着盘子的边缘碎裂开去。

我听到屋顶上传来了炮火的声音。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还在战斗。而且还有一只盘子。它或许力量不大，但我们就只有它了。

“这边走。”玛尔说。

我们快速穿过草坪，从通向暗主居室的门进入了王宫。在台阶底部，一只尼切沃亚尖声鸣叫着从门里冲到了我们面前，把我撞倒在地。玛尔用剑去砍它。它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形状。

“退后！”我叫道。玛尔闪身一避，我的开天斩劈开了那个阴影士兵。我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跑，我的心脏跳得飞快，玛尔紧紧跟在我身后。空气里充满了血液的气味，还有令人骨头发颤的炮火的喧嚣。

当我们到达屋顶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走开！”

我们刚刚低下身，格伦纳基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爆炸了，几乎将我们的眼皮烧焦，我们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科波拉尔基在操控尼古拉的那些枪炮，将一波一波的子弹向那一大堆阴影射去，物料能力者则在为枪炮装弹。剩下的那只盘子被配有武装的格里莎围在中间，他们正在艰难地阻止尼切沃亚靠近。大卫在那里，笨拙地抱着一条来复枪，努力坚守着自己的阵地。我将一道强光抛到高处，发出抽鞭子一般的脆响，劈开我们头顶上的天空，替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的时间。

“大卫！”

大卫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猛吹了两下。纳蒂亚套上了护目镜，那个操控者把盘子移到了位置。我片刻也没有停——双手一扬，让光直接照到了盘子上。哨子吹响了。盘子倾斜了。一道纯净的光束从镜面上反射了出去。即使没有第二个镜面盘，光束还是刺破天空，把尼切沃亚劈开了，它们被烧得一干二净。

光束在空中闪耀，划出一道弧线，所到之地的黑色躯体都化为乌有，那一大群阴影士兵开始减少，我们甚至可以看到贝亚诺奇季的天色了。第一眼看到星星的时候，格里莎们发出了一阵欢呼，一丝希望从我的恐惧之中冒了出来。

之后一只尼切沃亚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它避开光束，奋力跃到了盘子上，在盘子与屋顶的连接处猛烈地摇晃起来。

玛尔立刻扑到了那个生物身上，又劈又砍。一群格里莎努力控制住它结实的双腿，可是那个东西扭动着逃脱了。接下来，尼切沃亚就开始从四面八方冲下来。我看到其中一只躲过光束，直接俯身滑到了盘子的背面。镜面向前摇摆起来。光芒先是开始抖动，然后就消失了。

“纳蒂亚！”我尖叫道。她和那个操控者及时从盘子旁边躲开了。盘子倒向了一边，玻璃碎裂，发出一声巨响，尼切沃亚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我抛出了一道又一道光弧。

“去大厅！”我喊道，“封上门！”

格里莎们开始奔跑，可是他们还不够快。我听到一声大叫，费约德尔的面孔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他被举起来扔下了屋顶。我洒下大片光芒作为掩护，可尼切沃亚总是源源不断地出现。要是我们有两只盘子就好了。要是我们有多一点的时间就好了。

玛尔又突然来到了我身边，手里端着来复枪。“这样肯定不行，”他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点了点头，我们后退着走向了楼梯，与此同时，空中扭曲的身形也越来越密集了。我的脚绊到了身后一个柔软的东西，我踉跄了一下。

谢里盖蜷缩着靠在穹顶边上。他怀中抱着玛丽。她被劈开了，从脖子到肚脐。

“一个都不剩。”他抽泣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一个都不剩。”他前后摇晃着，更加用力地抱住了玛丽。我无法去看玛丽，我承受不了。那个傻傻的、总是咯咯笑的玛丽，耳边垂着她可爱的棕色卷发。

尼切沃亚正飞过屋顶，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向我们冲过来。

“玛尔，把他弄起来！”我喊道。我朝着扑向我们的一大群黑影用力一劈。

玛尔抓住谢里盖，把他从玛丽身边拉走了。谢里盖挥舞着胳膊乱打，拼命挣扎，但我们还是把他带到了屋顶下面，然后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门。我们半抱半推地把他弄下了台阶。下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我们听到屋顶的门被撞开了。我向高处抛去一道光，它像刀一样切出去，希望能击中楼梯之外的东西，然后我们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我们冲进了主大厅，大门在我们身后猛地关上了，格里莎们用力插上了门锁。先是“砰”地一声巨响，然后又是一声，尼切沃亚正在试图冲破这道门。

“阿丽娜！”玛尔喊道。我转头看见另一道门也封上了，但是厅内还有尼切沃亚。佐娅和纳蒂亚的弟弟被逼得靠在了墙上，一堆阴影士兵不断向他们靠近，他们正在召唤风，举起桌椅和家具的碎片朝它们掷过去。

我扬起双手，一道光芒向前扫去，像一条发热的绳索，击中一个又一个尼切沃亚，直到它们都消失掉。佐娅垂下了手，一个茶炊落了下来，发出“哐啷”一声。

每一扇门外都传来了捶击和剐蹭的声音。尼切沃亚在用爪子抠门上的木头，它们想要进入厅内，它们在找寻一道可以让它们进入的裂缝。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嗡嗡声和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不过物料能力者之前的工作做得很好。密封措施应该能坚持住，至少还能坚持一小段时间。

接着我环顾了一下屋内。大厅如同被血洗过一样。墙上是斑斑的血迹，石头地板被血浸湿了。到处都是尸体，一个一个小堆，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

“还有其他人吗？”我问道。我无法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佐娅迷茫地摇了一下头。她一边的脸颊上溅满了血。“我们当时在吃晚饭。”她说，“我们听到了钟声。我们来不及封上门。它们就……到处都是了。”

谢里盖在无声地啜泣着。大卫面色苍白，不过很镇定。纳蒂亚从屋顶上跑下来了。她用胳膊抱着艾德里克，他的下颌依然保持着倔强的线条，可他的身体在发抖。还有三名火焰召唤者和两名科波拉尔基——一名治愈者和一名摄心者。这就是第二部队余下的所有人了。

“有人看到图亚和塔玛吗？”我问道。可是没有人看到过他们。他们也许已经死了。他们也有可能在这场灾难中扮演了某种其他的角色。塔玛在餐厅里没了踪影。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来看，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在为暗主做事的。

“尼古拉也许还没有离开，”玛尔说，“我们可以试一试去翠鸟号那里。”

我摇了摇头。如果尼古拉没走的话，那他和他家族中的其他人就都已经死了，也许巴格拉也死了。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尼古拉的尸体面朝下浮在湖中，旁边是翠鸟号的残骸。

不会的。我不能这样想。我记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尼古拉时想到的东西。我必须相信，聪明的狐狸也能够逃脱这一个陷阱。

“暗主把他的力量集中在了这里，”我说，“我们可以逃到上城区去，再试一试从那里攻回来。”

“我们到不了那里的，”谢里盖不抱希望地说，“它们太多了。”确实如此。我们本来也知道或许会走到这一步，可是那时我们预想我们人数会比现在多，而且还抱有可以从伯利兹纳亚获得增援的希望。

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滚滚雷鸣。

“他来了，”一个喷火兵呻吟道，“哦，圣者们啊，他来了。”

“他会把我们都杀死的。”谢里盖小声说着。

“那就算是我们的运气了。”佐娅回应道。

这实在不是当下最有帮助的话，但她是对的。在他母亲眼中阴影密布的黑洞里，我看到了暗主对待叛徒的真实手法，而且我怀疑佐娅和其他人会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置。

佐娅试图把脸上的血抹掉，但只能把它们变成一条贯穿脸颊的血迹。“要我说，我们还是试一试去上城区。我宁可跟外面的怪物冒险拼一拼，也不要干坐在这里等暗主来。”

“胜算可不大哦，”我警告道，我很讨厌自己不能给他们带来希望，“我不够强壮，挡不住那么多的尼切沃亚。”

“至少死在尼切沃亚手上还相对痛快一点，”大卫说，“要我说，我们就出去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他。他自己似乎都有点儿诧异。接着他耸了耸肩。他注视着我，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吧。”

我环视了一遍这一圈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点了头。

我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大卫，你还有格伦纳基剩下吗？”

他从凯夫塔里掏出了两个铁的圆柱体：“这是最后两个了。”

“用一个留一个。我会发出信号。我一开门，你们就往宫门跑。”

“我留下。”玛尔说。

我张口想要争辩，可是他的表情告诉我，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不要等我们，”我对其他人说，“我会尽力给你们提供掩护。”

又一阵雷鸣般的声音破空而来。

格里莎们从死者身上扯下几条来复枪，围绕着我集合到了门边。

“好！”说完，我转过身，把手放在了雕花的门把手上。我的手掌感觉到了尼切沃亚身体的冲力，那是它们在不停地撞击木门。我的伤口灼热地抽痛了一下。

我对佐娅点了点头。锁“喀哒”一声打开了。

我把门甩开，大喊道：“就现在！”

大卫把闪光弹高高抛入暮色之中，与此同时，佐娅的胳膊在空中猛地一挥，用一阵召唤者的气流将那个圆柱体送得更高。

“蹲下！”大卫高喊。我们转身朝向大厅，眼睛紧闭，双手抱着头，防护自己以免被爆炸所伤。

冲击波让我们脚下的石头地板都摇晃了起来，即使隔着眼皮，我也感觉到了耀眼红色。

我们开始狂奔。尼切沃亚散开了，因为光亮和声音的冲击而愣住了，但不过几秒之后，它们就又嗡嗡地向我们进攻了。

“快跑！”我喊道。我抬起双臂，光芒在我手中聚成冒着火的镰刀，砍向紫罗兰色的天空，把尼切沃亚一个接着一个劈开，同时玛尔也开火了。格里莎们跑向了树木通道。

我召唤出了每一分牡鹿的能量，每一分海鞭的气力，使出了每一个巴格拉教我的技巧。我把光从我体内拽出来，铸成一道道灼热的光弧，它们劈向阴影部队，在空中留下发亮的痕迹。

可是尼切沃亚实在太多了。制造出这么大数量的尼切沃亚让暗主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它们蜂拥向前，身形不断变幻着，像一群发着微光的甲虫一般嗡嗡作响，它们的胳膊伸得长长的，露出了尖利的爪子。它们把格里莎从通道中逼了回来，黑色的翅膀拍动着空气，它们嘴部那阔大而扭曲的洞已经张开了。

接着，空气被炮火的喧嚣搅动起来。士兵们从树林中涌到了我左侧，他们一边跑一边射击。他们唇边喊出的作战口号让我有些吃惊——圣阿丽娜。

他们向尼切沃亚猛冲过去，拔出了刀剑，凶悍地朝那些怪物劈去。他们中有的人穿着农民的服饰，有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第一部队的制服，但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标记：我的太阳符号，用墨水勾勒在他们的侧脸上。

只有两个人没有标记。图亚和塔玛冲在最前面，眼神发狂，刀光闪烁，嘴里高呼着我的名字。

【注释】

[1] 这个图案可在本书正文前的地图中找到。

[2] 原文为Ne Zalost，似近俄语。

第二十三章

太阳士兵们冲入阴影大军之中，狂砍猛冲，火枪手不停开火，逼得尼切沃亚连连后退。尽管他们如此勇猛，可是他们毕竟只是人类，是在用血肉之躯加上武器来对抗有生命的影子。一个一个地，尼切沃亚把他们打倒了。

“去礼拜堂！”塔玛喊道。

礼拜堂？她是计划要往暗主身上扔赞美诗集吗？

“我们会被困住的！”谢里盖喊道，向我跑来。

“我们已经被困住了，”玛尔说道，把来复枪扛到了背上，一把抓起了我的胳膊，“我们走！”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大卫！”我高声叫道，“用第二枚炸弹！”

他把炸弹用力掷向了尼切沃亚。他的准头不敢恭维，不过幸好有佐娅在一旁帮忙。

我们钻入了树林之中，太阳士兵断后。爆炸的冲击波伴随着一片白光席卷了林子。

礼拜堂里已经点起了灯，门也开着。我们冲了进去，脚步声在长椅之间和光滑的蓝色穹顶下回荡。

“我们要去哪儿？”谢里盖惊惶地大叫道。

我们已经可以听到外面传来嗡嗡声和咔哒咔哒的声音了。图亚用力关上礼拜堂的门，把一条沉重的木头门闩放到了位。太阳士兵们在窗边各就各位，手里端着来复枪。

塔玛跃过一排长椅，沿着走廊飞跑，她从我身边经过，嘴里说着：“快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她越过圣坛，抓住了木质镀金的三联画边框的一角。被水破坏了的那块画板旋开了，露出一条通道黑洞洞的入口，我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太阳士兵是这样进来的，大教长也是这样逃离大王宫的。

“这通向哪里？”大卫问道。

“有什么关系呢？”佐娅回复道。

响雷般炸裂的声音划破天际，让这栋建筑摇晃了起来，礼拜堂的门被震成了碎片。图亚向后一仰，黑暗潮水般涌了进来。

暗主乘着一道阴影的浪潮进来了，又轻轻地落在了礼拜堂的地上。

“开火！”塔玛喊道。

顿时枪声四起。子弹打入尼切沃亚的身体，它们在暗主身边扭动翻腾，身形变幻重组，在毫无空隙的阴影浪潮中互相取代。暗主的步调甚至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尼切沃亚正在从礼拜堂的门中蜂拥而入。图亚已经站了起来，疾步冲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枪。塔玛和玛尔站在我两侧，格里莎们在我们背后排开。我抬起了手，召唤光亮，准备大开杀戒。

“不要抵抗了，阿丽娜。”暗主说。他冷冷的声音刺穿四周的嘈杂，在礼拜堂中回响，“你不抵抗，我就放他们走。”

作为回应，塔玛将两把斧子的锋刃相向一磨，发出了金属摩擦金属时刺耳的声音。太阳士兵们举起了他们的来复枪，我听到了火焰召唤者敲击打火石的声音。

“看看周围吧，阿丽娜，”暗主说，“你赢不了的，你只能眼看着他们死去。现在到我这里来吧，我不会伤害他们——不伤害你狂热的信徒士兵，甚至不伤害那些叛徒格里莎。”

我看了看礼拜堂中噩梦般的场景。一大群尼切沃亚在我们上方挤成一团，已经贴到了穹顶内壁上。它们聚集在暗主周围，躯体和翅膀形成了一片厚重的乌云。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更多的尼切沃亚在昏暗的空中盘旋。

太阳士兵神色坚定，可是他们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了。其中一个人的下巴上长了几粒青春痘。在太阳标记之下，他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二岁。他们需要他们的圣者创造奇迹，一个我根本无能为力的奇迹。

图亚上了枪栓。

“等等。”我说。

“阿丽娜，”塔玛小声说，“我们还是可以让你出去的。”

“等等。”我又说了一遍。

太阳士兵们放低了枪管。塔玛将斧子放到了腰际，但手依然紧紧握着斧柄。

“你的条件是什么？”我问道。

玛尔皱起了眉头，图亚摇着头，我并不在乎。我知道这或许是诡计，可是只要有一点能够保住他们性命的机会，我就必须抓住它。

“你投降，”暗主说，“然后他们就都可以离开，获得自由，他们可以从这个兔子洞爬下去，从此永远消失。”

“自由？”谢里盖小声说。

“他在撒谎，”玛尔说，“这是他一贯的伎俩。”

“我不需要撒谎，”暗主说，“阿丽娜想到我这里来。”

“她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玛尔唾弃道。

“不想吗？”暗主问道。他黑色的头发在礼拜堂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召唤他的阴影部队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他显得更消瘦，更苍白，可是不知怎么地，他脸上清晰的棱角却变得更加俊美了。“我警告过你，你的奥特卡扎泽亚永远也无法理解你，阿丽娜。我告诉过你，他只会怕你，仇恨你的能力。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

“你错了。”我的声音很平稳，可是我心中还是产生了怀疑。

暗主摇了摇头：“你无法对我撒谎，你以为，如果你不那么孤独的话，我还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吗？你召唤我，而我响应了。”

我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你……你一直都在那里？”

“在黑幕中，在王宫中，还有昨天晚上。”

我想起了他的身体压在我身上的情形，不由得涨红了脸。羞耻席卷了我的全身，不过相伴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轻松之感。那些并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那不可能。”玛尔咬牙切齿地说。

“你完全不知道我可以让什么事情成为可能，追踪手。”

我闭上了眼睛。

“阿丽娜——”

“我已经看到了真正的你，”暗主说，“而且我从来没有转身逃避，我永远也不会转身逃避。他能说一样的话吗？”

“你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玛尔狠狠地说。

“到我这里来吧，一切都将结束——恐惧，不确定，血腥。让他走吧，阿丽娜，让他们都走吧。”

“不。”我说。可是即使是在我摇头的时候，我内心的某个东西也在大喊，好。

暗主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把她带来。”他说道。

一个披着厚重披巾的身影，驼着背，拖着脚，缓慢地向前移动过来，好像每走一步都非常痛苦。巴格拉。

我的胃难受起来。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她怎么就不能和尼古拉一起走呢？除非尼古拉根本没能出去。

暗主把一只手放在了巴格拉肩头，她退缩了一下。

“让她一个人待着。”我气愤地说。

“给他们看。”他说。

她解开了披巾。我猛吸了一口气，听到身后有人呻吟了起来。

那不是巴格拉，我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到处都是咬痕，隆起的黑色皮肉，扭曲肿胀的身体组织，它们永远无法被治愈，格里莎的手做不到，谁也做不到，毫无疑问，那是尼切沃亚留下的记号。接着我看到了她的头发，如同褪了色的火焰，还有她剩下的那只眼睛，那可爱的琥珀色。

“珍娅。”我喘息着说。

我们站在那里，一片可怕的寂静。我向她迈了一步，随后大卫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沿着圣坛的台阶往下走。珍娅哆哆嗦嗦地往后退，把披巾拉了起来，转过身不让他看到她的脸。

大卫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我看到她的背一起一伏，我知道，她是在哭泣。

我抑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抽泣，我捂住了嘴。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我已经看过了很多很多恐怖的景象，可是这一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珍娅像一只吓坏了的动物，往远离大卫的地方退缩。光芒四射的珍娅，有着雪花石膏般的肌肤和秀雅的双手。外柔内刚的珍娅，忍受了无数轻蔑侮辱，却依然把她可爱的下巴高高抬起。愚蠢的珍娅，努力想成为我的朋友，胆敢对我表示慈悲。

大卫用他的手臂揽住了珍娅的肩膀，慢慢地引导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暗主没有阻止他们。

“我发动了你逼我发动的战争，阿丽娜。”暗主说，“如果你没有从我身边离开，第二部队会依然毫无损伤。所有的格里莎现在依然都会活着。你的追踪手会和他的兵团战友在一起，安全而愉快。什么时候才到头？什么时候你才会让我收手？”

你需要的不是帮助，你唯一的希望是逃跑，巴格拉是对的。我一直是个傻瓜，以为我能跟他斗。我尝试了，然而不计其数的人因此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你为在诺沃克里比斯克丧命的人哀悼，”暗主继续说下去，“还有在黑幕中死去的那些人。可是在他们之前，被无穷无尽的战争夺去生命的那成千上万的人呢？那些正在远方陆地上垂死挣扎的人呢？我们联手，就可以终结这一切。”

合情合理，合乎逻辑。这一次，我把这些话听进去了。结束这一切。

都结束了。

这个想法应该让我觉得被打倒了，击败了，可是并没有，我反而觉得它让我全身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轻盈感。我早就知道一切会这样结束，难道不是吗？

那么久以前，在格里莎大帐里，当暗主的手滑过我的手臂的时候，他就将我完全占有了。我只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好吧。”我小声说。

“阿丽娜，不可以！”玛尔狂怒着说。

“你会让他们走吗？”我问道，“所有人？”

“我们需要那个追踪手，”暗主说，“为了火鸟。”

“让他走，获得自由。你不能把我们两个人都占为己有。”

暗主顿了顿，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认为他会找到法子让玛尔为他效力的。就让他这样相信吧，我绝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我哪里也不去。”玛尔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转向了图亚和塔玛：“把他带走，哪怕你们把他扛起也行来。”

“阿丽娜——”

“我们不走，”塔玛说，“我们发过誓的。”

“你们得走。”

图亚摇动着他巨大的脑袋：“我们宣誓要用生命对你效忠，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转过身去，面朝他们。“那就照我的命令做。”我说道，“图亚·于-巴托，塔玛·柯-巴托，你们将这些人从这里带去安全的地方。”我召唤出光，让它在我周围发出辉煌的光晕。一个廉价的小把戏，不过效果很好。尼古拉要是看到的话会很骄傲的吧。“不要辜负我。”

塔玛眼中含着泪，但她和她的兄弟都垂首答应了。

玛尔拉住我的胳膊，粗暴地让我转了过去，说道：“你在干什么啊？”

“我只能这样。”我需要这样。这是奉献牺牲还是自私自利，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不相信。”

“我到底是谁，这是我无法逃避的问题，玛尔，我现在变成的样子，我也无法逃避。我不能把你认识的那个阿丽娜带回来，但我可以让你获得自由。”

“你不能……你不能选择他。”

“这不是在做选择，这或许是注定的。”这是实话，我从项圈里，从手链的重量里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强壮。

他摇着头：“这全都不对。”他脸上的表情差点瓦解我的意志。那迷茫的、惊愕的表情，仿佛一个小男孩，独自站在村庄还在燃烧的废墟之中。“拜托了，阿丽娜，”他低声说，“拜托了，一切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

我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希望我们之间仍然有足够的默契。我踮起脚尖，亲吻了他下颌上的那道伤疤。

“我这一辈子都在爱你，玛尔，”我透过泪水耳语道，“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的。”

我向后退了退，在心中记下他面孔的每根线条，我心爱的、他的面孔。接着我转过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我的脚步很坚定。玛尔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会找到他生命的目的，而我也必须去追求我生命的目的。尼古拉曾许给我一个拯救拉夫卡的机会，一个对所有我做过的事情进行弥补的机会。他尝试过了，可这个机会还是要由暗主来给。

“阿丽娜！”玛尔喊道。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图亚控制住了他。“阿丽娜！”他的声音如同裸露的白色木头，从树的中心被抽出。我没有回头。

暗主站在那里等候着，他的阴影护卫在他身边盘旋、变幻。

我很害怕，不过在恐惧之下，是渴望。

“我们很相似，”他说，“跟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以后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会如此相似。”

这句话说出的真相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信号相似则相吸。

他伸出手，我踏入了他的臂弯之中。

我弯起手掌放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头发滑过我的指尖，如同丝绸一般。我知道玛尔还在看。我需要他转过头去，我需要他离开。我仰起，朝向暗主的面孔。

“我的力量是你的。”我小声说。

当他的嘴唇贴近我的嘴唇时，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狂喜和成就感。我们嘴唇相碰，我们之间的联系建立了。在我的幻象中，他作为影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不是这样触摸我的。现在这是真实的，而我会沉溺在其中。

一股力量潮水般在我体内涌动——牡鹿的力量，它强壮的心脏在我们两个的身体之中跳动，那条他取走的性命，那条我试图拯救的性命。不过我也感受到了暗主的力量，黑色异端的力量，黑幕的力量。

信号相似则相吸。我在蜂鸟号进入虚海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我一直害怕，不敢去接受。这一次，我没有抵抗。我放下我的恐惧，我的罪恶，我的羞耻。我体内有黑暗的成分，他把黑暗放在了那里，而我不会再否认。涡克拉，尼切沃亚，它们也是我的怪物，全部都是，他也是我的怪物。

“我的力量是你的。”我重复道。他双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你的力量也是我的。”我小声说道。

我的，这两个字响彻我体内，我们两个人的体内。

阴影士兵们移动着，呼呼作响。

我想起了在大雪覆盖的林中空地里的感觉，那时暗主把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由此掌控了我的力量。我把这股力量释放出去，跨过我们之间的联结。

他向后一仰：“你在干什么啊？”

我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打算亲手杀死海鞭，为什么不想建立第二重联系了，他害怕了。

我的。

我将自己的那股力量不断向前推进，通过莫洛佐瓦的项圈铸就的联系，控制了暗主的力量。

黑暗从他体内涌出，他掌中出现了黑色墨水般的东西，翻涌着，跳跃着，手、头、爪子、翅膀渐渐形成，慢慢变成了尼切沃亚的身形。我的第一只恶煞。

暗主试图挣脱我，可我却更加用力地控制住了他，向他的力量发出信号，向黑暗发出信号，就像他曾经使用项圈召唤我的光时那样。

又一只生物出现了，然后又是一只。暗主大叫起来，好像那是从他体内硬生出来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每一个阴影士兵都好像在撕扯着我，取走了创造它所需要付出的东西，而我的心脏也随之一次次紧缩。

“快住手。”暗主的声音有些干哑。

尼切沃亚在我们身边不安地飞动，发出咔哒声和嗡嗡声，动得越来越快。一个接着一个，我把我的黑暗士兵创造出来，赋予它们生命，我的部队在我们身边腾空而起。

暗主发出了呻吟声，我也一样。我们倒在彼此身上，但我依然没有心慈手软。

“你会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的！”他大叫。

“对。”我说。

暗主的腿打了个弯，我们都跪在了地上。

这不是小科学，这是魔法，某种古老的东西，与世界中心同寿。这种力量令人恐惧，无穷无尽。难怪暗主会渴望获得更多。

那片黑暗嗡嗡作响，嘈杂喧哗，如同一千只蝗虫、甲虫、饥饿的苍蝇，在摩擦着腿脚，扇动着翅膀。被他的暴怒和我的欣喜驱使着，尼切沃亚的身形晃动又重组，热烈疯狂地呼呼乱飞。

又一只怪物，又一只，鲜血从暗主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房间好像也在前后晃动，我意识到那是我在抽搐。我在慢慢死去，随着每一只怪物挣脱而出，获得自由，我都在一点一点地向死亡靠近。

再久一点，我心想，再多几个，那样就够了，我就可以把他送去另一个世界了，而我也将步其后尘。

“阿丽娜！”我听到玛尔的喊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在拽我，试图把我拉开。

“不要！”我喊道，“让我了结这一切。”

“阿丽娜！”

玛尔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全身开始震动起来。透过鲜血和阴影的薄雾，我好像从一扇金色的门中，瞥见了某个美丽的东西。

他把我从暗主身边拽开了，不过我还来得及向我的孩子们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毁掉这一切。

暗主瘫倒在地上。怪物们在他身边形成了嗡嗡作响的黑色纵队，它们升了起来，然后向礼拜堂的墙壁撞去，这栋小建筑的基座开始摇晃。

玛尔把我抱在怀里，沿着走廊奔跑。尼切沃亚继续撞击着礼拜堂的墙壁。大块儿的石灰掉在地上，蓝色的穹顶晃动不已，它底下的支撑结构遭到破坏。

玛尔奋力跃过圣坛，扑入了通道之中。潮湿泥土的气息和发霉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其中还混合着礼拜堂中香烛的微甜气味。他飞奔着，和我造成的灾难赛跑。

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一声，礼拜堂塌了。一股冲击波咆哮着扩散到了通道中。我们被一大块泥土的残骸击中，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玛尔向前飞了出去，我从他怀中滚到了地上，世界在我们周围坍塌。

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图亚低沉的吼叫声。我无法说话，无法尖叫，只能感受到身上的疼痛和土石无情的重量。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辛苦地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把空气注入我的肺里，止住血流，努力修补我骨折最厉害的地方。

我的意识时有时无。我口干舌燥，嘴巴肿得张不开，很确定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听到塔玛在发号施令。

“把剩下的通道弄塌，我们必须尽可能远离这里。”

玛尔。

他在哪里呢？埋在瓦砾下面？我不能让他们把他丢下。我努力喊出他的名字。

“玛尔。”他们能听到吗？我的声音又轻又含糊，连我自己听来，我的声音都有些低沉和不对劲儿。

“她在痛，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她放下？”塔玛问道。

“我可不想冒让她的心脏再次停止跳动的风险了。”图亚回答说。

“玛尔。”我又说了一次。

“留着通往女修道院的通道，”塔玛对什么人说，“希望他以为我们往那里去了。”

女修道院，圣莱莎贝塔，格里斯基大宅旁边的花园。我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我试图再说一次玛尔的名字，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了，疼痛又一次向我袭来。要是失去了他，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我就会尖叫起来，破口大骂，可我只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世界正在我身下摇晃。我想起了在捕鲸船上醒来的感觉，片刻的惊恐之中，我以为自己身在一艘船上。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上方高处的土石，我们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中移动。两个男人用肩膀扛着担架之类的东西，我仰卧在上面。

要保持清醒十分困难。我活到现在，大部分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病恹恹的，很虚弱，但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疲惫。我只剩下一个驱壳，内部被掏空了，洗刷干净了。如果有一阵清风可以吹到地底这么深的地方，我就会被吹散，无影无踪。

尽管我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在尖叫着抗议，我还是努力转过了头。

玛尔在那儿，躺在另一个担架上，被人扛着，离我只有几英尺远。他在看着我，好像一直在等我醒来。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些力气，把手越过担架的边缘伸了出去。当我们手指相碰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啜泣，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哭。我如释重负地流泪，因为我不必背负让他送命的重担而活下去。然而，在我的感激之中，还嵌着一根仇恨的刺。我怒火中烧地流着泪，因为我还必须活下去。

我们走了很远，路上经过了非常狭窄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不得不把我的担架放到地上，在石头上拖着我前行；我们也经过了又高又宽敞的地方，那里简直可以让十辆干草拖车并排通过。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走了多久，在地下也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玛尔恢复得比我快，可以一瘸一拐地在担架旁走路。他在通道倒塌的时候受了伤，不过格里莎已经让他复原了。而我经受的那些，我接纳的那些，他们却无能为力。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有着许多钟乳石的山洞中停了下来。我听到一个挑夫把它叫作“虫口”。他们把我放下来的时候，玛尔就在旁边，在他的帮助下，我勉强坐了起来，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不过只是这些动作就让我脑袋发晕了，他用袖子擦拭我的鼻子，我知道自己在流血。

“情况有多糟糕？”我问道。

“你看起来已经好些了。”他坦白地说，“朝圣者们提到一个叫‘白色大教堂’的地方，我想我们去的就是那里。”

“他们要把我带到大教长那里去？”

他扫了一眼洞内：“他就是这样在政变后逃离大王宫的，他就是这样长期逃避追捕的。”

“他也是这样在占卜宴会上出现又消失的。那座大宅就在圣莱莎贝塔女修道院的旁边，记得吗？塔玛把我直接领到他面前，然后又把他放走了。”我听出了自己虚弱的声音中的苦涩与愤恨。

慢慢地，我昏乱的头脑把事情一点一点儿拼凑在了一起。只有图亚和塔玛知道宴会的事，是他们作好了安排让大教长来见我。那天早上当我差点儿引发一场暴乱的时候，他们本来就在朝圣者之中，在那里和那些信徒们一起观看日出，因此他们才能那么快地赶到我身边。还有塔玛一察觉到可能有危险就从鹰巢中消失了。我知道，完全是因为双胞胎和他们的太阳士兵，才能有格里莎幸存下来，可是他们的谎言还是让我心中有些痛楚。

“其他人怎么样？”

玛尔转过头，看着蜷缩在阴影之中狼狈不堪的格里莎。

“他们知道手链的事了，”他说，“他们被吓坏了。”

“也知道火鸟的事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想没有。”

“我很快就会告诉他们的。”

“谢里盖的情况不大好，”玛尔继续说道，“我觉得他还处在震惊的状态中。其他人似乎都撑过来了。”

“珍娅呢？”

“她和大卫一直落在队伍后面，她走不快。”他迟疑了一下，“朝圣者们把她叫作拉泽鲁什亚。”

被毁灭之人。

“我要见图亚和塔玛。”

“你需要休息。”

“现在就要，”我说，“拜托了。”

他站了起来，却犹豫了。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你准备做什么。”

我看向了别的地方。我们之间的裂痕感觉比以前更深了。我试图让你得到解放，玛尔，从暗主的手里，从我的手里。

“你应该让我了结这一切，”我说，“你应该让我赴死。”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才让我放松下来。我可以听到自己短促的呼吸声。当我鼓足了力气抬起眼眸的时候，图亚和塔玛正跪在我面前，垂着头。

“看着我。”我说。

他们服从了。图亚的袖子卷了起来，我看到他粗壮的小臂上有太阳的标记。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们那么接近你了。”塔玛回答道。

确实如此，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拿他们怎么办。

“如果你们相信我是圣者，为什么不让我在礼拜堂中死去？要是我注定该那样殉道呢？”

“那样的话你应该已经去世了，”图亚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就不会及时在瓦砾堆中找到你，就没有办法让你苏醒。”

“你们把玛尔放回来找我了，在你们向我发过誓之后。”

“是他自己挣脱的。”塔玛说。

我扬起了眉毛。玛尔可以挣脱图亚的那一天应该是出现奇迹的一天。

图亚头垂得更低，弓起了强壮的肩膀。“原谅我，”他说，“我不能作那个阻止他去找你的人。”

我叹了口气，这些神圣士兵啊。

“你们是为我效力的吗？”

“是的。”他们齐声说道。

“不是为那个牧师？”

“我们为你效力。”图亚说，他的声音非常洪亮、凶悍。

“以后见分晓吧。”我低声说着，挥手让他们离开。他们起身要走，不过我又叫住了他们：“有些朝圣者开始管珍娅叫‘拉泽鲁什亚’。警告他们一下，如果他们再敢说这个词，就割掉他们的舌头。”

他们没有眨眼，没有畏缩，只是鞠了一躬，然后走开了。

白色大教堂是一个白石英洞穴，非常巨大，闪闪发光的象牙白色一直延伸到洞的深处，里面似乎可以容纳得下一座城市。石壁很潮湿，蘑菇、盐百合、星星形状的伞菌在上面长得十分茂盛。这里是首都以北的某个地方，深藏在拉夫卡之下。

我想站着见那个牧师，所以当我们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紧紧抓着玛尔的胳膊，尽量掩饰我为了站直而付出的努力和我身体的颤抖。

“圣阿丽娜，”大教长说，“你终于到我们这里来了。”

接着，他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棕色长袍跪了下来，亲吻了我的手、我衣服的边缘。他唤来了信众，几千人集合到了洞穴的腹地。当他开口的时候，周遭的空气好像都震动了起来。“我们会崛起，去建立一个新的拉夫卡，”他高呼着，“一个没有暴君和国王的国家！我们会破土而出，用正义的浪潮将阴影驱逐！”

在我们下方，朝圣者们吟唱着“圣阿丽娜”。

石洞中有一些房间，屋内的象牙白色的墙壁熠熠生辉，其中还有一条条闪着光的银色细线。玛尔扶我来到了我的住处，逼着我吃了几口甜豆糊，给我拿来了一罐清水，可以倒在脸盆中使用。一面镜子嵌在石头之中，当我瞥见自己的时候，我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沉重的水罐在地上摔碎了。我皮肤苍白，紧紧绷在突出的骨头上。我的眼睛变成了青黑色的，我的头已经完全变白了，如同一条雪白的瀑布。

我用指尖摸了摸镜子。玛尔将目光投向镜子中的我。

“我应该给你提个醒的。”他说。

“我看起来像个怪物一样。”

“更像是吉特卡。”

“树精可是会吃小孩子的。”

“只有在他们肚子饿的时候。”他说。

我试图微笑，把我们之间闪现的这一点温暖紧紧抓住。可是我注意到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臂背在身后，像是护卫立正的姿势。他误解了我眼中的泪光。

“会好起来的，”他说，“你一旦开始使用你的能力就会好起来的。”

“当然。”我回应着，转过身，不再面向镜子，我感觉疲惫和痛楚浸透了我的骨骼。

我犹豫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教长派驻在房间门口的那个人。玛尔走近了一些。我想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胳膊的环绕，倾听他那平稳的心跳。可我没有。

我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嘴唇几乎保持不动。“我试过了，”我低语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他皱起了眉头。“你不能进行召唤了？”他犹犹豫豫地问道。他声音中充满的是恐惧吗？还是希望？担忧？我分辨不出。我在他身上能感觉到的只有警戒。

“也许是我太虚弱了，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地底下的位置太深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了我们在小桦树林中发生的争吵，那时他问我，会不会放弃做格里莎。永远不会，我当时这样说道，永远不会。

绝望向我袭来，浓稠而黑暗，沉重得就像那泥土的压力。我不想说出这些话，不想将我的恐惧表达出来，那是我在漫长而阴暗的地下旅途中背负了一路的恐惧，可我还是迫使自己把它讲了出来：“光不会来了，玛尔，我的能力不在了。”

之后

女孩再次梦到了船只，不过这一回，它们飞了起来。它们有着帆布制成的白色翅膀，还有一只眸子机灵的狐狸站在船舵后面。有时候那只狐狸会变成一位王子，亲吻她的嘴唇，要把珠光宝气的王冠送给她。有时候，它是一只红色的地狱恶犬，口鼻冒着白沫，在她逃跑的时候猛咬她的脚跟。

时不时地，她会梦到火鸟。它会用烈焰翅膀接住她，载着她，在她燃烧的时候抓住她。

早在消息传来之前，她就知道暗主活下来了，而她再一次失败了。他被他的格里莎救了出来，现在坐在阴影盘绕的王座上统治着拉夫卡，他的怪物大军聚集在他的身边。他的力量有没有被她在礼拜堂中所做的事情削弱，她不知道。他来自远古，力量对于他来说很熟悉，正如对她而言完全陌生一样。

他的奥布里奇尼克护卫攻入修道院和教堂，拆掉砖瓦，掀开地板，寻找太阳召唤者。悬赏发出了，威胁发出了，女孩又一次被追捕了。

牧师发誓说，在四通八达的地道之中，她是安全的，那些地道像一张秘密地图一般在拉夫卡纵横交错。有人宣称地道是由信徒组成的军队建造的，人们用鹤嘴锄和斧头进行挖掘，花费了数百年才建好。也有人说这些地道出自一个怪物的手笔，那是一条巨大的蠕虫，它吞食泥土、石头、植物的根、砂砾，挖出了通往古老圣地的地下路径，在那些圣地，残缺不全的祷告词仍在被人吟诵。而女孩只知道，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长期保证她们的安全。

她看着追随者们的面孔：老人，年轻女子，孩子，士兵，农民，罪犯。她眼中看到的全都是死尸，暗主堆在她脚边的很多死尸。

大教长流着眼泪，高声诉说他的感恩之情，为了太阳召唤者还活着，为了她再一次得以死里逃生。在他疯狂的黑色眸子里，女孩看到了不一样的真相：一个死去的殉道者不会像一个活着的圣者这么麻烦。

信众的祷告词在男孩和女孩周围响起，声音在白色大教堂高耸的石壁间回响，在地下回荡，变得越来越响。大教长说这里是一个圣地，他们的避难所，他们的神殿，他们的家。

男孩摇了摇头，他知道监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错了，毋庸置疑。女孩从大教长注视着她挣扎着站起来的眼神中，发现了这一点。她也从自己的心脏每一下虚弱的跳动中听出了这一点。这个地方并非监狱，这是一座坟墓。

但是女孩曾经过了多年隐形人一般的生活。她已然经历过鬼魂的生活，躲避世界，也躲避她自己。她了解被长期埋没的东西有什么力量，比任何人都了解。

到了夜晚，她听见男孩在她的房间外面来回踱步，和金色眼睛的双胞胎一起站岗。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朝着地面的方向摸索，寻找光亮。她想起断裂的沙艇，诺沃克里比斯克，歪斜的教堂墙壁上满满的红色姓名。她记得金色穹顶下面人们倒成一堆，玛丽被撕裂的、血淋淋的身体，还有曾经救过她一命的费约德尔。她听见朝圣者们的歌谣和布道。她想起了涡克拉，还有蜷缩在黑暗中的珍娅。

女孩摸了摸颈上的项圈，腕上的手链，那么多人试图让她成为王后。现在她明白，她注定要有更远大的目标。

暗主告诉过她，他命中注定要掌权。他已经得到了王位，也占有了她的一部分，这随他的便。为了生者和逝者，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将崛起。

致谢

致谢的问题在于，它很快就会变成适合一眼扫过的一长串名字。不过一本书得以面世需要很多人的努力，而他们值得为人所知。所以，拜托请忍耐一下吧。（如果太无聊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唱出声来。还可以去找个朋友来给你打节奏。我会等着的。）

作为一名刚刚出道的作者，你很快就会知道你需要你的代理做多少事情：你需要她是一个外交家、一个治疗师、一个鼓励者，偶尔呢，还需要她来吵个架。我何其有幸，能够找到Joanna Volpe，以一人扮演所有的这些角色。同时我也非常感谢New Leaf Literary and Media的整个团队，包括Pouya Shahbazian,Kathleen Ortiz，和Danielle Barthel.

我的编辑，Noa Wheeler，显然非常精通小科学。她这里推一推，那里戳一戳，问出你不想听到的问题，而到了最后，你会看到你的故事变成了更好的作品。这几乎像是魔法一样。

我要感谢Macmillan/Holt Children's的每一个人。我热爱这个令人尊敬的、一级棒的、充满智慧的大家庭，我也十分骄傲自己是其中的一员。特别感谢Jean Feiwel和Laura Godwin，他们一再地为这个系列抽出时间，还有强悍的Angus Killick，光芒四射的Elizabeth Fithian，永远能把握重点的Allison Verost，还有依然朋克摇滚的Jon Yaged.和我同为迷妹的Ksenia Winnicki，千方百计地去联系博主。Lizzy Mason和Kate Lied让Fierce Reads的巡回活动能够得以开展。Kathryn Bhirud和Karen Frangipane为《太阳召唤（Shadow and Bone）》制作了精美的短片（史诗巨作就是这样来的，孩子）。我也很感激Rich Deas,April Ward,Ashley Halsey,Jen Wang，还有Keith Thompson，他们把这本书变成了艺术。另外，我也感谢Mark von Bargen,Vannessa Cronin，以及其他帮忙把我的书送到读者手中的优秀营销人员。

现在我们来说说我的部队：来自thisblueangel.com，勇敢而美丽的Michelle Chihara;Joshua Joy Kamensky，他一直给我提供音乐、才智、友善；Morgan Fahey，一个大胆果敢的女人——她同时也是慷慨的读者和很好的战争顾问；来自sunsetandecho.com的Sarah Mesle，她熟悉结构、故事、心灵，以及让它们交相辉映的各种方法；还有Liz Hamilton（即Zenith Nadir of Darlings Are Dying），她在处理稿件和鸡尾酒方面的能力独树一帜。Gamynne Guillote凭着耐心和精准的眼光做出了格里莎赠品。我的爱也要献给Peter Bibring,Brandon Harvey,Dan Braun,Jon Zerolnik,Mickael Pessah,Heather Repenning,Corey Ellis,William Lexner和the Brotherhood Without Banners（特别是Andi and Ben Galusha,Lady Narcissa,Katie Rask,Lee and Rachel Greenberg,Xray the Enforcer,Blackfyre,Adam Tesh，还有the Mountain Goat），Books on the Nightstand的Ann Kingman,E.Aaron Wilson以及Laura Recchi,Laurie Wheeler,HebelDesign.com的Viviane Hebel,David Peterson,Aman Chaudhary,Tracey Taylor，还有Romi Cortier.这些人支持着我和格里莎三部曲走过每一步，我无法让你知道我是多么珍惜、多么喜爱他们。我想专门表达一下对Rachel Tejada,Austin Wilkin，和Ray Tejada的谢意，他们提供了无数创意和支持，帮助我将格里莎宇宙[1]大大扩展。

几位超级天才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可爱的Hearther Joy Kamensky，跟我详细讨论了大卫的镜面盘的细节；John Williams帮助我“建造”了蜂鸟号；Davey Krieger在船上生活、船只建造以及其他与航海相关的方面给了我建议（不过他很有可能会被我的自由发挥所吓到。）

非常感谢来自Pub（lishing)Crawl那些给人鼓舞的姑娘们——特别是Amie Kaufman,Susan Dennard,Sarah J.Maas.还有Jacob Clifton,Jenn Rush,Erica O'Rourke,Lia Keyes,Clarie Legrand,Anna Banks（你胆子太大了），Emmy Laybourne，还有Apocalypsies.几位非凡的作者很早就开始发声支持这个三部曲：Veronica Roth,Cinda Williams Chima,Seanan McGuire,Alyssa Rosenberg，还有无法模仿的Laini Taylor.最后，要感谢我的洛杉矶伙伴们，特别是Jenn Bosworth,Abby McDonald,Gretchen McNeil,Jessica Morgan,Julia Gollard,Sarah Wilson Etienne,Jenn Reese，还有Kristen Kittscher.姑娘们，没有你们，我立刻就会暴躁发怒。谢谢你们让我保持理智（大部分时候）。

我将这本书献给我的母亲，不过她也值得我在这里再次表达谢意。没有阅读、鼓励，并且给我提供海苔吃，我连《暗黑再临（Siege and Storm）》的第一稿都无法完成。她是个神奇的母亲，她作为朋友甚至比作为母亲还要好。易怒。坏脾气。桀骜不驯。这些是我的评价。

非常棒的书商、图书馆员、博主们大肆赞扬《太阳召唤》，把它推荐给朋友、客户和倒霉的过路人。我将永远无法报答你们的恩惠。

最后，要把感谢送给我了不起的读者们：谢谢你们，为了你们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条推特，每一张图。你们让我每一天都心怀感激。

【注释】

[1] 格里莎宇宙（Grishaverse）是作者李·巴杜格（Leigh Bardugo）在格里沙三部曲（包括《太阳召唤》、《暗黑再临》、《毁灭新生》）和《Six of Crows》中构建的架空世界。

《暗黑再临》专有名词表

主要人物名

主要地名

其他

版权信息

书名：格里莎三部曲.Ⅲ,毁灭新生

作者：（美）李·巴杜格著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6月

ISBN:978754552267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之前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之后

致谢

《毁灭新生》专有名词表

之前

这个故事是男孩告诉女孩的，还有其他的，所有他能够收集到的传说他都讲给了女孩听，在他最初还被允许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天，他会坐在她的床边，努力让她吃些东西，听着她肺里痛苦的声响，他会讲关于一条河流的故事，一个强大的潮汐召唤者将它驯服，让它流过层层岩石，去寻找一枚魔法钱币。他会小声说起可怜的、被诅咒的皮耶金，他拿着有魔力的鹤嘴锄劳作千年，身后留下许多洞穴和通道，他是一个孤独的生物，什么也不求，只求让自己分心，在这过程中积聚起了他从来都无意使用的金银珠宝。

后来，一天早上，男孩发现去往女孩房间的道路被配有武器的男人切断了。他拒绝离开，结果他们给他套上锁链，把他从女孩门口拉走了。那个牧师警告男孩，信仰可以带给他安宁，而服从可以让他保住性命。

她被锁在自己的囚室里，孤身一人，陪伴她的只有滴水的声音和她缓慢的心跳，女孩知道，伊祖姆鲁德的故事是真的。她已经被囫囵吃掉，吞噬干净，在白色大教堂带着回音的石英腹之内，剩下的，只有圣者。

圣者每天醒来都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吟诵，她的部队规模也在一天天扩大，队伍臃肿不堪，充满了饥民和无望者，还有伤兵，以及个头小得几乎拿不起来复枪的孩子。牧师告诉信众，她终有一天会成为女王，他们相信了。不过他们对她伤痕累累的神秘随行人员感到疑惑：乌黑色头发的暴风召唤者，牙尖嘴利；被毁掉的那个，带着一身丑恶疤痕，裹着黑色的大披肩；苍白的学者，跟他的书籍和古怪仪器挤在一起。这就是令人伤感的残存的第二部队——与圣者身份不相协调的陪同者。

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衰弱。不管曾经眷顾她的力量是怎么样的，不管它是否神圣超凡，它都不在了——至少是无法使用。她的追随者们被控制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这样他们就看不到她的眼睛是青黑的凹陷，听不出她的呼吸是惊恐的喘息。她走路时缓慢，犹豫，体内浮木般的骨骼脆弱无力，而就是这个病怏怏的女孩，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希望。

在地面之上，一个新的国王和他的阴影部队掌了权，他也要求他的太阳召唤者被送还回来。他发出了威胁和悬赏，不过他得到的回应却是一个挑战——来自一个法外歹徒的挑战，人们把那个人叫作“乘风王子”。他在北部边境活动，炸毁运输线，强迫阴影国王重新开始穿越黑幕进行贸易和差旅，穿越的途中只能依靠运气和火焰召唤者来控制住怪物们。有的人说这个挑战者是一名兰佐夫家的亲王，有的人说他是一个拒绝和巫师并肩作战的菲尔顿反叛者。不过大家都认同这一点：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势力。

圣者摇晃着她地下牢笼的铁条。这是她的战争，她要求获得去战斗的自由。牧师拒绝了她。

可是他忘记了，在她成为格里莎和圣者之前，她是科尔姆森的幽灵小鬼。她和那个男孩像皮耶金积聚财富那样积聚了大量秘密。他们知道怎样当小偷，怎样扮鬼影，怎样隐藏实力和怎么做出淘气的行为。和公爵府邸的老师们一样，牧师以为他了解那个女孩，也了解她可以做到什么。

他错了。

他没有听到他们的隐秘语言，没有理解男孩的决心。他也没有看见那个时刻，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把虚弱当成自己的负担，而开始把它变成自己的一种伪装。

第一章

我站在雕花石头的露台上，双臂伸展开来，在我廉价的袍子里哆嗦着，试图奉上一场好戏。我的凯夫塔是东拼西凑的产物，是将我们逃出王宫那晚我穿的礼服碎片和一些浮夸的窗帘缝在一起而做出来的，他们跟我说那些窗帘来自撒拉附近某个已经不在了的剧院。从门厅的枝形吊灯上弄来的珠子算是装饰。袖口上的刺绣已经拆掉了。戴维和珍娅尽了力，然而地下的资源实在有限。

从远处看，它可以唬住人，在似乎由我掌中放射出来的光芒中，它金光闪耀，让下方远处我的追随者们狂喜的面孔都明亮了起来。近距离看的话，它到处都是松掉的丝线，有着虚假的光彩，就像我一样，一个衣衫褴褛的所谓圣者。

大教长的声音响彻白色大教堂，人们身子摇晃，眼睛紧闭，双手上举，仿佛一大群木偶，而那一条条手臂则像是苍白的草茎，被某种我感觉不到的风吹动着。按照一系列设计好的姿势，我一板一眼地移动，这样戴维和当天早上协助他的火焰召唤者就可以跟上我的动作，露台正上方有一个隐蔽的房间，他们在那里进行操作。早晨的礼拜让我非常畏惧，可是根据那个牧师的说法，这些弄虚作假的展示必不可少。

“这是你给予你人民的礼物，圣阿丽娜，”他说，“这是希望。”

实际上，这是一个假象，对于我曾经可以掌控的光芒来说，这只是苍白无力的映射罢了。那金色的薄雾其实是火焰召唤者召唤的火光，再由打磨出来的镜面盘反射而得，那盘子是戴维用废弃的玻璃加工出来的。这个盘子和我们在欧斯奥塔的战役中所使用的盘子类似，不过当时我们击退暗主大军的尝试失败了。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的力量，我们的计划，戴维的各种发明创造，还有尼古拉的足智多谋，都没能阻止那场大屠杀。从那以后，我就连一束阳光都召唤不出来了。不过大部分大教长的徒众从没见过他们的圣者真正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就目前而言，这个骗术也够用了。

大教长完成了他的布道。这是要结束演出的信号。火焰召唤者让我周围的光芒更加明亮闪耀。火光跳动着，东一下西一下，然后总算在我垂下手臂的时候隐去了。嗯，现在我知道今天在戴维身边当班放出火焰的是谁了。我向山洞上方做出了一个不满的表情。哈尔沙。他总是会由着性子胡来。有三个火焰召唤者从小王宫的战役中脱身出来，不过其中一个几天之后就伤重不治身亡。在其余的两个当中，哈尔沙能力最强，也最难以捉摸。

我从平台上往下走，急于离开大教长身边，可是我脚下发虚，踉跄了一下。那个牧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稳住了我的身体。

“留神点儿，阿丽娜·斯达科夫。你太不注意自己的安全了。”

“谢了。”我说。我想要挣脱他，远离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气味，那股混合着泥土味和香烛味的臭气。

“你今天感觉很不舒服吧。”

“只是天生笨手笨脚罢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话。我比我刚来白色大教堂的时候要强健一些——我的骨头长好了，我也吃得下饭了——可我依然孱弱，我的身体还是被疼痛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困扰着。

“那你也许该休息一天。”

我紧紧咬着牙，又是被限制在我居室内的一天。我咽下了我的沮丧，无力地微笑起来。我知道他想看到的是什么。

“我好冷啊，”我说，“在‘壶房’那儿待一阵子会对我有好处的。”严格来说，这是实话。厨房区域是白色大教堂中唯一不那么潮湿的地方。到这个时候，那里至少应该点燃一个炉灶为早餐而生起火来了吧。那个大而圆的山洞会充满烤面包和甜豆糊的香气。地面上的盟友提供了干豌豆和奶粉，由朝圣者们储存起来，再由厨子们拿来做成食物。

我哆嗦了一下算是加码，可是牧师的回应只是一个态度含糊的“嗯”。

在洞穴入口处的动静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是刚刚抵达的一批朝圣者。我忍不住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其中一些人穿着制服，这说明他们是第一部队的逃兵。所有人都年轻力壮。

“没有老兵？”我说，“没有寡妇？”

“要来到地下，一路上十分艰难，”大教长回答道，“许多人年纪太大了，或者身体太弱动不了。他们更愿意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

这不太可能。朝圣者会拄着拐来，会拿着手杖来，不管年纪多么大，病多么重。甚至于垂死的人，也会在最后的日子里来看一看太阳召唤者。我谨慎地回头瞧了一眼。我只能勉强看见那些牧师护卫，他们留着胡子，全副武装，正在拱道中放哨。他们是修道士，是像大教长那样的学者牧师，在地下，只有他们被允许携带武器。在地上，他们是看守者，搜捕间谍和否认信仰的人，给那些他们认为值得的人提供避难所。最近，朝圣者们的数量在减少，加入我们队伍的人强健程度似乎胜过虔诚。大教长需要的是日后可以成为士兵的人，而不只是多些要填饱的肚子。

“我可以去病弱老迈的人那里。”我说。我知道为此争辩是徒劳的，可我还是说了。“圣者应该在她的人民之中走动，而不是像个老鼠一样躲在兔子洞里。”

大教长露出了笑容——和善、宽厚的笑容，那个朝圣者们敬爱的笑容，那个让我想尖叫的笑容。“有麻烦的时候，许多动物都会躲在地下。这是它们活下来的方法。”他说，“等傻瓜打完仗，会是老鼠来统治田野和城镇。”

并且在死者身上饱餐一顿，我这样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能读出我的心思似的，他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在我的胳膊上伸展开来，好像一只白蜡蜘蛛。如果这个动作是为了安抚我，那它可没有起到作用。

“耐心点，阿丽娜·斯达科夫。我们会崛起，在火候到了的时候，不要着急。”

耐心。他总是这样指示。我强忍住了想要去摸我裸露手腕的冲动，那里空着，火鸟的骨头本该属于那里。我已经认领了海鞭的鳞和牡鹿的角，可是莫洛佐瓦之谜的最后一块拼图还没有找到。如果大教长肯支持我们去追捕火鸟，或者仅仅是允许我们回到地面之上的话，我们现在也许已经拥有第三个加乘器了，然而要获得他的同意，必定要付出代价。

“我好冷，”我又说了一次，将愤怒埋在心底，“我想去壶房那儿。”

他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你缩在那里，和那个女孩——”

在我们身后，护卫们不安地窃窃私语，一个词飘到了我这里。拉泽鲁什亚（被毁灭之人）。我一把推开大教长的手，昂首进入了通道。牧师护卫们立正站好。像他们的所有弟兄一样，他们穿着棕色衣服，戴着金色太阳标志，和大教长袍子上的完全相同。我的标志。可是他们从来不直视我，从来不跟我或者其他格里莎难民说话。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屋子的角落，我走到哪儿都跟在后面，如同留着胡子、拿着来复枪的幽灵。

“这个称呼严禁使用。”我说道。他们正视前方，好像我是隐形的一样。“她的名字叫珍娅·萨芬，而且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是暗主的囚徒。”没有反应。不过我发现，即使是说出她名字都会让他们身子发紧。配枪的成年男子，对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孩感到害怕，真是迷信的蠢货。

“别动怒，圣阿丽娜。”大教长一边说，一边挽住我的胳膊，引着我穿过通道，进入了他的觐见室。天花板上，带有银色纹路的石头被雕刻成了一朵玫瑰，墙上绘着头顶金色光环的圣者们。那一定是物料能力者的作品，因为普通颜料都抵挡不住白色大教堂中的寒冷和潮湿。那个牧师在一个低矮的木头椅子上坐下，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去坐另一把椅子。我瘫坐在椅子上，尽量掩饰自己的如释重负。即使只是站得久一些，我也会上气不接下气。

他注视着我，仔细看我灰黄的皮肤和眼睛底下的暗沉黑迹。“珍娅肯定可以为你做更多。”

我和暗主的大战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而我还没有完全复原。我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出来，仿佛是愤怒的惊叹号，我一头白发又细又脆，看起来就像蛛丝般悬在那里。我向大教长许诺，说珍娅可以施展她的才能，让我变得可以见人，这才说服了大教长同意让珍娅在厨房跟我见面。几个星期以来，这是我和其他格里莎之间唯一真正的接触。我抓紧时间，获取每一点儿新消息。

“她尽己所能了。”我说。

那个牧师叹了口气：“我估计我们都必须耐心些。你会及时痊愈的，通过信仰，通过祈祷。”

一阵怒气涌了上来。他清楚得很，唯一能够让我痊愈的事情就是使用我的能力，可要使用我的能力，我就需要回到地面上去。

“如果你可以让我冒险回到地面上——”

“你对于我们而言太珍贵了，圣阿丽娜，而风险又实在是太大了，”他抱歉地耸了耸肩，“你对自己的安全不那么上心，那就必须由我来了。”

我没有说话。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这个游戏自从我被带到这里来就一直在进行。大教长为我做了很多事。完全是因为他，我的格里莎才有可能在与暗主怪物的战斗中死里逃生。他给了我们地下的避风港。可是，在白色大教堂的每一天，我都感觉更像是处在监狱而非庇护所之中。

他将指尖搭在一起，说道：“几个月过去了，你依然不相信我。”

“我相信，”我撒了谎，“当然相信。”

“还有，你不让我帮助你。要是我们手上有火鸟，这一切都可能不同。”

“戴维在研究莫洛佐瓦的笔记。我相信答案就在其中。”

大教长死板的黑眼睛里，那直勾勾的目光好像要在我身上挖出一个洞来。他怀疑我知道火鸟在哪里——莫洛佐瓦的第三个加乘器，这是释放我力量的关键，也是唯一可以打败暗主、摧毁黑幕的力量。他是对的。至少，我希望他是对的。关于火鸟的位置，我们仅有的线索埋藏在我贫瘠的童年记忆之中，我们希望德瓦·斯图尔巴那里不只是落满尘土的废墟。不过无论这条线索是对是错，火鸟可能出没的位置都是我计划要保守的秘密。我在地下孤立隔绝，几乎毫无力量，还被牧师护卫们监控着。我可不准备就这样放弃我手头仅有的这一点儿影响力。

“我只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阿丽娜·斯达科夫。你和你的朋友，只剩下这么几个。如果任何事情发生在他们——”

“是你让他们出事的。”我咆哮起来，忘记了要做出甜美温柔的样子。

对我来说，大教长的样子显得热心过度了。“我只是想说，地下会发生意外。我知道如果你失去了些什么，你一定会深受打击，而且你又是这么虚弱。”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唇咧开，露出了牙床。它们黑得像狼的牙床一样。

再一次，怒气在我体内游走。从我来到白色大教堂的第一天起，空气中就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它所带来的恐惧重重地压在我身上，让我窒息。大教长只要一有机会就提醒我：我很脆弱。几乎未经思索，我就在袖子里抖动起了手指。阴影爬上了屋子的墙壁。

大教长在椅子上猛地往后一缩。我对他皱起了眉头，装出迷惑的样子。“怎么了？”我问道。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迅速地左右张望。“没……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让阴影落了下来。耍这个小把戏让我一阵晕眩，不过他的反应让这晕眩非常值得。然而，我就只能做到这样了。这是暗主力量可悲的小小回响，是在那场几乎让我们两个都死去的对战之后遗留下来的。在尝试召唤光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一点，我也想努力把它锻造成某种更厉害一些的东西，某种我可以用来战斗的东西。我没有获得什么进展。这些阴影感觉像是一种惩罚，是力量更强大的幽灵，仅仅为了嘲弄我而存在，嘲弄我这个用欺骗和镜子打造的“赝品圣者”。

大教长站了起来，试图恢复平静。“你到档案室去，”他毅然决然地说，“在安静的书房里花点儿时间沉思冥想会帮你放松心情。”

我压下了一声呻吟。这真正是一种惩罚——好几个小时，就那么徒劳无功地在陈旧的宗教文献中寻找莫洛佐瓦的信息。何况档案室里又潮湿又难受，并且到处都是牧师的护卫。“我送你过去。”他加了一句。这可是雪上加霜。

“那壶房呢？”我问道，努力掩饰自己声音里的绝望。

“晚点儿再去。拉泽鲁——珍娅会等着的。”他在我随他进入通道时说道，“你不必匆匆忙忙赶去壶房那儿，你知道的。你可以就在这里见她，单独见她。”

我瞥了一眼那些护卫，他们在我们后面的不远处跟着。这太可笑了，但是不允许去厨房这件事并不可笑。也许今天主烟道会多开一会儿，而不只是几秒钟。那是颇为渺茫的希望，可那也是我全部的希望。

“我更喜欢壶房，”我说，“那儿比较暖和。”我向他露出了自己最温顺的笑容，还让我的嘴唇微微颤动，然后加了一句，“那里会让我想起家来。”

他可喜欢这个了——一个卑微女孩的形象，她蜷缩在厨灶旁边，衣服的下摆在尘土里拖动。另一个假象，他的圣者之书中的又一个章节。

“很好。”他最终说道。

从露台上走下去需要花不少时间。白色大教堂因为它的白石英墙壁和巨大的主洞穴而得名，我们每天早晚会在主洞穴举行礼拜仪式。不过白色大教堂远不只如此——它是一张网，一座地下城市，由隧道和山洞组成的网络四散展开。我讨厌它，讨厌它的全部。湿气从石壁中渗透进来，从天花板上滴落，在我的皮肤上凝结成一个个水珠。这种寒意无法驱除。在石缝中生长着毒蕈和夜间开放的花。我也讨厌我们计时的方式：晨间礼拜，午后祈祷，晚礼拜，各种圣者日，要斋戒或者半斋戒的日子。但我最讨厌的是那种感觉：我仿佛真的是一只小老鼠，苍白的红眼老鼠，身处迷宫之中，用弱小的淡粉色爪子在墙上乱抓。

大教长引领我穿过了主水池以北的几个洞穴，那里也是日轮武士[1]训练的地方。我们经过的时候，人们或是退后靠在石头上，或是伸出手想摸一摸我金色的袖子。我们步速缓慢，十分庄重——这是十分必要的。我无法在不气喘吁吁的情况下走得更快些。大教长的徒众知道我病了，也在为我的健康祷告，然而他害怕如果他们发现我有多么虚弱——像个凡人一样——的话会造成恐慌。

日轮武士在我们抵达时已经开始训练了。这些是大教长的神圣战士，是将我的标志刺在手臂和脸上的太阳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部队的逃兵，而其他则只是勇猛且愿意赴死的年轻人。他们在营救我出小王宫时出了力，当时伤亡惨重。不管神圣与否，他们都不是暗主的尼切沃亚的对手。不过，暗主手下也有普通士兵和格里莎，所以日轮武士还是要进行训练。

但现在他们是在用假剑和装着蜡制子弹的来复枪进行训练，没有使用真的武器。日轮武士是另外一类朝圣者，对于变革的许诺将他们带入了太阳圣者教，其中的许多人年纪很轻，对大教长和教堂过去的行事风格抱着矛盾的态度。自从我来到地下，大教长对他们的控制收紧了很多。他需要他们，可他又不完全信任他们，我明白这种感觉。

牧师护卫们在墙边排成一列，密切关注着眼前的情况。他们的子弹是真的，佩剑上的剑锋也是真的。

当我们进入训练区域的时候，我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观看玛尔与斯蒂格进行的格斗。斯蒂格是两个幸存下来的火焰召唤者之一。他脖颈粗壮，金发，毫无幽默感——地地道道的菲尔顿人。

玛尔闪身避过了一道火焰弧，但第二道火焰喷射而出，烧着了他的上衣。旁观者们倒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他可能要后退，可他反而向前冲去。他一个滚翻，在地面上弄灭了火，还打得斯蒂格双脚向后甩了出去。转瞬之间，他按住了这个火焰召唤者，让他面朝下，动弹不得。他控制住了斯蒂格的两只手腕，避免他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围观的太阳士兵中爆发出了赞赏的掌声和口哨声。

佐娅把她富有光泽的黑发甩到了一边的肩膀上。“干得漂亮，斯蒂格。你被捆得好好的，可以准备涂油了。[2]”

玛尔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住了口。“分散注意力，解除攻击力，剥夺战斗力，”他说道，“诀窍是不要慌。”他起身，把斯蒂格也拉了起来，“你没事吧？”

斯蒂格脸色阴沉，有些恼怒，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士兵格斗。

“来啊，斯蒂格，”女孩说着，咧开嘴大笑，“我不会对你太野蛮的。”

这个女孩的面孔很熟悉，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璐比。玛尔和我曾同她一起在伯利兹纳亚受训。她是我们军团的。我记忆中的她喜欢咯咯地笑，总是高高兴兴的，是那种开朗、妩媚、会让我暗地里觉得自己笨拙无望的女孩。她依然笑口常开，笑容一如往昔，金色的长辫子也和以前一样。然而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我也看得出她的警惕，那是战争所带来的戒备心。一个黑色的太阳纹在她的右脸上。想到这一点让我感觉很奇怪：一个曾经在食堂里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现在认为我神圣非凡。

大教长或者他的护卫几乎没有带我从这条路去过档案室。今天有什么不同呢？他把我带到这儿，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看一遍我的残军，记住由于我的错误而付出的代价？这样就可以向我展示我剩下的盟友是多么地少？

我看到玛尔将太阳士兵和格里莎分成两两一组。这里的暴风召唤者有：佐娅，纳蒂亚，还有她的弟弟艾德里克。加上斯蒂格和哈尔沙，他们就是我剩下的所有埃斯里尔基了。但哈尔沙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也许在晨间礼拜中为我召唤完火焰后就睡回笼觉去了。

至于科波拉尔基，在训练场上的摄心者就只有塔玛和她非常高大的双胞胎兄弟图亚了。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可这份恩情让我不安。他们和大教长关系紧密，负责指挥日轮武士，在小王宫的时候还骗了我好几个月。我不确定应该怎样看待他们，信任是我承担不起的奢侈品。

余下的士兵只能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再下场打斗。格里莎毕竟太少了。珍娅和戴维不与他人来往，而且他们在格斗方面本来也不擅长。马克西姆是治愈者，更喜欢在医务室施展才能，尽管大教长的徒众中没有几个对格里莎有足够的信任，愿意去享受一下他的服务。谢里盖是一名强大的摄心者，但我听说他情绪很不稳定，让他来到学生当中不是很安全。暗主突袭的时候，他处在战斗最激烈的区域，看到了他心爱的女孩被怪物撕开。在从小王宫到礼拜堂的路上，尼切沃亚夺走了我们仅剩的另一名摄心者。

因为你，脑海中的一个声音说，因为你辜负了他们。

大教长的声音将我从阴郁的念头中拉了出来：“那个男孩子越权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玛尔正在士兵之中走来走去，跟这个说说话，给那个纠正一下动作。“他在帮助他们进行训练。”我说道。

“他在发号施令，奥勒瑟夫。”那个牧师喊道，把他叫了过来。看着玛尔走近，我感到有些紧张。自从他被禁止进入我的居室，我就几乎没有见过他。大教长将我和可能与我结盟的人都隔离开了，我只和珍娅有一些交流，而那也会受到很多限制。

玛尔看起来不一样了。他穿着在小王宫时用作制服的农家粗布衣服，不过地下度过的日子让他变瘦了，也苍白了一些。他下颌上那道窄窄的疤痕鲜明而突出。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鞠了一躬。这是我们几个月来被允许最靠近彼此的一次。

“你不是这里的头领，”大教长说，“图亚和塔玛比你级别高。”

玛尔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比我级别高。”

“那为什么是你在指挥练习？”

“我什么也没指挥。”他说道，“我有东西可教，他们有东西可学。”

诚然，我心中苦涩地想。玛尔已经很擅长和格里莎打斗了。我记得他那时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还在流血的样子，在小王宫的马厩里，他站在一个暴风召唤者对面，眼睛里满是挑战和轻蔑的意味，又是一段我不愿拥有的记忆。

“为什么那些新兵还没有纹上标记？”大教长问道，指了指在远处石壁旁用木剑格斗的一群人。他们都不会超过十二岁。

“因为他们是孩子。”玛尔回答道，声音有如寒冰。

“这是他们的选择。你是不想让他们有机会显示对我们事业的忠心吗？”

“我是不想让他们后悔。”

“没有人有这个权力。”

玛尔下颌上的一道肌肉抽动起来，说道：“如果我们输了，那些纹身会标示出他们是太阳士兵。他们等于现在就上了被枪决的名单了。”

“这就是你自己脸上没有标记的原因吗？因为你对我们的胜利不抱多少信念？”

玛尔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回了大教长那里。“我把我的信念留给圣者们，”他平静地说，“而不是会让孩子去送死的人。”

大教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玛尔说得对，”我插嘴说，“别让他们带有标记了。”大教长用死板的黑色眼睛盯着我仔细看了看。“拜托了，”我小声说，“就算是照顾我吧。”

我知道他多么喜欢这样的声音——轻柔，温暖，摇篮曲般的声音。

“心真软。”他咂着舌头说。不过我知道他心里很满意。尽管我说的话违背了他的意愿，但这是他希望我成为的那种圣者，一个慈爱的母亲，给她的人民带去慰藉。我用指甲戳着掌心。

“那个是璐比，是不是？”我问道，急切地想要转换话题，分散大教长的注意力。

“她几个星期前来的。”玛尔说，“她挺厉害的——当步兵练出来的。”尽管我不想如此，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点嫉妒。

“斯蒂格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我说着，向那个火焰召唤者的位置晃了一下脑袋，他的失意在璐比那里补回来了。那个姑娘正在竭力稳住阵脚，但她明显落在了下风。

“他不喜欢挨打。”

“我感觉你一点儿汗都没出。”

“是没有，”他说，“这就带来问题了。”

“为什么？”大教长问道。

玛尔的眼睛极快地扫了我一下。“打输可以让你学到更多，”他耸了耸肩，“至少图亚可以随时踢我的屁股。”

“说话注意点儿。”大教长厉声说。

玛尔没有理他。突然，他把两根手指放到嘴唇之间，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璐比，你门户大开了！”

太晚了。她的辫子着了火。另一个年轻士兵拿着一桶水跑到她身边，把水从头上浇了下去。

我退缩了一下：“尽量不要让它烧得太焦了。”

玛尔鞠了一躬：“主上大人。”他小跑着回到了队伍里。

这个称呼，他说出来时毫无在欧斯奥塔时的怨恨情绪，但对我来说，这依然如同一记打向腹部的重拳。

“他不应该这样称呼你。”大教长不满地说。

“为什么不应该？”

“那是暗主的头衔，用在一位圣者身上很不妥当。”

“那他应该怎么称呼我呢？”

“他根本就不应该直接跟你说话。”

我叹了口气：“下次他有话要说的时候，我会让他给我写封信的。”

大教长抿起了嘴唇。“你今天有点烦躁。我认为在档案室的舒缓气氛中多待一个小时会对你有好处的。”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好像我是个任性的孩子，过了上床时间还不去睡觉。我尽量让自己想着去壶房的事，勉强微笑了一下：“我确定你是正确的。”分散注意力，解除攻击力，剥夺战斗力。

当我们转身走入通向档案室的走廊时，我扭头看了一眼。佐娅把一个士兵打倒，让他像只乌龟一样仰面朝天团团转，她的手在空中懒洋洋地画着圈。璐比在跟玛尔说话，她笑容灿烂，神神采奕奕。然而玛尔在看着我。在山洞里鬼魅般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是深沉而平静的蓝色，就像火焰中心的那种颜色。

我转过头去，加快脚步跟上大教长，努力缓和我的呼呼喘息。我想着璐比的笑容，想着她烧焦的辫子。一个不错的女孩子，一个正常的女孩子，那才是玛尔需要的。即使他现在还没有接受某个新的爱人，他最终也会的。某一天，我也会变成一个足够好的人，可以衷心祝愿他过得幸福，只不过不是今天。

我们遇到了戴维，他正在去档案室的路上。和平常一样，他整个人一团糟——头发四处支楞着，袖子上沾着墨迹。他单手拿着一杯热茶，口袋里塞着一片烤面包。

他看了看大教长，又看了看那些牧师护卫。

“再来拿点药膏？”他问道。

听到这句话，大教长不屑地微微挑起了上唇。那药膏是戴维为珍娅调制的。药膏配合她自己的努力，已经让她最严重的伤疤褪去一些了，然而尼切沃亚造成的伤永远不会彻底痊愈。

“圣阿丽娜这次过来是准备在书房中度过上午时光的。”大教长一本正经地宣布。

戴维做了个好像有些类似耸肩的动作，同时低头进了门。“不过你晚点儿会去壶房那儿？”

“两个小时后，我会派护卫送你过去，”大教长说，“珍娅·萨芬到时候会在那里等候。”他用眼光扫了一遍我疲惫憔悴的面孔。“她在工作上可要多上点儿心啊。”

他深深一鞠躬，之后消失在了通道之中。我环顾屋内，情绪低落地长叹了一口气。档案室本该是我喜欢的那种地方，充满了纸墨的气息，还有羽毛笔轻柔的沙沙声。可是这里是牧师护卫的巢穴——一个灯光昏暗的迷宫，由白色岩石凿出来的拱门和立柱组成。我看到戴维最接近情绪失控的一次，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一个个顶部为半圆形的壁龛的时候，那些壁龛有的是凹进去的，里面都摆满了古老的书籍和手稿，页面已经发黑，有的地方开始腐烂了，书脊也受潮变形。山洞里非常潮湿，以至于从地板里渗出来的水都积成了许多小水坑。“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把莫洛佐瓦的笔记放在这里？”他尖声大叫了起来，“这里简直是片沼泽。”

现在戴维把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档案室里，他仔细阅读莫洛佐瓦的手稿，在他自己的笔记本上匆匆记下各种理论、画出草图。和其他大多数格里莎一样，戴维以前相信莫洛佐瓦的笔记在黑幕产生之后就被毁掉了。然而暗主绝不会让那样的知识化为乌有。他把笔记藏了起来，尽管我一直没能从大教长那里获得正面回答，不过我还是怀疑这个牧师以某种方式在王宫中发现了它们，然后趁着暗主被迫逃离拉夫卡的时候把它们偷了出来。

我瘫坐在戴维对面的一张小凳子上。他已经将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拖到了山洞里最干燥的一块地方，并在其中一个架子上备好了额外的灯油，以及他用来给珍娅制作药膏的草药和软膏。通常，戴维会埋头于某个公式或者小实验，几个小时都不抬起头来，不过今天他好像静不下心来，一会儿胡乱摆弄着墨水，一会儿又把怀表立在桌上瞎捣鼓。

我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莫洛佐瓦的笔记。我已经到了看见它们就心生厌恶的地步——它们没有用，令人迷惑，还有最重要的，它们并不完整。他叙述了他关于加乘器的假设，他对牡鹿的追踪，他在捕鲸船上寻觅海鞭的两年经历，他关于火鸟的理论，然后……没有了。要么是有些笔记遗失了，要么就是莫洛佐瓦没有完成他的记录工作。

要找到并且利用火鸟的可能性太低了，这有些令人气馁。可是它若不存在，那我也许不得不在没有它的情况下再次面对暗主。这个念头可怕得让我不愿再想下去，于是我索性把它抛诸脑后。

我迫使自己翻动书页。看戴维的表是我唯一可以用来知道时间的方式。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块表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让它走起来的，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否进行了校准，让它与地面上的时间相对应，可我还是瞪着表盘，希望分针能走得快一些。

那些牧师护卫来来往往，不是在张望就是在低头看他们的文稿。他们本该是在阐释手稿，研究圣言，但我怀疑这些并不是他们的主要工作。大教长的间谍网络遍布整个拉夫卡，而这些人译码信息，收集情报，建立起围绕一个新圣者的异教，把维护这张网络看作他们的神圣使命。很难不拿他们去和我的日轮武士作对比，日轮武士大都年纪轻轻，不识字，被锁在这些人所守卫的古老秘密之外。

当我实在受不了莫洛佐瓦的闲言碎语时，我在椅子上扭动起来，试图让背上的筋骨放松一下。之后，我拿下来了一本老旧的集子，里面大多是关于祷告词的争论，不过我后来发现其中还记载了圣伊利亚殉难故事的一种说法。

在这个版本里，伊利亚是泥瓦匠，而邻居家的男孩遭到了马的踩踏——这倒是很新鲜的说法。通常，那个男孩是被犁头锋利的部分砍倒的。不过这个故事的结局和其他叙述一样：伊利亚把那个孩子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为此惹上了麻烦，村民们用铁链拴住他，把他扔到了河里。有些故事宣称他完全没有沉下去，而是顺流漂到了海上。还有些故事则宣称他的遗体几天后出现在了很远的沙滩上，完好无损，散发着玫瑰的香气。我知道关于整个故事的各种传说，可其中没有一个提到过火鸟，也没有一个暗示德瓦·斯图尔巴就是寻找火鸟的正确地点。

我们关于找到火鸟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幅古老的插图上：锁链中的圣伊利亚，身边环绕着牡鹿、海鞭，还有火鸟。他的身后可以依稀看见山峦，以及一条路和一道拱门。那道拱门早已倒塌，但我认为它的遗迹就在德瓦·斯图尔巴，那里与玛尔和我出生的聚居区相距不远。至少，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我会相信是这样的。今天，我就不那么确认伊利亚·莫洛佐瓦和圣伊利亚是同一个人了。我不能再让自己去看那一本本《伊斯托连·桑恰伊》了。它们躺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堆成一堆，发了霉，看起来更像是不再流行的儿童读物，而不是对于某种伟大命运的先兆预言。

戴维拿起他的怀表又放下，接着又伸手去拿，碰倒了一瓶墨水，然后又用颤抖的手指把瓶子放正。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道。

“没事。”他尖声说。

我冲他眨了眨眼：“你的嘴唇在流血。”

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嘴唇，血随后又流了出来。他一定是咬过嘴唇，狠狠地咬过。

“戴维——”

他忽然用指关节去砸桌子，我差点跳了起来。我身后出现了两个护卫。准时而可怕，一如既往。

“给。”戴维说着，递给了我一个小锡罐。我还没来得及接，一个护卫就把它夺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我气愤地问，但我知道答案。未经全面审查的东西不得在我和其他格里莎之间传递。当然了，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

牧师护卫没有理我。他用手指摸了一遍锡罐的上面、下面，把它打开，嗅了嗅里面的东西，检查了盖子，然后合上盖子，把小罐递了回来，一个字也没说。我一把从他手中拿过了小罐。

“谢了。”我阴阳怪气地说，“也谢谢你，戴维。”

他已经弓着背朝向他的笔记本了，似乎沉浸在他所阅读的内容之中。可是他握笔握得那样紧，以至于我觉得它也许会折断。

珍娅在壶房等着我，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近乎是完美的圆形，为白色大教堂中的所有人提供食物。它弯曲的墙上遍布石头壁炉，有拉夫卡古老的遗风，在厨房里工作的人总是抱怨这里不方便，跟地面上的灶台和砖炉没法比。那巨大的烤架是为大型动物准备的，可是厨师们几乎无法获得新鲜的肉类。所以他们只能供应腌制的肉、根茎蔬菜，还有一种奇怪的面包，是用粗粝的灰色面粉做的，吃起来隐隐有点樱桃味。

厨师们已经基本上习惯了珍娅，或者说，当他们看到珍娅的时候至少不再害怕得退缩，嘴里也开始祷告了。我找到了她，她正在壶房一个壁炉边的地板处取暖。这里已经成了我们每次会面的固定地方，厨子会在这儿为我们放一小罐糊糊或者汤水。当我和配有武装的护送者一起走近的时候，珍娅让她的披肩滑落到一旁，我两侧的护卫顿时停下脚步。她翻了翻剩下的那只眼睛，发出了猫叫般的嘶嘶声。他们慌忙后退，停在了入口处。

“是不是用力过猛了？”她问道。

“刚刚好。”我回答，心中对她身上的变化感到惊奇。如果她能笑对那些傻子看到她时的反应，这可是个好现象。尽管戴维为她的伤疤配制的药膏起了一些作用，不过我很确定大部分的功劳应该归于塔玛。

在我们到达白色大教堂后的最初几个星期之中，珍娅一直拒绝离开她的房间。她就躺在那里，在黑暗中，动都不愿意动。我曾在护卫的监督下跟她聊天，说好话哄她，试图让她笑一笑，可什么用都没有。最后，是塔玛把她引了出来，要求她至少学习一下如何自卫。

“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呢？”珍娅对她嘟囔道，手里把毯子往上拉。

“我并不在乎。但如果你不会打斗的话，你就是一个负担。”

“我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我在乎。”我抗议道。

“阿丽娜要当心她自己，”塔玛说，“她不可能过去照顾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她来照顾我。”

“如果我们只会得到自己要求的东西，那该多好啊，对吧？”塔玛说。接着她在这里拧一拧，在那里捅一捅，总之就是不断骚扰，直到珍娅最终扔下被子，同意上一节格斗课——私下上课，远离其他人，只有牧师护卫观看。

“我要把她打趴下。”她对我说道。我的怀疑一定十分明显，因为她吹起了一缕垂在满是伤痕的额头上的红色卷发，然后说道：“好啦，那我就等她睡着了以后给她做个猪鼻子。”

可她还是去上了那节课，之后又去上了下一节，而且据我所知，塔玛也没有在醒来的时候变成猪鼻子或者被封上了眼皮。

珍娅继续遮着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但她不再弓着背，在隧道中遇到他人也不再避开。她用一件旧外套的衬里给自己做了个黑色丝绸眼罩，而且她的头发明显变红了。如果珍娅在使用她的能力改变发色，那她的虚荣心或许也恢复了一些，而这肯定会带来更大的进展。

“我们开始吧。”她说。

珍娅转身背对屋子，面朝火焰，接着把她的披肩拉过头顶，让周边的流苏散开，形成一道可以让我们避开窥视目光的屏障。我们第一次试着这样做的时候，那些护卫几秒钟之内就来到了我们身边。不过当他们发现我是在向珍娅的伤疤上涂药膏的时候，他们立刻退开了。暗主的尼切沃亚造成了她身上的伤疤，他们把这些看作是某种神圣的判决。对于这一点，我不太相信。如果珍娅的罪过在于站到了暗主那边，那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曾经或早或晚犯过同样的罪。而且他们要怎么解释我肩膀上的咬痕呢？又要怎么解释我能让阴影跃动的事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锡罐，开始往她的伤痕上涂药膏。药膏有一股很大的青涩香气，刺得我有些流泪。

“我从来没发现，这么长时间坐着不动可以痛苦成这样。”她抱怨道。

“你没有坐着不动，你在扭来扭去。”

“很痒啊。”

“要不要我拿个大头针戳你一下？那能不能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让你别光想着痒？”

“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涂完就行了，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她仔细看着我的双手。“今天运气不好？”她低声说。

“目前是这样。只有两个壁炉生了火，火也不旺。”我在一块脏兮兮的厨房抹布上擦了擦手。“嗯，”我说，“好了。”

“该你了，”她说，“你看起来——”

“很糟糕，我知道。”

“这是相对的。”她声音里的悲伤毋庸置疑。我真想踢自己一脚。

我用手抚摸她的脸颊。伤疤之下的皮肤像白石英墙壁一般光滑洁白。“我真是个混蛋。”

她的嘴角弯曲起来，几乎露出微笑。“有时候是，”她说，“不过是我挑起的话题。现在别说话啦，让我干活。”

“点到为止，这样大教长就会允许我们一直过来了。我不想给他一个漂亮的小圣者，让他可以拿去炫耀。”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违背了我最核心的信条，所以你以后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她把头偏到了一侧：“我认为呢，你应该让我把你变成一个红发女郎。”

我翻了个白眼：“这辈子就别想了，珍娅。”

她开始进行改变我面容的缓慢工作，我手里玩弄着那个锡罐。我试图把盖子放回去，可是罐子的某个部分从药膏下面掉了下来。我用指甲尖将它夹了起来——一个小圆片，是一张好像涂了蜡的薄纸。珍娅和我同时看到了上面戴维几乎无法辨认的潦草字迹，只写了一个词：今天。

珍娅猛地从我指间拿走了纸片。“噢，圣者们啊。阿丽娜——”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外面传来了笨重的靴子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和扭打的声音。牧师护卫们涌入屋子，端着来复枪，眼里似乎闪着圣火的光芒，一口锅“哐啷”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一个厨子发出了一声尖叫。

大教长将棕色长袍一扬，在他们后面冲了进来。“闲杂人等离开。”他大喊道。

珍娅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与此同时，牧师护卫粗暴地把厨子们赶出了屋子，厨子们迷惑不解，又是抗议又是惊恐地大呼小叫。

“这是怎么回事？”我质问道。

“阿丽娜·斯达科夫，”大教长说，“你正处在危险之中。”

我心跳加速，但我保持住了冷静。“哪里来的危险？”我问道，眼光扫过壁炉里那些烧开的锅。“午餐吗？”

“是阴谋，”他手指着珍娅，明确地说，“那些自称是你朋友的人想要毁掉你。”

从大教长身后的门里，更多留着胡子的他的亲信大步走了进来。等他们分列站好之后，我看到了戴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恐惧。

珍娅倒吸了一口气，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让她不要往前冲。

接下来是纳蒂亚和佐娅，两个人的手腕都被绑了起来，以免她们进行召唤。一股鲜血从纳蒂亚的嘴角流了出来，在她的雀斑下面，她脸色惨白。玛尔跟他们在一起，他脸上满是血迹。他手抓着身体的一侧，好像是在保护一根断掉的肋骨，他的肩膀因为疼痛而垂了下来。然而更糟的在于，他两边的守卫是——图亚和塔玛。塔玛又拿回了她的斧子。实际上，他们两个都像牧师护卫一样全副武装。他们不愿看我的眼睛。

“锁上门，”大教长命令道，“我们要在私下解决这件令人难过的事情。”

【注释】

[1] 原文为Soldat Sol,"soldat"在俄语中是“士兵”的意思，“sol”在拉丁语中可指太阳，这里由于直接音译较为绕口，所以根据意思试译为“日轮武士”，“日轮”是太阳的别称，如北周庾信《镜赋》中有“天河渐没，日轮将起”。这里没有直接译为“太阳士兵”，一来是为了避免与已经译作“太阳士兵”的“sun soldier”重复，二来是因为“日轮”一词也有图腾的含义，与下文士兵们都纹有太阳标志有所呼应。

[2] 这是做烤鸡等食物的方法，先将食材捆好，这样可以避免制作过程中散开；烘烤过程中涂上油脂（或是肉汁）避免肉质发干。（来源：eatingrichly.com）

第二章

壶房那扇巨大的门重重关上了，我听到了上锁的声音。我尽量不去想腹内难忍的疼痛，试着从我所看到的事情中理出头绪。纳蒂亚和佐娅——两名暴风召唤者——玛尔，还有戴维，一名不会造成伤害的物料能力者。今天，纸片上是这样写的。可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再问你一次，牧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朋友被抓了？他们为什么在流血？”

“这些不是你的朋友。他们计划把白色大教堂弄塌的阴谋败露了。”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到那个男孩今天的无礼举动了——”

“那就是问题所在吗？因为他没有在你面前发抖？”

“这次的事情是背叛谋逆！”他从长袍里掏出了一个小帆布包，把它递到了我的面前，小包在他的指间荡来荡去。我皱起了眉头。我在物料能力者的工作间里看到过类似这样的小包。它们用来装——

“爆破炸药，”大教长说，“是这个卑劣的物料能力者做的，用的材料是被你视为朋友的人收集来的。”

“所以说戴维制作了爆破炸药，这样做可以有上百个原因。”

“武器在白色大教堂中是禁止的。”

我扬起了一边的眉毛，看向了正指着玛尔和我的格里莎的来复枪。“那这些是什么？长柄勺吗？如果你要进行指控——”

“他们的计划被听到了。上前来，塔玛·柯-巴托。说出你发现的真相。”

塔玛深深一躬：“格里莎和那个追踪手计划给你下毒，然后把你带到地面上去。”

“我想要回到地面上去。”

“爆破炸药会用来确保后面没人尾随，”她继续说，“让山洞坍塌，把大教长和你的徒众压在下面。”

“几百个无辜的人？玛尔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会。”连佐娅，那个刻薄的家伙，也不会。“而且这一点道理也没有。他们要怎么给我下毒呢？”

塔玛点点头，向珍娅和我们旁边的茶水点点头。

“那个茶我自己也喝，”珍娅厉声说，“里面没有加任何其他东西。”

“她是个老练的下毒者和骗子，”塔玛冷冷地回应道，“她以前背叛过你，投向了暗主。”

珍娅攥紧了她的披肩。我们都知道这一指控中含有实情。一阵我不愿感受到的怀疑刺痛了我。

“你信任她。”塔玛说。她的声音中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听起来她不太像是在进行控告，倒更像是发出命令。

“他们只等着攒够爆破炸药，”大教长说，“然后就要发动袭击，他们计划把你带到地面上去交给暗主。”

我摇了摇头：“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玛尔要把我交到暗主手里去吗？

“他被利用了，”图亚低声说，“他太想让你获得自由了，以至于他变成了他们的马前卒。”

我看了玛尔一眼。他的表情让我捉摸不透。我心头产生了一丝怀疑。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佐娅，而我对纳蒂亚又真的了解多少呢？珍娅——珍娅在暗主那里受了很多苦，可是他们之间的联系根基深厚。我脖子上冒出了冷汗，我感觉到一阵恐慌，我思绪纷乱。

“阴谋套着阴谋，”大教长气冲冲地说，“你有一颗柔软的心，而这颗柔软的心却背叛了你。”

“不是的，”我说，“这些都是毫无道理的。”

“他们是间谍，是骗子！”

我用手指按住太阳穴，说道：“我的其他格里莎在哪里？”

“他们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直到可以对他们进行适当的讯问。”

“告诉我他们没有受到伤害。”

“看到她的关怀了吗，对那些恶意待她的人？”他向着牧师护卫们问道。他很享受这一切，我明白过来，他在等着这一刻。“这彰显了她的仁慈善良，她的宽宏大量。”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有的人受伤了，不过这些叛徒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只要你开口的话。”

警告意味很明显，而我也终于懂了。不管格里莎的阴谋是事实，还是那个牧师编造出来的托词，他一直在期盼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一个能将我彻底隔离的机会。不再可以和珍娅一起来壶房，不再能见缝插针地和戴维说上几句话。那个牧师要利用这个机会来把我与他们隔绝，与任何对我忠诚而非对他的事业忠诚的人隔绝。而我太弱小，无力阻止他。

可塔玛说的是事实吗？这些盟友真的是敌人吗？纳蒂亚耷拉着脑袋。佐娅下巴扬起，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充满挑战意味的光芒。很容易相信她们两个或者其中一个可能会叛变，可能会去找暗主，抱着些许得到宽大处理的希望，要把我作为礼物献上。而戴维呢，他曾经帮我把项圈放到我的脖子上。

玛尔有没有可能被骗去协助他们背叛了我呢？他看起来并不害怕，也不担忧——他以前在科尔姆森准备做坏事，让我们两个都惹上麻烦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我注意到他站得更直了。他抬头往上看，几乎是两眼朝天，仿佛在祈祷的样子。我知道，玛尔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他是在看那里的主烟道。

阴谋套着阴谋。戴维的紧张。塔玛的话语。你信任她。

“放了他们。”我命令道。

大教长摇了摇头，神情充满悲伤：“我们的圣者被那些自称爱她的人弄得虚弱。看看她多么弱不禁风，多么不堪一击。这是受他们的势力侵蚀而造成的。”几个牧师护卫点着头，我看到了他们眼睛里那古怪的狂热光芒。“她是一位圣者，但也是一个被情感操控的年轻姑娘。她不明白在这里起作用的是什么东西。”

“我明白，你的那一套行不通了，牧师。”

大教长给了我一个同情而宽厚的笑容。“你病了，圣阿丽娜，头脑糊涂了。你没有分清敌友。”

不出所料，我郁闷地想。我做了个深呼吸。到了要选择的时刻了。我必须相信某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大教长，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国王，然后又背叛了暗主的人，我知道，如果我的死可以为他所用，他会敲锣打鼓欢庆我的殉难。

“你放了他们，”我又说了一遍，“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他唇上闪过了一抹自鸣得意的笑容。在他的怜悯的背后，是一种优越感。我有多么虚弱，他一清二楚。我只好希望其他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会被护送回你的住处，这样你可以无人打扰地度过今天剩下的时光。”他说道，“仔细想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你就会做出合理的判断。今晚我们将一起祈祷，祈求能得到指引。”

为什么我怀疑“指引”指的是火鸟的位置，还有我手头可能掌握的关于尼古拉·兰佐夫的信息呢？

“那我要是拒绝呢？”我眼睛扫视着牧师护卫，说道，“你的士兵们会拿起武器来对抗他们的圣者吗？”

“你会一直受到保护，毫发无损，圣阿丽娜。”大教长说道，“不过我不能对这些被你称作朋友的人同样以礼相待。”

这是进一步的威胁。我细看护卫们的面孔，还有他们狂热的眼神。他们会杀害玛尔，弄死珍娅，把我锁进屋子，还觉得这些行为都十分正当。

我向后退了一小步。我知道大教长会把这个动作解读为虚弱的表现。“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牧师？”

他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流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这儿让你想起家。”

我和玛尔短暂地目光相接。“到现在，你应该了解了，”我说，“孤儿是没有家的。”

我在袖子里抖动着手指。阴影窜到了壶房的墙壁上。这只是个小幌子，不过已经足够了。牧师护卫们大吃一惊，狂乱地挥动着来复枪，而他们的格里莎犯人也在震惊中抽身后退。玛尔没有犹豫。

“现在！”他喊道。他猛冲上前，从大教长手中一把夺过了爆破炸药。

图亚甩开双拳，两个牧师护卫手抓着胸口瘫倒在了地上。纳蒂亚和佐娅抬起了手，塔玛身子一转，她的斧子割断了她们手上的束缚。两个暴风召唤者双双举起手臂，屋内刮起了一阵疾风，地板上的木屑飞扬起来。

“抓住他们！”大教长大叫。护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玛尔将那包爆破炸药抛到了空中。纳蒂亚和佐娅将它送得更高，飞入了主烟道。

玛尔重重撞向了一个护卫。刚才肋骨断掉的样子一定是演出来的，因为他现在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一拳，一个肘击，一个牧师护卫倒下了。玛尔抓过那个人的手枪，向高处瞄准，瞄着主烟道内部，瞄着一片黑暗。

计划就是这样？这种情况下没有人可以射得中。

另一个护卫扑到了玛尔身上。玛尔转身摆脱了他，然后开了火。

先是片刻的寂静，悄无声息，仿佛悬在空中的寂静，接着，从我们上面很高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砰的一声，闷闷的。

轰鸣声向着我们传来，裹挟着煤灰和碎石的浓烟从上面的烟道中翻涌而来。

“纳蒂亚！”佐娅高呼，她被一个护卫缠住了。

纳蒂亚双臂划出一道弧线，浓烟悬浮着，翻滚着，像是被吸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快速转动的立柱形状。它旋转到了一边，渐渐失去形状，慢慢地散开，成了地上一堆无害的尘土碎石。

我模模糊糊地看着听着这一切——打斗，大教长狂怒的喊声，油突然起火了，蔓延到了远处的墙壁。

珍娅和我到厨房来只有一个原因：壁炉。不是为了取暖，或者获得任何舒适感，而是因为这些古老的壁炉都通向主烟道。而那条烟道是白色大教堂中唯一直接与地面关联的东西，直接与阳光关联。

“击倒他们！”大教长向他的牧师护卫们喊道，“他们想杀死我们的圣者！他们想杀死我们所有人！”

我每天都到这里来，希望厨子们也许会多开几个炉子，这样主烟道就会完全打开。借着珍娅的厚披肩，加上牧师护卫因为迷信而对她产生的恐惧，我在避开牧师护卫的情况下试过进行召唤。我屡试屡败，现在玛尔已经把主烟道炸开了。我能做的只有发出信号，祈祷光会作出回应。

我感觉到它了，在我上面很远的地方——那么微弱的响应，几乎连一声低吟都算不上。我感到恐慌。这距离太远了。我是在犯傻，才会抱有希望。

接着我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升起，伸展开来，如同一个慵懒地躺了太久的生物。它的肌肉因为长期不曾使用而松弛了，但它依然在那里，等候着。我发出了信号，光亮响应了，伴随着我咽喉处鹿角的力量和我手腕上鳞片的力量。它猛地来到了我身边，带着胜利的喜悦，急切万分。

我向着大教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欢欣鼓舞。“一个如此痴迷于圣火的人应该对烟雾更加注意一点儿的。”

光芒从我体内喷薄而出，一浪一浪，如同刺目的瀑布，它奔涌着充满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大教长近乎可笑的震惊面容。牧师护卫们慌忙举起双手，紧紧闭上眼睛来避开那炫目的光亮。

与光芒一起到来的是一阵轻松，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舒坦、完整。其实我真的害怕自己永远不会复原，害怕因为在和暗主的打斗中使用了米亚佐斯特，因为胆敢创造阴影士兵、侵犯与世界中心同寿之物，我的天赋就这样被没收。不过现在我好像可以感觉到我在恢复生命力，我的细胞也正在复苏。力量在我体内如涟漪般漾开，在我的骨骼中回荡。

大教长很快反应了过来。“把她救回来！”他高喊，“把她从叛徒手里救回来！”

一些护卫看起来迷惑不解，还有一些则惊恐万分，但有两个人执行了他的命令，他们向前跃出，举剑准备袭击纳蒂亚和佐娅。

我把我的力量聚成一把闪耀的镰刀，掌中感到了开天斩的力度。

随后玛尔一下子冲到了我面前。我差点来不及收回开天斩。没有用出去的力量猛烈地弹回到我身上，让我的心跳停顿了一下。

又有两个人上前，不过图亚和塔玛挡住了他们。戴维跑到了珍娅身边。纳蒂亚和佐娅把另一个护卫在空中抛来抛去。我看到外围的牧师护卫们举起了来复枪准备开火。

怒气在我体内游走，我努力克制着。不能更多了，我告诉自己，今天不能出更多人命了。我用力抛出开天斩，划出了一道冒火的弧线，先是把一张长桌完全劈开，然后当着牧师护卫们的面切入地面，在厨房的地板上开出了一条仿佛张着大口的黑暗深沟，根本无法知道这道沟渠有多深。

大教长的脸上写着恐惧——还有可能是敬畏的东西。护卫们跪了下来，片刻之后，那个牧师也跪了下来。有的人哭泣起来，嘴里吟诵着祷告词。厨房的门外有人在用拳头用力敲打，有人尖声叫着：“圣者！圣者！”

我很高兴他们在为我而呼喊，而不是为了大教长。我垂下了手，让光芒慢慢减弱。我不想让光离开。我看了看那些阵亡护卫的身躯，其中一个人的胡子上沾着木屑。我差点成了终结他生命的那个人。

我召唤来一小点光，让它在我周围形成一圈温暖的光晕。我必须小心些。这个力量在滋养着我，可我太长时间没有拥有过它了。我身体虚弱，很难维持住良好的状态，而且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极限。不过，我受大教长的控制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也不可能再有一个像眼前这样的机会。

人们躺在地上，死的死，伤的伤，壶房的门外，还有一大群人在等着。我脑海中响起了尼古拉的声音：人们喜欢壮观的事物，这场秀还没有结束。

我走上前去，小心绕过我开出的深沟，在其中一个跪倒在地的护卫身前站定。

他比其他人要年轻——他的胡子才刚刚长出来，他口中喃喃念着祷告词，眼睛盯着地面。我从中不仅听到了我的名字，还听到了真正圣者的名字，它们串在一起，好像是一个单独的词。当我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时，他双眼一闭，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原谅我，”他说，“原谅我。”

“看着我。”我轻柔地说。

他勉强抬起头来。我用手捧着他的脸，如同母亲一般，尽管他比我还略年长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弗拉蒂姆……弗拉蒂姆·欧兹瓦尔。”

“质疑圣者是件好事，弗拉蒂姆。质疑其他普通人也是好事。”

他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更多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的士兵们都有我的标记，”我指的是日轮武士的纹身，“直到今天，你一直把自己和他们区别开来，把自己埋在书本和祈祷当中，而不是去倾听人民的声音。现在，你准备弄上我的标记了吗？”

“是的。”他狂热地说。

“你是否宣誓对我效忠，并且只对我效忠？”

“非常乐意！”他喊道，“宋·克罗洛娃！”太阳王后[1]。

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有些厌恶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我就不能让他在什么东西上签个字吗？或者滴血发誓，或者向我做出一个真正坚定的承诺？然而我必须更坚强一些。这个男孩子和他的同伴曾举起了武器来对抗我。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而这就是圣者和苦难的语言，是他们所能理解的语言。

“解开上衣。”我命令道。现在我不是慈爱的母亲了，而是另外一种圣者——放出圣火的斗士。

他的手指在解扣子时有些笨拙，但他没有犹豫。他拉开衣服，露出了胸口的肌肤。我很累了，而且依然虚弱。我必须集中精神。我想要表明立场，而不是杀死他。

我感觉到了掌中的光。我将手掌按在他胸口光滑的肌肤上，微微用力。那股力量接触到他的皮肤，烧灼着他的皮肉，弗拉蒂姆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一脸沉浸其中的神情。当我抽回手的时候，我的掌印留在了他身上，那烙印在他胸口颤动，鲜红一片。

“还不错，”我心中阴郁地想，“作为你残害他人肢体的第一次来说。”

我收回力量，为终于完成了而感到庆幸。

“好了。”

弗拉蒂姆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绽开了安详愉悦的笑容。他有酒窝，我突然发现，他余生都将带有酒窝和一个丑陋的伤疤。

“谢谢您，宋·克罗洛娃。”

“起来吧。”我下令说。

他站了起来，低头朝向我，满面笑容，同时泪水仍然在不断涌出。

大教长动了动，好像要站起来。“待在那儿别动。”我厉声说，我的怒气又回来了，是他让我刚刚不得不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打下烙印的，是他让两个人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他们的鲜血从被丢弃的洋葱皮和胡萝卜皮上淌过，汇聚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他。我真想取他性命，一劳永逸地摆脱他。可那样做是非常愚蠢的。我刚刚让几个士兵心生敬畏，可如果我杀害了大教长，谁知道可能会导致怎样的混乱啊？“不过你还是很想那么做”，我脑海中的一个声音说。为了在地下度过的这几个月，为了那些畏惧和恐吓，为了在地面之下牺牲的每一天，我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追捕火鸟，去想办法找暗主复仇。

他一定从我眼中读出了这些意图。

“圣阿丽娜，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希望你能再次完整而健康。”他有些发抖。

“那就当你的祷告词得到了响应吧。”这绝对是谎话。我最不可能选择用来描述自己的词就是“完整”或者“健康”。“牧师，”我说道，“你要给所有需要避难的人提供庇护，不仅仅是那些崇拜太阳圣者的人。”

他摇了摇头：“白色大教堂的安全——”

“如果不是让他们来这里，那就找别的地方。你去想办法。”

他屏住了一下呼吸。“当然可以。”

“而且不再会有儿童士兵。”

“如果信众愿意战斗——”

“你现在跪着，”我说，“我们可不是在协商。”

他的嘴唇抿紧了，不过片刻之后，他就点头表示同意了。

我环顾四周。“你们都是这些法令的见证者。”然后我转向一个护卫，说道，“把你的枪给我。”

他一秒钟也没有停顿就把枪递给了我。带着些许满足感，我看到大教长的眼睛睁大了，其中都是灰心丧气，不过我只是把武器交给了珍娅，然后又要了一把剑给戴维，尽管我知道他不怎么会用。佐娅和纳蒂亚都站成了准备召唤的姿势，而玛尔和双胞胎已经武装到位了。

“起来吧，”我对大教长说，“让我们和平共处。我们今天已经看过了一些奇迹。”

他站了起来，当我拥抱他的时候，我对他耳语道：“你会为我们的行动赐福，你也会服从我传达给你的命令。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砍成两半，把残肢碎片扔进黑幕喂涡克拉。明白了吗？”

他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我需要时间来思考，可是我没有时间。我们必须打开门，向人们解释为什么有护卫阵亡，为什么会有爆炸。

“料理一下死者的后事吧，”我对一个牧师护卫说，“他们将与我们同在。他们……他们有家人吗？”

“我们就是他们的家人。”弗拉蒂姆说。

我向其他人发话：“把白色大教堂里所有的信众集中起来，带他们去主洞穴。我一个小时后会向他们讲话。弗拉蒂姆，我们一出壶房你就去把其他格里莎放了，带他们来我的居室。”

他用敬礼的姿态摸了一下胸口的烙印：“是，圣阿丽娜。”

我看了看玛尔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珍娅，给他清理一下。纳蒂亚——”

“交给我吧。”塔玛说，她已经把一块毛巾在盛满热水的烧锅里浸过，正拿着它轻轻擦拭纳蒂亚唇边的血迹。“对不住了啊。”我听到她这样说。

纳蒂亚微笑起来：“必须像模像样才行嘛。再说了，这个我会从你那儿讨回来的。”

“咱们走着瞧。”塔玛回应道。

我环顾了一下其他穿着破烂凯夫塔的格里莎。我们是无法组成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游行队伍了。“图亚、塔玛、玛尔，你们等会儿跟大教长一起走在我旁边，”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信一些，还有……尊贵一些。”

“我有个问题——”佐娅开口说。

“我有大概一百个问题，不过这些问题得暂时放到一边。我可不想让外面的人群闹起事来，变成暴民。”我看着大教长。我感受到了一种阴暗的冲动：想要羞辱他，想让他在我面前爬行，为了他让我在地下度过的被压制的漫长日子。这真是丑陋而愚蠢的念头。那样也许能给我带来些许满足感，可那会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呢？我做了个深呼吸，说道：“我希望其他人和牧师护卫穿插着排在一起。这是在展示我们的团结。”

我们在门前排好了队。大教长和我领头，牧师护卫和格里莎列队站在我们后面，阵亡者的尸体由他们的弟兄抬着。

“弗拉蒂姆，”我说，“开门。”

当弗拉蒂姆过去开锁的时候，玛尔站到了我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能够进行召唤？”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他看了我一眼，唇边隐隐泛起一抹笑容：“我有信心。”

【注释】

[1] 原文为sun queen,"queen"一词在英语中可指“王后”，也可指“女王”，从牧师护卫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将主人公阿丽娜看作未来的女王而非王后，但由于“宋·克罗洛娃”在前文中都释为“太阳王后”，为避免混乱，这里仍沿用“太阳王后”，特此说明。

第三章

门敞开了。我双手举起，让光芒如风暴般冲入走廊。通道中的人们发出了一声呼喊。那些还没有跪下的人也跪倒在地，一片祷告声向我席卷而来。

“说话，”我一边将祈愿的人们沐浴在闪耀的阳光之中，一边小声对大教长说，“好好说。”

“我们今天经历了一次巨大的考验，”他慌忙大声说道，“而我们的圣者由此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黑暗来到了这个神圣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个牧师护卫叫道，“阴影爬上了墙壁——”

“关于那个……”玛尔含糊地嘟囔道。

“晚点再说。”

“但是它们被击溃了，”大教长继续说道，“正如它们将永远被击溃，被信仰击溃！”

我向前迈了一步：“也被一种力量击溃。”

再一次，我让光芒扫过走廊，一浪一浪奔涌而去，如同令人睁不开眼的瀑布。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从来都没有见识过我的力量，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有的人在哭泣，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淹没在一片“圣者！圣者！”的喊声当中。

当我带领大教长和牧师护卫穿过白色大教堂的时候，我的头脑运转了起来，翻来覆去想着我现有的选项。弗拉蒂姆跑到了我们前面去传达我的命令。

我们总算有机会摆脱这个地方了。然而把白色大教堂抛在身后又意味着什么呢？我将丢下一支军队，把他们交由大教长照管。不过话又说回来，放在我们面前的选项也并没有多少。我需要到地面上去。我需要火鸟。

玛尔让塔玛去召集余下的日轮武士，并且找出更多可用的火器。我对于牧师护卫的掌控顶多算是勉勉强强。万一出事，我们希望手头能有枪，我也期望自己可以倚仗太阳士兵对我的忠诚。

我亲自护送大教长去了他的住处，玛尔和图亚跟随在后。

在他房间的门口，我说：“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起主持礼拜。我跟我的格里莎今晚就走，而你会对我们的离开表示认可。”

“宋·克罗洛娃，”大教长低语道，“我恳请你不要这么快就回到地面上去。暗主的地位并不稳固。兰佐夫家的那个男孩又没有多少盟友——”

“我就是他的盟友。”

“在小王宫的时候他抛下了你。”

“他活了下来，牧师。这是你必须明白的事情。”尼古拉当时计划把他的家人和巴格拉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返回去战斗。我只能希望他成功了，希望关于他在北部边境大肆破坏的传言是真的。

“让他们互相消耗，看哪边占了上风——”

“我欠尼古拉·兰佐夫的不是这样就可以还清的。”

“是忠诚在驱使你吗？还是贪婪？”大教长追问道，“加乘器聚集到一起已经等待了无数的岁月，而你就不能再多等几个月？”

想到这一点，我咬紧了牙关。我不确定是什么在驱使着我，是我的复仇欲还是某种更高贵的东西，抑或是对于火鸟的渴望，又或是与尼古拉的友谊。不过这并不怎么重要。“这也是我的战争，”我说，“我不会像蜥蜴藏在石头下面那样躲起来的。”

“我请求你听一听我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忠实地为你效力。”

“就像你为国王效力那样？为暗主效力那样？”

“我是代表人民的声音。他们没有选择过兰佐夫家族的国王，也没有选择过暗主。而他们选择了你成为他们的圣者，他们也会热爱日后成为他们女王的你。”

即使是这样的字句都让我心生戒备。

我扭头看了一眼玛尔和图亚所在的地方，他们隔开了一段表示敬意的距离等候着。“你真心相信吗？”我问那个牧师。自从我初次听说他在建立这个异教的消息，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我。“你真的认为我是一个圣者吗？”

“我相信什么并不重要，”他响应道，“这是你永远也不会了解的事情。你知道他们开始在菲尔顿为你建立圣坛了吗？在菲尔顿啊，一个他们会把格里莎烧死在火刑柱上的地方。恐惧和崇拜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阿丽娜·斯达科夫。我可以移动那条线。这就是我许给你的奖赏。”

“我不想要。”

“不过你还是会得到它。人们为拉夫卡打仗，那是因为国王命令他们去，因为酬劳可以让他们的家人不至于饿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他们为你打仗，则是因为你对他们而言就是救赎。他们会为你挨饿，为你献出他们自己的生命和他们子女的生命。他们会毫无畏惧地开战，欣慰地死去。世间没有比信仰更加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比被信仰驱使的军队更强大的军队。”

“信仰无法在尼切沃亚面前保护你的士兵。再多的狂热也没有用。”

“你只看到了战争，而我看到了之后会到来的和平。信仰不分疆界，不分国籍。对你的热爱已经在菲尔顿扎下了根。接下来是书翰，然后是科奇。我们的人民会走出去，去传播消息，不仅仅要传遍拉夫卡，而是要传遍世界。这就是带来和平的方式，圣阿丽娜，通过你。”

“代价太大了。”

“战争是为了改变而要付出的代价。”

“而且是普通人会去付出代价，像我这样的乡下人，绝不会是像你这样的人。”

“我们——”

我抬起一只手让他住了口。我想起了暗主将整座城镇化为焦土，想起了尼古拉的哥哥瓦西里下令要降低征兵年龄。大教长自称在为人民代言，可他和其他那些人并无差别。

“保证他们的安全，牧师——这些信众，这支军队。保证他们填饱肚子，保证孩子们脸上不用纹标记，手上不用拿来复枪。余下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交给我。”

“圣阿丽娜——”

我打开了他的房门。“我们很快就会一起进行祈祷，”我说，“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早点开始了。”

玛尔和我把大教长安全地留在了他的房间里，由图亚护卫——再加上严格监视，确保房门始终关闭，没有人去打扰牧师进行祷告。

我怀疑大教长很快就会让牧师护卫回到他的掌控之下，说不定连弗拉蒂姆也会重新听命于他。不过我们只需要他们有几个小时六神无主而已。我没有把大教长塞进档案室某个潮湿的角落就算是他运气好了。

当我们最终来到我的房间时，我发现狭小的白色屋子里挤满了格里莎，弗拉蒂姆则等在门口。我的寝室已经是白色大教堂中最大的房间之一了，可要容纳十二个人还是有些困难。大家看起来都还不算过于糟糕。纳蒂亚的嘴唇肿着，马克西姆在料理斯蒂格眼睛上的一道割伤。这是我们在地下首次被允许集合在一起，看到格里莎们摩肩接踵，在少得可怜的家具上或躺着或坐着的画面，我感到了某种安慰。

玛尔似乎与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干脆和一支军乐队一起上路好了。”他很小声地抱怨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刚刚让弗拉蒂姆离开，谢里盖就开口问道，“前一分钟我还在医务室，和马克西姆在一起，后一分钟我就在牢房里了。”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皮肤湿湿的，泛着色泽，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

“冷静点儿，”塔玛说，“你现在不在铁窗后面了。”

“说不定在铁窗后面还好点儿呢。我们都被困在这儿了。那个混蛋只是在找机会摆脱我们。”

“如果你想走出洞穴，那么你的机会来了，”我说，“我们要动身离开，今晚就走。”

“怎么走？”斯蒂格问道。

作为回答，我让光芒在我掌中闪耀了一下，短促而明亮的一瞬——这证明我体内的力量已经再度激发，尽管这个小小的举动本不该这么费力。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口哨和欢呼声。

“是啊，是啊，”佐娅说道，“太阳召唤者可以进行召唤了，只夺走几条人命再来个小爆炸就搞定了。”

“你们炸了东西？”哈尔沙哀怨地说，“居然没带上我？”

他斜倚着墙，旁边是斯蒂格。我们的两个火焰召唤者看起来真是大相径庭。斯蒂格个子不高，结实健壮，长着近乎白色的金发。他有着许愿烛那种坚实粗短的体型。哈尔沙则是个瘦高个，长手长脚，头发比珍娅的还要红，接近鲜血的颜色。一只骨瘦如柴的橘色虎斑猫不知怎么地进入了白色大教堂的中央，然后喜欢上了哈尔沙。他走到哪儿它都跟着，有时在他的两腿间钻来钻去，有时趴在他的肩膀不下来。

“那些爆破炸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问道，并在床沿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纳蒂亚和她的弟弟。

“我在本该制作药膏的时候做了它们，”戴维说，“就和大教长说的一样。”

“就在牧师护卫们的鼻子底下？”

“他们可不像对小科学有任何了解的样子。”

“嗯，一定有人了解吧，你被抓到了啊。”

“不完全是这样。”玛尔说道。他把自己分配到了门口和塔玛一起站岗，两人分别注意着一侧的走廊。

“戴维知道我们在壶房会面，”珍娅说，“于是他猜测可能和主烟道有关。”

戴维皱起了眉头：“我不去猜测事情。”

“可是没有办法把炸药带出档案室，毕竟护卫们什么都要查。”

塔玛咧嘴笑了：“所以我们让大教长把它送了过去。”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们：“你们是故意被抓住的？”

“事实证明，要约一次会谈，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被抓起来。”佐娅说道。

“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啊？”

“要怪就怪奥勒瑟夫，”佐娅抽了抽鼻子说道，“是他想到了这个‘超棒的计划’。”

“它确实奏效了。”珍娅说。

玛尔抬起了一边的肩膀：“就像谢里盖说的，大教长一直在等待机会来把我们除掉。我就想不如我们给他一个机会。”

“我们只是一直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在壶房。”纳蒂亚说道，“你今天离开档案室之后，戴维推说他把一个东西忘在住处了，经过训练室的时候给我们发出了信号。我们知道大教长更有可能信任图亚和塔玛，所以他们稍微打了我们几下——”

“痛打了我们几下。”玛尔插嘴道。

“然后他们就声称发现了一个很不正当的阴谋，涉及几个邪恶的格里莎和一个非常容易上当的追踪手。”

玛尔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我担心他会坚持要把所有人都关进监牢，”塔玛说，“所以我们号称你立刻就会有危险，我们必须当即赶到壶房那儿去。”

纳蒂亚微笑起来：“接下来我们就只是希望厨房不要整个都塌下来。”

戴维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那是一个受控的爆炸。山洞结构可以承受这个爆炸的概率远远高于平均值。”

“哈，高于平均值，”珍娅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我刚刚说了。”

“墙上的阴影是怎么回事？”佐娅问道，“那是谁干的？”

我身体一紧，不确定要说什么。

“是我，”玛尔说，“我们把它搞出来是转移他们注意力的。”

谢里盖走来走去，指关节掰得劈啪作响：“你们应该告诉我们这个计划的。我们有资格预先得到警告。”

“你们至少可以让我炸掉点什么东西。”哈尔沙加了一句。

佐娅夸张地耸了耸肩：“让你们觉得被排斥了，真是抱歉。别再说我们被看得多么紧，也别说什么我们没被发现简直就是奇迹。我们绝对应该搞砸这个计划，免得伤了你们的感情。”

我清了清嗓子：“不到一小时之后，我会和大教长一起主持礼拜。一结束我们就直接出发，我需要知道谁要跟我一起走。”

“你们有没有可能告诉我们第三个加乘器在哪里？”佐娅问。到目前为止，只有双胞胎、玛尔、我知道最有希望在哪里找到火鸟。还有尼古拉，我提醒自己。尼古拉也知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玛尔摇了摇头：“你们知道得越少，我们越安全。”

“所以你们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们？”谢里盖郁闷地说。

“也不是完全不告诉。我们准备尝试和尼古拉·兰佐夫取得联系。”

“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瑞耶沃斯特。”塔玛说。

“去河滨城市？”我问道，“为什么？”

“斯特姆霍德在拉夫卡全境都有走私线路。尼古拉有可能正在用这些线路把武器运到乡下。”塔玛是该知道的。她和图亚曾是斯特姆霍德的船员中深受信赖的成员。“如果传言是真的，他的根据地确实在北部某个地方的话，那么靠近瑞耶沃斯特的卸货点很有可能会得到使用。”

“这些话里有很多个‘可能’，没多少其他内容。”哈尔沙说道。

玛尔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这是我们手头最好的线索了。”

“那要是条死路呢？”谢里盖问道。

“我们分头行动，”玛尔说，“我们找一处安全的房子，你可以在那里平躺着，我会带一队人去寻找火鸟。”

“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没有关系，”我对其他人说，“我知道朝圣者们对格里莎没有什么好感，而且过了今晚，我不太确定他们的情绪会发生什么变化。但要是我们在地面上被抓住的话——”

“暗主对于叛徒不会心慈手软的。”珍娅轻声帮我说完了那句话。

所有人都不安地动了动，但我迫使自己直视她的眼睛：“是的，他不会心慈手软。”

“他已经折磨过我了，”她说，“我要去。”

佐娅抚平了外套的褶边，“没你的话我们会行进得快一些。”

“我会跟上的。”珍娅回应道。

“希望如此，”玛尔说，“我们要进入到处都是民兵的区域，更别说还有暗主的奥布里奇尼克，你很容易被认出来，”他对珍娅说，“图亚也是，他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啊。”

塔玛挑了挑嘴唇：“谁去告诉他说他不能去呢？要不就你吧？”

玛尔沉思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伪装成一棵非常大的树。”

艾德里克忽然站了起来，他站得那样快，差点儿把我从床上弹下来。“一小时后跟你们会合。”他决然说道，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在他昂首阔步走出房门的时候，纳蒂亚朝我耸了耸肩。艾德里克并不比我们其他人小多少，不过也许因为他是纳蒂亚的弟弟，他好像总是想要证明自己。

“好吧，我去。”佐娅说，“这下面的湿气对我的头发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

哈尔沙一推墙站了起来。“我比较愿意留下，”他打着哈欠说，“不过阿猫[1]说我们要去。”他单手把那只虎斑猫放到了肩膀上。

“你有准备给那玩意儿起个名字吗？”佐娅问道。

“她有名字。”

“阿猫不是一个名字。那只是凯语[2]里表示‘猫’的词罢了。”

“挺适合她的，对吧？”

佐娅翻了个白眼，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门，接着哈尔沙也走了，然后是斯蒂格，他礼貌地鞠了一躬，说道：“我会做好准备的。”

在他们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我疑心戴维会比较愿意留在白色大教堂，像修道般不问世事，专读莫洛佐瓦的笔记。可他是我们唯一的物料能力者，假设我们找到了火鸟，我们会需要他来做出第二个手链。纳蒂亚看起来很高兴能和她的弟弟一起走，不过她出门的时候在冲着塔玛笑。我猜马克西姆会选择留下来待在医务室，我猜对了。也许我可以找弗拉蒂姆和其他牧师护卫过去，给朝圣者们做个榜样，让他们把马克西姆作为治愈者的技能利用起来。

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谢里盖。尽管白色大教堂令人烦闷，又潮湿又无聊，可它也相对安全。虽然谢里盖似乎很渴望逃离大教长的掌控，不过我不太确定他是否想和我们一起去地面上搏一搏。然而他只是利落地点了一下头，简单说了一句：“到时候见。”也许我们都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到蓝天，想要获得一个机会，可以再次感到自由，不论风险如何。

等他们都走了，玛尔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总归还是要试一试的。”

“你说那些关于民兵的话，”我有点明白过来了，“是在试着把他们吓退。”

“十二个人太多了。队伍一大，我们通过隧道的速度就会慢下来，而等我们到了地面上，他们就会让我们处在更大的风险之中。我们一有机会就要分头行动。我不可能带着十二个格里莎进入南部的山区。”

“好的，”我说，“假设我们可以给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的话。”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我们会做到的。”他向门口走去，“我半个小时后回来，接你去主洞穴。”

“玛尔，”我说，“你那时候为什么插到我和牧师护卫中间？”

他耸了耸肩：“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阻止了我在他们身上用开天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某一天你会成为王后，阿丽娜。你手上沾的血越少越好。”

他这么轻易地说出了“王后”这个词。“你好像很确定我们会找到尼古拉。”

“我很确定我们会找到火鸟。”

“我需要一支军队。火鸟可能还不够。”我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尼古拉说不定根本不在拉夫卡。”

“从北方来的报告——”

“有可能是暗主散播的谎言。‘乘风王子’可能是为了让我们不再躲藏而虚构出来的。尼古拉或许根本没有逃出大王宫。”这句话让我有些难过，但我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他有可能已经死了。”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人能逃出去的话，那就是尼古拉。”

过于聪明的狐狸。即使他已经抛弃了作为斯特姆霍德的伪装，尼古拉在我心中的形象还是那样：总是在思考，总是在谋划。然而他还是没有料到他哥哥会背地里动手脚。他没有想到暗主已经兵临城下。

“好吧，”我说道，声音中的颤抖让我自己有些尴尬，“你还没有问起阴影的事情。”

“我应该问吗？”

我忍不住要告诉他，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我手指抽动，各个角落便出现了阴影。

玛尔的目光跟着它们动来动去，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我希望在他身上看见什么呢？恐惧？愤怒？

“你还能做到更多吗？”他问道。

“不行。它只是我在礼拜堂做的事情遗留下来的某种东西。”

“你指的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吗？”

我让阴影落下，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尽力止住一阵骤然涌来的晕眩。“我指的是使用米亚佐斯特。这不是真正的能力。它只是那种在嘉年华上玩的把戏而已。”

“这是你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他说道。我认为他声音中的满足感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不过这件事你不应该瞒着其他人。”

这个我可以晚点再操心。“如果尼古拉的手下不在瑞耶沃斯特怎么办呢？”

“你觉得我可以追踪一只传说中的大鸟，却找不到一个嗓门大话还多的王子吗？”

“一个成功逃脱暗主抓捕好几个月的王子。”

玛尔审视着我。

“阿丽娜，你知道我是怎么射中的吗？刚才在壶房的时候？”

“如果你说那是因为你就是那么厉害，我就要脱下靴子抽你了。”

“嗯，我就是那么厉害，”他带着浅浅的一抹笑容说道，“不过我让戴维在小包里放了只甲虫。”

“为什么呢？”

“为了让瞄准变得更容易，我只需要追踪它就可以了。”

我扬起了眉毛：“这才说到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招数。”

他耸了耸肩：“我也只知道这一招。如果尼古拉活着，那我们就会找到他。”他顿了顿，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不会再次辜负你了。”他转身准备离开，不过在他关上门之前，他又说道：“试着休息一下吧。要是有事需要我的话，我就在外面。”

我在那里站了半晌。我想告诉他，他没有辜负我，可那不算是实情。关于那些困扰我的幻象，我对他撒了谎。而他则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我推开了。也许我们两个都要求对方放弃太多东西了。不管这种想法合不合情理，我都感觉玛尔曾经转过身去逃避我，我因此而有些憎恨他。

我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它刚才显得很局促，因为一下子挤进来了那么多人。我对他们了解多少呢？哈尔沙和斯蒂格比其他人年长几岁，是听说太阳召唤者归来后回到小王宫的格里莎。对我来说，他们可以说就是陌生人。双胞胎相信我被赐予了神圣的力量。佐娅跟随我只能说是不情不愿。谢里盖整个人魂不守舍，而且我知道他很可能把玛丽的死怪罪在了我的头上。纳蒂亚或许也是一样。她没有像谢里盖那样把哀悼之情表达出来，但她们毕竟曾是最好的朋友。

还有玛尔。我姑且认为我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和平的关系，可那并不轻松。可能我们只是接受了我所变成的样子，接受了我们将不可避免地分道扬镳这件事。某一天你会成为王后，阿丽娜。

我知道我应该至少尽量睡上几分钟，可是我的脑子根本停不下来。我使用过的能力仍在体内回荡，而我的身体还渴望更多。

我瞥了一眼房门，门上有锁就好了。我想尝试做一件事。我已经试过几次了，除了带来头痛以外什么也没做到。这件事很危险，或许还很愚蠢，可是现在我的能力回来了，这让我想再试一次。

我甩掉靴子，躺回到狭窄的床上。我合上眼睛，感觉到了咽喉处的项圈、手腕上的鳞片，感觉到我体内的力量，如同我的心跳。我感觉到了肩膀上的伤，暗主的尼切沃亚造成的疤痕，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这些疤痕加强了我们之间的联系，让他可以进入我的意识，就像项圈让他可以使用我的能力一样。在礼拜堂的时候，我使用了这种联系来对抗他，我们两个差点儿同归于尽。我现在的这个尝试还很愚蠢。可我还是禁不住想试一试。如果暗主有那样的能力，凭什么我没有呢？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收集信息，也可以弄明白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怎么运作的。

不会奏效的，我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你就试一下，不成功的话，就去睡一小会儿。

我放慢呼吸，让力量在我体内聚集。我想着暗主，想着我可以用手指改变它们方向的阴影，想着我脖子上的项圈，那是他放在那里的，想着我腕际的手链，是它不可挽回地将我和任何格里莎区别开来，是它真正让我走上了这条道路。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仰面躺在白色大教堂里的床上。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我独自一人，在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对着潮湿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这样最好。在小王宫的时候，我孤立的状态几乎让自己崩溃，但那是因为我当时渴望获得一些别的东西，获得那种我活到现在一直都在追逐的归属感。我已经将这样的需要埋在礼拜堂的废墟之中了。现在的我会从联盟而不是情感的角度考虑问题，思考什么人、什么东西能让我强大到可以应付这场战斗。

今天，我思忖过要杀死大教长，我在弗拉蒂姆的皮肉上印下了我的标记。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这样做，然而曾经的我对这些事情连考虑都不会考虑。我因为暗主在巴格拉和珍娅身上做的事情而厌恶他，可我又有多少不同呢？等第三个加乘器到了我的手腕上，我还会和他有什么不同吗？

也许不会，我承认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非常微弱的颤抖——那是由我们之间的联系传来的振动，那是来自看不见的链条另一端的回响，表示应答的回响。

通过我脖子上的项圈和我肩膀上的咬痕，他对我发出了信号，又被我腕上的手链放大了，那是由米亚佐斯特和我血液中的黑暗毒素缔造的一种联系。你召唤我，而我回应了。我感觉自己被往前拉，拉离了自己，飞速向他而去。说不定玛尔追踪时也是这种感觉——来自他者的遥远拉力，尽管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前一刻，我还处在一片黑暗中，下一刻，我就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了。我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不过我还是认出了这个地方：我在大王宫的正殿之中。有人在说话，我感觉他们就像在水底一样。我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嘈杂的声音。

我知道暗主是在哪一刻看到我的。那时他变得极其清晰，不过他周遭的屋子里还是一片朦胧。

他的自控力太强了，以至于他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完美的面孔上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但我看到他灰色的眼睛睁大了，他屏住呼吸。他的手使劲抓着椅子的扶手——不对，他王座的扶手。接着他放松了下来，他面前不知道什么人在说话，他随之频频点起头来。

我等候着，观察着。为了那个王座，他大动干戈，忍受了几百年的战争和奴役才获得了它。我不得不承认王座很适合他。我原本希望会发现他变弱，他的黑发像我的头发一样变白。然而不管我那晚在礼拜堂中对他造成了多少伤害，他现在都恢复得比我要好。

那个上奏者含糊的话音中断了，暗主站了起来。王座变得模糊，融入了背景之中，我意识到离他越近，我就看得越清楚，仿佛他是我用来看这个世界的透视镜。

“我会仔细考虑的，”他说，声音像雕花玻璃般寒凉，这对我来说是如此熟悉，“现在走吧，”他简单粗暴地挥了一下手，“你们全部退下吧。”

他那些谄媚的追随者有交换迷惑的眼神吗，还是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我看不清楚。他已经走下了楼梯，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感到有些紧张，一个字清晰地在我脑海中浮现：跑。我刚才简直是发了疯才会进行这种尝试，尝试找到他。可是我没有动。我没有松开那根链条。

有人走近了他，当那个人离暗主只有几寸远的时候，他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红色的格里莎长袍，一张我不认识的脸孔。我甚至可以大致猜出他说的话：“……为了……签字事宜……”暗主随后打断了他。

“晚点再说吧。”他尖声说，那个科波拉尔基快步离开了。

屋里没有声音，没有响动，暗主的眼光一直在我身上。他从地板上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靴子下面光亮的地板就会变得清晰，然后又变得模糊。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躺在位于白色大教堂中的床上，同时置身于此，在正殿之中，站在方形屋子里温暖的阳光下。

在我看到的幻象中，他来到我面前时，脸上是没有疤痕的。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仔细审视着我的脸。他看到了什么呢？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一个健康完整，棕色头发，眼眸明亮的我呢？还是他看到了那个因为在礼拜堂中的战斗而元气大伤，又因为地下的生活而越发衰弱瘦小的、面色灰白，像蘑菇一般的女孩？

“你证明了自己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他的语气是由衷的欣赏，还有些惊讶。让我恐惧的是，他的赞许让我感到愉快，尤其是对于一个凄惨的孤儿来说。“为什么现在来找我？”他问道，“从我们的小冲突中恢复过来让你花了这么长时间吗？”

如果那只是一场小冲突，那我们真的是一败涂地了。不是的，我告诉自己。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吓唬我。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我没指望得到称赞。”

“是吗？”

“我让你躲藏在了一堆瓦砾下面。”

“要是我告诉你，我尊重你的无情呢？”

“我不认为我会相信你。”

他唇边泛起了一丝笑容。“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他又说了一次。“是我犯了错，为什么要把怒气发泄到你身上呢？我应该料到你会再次背叛我，为了某个幼稚的力量而疯狂。但是我似乎成了一厢情愿的受害者。”他的表情冷酷起来。“你来这儿想干什么，阿丽娜？”

我诚实地回答了他：“我想见你。”

在他重新板起脸之前，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惊讶神情。“那个高台上有两张王座。你什么时候想见我都可以。”

“在我试图杀死你之后，你要许给我一顶王冠吗？”

他又耸了耸肩：“换成我也可能做同样的事情。”

“我不太相信。”

“不，不是为了救那群杂七杂八的叛徒和狂热分子。不过我理解那种想要保持自由的欲望。”

“可你还是想把我变成奴隶。”

“我找寻莫洛佐瓦的加乘器是为了你，阿丽娜，那样我们也许就能够以平等的地位共同进行统治。”

“你试图把我的能力拿去为你所用。”

“那是在你从我身边逃走之后。在你选择——”他住了口，耸了耸肩，“我们本来能够以平等的地位进行统治的。”

我感觉到了那种吸引力，一个惊恐的女孩的强烈愿望。即使是现在，在他做了所有那些事情之后，我还是想相信暗主，想找到什么理由来原谅他。我希望尼古拉活着。我想信赖其他格里莎。我想相信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这样我就不必独自面对未来。“想要”会带来问题，它让我们变得软弱。还没来得及想得更清楚一些，我就发出了一声大笑。

“直到我敢于反对你，敢于质疑你的判断或者不按吩咐行事的时候，我们才是真正处在平等的地位。然后你就会用你付珍娅和你母亲的方式，用你准备收拾玛尔的方式来对付我。”

他靠到了窗户上，镀金的窗框变得清晰起来。“你觉得有你的追踪手或者那个兰佐夫家的小狗在你身边就会不同了吗？”

“是的。”我简单地说。

“因为你会是强大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是比你好的人。”

“你也许会把我变成更好的人。”

“而你也许会把我变成怪物。”

“我一直不明白这种对奥特卡扎泽亚的好感。这是因为你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我曾经一度对你产生过好感。”他猛地抬起了头。他没有料到是这样。圣者们啊，这太有成就感了。“你为什么没有来拜访我？”我问道，“为什么这么漫长的几个月里都没来？”

他沉默不语。

“在小王宫的时候，你几乎没有一天不来找我的，”我继续说道，“在阴暗角落里我几乎没有看不到你的时候。那时我以为自己快要发疯了。”

“很好。”

“我觉得你害怕了。”

“这对你来说一定是莫大的安慰。”

“我觉得你畏惧这个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这不会吓到我了，再也不会了。我缓缓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子一缩，可是没有走开。

“我很老了，阿丽娜。我对于能力的了解，你大概连猜都不知道怎么猜。”

“但这不只是能力，对不对？”我轻声说道，想起了我刚到王宫时他耍弄我的方式——甚至在那之前，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了。我那时是个孤独的女孩，不顾一切地想要获得关注。我一定没有给他带来多少乐趣。

我又迈了一步。他愣住了。现在我们的身体几乎挨到了一起。我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颊。这一回，他脸上闪现的困惑我看得非常清楚。他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唯一的动作只有胸口平稳的一起一伏。接着，好像是做出让步似的，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眉毛之间出现了一道皱纹。

“确实，”我低声说，“你更强大，更有智慧，拥有无穷无尽的经验。”我把身体靠过去，嘴唇抚过他的耳廓，我耳语道：“但我是一个聪明的学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在我切断联系之前，我恰好来得及瞥见他灰色眼眸里升起的怒火。

我在他面前开始消散，急速冲回了白色大教堂，我什么都没给他留下，除了关于光芒的记忆。

【注释】

[1] 原文为Oncat，与英文的“猫（cat）”相近，所以这里也选择了与“猫”相近的“阿猫”。

[2] 原文为Kaelish，是格里莎世界中的一种语言，具体情况本系列书籍中未提及。

第四章

我喘着粗气，坐了起来，呼吸着白石英屋子里潮湿的空气。我内疚地环顾四周。我不应该这样做的。我了解到了什么呢？了解到他在大王宫之中，身体健康得令人讨厌吗？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信息。

但我并不后悔。现在我知道了他来见我时会看到什么，知道了从这一接触当中，他能收获什么信息，不能收获什么信息。现在我又多了使用一种能力的经验，一种曾经只属于他的能力。而且我对此很享受。在小王宫中，那些幻象曾让我畏惧，我以为自己失去了理智，更糟糕的是，我还得担心其他人怎么说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不想再感到羞愧，这次换他来尝尝不断被幻影骚扰的滋味吧。

我头痛起来，从右边的太阳穴开始。我找寻莫洛佐瓦的加乘器是为了你，阿丽娜。谎言伪装成真相。他寻找方法来让我变得更强大，然而那只是因为他相信他可以控制我。他依旧相信这一点，而这让我感到害怕。暗主不可能知道玛尔和我已经晓得要从哪里开始寻找第三个加乘器，可他看起来毫不担心。他甚至都没有提起火鸟。他看起来似乎很有信心、很强大，好像他属于那个宫殿，属于那张王座。“我对于能力的了解，你大概连猜都不知道怎么猜。”我抖擞了一下精神。我也许还构不成威胁，但我有可能成为一个威胁。我要同他进行一场大战，那是他罪有应得的，在我有机会那样做之前，我不会让他打败我的。

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时间到了。我下床穿上靴子，整理了一下我粗糙的金色凯夫塔。等礼拜结束之后，也许我可以犒劳一下自己，吃点儿炖锅里的东西。

礼拜仪式办得颇为壮观。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进行召唤依然有些艰难，不过我还是召唤出了炫目的光，让它遍布白色大教堂的墙壁，下面的人们呻吟般地感叹着，身体晃来晃去，为了让他们心生敬畏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弗拉蒂姆站在我的左边，上衣敞开，展示着他胸口上我手掌的烙印。在我的右边，大教长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不管是出于畏惧还是出于真实的信念，他讲得很令人信服。他的声音在主洞穴中回荡，他宣称我们的行动受到了神圣的指引，而我将在经受考验后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

他说话时我仔细观察着他。他比平常要苍白一些，还有点汗涔涔的，不过他并不在意。我不知道让他活下去是不是个错误，不过在我的行为还不是由急速上涌的怒气和冲动所支配的时候，处决他并不是我打算认真考虑的举措。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低头看着台下人们热切的面孔。他们的兴高采烈中有某种新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他们见识了一丝我真实的能力，也有可能是因为大教长的讲话效果非常好。他们在等着我说些什么。我在梦中，见到过类似的情形。我是戏剧中的演员，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台词是什么。

“我归——”我的声音变得嘶哑。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我归来时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大。”我用我能发出的、最符合圣者身份的声音说。“你们是我的眼睛，”我需要他们当我的眼睛，我需要他们看着大教长，保证彼此的安全，“你们是我的拳头。你们是我的利剑。”

人们欢呼起来。他们异口同声，整齐划一地向我高呼：“圣阿丽娜！圣阿丽娜！圣阿丽娜！”

“还不错啊。”当我从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玛尔对我说道。

“我听大教长讲这些话，反反复复听了快三个月，怎么也学到一些了。”

在我的命令下，大教长宣布他将闭关三天，进行斋戒，祈祷我们的行动能取得成功。牧师护卫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将不得离开档案室，由日轮武士在外面看守。

“让他们保持坚定的信念。”我对璐比和其他士兵说。我希望三天的时间够我们远离白色大教堂。不过根据我对大教长的了解，他很有可能在晚饭前就可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什么人把他放出来。

“我认识你，”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璐比紧紧抓住我的手，说道，“我曾在你的兵团里。你还记得吗？”

她双眼湿润，脸颊上的刺青又浓又黑，好像浮在她的皮肤上一样。

“当然记得。”我和善地说。我们并不曾成为朋友。那时候，璐比对玛尔比对宗教更有兴趣。我对她来说几乎就是隐形的。

现在呢，她抽泣了一声，亲吻了一下我的指关节。“圣者。”她狂热地低吟道。每当我以为我的人生不可能变得更怪异的时候，它就变得更怪异了。

我摆脱了璐比，立即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单独跟大教长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牧师，你也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会拥有怎样的力量。日轮武士或者马克西姆都不准出事。”我不愿意把那个治愈者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我不知道我们在地面上会面临什么危险，所以我也不会命令他加入我们。

“我们不是敌人，圣阿丽娜，”大教长柔声说，“你一定要知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你坐在拉夫卡的王座上。”

这句话几乎把我逗乐了：“我知道的，牧师。坐在王座上，捏在你手里。”

他把头偏向一侧，凝神看着我。他眼睛里没有了那种狂热的光芒。他看起来只显得精明世故而已。

“你不是我意想之中的样子。”他承认道。

“不是你指望得到的那种圣者吧？”

“比较差的圣者，”他说，“不过也许会是更好的女王。我会为你祈祷的，阿丽娜·斯达科夫。”

奇怪的是，我相信了他。

玛尔和我在切提亚之井旁会合了，切提亚是一眼天然泉水，位于四条主要通道的交叉口。如果大教长真的决定要派一队人跟着我们，那么从这里开始，追踪我们就难了。至少我们本来的想法是这样，不过我们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朝圣者过来为我们送行。格里莎从房间出来，他们就一路跟到了这里，拥挤地围在泉边。

我们都穿着普通的旅行便服，把凯夫塔塞到了背包里。我把我的金色长袍换成了一件厚实的外套，还戴了一顶皮帽，挂着枪的皮带系在腰间，那是令人安心的重量。我怀疑要不是我那一头白发，根本不会有朝圣者认出我。

现在他们伸出手来摸我的袖子或者我的手。有些人把小礼物塞给我们，那是他们仅有的贡品：储存已久、已经硬到会崩掉牙齿的小面包，磨得非常光滑的石头，小片的蕾丝，还有一把盐百合。他们眼含热泪，低声为我们的健康祈祷。

一个女人将一块深绿色的披肩围到了珍娅肩上，那时我看到了她的诧异。“不是黑色的，”那个女人说，“给你的，不是黑色的。”

我喉咙有些发痛。不只有大教长将我和这些人隔开，我也让自己和他们疏离。我并不相信他们的信仰，不过我和他们保持距离主要是因为我对他们的希望感到恐惧。这些微小举动中的爱与关怀是我不想承受的负担。

我亲吻人们的脸颊，和他们握手，许下我不确定是否可以遵守的诺言，接下来，我们上路了。我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进白色大教堂的，至少我离开的时候可以自己用脚走路了。

玛尔带头，图亚和塔玛断后，他们留意着我们后面，确保没有人跟随。

凭借戴维在档案室中获得的数据和玛尔天生的方向感，他们成功构建出了隧道网络的大致地图。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一条前往瑞耶沃斯特的线路，但他们的信息中是有缺漏的。而且不管他们计划得多么精确，我们都无法确切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情况。

在我逃出欧斯奥塔之后，暗主的手下就试图打入在拉夫卡教堂和宗教场所之下的隧道网络。当他们的搜寻毫无成效的时候，他们开始进行轰炸：封锁进出的通道，试图把所有寻求庇护的人都赶到地面上去。暗主的炼制者已经发明出了新型的炸药，它可以炸毁建筑，并且把易燃气体逼入地下。只需要火焰召唤者打个火星，古老隧道网络的一部分就会坍塌。这也是大教长坚持让我留在白色大教堂的原因之一。

传言说我们西面有塌方的情况，所以玛尔领着我们向北走了。这不是最直接的线路，但我们希望这条路会比较稳妥一些。

我如释重负，因为我在隧道中行进，因为被禁锢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我的身体依然虚弱，但我感觉已经比前几个月强壮了，我也毫无怨言地努力往前走着。

我尽量不去思考如果瑞耶沃斯特的走私点并未被使用的话，那将意味着什么。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到一个不想被找到的王子呢？而且同时还要保证自己一直不被发现。如果尼古拉活着，他也许正在寻找我，他也有可能已经在别处找到了盟友。据他所知，我应该已经在小王宫的战役中死掉了。

我们渐渐远离了白色大教堂和它奇特的白石英光泽，隧道也变得越来越暗。很快我们就只能靠灯笼里摇曳的光来照亮脚下的路了。有的地方山洞非常狭窄，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放下背包，扭动身体从石壁间挤过去。接下来，毫无预兆地，我们又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在里面牧马都足够宽敞。

玛尔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这么多人一起走，又吵闹又不灵便。我们排成一长列，行进速度缓慢得令人沮丧；佐娅、纳蒂亚、艾德里克分散走在队伍旁，万一出现塌方的情况，暴风召唤者可以召唤风，那样也许能给困在里面的人提供宝贵的呼吸时间。

戴维和珍娅一直落在后面，不过他们跟不上的原因似乎在于戴维。最终，图亚把那巨大的背包从戴维窄窄的肩膀上拎了起来。

他抱怨地低吼了一声：“你在这里面装了什么啊？”

“三双袜子、一条裤子、一件额外的上衣。一个水壶、一只锡杯、一个锡盘。一个圆柱形计算尺[1]、一个谷物秤[2]，一罐云杉分泌的汁液，还有我收集的一些金属防腐蚀剂——”

“你只应该带你需要的东西。”

戴维用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拜托你告诉我，你没把莫洛佐瓦的笔记全部都带上。”我说。

“我当然带了。”

我翻了个白眼。那些笔记起码有十五本，都用皮革包了边。“也许拿它们来引火会很好用。”

“她是在开玩笑吗？”戴维问道，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从来都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在开玩笑，基本上是。我曾经希望那些笔记能给我一些关于火鸟，甚至关于加乘器如何帮助我摧毁黑幕的启发，然而这是死路一条，而且如果要我老实说，它们还让我有点害怕。巴格拉警告过我，莫洛佐瓦很疯狂，不过我还是莫名地期望能在他的记录中找到有用的内容。可是没有，他的笔记只是在狂热痴迷中做出来的研究，里面都是用近乎无法解读的潦草字迹写的。显然天才并不需要字写得好看。

他早期的笔记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他的实验：被涂黑的液体火焰公式，一种预防有机物腐烂的方法，一种在血液中保存氧气的方法，还有他为了发明打不碎的玻璃的制造方法耗费的无数时间。他的技术超越了一般的物料能力者，他自己也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格里莎理论中的基本原则之一是“信号相似则相吸”，然而莫洛佐瓦似乎相信，如果世界可以被分解成同质的小的组成部分，那么每一个格里莎应该都可以操控它们。我们难道不是所有的东西吗？他发问道，并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线表示强调。他自高自大，鲁莽大胆——不过神智依然是清楚的。

然后他关于加乘器的研究开始了，连我都可以看得出他的变化。文字写得更密、更杂乱了。页边满是图表，还有指向之前段落的混乱的箭头。更加可怕的部分是他对自己在动物身上进行的试验的记录，其中包含了解剖的示意图。那些画面让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也让我不禁觉得莫洛佐瓦英年早逝真是活该。他杀死动物，然后将它们复活，有时候还反复操作，他钻研米亚佐斯特、对事物的创造、对抗死亡的生命力量，在其中越陷越深，他也试图找到方法，发明可以一起使用的加乘器。那是受到禁忌的能力，但我了解它多么诱人，一想到追求这种能力可能让他发了疯，我就不寒而栗。

如果说某种崇高的目标引领着他，那我可没有从他笔记本里看出这一点。不过，从他过于热烈的字句当中，从他对于能力无处不在、可以任人使用的坚持当中，我察觉到了某些别的东西。他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强大的格里莎——而那种能力让他变得孤立。我记起了暗主对我说的话：现在没有人像我们一样，阿丽娜，将来也不会有。或许莫洛佐瓦愿意相信，如果那时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未来还是可能会有的，而他也许能够创造出拥有更强大能力的格里莎。也许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从莫洛佐瓦的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的孤独和贪婪。我的所知所欲，我对火鸟的渴望，我自己的异样感，全都混杂在了一起，犹如一团乱麻。

湍急的水声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我们正在接近一条地下河。玛尔领着我们放慢了速度，并且让我紧跟在他身后，把光投射在路上。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安排，因为地势猛然下降，坡度那么大，我正好撞在他的背上，差点让他失足摔到下面的河里去。到了这儿，水流的咆哮声已经震耳欲聋，不明深度的河水奔流而过，白浪翻涌的急流中扬起了片片水雾。

我们在图亚的腰际系上绳子，他涉水过河，然后把它固定在了河对岸，这样我们就可以一个一个拉着绳子过河。河水冰凉，而且漫到了我的胸口，我紧握着绳子，河水的冲力差点儿让我失足。哈尔沙是最后一个过河的。当他失去重心，绳索差点松掉的时候，我惊恐万分。接着他站了起来，大口喘息着，阿猫成了落汤鸡，怒气冲冲。等哈尔沙到达我们这边的时候，他的脸和脖子都花了，上面满是细小的抓痕。

在那之后，我们都很想停下来，可玛尔坚持要继续前进。

“我浑身都湿透了，”佐娅埋怨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个湿乎乎的山洞里停下呢？反正下一个还是湿乎乎的山洞。”

玛尔的步调毫无变化，不过挑起大拇指向后指了指那条河。“因为那个，”他盖过湍急流水的声音喊道，“如果我们被跟踪了，有这么大声音作掩护，要偷偷靠近我们就太容易了。”

佐娅沉着脸，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前进了，直到我们终于将河水的嘈杂声甩在了后面。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个潮湿的石灰岩空洞里度过的，那里倒是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我们在湿衣服里哆嗦时牙齿打架的声音。

有两天时间，我们就这样走着，在隧道中前行，偶尔会因为某条路走不通而折返回去。我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不过当玛尔宣布我们要转向西走的时候，我发现通道都是倾斜向上的，它们在引领我们走向地面。

玛尔严格规定了我们的行进速度。为了保持联系，他和双胞胎会从队伍的两头向对方吹口哨，确保没有人落后得太多。他有时候会退到后面去查看。

“我晓得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有一次，当他回到队伍前端的时候，我对他说道。

“什么啊？”

“有人掉队的时候你就会去一下后面，找到话题跟那个人谈天。你会跟戴维聊荧光粉的性质，跟纳蒂亚的话就聊她的雀斑——”

“我从来没有跟纳蒂亚聊过她的雀斑。”

“总之就是聊天，然后你会慢慢加快脚步，这样他们也会走得快一些。”

“用棍子捅他们一下好像更加有效。”他说。

“那样比较没意思。”

“那样我捅人的那条胳膊就太累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这是我们离开白色大教堂之后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其他人好像都可以毫无困难地谈笑风生。塔玛开始试着教纳蒂亚唱书翰歌谣。很不幸，她的记性非常不好，而她的兄弟在这方面却近乎无懈可击，于是他热切地接管了这项工作。平时沉默寡言的图亚可以用拉夫卡语和书翰语背诵整段整段的史诗——尽管没人想听。

虽然玛尔要求我们严格保持队形，珍娅还是时常跑到队伍前面来跟我抱怨。

“每首诗的主角都是一个叫克雷格的英雄，”她说，“每一首都是这样。他总是有一匹骏马，然后我们听到的内容就是关于他的骏马、他带的三种不同的剑、他手腕巾的颜色，还有所有那些被他宰杀的可怜怪物，再然后呢就是他有多么绅士多么真诚。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图亚实在是太容易动情落泪了，简直让人心烦。”

我笑了起来，虽说什么也看不见，可我还是回头瞧了一眼。“戴维觉得那些诗怎么样呢？”

“戴维毫不在意。他刚才这一个小时一直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各种无机化合物。”

“也许他和图亚可以这样彼此催眠。”佐娅嘟囔道。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尽管暴风召唤者和火焰召唤者都是埃斯里尔基，可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好像就是爱吵架。斯蒂格不希望哈尔沙靠近他，因为他受不了猫。哈尔沙觉得受到了冒犯。艾德里克本该在靠近队伍中间的位置，可他想要待在佐娅身边。佐娅不停地从队伍前端溜走，尽量避开艾德里克。我真希望自己之前割断了绳索让他们全都被河水淹没。

而且哈尔沙不仅仅是让我烦躁，他还让我不安。他喜欢拿着他的打火石一路从山洞的石壁上划过，擦出小小的火星，他还总是会从口袋里倒出一小把干酪，用它来喂阿猫，接着嗤嗤地笑，好像那只虎斑猫说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似的。一天早上，我们醒过来就发现他把两边的头发剃掉了，他猩红色的头发只剩下浓密的一道，就在脑袋中间。

“你干了什么呀？”佐娅尖声叫道，“你看起来像只精神错乱的公鸡！”

哈尔沙只是耸了耸肩：“是阿猫要坚持的。”

不过，隧道中有时会出现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奇观，连埃斯里尔基们都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一次，一连几个小时，我们除了灰色的石头和被泥土覆盖的石灰岩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一个浅蓝色的山洞突然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它的形状是完美的圆，石壁那么光滑，以至于让人觉得好像站在一个蛋形的景泰蓝器具之中。我们还曾跌跌撞撞地进入一系列小洞穴，里面发出耀眼光芒的有可能是真正的红宝石。珍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珠宝盒”，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给所有的山洞取名，以此来打发时间。有个山洞叫“果园”——洞中遍布石钟乳和石笋，它们上下相接，形成了一根根细长的立柱。不到一天之后，我们邂逅了“舞池”，一个由粉色石英构成的深长山洞，它的地面滑得让我们不得不从上面爬过去，路上还时不时地要趴着滑行。然后是那个阴森的铁闸门，它有一半浸在了水中，我们称其为“天使之门”。它两侧分别立着一尊石像，它们都长着翅膀，低垂着头，手放在大理石做的腰刀上。这时绞盘发挥了作用，我们平安无事地穿过了闸门，可是它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呢？是谁放的呢？

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偶然发现了一个山洞，其中有一个非常平静的水池，它给人一种夜空的错觉，发着冷光的、小小的鱼儿在水中闪耀。

玛尔和我那时稍微领先了其他人一点。他用手蘸了一下水，随后叫唤着缩了回来：“它们会咬人。”

“活该，”我说，“你就像在说：‘噢，看呀，有个黑暗的湖，里面都是亮晶晶的东西，让我把手放进去试试。’”

“没办法，谁叫我这么美味。”他说道，我所熟悉的骄傲的笑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如同光从水面上掠过一般。接着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背上了背包，我知道他正准备从我身边走开。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没有辜负我，玛尔。”

他把湿乎乎的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我们彼此都清楚。”

“不知道我们要一起行进多久，你最终会不得不和我说话的。”

“我现在正在和你说话。”

“看到了吧？有那么糟糕吗？”

“是没有那么糟糕，”他盯着我，嘴里说道，“如果我只是想说话，就不会。”

我脸颊发烫。你不想这样，我告诉自己。可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就像是一张纸离火太近，边缘都卷了起来。“玛尔——”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阿丽娜，我需要始终关注那些重要的事情。我不能那样做，如果……”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命中注定，要追求某种比我要重要的东西，我会拼了命来把它交给你。可是拜托你，别要求我假装这一切都很容易。”

他抽身向前，进入了下一个山洞。

我低头看着闪闪发光的池塘，水面被玛尔短暂触碰了一下，形成了一个个发光的小漩涡，现在仍在慢慢平复。我可以听到其他人吵吵闹闹地通过山洞的声音。

“阿猫老是抓我。”哈尔沙慢悠悠从我身旁走过的时候说道。

“噢？”我敷衍他。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她喜欢不离我左右。”

“你是在假装深沉吗，哈尔沙？”

“实际上，我是在好奇，如果我吃下去足够多这种鱼，我会不会开始发亮。”

我摇了摇头。最后活下来的火焰召唤者之中，当然得有一个是疯疯癫癫的了。我调整了一下步伐，和其他人步调一致地向着下一个隧道走去。

“快点，哈尔沙。”我扭头喊道。

这时发生了第一次爆炸。

【注释】

[1] 计算尺（slide ruler），并非一般意义上用来测量长度或者画线的尺子，其主要功能是进行乘除计算，也可用来计算平方根、对数等。它可以做成多种形式，比较常见的是直形（即与一般直尺类似）和圆形，上面带有可以滑动的卡标。圆柱形计算尺刻度比直形和圆形多，所以可能比它们更为精确。（来源：维基百科）

[2] 原文为chrondometer，指一种专门用来称量谷物的秤，似与语境不符，或为chronometer之误（"Chronometer"意为“精密定时器”，是一种为精确测量时间设计的仪器，可以不受位移、湿度、温度、气压等的影响）。

第五章

整个山洞都摇晃起来，碎石咔拉咔拉地向我们砸来。

玛尔立刻出现在了我身边。他拽着我远离了落下的石头，佐娅则托着我身体的另一侧。

“熄灯！”玛尔喊道，“放下背包。”

我们把背包推到墙边，算是一点支撑，然后熄灭了灯笼，以免火星引发另一次爆炸。

砰。在我们上方？北面？难以分辨。

漫长的几秒过去了。砰。这次的爆炸离我们更近，声音更响。泥土、石块雨点般落在我们低着的头上。

“他找到我们了。”谢里盖呻吟道，声音恐惧得变了调。

“他不可能找到我们，”佐娅反驳道，“连大教长都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

玛尔稍稍动了动。我听到了碎石轻微的响动。“这是随机的袭击。”他说。

珍娅用颤抖的嗓音小声说：“那只猫带来了坏运气”。

砰。声音大得足以让我的下巴咔咔作响。

“迈潭伊斯。”戴维说。这是沼气。

一秒钟之后我也闻到了，泥沼般的味道，腐臭难闻。如果上面有火焰召唤者的话，接下来就会是一粒火星，然后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成碎片。有人开始哭了起来。

“暴风召唤者，”玛尔命令说，“把沼气往东送。”他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呢？

我感到佐娅行动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疾风，她和其他人一起让那气体远离了我们。

砰。我有点呼吸困难。这个地方太狭小了。

“噢，圣者们啊。”谢里盖哆嗦着说。

“我看到火了！”图亚喊道。

“也吹到东边去。”玛尔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而镇定。随即传来了“呼”的一声，那是暴风召唤者召唤的风。玛尔就在我旁边，他已经蓄势待发了。我摸索着伸出手，找寻他的手。我们的手指扣在了一起。我听到我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抽泣，于是我伸手握住了佐娅空着的那只手。

砰！这一次整个隧道里一片轰鸣，到处都是落石的声音。我听到黑暗中有人在叫喊，我的肺里充满了尘土。

等到响声停止了，玛尔说：“不要用灯笼。阿丽娜，我们需要光。”虽然十分艰难，不过我还是召唤了一线阳光，并且让它照亮了整个隧道。我们满身尘土，双目大张，惊恐万分。我快速地点了一下人：玛尔、珍娅、戴维、佐娅、纳蒂亚，还有哈尔沙——他的上衣里裹着阿猫。

“图亚？”玛尔喊道。

没有声音，接着是一句“我们没事”。

一大堆落下的石头堵住了隧道，图亚的声音是从那后面传出来的，不过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松了一口气，把头靠到了膝盖上。

“我弟弟在哪儿？”纳蒂亚大喊。

“他跟我和塔玛在一起。”图亚回答道。

“谢里盖和斯蒂格呢？”我问。

“我不知道。”

圣者们啊。

我们等待另一声“砰”，等着余下的隧道也塌下来，压在我们身上。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后，我们开始朝着图亚的方向挖土，他和塔玛也从另一个方向往外挖。没过多久，我们看到了他们的手，然后是他们肮脏的面孔，眼睛注视着我们的方向。他们快速进入了我们所在的这部分隧道。艾德里克刚一放下手，之前他和双胞胎所在位置上方的石壁就坍塌下来，扬起了一片尘土碎石。他剧烈地颤抖着。

“你顶住了山洞？”佐娅问。

图亚点了点头：“我们刚一听到最后那次爆炸声，他就做了个气泡保护罩。”

“嗯，”佐娅对艾德里克说，“表现得很好。”

艾德里克脸上立刻出现了狂喜的神色，佐娅见状，发出了一声呻吟，“别记在心上啊。我现在就把那句评价改成‘马马虎虎’。”

“谢里盖？”我喊着他们的名字，“斯蒂格？”

一阵寂静，碎石在动。

“让我试试这一招儿。”佐娅说。她抬起双手，我耳中听到了一阵碎裂声，空气似乎也变得潮湿起来。“谢里盖？”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有些古怪。

接着我听到了谢里盖的声音，虚弱而颤抖，但很清晰，好像他就在我身边说话一样。“这里，”他喘息着说。

佐娅屈起手指，做了一些调整，然后又喊了一次谢里盖的名字。

这一次，当他响应的时候，戴维说：“听起来好像是从我们下面传来的。”

“也有可能不是，”佐娅回道，“声音的效果可能会误导人。”

玛尔往通道深处走了走，“不是误导，他是对的。他们那里的通道一定是底下塌了。”

我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来找他们、把他们挖出来——图亚抬土，玛尔指出方位，暴风召唤者用空气稳住通道各面，我提供微光照明，其他人排成一列运走石头和沙土。

当我们找到斯蒂格和谢里盖的时候，他们浑身被泥土覆盖，已经近乎昏厥了。

“降低我们的脉搏，”谢里盖无力地喃喃说道，“减慢呼吸，少用氧气。”

图亚和塔玛提高他们的心率，在他们的肺里充满空气，让他们恢复了过来。

“以为你们不会来了。”依然迷糊的斯蒂格口齿不清地说。

“为什么呀？”珍娅叫了起来，用手轻轻拂去了他眼睛旁边的尘土。

“他不确定你们是不是会在乎。”我身后的哈尔沙说。

有人含糊地说了几句反驳的话，几张脸上显出了内疚的神情。我确实把斯蒂格和哈尔沙看作了局外人。而谢里盖……嗯……谢里盖自我孤立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们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们建立联系。

等谢里盖和斯蒂格能走了，我们回到了隧道中比较完好的那一部分。暴风召唤者一个接着一个，放手收回了能力，我们等候着，看隧道的顶撑不撑得住，要是能撑住，他们就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们尽力掸去了彼此脸上、衣服上的尘土黑灰，然后把装在扁酒壶里的卡瓦斯传了一圈。斯蒂格紧紧抓着它不放，就像婴儿抓着奶瓶。

“大家都没事吧？”玛尔问。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珍娅哆嗦着说道。

戴维举手说：“我有过更好的时候。”

我们都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说。

“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啊？”纳蒂亚问佐娅，“改变声音的那招儿？”

“那只是造成音效异常的一种方法罢了。我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会玩这个，这样我们就可以偷听其他房间里的人讲话了。”

珍娅哼了一声：“当然了。”

“你可以给我们演示一下怎么做吗？”艾德里克问。

“如果我哪天够无聊的话可以。”

“暴风召唤者，”玛尔说，“你们准备好继续往前走了吗？”

他们都点了点头。他们的脸上有着使用格里莎能力带来的光彩，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已经接近极限了。他们托着好几吨石头走了半里，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不够他们恢复精神的。

“那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玛尔说。

我照亮了道路，依然对于可能在等着我们的“惊喜”心怀戒备。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暴风召唤者保持警戒，我们在隧道通路之间转来转去，直到我完全搞不清我们在往哪儿走。我们已经大大偏离戴维和玛尔规划的路线了。

每个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每次有石子落下，我们都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站着，等着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努力不去想我们头上土石的重量。如果地面陷落，暴风召唤者的能力不能将它撑住的话，那我们将被压碎，而且没有人会知道，像是野花被夹在书页间，然后被遗忘。

终于，我开始发觉我的腿脚需要更加使劲，脚下的坡变得更陡了。我听到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还有几声轻轻的欢呼，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发现整群人已经挤进了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抬头可以看见一个活板门的底面。

这里的地很潮湿，上面有星星点点的小水坑——这些迹象显示我们一定离河滨城市不远了。借着我掌中的光线，我可以看到这里的石壁上有些裂痕，不过我分辨不出这些损坏是旧有的，还是因为最近的爆炸而新产生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玛尔。

他耸了耸肩：“一如既往。地面上有野兽，我就当是在打猎。”

图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戴维的旧手表。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得到它的。“如果这个玩意儿上的时间是对的，现在已经日落很久了。”

“你必须每天给它上发条。”戴维说。

“这我知道。”

“好，那你上了吗？”

“上了。”

“那它上面的时间就是对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提醒戴维，图亚的拳头差不多和他的脸一样大。

佐娅抽了抽鼻子：“照我们的运气，肯定会有人准备要作深夜弥撒。”

隧道的很多出入口都在宗教场所内部——但并不是所有的都这样。我们也许会出现在教堂尽头的屋子里，也许会出现在修道院的院子里，也有可能我们会从妓院的地板中探出头来。那祝你愉快，先生。我想象着那个景象，压制住自己疯疯癫癫的傻笑。疲惫和恐惧让我有些发晕了。

要是有什么人在上面专门等着我们怎么办？要是大教长又换了立场，安排暗主等在路上怎么办？我没有理清思路才会这样想。玛尔相信那些爆炸是对隧道的随机袭击，而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教长不可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即使暗主想方设法发现了我们在朝瑞耶沃斯特进发，他又何必多花力气用炸弹来逼我们到地面上来呢？他只要在那里守候我们出现就行了。

“走吧，”我说，“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玛尔发出了一个信号，让图亚和塔玛在我两边护卫。

“做好准备，”他对他们说，“有任何要出事的迹象，你们就带她离开。走正西方的隧道，能走多远走多远。”

等到他开始爬梯子我才意识到我们都要停在这儿，等着他先上去。图亚和塔玛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玛尔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奥特卡扎泽亚。那为什么是他去冒最大的险呢？我想把他叫回来，跟他说要小心，可那只会显得很荒唐。“小心”已经不再是我们的行事作风了。

到了梯子顶端，他朝我做了个手势，我收了光，我们陷入了黑暗之中。我听到一声重击，铰链拉动的声音，接着是发力时的一声低呼，随着“嘎吱”一声响，活板门被打开了。没有光亮倾泻而入，没有喊叫，没有枪声。

我的心脏在胸中怦怦直跳。我听到玛尔向上爬的声音，还有上方他的脚步声。终于，我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光亮透过活板门照了进来。玛尔吹了两声口哨——没有危险。

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上了梯子。当我从活板门里伸出头来的时候，我脊背上升起了一股寒意。这间屋子是六角形的，墙壁看起来像是用青金石凿出来的，每面墙上都镶嵌着木版，上面分别画着不同的圣者，他们被金色的光环所笼罩。角落里积满了乳白色的蜘蛛网。玛尔把灯笼放在一个石棺上。我们在一间墓室[1]里。

“棒极了，”佐娅说，“从隧道到坟墓，接下来是什么呢，远足去屠宰场吗？”

“梅佐，”戴维指着刻在墙上的一个名字说，“他们是一个古老的格里莎家族，家族中甚至还有一个人在小王宫，在——”

“在所有人死掉之前？”珍娅帮忙插嘴说。

“泽瓦·梅佐，”纳蒂亚低声说，“她生前是个暴风召唤者。”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举办沙龙吗？”佐娅问道，“我想离开这儿。”

我摩挲着双臂。她说得有道理。

门看起来是铁质的，很重。图亚和玛尔用肩膀抵着它，我们在他们身后排好了队，火焰召唤者拿好了打火石。我站到了队伍后面，准备必要时使用开天斩。

“我数到三。”玛尔说。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笑声。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我红了脸：“那个，我们很有可能在一片墓地里，同时我们又正准备冲出一个坟墓。”

珍娅咯咯笑了起来：“如果有人在外面的话，我们一定会把他吓个半死。”

带着极其微小的一丝笑容，玛尔说道：“这个想法不错，不如我们‘喔喔喔’地喊着出去吧。”那笑容随后消失了。他对图亚点了点头，“大家把身子放低。”

他倒数了三下，然后他们就用力往前推。门闩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坟墓的门一下子敞开了。我们等了等，不过没有警报声响起来问候我们。

慢慢地，我们出了门，走进了这片荒芜的墓地。这里离河很近，人们将死者埋葬在高出地面的地方，避免受到洪水侵袭。那些墓室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石头房子，它们让这整个地方给人一种废弃城市的感觉。一阵风掠过，吹下了树上的叶子，吹动了长在坟墓旁的草。这里阴森诡异，可我并不在乎。经历过山洞中的寒凉之后，我感觉这里的空气似乎是温暖的。我们终于在外面了。

我仰起头，深深吸气。这是一个清朗无月的夜晚，在地下度过了漫长的几个月之后，看到这一整片天空简直令人晕眩。还有那么多的星星——闪烁着的、交织在一起的繁星，它们看起来近得触手可及。我任光亮如舒缓肌肤的软膏般落满我全身，我因为肺里的空气和我身边的夜色而感到庆幸。

“阿丽娜。”玛尔轻声说。

我睁开了眼睛。格里莎们都盯着我看。“怎么了？”

他牵起我的双手，举到我面前，好像要准备和我跳支舞。“你在发光。”

“哦。”我轻轻地说。我的皮肤成了银白色，被星光紧紧裹住。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进行召唤。“哎呀。”

我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了一部分上臂，他用一根手指抚过那里，看着光芒出现在我的皮肤上，笑容浮上了他的嘴唇。突然之间，他退后了几步，放下了我的手，好像它们很烫似的。

“要更小心一点儿。”他紧张地说。他对艾德里克做了个手势，让他帮助图亚重新把墓穴封好，然后对我们这队人说道：“靠近彼此，保持安静。我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隐蔽的地方藏身。”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身后，又一次让他领头。我止步不前，用力把光从我的肌肤上除去。光紧紧附在我身上，仿佛我的身体很渴望它。

当佐娅走到与我平行的位置时，她说：“你知道吗，斯达科夫，我开始觉得你是故意把头发变白的了。”

我从手腕上弹掉了一小片星光，看着它慢慢隐去。“是啊，佐娅，找死是我美容步骤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耸了耸肩，看了玛尔一眼：“嗯，对于我的品位来说是过于张扬了一点，不过我会说这个月光少女的造型效果很好。”

我极其不愿意和佐娅谈起玛尔，不过这句话听起来着实很像是一种称赞。我记得在山洞塌方时她紧紧攥着我的手，也记得她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多么坚强。

“谢了，”我说，“谢谢你在下面的时候保证了我们的安全。谢谢你救了谢里盖和斯蒂格。”

即使我的话里没有一个字出自真心，她脸上的震惊表情也让我觉得够本了。

“不客气。”她勉强说出了这句话。随后她翘起了她完美的鼻子，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不会总在你身边救你的小命，太阳召唤者。”

我咧嘴一笑，跟在她后面，沿着墓地的走道向前走。至少她的行为是可以预期的。

离开墓地实在花了我们太长的时间。那一排排墓室绵延不绝，是对于拉夫卡长久以来都处在战乱之中的冰冷的证词。小路都用耙子清理过，很干净，坟墓边也都放着花朵、上漆的圣像、包装成礼品的糖果、一小堆一小堆珍贵的弹药——都是小小的善意，即使是给死者的。我想起了在白色大教堂中为我们送行的男男女女，想起他们把供品塞到我们手里的样子。当我们终于都走出了大门时，我感到一阵庆幸。

塌方时的恐怖情形和长时间的行走开始显出了威力，但玛尔下定了决心，要让我们在天亮之前尽可能地接近瑞耶沃斯特。我们始终在被星光照亮的田野上走，拖着沉重的步子，与大路保持平行。偶尔我们会瞧见一栋孤零零的房子，一盏灯在窗内闪耀。看到这些生命的迹象，想到一个农人半夜起来，往杯子里倒水，朝着窗户和外面的黑暗稍微转了一下头，这些莫名地让我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当我们听到路上有人接近的声音时，天空才微微开始发亮。我们赶紧跑到林子里，刚在树丛中藏好，一辆四轮马车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队伍中大概有十五个人，多数是男人，有几个女子，身边都带着武器。我看到了不完整的第一部队制服——统一发放的裤子，塞进了绝对不合规范的牛皮靴[2]里，步兵的外套，剪掉了原来的铜扣子。

我们完全无法看出他们是在运送什么东西。他们的货物用绳子紧紧拴在车子的底座上，上面盖着马鞍毯。

“民兵？”塔玛小声说。

“有可能，”玛尔说，“不知道民兵能从哪儿搞到连发来复枪。”

“他们也许是走私的，不过他们中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我可以跟踪他们。”图亚说。

“那我为什么不去路中间跳个华尔兹呢？”塔玛嘲讽道。图亚很难悄无声息地行进。

“我在进步，”图亚为自己辩护，“而且——”

玛尔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住了嘴：“不追击，不参与。”

当玛尔领着我们往树林深处走时，图亚嘟囔道：“你根本连怎么跳华尔兹都不知道。”

我们在一片空地上扎了营，那里靠近索科尔河一条细细的支流。索科尔河发源自派特拉佐伊的冰川，是港口城市的商业命脉。我们希望这里离城镇和大路都足够远，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会有人撞见我们。

根据双胞胎所说，走私者的会面地点是在一个繁忙的广场里，那里可以俯瞰瑞耶沃斯特的河流。塔玛手上已经有了一个指南针和一张地图。尽管她一定和我们其他人一样疲倦，可是为了在中午前到达市内，她还是不得不立刻动身。

我很不愿意让她走进一个也许是陷阱的地方，然而我们已经达成一致，认为必须由她前往。图亚的身材让他实在太过显眼，而我们中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走私者是怎么行事的，也无法把他们认出来。可我还是平静不下来。我一直不理解双胞胎的信仰和他们愿意为此冒的风险。但是到了要在我和大教长之间抉择的时候，他们显示了自己无条件的忠心。

我快速地捏了一下塔玛的手：“别做任何鲁莽的事情。”

纳蒂亚已经在周围徘徊了一会儿了。现在她清了清嗓子，在塔玛的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下，“一路平安。”她说。

塔玛脸上闪出了她那摄心者的笑容。“如果有人想找麻烦的话，”她一边说，一边把外套往后一撩，露出了斧子的柄，“我乐意奉陪。”

我看了纳蒂亚一眼，我直观的印象是塔玛在炫耀。

她戴上兜帽，小跑着穿过树林出发了。

“鄙尔心哉！”[3]图亚用书翰语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予本无心！”[4]她扭头喊。之后她的身影就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我们的父亲教的，”图亚回答道，“鄙尔心哉：‘轻视你的心’。不过这只是直译。它的实际含义应该类似于‘做需要做的事情——如果不得不残忍的话，那就残忍行事。’”

“那另一句呢？”

“予本无心？‘我没有心。’”

玛尔扬起了眉毛：“你们爸爸听起来挺‘有趣’的。”

图亚咧嘴笑了起来，那略显癫狂的笑容让他和他的姐妹看起来一模一样。“他是挺有趣的。”

我回过头，朝塔玛离开的方向看去。在这些树木和田野后面的某个地方，就是瑞耶沃斯特。她身上寄托着我的祈祷：带回关于王子的消息吧，塔玛。我不认为这些事我一个人做得来。

我们摊开了铺盖卷，分发好了食物。艾德里克和纳蒂亚开始支帐篷，图亚和玛尔在周边营地侦察了一圈，设下了守卫站岗的站台。我看到斯蒂格在努力让谢里盖吃点东西。我原本希望来到地面上或许可以让谢里盖恢复过来，可是，虽然他看起来不那么惊慌了，我仍旧感觉得到他一阵一阵地紧张。

实际上，我们都有些神经过敏。尽管躺在树下，再次看到天空是如此畅快，可它也让人难以承受。在白色大教堂中的生活苦不堪言，但是可控。到了地面上，感觉一切都变乱了，都超出了我的掌控。民兵和暗主的手下在这些土地上游荡。不管我们能不能找到尼古拉，我们都回到了这场战争之中，而这意味着会有更多战役，会有更多人失去生命。世界好像突然又变大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样。

我看着我们的营地：哈尔沙已经蜷着身体打起了盹，阿猫趴在他的胸口；谢里盖苍白而警惕；戴维背靠着一棵树，手里拿着一本书，珍娅头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纳蒂亚和艾德里克被杆子和帆布弄得手忙脚乱，佐娅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轻视你的心。我想要这样做。我不想再悲伤了，不想再为失去而痛苦，不想再有负罪感，不想再担心。我想变得铁石心肠，精于算计。我想要无所畏惧。在地下，这些似乎都是可行的。可是在这里，在这片树林中，和这群人在一起，我不那么确定了。

最终，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斜斜地穿入林中，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的光景了。图亚在我旁边。

“塔玛回来了。”他说。

我坐直了身子，完全清醒了过来。可是图亚脸上的神情有些阴郁。

“没有人跟她接头？”

他摇了摇头。我挺起了胸膛。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的失落。塔玛安全地进了城又出了城，我应该感到庆幸。

“玛尔知道了吗？”

“不知道，”图亚说，“他拿水壶去河边灌水了。哈尔沙和斯蒂格在望风，要我去把他们叫过来吗？”

“可以等一等。”

塔玛斜倚着一棵树，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与此同时，其他人都聚拢了过来准备听报告情况。

“有遇到麻烦吗？”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

“你确定你去了正确的地方？”图亚说。

“集市广场西面。我很早就到了，很晚才走，在那儿和店主聊了聊天，同样一个木偶剧我看了四遍。如果那个走私点在使用的话，应该会有人过来跟我说话才对。”

“我们可以明天再试试。”艾德里克提议道。

“应该由我去，”图亚说，“你今天在那里待了很久。如果你再出现，人们也许会注意到的。”

塔玛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如果我捅了那个演木偶戏的人，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你安安静静的就没事啦。”纳蒂亚回答道。

当我们全都转过身去看着她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纳蒂亚讲俏皮话。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玛丽的听众。

塔玛从腕间拿出一把匕首，让它竖在指尖上飞速旋转。“我可以很安静，”她说，“而且仁慈。我也许会让那些木偶活命。”她又喝了一大口水，“我也听到了一些新闻，大新闻。西拉夫卡宣布支持尼古拉了。”

这个消息获得了我们的关注。

“他们封锁了黑幕西岸，”她继续说道，“所以如果暗主想要枪支弹药——”

“他就不得不从菲尔顿走。”佐娅接上了话。

不仅如此，这还意味着暗主失去了西拉夫卡的海岸线和海军，还有拉夫卡原本就稀缺的商业通道。

“现在是西拉夫卡，”图亚说，“下一个也许是书翰。”

“或者是科奇。”佐娅插了一句。

“或者两者一起！”艾德里克高兴地叫道，声音尖得都含糊了。

我仿佛真的可以看见希望的藤蔓在我们的队伍里伸展开来。

“现在怎么办？”谢里盖问，手焦虑地拉着袖子。

“我们再等一天吧。”纳蒂亚说。

“我不知道，”塔玛说，“我可以再去，没问题。不过今天广场那儿有奥布里奇尼克。”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奥布里奇尼克是暗主的亲兵。如果他们在这个区域巡视，那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尽快动身。

“我去跟玛尔谈谈，”我说，“别让自己睡得太熟了。我们也许一早就得准备离开。”

塔玛和纳蒂亚走到一边去翻捡定额分配的食物，其他人则四散走开了。塔玛一直在玩弄手上的刀，让它不停地弹上弹下——绝对是在炫耀，不过纳蒂亚看起来并不介意。

我朝着水声走去，边走边努力理清自己的思路。如果西拉夫卡宣布支持尼古拉，这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这意味着他还活着，身体健康，而且给暗主制造了不少麻烦，其数量比在白色大教堂里的任何人所想到的都要更多。我松了一口气，可我不太确定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当我来到小河边的时候，玛尔弯腰站在浅滩里，光脚赤膊，裤子卷到了膝盖的位置。他正看着流水，表情专注，不过听到我走近的声音，他猛地直起身子，已经做出了冲过去拿来复枪的姿势。

“只有我。”我一边走出林子一边说。

他放松下来，重新俯下了身，目光回到了小河上，“你怎么过来了？”

有片刻的时间，我只是看着他。他先是一动也不动，接着他的手突然插入了水中，抓住了一条摇头摆尾的鱼，接着又把它抛了回去。在我们不敢冒险生火来把鱼烤熟的情况下，留着它也没有什么意义。

在科尔姆森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他这样捕鱼，即使是在冬天，特里夫卡的水塘都冻住了，他也能捕到鱼。他总是知道要敲开哪里的冰，要在哪里放下鱼钩以及哪一刻伸手去抓。那时我会在岸上等待，陪着他，试着找出树上鸟儿筑巢的位置。

现在不一样，水里倒映着他的面部轮廓，他皮肤下的肌肉显出了流畅的线条。我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他看，赶忙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我以前看到过他不穿上衣的样子，没有理由因此痴痴地看。

“塔玛回来了。”我说。

他站了起来，完全没了对鱼的兴趣。“然后呢？”

“没有尼古拉的消息。”

玛尔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头发：“可恶。”

“我们可以再等一天。”我提议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我们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了。我不知道我们往南走要花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找到火鸟要花多长时间。要是下雪的时候我们还困在山里那就麻烦了，而且我们还必须为其他人找到个安全的地方。”

“塔玛说西拉夫卡宣布支持尼古拉了，要不我们把他们带到那儿去？”

他仔细考虑着，说道：“那是很长的行程，阿丽娜。我们会消耗很多时间。”

“我知道，可是那里比黑幕这一边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而且这也是个机会，可能会找到尼古拉。”

“从那边去南面可能也不会那么危险。”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们需要让其他人做好准备。我想今晚就走。”

“今晚？”

“没理由空等。”他从水里走出来，屈起脚趾爬上了岩石。

他并没有真的说出“你可以走了”之类的话，但也跟说了差不多。还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呢？

我向营地走了几步，这时才想起我没有告诉他奥布里奇尼克的事。我大步走回了小河边。“玛尔……”我开了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去拿水壶，背对着我。

“那是什么？”我生气地说。

他蓦然回身，转了过去，可是已经太晚了。他张开了嘴巴。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我就厉声说：“你要是说‘这没什么’，我就把你打昏。”

他的嘴巴一下子闭上了。

“转过来。”我命令道。

那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一个纹身覆盖了他宽阔的脊背——那是个有点像罗盘的东西，不过它更像一个太阳，代表光芒的尖端有的纹到了他两侧肩膀的位置，沿着他的脊椎延伸。

“为什么？”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耸了耸肩，复杂图案下的肌肉收缩了一下。

“玛尔，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弄上标记？”

“我有很多伤疤，”他最终开了口，“而这是唯一一个我自己选的。”

我更仔细地看了看，图案中包含了一些字母：埃亚斯塔莱佐库。我皱起了眉头，这看起来像是古拉夫卡文。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也没有说。

“玛尔——”

“那太丢人了。”

当然很尴尬，我可以看到他的脖子上泛起了一片红晕。

“告诉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地小声说：“我正化身为利刃。”

我正化身为利刃。这才是真正的他吗？他还是那个让格里莎们不吵不闹地追随，在地面塌方时始终保持镇定，还说我会成为王后的男孩吗？我不再确定他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了。

我用手抚摸着那些字母。他紧张起来，他的皮肤依然有些潮湿。

“还不算最糟，”我说，“我是说，如果它的意思是‘让我们依偎在一起吧’或者‘我正化身为姜糖布丁’，那才叫丢人呢。”

他发出一阵讶异的大笑，在我的指尖沿着他的脊椎下滑时，他嘶地一声，吸了一口气。他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握得紧紧的。我知道我应该就此走开，可我不想走。

“谁纹的？”

“图亚。”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疼吗？”

“不怎么疼。”

我摸到了太阳光芒尖角的最远处，就在他的脊骨底部。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我的手指往回拉。他猛然转过身来，粗暴地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这样。”他狠狠地说。

“我——”

“我会撑不下去的。如果你让我欢笑，如果你这样抚摸我，我就做不到了。”

“玛尔——”

忽然之间，他猛地抬起头，把一根手指放到了嘴唇上。

“举起手来。”从树木的阴影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几秒之内，玛尔就一个鱼跃拿到来复枪架在了肩膀上，可是已经有三个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两男一女，女人的头发盘在了头顶上——手里拿着武器对准了我们。我想我认出了他们：我们在路上看到的运送队伍。

“放下那玩意，”一个留着短山羊胡的男人说，“除非你想看到你的妞浑身塞满子弹。”

玛尔把他的来复枪放回到了石头上。

“过来，”那个男人说，“老老实实地，慢慢过来。”他穿着第一部队的外套，但他看起来和我见过的军人完全不同。他的头发很长，纠结在一起，被绑成两条乱糟糟的辫子，避免遮住视线。他胸前挂着子弹带，穿着一件带有污渍的马甲，它原本也许是红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紫红和棕色之间的颜色了。

“我需要穿上靴子。”玛尔说。

“没靴子你不容易逃跑。”

“你想要什么？”

“你可以先来回答我的问题。”那个人说，“城镇没多远，要藏起来的话，有很多比这儿舒服的地方。十二个人躲到森林里来是怎么回事呢？”他一定是看见了我的反应，因为他说，“是的。我找到了你们的营地。你们是逃兵？”

“对，”玛尔很自然地说，“从科斯基逃出来的。”

那个男人在脸颊上挠了挠。“科斯基？也许吧，”他说，“不过——”他向前迈了一步。“奥勒瑟夫？”

玛尔愣了一下，然后说：“卢申科？”

“各路圣者哟，以前和你的小队一起在伯利兹纳亚训练过，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你了。”他转向了其他人，“这个小家伙那时候是十个军团里最好的追踪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身手。”他咧着嘴在笑，可是他并没有把来复枪放低。“现在你可是整个拉夫卡最有名的逃兵了。”

“只是努力活下去罢了。”

“你和我都一样，兄弟。”他指了指我，“这不是你平常的口味啊。”

如果不是有一支来复枪指着我，这句评价也许会让我很伤心。

“另外一个第一部队的小兵，就像我们一样。”

“像我们一样，嗯？”卢申科用他的枪捅了我一下，“摘掉围巾。”

“风有点凉。”我说。

卢申科又捅了我一下：“摘掉它，丫头。”

我扫了玛尔一眼。我看得出他在权衡各种选择。我们相距很近。我可以用开天斩造成颇为严重的破坏，然而等我做到，那些民兵已经打出几梭子子弹了。我可以让他们暂时看不到东西，可是如果我们交火，在营地里的人又可能会遭遇什么呢？

我耸了耸肩，粗暴地从脖子上拽下了围巾。卢申科轻轻吹了声口哨。

“早就听说你陪着神圣的人呢，奥勒瑟夫。看来我们抓到了个圣者。”他把头偏向了一侧，继续说道，“本来以为她会比较高呢，把他们俩都绑上。”

再一次，我紧紧盯着玛尔的眼睛。他想要我行动起来，我感觉得到。只要我的双手没有被绑在一起，我就可以召唤、控制光。可是那样的话其他的格里莎会怎么样呢？

我伸出手，任那个女人用绳子绑好了我的手腕。

玛尔叹了一口气，做了同样的事。“我能不能至少把上衣穿上？”他问道。

“不能，”她挑逗地斜视着他说，“我喜欢看。”

卢申科笑了起来。“生活真有意思，是不是？”他们用枪口指着我们走进林中的时候，他像哲人一样说道，“我只想要一点儿运气，让我尝点甜头就行。现在呢，我简直淹没在好运里了。我们把你们两个送到暗主的门口，他肯定愿意把他的金库都清空。”

“你准备这么轻易就把我交出去吗？”我说，“愚蠢。”

“一个背后有来复枪顶着的丫头还说什么大话？”

“只是好买卖罢了。”我说，“你以为菲尔顿或者书翰为了得到太阳召唤者，不愿意让你发一笔小财吗？说不定是一大笔钱呢。你有多少人？”

卢申科回过头看了一眼，像学校里的老师似的冲我摇了摇手指。好吧，至少可以试一下。

“我的意思只是，”我用毫无恶意的口吻继续说道，“你可以拍卖我，把我交给出价最高的人，让你的所有人都大赚一笔，一辈子都开心快活。”

“我喜欢她的想法。”头发盘在头顶上的女人说。

“别起贪念，叶卡捷琳娜，”卢申科说，“我们又不是大使或者外交官。这个丫头脑袋的赏金够支付我们穿过边境的所有旅费。我说不定可以从德霍姆弄到一艘船。或者我也可以把我自己埋在金发女郎堆里过一辈子。”

卢申科和一群凹凸有致的菲尔顿女子嬉戏玩闹，这个令人不快的画面在我们进入空地的时候被赶出了我的脑海。格里莎被赶到了空地中央，被一群配有武装的民兵所包围，他们有将近三十个人。图亚头上好像重重挨了一下，血流得很厉害。哈尔沙本来在望风，我一眼就看出他受到了枪击。他很苍白，脚下打晃，手紧紧按着身侧的伤口，喘息不已，阿猫则在那里哀嚎。

“看到没？”卢申科说，“有这笔横财到手，我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人出价最高。”

我走到了他面前，尽我所能地放低了声音。“让他们走，”我说，“如果你把他们交给暗主，他们会受到酷刑的折磨。”

“所以？”

我压下了骤然升起的怒气，威胁他不能让我达到任何目的。“一个活着的犯人比一具死尸更有价值，”我谦卑温顺地说，“至少把我的手解开，这样我就可以照看一下我朋友的伤势。”这样我也可以手腕一弹放倒一大片你的民兵。

叶卡捷琳娜眯起了眼睛。“别放开她，”她说，“让她的一个刽子手去照顾那个人。”她在我背上一戳，把我赶入了队伍里，让我和其他人站在一起。

“瞧见那个项圈了吗？”卢申科向人们发问，“太阳召唤者在我们手里了！”

其他民兵发出了惊呼和几声兴奋的叫声。“所以呢，想想你们要怎么花暗主的钱吧。”

他们欢呼起来。

“为什么不拿她向尼古拉·兰佐夫要赎金？”后面一个士兵说。现在到了空地中间，他们的人数甚至显得比之前更多了。

“兰佐夫？”卢申科说道，“如果他有脑子，他现在应该去了乡下，待在某个暖和的地方，膝盖上趴着个漂亮姑娘——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他活着。”不知道什么人说道。

卢申科呸了一声：“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那你的国家呢？”我问。

“小丫头，我的国家为我做过什么吗？没有土地，没有生活，只有一身制服加一把枪。不管王座上坐的是暗主还是某个兰佐夫家的废物。”

“我在欧斯奥塔的时候见过那个王子，”叶卡捷琳娜说，“他长得还不错。”

“长得不错？”另一个人说，“他简直英俊得要死。”

卢申科沉下了脸：“从什么时候——”

“打仗很英勇，脑瓜转得快。”现在这个声音好像是从我们上方传来的。卢申科伸长了脖子，盯着树木看。“很棒的舞者，”那个声音说，“哦对了，作为射手甚至更棒。”

“谁——”卢申科永远没机会说完这句话了。一声枪响，他的两眼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黑洞。

我猛吸了一口气：“不可——”

“别说‘不可能’。”玛尔喃喃地说。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注释】

[1] 原文为crypt，一般指教堂地下的石室，通常用来存放棺材或宗教纪念物，这里似指建筑在地上的墓室。

[2] 原文为cowhide boots，即我们俗称的“牛仔靴”，考虑到“牛仔”一词美国西部色彩过强，与本书语境不符，所以这里直译为“牛皮靴”。

[3] 原文为Yuyeh sesh，虽然不似前书中的书翰引语与汉语对应，依例仍译作类似古汉语形式的语句。以下同样情况仅引原文，不另作说明。

[4] 原文为Ni weh sesh.

第六章

枪声四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撕成了碎片，这时玛尔给了我一拳，将我击倒在地。树林的地上落满了枯枝败叶，我脸朝下摔在上面，同时感觉玛尔用身体挡住了我。

“别起身！”他大叫。

我把头转到侧面，看到格里莎在我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哈尔沙躺在地上，不过斯蒂格手里拿着打火石，火焰直往外窜。塔玛和图亚已经陷入了混战之中。佐娅、纳蒂亚、艾德里克双手扬起，大风卷起了地上的树叶，可是很难在缠斗着的人群中分清敌友。

忽然“咚”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人从树山跳了下来，落在我们身边。“你们两个半裸赤脚地躺在泥地上干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我希望是在找松露？”

尼古拉砍断了我们手腕上的束缚，把我拉了起来。“下一次我也要试试被人抓住，这样好像很有趣。”说着，他抛给了玛尔一支来复枪，“来吧？”

“我分不清谁是谁！”我反对道。

“我们是人数少得简直让人绝望的那一方。”

很不幸，我认为他不是在开玩笑。当人群移动时，我灵光一闪，从手臂上浅蓝色的标志就可以分辨出尼古拉的人了。他们在卢申科的民兵之中杀出了一条路，可是即使没有了首领，敌方还是渐渐稳住了阵脚。

我听到了一声呐喊。尼古拉的手下向前进发，把格里莎赶到了前面。我们正像牲口一样被赶着跑。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

“现在是我们逃走的时候了。”尼古拉用轻松愉快的调子说，不过在他那满是尘土的脏兮兮的脸上，我可以看出紧张和压力。

尼古拉在林子里一路猛冲，我们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在树木之间穿行着逃离。我搞不清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走。朝着小河？朝着道路？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我看向身后，清点着人数，确保我们都在一起。暴风召唤者们排成纵队进行召唤，他们把树弄倒，挡住民兵的路。斯蒂格跟在他们后面，火焰一次次喷射而出。戴维不知怎么拿回了他的背包，他在珍娅旁边跑着，被庞大的背包压得跌跌撞撞。

“丢掉背包！”我大叫，不过就算他听到了，他也没有按我说的做。

图亚把哈尔沙扛到了肩膀上，这个高个火焰召唤者减慢了他的脚步。一个士兵正在逼近他，刀已经出了鞘。塔玛跳上一棵倾倒的树，拿手枪瞄好目标，然后开了火。一秒之后，那个民兵捂着胸口，又踏出了半步就倒下了。阿猫跃过尸体，紧紧跟在图亚后面。

“谢里盖呢？”就在我说出这句的时候，我瞥见他落在了后面，一副惊呆了的神情。塔玛躲闪着落下的树和火球，回转过去，使劲拉着他跑。我听不见她在喊些什么，不过我认为那不会是温柔的鼓励。

我被绊了一下。玛尔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前一推，自己举起来复枪，回身开了两枪。接下来我们就冲入了一片麦田。

那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尽管傍晚的阳光还有些强烈，但田野上已经笼罩了一层薄雾。我们在烂泥地里飞快地走着，直到尼古拉大叫道：“这里！”

我们滑了几步才停下来，一片尘土随之扬起。这里？我们在一片空荡荡的田野里，除了雾气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掩护，后面还紧跟着一大堆渴望复仇也渴望财富的民兵。

我听到两声尖锐的哨响，脚下开始摇晃起来。

“抓紧了！”尼古拉说。

“抓紧什么？”我尖声叫道。

我们突然升空了。缆绳在我们身边“啪”地一声定好位，田野本身好像也在上升。我向上看去——薄雾正在散开，一艘巨大的船盘旋在我们的正上方，货舱大开。它是某种平底船之类的东西，船舱很浅，一端装有船帆，悬挂在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气囊下面。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玛尔说。

“鹈鹕号，”尼古拉说，“嗯，鹈鹕号的一个原始模型，关键好像在于不让气球漏气。”

“那你解决这个难点吗？”

“基本上解决了。”

我们脚下的泥土开始散落，我看到我们站在一个摇摇晃晃的、不知道用什么金属网做的平台上。我们升得更高了——离地十尺了，接着十五尺了。一颗子弹砰地打在了金属网上。

我们在平台边缘各自找好了位置，一边紧紧抓着缆绳，一边尽量瞄准那群向我们开火的暴民。

“我们走吧！”我喊道，“为什么不飞到射程范围外去呢？”

尼古拉和玛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知道我们得到了太阳圣者。”尼古拉说。玛尔点了点头，一把抓过了一支手枪，然后用手快速捅了捅图亚和塔玛。

“你们要干什么？”我问道，忽然恐慌起来。

“我们不能留下活口。”玛尔说。接着他一个鱼跃，从平台边跳了下去。我尖叫起来，但他就地一滚，随后就开始开火。

图亚和塔玛跟了上去，在余下的民兵队伍中砍杀起来，尼古拉和他的船员则试图从空中提供一些掩护。我看见一个民兵脱了身，向树林逃去。图亚一颗子弹打穿了那个人的后背，这时另一个挥着刀的士兵正从图亚背后向他冲过去，前一个尸体还没倒地，这个巨人就已经开始转身了，他的手握成拳头，捏碎了后一个人的心脏。

塔玛则径直向叶卡捷琳娜攻去。她的斧子刷刷闪了两下，那个女民兵就倒下了，她头顶的发髻散落在她没有生气的躯体旁，上面还连着一小块头皮。另一个男人举起手枪，瞄准了塔玛，但玛尔制止了他，他手里的刀无情地割入了那个男人的咽喉。我正化身为利刃。之后，田野上没有活着的民兵了，只有尸体。

“快来！”尼古拉大喊道，那时平台正在往高处升。他把一条缆绳抛了下去。玛尔脚撑地面，抓紧绳子，让塔玛和图亚爬上去。双胞胎一登上平台，玛尔就用脚踝和手腕勾住了缆绳，他们则俯下身把他往上拉。

这时我看到他的身后有东西在动。一个人从泥土中爬了起来，身上满是烂泥和血污，一把刀举在身前。

“玛尔！”我大喊。可是太晚了，玛尔的四肢都缠在了绳索上。

那个士兵发出一声咆哮，朝着玛尔砍去。玛尔抬起一只手，徒劳地进行自卫。

光芒在那个士兵的刀刃上一闪而过。他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刀从他指尖掉了下来。接着他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仿佛有人从上到下画了一条笔直的线，当他倒下时，那条线还闪着亮光。

玛尔抬头往上看。我站在平台的边缘，双手依然由于使用开天斩而闪耀。我身子晃动。尼古拉赶在我从平台边翻下去之前把我拉了回来。我将他挣脱，快速跑到了平台远处，在另一侧呕吐起来。

我紧紧抓着寒凉的金属，感觉自己像个胆小鬼。为了确保暗主不会知道我们的位置，玛尔和双胞胎跳入了战场。他们没有犹豫，他们杀人时毫不留情，效率极高。而我只取了一条性命，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蜷起了身体，还得从唇边抹去呕吐的秽物。

斯蒂格放火烧掉了田野上的尸体。我刚才没有停下来想过，一具一切为二的尸体会像告密者一样泄露我的行踪。

过了没多久，平台就被向上拉进了鹈鹕号的货舱里，我们也一并上行。当我们从甲板上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照耀着左舷，我们也渐渐爬升到了云中。尼古拉下了几个命令。一队暴风召唤者操控着那巨大的、接近菱形的气球，另一队则在船帆里鼓满了风。潮汐召唤者在船底布下迷雾，避免我们被地面上的人看见。我认出了几个流浪格里莎，在尼古拉乔装成斯特姆霍德，而玛尔和我是他船上的囚犯时我见过他们。

相比于蜂鸟号和翠鸟号，这艘船体积更大，形状则不如它们优雅。我很快知道了它是被建造出来运输货物的——尼古拉用它来运载泽米尼武器，越过北部、南部边境进行走私，偶尔也会穿过黑幕走私。它的材料不是木头，而是某种物料能力者制造出来的轻型物质，这让戴维非常激动。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真的躺到了甲板上，这里敲敲，那里敲敲。“这是某种凝固树脂，不过加固过了，用的是……碳素纤维？”

“用的是玻璃。”尼古拉说，看他的样子，戴维的热情让他十分心满意足。

“韧度更大！”戴维几近狂喜地说。

“我能说什么呢？”珍娅干巴巴地说，“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

珍娅的出现让我有点担心，但尼古拉从来没有见过她满身伤疤的样子，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认出她。我和纳蒂亚一起走了一圈，小声提醒我们的格里莎，让他们不要使用珍娅的真实姓名。

一个船员主动给了我一杯清水，这样我就可以漱漱口、洗洗手和脸。我接受了，脸颊有些发烫，为自己之前在平台上的表现感到丢人。

洗漱完毕，我用手握着围栏，透过迷雾注视下面的风景——田野染上了秋色，一片大红金黄的颜色，河滨城市和它们繁忙的港口则闪着蓝灰色的光。尼古拉这疯狂的才能真是厉害，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我们正在飞行这个事实。我曾经登上过他比较小一些的船只，而我绝对更喜欢鹈鹕号给我的感觉。它包含着某种庄重的东西。它也许不能快速地带你去某个地方，可它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倾翻。

从地下深处到地上高空，我几乎难以相信，难以相信尼古拉找到了我们，难以相信他安然无恙，难以相信我们都在这里。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浪潮般向我涌来，打湿了我的眼眶。

“先是呕吐，再是眼泪，”尼古拉走到我身边说，“别告诉我是因为我失去魅力了。”

“我只是为你还活着感到高兴，”我一边说，一边赶忙把眼泪擦掉，“不过我很确定你说着说着我就不再会为此感到高兴了。”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有消息说你去了地下，不过你更像是彻底消失了。”

“在那里确实感觉像是被活埋了。”

“你余下的人都在那儿吗？”

“是的。”

“你不可能是说——”

“这是第二部队剩下的所有人了。暗主有他的格里莎，你有你的格里莎，不过……”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尼古拉仔细看了看甲板。玛尔和图亚一面帮忙拴绳子、调整船帆，一面和一个尼古拉的船员交谈，很是陶醉。有人给玛尔找了件夹克外套，但他还缺一双靴子。戴维双手在甲板上摸来摸去，好像想要钻到甲板里去似的。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珍娅蜷缩着，跟纳蒂亚以及另外两个埃斯里尔基挤在一起；谢里盖瘫坐在甲板上，头搁在手上，斯蒂格待在他旁边没有走开；塔玛在处理哈尔沙的伤，阿猫用爪子戳着哈尔沙的腿，它的毛全都竖了起来。那只虎斑猫显然不怎么享受飞行的感觉。

“剩下的所有人。”尼古拉重复道。

“一个治愈者选择了留在地下。”漫长的一分钟之后，我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没有找到你们，真的是这样。民兵一直在从我们的走私线路中获取便宜。我们不能再一次失去货物了，所以我跟踪了卢申科。然后有人在广场上看见了塔玛，我们发现他们要袭击的是你们的营地，我就想为什么不把那个女孩子——”

“和枪炮一起弄过来？”

他咧嘴笑了：“正是如此。”

“谢天谢地，我们有先见之明，这才被抓住了。”

“脑子转得很快啊，值得表扬。”

“国王和王后怎么样了？”

他哼了一声说：“还可以，觉得很无聊。他们没有多少事可以做。”他整了整外套的袖口，“瓦西里的死让他们很难过。”

“我感到很遗憾。”我说。实际上，我几乎根本没有想起过尼古拉的哥哥。

“他是自作自受，不过我想说我也感到遗憾，这倒是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我需要知道——你把巴格拉带出去了吗？”

“带来很多麻烦，却没换来多少谢意。你本来可以预先提醒我一下的。”

“她是对你的奖励，是不是？”

“就如同精巧的瘟疫[1]。”他伸出手，拉了拉我的一缕白发。“很大胆的选择。”

我不太自然地把碎发捋到了耳朵后面：“这是地下世界的流行风尚。”

“是吗？”

“这是在那次战役中发生的事。我本来希望它会变回去，可这好像是永久性的了。”

“有一次房子失火，我的堂兄卢多维克差点丧命，之后他一觉醒来，发现头发里有一缕变白了。他声称女士们觉得这样很时髦。当然了，他也声称是鬼魂放火烧的房子，所以谁知道呢。”

“可怜的堂兄卢多维克。”

尼古拉身子向后靠到了围栏上，眼睛盯着我们上方用绳索连接着的气球。刚开始，我想当然地以为它是用帆布做的，不过我现在觉得它的材质也许是涂有橡胶的丝绸。“阿丽娜……”他开了口。我实在很不习惯看到尼古拉局促不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觉得难以措词。“阿丽娜，王宫遇袭的那晚，我确实回去了。”

让他困扰的就是这个吗？他担心我以为他抛下了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当时看到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我飞过的时候下面一片黑。有几个地方着了火。我看见戴维的盘子碎了，散落在屋顶和小王宫的草坪上。礼拜堂塌了。尼切沃亚到处都是。我以为我们可能会有麻烦，但它们好像都没空多看翠鸟号一眼。”

它们是没空，那时它们的主人正被困在一堆瓦砾下面奄奄一息呢。

“我本来希望能有什么办法找到瓦西里的尸体，”他说，“可是都没用。整个地方都被破坏殆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尼切沃亚袭击了小王宫。等我赶到的时候，一个盘子已经不能用了。”我的指甲刺入船的围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半月形。“我们连个机会都没有。”我不愿想起血流成河的主厅，不愿想起四散在屋顶上、地板上、台阶上的尸体——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

“暗主呢？”

“我试过杀死他。”

“你是这么做的。”

“通过杀死我自己。”

“我懂。”

“我弄塌了礼拜堂。”我说。

“你——”

“嗯，是尼切沃亚弄塌的，在我的指挥下。”

“你可以指挥它们？”

我看得出，他已经在算计可能产生的有利因素了。他永远是个精于谋划的人。

“别太兴奋了，”我说，“要指挥它们，我必须创造我自己的尼切沃亚，而且我必须直接和暗主有身体接触。”

“哦，”他郁闷地说，“可等你找到火鸟以后呢？”

“我不确定，”我承认道，“不过……”我犹豫了。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过。在格里莎当中，这会被看作异端。可我还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想让尼古拉听到。我期望他会明白这样将给我们带来的优势，即使他无法理解那驱使着我的渴望。“我想我也许可以建立自己的部队。”

“光明士兵？”

“是这个意思。”

尼古拉观察着我。我看得出他在小心斟酌着字眼。“你曾经告诉过我，米亚佐斯特和小科学不同，你说它伴随着高昂的代价。”我点了点头。“多高的代价呢，阿丽娜？”

我想起了那些景象：一个女孩的尸体被压在镜面盘下，她的护目镜歪到了一边；玛丽躺在谢里盖的怀里，身体被撕开了；珍娅蜷缩在她的披肩下面。我想起了教堂的墙壁，它们如同一张张血染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死者的名字。不过，引领着我的并不仅仅是理直气壮的愤怒，还有我对火鸟的需求——如同一团火，被压抑住了，但始终在燃烧。

“这不要紧，”我坚决地说，“代价由我来付。”

尼古拉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说：“非常好。”

“就这样？不说点贤明的言论？不发出急切的警告？”

“圣者们啊，阿丽娜。我希望你不是在指望由我来为理性发声。对于盲目的热情和真诚的悔恨，我有着严格的控制。”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但我真的为你失去的士兵感到遗憾，也为那天晚上我没能多做些什么而感到抱歉。”

在我们下方，我可以看见永久冻土的白色疆域开始显现，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我可以看见山峦的轮廓。“你那时能做什么呢，尼古拉？你只会让自己丧命。你现在依然可能会让自己送命。”这话虽不好听，可也是实情。对抗暗主的阴影士兵，所有人——不管多么聪明过人，多么灵活机变——都近乎无能为力。

“这个说不准的。”尼古拉说，“我最近可没闲着。我可能已经准备好一些惊喜给暗主了。”

“拜托你告诉我，你计划打扮成涡克拉的样子，然后从一个蛋糕里蹦出来。”

“好吧，现在你把惊喜给说出来了。”他撑了一下，身体离开了围栏，“我们需要设法越过国界。”

“国界？”

“我们在朝着菲尔顿的方向去。”

“哦，真不错。敌人的领土。这下子我可以放松了。”

“这是我的领空。”尼古拉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接着他哼着那首熟悉的、走调的小曲，大步穿过了甲板。

我很想念他：他说话的方式，他着手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有他走到哪儿就把希望带到哪儿的方式。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结松开了。

我们越过国界之后，我本以为我们可能会往海岸甚至西拉夫卡飞，可是很快我们就改变了方向，朝着我之前瞥见的山区飞去了。凭着当地图绘制员时候的知识，我知道，它们是斯库佐伊山脉最北面的几个山峰，而这一山脉横跨了拉夫卡大半个东部地区以及南部的边境。菲尔顿人叫它们“埃尔本”，意为“手肘山脉”，不过当我们渐渐靠近，要看出它们为何得名就变得有些困难了。这些巨大的山上全是白色的冰雪和灰色的岩石。它们会让派特拉佐伊山脉显得十分矮小。如果它们是“手肘”，那我可不想知道长着这些手肘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爬升得更高了，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最陡峭的山峰。当我们进入其中随风飞行时，变得非常寒冷。我们从云层上方飞出来的时候，我满怀敬畏地深吸了一口气。在这里，高耸入云的那几个山顶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白色海洋中的岛屿。最高的那座看起来就像是几根巨大的冰雪手指贴在了一起，当我们从它旁边飞过去的时候，我仿佛在冰雪中看到了些东西，那是一条窄窄的石头阶梯，在崖壁的表面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沿着这个石梯爬上去啊？怀有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去爬这座山呢？

我们绕着那座山飞行，离岩石越来越近。就在我快要惊恐地叫出声来的时候，我们猛地往右一转。突然之间，我们就处于两面冰冻的墙壁之间了。鹈鹕号飞离了原来的方向，我们随之进入了一个由石头建成的飞行器库，在其中发出声音会产生回响。

尼古拉真的没闲着。我们聚到了围栏边，张大了嘴巴看着我们身旁的繁忙景象。还有其他三艘船停在飞行器库中：另外一艘和鹈鹕号一样的平底货船，修长优美的翠鸟号，还有一艘与翠鸟号相似的船，叫“麻[2]号”。

“那是一种鹭鸟，”玛尔一边说，一边把一双借来的靴子往脚上套，“它们体型要小一些，是些鬼头鬼脑的鸟。”像翠鸟号一样，麻号有两个船体，不过它们的底部更平更宽，还装了看起来像是雪橇滑行板的东西。

尼古拉的船员把绳子从鹈鹕号的围栏处扔下来，工人们跑上前接住，并把它们拉紧，然后系在了铁钩子上，那些钩子固定在飞行器库的墙壁和地板上。我们重重地落了地，船体在石头上摩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戴维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太重了。”

“别看着我。”图亚说。

我们刚一停下，图亚和塔玛就跃过了围栏，开口跟在沃克沃尼号上认识的船员和工人打招呼。我们其余的人则等着舷梯放下来，然后陆陆续续地走下了平底船。

“令人印象深刻。”玛尔说。

我惊奇不已地摇着头：“他是怎么做到的啊？”

“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尼古拉在我们身后问。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他凑过来，目光从左转到右，声音很大地“耳语”道：“我有很多钱。”

我翻了个白眼。

“别这样，是真的，”他辩解道，“很多钱。”

尼古拉向等候着的码头工人吩咐了一些维修方面的事情，然后把我们这群衣衫褴褛、瞪大眼睛的人领到了一个石门前。

“所有人都进来。”他说。我们有些迷惑不解，挤进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房间，墙壁看起来好像是用铁做的。尼古拉把门拉上，挡住了出入口。

“你踩到我的脚了。”佐娅气呼呼地抱怨道，可我们所有人都紧紧挤在一起，很难分辨出她是在对谁生气。

“这是什么？”我问道。

尼古拉拉下了一根控制杆，然后我们就齐声发出了尖叫，此时屋子正在向上猛冲，连带着把我的胃也提了起来。

我们在颠簸中一个急停。我的内脏好像一下子被摔到了脚底，这时门打开了。尼古拉走了出去，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我永远也看不腻。”

我们都以最快的速度挤出了这个盒子——除了戴维，他还在那里徘徊，摆弄着控制杆的机械装置。

“当心点儿，”尼古拉提醒了一句，“下去的过程比上来的过程颠得更厉害。”

珍娅抓着戴维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

“圣者们啊，”我骂道，“我都忘了我有多少次想捅你一刀了。”

“所以我并没有失去魅力。”他瞥了一眼珍娅，小声说，“那个姑娘怎么弄成这样的？”

“说来话长。”我没有正面作答，“拜托你告诉我这里是有台阶的。我宁愿在这里安营扎寨也不要回到那个东西里去。”

“这里当然有台阶了，不过它们没那么好玩。而且台阶有四段哦，等你拖着身体来来回回多走几遍，你就会发觉自己的心胸变得开阔，容易接受新的事物了。”

我正准备辩驳，可是等我好好看了看周围，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如果说飞行器仓库令人印象深刻，那这里就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它是我到过的最大的屋子——它的宽度和高度是小王宫穹顶大厅的两倍，也许是三倍。它甚至不是一间屋子，我明白过来了。这是一座中空的山，而我们正站在山顶。

现在我明白，我们乘坐鹈鹕号接近这座山时我看到的是什么了。那些冰霜手指实际上是巨大的青铜柱，铸成了人物或动物的形象。

这些柱子在我们上方高高耸立，柱子之间装有一块块巨大的玻璃，透过它们可以看见下面的云海。那些玻璃是如此干净透明，以至于它们给这个地方带来了一种古怪的开放感，好像一阵风可以吹进来，将我们吹倒，把我们送入上方的虚无之地。我的心开始急速地跳动起来。

“深呼吸几下，”尼古拉说，“一开始可能是会有些难以承受。”

屋子里满满都是人：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边摆好了制图桌和机械切割工具；有的在一个简易的仓库里给装着供给品的板条箱做标记。另有一个区域空出来作为训练场地：士兵们在用钝剑格斗，其他人则在召唤暴风或者召唤火焰。透过玻璃，我看见室外的平台朝四个方向伸出去，巨大的尖角像是指南针上的四条轴线——北、南、东、西，其中的两个留出来进行打靶练习。很难不拿这里跟白色大教堂中修道院般与世隔绝的潮湿山洞进行比较。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生命力和希望，它们全都带着尼古拉的印记。

“这是什么地方？”在我们徐徐穿过屋子的时候，我问道。

“这里最开始是一个朝圣地点，在拉夫卡的边境比现在靠北很多的时候，”尼古拉回答道，“圣笛姆扬修道院。”

雾凇圣者圣笛姆扬。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会有我们刚才瞧见的螺旋形楼梯。只有信仰和恐惧可以让人爬上那样的石梯。我记得《伊斯托连·桑恰伊》中关于笛姆扬的那一部分。他在靠近北部边境的地方有着非凡的事迹。我颇为确定他是被乱石砸死的。

“几百年之前，它被改造成了天文望台。”尼古拉继续说。那里有一些玻璃壁龛，他指了指放在其中一个壁龛里面笨重的黄铜望远镜，接着说道，“它在一个多世纪以前被废弃了。我在豪姆赫德战役的时候听说这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现在我们管它叫‘纺车台’。”

我这时恍然大悟，那些青铜柱子代表的是星座：猎户座，猎人拉开了弓；学者座，学者正埋首在书房；三愚座，蜷缩在一起的三个愚人试图共享一件外套。会计座，大熊座，乞丐座。牧女座，剪羊毛的少女正挥舞着她的骨针。一共有十二个：纺车轮的轮辐。

我不得不使劲儿把脖子向后仰，这样才能比较完整地看到高悬在我们上方的玻璃穹顶。此时太阳正在落下，透过穹顶，我可以看见天空正在变成一种丰润的深蓝色。如果眯起眼睛的话，我还可以隐约看见穹顶中央的一颗十二芒星。

“好多玻璃啊。”我小声说，头有些晕。

“可是没有结霜。”玛尔注意到。

“加热管，”戴维说，“地板里有，柱子里很有可能也安装了。”

这间屋子里确实比较暖和，但还是冷得让我不愿与我的外套和帽子分离，不过我靴子里的脚已经暖了起来。

“我们脚下有一些锅炉，”尼古拉说，“这个地方是依靠融化的积雪和蒸汽的热量运行的。问题在于燃料，不过我已经在贮存煤炭了。”

“你贮存煤炭多长时间了？”

“两年。在我把下层的山洞变成飞行器库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维修工作了。这里不是一个理想的度假地点，不过有时候你就是想离开一下，换个地方待一待。”

我很是惊叹，可同时也觉得气馁。在尼古拉身边就是如此，总要看着他变来变去，在不经意中顺势把秘密披露出来。他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木质套娃。不过套娃是越变越小，他却是不停地越变越强大，越变越神秘。明天，他说不定会告诉我他在月亮上建了一座享乐用的宫殿。要去那儿很不容易，但视野极佳。

“四处看看吧，”尼古拉对我们说，“找找这个地方的感觉。涅夫斯基正在飞行器仓库卸货，我需要去料理一下维修船体的事情。”我记得涅夫斯基。他是一个士兵，来自尼古拉以前所在的兵团——二十二团，而且他不怎么喜欢格里莎。

“我想见见巴格拉。”我说。

“你确定吗？”

“一点儿也不确定。”

“我会带你去见她。如果我哪天需要陪别人走上断头台的话，这次会是很好的演练。等你受够了惩罚之后，你和奥勒瑟夫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餐。”

“谢谢你，”玛尔说，“不过我应该去好好研究一下在我们找火鸟的旅途中要准备哪些东西。”

不久前曾经有一段时间，玛尔一想到要让我和“无缺王子”单独相处，就会怒发冲冠，不过尼古拉非常有风度，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当然可以。等涅夫斯基结束了手头的事情之后，我会让他去找你。他也可以帮助你安排食宿的事情。”他拍了拍玛尔的肩膀，“很高兴能见到你，奥勒瑟夫。”

玛尔回以微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见到你也一样，谢谢你救了我们。”

“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爱好。”

“我还以为你的爱好是自鸣得意。”

“好吧，两个爱好。”

他们短暂地握了握手，然后玛尔鞠了一躬，跟着大家一起走开了。

“他不想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受到了冒犯？”尼古拉说，“餐桌上摆放的东西好极了，而且我不会胡说的。”

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巴格拉。”我催促道。

“他在麦田里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尼古拉一边继续说下去一边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回到了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上，“比过去更会使用枪和剑了。”

我想起了大教长说过的话：人们为拉夫卡打仗，那是因为国王命令他们去。玛尔一直是一个很有天赋的追踪手，但他成为军人只是因为我们全都是军人，因为我们没有选择。他当时是在为什么而战呢？我想起了他一个鱼跃从网格平台边跳下去的样子，想起了他的刀划过那个民兵咽喉的样子。我正化身为利刃。

我耸了耸肩，急切地想要改变话题：“在地下除了训练以外没多少事可做。”

“要消磨时间，我可以想到几种比这有趣的方法。”

“这是一种讽刺吗？”

“你的思想太不单纯了，我指的是拼图以及研读有启迪作用的文献。”

“我不会回到那个铁盒子里去的，”当我们走近那扇嵌在石头上的门时，我说道，“所以你最好把我带到楼梯那儿去。”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说啊？”

我们沿着石头台阶往下走，它们很宽阔，走起来很稳，我长出了一口气。尼古拉领着我穿过了一条弯曲的通道，我开始冒汗，脱下了外套。望台正下方的地板温暖了很多，当我们穿过一个宽大的门口时，我瞧见很多冒着蒸汽的锅炉，如同迷宫一般，它们在黑暗中闪着光，嘶嘶作响。即使是一直光鲜亮丽的尼古拉，优雅的面孔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往巴格拉的居所走。这个女人好像永远也无法觉得暖和。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因为她极少使用自身能力的缘故。而我确实一直无法摆脱白色大教堂的寒意。

尼古拉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这是逃跑的最后机会了。”

“你跑吧，”我说，“你现在还能自救。”

他叹了口气：“把我作为一个英雄铭记吧。”他在门上轻轻敲了敲，我们随后走了进去。

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我们一脚踏入了巴格拉在小王宫中的小屋。她坐在那里，靠着一个砖炉，穿着同一件褪色的凯夫塔，手放在拐杖上，她原来很喜欢用它来敲打我。同样是一个男孩在为她读书。突然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因为我发现自己甚至从来没想过要问问这个孩子是否逃出了欧斯奥塔。尼古拉咳嗽了两声，那个男孩于是停了下来。

“巴格拉，”尼古拉说，“你今天晚上如何啊？”

“还是又老又瞎。”她吼道。

“又迷人，”尼古拉慢吞吞地说，“绝不要忘了你很‘迷人’。”

“放肆的狗崽子。”

“丑陋的老婆子。”

“你要干什么啊，讨厌鬼？”

“我带来了一个访客。”尼古拉说着，推了我一下。

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你好，巴格拉。”我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一动不动。“小圣者，”她低声说，“回来拯救我们所有人啦。”

“嗯，她尝试了让我们所有人摆脱你那个该死的后代，为此真的差点送了命。”尼古拉轻快地说。我眨了眨眼，这么说来，尼古拉知道巴格拉是暗主的母亲。

“你连殉难都做不来，是不是？”巴格拉挥手招我进屋。“丫头，进来，关上门。你把热气都放跑了。”这句她不断重复的话让我咧嘴笑了。“至于你，”她朝着尼古拉的方向说道，“到其他需要你的地方去吧。”

“这基本等于没有限制。”他说道，“阿丽娜，到了晚餐时间我会回来接你，不过你要是焦躁起来了，你大可尖叫着跑出这间屋子，或者拿把匕首捅她。到时候什么举动看起来最合理就做什么。”

“你还在这里吗？”巴格拉厉声说。

“我走了，不过希望能长留在你心间。”他庄重地说。接着他眨眨眼，使了个眼色，他的身影随后消失了。

“坏透了的小子。”

“你喜欢他。”我不敢相信地说。

巴格拉脸色阴沉：“贪婪，傲慢。冒了太多风险。”

“你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担心他。”

“你也喜欢他，小圣者？”她说，语气里带着轻蔑的意味。

“没错，”我承认道，“在本可以很残酷的时候，他却很仁慈。这令人耳目一新。”

“他太爱笑了。”

“还有更糟糕的特点呢。”

“比如跟长辈争辩？”她咆哮道。接着她用拐棍在地上重重敲了敲，“娃娃，给我拿点甜的东西来。”

那个仆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书，向门口跑去。当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拦住了他。“稍等一下就好，”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沙。”他回答道。他非常需要理个发，不过其他方面的状态看起来都很不错。

“你多大了？”

“八岁。”

“七岁。”巴格拉驳斥道。

“快八岁了。”他让了步。

就他的年纪来说，他的个子很小。“你记得我吗？”

他有点畏缩地伸出了手，摸了摸我脖子上的鹿角，然后庄严地点了点头。“圣阿丽娜。”他轻轻说道。他的母亲告诉过他，我是一个圣者，显然巴格拉的轻蔑也没有说服他改变想法。“你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对不起。”他看起来甚至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也许这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吧。“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的目光转向了巴格拉，然后回到了我身上。

“没关系的，”我说，“说实话。”

“没有人跟我一起玩。”

我心头一阵剧痛，想起了在玛尔抵达之前我在科尔姆森度过的那段孤独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年纪较大的孤儿，他们对一个骨瘦如柴的难民没有多少兴趣。“这种情况也许很快就会改变。在此之前，你有没有兴趣学学怎么打架？”

“仆人们是不允许打架的。”他说道，但我看得出他喜欢这个主意。

“我是太阳召唤者，你得到了我的许可。”我没有理会巴格拉的轻蔑。“如果你去找玛尔耶·奥勒瑟夫，他会想办法给你弄一把练习用的剑。”

我还来不及眨眼，这个男孩就已经飞快地冲出了屋子，兴奋不已，差点儿被自己的脚绊住。

等他走了，我说：“他妈妈是？”

“小王宫里的一个仆人。”巴格拉把披肩裹得更紧了一些，“她有可能幸存下来了，但根本没办法确定。”

“那他能接受吗？”

“你以为呢？尼古拉不得不把他拖上那艘可恶的船，他当时尖叫个不停，不过说不定这是好事呢。至少他现在哭得少了。”

当我把放在她身边的那本书移开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书名，是宗教寓言。可怜的孩子。接下来，我把注意力转到了巴格拉身上。她胖了一些，在椅子上也坐得直了一些。离开小王宫已经对她产生了好处，即使她只不过是找了另一个热烘烘的山洞来藏身。

“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我没法知道。”她阴阳怪气地说，“你对米沙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你是想把学生带到这儿来吗？”在欧斯奥塔格里莎学校里的孩子已经撤到了科尔姆森，同行的还有他们的老师和我原来的格斗教练博特金。几个月来，他们的安全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现在我有能力可以做点什么了。

“如果尼古拉同意把他们安置在纺车台，你会考虑给他们上课吗？”

“嗯，”她皱着眉头说，“总得有人给他们上课。谁知道他们和那堆人在一起学到了些什么垃圾玩意儿。”

我微笑起来。有进展，实实在在的进展。不过巴格拉忽然用拐杖猛敲了一下我的膝盖，我的笑容也随之烟消云散。“啊！”我大叫起来。这个女人的手准得简直离奇。

“把手腕给我。”

“我没有得到火鸟。”

她又举起了拐杖，不过我闪开了。“好了，好了。”我拉过她的手，放在我裸露的手腕上。在她往上摸索、几乎要摸到我的胳膊肘时，我问道：“尼古拉怎么知道你是暗主的母亲？”

“他问了我。他比你们其他这些傻瓜更善于观察。”她一定对于我没有用什么法子藏着第三个加乘器感到满意，因为她嘟囔了一声，松开了我的手腕。

“然后你就这样告诉了他？”

巴格拉叹了口气。“这些是我儿子的秘密，”她疲惫地说，“我没有责任再保守它们了。”接着她靠到了椅背上，“而你又一次没能杀死他。”

“是的。”

“我不能说我感到遗憾。到头来，我甚至比你还软弱，小圣者。”

我犹豫了，接着，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用了米亚佐斯特。”

她满是阴影的眼窝张大了：“你干了什么？”

“我……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做到的。我利用了我们之间的联系，由项圈创造的那种联系，我通过它控制了暗主的力量，我创造了尼切沃亚。”

巴格拉忙乱地用手摸索着我的手。她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量大得让我感到疼痛。“你决不能这样做，丫头。你决不能玩弄这样的力量。黑幕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这样只会带来痛苦和不幸。”

“我也许没有选择，巴格拉。我们知道了火鸟的位置，或者说至少我们认为我们知道了。我们一旦找到了它——”

“你会为了你自己的力量而牺牲另一个古老的生命。”

“也许不会，”我无力地反驳道，“我对牡鹿就表现出了仁慈啊，也许火鸟可以不必死。”

“听听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儿童故事。牡鹿还是必须为你而死，你才能获得它的力量。火鸟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这次会是你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接着她笑了起来，发出了她那低沉的、不含喜悦的笑声。“这个想法本该让你很难受，可你却不觉得那么难受，是不是这样啊，丫头？”

“是不那么难受。”我承认道。

“你不担心会失去什么吗？不担心你会造成什么破坏吗？”

“我在乎，”我痛苦地说，“我在乎。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而且即使我有——”

她松开了我的手：“你还是一样会去寻找它。”

“这一点我不会否认。我想要火鸟，我想要获得加乘器合在一起的力量。可是这并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没有人类军队可以对抗暗主的阴影士兵。”

“恶煞对恶煞。”

如果这就是代价，也只能如此。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不可能现在回头，不可能放弃某种或许可以让我强大到足以打赢这场仗的武器。不管有没有巴格拉的帮助，我都必须找到方法来使用米亚佐斯特。

我迟疑了一下：“巴格拉，我读过莫洛佐瓦的笔记了。”

“你现在读过了？你有没有觉得它们读起来很刺激？”

“没有，我觉得它们让人气愤。”

出乎我的意料，她笑了起来：“我儿子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些东西，好像它们是神谕似的。他一定通读了上千遍，每个字都推敲过。他开始觉得文本里包含了密码。他还把那些纸页放到火焰旁边，看是不是用了隐形墨水。可是到最后，他咒骂起了莫洛佐瓦。”

我也一样。只有戴维痴心不改。今天，当他坚持要拖着那个背包跑的时候，这种痴迷差点让他送了命。

我讨厌问这些，甚至连把这种可能性说出来都让我讨厌，可我还是强迫自己问了。“有没有……有没有可能莫洛佐瓦并未完成这个工作？他有没有可能从来都没有创造出第三个加乘器？”

有片刻时间，她默不作声，神情冷漠，用失去眼睛的“目光”凝视着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莫洛佐瓦绝不会未完成的，”她轻声说道，“那不是他的作风。”

她话里的某种东西让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段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小王宫，巴格拉把手放在了我的项圈上，说道：我本来很想看看他的牡鹿。

“巴格拉——”

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主上大人。”我抬头看见了玛尔，心里因为被打断而烦躁起来。

“怎么了？”我问道，感觉到了自己声音中那种只要一谈起与火鸟有关的事情就会出现的急切。

“出了点儿问题，和珍娅有关，”他说，“也和国王有关。”

【注释】

[1] 原文为“Like a fine plague”，“plague”意为“瘟疫；令人讨厌的事物”，似与上下文义不符，疑为”plaque（饰板，牌匾，装饰用的盘子）”之误。

[2] 麻（bittern，学名Botaurinae,“”音同“坚”），鹳形目鹭科水鸟，这一亚科的鸟类一般脖子较短，羽毛呈褐色或棕黄的条纹，多生活在芦苇丛或类似的区域，以两栖动物、昆虫、鱼类等为食。（来源：维基百科、百度百科）

第七章

我猛地站了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谢里盖不小心说出了她的真实名字。他在高处似乎和在山洞里一样适应不良。”

我无奈地低吼了一声。珍娅在暗主废黜国王的阴谋中扮演了一个关键的角色。我已经努力对谢里盖耐心相待了，可是现在他让珍娅置身危险之中，还危及了我们和尼古拉的关系。

巴格拉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裤子，对着玛尔做了个手势，问道：“那是谁？”

“我的护卫队长。”

“是格里莎吗？”

我皱起了眉头：“不是，是奥特卡扎泽亚。”

“他听起来——”

“阿丽娜，”玛尔说，“他们现在就准备带她走了。”

我掰开了巴格拉的手指，说道：“我必须得走了，我会派米沙回来陪你的。”

我匆匆离开屋子，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和玛尔一起跑向台阶，一步两级地往上跨。

太阳很久之前就落山了，纺车台中已经点起了灯。我瞥见外面的星星正开始升到云层之上。一队戴着蓝臂章的士兵已经聚集在了训练场旁，看起来大概还有两秒钟就要对图亚和塔玛拔枪相向了。看到我的埃斯里尔基们在双胞胎身后排成一排，护住珍娅和戴维，我感到一阵自豪涌上了心头。谢里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可能是件好事，因为我现在没空让他尝尝他应得的那顿拳头。

“她来了！”纳蒂亚看到我时大喊道。我径直走到了珍娅面前。

“国王在等着。”一个护卫说。我惊讶地听到佐娅立刻反击道：“让他等着。”

我揽住珍娅的肩膀，把她稍微往边上拉了拉，她在发抖。

“听我说，”我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头发向后理顺，“没有人会伤害你的。明白吗？”

“他是国王，阿丽娜。”我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极度恐惧。

“他不再是任何地方的国王了。”我提醒她说，我的语气中表现出了我未曾料到的信心。这件事情的结果可能会非常糟糕，过程可能会非常短，而且到时候可能会毫无回旋余地。“你必须面对他。”

“让他看到我……变得这么低贱——”

我迫使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并不低贱，你违抗暗主的命令，给了我自由。我不会让他们夺走你的自由。”

玛尔走近了我们：“那些护卫们开始不耐烦了。”

“我做不到。”珍娅说。

“你做得到。”

玛尔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们都支持你。”

一颗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为什么？以前在小王宫的时候，我监视着丽娜。我烧掉了她写给你的信，我让她相信——”

“在斯特姆霍德的船上，你挡在了我们和暗主之间。”玛尔用和发生塌方时一样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只把我的友谊留给完美的人。多谢圣者，阿丽娜也不会。”

“你能信任我们吗？”我问道。

珍娅咽了咽口水，然后呼了一口气，摆出了优雅自信的姿态，这对她来说曾经是那样轻松，现在却要振作精神才能做出来。她拉上了披肩。“好吧。”她说。

我们回到了队伍之中。戴维充满疑惑地看着她，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准备好了。”我对士兵们说。

玛尔和双胞胎排成一列跟在了我们身后，但我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其他格里莎。“留在这儿，”我说道，然后又轻轻加了一句，“保持警惕。”在暗主的命令下，珍娅近乎犯下了弑君罪，而且尼古拉也知道这一点。要是因此而打斗起来，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要怎么从这个山顶离开。

我们跟随护卫穿过望台，进入一条走廊，它的尽头是一小段台阶。我们转过了一个弯，这时我听到了国王的声音。我无法分辨出他说的所有话语，但我听见了“叛国罪”这个词。

我们停在了一道由两座手持长矛的青铜雕像围成的门前，那是“伊夫特的骑士”——阿廖沙和阿尔喀迪，他们的盔甲上点缀着铁制的星星。不管这间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它现在是尼古拉的作战室。墙上满是地图和蓝图，一张巨大的制图桌上散落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尼古拉靠着桌子，手臂和脚踝分别交叉着，脸上是犯难的表情。

我几乎认不出拉夫卡的国王和王后了。上一次我见到王后的时候，她裹在玫瑰色的丝绸之中，身上的钻石多得简直要掉下来。而现在，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农妇款式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羊毛萨拉芬[1]。头发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髻，没有了珍娅为她进行打扮，她的金发缺乏光泽，像是干草一般。国王明显依然偏爱军队服装。他礼服上的金穗子和缎子绶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第一部队的军绿色服饰，那似乎与他虚弱的体态和渐趋灰白的胡子不太协调。他身体倾斜，倚靠着他妻子的椅子，看起来弱不禁风，不管珍娅对他做了什么，从他耷拉着的肩膀和松弛的皮肤都可以显示出她的罪证。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国王的眼睛向外凸出，看起来有些滑稽：“我没有要求见这个女巫。”

我迫使自己鞠了一躬，希望我从尼古拉那里学来的一些外交手腕能发挥作用：“陛下。”

“那个叛徒呢？”他嚷道，口水从嘴唇里飞溅出来。

外交手段使得够多了，该动真格的了。

珍娅向前迈了一小步。当她放低披肩时，她的手在颤抖。国王大喘了一口气。王后捂住了嘴巴。

屋子里一片静默，像那种一声炮响之后的死寂。我看到尼古拉猛然醒悟了过来。他看了我一眼，下颌显得有些僵硬。我不算是真的骗了他，可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啊？”国王嘟囔道。

“这是她付出的代价，因为她救了我，”我说，“因为她违抗了暗主的命令。”

国王沉下了脸：“她背叛了王室，我要她的脑袋。”

令我惊异的是，珍娅对尼古拉说：“我会接受对我的惩罚，如果他也接受惩罚的话。”

国王的脸孔变成了紫色。也许他会心脏病突发，这样我们就都不用费事了。“身处比你高贵的人当中，你应该老老实实闭嘴！”

珍娅扬起了下巴：“这里没有比我高贵的人。”她没有让局势发生任何好转，可我依然想要欢呼。

王后气急败坏，发出了难以听清的声音：“如果你以为——”

珍娅在战栗，可她说话时声音始终坚强：“如果他不能因为作为国王的失败而受审，那就得让他因为作为男人的失败而受审。”

“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荡妇。”国王冷笑道。

“够了，”尼古拉说，“你们两个都够了。”

“我是拉夫卡的国王，我不会——”

“你是没有王座的国王，”尼古拉轻轻地说，“请你管住舌头不要说话。”

国王闭上了嘴，他的太阳穴处暴起了一条青筋。

尼古拉把手背到了身后：“珍娅·萨芬，你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和谋杀未遂罪。”

“如果我想要他死的话，他已经死了。”

尼古拉向她作出了表示警告的神情。

“我没有试图要杀他。”她说。

“但你对国王做了某些事情，宫廷医生说他因此永远无法复原。你做了什么？”

“我下了毒。”

“如果是毒药的话，肯定之前就被查出来了。”

“这个查不出来。它是我自己调配的。如果剂量足够小，时间足够长，服用过程中的症状是很轻微的。”

“一种植物碱？”戴维问道。

她点了点头：“一旦它在受害人的身体系统中积聚起来，达到了阈值，那个人的器官就会开始衰竭，而且这种退化是不可逆的。它不是杀手，它是小偷，它偷走的是寿命。而你永远无法把它们拿回来。”

她声音里的成就感让我产生了几分寒意。她描述的不是平凡的毒药，而是一个介于科波拉尔基和物料能力者之间的女孩子精心制作出的产品。这是一个把很多时间花在了马蒂莱尔基的工作间里的女孩子。

王后摇着头：“小剂量长时间下毒？她没有那种权限可以接近我们的饭菜——”

“我在自己的皮肤上下了毒，”珍娅用刺耳的声音说，“还有我的嘴唇。所以他每次摸我——”她轻微地哆嗦了一下，看了戴维一眼。“他每次亲我，他就把病带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她握紧了拳头说道，“他是自作自受。”

“可是那样的话，毒药也会影响你自己。”尼古拉说。

“我需要把它从我的皮肤中清除掉，然后治愈碱液留下的伤，每一次都是如此。”她的拳头再次攥紧了，“非常值得。”

尼古拉用手在嘴部抹了一把：“他有没有强迫你？”

珍娅点了一下头。尼古拉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抽动了起来。

“父亲？”他问道，“你那样做了吗？”

“她是个仆人，尼古拉。我不必强迫她。”

过了半晌，尼古拉说：“珍娅·萨芬，等这场战争结束，你将因涉嫌叛逆罪而受审，罪名包括背叛这个王国以及与暗主勾结推翻王室。”

国王得意地咧开嘴笑了，然而尼古拉还没有说完。

“父亲，你病了。你为王室和拉夫卡人民服务了这么久，现在到了你享清福的时候了。今晚，你将写下退位诏书。”

国王困惑地眨着眼睛，眼皮有些抽搐，好像他不太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话。“我不会做这种——”

“你写下诏书，明天乘翠鸟号离开。它会带你去欧斯科沃，在那里，人们会看见你平安登上沃克沃尼号，然后穿过实海。你可以去个暖和的地方，也许可以去南部殖民地。”

“殖民地？”王后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会拥有一切的奢侈享受。你们会远离战乱，远离暗主的势力范围，你们会很安全。”

“我是拉夫卡的国王！这个……这个叛徒，这个——”

“如果你留下来，我会看着你因涉嫌强奸罪而受审。”

王后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心口：“尼古拉，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她当时在你的保护下，母亲。”

“她是个仆人！”

“而你是个王后，你的国民就是你的子女，所有国民都是。”

国王向尼古拉走了过去，说道：“你要把我从自己的国家送走，就因为一个这么轻微的罪名——”

塔玛这时开口打破了沉默：“轻微？如果她生为贵族，那这个罪名还轻不轻微？”

玛尔双臂交叉：“如果她生为贵族，他绝不敢那样做。”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尼古拉说。

“这根本不是个解决方案！”国王粗声大叫，“这是怯懦的行为！”

“我不能对这一罪行不管不顾。”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你当你是谁，竟敢评判你的国王？”

尼古拉站得更直了。“这是拉夫卡的法律，法律不应该屈服于身份和地位。”他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知道这样是最好的。你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需要休息，而且你太虚弱了，无法领导我们的军队对抗暗主。”

“我可以！”国王咆哮道。

“父亲，”尼古拉平和地说，“人民不会追随你的。”

国王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瓦西里比你强太多了。你是个软骨头，是个大笨蛋，心里都是平庸的感情，血管里是平庸的血液。”

尼古拉抽搐了一下。“也许如此吧，”他说，“但你还是要写下诏书，还是要不吵不闹地登上翠鸟号。你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然就要面对审判，如果你被认定有罪，那我会看着你被吊死的。”

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抽泣。

“信我的话还是她的话？”国王说着，用手指向了珍娅，“我是个国王——”

我迈步走到了他们两个之间，说道：“而我是个圣者。你想看看谁的话更有分量吗？”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邪门歪道的小女巫。当初有机会我就该杀死你的。”

“够了。”尼古拉厉声说，他正在渐渐失去耐心。他对门口的护卫做了个手势，并说道：“护送我的父亲和母亲去他们的房间。看着他们，确保他们不和其他人说话。父亲，我明天早上要拿到你的退位诏书，不然我就用锁链拷住你。”

国王看看尼古拉，又看看现在站到了他身边的护卫。王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你根本不是兰佐夫家族的人。”国王吼道。

尼古拉只是鞠了一躬：“我发现自己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向护卫们发出了信号。护卫们架起国王的胳膊，可是被他挣脱了。他非常愤怒地走向门口，努力拾起他碎了一地的尊严。

他在珍娅面前停了一下，盯着她看：“至少你现在看起来像你真正该有的样子，”他说，“被毁掉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般抽在了珍娅身上。拉泽鲁什亚，被毁掉的人。她刚到朝圣者中间的时候，他们就偷偷这样称呼她。玛尔走上前去。塔玛的手伸向了她的斧子，我还听到了图亚的吼声。可是珍娅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们。她挺直了脊背，余下的那只眼睛里闪耀着信念的光芒。

“在你登上那艘船的时候可别忘了我，陛下。在你最后一次看着拉夫卡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别忘了我。”她靠过去，对他耳语了几句。国王脸色煞白，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恐惧。珍娅退了回来，说道：“你尝过我的滋味，希望它物有所值。”

国王和王后被护卫推出了屋子。珍娅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直到他们离开。之后，她的肩膀耷拉了下去。

戴维用胳膊抱住了她，可她挣脱了。“不要。”她一边抹去快要涌出的泪水，一边大吼道。

塔玛举步向前，我也同时说道：“珍娅——”

她举起双手要避开我们。“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她恶狠狠地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失控。我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你们不懂。”她用手遮住了脸，“你们全都不懂。”

“珍娅——”戴维尝试着开了口。

“你敢，”她粗暴地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在我没有这样狼狈之前，你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现在我就是一个你想要修理的坏掉的东西而已。”

我不顾一切地想说点什么来安抚她，可在我找到合适的词语之前，戴维缩着肩膀说道：“我了解金属。”

“这有什么关系啊？”珍娅喊道。

戴维皱了皱眉。“身边发生的事情，我……我多半都不懂。我不懂笑话、不懂夕阳、不懂诗歌，可我了解金属。”他不自觉地弯曲着手指，好像在捕捉着词汇。“美丽是你的盔甲。那是易碎的东西，全显露在外面。可是你的内在是什么呢？是钢铁。它勇敢，坚不可摧，而且它不需要修理。”他用力呼了一口气，然后笨拙地向前迈开了步子。他用手捧住她的脸，然后吻了她。

珍娅僵住了。我以为她会把他推开，但接着她甩开胳膊抱住了他，然后亲了上去，重重地亲了上去。

玛尔清了清嗓子，塔玛低低吹了声口哨。我不得不咬住嘴唇，才忍住没有发笑。

他们一下子分开了。戴维的脸涨得通红。珍娅的笑容是如此耀眼，它让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们应该多把你带出工作间几次。”她说。

这次我笑了出来。尼古拉开口时，我的笑声骤然止住了，他说：“别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珍娅·萨芬。”他的声音冷冷的，而且带着深深的疲惫。“等这场战争结束，你将面临指控，而我会决定你是否可以得到赦免。”

珍娅优雅地鞠了一躬：“对于您的正义裁决，我并不害怕，陛下。”

“我还不是国王。”

“殿下。”她修正道。

“走吧。”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让我们离开。在我迟疑要不要走时，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们所有人都走吧。”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瘫坐在制图桌前，用手撑着头。

我跟随其他人一起回到了大厅。戴维在小声地跟珍娅说着植物碱和铍粉尘的性质。我不确定他们两个一起密谋有关毒药的事是否明智，不过我猜想这是属于他们的那种浪漫时刻。

想到要回纺车台，脚步就慢了下来。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之一，我虽然还没有完全筋疲力尽，可疲惫现在已经像湿透的外套一样贴在了我的身上。我心中已经决定，可以让珍娅或者塔玛告诉其他格里莎刚才发生了什么，谢里盖的事情我明天来处理。不过在我找到我的床，陷到里面去之前，我还需要知道一件事。

在楼梯上，我抓住了珍娅的手。“你刚才悄悄说了什么呀？”我小声问道，“对国王？”

她看着其他人上了楼，然后说道：“我说的是‘纳拉泽鲁什亚，埃亚拉泽鲁邵思特。’”我不是被毁掉的人，我就是毁灭本身。

我抬高了眉毛：“记着提醒我要留在你好的那一边。”

“亲爱的，”她说着，将一边满是疤痕的脸颊转向我，然后又将另一边脸颊转向我，“我不再有好的那一边了。”她的声音活泼愉快，可我也听出了其中的忧伤。她用剩下的那只眼睛对我眨了眨，使了个眼色，接着消失在了楼梯上方。

玛尔和涅夫斯基一起安排好了我们的住宿事宜，他被留了下来带领我去看我的寝室。那是在山峰东侧的一套房间。两个四手相扣的青铜仙女像组成了门框，我想这两个仙女代表的也许是早晨和夜晚的星辰。屋内有一扇巨大的圆形窗户，几乎占满了一面墙，窗户边上镶了一圈黄铜，看起来就像船上的舷窗一样。灯笼已经点好了，尽管窗外的景色在白天很有可能十分壮观，可是现在什么都瞧不见，只有一片黑暗，还有我自己疲倦的面孔。

“双胞胎和我就在隔壁，”玛尔说，“你睡觉的时候我们其中一个会站岗的。”

一壶热水已经在脸盆边等着我了，我一边洗脸，一边听玛尔报告他为其他格里莎安排的食宿情况，为我们前往斯昆佐伊山区的行程置备行头需要多长时间，还有他怎样给大家分组。我试图好好听，可不知不觉地，我的大脑就停止了运转。

我坐到了靠窗的石头长凳上。“对不起，”我说，“我实在没精神了。”

他站在那里，我可以看出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在我身边坐下。最终，他待在了原来的地方。

“你今天救了我的命。”他说。

我耸了耸肩：“你也救了我的命。这好像已经是我们之间的惯例了。”

“我知道那不容易，我是说第一次杀人。”

“我需要为很多人的死负责，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才对。”

“可这次就是不同。”

“他和我们一样是个士兵。他也许有个家庭，有个心爱的姑娘，说不定还有个可爱的孩子。他本来在那里，然后他……就这么没了。”我知道我应该就此打住，可我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而且你知道真正可怕的在于什么吗？在于它很容易。”

玛尔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说：“我不清楚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在北部边境，我们捕猎牡鹿的时候遭遇了一支菲尔顿巡逻队。我觉得那场仗顶多只打了几分钟而已，可我杀了三个人。他们在执行任务，努力熬过一天去过下一天，我也一样，可接下来他们就在雪地里流出了血。根本没办法知道是哪个人最先倒下的，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有意义。你把他们阻隔在一段距离之外，那些面孔就会变得模糊起来。”

“真的吗？”

“假的。”

我犹豫了。当我小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无法去看他，“那种感觉非常好。”他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又多讲了几句：“我为什么使用开天斩，我用那种力量做什么，都不重要。那种感觉总是非常好。”

我不敢看他，害怕我会在他的脸上看到厌恶或者更糟的表情——恐惧。然而当我强迫自己抬眼看他的时候，他仿佛若有所思。

“你本可以打倒大教长和他所有的牧师护卫，但你没有。”

“我曾经想要那样做。”

“但你没有，你有很多机会做出粗暴残酷的事情来，可你从来没有去利用那些机会。”

“是还没有。火鸟——”

他摇了摇头：“你就是你，火鸟不会改变这一点。你依然会是那个在我打碎安娜·库雅的镀金座钟时替我挨打的女孩。”

我发出了一声呻吟，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而且你还由着我替你挨打。”

他笑了起来。“我当然要这样做啦。那个女人多可怕啊。”他的神情随后严肃起来，“你依然会是在小王宫里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救我们的那个女孩，我刚刚目睹她支持仆人反抗国王。”

“她不是个仆人，她是——”

“朋友，我知道的。”他迟疑了一下，“问题在于，阿丽娜，卢申科说得对。”

我过了片刻才想起这是那个民兵首领的名字。

“什么说得对？”

“这个国家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没有土地，没有生活，只有一身制服和一把枪。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确实如此。他那时很乐意撇下拉夫卡，一去不回头。“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呢？”

“你，那晚在礼拜堂我看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不是那么害怕，我更早就应该看到了。”

我想起了那个民兵的尸体倒下成为碎块的情形，说道：“也许你那时是对的，你应该害怕我。”

“我害怕的不是你，我害怕的是失去你。你正在成为一个不需要我的女孩，可是你注定要成为那样的女孩。”

“变得渴望力量？变得无情？”

“变得强大。”他看向了其他地方，“变得闪亮，或许也有一点儿无情，要实行统治就需要如此。整个拉夫卡已经七零八落了，阿丽娜，我觉得它一直都是如此。而我在礼拜堂里看到那个女孩可以改变这种情况。”

“尼古拉——”

“尼古拉生来就是领导者。他知道怎样战斗，知道怎样精明审慎地做事，可他不知道没有希望地活着是什么样子。他从来不会一无所有，不像你或者珍娅，也不像我。”

“他是个好人。”我反对道。

“他也会是个好国王，不过他需要你去帮他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回应。我把一根手指压在玻璃窗上，然后又用袖子抹去了指印：“我准备问他，我可不可以把学生从科尔姆森带到这儿来，还有那些孤儿们。”

“你去的时候应该带上他。”玛尔说道，“你来自那里，他应该看看那个地方。”接着他笑了起来，“你可以介绍安娜·库雅给他认识。”

“我已经让尼古拉见识了巴格拉，再加上安娜·库雅，他会以为我藏匿了不少恶毒的老妇人呢。”我又在玻璃上印下了一个指纹。我不去看他，嘴上说道：“玛尔，跟我说说那个纹身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他用手揉了揉后颈，说道：“那是一句古拉夫卡誓言。”

“但为什么要弄上那个标记呢？”

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转身逃避。“它是一个承诺，承诺自己要变成比以前更好的人。”他说道，“它也是一个誓言，如果我不能成为别的，那我至少可以成为你手上的武器。”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猜它也可以提醒我‘想要’和‘应得’不是一回事。”

“你想要什么呢，玛尔？”屋子里好像变得非常安静。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呢？”

“因为它实现不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听。”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晚安吧，跟我说我可以离开了，阿丽娜。”

“不要。”

“你需要一支军队，你需要一顶王冠。”

“确实。”

他随后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应该说些崇高的话——我想要一个摆脱了黑幕的、统一的拉夫卡。我想要暗主倒在地上死掉，再也不能伤害你或者任何其他人。”他感慨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我大概就和往常一样自私。尽管我说了那么多誓言啊荣誉啊之类的东西，我真正想要的还是把你推到那面墙上吻你，吻到你连其他男人的名字都不记得。所以还是跟我说我可以走了吧，阿丽娜。因为我不能给你一个封号，不能给你一支军队，也不能给你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他是对的，我知道这一点。曾经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种脆弱美好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现在都属于另外两个人了——不被义务和责任所束缚的人——可我不确定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而且我依然希望他用手臂抱住我，想听他在黑暗中轻呼我的名字，想要让他留下来。

“晚安，玛尔。”

他摸了摸他心口的位置，在那里，有我给他的金色太阳徽章，很久以前我在一个阴暗的花园中给他的那枚徽章。

“主上大人。”他轻声说。他鞠了一躬，随后消失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熄灭灯笼，躺到床上，拉过毯子来盖住了自己。有窗户的那面墙好像是一只巨大的、圆圆的眼睛，现在屋子里暗了下来，我可以看见星星了。

我用大拇指摩挲着掌心的疤痕，那是多年前被一个破碎的蓝色杯子划出的伤，它提醒着我那个时刻，那一刻我的世界天翻地覆，那一刻我放弃了一部分我的初心，而那一部分我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我们做了明智的决定，做了正确的事情。我必须相信理智的选择最终会带来慰藉。今晚，只有这个太过安静的房间，失落的痛苦，还有那如钟鸣般深邃而不可更改的认识：某种美好的东西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看到图亚在我的床边。

“我找到谢里盖了。”他说。

“他之前失踪了？”

“昨晚失踪了一整夜。”

我穿上了为我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束腰上衣，长裤，新的靴子，召唤者厚实的蓝色羊毛凯夫塔——镶着红狐狸皮毛的边，袖口的刺绣是金色的。尼古拉永远都会事先做好准备。

我让图亚领着我走下楼梯，来到锅炉层，进入了其中一间阴暗的水房。我立刻就对我选择的衣着感到后悔了：这里实在太热了。我向屋内抛出了一片亮光。那里有一些很大的金属水箱，谢里盖在靠近一个水箱的地方贴墙坐着，膝盖顶着胸口。

“谢里盖？”

谢里盖眼睛半睁半闭，把头转到了一边。图亚和我交换了个眼神。

我拍了拍他壮硕的胳膊。“去吃早饭吧。”我说着，感觉自己的胃也在咕咕叫。等图亚走了，我让周围暗下来，坐到了谢里盖身旁：“你在这下面干什么呢？”

“上面太大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太高了。”

问题不只如此，也不只是他说漏嘴讲出了珍娅的名字，我不能再对此视而不见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一谈在小王宫发生的那场灾难，也有可能是有过机会但我选择了回避。我想为玛丽的死道歉，为让她身处危险之中道歉，为没能救她道歉。可是对于这样的失败，有什么话可说呢？一个活生生的女孩，长着栗色的卷发，有着活泼的咯咯笑声，她留下的遗憾又有什么言语可以填补呢？

“我也想念玛丽，”我最终说道，“还有其他人。”

他把脸搁在手上：“我以前从来不会害怕，不会真心地感到害怕。现在我每时每刻都觉得害怕，我没法让这种害怕停下来。”

我抱住了他：“我们都觉得害怕，不用为了这个觉得不好意思。”

“我只是想再次感到安全。”

他的肩膀在颤抖。我真希望我有尼古拉的天赋，可以找到合适的字眼来安慰他。“谢里盖，”我说道，并不确定我会让情况好转还是恶化，“尼古拉手下有一些后勤性质的营地，有的在兹白亚，有的在南方比较远一点的地方。它们是走私者途中的休息站，远离了大部分的战斗。如果他同意的话，你会不会比较愿意被派到那里去？你可以去当治愈者，也可以只是去休息一阵子。”

“好。”他气喘吁吁地说，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

一阵轻松感顿时涌了上来，这让我有些内疚。在我们和民兵打斗的时候，谢里盖拖了我们的后腿。他的状态不太稳定。我可以道歉，可以说些无用的话，但我不知道怎样帮助他，而且这也不能改变我们处在战乱之中的事实。但谢里盖已经变成了一个负担。

“我会帮你安排的，如果你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该怎样收尾。我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阿丽娜？”

我在门口停住了。在黑暗中，他的身形影影绰绰，我看到门廊里的光映在了他潮湿的脸颊上。“我很抱歉，关于珍娅的事，所有的事。”

我想起了玛丽和谢里盖以前相互推来推去的样子，想起了他们分享一杯茶，手挽着手哈哈大笑的情形。“我也一样。”我小声说。

当我走进门厅时，我惊愕地看到巴格拉正带着米沙在那里等候。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我们过来找你，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他吃了些苦头。”我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远离水箱房的方向走。

“谁没吃过呢？”

“他看见他心爱的女孩被你儿子开膛破肚，女孩死了之后他还抱着她。”

“痛苦跟黏土一样廉价，且比黏土更常见，重要的是每个人对待它的方式。现在，”她敲了一下拐杖，“上课。”

我惊呆了，过了一会儿我才理解她的意思。上课？在我戴着第二个加乘器回到小王宫的时候，巴格拉曾拒绝教我。我定了定神，跟着她走过了门廊。问这个问题可能傻透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我跟我们的新国王聊了聊。”

“尼古拉？”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当我看到米沙在把她往那边引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你要乘那个铁盒子？”

“当然了，”她厉声说，“难不成我还应该拖着这把老骨头去上那么多级台阶吗？”

我看了米沙一眼，他正平静地看着我，手放在腰际木质的练习剑上。我挪动着走进了这个可怕的精巧的装置。

米沙使劲关上栅栏门，然后拉动了控制杆。我们开始向上疾冲，我紧紧闭上了眼睛，接着猛然停下了。

“尼古拉说了什么？”我们迈出铁盒子，进入纺车台时，我颤抖地问。

巴格拉挥了挥手：“我警告了他，一旦你拥有了所有加乘器的力量，你也许会变得和我儿子一样危险。”

“谢了啊。”我干巴巴地说。她是对的，我也知道这一点，然而这不意味着我愿意让尼古拉担心这件事情。

“我逼他发誓，如果那种情况发生的话，就一枪杀了你。”

“然后呢？”尽管我害怕听到答案，我还是问了。

“他向我承诺会这样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知道尼古拉一向是说话算话的。他也许会悼念我，他也许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然而尼古拉最爱的是拉夫卡，他决不会容忍有一个对他的国家产生威胁的人存在。

“你怎么不现在就杀了我，让他少点麻烦？”我小声说道。

“我每天都想这样做，”她反唇相讥，“特别是当你动嘴皮子的时候。”

巴格拉小声对米沙吩咐了几句，他于是领着我们走向了南面的室外平台。那道门隐藏在牧女座黄铜裙子的褶边里，她的靴子上有一些钩子，上面挂着外套和帽子。巴格拉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我都看不见她的面孔了，我则给自己拿了顶皮帽，给米沙穿上了件厚羊毛外套。之后，我们才来到寒冷的室外。

室外平台很大，末端是一个尖角，很像船头伸到水面上方那部分的形状，云层横在我们面前，如同一片冻住的海洋。雾气偶尔会散开，让我们得以窥见被白雪覆盖的山峰和下方很远处的灰色岩石。我哆嗦起来。太大了，太高了。谢里盖说得没错，在云层之上，我们只能看见埃尔本山最高的那些山峰，它们也再一次让我联想到了一条向南延伸的岛链。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巴格拉说。

“主要是云，”我说，“天空，还有几座山峰。”

“最近的那座离我们有多远？”

我尽力估量了一下距离：“至少有一里远，一两里吧。”

“好，”她说，“削平它的顶。”

“什么？”

“你又不是没用过开天斩。”

“那是一座山，”我说，“一座非常大的山。”

“可你是第一个佩戴两个加乘器的格里莎。”

“它离我们很远！”

“你是希望我在你的抱怨中老死吗？”

“要是有人看见怎么——”

“这么偏北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居住，别找借口了。”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佩戴这两个加乘器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对于自己能力的极限已经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

我举起了戴着手套的手，光从云层之上涌来，令人舒心地来到了我身边。我把光凝聚起来，使它变窄成为一把大刀。然后，我朝着最近的山峰的方向劈去，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差得太远了。光线刺穿云层，离那座山至少还有几百码，下面的山峰只露出了一小会儿，只留下了几缕轻烟。

“她做得怎么样？”巴格拉问米沙。

“很糟糕。”

我冲他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叛徒。有人在我背后窃笑起来。

我转过身。我们把一大群士兵和格里莎吸引了过来。哈尔沙高耸的红发在其中很显眼。他让阿猫像条橘色围巾般盘在他的脖子上，佐娅则在他旁边沾沾自喜地笑着。好极了。空着肚子受点羞辱真是再好不过了。

“再来一次。”巴格拉说。

“距离太远了，”我小声抱怨道，“又是那么大一座山。”我们就不能从小一点的东西开始吗？比如说一栋房子什么的？”

“距离并没有太远。”她冷笑了一声，“你在此处，一如你在彼处。构成那座山的东西也同样构成了你。它没有肺叶，那也要让它和你一同呼吸。它没有脉搏，那也要让它与你共享心跳。这是小科学的精髓。”她用拐杖重重敲了我一下，“别像头野猪一样呼呼喘气了，像我教你的那样呼吸——克制，稳定。”

我放慢了呼吸，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红了。

我满脑子都是关于格里莎理论的只言片语。奥第纳克沃斯特，此者。埃托沃斯特，彼者。所有东西都混作了一团，不过其中最鲜明的是莫洛佐瓦癫狂的潦草字迹：我们难道不也是物体吗？

我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我没有将光引过来，而是跟着它过去。我感觉自己变成了碎片，零落在各处，室外平台映衬着我，白雪映衬着我，我身后的玻璃映衬着我。

我使出了开天斩，击中了山的侧面，一大片冰和石头随之滚落，发出了一阵闷闷的轰隆声。

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欢呼。

“哼，”巴格拉说，“他们在为一只跳舞的猴子鼓掌呢。”

“一切都取决于那只猴子，”尼古拉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还有那支舞。”

真不错，又多了个人陪。

“好些了？”巴格拉问米沙。

“好了一点儿。”他不情愿地说。

“好多了！”我回应道，“我击中它了，是不是？”

“我没有要你击中它，”巴格拉说，“我是叫你把山顶削下来。再来一次。”

“十个硬币，赌她做不到。”尼古拉的一个流浪格里莎叫道。

“二十个硬币，赌她可以。”艾德里克忠诚地喊。

尽管我明确知道他没有那些钱，我还是想去拥抱他。

“三十个硬币，赌她可以击中这座后面的那座。”

我猛地一转身，玛尔正抱着双臂，靠在拱道的墙壁上。

“那个山峰离这里有超过五里远呢。”我抗议道。

“更像是六里远。”他轻快地说，眼里带着挑战的意味。我仿佛回到了科尔姆森，他会激我去偷一包甜杏仁，或者在特里夫卡的小池塘还没有完全结冻的时候引诱我踏上去。我做不到，我会这样说。你当然可以了，他会这样回答，然后穿着借来的脚趾间塞满纸屑的溜冰鞋，从我身边滑过，从来不会转过身来确认我是否跟上了。

在人们起哄、下赌注的时候，巴格拉低声对我说：“丫头，我们说信号相似则相吸，可是如果把尺度缩到足够小，那我们就和所有的东西都相似。光存在于间隔的空间里，它就在那儿，在那座山的泥土里，在岩石里，也在积雪里。开天斩本来就已经完成了。”

我凝视着她。这回她是在引用莫洛佐瓦的笔记，她说过暗主曾痴迷于那些笔记，她现在是在告诉我更多的事情吗？

我把袖子捋上去，抬起了手。人们安静下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那座山峰上，它离得那么远，我看不清山上的细节。

我将光召唤过来，然后放出去，让自己随它而去。我在云中，在它们上面，有短暂的时间，我在山内部的黑暗之中，感觉自己被压缩了，无法呼吸。我身处其间，光存在于那里，虽然人们看不见。当我放下手臂时，我划出的那道弧线无穷无尽，一道闪闪发亮的剑，存在于当下的这个时刻，也存在于它之外的每个时刻。

带着回音的碎裂声响了起来，如同远处传来的雷声，天空好像都振动了起来。

较远那座山的顶部开始安静而缓慢地移动了。它没有翻倒，只是无法避免地滑向了侧边，积雪和石头一阵一阵地从山的表面滚下来，曾经是山顶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完美的线，裸露出来的灰色岩石变成了楔形，在云层上凸显出来。

从我身后传来了尖叫声和欢呼声。米沙手舞足蹈，用尖得含糊了的声音喊道：“她做到了！她做到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玛尔很轻很轻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就把所有人招呼到一起，回到了纺车台。我看到他指着一个流浪格里莎，从口型来看，他说的应该是：“付钱吧。”

我回过头去，看着被劈开的山，伴随着力量，我的血液仿佛在嗡嗡作响，我的头脑也在呼呼乱转，想着我刚才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真实，结果是那样无法改变。我体内有个声音再次响起，渴望获得更多。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座山，本来还在，然后就没了，如此简单。我在凯夫塔里瑟瑟发抖，狐狸毛轻轻地拂过，给我带来了些许安慰。

“慢慢来吧，”巴格拉抱怨道，“照这个速度，你还没有任何进步，我的两只脚就要被冻坏了。”

【注释】

[1] 萨拉芬（sarafan），俄罗斯传统女式连衣裙，整体形状为梯形，近似围裙，直到20世纪仍有人穿着，现多作为表演俄罗斯民歌和民间舞蹈时的戏服。（来源：维基百科）

第八章

谢里盖当晚就乘坐朱鹭号离开了，这艘货运平底船是在鹈鹕号维修期间用来应急的。尼古拉在靠近杜瓦的一个休息站给他安排了个位置，那里很安静，他可以休养一下，也可以在走私者们进行运输的时候帮点忙。尼古拉还提出让谢里盖等一等，然后去西拉夫卡避难，但谢里盖实在是太急于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我、玛尔和双胞胎会了面，商量关于去斯昆佐伊南部寻找火鸟之行的详细事宜。其他的格里莎还不知道第三个加乘器的位置，我们也计划尽可能地将这种状态保持得久一些。

尼古拉花了几乎两个晚上的时间来研究莫洛佐瓦的笔记，他和我一样苦恼，颇为确信一定是有些本子遗失了，或者在暗主手中。他希望我给巴格拉施压，但要提起这个话题，我必须非常小心才行。要是我激怒了她，不仅我们得不到新的信息，她还会停止给我上课。

“不只是笔记没有记完这个问题，”尼古拉说，“有没有人觉得莫洛佐瓦有点……古怪反常？”

“如果你说的‘古怪反常’是指精神错乱，那么是的。”我承认道，“我希望他能疯狂又正确。”

尼古拉仔细看着用大头针钉在墙上的地图，问道：“我们手头唯一的线索还是只有这个吗？”他指了指南部边境上那个毫不起眼的山谷，“我们在这两块细长的石头上真是寄托了不少期望啊。”

这座默默无闻的山谷就是德瓦·斯图尔巴，是玛尔和我出生的聚居区所在的地方，它因位于其南面山口处的遗址而得名——经受风蚀的纺锤形细长石头，不知道什么人认定它们是两个磨坊残存下来的部分。可我们认为它们其实是一座古老拱门的废墟，同时也是一个路牌，指向火鸟，最后一个莫洛佐瓦的加乘器。

“在缪瑞恩有一个废弃的铜矿，”尼古拉说，“你们可以乘麻号过去，在那里降落，然后步行进入山谷。”

“为什么不直接从斯昆佐伊飞过去呢？”玛尔问道。

塔玛摇了摇头：“操作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可以降落的地点比较少，而且那边的地形要凶险得多。”

“好吧，”玛尔表示了同意，“那我们就在缪瑞恩降落，然后从支多克瓦山口过去。”

“我们需要做好掩护。”图亚说，“涅夫斯基说，到了冬天，山区会变得无法通行，会有很多人为了尽量赶在那之前离开拉夫卡而在边境城市活动。”

“你多长时间能找到火鸟？”尼古拉问。

所有人都看向了玛尔。

“无法知道。”他说，“找牡鹿花了我几个月。猎海鞭花了不到一个星期。”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图，但我可以感觉到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在我们两个人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那些日子是在枯骨之路的冰冷水域里度过的，当时还有暗主的威胁笼罩在我们头顶。“斯昆佐伊山脉跨越了很大一片领土，我们需要尽快行动起来。”

“你选好船员了吗？”尼古拉问塔玛。

当尼古拉建议由她担任麻号的船长时，塔玛高兴得手舞足蹈，她也当即着手了解那艘船及其所需条件。

“佐娅的团队协作能力不算强，”塔玛回答道，“但我们需要暴风召唤者，所以她和纳蒂亚就是我们最好的人选了。斯蒂格做船上工作的时候表现得蛮不错，而且船上至少有一个火焰召唤者，这样也没坏处。我们明天应该可以试运行一次。”

“用有经验的船员可以行进得更快。”

“我在名单上增加了你的一个潮汐召唤者和一个物料能力者，”她说，“余下都用我们的人会让我感觉比较舒服。”

“流浪格里莎很忠诚。”

“也许是这样，”塔玛回应道，“但我们合作得很好。”

一惊之下，我意识到她说得是对的。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团体的呢？从白色大教堂出来的那段路上？塌方的时候？还是直面尼古拉的护卫然后又直面国王，用气势将他们压倒的时候？

我们这个小队伍将被分开，这让我有些难过。艾德里克因为被留下而愤怒不已。我会想念他的，我甚至会想念哈尔沙和阿猫。然而和珍娅告别将会是最艰难的部分。加上船员和供给，麻号已经超重了，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一起进入斯昆佐伊山区。另外，尽管我们需要一个马蒂莱尔基跟我们同行以便制作第二个手链，但尼古拉觉得，对戴维而言，留在这里，把精力用在支持战争时期的建设上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作用。于是我们改为带上伊莉娜，也就是在沃克沃尼号上时，制造出了我腕上鳞片手链的那个物料能力者。戴维对这样的决定很满意，珍娅对于这个消息的态度也比我乐观。

“你是说我不用举步维艰地穿过到处是尘土的山区，不用听佐娅一路抱怨，也不用享受图亚给我背《克雷格传·二》了吗？”她笑了起来，“我真是好受伤哦。”

“你在这里没问题吗？”我问她。

“我想没问题的。我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但我真的越来越喜欢尼古拉了。他和他爸爸完全不同，而且这个人很会穿衣服。”

在这一点上，她说得绝对正确。即使是在山顶上，尼古拉依旧靴子锃亮，制服笔挺。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塔玛说，“我们应该在这周结束之前就可以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一阵满足感骤然涌上心头，我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去抚摸手腕上空着的地方，我不得不将这种冲动压抑下去。可是，尼古拉接下来清了清嗓子：“关于这个……阿丽娜，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考虑先干些别的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什么别的事情？”

“我们和西拉夫卡算是刚刚结盟，菲尔顿会给他们施加压力，要求他们把黑幕开放给暗主。亲眼目睹太阳召唤者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其他人在斯昆佐伊山区侦察的时候，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去参加几场国宴，削掉山岭的顶部给他们看，让他们安下心来。从欧斯科沃回来的路上，我会带你去山中和其他人会合。就像玛尔所说的，那个山区跨越了很大一片领土，所以这一点延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有片刻时间，我以为玛尔也许要强调一下我们必须在初雪之前进入并离开斯昆佐伊山区，强调一下任何延迟都是很危险的。可他只是卷起了桌上的地图，说道：“这样做我感觉很明智，图亚可以一起去当阿丽娜的护卫，我需要练习怎么做船上的工作。”

我没有理会心脏的一阵绞痛，这就是我想要的。“当然可以了。”我说道。

如果尼古拉本来预计会有一场争辩，那他很好地隐藏了出乎意料的神情。“好极了，”他双手一拍回答道，“那我们来谈谈你的服装吧。”

事实证明，在尼古拉用丝绸把我埋住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同意鹈鹕号一恢复使用就把它派往科尔姆森，然而这只是议程表上的第一项而已。等我们谈完了武器军火、风暴类型、雨天装备这些问题，时间早已过了中午，每个人都希望休息一下。

部队中的大多数人都一起在简易的食堂里吃饭，这个食堂设在纺车台西头，与上方的三愚座和大熊座遥遥相望。我不太希望身边有人陪着，所以就随便拿了个加了葛缕子种子的面包和一杯浮着一层糖的茶，走到了南面的室外平台上。

那时天气非常冷，天空是明亮的蓝色，午后的太阳在云层上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我小口小口喝着茶，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风正呼呼地吹着，围绕着我脖子的毛领随风摆动。在我的右侧和左侧，我可以看见东面平台和西面平台的尖角。远处，被我削去顶部的残余山峰已经被白雪覆盖了。

假以时日，我很确定巴格拉可以教会我如何把力量推得更远，然而她永远无法帮我掌握米亚佐斯特，单靠我自己的话，我又完全不知道从何开始。我记得我在礼拜堂中感受到的东西：那种联系感和分解感，觉得自己的生命被抽走的恐惧，看到我的生物产生时的兴奋。可是没有暗主，我无法独自使用那种力量，我也不确定火鸟是否会改变这种情况。也许这对他而言会容易一些。他曾告诉过我，他对于永恒有着多得多的经验。暗主取过多少人的性命？他活过几辈子？也许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生与死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渺小，毫不神秘，只是某种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我单手召唤了光，任光线懒懒地从我手指间穿过。它刺穿了云层，下面山脉中更多坑坑洼洼的险峻山崖显现了出来。我放下杯子，贴着围墙，探出身子去看我们下方山体侧面的石头台阶。塔玛说，在古时候，朝圣者是跪着攀爬这些台阶的。

“如果你准备跳下去的话，至少给我时间为你谱写一首歌谣来纪念你。”尼古拉说。我转过身，看见他正大步走入平台，一头金发闪闪发亮。他套上了一件别致的军绿色厚大衣，上面有金色的双鹰纹饰。“我会使用很多悲伤的小提琴，还会有一段主歌专门吟唱你对鲱鱼的热爱。”

“如果我继续等下去的话，也许就不得不听你唱歌了。”

“我恰好有一个男中音的嗓子，而且水平不只是马马虎虎而已。再说你急什么呢？是因为我的古龙水味太迷人了吗？”

“你才不用古龙水。”

“我自带一种天然的可人香气，不过它似乎有点杀伤力过大。但你要是有这方面的嗜好的话，我可以奉陪。”

我皱起了鼻子：“不用了，谢谢你。”

“我将对你唯命是从，特别是在那次展示之后。”他说道，同时向那座被砍去顶部的山点了一下头，“任何时候你如果需要我摘下帽子，拜托你开口告诉我就行了。”

“看着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不是？”我叹了口气说，“可是暗主是从小就跟着巴格拉学习的，他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学会掌握自己的力量，而我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是火鸟吗？”

“你想要的是这个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啊。”他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把一个东西放到了围墙上面。

光芒从一枚祖母绿戒指上反射了出来，戒指中央是一块色泽丰润的绿色石头，比我大拇指的指甲还要大，它旁边围绕着一圈细小的钻石，像是一颗颗星星。

“低调本身是被高估了的。”我一边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一边说道。

“我很喜欢你引用我说的话。”尼古拉轻轻拍了拍戒指，“如果你戴着它的时候给我一拳，你很有可能会把我的眼睛打出来，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这样想想来给自己一点安慰。我会很乐意你这样做的。它就在那儿，戴上它吧，可别打我。”

“这枚戒指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的母亲在她离开前给我的，这是兰佐夫家族的祖母绿。我们遇袭那晚，她在我的生日晚宴上戴着这枚戒指。说来也奇怪，那并不是我经历过的最糟糕的生日。”

“不是吗？”

“我十岁的时候，我父母雇来了一个小丑。”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戒指。“好重。”我说。

“一块大石头罢了，真的。”

“你告诉你母亲你计划把它送给一个普通的孤儿了吗？”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说，“她想告诉我关于麦格尼斯·奥皮亚的事。”

“谁的事？”

“一个菲尔顿大使，很不错的水手，做货运生意积攒了不少财富。”尼古拉看着外面的云层，继续说道，“显然也是我的父亲。”

我不确定是应该祝贺他还是应该安慰他。尼古拉说起他的出身时，口气很轻松，可我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

“真的知道了实情感觉很奇怪，”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希望流言只不过是流言而已。”

“你依然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我当然会了。”他自嘲地吸了口气，说道，“我只是有些伤感，并不会犯傻。”他从袖子上掸去了一片并不存在的棉絮，“我把她流放了，而且还流放去了殖民地，我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不会原谅我。”

是失去母亲更难受，还是干脆就没有认识过母亲更难受？不管怎样，我都对他满怀同情。他慢慢地失去了他的家庭——开始是哥哥，现在是父母。“我感到很遗憾，尼古拉。”

“有什么好遗憾的呢？我最终得到了我想要的。国王已经退位，通往王座的路已是一片坦途。要不是有个无所不能的独裁者和他的怪物军团要料理，我已经开香槟在庆祝了。”

尼古拉可以尽情地油嘴滑舌。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象中获取拉夫卡领导权的方式——他的哥哥被杀害了，他的父亲则被一个仆人的控诉拉下了马，而且那控诉指向了不堪的事情。

“你准备什么时候加冕？”我问道。

“我们打赢之前都不会，我要么在欧斯奥塔加冕，要么就不加冕。第一步是巩固我们和西拉夫卡的联盟。”

“所以戒指来了？”

“所以戒指来了。”他抚平了他大衣领子的边缘，说道：“你知道的，你本可以把珍娅的事情告诉我。”

一阵内疚席卷而来：“我是想尽力保护她，没有多少人做过那样的事。”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谎言，阿丽娜。”他是想起了他父亲的罪行吗？他母亲的不检点？尽管如此，他这句话说得还是不太公平。

“你跟我讲过多少谎言了啊，斯特姆霍德？”我指了指纺车台，“还有多少秘密要等你准备好了跟我分享你才会说出来？”

他把双手背到了身后，看起来稍微有点不自在：“就算是王子的特权？”

“如果区区一个王子就可以蒙混过关，那一个活着的圣者也可以。”

“你是要养成在争辩中获胜的习惯吗？那可是非常不讨人喜欢的。”

“这是一次争辩吗？”

“显然不是，争辩中我从来不会输。”他接着向山的侧面看去。“圣者们啊，他是在那些冰台阶上跑步吗？”

我眯着眼睛往迷雾里看。的确，有个人在沿着山崖一侧那狭窄、曲折的阶梯往上跑，他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羽毛状的白雾。片刻之后我就意识到那是玛尔，他低着头，肩上背着背包。

“看起来……令人振奋。如果他坚持下去的话，我可能也要开始努力了。”尼古拉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可以感觉到他那满是聪明劲的浅褐色眼睛正看着我。“虽然我确定我们会打败暗主，不过我还是要说，假设我们打败了暗主，玛尔会留下来当你的护卫队长吗？”

我很想用拇指摩挲掌心的疤痕，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不知道。”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然希望玛尔能一直在我身边。这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并不公平。我迫使自己说：“我觉得他被安排去别处也许会比较好，他格斗起来很厉害，可他是一个更加厉害的追踪手。”

“你知道，让他远离战场的调令他是不会接受的。”

“你觉得怎样最好就怎样做吧。”痛楚像是一把薄薄的小刀，径直插入了我的肋骨之间。我正把玛尔从我的生命中割裂出去，可我的声音很平稳。尼古拉把我教得很好。我把戒指递了回去：“这个我不能接受，现在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

“留着它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手指弯曲起来，让我握住了那块祖母绿，“私掠船船长会学着充分利用一切优势。”

“那王子呢？”

“王子会习惯听到‘好的’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尼古拉给我准备的更多惊喜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调转方向，沿着走廊来到了其他女孩子的住处。我站在那里，有些害羞，同时又觉得自己很愚蠢，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一秒钟，之后，我迫使自己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纳蒂亚。在她身后，我看到塔玛过来串门了，她正在窗边磨着她的斧子。珍娅坐在桌旁，正在给另一个眼罩的边缘绣上金线，佐娅则悠闲地躺在床上，指尖送出一阵风，让一片羽毛漂浮在空中。

“我要给你们看点东西。”我说。

“看什么呀？”佐娅眼睛看着羽毛，嘴里说道。

“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翻身下了床，恼怒地叹了口气。我领着她们穿过门廊来到我的房间，然后把门敞开了。

珍娅一个猛子扎进了摞在我床上的那一堆礼服里。“丝绸！”她发出了惊叹，“天鹅绒！”

佐娅拿起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凯夫塔。它是用金锦缎做的，袖子和折边上满是蓝色的刺绣，袖口上则装饰着镶有珠宝的太阳标志。“黑貂皮，”她一边抚摸着内衬，一边对我说，“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讨厌你。”

“这件是我的，”我说，“但其他的你们可以随便拿。在西拉夫卡的那段时间，我根本就穿不过来。”

“是尼古拉让人给你做的这些衣服吗？”纳蒂亚问道。

“他不是个做事不彻底做到位的人。”

“你确定他乐意你把这些送给别人吗？”

“借给别人。”我纠正道，“要是他不乐意的话，那他可以下指令的时候更仔细一点。”

“真精神。”塔玛把一条水鸭蓝的披风甩到了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他需要看起来像个国王，而你需要看起来像个王后。”

“还有别的东西。”我说道，又一次感到害羞。我仍旧不太知道在其他格里莎面前该有怎样的举止。她们是朋友吗？是属下吗？这是个新的领域。可我实在不想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念头和一大堆衣服为伴。

我取出尼古拉的戒指，把它放在了桌上。

“圣者们啊，”珍娅用感叹着低声说道，“这是兰佐夫家族的祖母绿。”

在灯光下，它好像在发光发热，细小的钻石在它旁边闪闪发亮。

“他把这个给你了吗？让你留着？”纳蒂亚问。

珍娅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问道：“他求婚了吗？”

“不算是。”

“那也差不多。”珍娅说，“这只戒指是祖传下来的。王后到哪儿都戴着它，连睡觉的时候也戴着。”

“把那个男人甩掉。”佐娅说，“狠狠地伤他的心。这时我会很乐意给我们可怜的王子以心灵上的慰藉，要是成了，我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王后的。”

我笑了起来：“你也许真的会成为那样一个王后，佐娅，如果你能有一分钟不那么坏的话。”

“有这样的事激励着我，我可以做到憋一分钟，也可以是两分钟。”

我翻了个白眼：“就是个戒指罢了。”

佐娅叹了口气，拿起那枚祖母绿戒指，它也因此而闪耀。“我确实很坏，”她突然说，“那么多人都死了，可我却在想着好看的东西。”

珍娅咬住了嘴唇，随后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我怀念杏仁库里奇[1]，还有黄油，还有厨子以前会从巴拉基雷夫的市场带回来的樱桃酱。”

“我怀念大海，”塔玛说，“还有我在沃克沃尼号上的吊床。”

“我怀念坐在小王宫的湖边的时候，”纳蒂亚插了进来，“喝着茶，感觉一切都很安宁。”

佐娅看着自己的靴子说：“我怀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

“我也是。”我坦白地说。

佐娅放下了戒指：“你会答应吗？”

“他没有真的求婚。”

“但他以后会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

她表示厌恶地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刚才说谎了，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讨厌过你才对。”

“一个格里莎登上王座，”塔玛说，“那会是件很特别的事。”

“她说得对，”珍娅顺着塔玛的话说，“成为统治者，而不仅仅是效力者。”

她们想要一个格里莎王后，玛尔想要一个平民王后。我自己又想要什么呢？我想让和平降临拉夫卡，想要获得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毫无畏惧地安心睡觉的机会，想要给我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会感觉到的内疚和痛苦画上句号。我还有一些以前就有的欲求：想要因自己本身而非自己的能力而被爱，想要躺在一个男孩的臂弯里在牧场的草地上看风吹动朵朵白云。然而这些梦想属于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它们不属于太阳召唤者，不属于一个圣者。

佐娅抽了抽鼻子，把一个小珍珠做成的伽扣什妮科[2]戴在了自己的头发上，说道：“我还是觉得这该属于我。”

珍娅把一只天鹅绒单鞋向她掷了过去：“哪天戴维光着身子在黑幕中间表演歌剧了我才会向你行屈膝礼。”

“好像我会让你成为我的随从似的。”

“有我当你的随从才是你的运气呢，过来，那头饰完全戴歪了。”

我重新拿起了那枚戒指，在手中把它翻转了过来，我没有勇气戴上它。

纳蒂亚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这世上有的是比王子更糟的事呢。”

“的确是这样。”

“可也有更好的事。”塔玛说着，她把一件钴蓝色的蕾丝礼服裙推到了纳蒂亚面前，“穿上这件试试吧。”

纳蒂亚拎起了那件衣服，说道：“你发疯了吗？这件衣服的领口差不多开到肚脐眼了。”

塔玛咧嘴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嗯，阿丽娜穿不了这个，”佐娅说，“她会从衣服里直接滑出来摔到甜点盘子里去的。”

“好阴险！”塔玛喊道。

纳蒂亚笑得前仰后合，说道：“西拉夫卡宣布支持太阳召唤者衣服的前胸设计！”

我努力想沉下脸来，可我当时笑得太厉害了，我对他们说：“我希望你们都玩得尽兴。”

塔玛把一条围巾绕在纳蒂亚的脖子上，顺势把她拉过来亲了一下。

“哦，看在圣者的份上，”佐娅抱怨道，“所有人都开始成双成对了吗？”

珍娅窃笑起来：“有点自信嘛，我可是见过斯蒂格用忧伤的眼神注视过你呢。”

“他是菲尔顿人，”佐娅说，“他就只有那一种眼神，而且我的约会我自己会安排，多谢你了啊。”

我们仔细整理了那几箱衣服，从中选出了最适合西拉夫卡之旅的礼服、外套、首饰。尼古拉一如既往地精于谋划，所有的裙子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和金色。我不介意来些别的颜色，但这趟旅行是为了一展风采，而不是去游玩的。

女孩们一直待到了灯烛快要烧尽的时候，我也很感谢她们的陪伴。然而当她们挑好了各自喜欢的裙子，余下的华服美饰也都被包好、放回了箱子里，她们最终还是道了晚安。

我从桌上拿起那只戒指，感受着我掌心里它那近乎荒唐的分量。

很快，翠鸟号就会回来，尼古拉和我也将启程前往西拉夫卡。那时，玛尔和他的小队应该已经在去往斯昆佐伊山区的路上了。一切就该如此。对于宫廷里的生活，我感到厌烦，玛尔则有些鄙视这种生活。让他在欧斯科沃的宴会上站岗，他只会苦不堪言。

如果我对自己诚实的话，我其实看得出，自从我们离开小王宫，玛尔整个人都活跃起来了，即使是在地下的时候也是如此。他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了领导者，找到了新的目标。我不能说他看起来很愉快，但也许他终将变得愉快，拥有安宁的内心并获得未来的机会。

我们会找到火鸟，我们会直面暗主，我们说不定还会赢。我会戴上尼古拉的戒指，而玛尔会被派往别处。他会过上本该属于他的日子，那种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也许已经过上了的日子。既然如此，为什么插在我肋骨间的那把刀还在不停地动呢？

我躺到了床上，星光从窗户里倾泻而入，那枚祖母绿戒指被紧紧地攥在我手里。

我永远无法确定那时我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不久之后，我那伤痕累累的心扯动了那根看不见的链条。也许我只是太累了，无力抵抗他的引力。我发现自己处在一间景物模糊的屋子里，眼睛注视着暗主。

【注释】

[1] 库里奇（Kulich）是一种复活节糕点，按东正教传统，应在复活节的礼拜后食用。（来源：维基百科）

[2] 原文为kokochnik，拼写接近kokoshnik,kokoshnik是一种俄罗斯传统女式头饰，16到19世纪流行于俄罗斯北部，可与萨拉芬（sarafan）配合穿着；其基本结构类似帽子，正面一般较高，饰有珍珠、金线，形状多样，可呈扇形、莲瓣形等，后部的长丝带在脑后打结，固定整个头饰；历史上只有已婚妇女可以公开佩戴此类头饰。常会搭配披巾或面纱。（来源：维基百科）

第九章

他坐在一张桌子的边缘，上衣揉成一团放在膝盖上，手臂举过头顶，一个科波拉尔基治愈者在我的聚焦范围里进进出出，可以看出那个人正在处理暗主体侧一道很深的、血淋淋的伤口。我最开始以为我们可能是在小王宫的医务室里，可是这个地方太暗了，一切都太模糊了，我无法分辨。

我尽量不去注意他的模样——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袒露的胸口上突出的骨头在阴影的笼罩之下。他看起来特别像个常人，好像就是个男孩子，在战场上或者格斗中受了伤。他不是个男孩子，我提醒自己，而是个活了好几百年，杀了好多人的怪物。

在那个科波拉尔基进行工作的时候，他下巴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等皮肤愈合在了一起，暗主就挥手让她离开了。她稍微逗留了一小会儿就溜出了我的聚焦范围，然后消失不见。

“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他说道。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我等候着。

“巴格拉告诉你我意图的那晚，你逃离小王宫的那晚，你犹豫过吗？”

“犹豫过。”

“你离开后的那段时间，你有想过要回来吗？”

“想过。”我承认道。

“可你还是选择了不回来。”

我知道我这时应该离开，我至少应该保持沉默，然而我是如此疲惫，在这里和他在一起感觉又是如此轻松。“不仅仅是因为巴格拉那晚说的话，还因为你对我说了谎。你骗了我，你……把我拉下了水。”你引诱我，让我想得到你，让我质疑我自己的内心。

“我需要你的忠诚，阿丽娜。我希望将你与我联在一起的东西不只是职责或者恐惧。”他的手指试着碰了碰伤口位置的皮肉。现在那里只是微微有点儿发红，他继续说道：“传言说有人看见了你的兰佐夫王子。”

我靠得更近了一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在哪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抹浅笑：“你喜欢他吗？”

“这有关系吗？”

“你喜欢他的话你会更难受的，你会为他哀痛更久。”他曾经为多少人哀痛过？那些人里包括朋友吗？有没有一个妻子？他曾经允许某个人如此亲近过他吗？

“告诉我，阿丽娜，”暗主说，“他昭告你的地位了吗？”

“昭告我的地位？像昭告某个半岛的主权似的吗？”

“脸颊没有变红，目光没有移开，你的变化真是太大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追踪手呢？他会蜷缩在你王座的椅子下睡觉吗？”

他在步步紧逼，试图激怒我。我没有害羞，也没有闪躲，反而走得离他更近了。“那晚在你的居室里，你来到我身边时扮成了玛尔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拒绝你？”

他用手握紧了桌子的边缘，接下来又耸了耸肩，说道：“他当时是你渴望的那个人。你依然很渴望他吗？”

“不了。”

“你是个学得很快的徒弟，不过也是个技术拙劣的骗子。”

“你为什么这么看不起奥特卡扎泽亚？”

“不是看不起，而是了解。”

“他们并不都是笨蛋和软骨头。”

“他们是怎么样的人是可以预期的。”他说，“人民会喜爱你一段时间，可是，当他们的好国王老了、死了，而他的巫师妻子却始终年轻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想呢？等所有记得你的牺牲的人都化作了尘土，你觉得他们的子孙多久之后会掉过头来反抗你？”

他的话让我遍体生寒。我依然无法清楚地思考这些：我之后将有漫长的生命，将面对永恒的深渊。

“你从来没想过，是不是？”暗主说，“你活在一时一刻，我活在每时每刻。”我们难道不是所有的东西吗？

一瞬间，他的手像蛇一样伸出来，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屋子里的一切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猛地将我拉近，用膝盖把我夹在中间。他的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脊柱底部，有力的手指沿着我椎骨的曲线滑过。

“你命中注定是我的制衡者，阿丽娜。你是这世上唯一可能与我共同进行统治的人，唯一可能让我的力量不至于失控的人。”

“那谁会来制衡我呢？”我还没来得及想得更清楚一些，这句话就说出了口，这个想法一直困扰着我，甚至比火鸟根本不存在更让我困扰，现在它终于借着嘶哑的声音被表达出来了。“要是我并不比你强怎么办？要是我没能阻止你，我的存在反而是雪上加霜怎么办？”

他审视了我半晌。他总是用这种方式看我，好像我是个两边不对等的算式。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说，“是我生来获得的那个名字，不是我给自己取的称号。你想知道吗，阿丽娜？”

我可以感觉到掌心中尼古拉那枚戒指的分量，那是在纺车台。我不必站在这里，在暗主的怀里。我可以从他的手中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现实的世界，回到隐于山顶的石头屋子里，回到它所提供的安全庇护之中。可是我不想走。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有些渴望这份耳鬓厮磨的私密。

“好。”我叹了口气，低声说。

过了半晌，他说：“亚历山大。”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唇边浮现出了笑容：“怎么了？”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常见了。”这么一个普通的名字，从国王到农民都有人叫这个名字，仅仅在科尔姆森我就认识两个亚历山大，在第一部队还认识三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在黑幕中死去了。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还把头偏到了一侧。看到这样的他几乎让我心痛。“你能叫我的名字吗？”他问道。

我迟疑了，感觉自己正在陷入危险之中。

“亚历山大。”我小声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灰色的眸子似乎在闪烁。

“再叫一次。”

“亚历山大。”

他的身子靠了过来。在我的脖子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然后他把嘴唇印在了我的肌肤上，就在项圈的上方，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不要。”我说。我往后退，他却把我抱得更紧了。他的手移到了我的后颈上，修长的手指与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轻轻把我的头往后引。我闭上了眼睛。

“别再拒绝了。”他贴着我的咽喉低语道。他的脚勾住了我的腿，把我拉得更近。我感受到了他舌头的热量，在他握着我的手抚摸他胸口时，我能感觉到他裸露皮肤下坚实肌肉的收缩。“这不是真实的，所以别再拒绝了。”

一种强烈的渴望骤然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我们两个人都不想要的、却无法摆脱的欲望，稳定而强烈。我们在这世上都是孑然一身，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被联系在了一起，也将永远被联系在一起。

而这些都不重要。

我无法忘记他做过的事情，我也无法谅解他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怪物，一个曾经折磨我的朋友、屠杀我试图保护的人们的人。

我一把推开了他：“这足够真实了。”

他眯起了眼睛：“这个游戏开始让我倦怠了，阿丽娜。”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忽然生起气起来。“倦怠？每一步你都在玩弄我，你才没有厌烦这个游戏呢，你只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容易被耍而觉得遗憾罢了。”

“聪明的阿丽娜，”他狠狠地说，“学得很快的徒弟，我很高兴你今晚能过来。我想和你分享我的新动向，”他一下子穿上了那件带着血迹的上衣，“我准备进入黑幕。”

“尽管去，”我说，“涡克拉有资格多咬你一口。”

“它们不会咬我的。”

“你是希望发现它们改变了口味吗？或者这纯粹只是你疯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发疯，你可以问问戴维他在王宫里留下了什么秘密让我去发现。”

我愣住了。

“另一个聪明人，”暗主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把他也带回来，那么一个好使的头脑。”

“你是在虚张声势。”我说。

暗主微笑了起来，不过这次他嘴角露出了冷酷的弧度。他手臂一撑，离开桌边，气势逼人地走向了我。

“我会进入黑幕，阿丽娜，我还会向西拉夫卡展示我的能力，即使是在没有太阳召唤者的情况下，等我除掉了兰佐夫唯一的盟友，我也会把你当作动物来捕猎。你将找不到避难所，你将得不到安宁。”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灰色的眸子闪着光。“飞回家去找你的奥特卡扎泽亚吧，”他吼道，“抱紧他，这个游戏的规则就要变样了。”

暗主手一扬，用开天斩刺穿了我。我变成碎片，随着一阵狂风，我又回到了现实。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心在胸中猛烈地跳动着，我依然能感觉到阴影的刀刃割穿了我的身体，可我同时又是完整的，根本没有伤痕。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试图找到灯笼，然后索性放弃了，在四周胡乱摸索，直到找到了外套和靴子。

在屋外站岗的是塔玛。

“戴维住在哪里？”我问道。

“沿着走廊下去就是，跟艾德里克和哈尔沙一起。”

“玛尔和图亚在睡觉吗？”

她点了点头。

“叫他们起来。”

她悄然进入了护卫的房间，玛尔和图亚几秒钟之后就出现了，他们以军人的方式迅速清醒，已经穿好了靴子。玛尔拿着他的手枪。

“你用不着那个的，”我说道，“至少，我不认为你用得着。”

我考虑过派人去把尼古拉找来，但我想先知道我们要处理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大步走过门厅，当我们来到戴维所在的屋子时，塔玛先在门上快速敲了敲，之后推门进了屋。

很显然，艾德里克和哈尔沙今晚被赶走了。睡眼惺忪的珍娅和戴维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简易床上，在被子下面向我们眨着眼睛。

我指着戴维说：“穿好衣服，给你两分钟的时间。”

“有什么——”珍娅开了口。

“照做就行了。”

我们走出了屋子等候着。

玛尔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不怎么惊讶。”

塔玛哼了一声，说道：“他在作战室发表过那小段演讲之后，连我都想扑过去拥抱他。”

不久后，门吱扭一声打开了，头发蓬乱、光着脚的戴维把我们领进了屋。珍娅盘腿坐在简易床上，红色的卷发朝各个方向支楞着。

“这是什么情况？”戴维说，“怎么了？”

“我收到消息说暗主计划使用黑幕对西拉夫卡不利。”

“尼古拉知不知——”塔玛开口说。

我抬起了一只手：“我需要先知道那是否可能。”

戴维摇了摇头：“没有你他做不到的。他需要进入虚海，才能扩大黑幕。”

“他却说他可以，他说你在小王宫给他留下了一些秘密。”

“等一下，”珍娅说，“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有消息来源。”我草草答道，“戴维，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愿相信戴维会背叛我们，至少不愿相信他会有意为之。

戴维皱起了眉头：“当我们逃出欧斯奥塔的时候，我的那些旧笔记本没带出来，但它们基本不可能造成什么危险。”

“里面记了什么呢？”塔玛问。

“各种东西。”他说着，手指灵巧地把裤子捏出褶来又展平。“镜面盘的设计，过滤光谱上不同波长的透镜，没有什么可以帮他进入黑幕的东西。不过……”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还有什么？”

“那只是个点子——”

“还有什么？”

“有一个尼古拉和我想出来的玻璃沙艇计划。”

我皱起了眉头，看了看玛尔，又看了看其他人。他们看起来都和我一样困惑，我问道：“他要一艘玻璃沙艇做什么呢？”

“这个框架是用来承载路弥亚的。”

我做出了表示不耐烦的手势：“路弥亚是什么？”

“液体火焰的一种变体。”

圣者们啊。“哦，戴维。你怎么搞的啊。”液体火焰是莫洛佐瓦的发明创造之一。它有黏性，易燃，而且这种火焰几乎无法扑灭。它实在是太危险了，以至于莫洛佐瓦在创出它的几个小时之后就把公式给销毁了。

“不是的！”戴维高高抬起双手，表示要为自己辩护，“不是的，不是。这种液体火焰更好，更安全。它反应的时候只会产生光，不会产生热量。我们试着找方法改良闪光弹来对抗尼切沃亚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个。它并不可行，但我喜欢这个点子，所以我把它记了下来，留着……留着以后再说。”他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

“它燃烧的时候不会有热量？”

“它只是一种人工阳光的来源罢了。”

“能够抵挡涡克拉吗？”

“是的，可它对暗主来说根本没用。它燃烧的时间很有限，而且你需要阳光来驱动它。”

“需要多少阳光？”

“非常少，关键就在这里。它只是另外一种放大你能力的途径，就像那些盘子一样。不过黑幕里一点光都没有，所以——”

我手往外一伸，阴影在墙壁上出现了。

珍娅大叫起来，戴维恐惧地退到了床边，图亚和塔玛伸手要去拿武器。

我垂下了胳膊，阴影恢复了常态。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拥有他的力量了？”珍娅小声说。

“没有，只是他力量的一点残余而已。”玛尔认为这是我从暗主那里得到的，也许暗主也从我这里得到了一些东西。

“在壶房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让阴影出现的？”图亚说。

我点了点头。

塔玛用一根手指戳着玛尔：“你骗了我们。”

“我为她保守秘密，”玛尔说，“换做是你，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她双臂交叉放在了胸前。图亚把他的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他们看起来都有些低落，不过我料想他们可能会非常害怕，现在看来倒还好。

“你们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如果暗主拥有我的力量，哪怕只是残存的一点儿——”

“那些力量会足以挡住涡克拉吗？”珍娅说。

“不行，”我说，“我不这样认为。”我需要一个加乘器才能动用足够的光亮，让人可以安全地进入黑幕。当然了，我们在礼拜堂中直面彼此，谁也不能保证，暗主当时没有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力量。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能够自如地操控光，那他应该在此之前就有所行动了。

“这并不重要，”戴维痛苦地说，“进入黑幕之后，他只需要有足够的阳光来驱动路弥亚就可以了。”

“大量的光作为防护，”玛尔说，“一艘全副武装的沙艇，艇上的格里莎和士兵……”

塔玛摇了摇头：“即使是对暗主而言，似乎也很冒险。”

可是图亚的回答正是我想要说的：“你们忘记尼切沃亚了。”

“阴影士兵对抗涡克拉？”珍娅惊恐地说。

“圣者们啊，”塔玛骂道，“你们觉得哪边会赢啊？”

“问题一直在于如何隔离。”戴维说，“路弥亚什么都能烧穿。只有玻璃有效，可那又带来了一些工程学方面的问题，尼古拉和我一直没能解决。这个点子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即使暗主还没有解决这些问题，但他迟早会解决的。

你将找不到避难所，你将得不到安宁。

我把头埋在了手里，心想：“他准备毁掉西拉夫卡。”

而那之后，就不会有任何国家敢于支持我和尼古拉了。

第十章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厨房里一张桌子的尾端，面前放着杯子，杯子里面的茶都被喝干了。珍娅已经躲开了，不过戴维还在这里，弓着背面朝一堆图纸，努力根据记忆重现玻璃沙艇计划和路弥亚的公式。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相信戴维是有意协助暗主的。戴维的罪过在于渴求知识，而不是渴求权力。

纺车台其余的地方非常安静，空无一人，绝大多数士兵和流浪格里莎还在睡梦之中。尽管是在半夜被从床上拉起来的，军绿色外套也是直接披在睡衣睡裤外的，尼古拉还是基本展现出了体面的样子。我告诉了他所有我了解到的事情，这没有花去太多时间，他开口的第一个问题也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你知道这些有多长时间了？”他问，“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一个小时前才知道，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只是和戴维确认了一下，然后就来告诉你了。”

“这不可能——”

“不太可能。”我温和地纠正道，“尼古拉……”我的内脏像是被人揪住了。我看了看玛尔。我无法忘记，当我最终告诉他我一直能看见暗主幻象时他的反应。而这次远比那时糟糕得多，因为是我主动去找的暗主。“我听到暗主亲口说了这些，是他告诉我的。”

“麻烦你再说一遍？”

“我可以和他见面，像是某种幻象。我……我可以把他找出来。”

一个长长的停顿。“你可以暗中监视他？”

“不完全是。”我尽力解释了呈现在我面前的房间的样子、他的样子。“除非其他人在离暗主非常近的地方，或者跟他有接触，不然我听不见他们说话，甚至也看不清他们。感觉好像他是唯一真实的、有形的东西。”

尼古拉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但我们可以试着进一步获得更多的信息”，他兴奋地说道，“说不定可以给他提供假情报。”我眨了眨眼。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尼古拉已经开始谋划了。我现在应该习惯这一点了才对。“你可以对其他格里莎这样做吗？试着进入他们的脑海？”

“我觉得不行，暗主和我……联系在了一起，我们很有可能永远都会这样。”

“我必须向西拉夫卡发出警报，”他说，“他们需要对黑幕沿岸区域进行疏散。”尼古拉用手抹了一下脸。我第一次看到他不像以前那么自信。

“他们不会遵守盟约了，是不是？”玛尔问道。

“我怀疑会是这样。西拉夫卡会采取封锁禁运的措施，这样他们会认为自己很安全，不会遭到报复。”

“如果他们让步投降，”塔玛说，“暗主还会进攻吗？”

“这不仅仅与封锁有关，”我说，“他是要孤立我们，确保我们无处求援。这关乎的是权力，他想利用黑幕，他一直想这样做。”我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努力不去触摸裸露的手腕。“这是一种逼迫。”

“你能聚集多少人？”玛尔问尼古拉。

“全部吗？我们大概可以召集起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军队。他们所在的秘密小组分布在整个西北地区，但问题在于怎么把他们调动过来，不过我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另外，伯利兹纳亚的基地以及北部、南部的前线都有大规模的逃兵。我们有理由认为一些民兵组织可能会对我们效忠。”

“日轮武士怎么样？”图亚问，“他们会去打仗的，我知道他们愿意为阿丽娜付出生命，他们之前就是这样做的。”我摩挲着双臂试图驱走寒意，心里想到了璐比标记着太阳纹身的狂喜面孔，想到了会有更多人丧命。

尼古拉皱起了眉头，说道：“但是我们可以放心依靠大教长吗？”这个牧师在差点推翻尼古拉父亲的政变中充当了帮凶，而且，和珍娅不同，他可不是一个遭受国王侮辱的柔弱仆人，他原本是一个深受信任的顾问。“他想要的到底什么呢？”

“我认为他想要活命，”我说，“我不太相信他会冒险与暗主正面对抗，除非他对结果很有把握。”

“更多的人加入，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尼古拉承认道。

我右边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刺痛。“我不喜欢这样，”我说，“一点儿也不喜欢。你的意思是说要把一大堆血肉之躯扔到尼切沃亚面前去，这样伤亡的人数会多到闻所未闻的。”

“你知道我会跟他们一起在外面战斗的。”尼古拉说。

“这不过意味着我可以在死者中算上你这一个。”

“如果暗主使用黑幕将我们和所有可能的盟友隔离，那拉夫卡就是他的了。他只会变得更强，他会巩固他的军事实力。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你看到那些怪物在小王宫做了什么——”

“你自己也说过——他不会罢手的。他需要使用他的力量，而他越是使用它，他就越是渴望更多。这可能是我们推翻他的最后机会了。还有，传言说这儿的奥勒瑟夫是个很厉害的追踪手，如果他找到了火鸟，那我们也许还会有一点胜算。”

“如果他没找到呢？”

尼古拉耸了耸肩：“那我们就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像英雄一样赴死。”

等到我们讨论完接下来要如何行动的所有细节，已是破晓时分了。翠鸟号一回来，尼古拉就又把它派了出去，船上载着短暂休整后精神焕发的船员以及向西拉夫卡商会发出的预警：暗主可能正在计划发起进攻。

船员们也带去了一份邀约，提议西拉夫卡相关人员与尼古拉和太阳召唤者在中立的科奇国会面。对于尼古拉和我而言，冒着被抓住的风险，进入也许很快就会变成敌人领土的西拉夫卡，实在太不安全了。鹈鹕号回到了飞行器库，很快会启程前往科尔姆森，我们将不会同行。对于无法和他们一同前往孤儿院，我不确定我是感到遗憾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不过不管怎样，我实在是没有时间绕路做别的事了。玛尔和他的小队明天将乘坐麻号出发去斯昆佐伊，我一周后去和他们会合。我们会按照计划行事，同时希望暗主不会在此之前就有所行动。

我们还有更多内容需要讨论，但尼古拉有一些信件要写，我也需要跟巴格拉谈谈，可以用来上课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我在她阴暗的巢穴里找到了她，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屋子里热得令人难以忍受。米沙刚刚用托盘端来了她的早餐。我等着她吃掉了荞麦糊，又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苦涩的红茶。等她吃饱喝足后，米沙打开了书开始读，但巴格拉很快就让他停下来。

“把托盘拿走，”她说，“小圣者心里有事呢。如果我们再让她多等一会儿，她可能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我不放了。”

可怕的女人，就没有什么事情超出她的预料吗？

米沙端起了托盘，随后迟疑起来，重心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我是不是必须马上回来？”

“别像个小虫子似的扭来扭去。”巴格拉厉声说，米沙于是停住了。她挥了挥手：“去吧，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不过可别耽误了我的午餐。”

他跑出了房门，然后用脚一踢关上了身后的门，手里的盘子一通乱响。

“这是你的错，”巴格拉抱怨道，“他再也不能待着不动了。”

“他是个小男孩。他们并不以擅长‘待着不动’著称。”我在脑子里记下，等我们走了之后，要找别人继续教米沙剑术。

巴格拉沉着脸，身子向炉火靠了靠，还把皮草裹得更紧了一些。“好吧，”她说，“只有我们两个了。你想知道些什么？还是你更愿意拼命忍住不说话，在这儿静坐一个小时？”

我不确定要如何引出这个话题。“巴格拉——”

“要么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要么就让我睡一会儿。”

“暗主也许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进入黑幕，他将能够把黑暗用作武器。如果你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诉我的话，请你告诉我，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永远是同样的问题。”

“我问过你莫洛佐瓦会不会没有完成所有的加乘器，当时你说那不是他的作风，你认识他吗？”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丫头。”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朝着炉火，“你别在浪费这个早晨的时光了。”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希望你的儿子能得到救赎，这也许是我可以阻止他的最后机会了。”

“哈，所以你现在希望能救我儿子？你多么宽容大度啊。”

我做了个深呼吸。

“亚历山大。”我小声说。她呆住了，说道：“他的真名是亚历山大。如果他迈出了这一步，他就万劫不复了，我们也许都万劫不复了。”

“这个名字……”巴格拉靠到了椅背上，“只有他能告诉你，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来没有对巴格拉说过幻象的事情，我也不认为自己现在愿意告诉她这件事，于是我没有回答，而是重复了我的问题：“巴格拉，你认识莫洛佐瓦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时屋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柴火燃烧的劈啪声。最终，她说道：“怎么会不认识呢？”

虽然我本来就怀疑过，还是很难相信这个事实。我看过莫洛佐瓦写下的文字，我戴着他的加乘器，可他好像从来都不是真实的。他是一个顶着镀金光环的圣者，在我心中更像是个传说而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角落里的架子上有瓶卡瓦斯，”她说，“米沙够不到，把它拿来，再拿个杯子。”

现在就喝卡瓦斯有点早，不过我不准备为此争辩。我取下瓶子，为她倒了一杯。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咂了咂嘴。“新国王不是那种很小气的人，对吧？”她叹了口气，坐了回去，继续说道，“好吧，小圣者，既然你想了解莫洛佐瓦和他珍贵的加乘器，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曾经给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讲过，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很少笑的男孩，这个故事他听得很认真，我都没有意识到他听得那么认真。那时候，他是个有名字但还没有称号的男孩。”

在火光中，她眼睛处的两处阴影似乎在闪烁变幻。

“莫洛佐瓦就是骨头匠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料能力者之一，他是个测试过格里莎能力极限的男人，可他也是个有妻子的男人。他的妻子是奥特卡扎泽亚，而且尽管她爱自己的丈夫，她并不理解他。”

我想起了暗主说起奥特卡扎泽亚时的口吻，想起了他对于玛尔的预测，对于拉夫卡人民会怎样对待我的预测。那些是他在巴格拉这里学到的吗？

“应该说莫洛佐瓦也爱他的妻子，”她继续讲了下去，“至少，我认为他爱。然而这从来都不足以让他终止他的工作，也无法减弱驱使着他的那种渴望。这是格里莎能力的诅咒。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的，小圣者。”

“他们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在兹白亚捕猎牡鹿，又在枯骨之路航行进了两年，寻找海鞭。那是骨头匠人的巨大成功，是他宏伟方案的前两个阶段。可他的妻子怀孕了，之后他们就在一个小镇安顿了下来，在那里他可以继续他的试验，继续酝酿关于哪个生物可以成为第三个加乘器的计划。”

“他们没有多少钱。当他可以从研究中抽离出来的时候，他靠做木工为生，村民们偶尔也会找他看些小伤小病——”

“他是个治愈者？”我问，“我以为他是个物料能力者。”

“莫洛佐瓦并不进行这些区分。那时候的格里莎几乎都不区分。他相信如果这门科学能将尺度缩小到足够小，一切都是可能的。而且对他来说，确实也时常如此。”我们难道不是所有的东西吗？

“对于莫洛佐瓦和他的家人，镇上的人既有些同情又有些不信任。他的妻子穿着破衣烂衫，他的孩子——大家都几乎没有见过他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将她限制着，不让她离开房子和周围田地的区域。你懂了吧，这个小女孩很早就开始显示出她的能力，而那种能力和人们以前所知道的完全不同。”巴格拉又啜了一口卡瓦斯，“她可以召唤黑暗。”

这些话仿佛悬在温热的空气中一般，我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你？”我低声说道，“那么暗主——”

“我是莫洛佐瓦的女儿，而暗主是莫洛佐瓦这一支的最后一个人。”她喝干了杯子里的卡瓦斯，“我母亲非常怕我。她确信我的能力是某种邪恶的东西，是我父亲的试验所导致的结果。她很有可能是对的。一旦涉及了米亚佐斯特，这么说吧，结果从来都不会完全是你所希望的那样。她讨厌抱我，几乎连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都无法忍受。等到她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她才又变回了原来的她。那是另一个小女孩，像她一样平凡，没有能力，漂亮可爱。我妈妈太宠爱她了！”

许多年过去了，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可我依然能听出她声音中的酸楚，能感到那种被嫌弃、没人要的刺痛。

“后来，我的父亲为出发捕猎火鸟做准备。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但我求他带我一起去。我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有用，可不管我做什么都只是让他心烦，最终他禁止我进入他的工作间。”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再次为她斟上了卡瓦斯。

“之后有一天，莫洛佐瓦不得不从他的工作台边离开。是我妈妈的尖叫声将他引到了屋子后面的草地上。我本来在玩布娃娃，而我的妹妹又哭又喊，还跺着她的小脚，结果我妈妈坚持要我把我最心爱的玩具给她，那是一只木质的天鹅，我们的父亲偶尔才会关注我一下，那只天鹅就是在他关注我的时候雕出来的。它的翅膀雕刻得非常精细，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到上面软软的羽毛，它的脚上有蹼，做得很完美，它可以在水里保持平衡。我妹妹把它拿在手里还不到一分钟，就折断了天鹅细长的脖子。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那时只是个孩子，一个孤独的孩子，属于我自己的宝贝又是那么少。”她举起了杯子但没有喝，“我对我妹妹出手了。我用了开天斩，把她一劈为二了。”

我尽量不去想那个画面，可那景象还是鲜明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泥泞的田野，黑头发的小女孩，她最心爱的玩具变成了碎块。她大发脾气，就像孩子们会做的那样，然而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后来呢？”我最终小声问道。

“村民们跑来了，他们把我母亲架住，免得她扑到我身上来，他们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呢？当我父亲赶到的时候，牧师已经在我妹妹的尸体旁边开始祷告了。莫洛佐瓦一句话也没说就跪在她旁边工作了起来。镇上的人们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察觉到有股力量在聚集起来。”

“他把她救活了吗？”

“是的。”巴格拉简洁地说，“他是个伟大的治愈者，而且为了要把她救回来他倾其所能——她虚弱，气喘吁吁，满身伤疤，但是仍然活着。”

我读过无数版本的圣伊利亚殉难的故事，其中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模糊了：他治愈的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陌生人的孩子。是个女孩，不是男孩。但我怀疑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故事的结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我打了个哆嗦。

“他们受不了了。”巴格拉说，“村民们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死掉了。兴许他们也感到了仇恨。自从莫洛佐瓦来到他们的小镇之后，有多少他们爱着的人因为疾病或者受伤而死去了呢？他本可以救活多少人？驱使着他们的也许不仅是恐惧，或者正义感，还有愤怒。他们用锁链拴住了他——还有我妹妹，一个本该痛痛快快死掉的孩子。没有人为我父亲辩护，没有人替我妹妹说话。我们生活在他们生活圈子的边缘，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他们把他押到了河边，我的妹妹还需要有人抱着，她才刚学会走路，没办法戴着锁链走。”

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余下的部分我不想听了。

“我妈妈尖叫着，哀求着，我大喊大叫挣扎着，想从某个几乎不认识的邻居胳膊里挣脱出来，他们就这样把莫洛佐瓦和他的小女儿推下了桥，我们眼看着他们在水里消失，被铁链拖了下去。”巴格拉喝光了杯里的卡瓦斯，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和妹妹。”

我们沉默地坐着，我努力想把她话中隐含的意思拼凑起来。我没有在巴格拉的脸颊上看到泪水。那是陈年的旧伤了，我提醒自己，可我认为那样的痛苦绝不会有彻底消失的一天。悲伤有它自己的生命，会吸收养分存活下去。

“巴格拉，”我说，以自己无情的方式追问了下去，“如果莫洛佐瓦死了——”

“我从来没说过他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但他是一个有着近乎无穷能力的格里莎，他很有可能在落水后活了下来。”

“即使戴着锁链？”

“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料能力者，奥特卡扎泽亚的钢铁是锁不住他的。”

“而且你认为他继续去创造第三个加乘器了？”

“他的工作就是他的命。”她说，话语里透出了当年那个被忽视的孩子的苦涩与愤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停止寻找火鸟。你呢，你会吗？”

“不会。”我坦白道。火鸟已经变成了我的执念，这种无法抑制的欲望仿佛是一根线，它跨越几个世纪，将我和莫洛佐瓦联系在了一起。他有可能幸免于难吗？巴格拉似乎很确定他活了下来。那她的妹妹呢？如果莫洛佐瓦成功自救，他会不会也把他的孩子从河水的魔爪中救出来，并且使用自己的技能让她再次复活呢？这个想法让我心神不宁。我想紧紧抓住它不放，来回研究，可我依然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于是我继续问道：“那些村民对你做了什么呢？”

她刺耳的嘎嘎的笑声在空中回荡，充斥了整间屋子，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要是他们聪明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也扔到河里去。可他们没有，而是把我妈妈和我赶出了镇子，让我们在树林里自生自灭。我妈妈很没用，她只会拉扯自己的头发，哭哭啼啼，直到把自己弄得生病了。后来，她躺在地上，不管我怎么哭喊，怎么叫她的名字，她就是不起来。我试过要生火，让她暖和一些，可我不知道怎么把火生起来。”她耸了耸肩，“我太饿了。最终，我离开她四处乱走，走得头脑都不清楚了，身上非常脏，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农场。他们把我领了进去，组织起了搜寻的队伍，可我找不到回到她身边的路了。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来判断，她应该是躺在森林的地上饿死了。”

我一直默不作声，等候着。我开始觉得那瓶卡瓦斯看起来非常可口。

“那时的拉夫卡跟现在不同，格里莎没有避难所可去。像我们这样的能力者，最后的命运都会像我的父亲一样，所以我一直隐藏着我的能力。我跟随巫师和圣者故事中的线索，找到了格里莎研究他们的科学的秘密领地，我学了所有能学到的东西。等时候到了，我又把那些教给了我的儿子。”

“那他的父亲呢？”

巴格拉又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你还想听个爱情故事吗？根本没有那回事。我想要个孩子，所以我努力去找我能找到的最强大的格里莎。他是个摄心者，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有短暂的片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凶猛的女孩，什么都不怕，毫无规矩，那个有着非凡能力的格里莎。接着她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动了动，那个形象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疲惫的老妇人，蜷缩在炉火旁边。

“我儿子不是……他一开始做得那么好。我们四处流浪，看到我们的同类怎样生活，怎样不被信任，看到他们被迫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在恐惧中苟延残喘。他发誓，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总有一天，格里莎的能力将受到重视，被人羡慕，我们的国家将把它视为珍宝。我们会成为拉夫卡人，而不仅仅是格里莎。那个梦想就是第二部队的种子，那是个美好的梦想。如果我早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给了他骄傲，我让他背负起了野心的重担，但我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是试图保护他。你必须懂得，即使是我们的同类也会对我们能力的古怪之处感到恐惧，因而避开我们。”

没有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一直不希望他有我小时候的感觉，”巴格拉说，“所以我告诉他，世上没有和他平等的人，他注定不需要向任何人卑躬屈膝。我希望他变得坚强，变得强大。我父母教我的东西我也教给了他：不要依赖任何人。爱——又脆弱又善变又粗粝的东西——完全无法和强大的力量相比。他是个非常聪明的男孩，他学得太好了。”

巴格拉忽然伸出了手，她以惊人的准确度抓住了我的手腕，说道：“把你的渴望撇到一边去吧，阿丽娜。别想做莫洛佐瓦和我儿子没能做到的事情，放弃吧。”

泪水润湿了我的脸颊，我为她感到痛楚，我为她的儿子感到痛楚。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做不到。”

“什么是无限？”她背诵道。

这段文字我很了解。“宇宙和人的贪婪。”我引用原文回复了她。

“米亚佐斯特所要求的牺牲，你也许挺不过去。那种力量的强大，你已经尝过一次了，它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必须试一试。”

巴格拉摇了摇头。“蠢丫头。”她这样说着，可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伤，好像她是在责备另一个女孩，很久以前那个迷茫、没人要的女孩，受到痛苦和恐惧驱使的女孩。

“那些笔记——”

“几年之后，我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村庄。我不确定自己会找到什么。我父亲的工作间早就没有了，但他的笔记还在，藏在旧地下室一个隐秘的壁龛里，就是原来的地方。”她表示难以相信地哼了一声，“他们在那上面建了一座教堂。”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莫洛佐瓦活下来的话，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他很有可能自我了断了，大多数有着伟大力量的格里莎都是那样死去的。”

我往后靠了靠，大吃一惊：“为什么啊？”

“你以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那样做吗？你以为我儿子没考虑过吗？爱人变老，子女死去，王国兴衰起落，而我们继续存在。也许莫洛佐瓦依然在世上游荡，比我还要老、还要恶毒。也有可能他把能力用在了自己身上，终结了那一切。那样简单得很。信号相似则相吸。不然的话……”她又嘎嘎地笑了起来，发出了干涩而刺耳的笑声，“你应该警告你的王子，如果他真的以为一颗子弹就能阻止一个拥有三个加乘器的格里莎，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我打了个哆嗦。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有勇气自我了断吗？如果我将三个加乘器凑到一起，我也许可以摧毁黑幕，但我也很有可能会制造出什么更糟糕的东西来“接替”它。还有，当我面对暗主的时候，即使我敢于使用米亚佐斯特来创造出一支光明部队，这样就足以了结暗主吗？

“巴格拉，”我小心地问，“要怎样才能杀死一个拥有那种能力的格里莎？”

巴格拉轻轻拍着我手腕上裸露的肌肤，第三个加乘器也许几天之后就会戴在那个空着的地方了。“小圣者，”她低声说，“我想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我字斟句酌地给大教长写了求援信，这花去了我下午的其余时间。在弗诺斯特有个圣卢金教堂，这封信会放在它的圣坛下面，我们希望它会通过信徒网络传送到白色大教堂。我们使用了一种密码，那是图亚和塔玛在和日轮武士相处期间学会的，这样的话，即使这条消息落到了暗主手中，他也不会意识到，两周过后，玛尔和我就将在卡耶瓦等候大教长的队伍到来。赛马之城卡耶瓦在夏天之后就完全废弃了，而且它离南部边境非常近。不管我们有没有得到火鸟，不管我们有了多少兵力，我们都可以向北行进，借着黑幕的掩护，和尼古拉的部队在克里比斯克以南会合。

我有两份截然不同的行李。一份就是一个简单的士兵背包，会放到麻号上去。里面装着粗布长裤，经过防雨处理的军绿色外套，重皮靴，以备不时之需的一点零钱，进入德瓦·斯图尔巴时可以用来贿赂人或者买些东西，还有一顶皮帽和一条用来遮挡莫洛佐瓦项圈的围巾。另一份安置在了翠鸟号上——三个配套的箱子，都带有我的金色太阳纹饰，里面装满了丝绸和皮草。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锅炉层，去跟巴格拉和米沙告别。在巴格拉发出了极其悲观的警告之后，看到她皱着眉头挥手要我离开，我着实算不上惊讶。不过我实际上是来看米沙的。我向他保证，我们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找好了人继续给他上课，我还送了他一个我的私人护卫佩戴的太阳徽章。玛尔无法在南部地区戴着它，米沙脸上的喜悦也足以抵得过巴格拉所有的嘲讽。

回去的时候，我在黑暗的通道中慢悠悠地走着。这里很安静，从巴格拉告诉了我她的故事到现在，我几乎没有片刻的空闲来好好思考一下。我知道她的本意是用这个故事来给我警示，可我的思绪却不断飘回到那个和伊利亚·莫洛佐瓦一起被丢入河中的小女孩身上。巴格拉觉得她已经死了，她认为她的妹妹不过是奥特卡扎泽亚——可要是她那时只是尚未显示出能力来呢？她也是莫洛佐瓦的孩子。要是她的天赋也像巴格拉那样独特呢？如果她幸免于难，她的父亲也许会带着她一起去追寻火鸟。她也许曾经居住在靠近斯昆佐伊山脉的地方，她的能力一代一代传递了下去，传承了几百年。它也许最终在我的身上显露了出来。

这是狂妄的设想，我知道，非常糟糕的自高自大。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在德瓦·斯图尔巴附近找到了火鸟，那里离我的出生地那么近，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只是巧合吗？

我一下子停住了。如果我跟莫洛佐瓦有血缘关系，那就意味着我跟暗主也有血缘关系，而那也意味着我差点……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隔了多少代，我还是感觉自己要用滚烫的水来洗个澡才行。

尼古拉在门厅里大步向我走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有些东西你该看看。”他说。

“一切都还好吗？”

“颇为壮观，真的。”尼古拉盯着我看，“那个丑老婆子对你做了什么？你看起来像是吃了一只特别滑腻的虫子似的。”

也有可能是和我的表哥交换了几个吻，或者其他一些比吻更可怕的东西，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尼古拉伸出胳膊，让我挽上。“好啦，不管是什么，你都只能晚点再害怕了。楼上有个奇观，而且它可不等人。”

我挽住了他的胳膊：“你从来不是个吹嘘过头的人，对不对啊，兰佐夫？”

“只要能奉上名副其实的东西，那就不叫吹嘘过头。”

我们刚开始上楼梯，就看到玛尔相向而来，他正在半跑半跳地下楼梯。他笑容满面，脸庞因为兴奋而发亮。那个笑容像炸弹一样在我胸中爆裂开来。它属于那个玛尔，那个我以为已经在这场战争的创伤中消失了的玛尔。

他看到了手挽手的我和尼古拉。转瞬之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他鞠了一躬，退到一边让我们通过。

“跑错方向啦，”尼古拉说，“这样你会错过好东西的。”

“一会儿就上去。”玛尔回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正常、如此轻快，我差点儿以为刚才那个笑容是我想象出来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倾尽全力才能继续爬那些楼梯，继续挽着尼古拉的胳膊。轻视你的心，我告诉自己，完成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当我们走完台阶，进入纺车台的时候，我真是惊呆了。灯笼全都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然而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有星星在坠落。一波一波的流星像是河中明亮的鱼儿，从山顶划过，留下的轨迹把窗户都照亮了。

“流星雨。”尼古拉说着，小心地领着我穿过了屋子。人们在加温地板上放了毯子和枕头，或是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或是仰面躺着，都在观赏着夜空。

突然间，一股疼痛涌上我的胸口，我不禁弯下了腰。因为这就是玛尔想让我看的东西，因为那个表情——那个开朗、急切、快乐的表情——是为我产生的，因为当他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我永远是他第一个要去分享的人，而我也会同样对他。不管我是圣者，是王后，还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格里莎，我永远都会去找他。

“很美。”我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我告诉过你我有很多钱。”

“所以你现在可以安排天体活动了？”

“作为副业。”

我们站在屋子中心，抬头注视着玻璃穹顶。

“我可以保证，我会让你忘掉他。”尼古拉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不确定这可不可能。”

“你晓得你在大肆破坏我的自信心吗？”

“你的自信心似乎完好无损。”

“想想看。”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我穿过人群，来到了靠近西面室外平台的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我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成为关注的焦点。有人告诉我说我的魅力可以让赛马迈步迈到一半掉了马掌，可你却好像无动于衷。”

我笑了起来：“你清楚得很，尼古拉，我很喜欢你。”

“多么不温不火的感情啊。”

“我并没有听到你发表爱的宣言啊。”

“我发表爱的宣言会有用吗？”

“不会。”

“奉承？鲜花？一百头牛？”

我推了他一把：“没用的。”

即使是现在，我也知道，他把带我到这里来更多的是一种展示，而不是浪漫举动。虽说食堂现在没有人，我们可以独享纺车台的这一小块空间，可他却绕了远路，穿过人群。他想要人们看到我们在一起——拉夫卡未来的国王和王后。

尼古拉清了清嗓子：“阿丽娜，虽然希望非常渺茫，不过万一我们撑过了接下来的几周，我将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

我有些口干舌燥。我知道我们在往这个方向发展，可是听到他说出这些话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即使玛尔想留下来，”尼古拉继续说道，“我也会将他派往别处。”

说晚安吧，跟我说我可以离开了，阿丽娜。

“我明白。”我轻轻地说。

“你明白了吗？我知道我说过我们的婚姻可以只是名义上的，可是如果我们……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不希望他忍受那些流言和玩笑。”他的双手在背后紧紧握在了一起，“一个王室私生子就足够了。”

孩子，和尼古拉的孩子。

“你不必这样做，你知道的。”我说。我不确定这句话我是在跟他说还是跟我自己说，“我可以领导第二部队，而你基本上可以娶到任何你想娶的女孩子。”

“比如某个书翰公主，或者某个科奇银行家的女儿。”

“也可以是拉夫卡的某个女继承人，或者是像佐娅那样的格里莎。”

“佐娅？我制定了一条政策，叫作绝不勾引任何比我漂亮的人。”

我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是在羞辱我。”

“阿丽娜，这才是我想要的联盟：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携起手来。至于别的，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婚姻不管怎样都会是政治婚姻，它关乎的是权力，而不是爱情。但我们说不定会有好运，假以时日，我们也许可以两者兼得。”

“也有可能那第三个加乘器会把我变成一个滥用权力的独裁者，然后你不得不杀了我。”

“确实如此，那样的话我们会拥有一个尴尬的蜜月。”他牵起了我的手，用手指在我空着的手腕上画着圈。我有些紧张，也意识到自己在等待，等着暗主触碰我时会骤然涌来的确定感，或者那晚在小王宫，玛尔和我在班亚旁边吵架时我感到的那种震动。什么也没发生。尼古拉的皮肤暖暖的，他握住我手的力度很温和。我曾经想过，我是否还能再有这么简单平凡的感受，我体内的力量是否会不停地跃动爆发，像闪电寻找高地那样寻找某种联系。

“项圈，”尼古拉说，“两个手链。我不必在珠宝首饰上花多少钱了。”

“我喜欢很贵的王冠。”

“可你只有一个脑袋。”

“到这个时候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我应该提醒你，根据我今天跟巴格拉谈话中得到的信息，如果加乘器出了乱子，单单用你通常的武器也许无法除掉我。”

“那需要什么？”

“也许需要另外一个太阳召唤者。”那简单得很。信号相似则相吸。

“我确信某个地方会有颗遗珠。”

我实在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看到没？”他说，“如果我们没有在一个月之内死掉的话，我们在一起也许会非常开心的。”

“行了，不要这样。”我说着，依然在咧着嘴笑。

“别哪样？”

“讲该讲的话。”

“我会尽量改掉这个习惯的。”他的笑容消失了。他伸出手，将我的头发轻轻拨到了后面。我愣住了。他把手放在项圈与我的后颈相接的地方，见我没有立刻跑开，他用手掌托起了我的脸颊。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要这样。“你说过……你说过你不会吻我，直到——”

“直到你开始想着我而不是试图忘记他？”他靠得更近了，流星雨的光亮在他的面孔上闪烁。他靠了过来，留出时间让我推开他。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受得到他的气息，“我很喜欢你引用我说的话。”

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短暂地轻拂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这算不上是他许诺中的那种亲吻。

“等你准备好。”他说。接着他拉住了我的手，我们站在一起，看着空中的星星划出一道道轨迹。

假以时日，我们也许会很开心的。天天都有人坠入爱河：珍娅和戴维，塔玛和纳蒂亚。可是他们开心吗？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吗？也许爱情是一种迷信，是我们为了阻挡孤独这一真相而念出的祷告词。我扬起了头，那些星星看起来离得很近，可它们之间其实相隔万里。到最后，也许爱情只不过意味着渴望，渴望得到一种东西，它明亮得不可思议，而且永远无法企及。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我在东面的室外平台上见到了尼古拉，他正在记录与空气相关的数据。玛尔的小队一小时之内就会出发，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一声令下。我戴上了兜帽。虽然算不上下雪，不过有几片雪花落在了我的脸颊和头发上。

“情况怎么样？”我一边问，一边递给了尼古拉一杯茶。

“还不错，”他回答道，“风不大，气压也比较稳定。在山中飞行的时候也许会有点辛苦，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麻号承受不住的情况。”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是玛尔和塔玛，他们走出屋子来到了室外平台上。他们一身农家服饰，戴着皮帽，穿着结实的羊毛外套。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塔玛问道。她在努力显出镇定的样子，但我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那几乎完全控制不住的激动之情。在她身后，我看到纳蒂亚把脸压到了玻璃上，正在等候“判决”。

尼古拉点了点头：“你们可以出发了。”

塔玛咧嘴笑了，那笑容闪亮得有些刺眼。她勉强不动声色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纳蒂亚，向她发出了信号。纳蒂亚欢呼雀跃，动作有点像跳舞又有点像抽搐。

尼古拉笑了起来：“要是她能显得不要那么激情澎湃就好了。”

“当心点。”我说着，拥抱了塔玛。

“帮我照顾图亚。”她回应道，接着她小声说道：“我们把那条钴蓝色蕾丝裙放在你的箱子里了，今晚就穿吧。”

我翻了个白眼，推了她一把。我知道，一周后我就会再次见到他们所有的人，可我惊讶地发现，我还是会如此地想念他们。

当我面对玛尔的时候，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停顿。他的蓝色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生机勃勃。我肩膀上的伤疤此时一阵剧痛。

“一路平安，主上大人。”他鞠了一躬。

我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举动，可我还是拥抱了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片刻之后，他用双臂紧紧抱住了我。“一路平安，阿丽娜。”他贴着我的头发低语道，然后快速退了回去。

“翠鸟号一回来我们就会出发。我希望一周后可以看到你们都平安健康，”尼古拉说，“而且包里装着一只无所不能的大鸟的骨头。”

玛尔鞠了一躬：“圣者们保佑您，殿下。”

尼古拉伸出手去，他们握了握手。“祝你好运，奥勒瑟夫。把火鸟找出来吧，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为此好好赏赐你的。比如乌多瓦的农庄，或者靠近城市的大宅，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些我都不需要，只是……”他松开了尼古拉的手，眼睛看向了别处，“你要配得上她。”

说完，他匆匆转身回到纺车台，塔玛跟在他身后。透过玻璃，我看到他们在跟纳蒂亚和哈尔沙说话。

“好吧，”尼古拉说，“至少他懂得抽身离开了。”

我没有理会心头的一阵酸楚，说道：“我们多长时间能到科特达姆？”

“两到三天时间，要看天气情况，也要看我们的暴风召唤者。我们先向北，然后飞过实海。这样比从拉夫卡上空飞过去要安全一些。”

“那里是什么样的？”

“科特达姆吗？它——”

他没能讲完这句话。一团带着阴影的模糊东西从我眼前闪过，尼古拉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盯着他刚才所在的地方，随后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抓住了，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我尖叫了起来。

我看见玛尔窜出门冲到了室外平台上，塔玛紧随其后。玛尔一跃而起，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往回拉。我扭动着身体，双臂划出一条弧线，用一道炫目的光刺穿了抓着我的那只尼切沃亚。它身形摇晃，爆炸开来消失了。我重重地摔在平台上，倒在了玛尔的身上，那只怪物的爪子刚才刺穿了我的皮肤，伤口现在血流不止。

我几秒钟之内就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让我心惊胆寒。空中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黑色身形，这些长着翅膀的怪物移动的方式和任何自然生物都不同。我身后的大厅里一片混乱嘈杂，尼切沃亚在不停地撞击着窗户，我听到了玻璃被撞碎的声音。

“把其他人带出去，”我对塔玛高喊道，“把他们带走。”

“我们不能让你——”

“我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走！”玛尔对她吼道。他把来复枪往肩上一扛，瞄准了正在发起攻击的怪物们。我使出了开天斩，可它们移动得太快了，我无法锁定目标。我伸长了脖子，在空中寻找尼古拉。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暗主在哪里呢？如果他的怪物在这里，那他一定就在附近。

他出现在了上方。他的怪物们围绕在他身边，如同一件有生命的斗篷，它们的翅膀击打着空气，形成了黑色的波浪，不断变形再生的黑浪将暗主托在了空中，与此同时，它们的身体被炸开又复原，将玛尔的枪里射出的子弹都吸收了。

“圣者们啊，”玛尔骂道，“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啊？”

很快就有了答案。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形悬在两只尼切沃亚之间，它们那黑色的爪子深深嵌入了那个俘虏的身体。谢里盖脸色刷白，瞪着眼睛，满是惊恐，他嘴唇翕动，默念着某段祷告词。

“我应该饶过他吗，阿丽娜？”暗主说。

“放开他！”

“他一找到奥布里奇尼克就背叛了你。我很好奇，你会怎样对待他呢，仁慈，还是正义？”

“我不要他受到伤害。”我喊道。

我的头脑飞速转动着，谢里盖真的背叛了我们吗？自从小王宫一役之后，他一直很焦虑，可要是他自始至终都在计划出卖我们呢？也许在我们和民兵打斗的时候，他是想偷偷溜走，也许他是故意将珍娅的名字泄露出来的，而且他当时是那么急切地要离开纺车台。

就在这时，我明白了谢里盖嘴里嘟囔是什么——不是祷告词，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安全，安全，安全。

“把他交给我。”我说。

“他先背叛了我，阿丽娜。在本该到我这边来的时候，他留在了欧斯奥塔。他那时坐在你的会议席上，策划要怎么对抗我。他告诉了我一切。”

感谢圣者，我们没有把火鸟的位置公之于众。

“所以，”暗主说，“怎么处置他要由我来决定。很抱歉，我选择正义。”

只用了一个动作，尼切沃亚就扯下了谢里盖的四肢，拽下了他的头。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他脸上的震惊，他的嘴巴大张着，之后，这些碎块就消失在了云层之下。

“各路圣者们啊。”玛尔骂道。

我觉得很恶心，但我必须克制我的恐惧。玛尔和我背靠着背，缓慢地转圈。我们被尼切沃亚包围了。我可以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是纺车台里的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

“我们又遇到这种场面了，阿丽娜。你的军队对抗我的军队。你觉得这次你的士兵会表现得好一点吗？”

我没有理他，只是冲着一片雾蒙蒙的灰色大喊：“尼古拉！”

“啊，那个海盗王子。这场战争中，我不得不做一些事，有些我也许会感到后悔，”暗主说，“不过这件还不算。”

一个阴影士兵俯冲了下来。惊恐之中，我看见尼古拉在它的手臂中挣扎着。我所有的勇气顿时化为乌有，我无法看着尼古拉的四肢被扯下来，我受不了。

“求求你，”这句话从我口中钻了出来，毫无尊严，毫无保留，“求你不要……”

暗主扬起了手。

我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双腿已经发软了。

但那只尼切沃亚没有攻击尼古拉，它把他抛到了平台上。尼古拉的身体撞在石头上，发出了令人震惊的响声，他翻滚了几圈之后停住了。

“阿丽娜，不要！”玛尔试图把我拉住，可我挣脱了他，跑到了尼古拉所在的地方，在他身旁跪了下来。他呻吟着。他的外套被扯坏了，那个生物的爪子将布料撕成了一条一条的。他努力想用手把自己撑起来，鲜血从他嘴里淌了出来。

“这太出乎意料了。”他虚弱地说。

“你没事的，”我说，“都会没事的。”

“谢谢你这么乐观。”

我用余光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暗主手中飘出了两团墨迹般的阴影。它们像蛇一样沿着阳台边缘蜿蜒前行，直冲着我们而来。我扬手使出了开天斩，直接毁掉了半边平台，可我还是太慢了。那些阴影在石头上前行得像闪电一样快，然后就进入了尼古拉的嘴里。

他的眼睛瞪大了。不知道暗主在他的肺里放了什么东西，他惊愕地吸着气，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我们震惊地盯着彼此。

“那——那是什么？”他好像快要窒息了。

“我——”

他咳嗽着，颤抖着。然后他的手指猝然抓向胸口，撕开了残存的上衣。我们双双低头看了过去，我看到阴影变成了一道道细细的黑线，在他的皮肤下四处蔓延，仿佛是大理石上的纹路一般。

“不要，”我呻吟着，“不要，不要。”

那黑色的纹路覆盖了他的肚子，沿着他的双臂向下延伸。

“阿丽娜！”他无助地说。黑色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分裂成碎片，爬上了他的咽喉。他把头用力一仰，尖声号叫，他脖子上的肌肉扭曲了，好像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拧得变了形，他的背也向后弯了过去。他快速一撑，以膝盖为支点直起了上身，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不停地抽搐，我向他伸出了手。

他又发出了一声粗哑的号叫，两个边缘锐利的黑色东西出现在他的背上。它们迎风展开，像是翅膀。

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他看着我，脸上满是汗珠，眼神惊恐而绝望：“阿丽娜——”

接着，他的眼睛——他那聪明的、浅褐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尼古拉？”我小声说。

他的嘴唇向后翻开，露出了黑玛瑙般的牙齿，它们已经变成了獠牙的形状。

他咆哮起来。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他的嘴在离我只有一寸的地方“啪”地一咬。

“饿了？”暗主说，“我想看看你会最先把你的哪个朋友吃掉。”

我扬起了手，心里很不愿意使用我的能力。我不想伤害他。“尼古拉，”我乞求着，“别这样，留在我身边。”

他的面孔痛苦得有些痉挛。他在那个躯体里面，在和自己抗争，在和控制着他身心的食欲搏斗。他的手曲了起来——不，那是他的爪子。他吼叫着，发出绝望而刺耳的叫声，完全不似人类。

他用翅膀拍打着空气，从平台上飞了起来，姿态虽然是怪物的姿态，但依然很优美，依然有点像尼古拉。他低头看着遍布自己躯体的黑色纹路，看着从他变黑的指尖里钻出来的锋利爪子。他伸出双手，好像在请求我给他一个答案。

“尼古拉。”我喊道。

他在空中一个转身，快速向上方冲去，好像这样可以摆脱自己的欲求，那黑色的翅膀将他带到了更高的地方，他也一头扎入了那群尼切沃亚之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即使隔得很远，我仍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困惑。

然后他就不见了，成了灰色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而我还在下面战栗不已。

“最后，”暗主说，“他总归会去找东西吃的。”

我提醒过尼古拉要小心暗主的报复，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料想不到他会使出这般巧妙的手段，简直残忍得无懈可击。尼古拉曾经愚弄了暗主，而现在，暗主拿走了我那光鲜亮丽、头脑聪明的高贵的王子，把他变成了一个怪物。或许，死亡才是一种仁慈。

一个声音从我体内冒了出来，像是动物从喉咙发出的声音，一个我根本认不出来的噪声。我双手一扬，使出了开天斩，划出了两道怒火万丈的弧线，击中了环绕在暗主身边那些嗡嗡作响的身形，我看到一些怪物爆裂开来消失了，其他怪物于是一拥而上，填充了它们的位置。我不在乎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攻击他。如果我可以把一座山的顶端给削掉，那我的力量一定可以在这场战斗中起到点作用。

“跟我打！”我尖叫着，“今天就来做个了断！就在这儿！”

“跟你打，阿丽娜？没有什么好打的。”他向尼切沃亚做了个手势，“抓住他们。”

那一大片黑色身形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下。在我身边，玛尔开了火。我可以闻到火药味，听到空弹壳击中地面时发出的响声。我聚集了我的每一分力量，手臂转得几乎像风车一样，我一次砍穿了五个、十个、十五个阴影士兵，可局势还是没有好转，它们实在是太多了。

接下来，它们忽然停住了。那些尼切沃亚悬在空中，身体无力，翅膀一下一下无声地扇动着。

“是你让它们变成那样的吗？”玛尔问。

“我——我觉得不是……”

室外平台上安静了下来。我可以听见呼啸的风声，听见身后仍在持续的激战声。

“恶煞。”

我们转过身去。巴格拉站在门内，手放在米沙的肩上。那个男孩在发抖，他的眼睛睁得非常大，眼白比眼珠占的地方还多。在他们身后，我们的士兵不仅在和尼切沃亚打斗，他们的对手还有奥布里奇尼克和暗主自己的格里莎，他们穿着蓝色或红色的凯夫塔。他用他的生物把他们全都带上了山顶。

“领我过去。”巴格拉对米沙说。他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她领到平台上去啊？他们从尼切沃亚中穿过，那些怪物跟随着她的脚步，晃动着，撞在彼此身上，如同一片闪着微光的黑色芦苇。只有靠近暗主的那些尼切沃亚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它们紧紧贴着自己的主人，翅膀整齐划一地扇动着。

暗主面色铁青。“我早该知道你跟敌人躲在一起，进屋去，”他命令道，“我的士兵是不会伤害你的。”

巴格拉没有理会他。他们走到了平台尽头，米沙把她的手放在尚存的围墙边沿上。她把身子靠了上去，几乎是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拐杖稍微推了米沙一下。“去吧，孩子，跑到那个皮包骨头的小圣者那儿去。”他迟疑了一下。巴格拉摸索着摸到了他的脸颊，并不温柔地在上面拍了拍。“去吧，”她又说了一遍，“我要跟我的儿子谈一谈。”

“米沙。”玛尔说，那个男孩一路冲了过来，躲到了玛尔的外套下。尼切沃亚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兴趣，它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巴格拉身上。

“你想要干什么？”暗主问，“别以为可以替这群笨蛋求情。”

“只是想会一会你的怪物罢了。”说着，巴格拉把拐杖靠在墙边，将手伸了出去。尼切沃亚们互相挤来挤去地向前移动，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其中一个用头轻轻蹭了蹭巴格拉的手掌，好像在闻她的气味。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是什么呢？是好奇，还是饥渴？“这些孩子，它们认识我。信号相似则相吸。”

“停下。”暗主喊道。

巴格拉的手掌充满了黑暗。这场面让人难受，我只看到她进行过一次召唤。就像以前我压抑自己的能力一样，她也将她的能力隐藏了起来，不过她这样做是为了保守她儿子的秘密。我记得她说过的关于格里莎将能力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话。她和暗主血脉相连，拥有同样的力量。她现在要对抗他了吗？

“我不会和你打的。”暗主说。

“那就把我杀了。”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

她面露微笑，发出咯咯的笑声，好像对一个早熟的学生感到很满意似的。“这是实话。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依然抱有希望。”她把头猛然转向了我，“丫头。”她大声说道。她眼睛的位置空无一物，可是在那一刻，我可以发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不要再一次辜负我了。”

“她也没有强大到可以打倒我，老女人。拿上你的拐杖，我把你送回小王宫去。”

一个可怕的疑问在我心中冒了出来。巴格拉给了我打斗的能力，但她从来没有叫我去打斗。她只请求过我一件事，那就是逃跑。

“巴格拉——”我开口说。

“我的小屋，我的炉火，听起来真不错，”她说，“不过我发现不管到哪儿都是一样黑。”

“那双眼睛是你自找的。”他冷冷地说，但我也听出了其中的痛楚。

“确实，”她叹了口气，“我自找的事还多着呢。”接着，她两手毫无预兆地用力一拍。顿时雷声隆隆，传遍了整座山，黑暗从她的掌中翻涌而出，像旗帜迎风招展，在尼切沃亚身边盘旋。尼切沃亚困惑地快速旋转着，尖叫起来，战战兢兢。

“你要知道，我爱你，”她对暗主说，“要知道，那还不够。”

接下来，她只做了一个动作，用手猛地推了一下墙。我还来不及尖叫，她就已经向前一翻，越过墙外突出的部分消失了，尼切沃亚跟在她的身后，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它们快速从我们身边经过，这道哀鸣着的黑色波浪被她发散出来的力量牵引着，下落到了平台外面，然后笔直地向下坠去。

“不要！”暗主大吼。他跟着她俯冲了下去，他的士兵们拍动着翅膀，和他一样怒气冲冲。

“阿丽娜，趁现在！”我惊得头脑昏沉，朦胧中，我听到了玛尔的声音，感觉他推着我进了门，随后，我们飞奔着穿过了望台，米沙也到了玛尔怀里。尼切沃亚被巴格拉拖在身后，如流水般从我们身边经过。其他一些尼切沃亚则只是不知所措地盘旋着，因为它们的主人离得越来越远了。

逃跑，巴格拉曾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诉我。现在我这样做了。

融化了的雪让加温地板变得很滑。纺车台的巨大窗户都碎了，疾风阵阵吹来，吹遍了整个屋子。我看到了阵亡者的尸体，还有一群一群缠斗在一起的人们。

我好像无法有条有理地进行思考。谢里盖，尼古拉，巴格拉。

巴格拉从薄雾中坠落，下面的石头升起来迎向她。她会叫出声吗？她会闭上她瞎了的眼睛吗？小圣者，小烈士。

图亚正朝着我们跑来。我看到两个奥布里奇尼克拔出了剑，向他冲了过去。图亚脚步都没乱一下，双拳甩出，那两个士兵就捂着胸口倒下了，嘴里还往外淌着血。

“其他人呢？”我们和图亚会合在一起，向楼梯飞奔过去，玛尔这时喊道。

“在飞行器库，但他们现在寡不敌众，我们得到那里去。”

一些暗主的蓝袍暴风召唤者想要堵住楼梯。他们用极其强劲的大风把板条箱和家具往我们身上抛。我使出开天斩，在板条箱打到我们之前就把它们劈成了两半，那些暴风召唤者四散退去。

在下方的飞行器库里，最糟糕的情况正等着我们。所有井井有条的样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要从暗主的士兵身边逃离的焦躁和恐慌。

鹈鹕号和朱鹭号上到处都是人，鹈鹕号已经离开了飞行器库的地面，借着暴风召唤者的风悬在了空中。有些士兵在拉它的绳索，试图把它拽下来好让自己爬上去，他们不愿意再等候另一艘平顶货船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下了命令，鹈鹕号忽然向前猛冲，挣脱了出来，它从人群中冲出一条路，起飞了。它升入了空中，后面还拖着尖叫着的人们，像是拖着古怪的船锚，随后它就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佐娅、纳蒂亚、哈尔沙背靠麻号一侧的船体，召唤出火和风，努力阻止一大群格里莎和奥布里奇尼克上前。

塔玛在甲板上，我看到涅夫斯基和其他几个二十二团的士兵在她身旁，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在他们身后，艾德里克躺在血泊里。他的胳膊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垂在身边。他面色苍白，一脸恐惧。珍娅跪在他身旁，泪水正从她的脸上滑落，戴维端着来复枪站在她旁边，以很不稳定的瞄准能力朝着攻击他们的那群人射击。斯蒂格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乘坐鹈鹕号逃离了吗，还是他掉了队，仍在纺车台？

“斯蒂格——”我说。

“没时间了。”玛尔回应道。

我们穿过了混乱的人群，随着她的兄弟喊出的一声号令，塔玛立刻就位，抓住了麻号的舵。佐娅和其他暴风召唤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甲板，我们为他们进行掩护。一颗子弹击中了玛尔的大腿，他一个踉跄，不过哈尔沙架住了他，把他拖上了船。

“我们动身吧！”涅夫斯基喊道。他对其他士兵发出了一个信号，他们随即在船体的围栏边排好队形，开始向暗主的士兵开火。我在他们旁边找了一个位置，朝着人群抛出强光，让他们暂时看不到东西，无法瞄准。

玛尔和图亚找好位置开始进行操作，佐娅则鼓起了风帆，可是她的力量不够。

“纳蒂亚，我们需要你！”塔玛大喊。

纳蒂亚本来跪在她的弟弟身边，这时才抬起了头。她满脸泪痕，可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船帆里送了一股气流。麻号开始沿着它的跑道向前滑行起来。

“我们太重了！”佐娅叫道。

涅夫斯基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活下去，”他粗暴地说，“帮助他。”他知道尼古拉遭遇了什么吗？

“我会的。”我承诺道，“另外一艘平底货船——”

他没有停下来听我说。涅夫斯基高喊了一声“为了二十二团”。然后，他就越过围栏跳了下去，其他士兵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他们就这样又回到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塔玛下达了命令，我们如子弹般从飞行器库中冲了出去。麻号歪歪斜斜地飞离了地面，船帆随即一下子展开了，我们开始上升了。

我回头望去，看见了涅夫斯基肩上扛着来复枪的样子，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接下来，他就被人群吞没了。

第十二章

我们颠簸不稳，小小的船在船帆下来回摇晃，与此同时，塔玛他们也正设法控制住麻号。寒风阵阵，雪花不断地打在我们脸上，船体剐到了一侧的山崖，整个甲板都倾斜了，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手忙脚乱，赶紧去拉绳索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潮汐召唤者来制造迷雾作为掩护，所以我们只能希望巴格拉为我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可以离开山区，避开暗主。

巴格拉。我快速看了一眼甲板，米沙靠着船体的侧面，双臂抱着头，蜷缩着身子。没有人有空去安慰他。

我在艾德里克和珍娅身边跪下来。某个尼切沃亚在艾德里克的肩膀上咬了很大的一口，珍娅尽力帮他止血，可她毕竟从来没有受过治愈者的训练。艾德里克嘴唇煞白，皮肤冰冷，我眼看着他开始翻眼白。

“图亚！”我喊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显得那么慌张。

纳蒂亚转过头来，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麻号猝然往下一坠。

“稳住，纳蒂亚，”塔玛大声命令道，声音盖过疾风的呼啸，“图亚，去救艾德里克！”

哈尔沙走到了图亚身后，他的前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他握住了几条绳索，嘴里说道：“准备好了。”我可以在他的外套里看到阿猫的身形，它正在扭来扭去地四处乱动。

图亚的眉毛扬了起来。跟我们在一起的本该是斯蒂格。哈尔沙没有学习过如何做船上的工作。

他严肃地提醒哈尔沙：“让船保持平稳就可以了。”他看向了玛尔站立的位置，我们正在受到风雪的猛烈袭击，玛尔身体贴住船体的另一侧来保持平衡，双手紧紧抓着绳索，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来吧！”玛尔喊道，他大腿上的枪伤还在流血。

他们交换了位置，麻号倾斜之后又正了回来，哈尔沙同时也发出了一声低吼。

“没问题。”他紧咬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但听起来并不让人放心。

图亚跃到艾德里克身边开始工作起来。纳蒂亚在抽泣，但她手中的气流很稳定。

“你这条胳膊保得住吗？”我轻轻地问。

图亚摇了一下头。他是个摄心者，是个斗士，也是个杀手——但不是治愈者。“我不能直接让皮肤愈合，”他说，“那样做的话他会内出血，我需要闭住他的动脉。你能让他暖和起来吗？”

我在艾德里克身上洒满了光，他颤抖的身体微微缓和了一些。

格里莎召唤的风鼓满了船帆，我们继续向前飞行着。塔玛身体前倾，面对着船舵，外套在身后扬起。我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山区的，因为麻号从那时起不再晃动了。我们加快了速度，空气像刀一样冷冷地划过我的脸颊，不过我一直将艾德里克包裹在阳光之中。

时间似乎变慢了。我看得出纳蒂亚和佐娅都开始疲劳了，尽管她们谁都不愿说出来。玛尔和哈尔沙也有点儿支持不住了。

“我们需要降落。”我说。

“我们在哪儿啊？”哈尔沙问。他那高耸的红发被雪水弄湿了，现在平平地贴在头上。我曾经以为他难以捉摸，也许还有点危险，可是看看现在的他——满身是血，疲倦，却还是毫无怨言地连续几个小时做着船工。

塔玛查看了一下地图，回答道：“刚过永久冻土区，如果我们继续向南的话，我们很快就会飞到人口密集地区的上方了。”

“我们可以试着找找树林作为掩护。”纳蒂亚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太靠近切纳斯特了。”玛尔回应道。

哈尔沙调整了一下他手握的位置，说：“这有关系吗？如果我们白天一直飞，我们总会被发现的。”

“我们可以飞得更高一些。”珍娅建议道。

纳蒂亚摇了摇头：“我们可以试试，但上面的空气会更稀薄，而且我们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垂直移动。”

“我们到底在往哪里去呢？”佐娅问。

我考虑都没考虑就说道：“去缪瑞恩的铜矿，去找火鸟。”

船上静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哈尔沙开了口，我知道他们中很多人都和他有相同的想法。“我们可以逃跑。每次我们和那些怪物交手，我们总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们可以驾着这艘船去任何地方，比如科奇，或者诺威埃泽姆。”

“行了吧。”玛尔低声说。

“这里是我的家乡，”佐娅说，“我才不想这样被赶出去呢。”

“艾德里克怎么样了？”纳蒂亚问，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流了很多血，”图亚说，“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稳住他的心脏，尽量给他一点恢复体力的时间。”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治愈者。”

“如果暗主找到了我们，治愈者对他也没用。”

我用手揉了一下眼睛，设法去仔细思考。艾德里克也许可以维持现状，他也有可能会陷入昏迷，再也无法醒来。如果我们在某个地方降落之后被发现了，那我们全都会丧命，甚至会落入更糟糕的处境。暗主必然知道我们不会深入敌方领土，在菲尔顿落地，他有可能认为我们会逃到西拉夫卡去，那样的话他会在势力所及的一切地方布下侦察兵。他会停下脚步哀悼他的母亲吗？急速坠落之后摔在石头上，她还可以留下全尸被埋葬吗？我扭头看了看，确信我随时会看到尼切沃亚向我们俯冲过来。

“我们去缪瑞恩，”我说，“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就把其他的事情讨论清楚，我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的。佐娅、纳蒂亚，你们能把我们带到那儿去吗？”她们已经很累了，但我必须相信她们还留有一些力气可以使出来。

“我知道我可以。”佐娅答道。

纳蒂亚扬起了绷紧的下巴：“我尽力跟上。”

“我们还是有可能会被发现，”我说，“我们需要一个潮汐召唤者。”

戴维正在包扎手上的火药灼伤，他这时抬起了头：“要是你试试弯折光线呢？”

我皱起了眉头：“怎么弯折啊？”

“人们可以看到这艘船的唯一原因在于光线会从船上反射出去，只要消除反射就可以做到了。”

“我好像没跟上你的思路。”

“你说说，怎么会跟不上呢。”珍娅说。

“就像河里有块石头，”戴维解释道，“只要弯折了光线，它就永远不会真的碰到船，这样的话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我们就等于隐形了？”珍娅问道。

“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她扯掉一只靴子，把它丢在了甲板上：“拿这个试试。”

我疑惑地看着那只靴子，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种使用我能力的方式与以往完全不同。

“只要……只要弯折光线？”

“嗯，”戴维说，“记着你不必担心折射率的事，这样也许会有点帮助。你只需要同时改变光线的方向并且让光的两个组成部分保持一致就可以了。我是说，你不可能直接从磁性方面入手，那样就太荒——”

我举起了一只手：“还是只说河里有块石头好了。”

我集中了精神，但我没有像使用开天斩那样进行召唤、聚拢光线，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靴子尖变得模糊起来，它周遭的空气好像在发颤。

我尽量把光想成水，想成在皮靴旁猛吹的风，它会分开又合拢，好像那只靴子从来不曾在那里。我弯起了手指，靴子时隐时现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珍娅欢呼起来。我一声大喊，双手在空中一挥，靴子重新出现了。我再弯起手指，它又消失了。

“戴维，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天才吗？”

“说过。”

“那我再跟你说一次。”

因为船体积更大，而且在移动之中，让它周围的光线都弯折要更加困难一些。不过我只要顾及从船体底部反射出去的光线就可以了，经过几次尝试之后，我感觉可以自如地让光线保持弯折的状态了。

如果有人刚好站在田地里，直直地盯着上方看，他们也许会看到一个怪怪的东西，或许是模模糊糊的一团，或许是一道闪光，但他们不会看到一艘有翼的船在午后的天空中移动，至少我们希望是这样。这让我想起了我曾见到暗主做过的一件事，当时他拉着我穿过烛火通明的舞厅，他用他的能力把我们变得几乎隐形了一样，这又是一个在我学会之前他早已掌握了的技巧。

珍娅在物资中翻来翻去，发现了一些夹杂在里面的茱达花，那是士兵们在长时间值班时偶尔会使用的泽米尼兴奋剂。它让我觉得神经紧张，还有点想吐，然而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让我们继续站着并且保持精力集中了。

“如果这东西让我的牙齿染上橙色——”佐娅说。

“它会的，”珍娅打断了她，“但我保证会把你的牙齿变得比原来还白，我说不定还会把你前面那几颗奇怪的板牙给修整好。”

“我的牙齿一点问题也没有。”

“确实，”珍娅用安抚的语气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海象，我只是觉得很神奇，你居然没把自己的下唇给戳穿了。”

“别碰我，剪裁者，”佐娅嘟囔道，“不然我就把你的另一只眼睛也挖出来。”

到了暮色降临的时候，佐娅就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斗嘴了。她和纳蒂亚都全神贯注，只为了让我们能够继续浮在空中。

戴维可以时不时短暂地接管一会儿船舵，这样塔玛就可以去治疗玛尔腿上的伤。哈尔沙、图亚、玛尔轮流上阵，让彼此都有个舒展筋骨的机会。

只有纳蒂亚和佐娅不能休息，尽管我们努力想法子去帮她们，她们还是得一直在新月形的船帆下苦苦支撑。珍娅站在纳蒂亚身后，用自己的背支撑着她的背，这样她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膝盖和腿脚。现在太阳已经落山，我们不需要掩护了，所以我在佐娅进行召唤的时候扶住她的胳膊，扶了大半个小时。

“这太荒唐了。”她低吼起来，她的肌肉在我的手掌下面颤抖着。

“你需要我放手吗？”

“你要是放手的话，我就让你满身都是茱达花汁。”

我急切地想让自己有事可做。船上太安静了，而且我可以感觉到白天的梦魇正蠢蠢欲动，等着涌上我的心头。

米沙一直蜷缩着躲在船舱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紧紧抓着玛尔给他的那把木质练习用剑。我意识到，在巴格拉让他陪她走向尼切沃亚的时候，他是带着这把木剑一起上的平台，这让我喉头有些发紧。我从物资里面找出了一小块硬饼干，给他拿了过去。

“饿不饿？”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试着吃点东西？”

又是摇头。

我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想起在水箱房，我也是这样和谢里盖坐在一起，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来安慰他，然而失败了。他那时到底有没有在策划被判我呢，有没有在摆布我呢？他的恐惧看起来是非常真实的。

不过米沙不仅仅让我想起了谢里盖。他代表的是每一个父母上了战场的孩子，他代表的是科尔姆森的每个男孩和女孩，他代表的是乞求父亲关注自己的巴格拉，他代表的是在母亲膝下学会了孤独的暗主。拉夫卡就是如此，它制造孤儿，它制造苦难，没有土地，没有生活，只有一身制服和一把枪。尼古拉本来相信自己可以创造更美好的世界。

我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我必须设法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如果我想到尼古拉，我肯定会崩溃的，想到巴格拉也会，想到谢里盖碎裂的尸体也会，想到掉了队的斯蒂格也会，甚至想到当暗主的母亲消失在云层之下时他脸上的神情也会。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却又依然如此有人性？

我们从沉睡中的拉夫卡上空飞过，那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数着星星。我照看着艾德里克。我打着盹。我在船员之间走来走去，问他们需不需要喝水或者嚼一点儿干的茱达花。有人问起尼古拉或者巴格拉的时候，我就用尽可能简短的话告诉他们实情。

我迫使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试图把它变成一片空地，一片白雪茫茫、人迹未至的空地。到了日出前后，我在围栏边找好位置，开始移动光线来隐藏这艘船。

就在这时，艾德里克在昏睡中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纳蒂亚猛地一甩头，麻号上下晃动起来。

“集中精神！”佐娅厉声说。

但她说话时是微笑着的。我们都微笑着，准备牢牢抓住那一线希望。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飞行，一直飞到很晚。我们看见斯昆佐伊山脉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黎明时分了。正午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深坑，这是一座废弃的铜矿的标志，尼古拉曾经建议我们将麻号藏在这里，我们还看到铜矿中央有一个雾蒙蒙的蓝绿色池塘。

下降的过程非常缓慢且难以掌控，船体刚刚接触到矿坑的地面，纳蒂亚和佐娅就都瘫倒在了甲板上。她们的能力用到了极限，尽管现在她们的皮肤红润发亮，但已经是彻底地筋疲力尽了。

我们其余的人使劲拉着绳索，总算把麻号拖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下面，隐藏起来。任何爬进矿区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它，不过很难想象会有人费力气爬进来。矿坑的地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池子里的死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按照戴维的说法，从岩石当中提取出来的矿物质让池水变成了那种不透明的类似于绿松石的颜色。我们没有发现有人占据在此地居住的迹象。

玛尔和哈尔沙收拢船帆的时候，图亚把艾德里克从麻号上抱了下来。他手臂断掉的地方依然在滴血，不过他神智还算清醒，甚至还喝了几小口水。

米沙不肯离开船体，我只好把一条毯子裹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留下了一块硬饼干、一片苹果干，希望他会吃掉。

我们搀着佐娅和纳蒂亚下了船，把铺盖卷拖到了船尾突出部位下方的洞穴内，然后就不安稳地睡着了，一句话都没再多说。我们没有派人站岗放哨，要是有人尾随我们的话，我们实在没有力气跟他们战斗了。

眼皮快要合拢的时候，我瞥见图亚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麻号上，于是强迫自己再次坐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就出来了，还带着一捆包得很紧的东西。他的目光投向了艾德里克，我的心一沉，因为我知道他拿着的是什么了。我闭上了疲惫的眼睛，我不想知道图亚准备在哪里掩埋艾德里克的胳膊。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的光景了。其他人大都还在酣睡，珍娅在整理艾德里克的袖子，把空袖管固定住。

矿坑边上有一条路，我看见玛尔正带着满满一袋松鸡从那儿走过来。

“我看我们今晚就留在这儿吧，”他说，“生火吧，我们可以明天一早出发去德瓦·斯图尔巴。”

虽然我心里急切地想要动身，但嘴上还是说了句“好吧”。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说道：“休息一下对艾德里克有好处，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我担心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赶着他们跑，有人会崩溃的。”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没错，我们全都又悲伤、又害怕、又疲惫。“我去弄些柴回来。”

他碰了一下我的胳膊：“阿丽娜——”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我从他身边绕了过去。我不想聊天，我不想听安慰的话，我想找到火鸟，我想将我的痛苦化为怒火，让它烧到暗主的门口。

我走入了环绕矿区的树林之中。在这么靠南的地方，树木也不同了，它们更高，更稀疏，树皮有些发红，还带有气孔。我收集起了我能找到的干燥的树枝，抱了满满一怀，开始往回走向矿区，就在这时，我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我停下了脚步，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阳光照在树干上，我注视着林中的树木，等待着。那是一种深深的安静，仿佛所有小生物都屏住了呼吸。然后我听到——那的声音。我猛地一抬头，顺着那个声音向林中望去。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移动，一对黑色的翅膀在近乎无声地扇动着。

尼古拉停靠在一棵树的树枝上，黑色的眼睛盯着我。

他的胸口裸露着，上面满是黑色的纹路，仿佛黑暗在他的皮肤之下碎裂。他的靴子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他赤脚抓着树枝，他的脚趾变成了黑色的爪子。

他手上有干掉的血迹，嘴边也有。

“尼古拉？”我小声说。

他往后缩了一下。

“尼古拉，等等——”

可他一跃而起，扇动黑色的翅膀，树枝一阵晃动，他从树枝上离开了，飞入了上方的蓝天。

我想尖叫，我也那样做了。我将柴禾往地上一扔，用拳头压住嘴巴，然后一直尖叫到嗓子哑了才停下。我根本停不下来。我没有在麻号和矿区里哭泣，可现在，我瘫坐在树林中，尖叫声变成了抽泣，然后又变成了无声的痛苦喘息。我的肋骨痛得仿佛要碎裂一样，可我嘴里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不停地想到尼古拉被撕裂的裤子，还有个愚蠢的念头挥之不去：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变成这样会觉得很难堪的。他从纺车台一路跟着我们来到了这里。他有可能把我们的位置告诉暗主吗？他会这样做吗？在那饱受折磨的身体里，还剩下多少原来的他呢？

那时我感觉到了那种看不见的联系，我把它挣脱开了，我现在不会去暗主那里的，我再也不会去暗主那里了。不过虽然如此，我知道，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正处在悲伤之中。

玛尔在树林中找到了我，我把头埋在手臂里，外套上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针叶。他向我伸出了手，但我没有理睬他。

“我没事。”我说道，虽然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天要黑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

“我是太阳召唤者，我让天黑它才会黑。”

他在我面前俯下身来，等着我去看他的眼睛：“不要把他们挡在外面，阿丽娜，他们需要和你一起悲伤。”

“我没话可说。”

“那就让他们说。”

我既不能宽慰他们，也不能鼓励他们。我不想和人分享这份痛楚，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恐惧，但我还是迫使自己站了起来，掸去了外套上的针叶。我让玛尔领着我回到了矿区。

等我们完全下到了矿坑底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其他人在下面点起了灯。

“你倒是不紧不慢的呢，是不是？”佐娅说，“你们两个在树林里愉快玩耍的时候我们是不是都静止不动啊？”

掩饰我满是泪痕的面孔毫无意义，所以我索性说道：“事实证明我需要好好哭一场。”

我做好了被羞辱的心理准备，然而她只是说：“下次叫上我，我也需要好好哭一场。”

不知是谁生好了火，玛尔把我收集到的柴禾扔了过去，而我则把阿猫从哈尔沙的肩膀上拽了过来。阿猫短促地叫了一声，但我不在乎。当时，我必须找个毛绒绒的、柔软的东西来抱一抱。

他们已经把玛尔抓来的猎物清理干净，串好准备烤了，没过多久，尽管我又难过又担忧，烤肉的香味还是让我流起了口水。

我们坐在火边，吃着烤肉，传着喝一壶卡瓦斯，看着火焰的影子映在麻号的船体上，摇摇曳曳，火中的树枝不时弹跳起来，劈啪作响。我们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谁和我们一起进入斯昆佐伊山区，谁待在谷中，还有人们是不是愿意留下来。我摸了摸手腕，这样我可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火鸟上，想着火鸟，就不会去想尼古拉眼眸泛出的黑色光泽，不会去想他唇边血液干掉后形成的黑色痕迹。

佐娅突然开口说道：“我早该想到不能信任谢里盖，他一直都是个软骨头。”这句话似乎并不公平，但我没有反驳。

“阿猫从来没喜欢过他。”哈尔沙加了一句。

珍娅往火里添了根树枝：“你们觉得他会不会一直都在计划着被判我们呢？”

“我也想知道。”我承认道，“我以为，我们一旦离开了白色大教堂和那些隧道，他就会好起来的，可他看起来更糟糕、更焦虑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塔玛说，“塌方啊，民兵袭击啊，图亚的呼噜声啊……”

图亚往她身上扔了个小石子，说道：“尼古拉的手下应该把他看得紧一点儿。”

或者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他离开，也许是我对玛丽的愧疚影响了我的判断，也许现在的悲伤正在影响我的判断，让我看不到有更多的背叛即将发生。

“尼切沃亚真的就那样……把他扯碎了吗？”纳蒂亚问。

我朝米沙望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麻号上爬了下来。现在，他正在玛尔旁边睡得很香，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木剑。

“那很可怕。”我轻声说。

“尼古拉呢？”佐娅问道，“暗主对他做了什么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尼古拉有可能复原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看向了戴维。

“也许可以。”他表达了他的意见，“我需要对他进行研究才能知道。那是米亚佐斯特，新的领域。我希望我手上有莫洛佐瓦的笔记，可惜没有。”

我差点因此笑出声来。戴维自始至终都拖着那些笔记到处跑，当时我很希望把它们扔到垃圾堆里去。可是现在到了很有理由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却被留在了纺车台，遥不可及。

抓住尼古拉，把他关到笼子里，看看我们能不能把他从阴影中拉出来。聪明过头的狐狸，最终被抓住了。我眨眨眼睛，看向了别处，我不想再哭了。

艾德里克忽然吼了起来：“我很高兴谢里盖死掉了，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没能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你得用两只手才做得到。”佐娅说。

一阵短暂而可怕的寂静之后，艾德里克沉着脸说：“好吧，那就捅死他。”

佐娅咧嘴笑了，把扁酒壶递给了他。纳蒂亚只是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我会忘记他们是军人，我并不怀疑艾德里克会为失去手臂而感到哀痛，我甚至不知道这对于他的召唤能力会有怎样的影响。但我记得，在小王宫中，他站在我面前，要求获得留下来参战的权利，我记得他那时的模样。我从来不曾像他那样顽强过。

我想到了博特金，我原来的老师，想起了他逼着我再跑一里、再多挨一拳的情形。我记起了他很久以前对我说的话：格里莎钢是挣来的。艾德里克拥有那样的钢，纳蒂亚也一样。她在从埃尔本山飞出来的旅途中再次证明了这一点。我很好奇塔玛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不过纳蒂亚曾身处小王宫里战斗最惨烈的地方，她还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素来熟悉的生活。可是尽管如此，她都没有像谢里盖那样心理崩溃，也没有像马克西姆那样选择地下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她一直都能够稳住自己。

当艾德里克把扁酒壶递回去的时候，佐娅喝了一大口，说道：“你们知道我去巴格拉那儿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吗？”为了模仿巴格拉带着喉音的粗哑嗓门，她压低了声音：“脸蛋倒是挺漂亮，可惜你脑袋里就是一团乱麻。”

哈尔沙哼了一声：“我上课的时候在她的小屋里放了火。”

“你当然会这样做啦。”佐娅说。

“那是意外！她从此就拒绝给我上课了，连话都不跟我说。有一次我在空地上看到了她，结果她径直就走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她的拐杖狠狠敲了我的膝盖一下，到现在这里还有个肿块呢。”他说着，拉起了裤管，确确实实，骨头上有个小包，在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根本不算什么。”纳蒂亚说道，我们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这让她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我那时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障碍，有一阵子无法进行召唤，她就把我关到了一间屋子里，然后往里面放了一窝蜜蜂。”

“什么？”我尖声叫了起来，让我震惊的不只是放蜜蜂这件事。为了能够进行召唤，我在小王宫中挣扎苦恼了好几个月，而巴格拉从来没有说过别的格里莎也会碰到障碍。

“那你做了什么？”塔玛难以置信地问。

“我成功召唤出了一股风，把它们从烟囱里吹了出去，但我被蜇了好多次，弄得看起来像得了火痘一样。”

“我从来没有因为我不是格里莎这么高兴过。”玛尔摇了一下头说。

佐娅举起了扁酒壶：“都说出来让唯一的奥特卡扎泽亚听一听吧。”

“巴格拉恨我。”戴维轻轻地说。

佐娅不屑地挥了挥手：“我们全都这样觉得。”

“不是的，她是真的恨我。她给我上了一节课，当时是和其他跟我同龄的物料能力者一起上的，之后她就拒绝再见我。我那时只好在别人去上她的课时待在工作间里。”

“为什么啊？”哈尔沙一边在阿猫的下巴上挠着，一边问道。

戴维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为什么。”珍娅说。我等着，心里好奇她是不是真的知道。“是动物性的吸引力，”她继续说道，“再与你在那小屋里多待一分钟啊，她就要上来扒光你的衣服了。”

戴维认真思考了一下：“那好像不太可能。”

“完全不可能。”玛尔和我异口同声。

“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戴维说，看起来似乎有点受到了冒犯的意思。

珍娅笑了起来，在他的嘴上重重刻下了一个吻。

我捡起一根木棍，捅了捅火堆，火星迸了起来。我知道巴格拉为什么拒绝给戴维上课了。他让她想起莫洛佐瓦，戴维和他简直太像了：极度痴迷于知识，以至于没有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受苦，也没有看见妻子受到冷落。而且确确实实，戴维只是“闹着玩”就创造出了路弥亚，从根本上让暗主找到了进入黑幕的途径。但是戴维和莫洛佐瓦不同，当珍娅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那里。他不是个斗士，可他依然找到了办法为她而战。

我环顾了一下我们这个奇怪而狼狈的小团体：缺了一条胳膊的艾德里克，双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佐娅；哈尔沙和图亚，正看着玛尔在尘土里展开我们的线路图；珍娅咧嘴笑着，伤疤都绷紧了；此时戴维正狂乱地做着手势，试图向纳蒂亚解释他关于黄铜手臂的想法，而纳蒂亚则用手指拨弄着塔玛波浪状的黑发，没有理睬戴维。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相处的，温柔的，简单的。他们和我一样，不断隐藏自己的创伤，暗自为自己疗伤止痛。我们并不那么合得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棱角，这让我们有时会彼此伤害。然而当我侧身躺下，蜷起身子，背后被火烘暖的时候，我心头涌起了一阵感激，那感觉如此甜蜜，让我有些哽咽了。恐惧随之而来，与他们亲近是一种奢侈，我将为此付出代价，可能会失去更多东西。

第十三章

最终，所有人都留了下来，连佐娅都留了下来，虽然去德瓦·斯图尔巴时她还是滔滔不绝地抱怨了一路。

我们达成一致，决定分为两组。塔玛、纳蒂亚、艾德里克和戴维、珍娅、米沙为一组。他们会在山谷西南部的聚居区中找个地方住下来。珍娅将不得不一直遮着脸，不过她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她当时把披肩往头上一裹，宣布说：“我将成为一个神秘的女子。”我提醒她，让她不要太引人注意。

玛尔和我将与佐娅、哈尔沙、图亚一起进入斯昆佐伊山区。因为这里非常接近国界，我们知道可能要面对更多的驻军，不过本来也有难民想赶在初雪降临之前通过斯昆佐伊山区，所以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希望能够混在他们之中。

大教长也许会派兵去卡耶瓦，如果我们两周之后还没有从山中回来的话，塔玛会去和他们接头。我不愿只派她和纳蒂亚过去，可是玛尔和我实在无法再从我们这一队中减人了。书翰突击者会在靠近边境的地方偷袭拉夫卡的旅行者，这是众所周知的，对此我们也要有所准备，以防遇到麻烦。至少塔玛是认识日轮武士的，她和纳蒂亚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我现在只能尽量这样安慰自己，让自己打消疑虑。

如果真的有士兵出现的话，我其实并不确定要拿他们怎么办，但信息已经发出去了，我必须相信我们可以想出办法。也许到那个时候，我手上已经有了火鸟，心中也有了初步的计划，我没有办法想得太远。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恐慌。那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地下，没有空气可供呼吸，等待着世界在我面前坍塌。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这一队出发了，留下其他人继续在那个突出部位的荫凉中睡觉。只有米沙醒着，他一边往麻号的侧面丢着石子，一边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们。

“到这儿来。”玛尔说着，招手让他过来。我以为米沙不会做出回应，但他接下来还是慢吞吞地走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扬起下巴，脸色阴沉沉，一句话也不说。“阿丽娜给你的徽章还在吗？”

米沙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吧？你已经是一名军人了。军人可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他们要去需要他们的地方。”

“你们只是不想让我跟着。”

“不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你在这里照顾其他人。你知道戴维是指望不上的，艾德里克呢，他会需要帮助的，就算他不承认。你对他必须加倍小心，帮助他的时候千万别让他觉得你在帮他。你能做到吗？”

米沙耸了耸肩。

“我们希望你像关照巴格拉那样关照他们。”

“可我没有关照过巴格拉。”

“怎么没有呢？你照看她，让她舒舒服服的，她需要你放手的时候你就放手。你完成了必须要完成的事，即使这样让你很难受，军人就是这样做事的。”

米沙认真地看着玛尔，好像在思索他说的话。“我当时应该拦住她的。”他说道，声音有些嘶哑。

“如果你那样做了，我们就都不会在这里了。我们很感激你，因为你做出了这么艰难的事情。”

米沙皱起了眉头：“戴维做事是有点儿没有条理。”

“确实，”玛尔表示了同意，“所以我们能信任你吗？”

米沙看向了别处，他的脸上依然是悲伤的神情，但他再次耸了耸肩。

“谢谢你，”玛尔说，“你可以从烧水准备早餐开始。”

米沙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沿着碎石路跑回去烧水了。

玛尔站起身，背上了背包，同时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才……真的很棒。”

“安娜·库雅也是用这种方法，让我不再求她在夜里留一盏灯的。”

“真的吗？”

“是的，”他一边开始爬矿坑，一边说道，“她跟我说我必须为你勇敢起来，如果我害怕的话，你也会害怕的。”

“好吧，她也跟我说我必须吃掉萝卜给你做出榜样，可我还是坚决不吃。”

“可你还纳闷为什么你总是挨打。”

“我有我的原则。”

“这也就是说，‘只要我可以任性，我就会任性’。”

“这么说不公平。”

“喂！”佐娅站在矿坑上方的边缘处喊道，“我数十下，到时候你们还没上来的话，我就回去继续睡觉了，你们可以把我抬到德瓦·斯图尔巴去。”

“玛尔，”我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斯昆佐伊把她给杀了，你会要我负责吗？”

“会的。”他说道，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其意思是，‘我们把它弄得看起来像个意外吧’。”

德瓦·斯图尔巴让我很是惊讶，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小山谷会是一片墓地，一片荒凉的废墟，到处都是可怕的幽灵和鬼魂。可是与之相反，聚居区中熙熙攘攘，一派繁忙的景象。放眼望去，虽说四处都有被烧毁的船只和被灰烬覆盖的空地，但是已经出现了新的房屋和店铺。

路边有酒馆和旅店，一个店面的招牌上写着手表修理，还有一家按周出租书籍的书店。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是临时性的，这让人觉得怪怪的。碎掉的橱窗玻璃只是用木板挡住了。许多房子的屋顶都是用帆布充当的，墙上的洞也是用羊毛毯或者草席遮住就算了。这些东西好像在说：谁知道我们会在这儿待多久呢？我们就用手头的东西勉强对付一下吧。

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聚居区不断被摧毁又重建，根据战争后划定的国界，时而归书翰管辖，时而又归拉夫卡管辖。我的父母以前就是这样生活的吗？关于他们的情况，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些奇怪，不过我不介意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们也许是士兵，也许是商人，他们也许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也许他们其中一个拥有一种能力，那是来自莫洛佐瓦的小女儿的潜藏遗产。在我之前就有过关于太阳召唤者的传说，大多数人都认为那是些恶作剧式的骗局，不然就是空洞虚构的故事，总之是黑幕造成的痛苦所催生的一厢情愿。也许是我紧紧抱着某个关于遗产的美梦不放，而那份遗产我并没有资格继承。

我们从一个广场集市中穿了过去，广场上挤满了人，他们把商品摆在简易的桌子上：锡质平底锅、猎刀、在山区中跋涉时需要的毛皮。我们看到了一罐罐的鹅脂，成堆贩卖的无花果干，精美的马鞍，还有看起来很不结实的枪支。一个货摊上挂着一串串刚被拔了毛的鸭子，粉红色的皮肤上有着许多小小的突起。玛尔把他的弓箭和连击来复枪都塞到了背包里。这些武器做工过于精良了，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孩子们在玩着泥巴。一个又矮又壮的男子穿着无袖背心，在一个金属大桶里用烟熏着某种肉类：他把一根桧树枝扔进桶里，一阵有点发蓝的烟雾随之腾起，香气四溢。佐娅皱起了鼻子，而图亚和哈尔沙则忙不迭地掏钱了。

这就是玛尔的家人和我的家人死去的地方。这种无拘无束的欢快气氛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很不对劲儿，它和我的心情太不匹配了。

当玛尔说出“我以为这里会比较荒凉一些”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你看到这里的墓地是多么小了吗？”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他点了点头。在拉夫卡的大多数地区，坟场都比城镇还要大，可是在这里不同，在书翰放火焚烧聚居地之后，根本就没有人活下来悼念死者。

从纺车台中带出来的物资让我们现在的补给很充足，不过玛尔还想买一张当地人绘制的地图。我们需要知道哪些道路因为山崩而阻断了、哪些桥梁被冲垮了。

一个女人从橙色的羊毛帽子下面探出头来注视着我们，她坐在一张绘有图案的低矮的凳子上，白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一边哼着歌，一边敲着铃铛吸引过路者的注意。她没有支开桌子，而是直接在地上铺开了一张毯子来陈列她的货品：军用水壶、马鞍袋、地图，还有一堆堆刻有祷告词的金属戒指。她身后站着一头骡子，它的长耳朵抽动着在赶苍蝇，女人时不时会向后伸出手去，在它的鼻子上轻轻拍一拍。

“快要下雪啦，”我们在地图里翻捡的时候，她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说，“需要买些毯子路上用吗？”

“我们有了，”我说，“谢谢。”

“许多人往国界那边去呢。”

“难道你不去？”

“我这么一把年纪，现在去不了啦。书翰人，菲尔顿人，黑幕……”她耸了耸肩，“你坐着不动，麻烦事就会从你旁边过去啦，伤不着你。”

也有可能它会抽你一记耳光，然后过几秒钟再抽一记，我悲观地想。

玛尔拿起了一张地图：“我没看到东面的山脉，只有西面的。”

“最好还是一直在西面走，”她说，“你们准备到海岸那儿去吗？”

“是的，”玛尔很自然地撒谎道，“然后去诺威埃泽姆。不过——”

“就待在西面吧，去了东面的人都没回来。”

“借问，”图亚说，“尔有恩缘。”

女人回答了他，两人用书翰语交谈着，一起细细查看了一张地图，我们则在一旁耐心等候着。

最终，图亚把一张不同的地图递给了玛尔。“这是东面的。”他说。

女人用铃铛戳了一下图亚，嘴里问我：“在山里，你拿什么来喂这个家伙呀？最好当心点儿，可别让他把你串在钎子上烤着吃了。”

图亚皱起了眉头，不过那个女人还是笑得很厉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玛尔拿起了地图，又添了几枚刻有祈祷文的戒指，然后把钱递了过去。

“有个兄弟去了诺威埃泽姆，”女人一边说，一边给玛尔找钱，她还在咯咯笑着，“现在说不定发大财了，那是个开始新生活的好地方。”

佐娅哼了一声：“跟哪里比啊？”

“那里确实不错。”图亚说。

“除了尘土还是尘土。”

“那里有城市的。”我们从铺位前走开时，图亚低声着说。

“关于东面的山区，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呀？”我问道。

“她说那边很可怕，”图亚说，“而且肯定在闹鬼，她认为蚀拉霍是由鬼魂把守着的。”

我的脊背上掠过了一阵寒意：“蚀拉霍是什么？”

图亚金色的眼睛闪着光，回答道：“火瀑布。”

直到我们差不多置身于遗址正下方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这处遗址如此平凡无奇——在山谷外面有一条通向西南方的道路，两块残破不堪、饱受风雨侵蚀的细长石头，分别立在道路两侧。它们也许曾经是一道拱门，也许是一座水道桥，也许是两个磨坊，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它们也有可能就是两块尖尖的石头罢了。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呢？看到伊利亚·莫洛佐瓦头顶金色光环，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你是对的，阿丽娜，要找火鸟这边走”吗？

不过我们观察的角度看起来是对的。我曾经非常仔细地察看“锁链中的圣伊利亚”的插图，所以那副图景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纺锤状石头的上方，斯昆佐伊山脉的景色看起来和我记忆中的是一致的。那幅图是不是莫洛佐瓦自己画的呢？是他特意在插图中留下了线索呢，还是别的什么人编造出了他的故事呢？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吧。

就是这里，我告诉自己，必须是这里。

“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吗？”我问玛尔。

他摇了摇头：“我想我原本希望……”他又耸了耸肩。他不必多言，我心底也曾有过同样的希望，希望自己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到了这个山谷里，过去的记忆就会骤然清晰起来。然而我能想起来的依然是那些残旧的记忆：一盘甜菜根，宽阔的肩膀，我前方一甩一甩的牛尾。

我们看到了一些难民——一个怀抱孩子的女人乘着一辆小马车，女人的丈夫则在车边走着，还有一队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人，我觉得他们是第一部队的逃兵。不过遗址下方的道路并不拥挤，要进入书翰，人们最常选择的道路在这里以西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山没有这么陡峭，去海岸也更容易一些。

我忽然之间感受到了斯昆佐伊山脉的美丽。对于山岭，我之前只见过极北之地满是冰雪的山峰和派特拉佐伊山脉——山势嶙峋，一片灰色，令人望而生畏。而这里的山峰坡度则很温和，山势连绵起伏，山坡上长满了高高的草，河流从峰峦之间的山谷中穿过，河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时而是蓝色的，时而又闪出金光。连天空也给人一种友善好客的感觉，那是无边无际的一大片蓝色，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聚集着厚厚的云层。向远处望去，还可以看见南面那些覆盖着积雪的山峰。

我知道这是无人居住之地，是充满危险的边境线，拉夫卡的疆域到此为止，敌国领土由此开始，可我的感觉并不是这样的。这里水源充足，地域广阔，是个放牧的好地方。如果没有战争，如果国界因为某种原因被划定成了别的样子，这里应该会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

那晚，我们没有生火，在群星下面，我们展开铺盖卷，直接在野外露营。风吹过草叶时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叹息，我不禁想起了尼古拉。他是不是像我们追踪火鸟一样在追踪着我们呢？他还认识我们吗？他是不是已经彻底迷失了自我？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对他而言就只是猎物而已？我凝视着天空，希望看到星星忽然被一个长有翅膀的身影遮住。我很不容易才睡着。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大路，开始登山。玛尔把我们带向了东面，沿着时有时无的山中小径往蚀拉霍的方向走。毫无预兆的暴风雨让我们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不过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停了。

图亚担心会爆发山洪，所以我们彻底摒弃了小径，改往地势较高处行进，之后的一个下午我们都在一条遍布岩石的狭窄山脊上走，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乌云在较低的山峰和山谷间飘来飘去，黑压压的云层中不时出现几道闪电。

我们就这样坚持着，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们每在书翰境内多走一步，我们原路返回拉夫卡的时候就也要多走一步。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暗主会不会已经向西拉夫卡进军了？如果我们那时找到了火鸟的话，如果三个加乘器最终被凑齐了的话，我是否就强大到可以与他抗衡了呢？不过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莫洛佐瓦，我很好奇他是否也曾在同样的小径上行走，是否也曾凝视过同样的山峰。那不顾一切的渴望驱使着我，让我将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迫使我又走出一步，又涉水穿过一条河流，又爬过一座山。那他的需求呢，他对自己要完成的这个任务的需求，是否也同样这般驱使着他呢？

那天晚上，气温降低了许多，我们不得不搭起了帐篷。佐娅好像认为应该由我负责把我们的帐篷支好，尽管我们两个都要睡在里面。我正在对着那堆帆布咒骂不已的时候，玛尔示意我停止说话。

“好像有人。”他说。

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宽阔区域，地上长满了虎尾草。我凝视着暮色，可是什么也瞧不出来，我疑惑地抬起了手。

玛尔摇了一下头。“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他小声说。

我点了点头，我不希望我们再次陷入被民兵包围的处境。

玛尔捡起他的来复枪，发出了信号。图亚拔出了剑，我们背靠背排好队形，等候着。“哈尔沙。”我小声说。

我听到了哈尔沙敲击打火石的声音。他向前走了一步，展开双臂，一团炫目的火焰咆哮而出。它在我们身边飞过去，划出了一道耀眼的弧线，也照亮了在后面旷野中低身蹲伏的那些人的面孔。有五六个人，金色的眼睛，穿着羊皮外套。我看见了拉开的弓，还看见了从枪管上反射出来的光，他们至少有一条枪。

“现在。”我说。

佐娅和哈尔沙甩开手臂，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的能力合在一起，让火焰在空中熊熊燃烧，仿佛有生命般穿过了草地。

那些人叫了起来。火焰伸出饥饿的舌头舔舐着。我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那些盗贼转身就跑。哈尔沙和佐娅让火焰继续追着他们，一路追过了旷野。

“他们有可能还会回来，”图亚说，“带更多的人手回来。在寇巴，格里莎可以卖出很好的价钱。”寇巴是一个边境城市，在国界以南。

那是我第一次想到，对于图亚和塔玛来说这是什么滋味——永远无法回到他们父亲的祖国，在拉夫卡是异乡人，在这里也是异乡人。

佐娅打了个哆嗦，说道：“他们一点儿也不比菲尔顿人强。有些巫师猎人不吃肉，不穿皮鞋，甚至连家里的蜘蛛都不杀，可他们却会把格里莎放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书翰的医生也许没那么糟。”哈尔沙说，他还在继续玩弄着火焰，让它变成圆圈和曲折藤蔓的形状。“至少他们会清洗设备。在万德林岛，他们认为格里莎的血是万能的灵药——可以治性无能，治大瘟疫，所有你想得到的疾病都能治。我弟弟的能力显示出来的时候，他们割开了他的喉咙，把他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倒挂起来放血。”

“圣者们啊，哈尔沙。”佐娅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把村子和村里的所有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我就上了一条船，头都没回一下。”

我想起了暗主曾经有过的梦想：我们也许会成为拉夫卡人，而不仅仅是格里莎。他试着为我们这一类人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我理解那种对自由的渴望。

这是让哈尔沙不断战斗的原因吗？是让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吗？他一定曾经有过和暗主一样的梦想，他把那个梦想寄托到我身上了吗？

“今晚我们需要留人站岗，”玛尔说，“明天还要继续往东走。”

往东走，去蚀拉霍，那个由幽灵镇守的地方。不过我们本来就带着我们自己的鬼魂在一路前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只看到了一片被烧出了古怪图案的旷野，没有看到任何盗贼的痕迹。

玛尔带着我们往山的深处继续走。行程之初，我们还可以看到袅袅炊烟，或者隐隐瞧见山坡上的小屋。现在我们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我们有时会看到蜥蜴在石头上晒太阳，有时会看到一群麋鹿在远处的草地上吃草，陪伴着我们的就只有这些了。

即使路上有关于火鸟的蛛丝马迹，在我们看来也是隐形的，但玛尔的沉默，那种专心致志的样子，我非常熟悉。我们在兹白亚捕猎牡鹿的时候我见过这样的沉默，后来在枯骨之路的水域中又见过一次。

据图亚所说，蚀拉霍的位置在每张地图上标记得都不一样，而且我们根本无法知道我们能否在那里找到火鸟。不过它给了玛尔一个方向，玛尔现在正以他那种稳定、让人放心的方式行动着，好像他熟悉这野外世界中的一切，好像他知道这里所有的秘密。其他人则在猜测他会带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并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来玩。

“你看到了什么啊？”当玛尔让我们转弯，离开一条好走的小径时，哈尔沙沮丧地问道。

玛尔耸了耸肩：“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看不到的那种感觉。”他指了指上方的一群大雁，它们正排成人字形逆风向南飞行。“鸟儿是这样迁徙的，动物也是这样在矮树丛里藏身的。”

哈尔沙在阿猫耳朵后面抓了抓，大声地自言自语道：“别人还说我是神经病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到自己在渐渐失去耐心。我们这样走了太长时间，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胡思乱想，而我的思绪又无处安放。过去充满恐怖惊骇，未来则让我焦虑慌张，这种不安的情绪不断增长，让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体内的力量曾经显得那么神奇，然而每次与暗主的对抗都清清楚楚地表明我的能力存在很多局限。没有什么好打的，尽管我见过了那么多死亡，尽管我感到那么绝望，尽管我曾孤注一掷，但我对米亚佐斯特的理解还是没有丝毫进展，也依然无法使用它。玛尔仍旧那么镇定，迈步时似乎都带着一种确定感，我发现自己对此有些憎恨了。

一天下午，我们在一个浓密的松树林中避雨，等待风暴过去。这时我问玛尔：“你感觉得到它就在某个地方吗？”

“很难说，说不定我现在只是在追踪一只很大的老鹰。我在跟着直觉走，这样做总会让我很紧张。”

“你看起来可不紧张啊，你整个人开起来非常放松。”我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恼怒。

玛尔看了我一眼，说道：“因为这次没人威胁说要把我开肠破肚。”

我什么也没说。我想起了暗主的刀，现在想到它几乎让我感到安慰——那是一种简单的恐惧，实在，可控。

他眯起眼睛看着雨，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暗主在礼拜堂里说过的话。他觉得他需要我才能找到火鸟，虽然我很不乐意承认这一点，我能确定自己可以做到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曾经非常确定。”

我明白，暗主对我的信心也是一种让我上瘾的东西。我渴望那种确定感，想要知道一切事情都会得到处理，有人在执掌大局。谢里盖跑到暗主那里去也是为了寻求这份安心。我只是想再次感到安全。

“到时候，”玛尔问道，“你能把火鸟杀死吗？”

能，我不会再犹豫不决了。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也不仅是因为我们把太多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火鸟的力量上。只是我变得无情或者自私到足以轻取另一个生物的性命了。然而我很怀念以前那个女孩子，她会对牡鹿表现出仁慈，她足够强大，能够拒绝力量的诱惑，她对某些更美好的东西抱有信念。又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我依然觉得它好像不是真实的，”我说，“即使它是真实的，它的力量也许还是不够。暗主有军队，有盟友。我们有……”一帮离群索居的怪人？一些带着纹身的狂热分子？即使拥有了加乘器的力量，那似乎还是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

“多谢了。”佐娅阴阳怪气地说。

“她说得有道理。”哈尔沙倚着树说道。他放出小火苗，让它在空中飞舞，阿猫则趴在他的肩膀上。“我也觉得打不起精神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辩驳道。

“这样就够了。”玛尔说，“我们会找到火鸟，你会面对暗主。我们会和他交战，而且我们会打赢的。”

“然后呢？”我再一次感到焦虑慌张的情绪向我袭来。“即使我们打败了暗主，我也摧毁了黑幕，拉夫卡还是很容易会成为攻击的目标。”没有兰佐夫家的王子来领导，没有暗主，只有一个来自科尔姆森的瘦弱孤儿，手上也没有什么兵力，只能从幸存下来的格里莎和第一部队的残部中拼凑出多少算多少。

“还有大教长，”图亚说，“那个牧师本人也许不值得信赖，但你的追随者们是值得信赖的。”

“而且戴维觉得他也许可以把尼古拉治好。”佐娅加了一句。

我怒气上涌，对她发了火：“你以为菲尔顿人会等着我们找到治疗的方法吗？还有书翰人呢？”

“那么你就去找一个新的盟友。”玛尔说。

“就是把我的能力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可以进行谈判，开出你自己的条件。”

“讨论协商出个婚姻契约，挑个菲尔顿贵族或者书翰将军嫁了，是这样吗？然后希望我的新丈夫不要在我睡梦之中把我给杀了？”

“阿丽娜——”

“那时候你会去哪儿？”

“我会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同意让我留下。”

“高尚的玛尔，你是不是晚上会在我们的寝室外面站岗啊？”我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是那一刻，我却不在乎。

他的下颌变得僵硬起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会做一切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就保持低调，尽职做事。”

“好。”

“出发，向火鸟前进，像个好士兵那样给我继续行进。”

“对，阿丽娜，我就是个士兵。”我以为他终于要受不了了，会跟我吵上一架，我心里痒痒的，就想吵一架。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站了起来，抖掉了外套上的雨水。“我会继续行进，因为我能给你的就只有火鸟。金钱，军队，山顶的据点，我都给不了。”说完，他背起了背包。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唯一能让你用得上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原来一样的把戏。”他走出林子，进入了雨中。我不知道我是想跑过去追上他，向他道歉，还是给他一拳，让他摔倒在泥巴里。

佐娅抬起了一侧秀雅的肩膀：“我更想要那枚祖母绿的戒指。”

我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介于大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我的怒气释放了出来，而发泄之后的我感觉自己又丢人又小心眼。不该让玛尔来承受这些，他们谁都不该承受这些。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也许你是肚子饿了，”佐娅说，“我肚子饿的时候总会变得很刻薄。”

“你是不是一天到晚都肚子饿啊？”哈尔沙问道。

“你还没见过我刻薄的样子呢，如果你见到了，你会需要一块非常大的手帕的。”

他哼了一声，说道：“用手帕来擦眼泪吗？”

“用手帕来止血。”

这一回我真的被逗笑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现在正需要听点儿佐娅的恶毒言语。接下来，尽管我知道这样做绝不明智，我还是问出了这个近一年来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和玛尔，在克里比斯克的时候——”

“发生过。”

我本来就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在她之前玛尔还和很多女孩有过情缘，可我还是感到一阵刺痛。“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她不情愿地说，“而且这并不代表没有再尝试过，一个男人要是拒绝了我，那可是件大事。”

我翻了个白眼。佐娅用她那修长的手指捅了捅我的胳膊，说道：“他没有跟任何人好，你这个傻瓜。你知道在白色大教堂的时候，那些女孩子怎么称呼他吗？她们叫他‘贝兹纳考’。”

“贝兹纳考”的意思是注定要失败的事情。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佐娅若有所思地说，“我能理解暗主和尼古拉为什么想要你的力量。可是玛尔看你的样子就好像你是……嗯，就好像你是我。”

“不是那样的，”图亚说，“玛尔看她的样子就像哈尔沙看火焰一样，好像他永远也看不够，好像他要在她消失之前尽力记下他能记住的一切。”

佐娅和我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之后，佐娅眉毛一蹙，说道：“你知道，如果你把这份诗情用一点在我身上，我说不定会考虑给你一个机会的。”

“谁说我想要个机会了？”

“我想要！”哈尔沙喊道。

佐娅吐了一口气，吹开了额头上一缕湿漉漉的卷发：“阿猫的机会都比你大。”

哈尔沙把那只小虎斑猫举过了头顶。“为什么啊，阿猫，”他说，“你这个小淘气包。”

当我们接近传说中的蚀拉霍所在的区域时，我们的行进速度加快了。玛尔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他的蓝眼睛不断扫视着山间。我欠他一个道歉，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对他说出那些话。

在我们踏上旅程的一周后，我们走到了一个地方，好像是个干枯的河床，两侧各是一面陡峭的石壁。我们沿着它走了大概十分钟，这时，玛尔俯下身去，把手伸入草中摸了摸。

“哈尔沙，”他说，“你能把这些杂草烧掉一些吗？”

哈尔沙敲击打火石，低低地放出了一片蓝色的火焰，翻滚着烧过草地，下面的石头露了出来，它们排列得太过规整，只可能是人为所致。“这是一条路。”他诧异地说。

“在这儿有一条路？”我问道。我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路上除了空荡荡的山区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保持警惕，同时也急切地想要找到某种证据，表明我们走对了路，我们搜寻着能够用来判断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蛛丝马迹，希望能看到带有蚀刻的标志或者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小圣坛，就像我们在德瓦·斯图尔巴附近看到过的那种。然而，那些石头只显示出城市会兴衰起落，然后被人遗忘而已。你活在一时一刻，我活在每时每刻。我也许可以活很久，足以看到欧斯奥塔化为尘土，也有可能我会用我的力量对付自己，在那之前就终结一切。当我爱的人都不在了，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如果对我而言世上再没有什么神秘的事情，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

我们沿着那条路走，直到一大堆落下的石块挡住了去路，石堆上长满了杂草和黄色的野花，路似乎到这里就断掉了。当我们爬到石堆顶部的时候，我感觉一股寒意钻到了我的骨头里。

放眼望去，这里的色彩好像都被过滤掉了一样。原野上的草是灰色的。一道黑色的山脊沿着地平线延伸，山上长有树木，树皮光滑发亮，像是磨光的石板一般，弯弯折折的树枝上没有叶子。不过最怪异的地方在于它们生长的方式：它们一列列排得整齐而完美，间距也都相等，仿佛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栽种的。

“看起来不大对劲儿。”哈尔沙说。

“这是士兵树，”玛尔说，“它们就是这样长的，好像它们在保持队形似的。”

“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图亚说，“这里是焦木林，通往蚀拉霍的入口。”

玛尔拿出了地图：“我没看到啊。”

“那只是一个传说，说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屠杀。”

“是在战役中发生的吗？”

“不是。一个营的书翰兵被他们的敌人带到了这里，他们是战俘。”

“被哪里的敌人啊？”哈尔沙问道。

图亚耸了耸肩：“也许是拉夫卡人，也许是菲尔顿人，说不定是其他书翰人，那是古时候的事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忍饥挨饿，等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互相残杀了。据说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为他死去的弟兄们每人种了一棵树。他们现在就在那儿等着，等着靠近树枝的旅行者经过，那样他们就可以吃上最后一餐了。”

“真不错，”佐娅嘟囔道，“记得提醒我以后别让你讲睡前故事。”

“那只是个传说罢了，”玛尔说，“我在巴拉基雷夫附近就看到过这种树。”

“也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吗？”哈尔沙问道。

“不……不完全是。”

我注视着林中的阴影，那些树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正在向我们行进的军团。我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说的是在那些漫长的冬天里，杜瓦附近的树木会把女孩抓走吃掉。这都是迷信，我告诉自己，可我还是不愿意再多往那个山坡走一步。

“看！”哈尔沙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里，在那些树木浓重的阴影之中，有个白色的东西在移动，那颤动着的东西起起伏伏，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那里还有一个。”一个白色的螺旋状东西闪了一下，接着就消失了，我指着它所在的位置喘息着说道。

“不可能吧。”玛尔说。

又一个白色的东西出现在了树木之间，然后又是一个。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哈尔沙说，“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哦，看在圣者的份上，”佐娅冷笑道，“你们还真是乡下人。”

她手一扬，一阵大风从山坡上呼啸而过，那些白色的东西似乎向后退却了。佐娅随后屈起手臂，它们便聚成了一片白色云雾，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朝我们冲了过来。

“佐娅——”

“没事的啦。”她说。

我迅速抬起双臂，想去挡住佐娅引到我们身上来的那些恐怖的东西。那团云雾炸开了，一下子变成了许多无害的小碎片，飘落在我们周围的地上。

“灰烬？”我伸出手去，让其中一些碎片落在我的手指上。它细小而洁白，是粉笔的颜色。

“只是一种天气现象罢了。”佐娅一边说，一边又把灰烬吹了起来，让它们在空中缓慢地盘旋。我们又看向了那座山丘。白色的云雾还在时缓时急地飘动，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它们是什么，它们也就没那么可怕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它们是鬼魂吧，对不对？”

我脸颊发红，图亚则清了清嗓子。佐娅翻了个白眼，大步向山丘走去，边走边说：“我身边是一群傻子。”

“刚才它们看起来是挺阴森的。”玛尔耸了耸肩对我说。

“现在看起来还是挺阴森的。”我嘟囔道。

一路上，一直有阵阵古怪的风吹到我们身上，先是热的，然后成了冷的。不管佐娅怎么说，这片小树林还是个非常怪异的地方，树木的枝杈仿佛要抓人似的，我把它们从面前拨开，尽力不去理会自己满胳膊的鸡皮疙瘩。每当有一个白色的螺旋状的东西在靠近我们的地方升起，我都会吓一跳，阿猫也会在哈尔沙的肩膀上发出嘶嘶的叫声。

等我们最终到了坡顶，我们看见那些树木一路延伸到了山谷之中，不过在这边，树枝上是茂密的紫色叶子，树木也四散排开，看起来像是物料能力者长袍的褶边。然而让我们停下脚步的并不是它们。

我们面前是一道高耸的峭壁，它看起来不太像是山岭的一部分，倒更像是巨人堡垒的一面墙。它阴暗，巨大，顶部几乎是平的，岩石是很深的铁灰色。一团被风吹落的枯枝搅在一起贴在它的底部。峭壁被一条瀑布从中间一分为二，那水流咆哮而下，流入了一个湖中，湖水十分清澈，水底的石头都可以看得见。这个湖被茂盛的士兵树围绕着，一直延伸到了山谷尽头，似乎消失在了地下。

我们听着瀑布雷鸣般的水声，绕过路上的小水塘、小溪，终于来到了山谷底部。我们在最大的池塘边停了下来，把水壶灌满，在水里洗了把脸。

“就是这里吗？”佐娅问道，“蚀拉霍吗？”

哈尔沙将阿猫放在一边，把脑袋扎进了水里。“一定就是了，”他说，“下一步怎么走？”

图亚看了看峭壁那滑溜溜的表面，瀑布带起的水雾让石头变得很潮湿。“我们必须得绕过去，这种石面不可能登得上去。”

“早上再走吧，”玛尔回应道，“晚上在这种地方攀爬太危险了。”

哈尔沙把头偏到了一侧，说道：“我们也许应该去远一点儿的地方扎营。”

“为什么啊？”佐娅问，“我已经很累了。”

“阿猫不喜欢这里的景观。”

“那只虎斑猫大可以去湖底睡觉，我才不关心呢。”她反唇相讥。

哈尔沙只是朝挤在石壁底部的那团枯树枝指了指。那根本就不是枯树枝，那是一堆一堆的骨头。

“圣者们啊，”佐娅一边往后退着，一边说道，“那是动物的骨头还是人的骨头啊？”

哈尔沙挑起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我看到那边有几块大石头，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我们去那儿吧，”佐娅说，“现在就去。”

我们从士兵树中穿过，匆忙离开瀑布，来到了谷坡上。

“也许那些灰烬是火山灰。”我说着，心里希望是这样。我开始浮想联翩，我忽然非常确定，我头发里沾上了某个被焚化之人的古老遗骸。

“有可能，”哈尔沙说，“这附近也许有火山活动，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这里才会叫‘火瀑布’。”

“不是的，”图亚说，“那才是原因。”

我扭头看向了下方的山谷。在落日的余晖中，瀑布一片金色。虽然那一定是水雾或者角度造成的视觉效果，但看起来真的好像是水着了火一般。太阳落得更低了，夕光照亮了每个池塘，将山谷变成了一个烧得咕噜冒泡的坩埚。

“真是不可思议啊。”哈尔沙低声说道。玛尔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没打算跳下去就算我们运气好了。

佐娅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了上面。“你们好好看那该死的风景吧，我只想要一张温暖的床和一杯葡萄酒。”

图亚皱起了眉头：“这里是个圣地。”

“那太棒了，”她阴阳怪气地回应道，“看看你能不能给我祈祷出一双干袜子来吧。”

第十四章

第二天，黎明时分，在其他人用水把火浇灭，啃着硬饼干的时候，我披上外套，往回走了一点路去看瀑布。谷中水雾浓重，从这里看过去，瀑布底端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是枯树，没有鬼魂，没有火焰。这里感觉上是一个宁静的地方，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们正在把蒙上了一层灰烬的帐篷收起来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一声鸣叫，高亢刺耳，在拂晓的天空中回荡。我们立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默不作声，等着这个声音再次传来。

“可能只是一只老鹰。”图亚提醒道。

玛尔什么也没说。他把来复枪甩到背上，钻入了林中。我们不得不加速奔跑才能赶上他的步伐。

攀登瀑布后面的山崖花去了我们大半天的时间。这道石壁陡峭险恶，尽管我的双脚已经强健了不少，两腿也适应了长途跋涉，攀爬时我还是觉得很吃力。我的肌肉在背包下酸痛不已，天气颇为寒冷，可我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

“等我们抓到了那个东西，”佐娅气喘吁吁地说，“我要把它炖了吃。”

我可以感受到兴奋的情绪正像火焰般在我们所有人中蔓延，我们都觉得现在已经离火鸟不远了，也因此鼓励着彼此再加把劲往上爬。在有些地方，石壁几乎与地面是垂直的，我们必须使劲抓住那些歪脖子树的根部，或者把手指插进石头缝隙中，才能让自己爬上去。后来图亚拿出铁钉，把它们直接钉入了山体之中，用那些钉子来充当一个简易的梯子。

终于，在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翻过凹凸不平的岩石边缘，来到了峭壁顶端平坦的部分，那是一大片长有苔藓的光滑石面，冒着白泡的河流将它分割开来，泛起的水雾让石头变得更滑了。

越过骤然下坠的流水，向北面望去，可以看见我们来时的路——与山谷相连的山脊，通往焦木林的灰色原野，凹陷下去的古老道路，再远一些是风暴在绿草覆盖的山麓之上徘徊。原来那只是接近平地的山麓地带而已，这一点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因为转向南面之后，我们才能第一次真正看到群山，那广阔的斯昆佐伊山脉，山峰覆盖着皑皑的白雪，那里的融雪就是蚀拉霍的源头。

“这些山也没个尽头。”哈尔沙疲倦地说。

我们走到了急流旁边，要涉水过去并不容易，我也不确定是否有必要这样做。我们完全可以看到急流的另一侧，山崖到此为止了。什么都没有，这个平台上空空如也，显而易见，也令人失望。

风变大了，狠狠吹过我的头发，将一小片水雾吹到了我的脸颊上，让我感到一阵刺痛。我向南看了一眼那些白色的山峦。已经是秋天了，冬天就快来了。我们离开已经超过一个星期了，要是德瓦·斯图尔巴的其他人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啊？

“好吧，”佐娅愤怒地说，“它在哪儿呀？”

玛尔走到瀑布旁边，看向了山谷。

“我以为你应该是全拉夫卡最好的追踪手呢，”佐娅说，“那你说啊，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玛尔用手揉了揉后颈：“从一座山上下去，再爬接下来的那座，追踪就是这样的，佐娅。”

“要多久？”她说，“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佐娅。”图亚带着警告的意味说。

“我们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啊？”

“你以为你会看到什么？”图亚问，“一个鸟巢吗？”

“为什么不该看到？一个鸟巢，一片羽毛，一堆冒着热气的鸟粪，总得有点什么吧，什么都行。”

虽然只有佐娅在说这些话，但我也察觉得到其他人的疲惫和失望。图亚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实在支撑不住。而对于哈尔沙和佐娅，我不确定他们还能再承受多少。

“这里太潮湿了，不适合扎营。”我说道。在平台后面有一片林子，那里的树木平凡得令人安心，我向林中指了指，说道：“朝那边走，直到你们找到一块干的地方，生个火。晚饭后我们再讨论该怎么做，也许到了该分头行动的时候了。”

“你不能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继续深入书翰境内。”图亚反对道。

哈尔沙什么也没说，只是蹭着阿猫的鼻子，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们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先去扎营吧。”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平台，来到了玛尔身边。向下看令人发晕，所以我转而将眼光投向了远处。把眼睛眯起来的话，我隐约可以看见我们赶跑了盗贼的那片烧焦的原野，不过那也许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对不起。”他最终说到。

“不用向我道歉。根据我们的所见所闻，看来火鸟根本就不存在。”

“你并不相信这一点。”

“确实不信，不过也许我们注定找不到它。”

“这一点你也不相信。”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士兵我当不下去了。”

我抽搐了一下：“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阿丽娜，你有一次把鹅屎放到了我的鞋子里。你就是脾气坏一点，我应付得来。”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们都知道你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你不必一个人承受的。”

我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也不会明白的。”

“也许不会。不过我看到过跟我一个小队的士兵出现这种情况。你在不停地把所有愤怒和悲伤积聚起来，它最终会溢出来的。要不然就是你在其中沉沦下去，无法自拔。”

我们刚刚到达矿区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说别人需要和我一起悲伤。我也需要有人和我一起悲伤，尽管我那时不愿意承认。我需要的不是孤独，而且他说得很对。我确实觉得我在往下沉，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正在将我淹没。

“没那么简单，”我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谁都不一样，”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除了他。”

“你和暗主完全不一样。”

“我和他很像，就算你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玛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就因为他很强大、很危险，又会永垂不朽吗？”他感慨地笑着说，“告诉我，暗主有可能会原谅珍娅吗？他会原谅图亚和塔玛，或者佐娅，还有我吗？”

“对于我们来说不一样，”我说，“我们更难以信任别人。”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阿丽娜。信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件困难的事。”

“你不——”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谁都不可能毫无痛苦地活着——不管你的寿命有多长，或者有多短，都是如此。人们会让你失望，你会受伤，然后进行报复，给对方造成伤害。可是暗主对珍娅做了什么？对巴格拉又做了什么？还有他想通过项圈对你做什么？那是软弱的表现，那是一个心里很害怕的男人。”他凝视着山谷，继续说道，“我也许永远也无法明白，拥有你的那种能力活着是什么感觉，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仅如此，他们也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其他人扎营的地方点了一下头。“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都在这里，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战斗。就是因为这样，虽然佐娅和哈尔沙会发一晚上的牢骚，可到了明天他们还是会留下来。”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来？”

他点了点头：“我们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然后再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叹了口气：“反正就是继续走呗。”

他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上，说道：“你往前走，摔倒了就爬起来，爬不起来的时候，你就让我们带着你走。”他垂下了手。“别在这儿待太久。”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大步穿过了平台。

我不会再一次辜负你了。

玛尔和我第一次进入黑幕之前的那一晚，他向我许诺，说我们会活下来。我们会没事的，他这样告诉我，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那之后的一年，我们遭受折磨，担惊受怕，我们支离破碎，面目全非。我们很有可能再也不会觉得“没事”了，然而我那时需要这个谎言，我现在也一样需要。它可以让我继续坚持下去，让我第二天可以继续战斗。我们活到现在，都是这样过来的。

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坐在瀑布边缘，听着湍急的流水声。随着太阳西沉，那瀑布便如同着了火，山谷里的水塘也都染上了一层金色。我把身子探到山崖外面，瞧着下方那一堆骨头。不管玛尔在追捕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它都应该很大。我注视着从瀑布底端的石头上升起的一团迷雾。看它翻涌移动的样子，像是有生命的，仿佛——

有个东西突然冲到了我面前。我踉跄着向后摔倒，尾椎骨着地。接着一声鸣叫划破了寂静的天空。

我的目光在天空中搜寻着，一个扇动着翅膀的巨大身形在我上方飞翔，划出了一道宽宽的弧线。

“玛尔！”我喊道。我的背包、来复枪和弓箭都放在了平台的边缘。我向那里奋力一冲，就在这时，火鸟直接向我扑了过来。

它非常大，像牡鹿和海鞭一样雪白，宽阔的翅膀带着少许金色的火焰。那对翅膀不停拍打着，一股风将我往后推。当它张开巨喙时，它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它大得只需一口就能卸下我的一条胳膊，说不定我的脑袋也可以。它的爪子长而锋利，闪闪发光。

我抬起手准备用开天斩，可我无法站稳。我脚下一滑，摔在了悬崖边上——先是髋骨撞在了潮湿的石头上，然后是脑袋。那些骨头，我心想，哦，圣者们啊，瀑布底下的那些骨头，它们就是这样来的吧。

我拼命去抓滑溜溜的石头，想找到可以着力的地方——接下来，我就滑了下去。

我放声尖叫，就在这时，我的胳膊差点被扯得脱臼。玛尔抓住了我胳膊肘的下方。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挂到了峭壁上，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中，火鸟在他的上方盘旋着。

“我这就把你拉上来！”他喊着，可是在我前臂潮湿的肌肤上，他的手正在往上滑。

我双脚悬空，心脏在胸腔内猛烈地跳动。“玛尔……”我绝望地说。

他把身子又往外伸了一些，我们两个都要掉下去了。

“我这就把你拉上来。”他又说了一次，蓝色的眸子仿佛在燃烧。他指尖合拢，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同时感到了一阵猛烈的震动，和那晚我们在班亚附近的树林中感受到的一样，那种爆炸式的震动。他抽搐了一下。这一回，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牢牢抓住彼此。我们四目相对，一股力量开始在我们之间涌动，明亮，无可避免。我感觉像是有一扇门猛然敞开，而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跨进去——这种完美的感受，这种隐约闪现的快乐根本无法和门的另一边的东西相提并论。我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这种渴望，渴望跨过那道门坎、去获得那股力量。

伴随着那股饥渴的感觉，我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不要，我绝望地想，千万不要这样。

太晚了，我已经知道了。

玛尔咬紧牙关，我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的骨头在互相摩擦，那种灼热的力量几乎让我无法忍受，我脑袋里充满了一声声含糊的哀鸣。我的心跳得那样厉害，我觉得自己也许要死在这里了，我需要穿过那道门。

接着，奇迹般地，玛尔一寸一寸地把我拉高了。我的另一只手在石头上乱摸，寻找峭壁的顶端，最后总算找到了。玛尔抓住了我的两条胳膊，我扭动着身体爬到平台上，进入了安全的区域。

他的手刚一离开我的手腕，那股强烈的力量就开始减弱了。我们肌肉发颤，气喘吁吁，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山崖边缘。

那在山谷中回荡的鸣叫声又响了起来，火鸟向我们猛冲了过来。我们跪坐在地上，玛尔没有时间去拉弓，他双臂大张，一下子挡到了我面前，此时火鸟尖声鸣叫着俯冲了下来，爪子伸向了他。

撞击并没有发生，火鸟忽然停住了，那时它的爪子离玛尔的胸口只有几寸远。它的翅膀扇了一下，两下，逼着我们往后退。时间似乎变慢了。我可以看到，我们两个人都映在它巨大的金色眼睛里。它的喙非常锋利，它的羽毛耀眼如火，似乎自己会发光。尽管我满怀恐惧，我还是感到了敬畏。火鸟代表着拉夫卡，我们应当下跪。

它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叫，然后一转身，拍动翅膀，高高飞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我们瘫倒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

“它为什么停下来了？”我喘息着说。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玛尔才说道：“我们不用再捕猎它了。”

他知道了，就像我一样。他已经知道了。

“我们得离开这儿，”他说，“它也许还会回来的。”

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其他人正在湿滑的石头上朝着我们跑来。他们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尖叫声。

“就是它！”佐娅指着火鸟渐渐消失的身影喊道，她扬起手，试图用向下的气流让火鸟飞回来。

“佐娅，停下，”玛尔说，“让它走吧。”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没杀了它？”

“它不是加乘器。”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都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她喊了起来。

“是玛尔。”我最终说道。

“什么是玛尔？”哈尔沙问。

“玛尔是第三个加乘器。”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并不虚浮，远比我预想中要平稳、坚强。

“你在说什么啊？”佐娅攥紧了拳头，脸颊上泛起了焦躁的红斑。

“我们应该去找掩护了。”图亚说。

我们一瘸一拐地穿过平台，跟着其他人往前面的山丘上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一颗高高的白杨树下，他们在那里建好了营地。

玛尔扔下来复枪，卸下弓箭，说了一句“我去抓晚餐”。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反对的话来，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我瘫坐在了地上。哈尔沙生起了火，我坐在火堆前，凝视着火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温暖。图亚递给我一个扁酒壶，然后蹲了下来，等我点头之后，他就一使劲让我脱臼的肩膀复了位。那股疼痛感不足以让我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影像停下来，我不断在它们之间寻找着联系。

田野里，一个女孩站在被杀死的妹妹旁边，来自开天斩的黑色丝绸般的东西从尸体上升起来，父亲跪在死去的女孩身边。

他是个伟大的治愈者。这一点，巴格拉搞错了。要把莫洛佐瓦的另一个女儿救回来，光靠小科学是不够的，还需要米亚佐斯特，复活术。我也错了，巴格拉的妹妹不是格里莎，她终究是奥特卡扎泽亚。

“你一定早就知道了。”佐娅说，她在火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眼神中流露出指责的意味。

我知道吗？那晚在班亚旁的震动，我想当然地认为那是自己体内的某种反应。

不过，现在回想过往，规律似乎变得清晰可辨了。我第一次运用自己的能力，就是在玛尔躺在我怀里奄奄一息的时候。我们搜寻牡鹿搜寻了好几个星期，可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后就找到了它。海鞭现身时，玛尔的手臂正环抱着我，那是我们被迫登上暗主的船之后，我第一次离他那么近。加乘器想要集结在一起。

还有，我们的人生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被绑在了一起吗？将我们绑在一起的是战争，是被遗弃的遭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我们出生在相邻的村庄，战争带走了我们的家人，而我们却幸存了下来，我们最终都来到了科尔姆森，这一切不可能全是巧合。

这是玛尔追踪天赋背后的真相吗？他通过某种方式跟万物联系在一起，跟与世界中心同寿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并非格里莎，也不是普通的加乘器，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事物？

我正化身为利刃，一个可以被使用的武器。他之前说得多么正确啊。

我用手捂住了脸，我想把我知道的这些都抹去，想把它们从我的头脑里清除掉。因为我渴求那道金色大门里的力量，我强烈地想要拥有它，那是一种让我想去撕扯自己皮肤的狂热，纯粹，令人心痛。获得那种力量的代价会是玛尔的性命。

巴格拉那时是怎么说的？米亚佐斯特所要求的牺牲，你也许挺不过去的。

过了一小会儿，玛尔回到了营地。他带回来了两只肥肥的兔子。他和图亚把猎物清理干净，串了起来，我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也很快闻到了烤肉的味道，但我没有胃口。

树枝在火焰的热量下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嘶嘶作响，我们就坐在那里听着，直到哈尔沙最终开口说话：“短时间内再没人开口的话，我就去放火烧树林了。”

我从佐娅的扁酒壶里喝了一小口，讲起话来。话从我口中说了出来，这比我想象中的要容易。我告诉了他们巴格拉的事情，那个可怕的故事，关于一个执迷的男人，一个被他忽视的女儿，以及另一个几乎因此而丧命的女儿。

“不对，”我纠正了自己，“她那天确实死了，巴格拉杀死了她，然后莫洛佐瓦把她带回了人间。”

“没有人可以——”

“他可以。那不是治愈术，那是复活术，和他用来创造其他加乘器的过程一样。那些在他的笔记里都有。”在血液中保存氧气的方式，预防有机物腐烂的手段，治愈者和物料能力者的能力都推到了极限，又远远超越了极限，被带到了一个它们永远也不该达到的层次。

“米亚佐斯特，”图亚小声说，“超越生死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魔法，恶煞，创造事物的能力。这就是为什么笔记没有记完的原因。最终，莫洛佐瓦没有理由再去捕猎一个生物来把它制成第三个加乘器了，这个系统已经完成了，他将本来准备赋予火鸟的力量赋予了他的女儿，这个圆由此闭合了。

莫洛佐瓦完成了他的宏伟计划，但并不是以他原本希望的方式。一旦涉及了米亚佐斯特，这么说吧，结果从来都不会完全是你所希望的。当暗主篡改与世界中心同寿之物时，对于他傲慢的惩罚是黑幕，一个他的能力在其中毫无意义的地方。莫洛佐瓦则创造出了三个永远无法被聚齐的加乘器，除非他女儿的生命被没收，除非他的后代付出血肉的代价。

“可是牡鹿和海鞭……它们很古老。”佐娅说。

“莫洛佐瓦选择它们是有意为之的，它们是神圣的生物——罕见，凶猛。而他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奥特卡扎泽亚女孩。”这是否就是暗主和巴格拉这么容易就忽视了她的原因呢？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她在那天就死掉了，然而复活术把她变得比原来强大了——她那脆弱、有尽头的生命，那受制于世间法则的生命，被别的东西取代了。莫洛佐瓦给了他的女儿第二次生命，那并不理当属于她的生命，可是在那一刻，他有没有关心过使之成为可能的是否是恶煞呢？

“她在被抛到河里之后活了下来，”我说，“莫洛佐瓦带着她向南来到了聚居区。”在那道拱门的影子下面生活、死去，那道某天会让德瓦·斯图尔巴得名的拱门。

我看着玛尔。“她一定是把她的能力传给了她的后代，那种能力是他们骨子里的。”苦涩的笑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我本来以为那是我，”我说，“我那么不顾一切地相信这一切包含着某种伟大的目的，相信我不是……就这么偶然出现的。我以为我是莫洛佐瓦的另一支血脉。可那其实是你，玛尔。一直都是你。”

玛尔透过火焰看着我。整段谈话中，他一言不发，晚餐时他也没有说话，那顿饭只有图亚和阿猫吃了些东西。

他现在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走向了我，并伸出了手。触摸他的手几乎让我感到害怕，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我把手掌放在了他的手上，让他把我拉了起来。他默默地将我领入了一个帐篷。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佐娅的抱怨声：“哦，圣者们，现在我只好听图亚打一夜的呼噜了。”

“你也打呼噜啊，”哈尔沙说，“而且打起来可不像个淑女。”

“我不……”

我们俯身进入了帐篷里的昏暗空间，他们的声音消失了。火光透过帆布照进来，映出了摇曳的影子。我们一个字也没有说，就在毛皮上躺了下来。玛尔蜷着身子搂住了我，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手臂把我紧紧抱住，他的气息温柔地拂着我的肩颈。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睡的，在特里夫卡昆虫嗡嗡叫的池塘边，在开往诺威埃泽姆的船舱内，在考夫顿那个破败寄宿处的狭窄小床上，都是如此。

他的手放到了我的前臂上。他轻柔地握住了我手腕上裸露的肌肤，他用自己的手指摸索，试探着。当它们相遇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力量向我们涌来，即使只是这样短暂的尝试，这种力量都已经让我承受不住了。

我喉咙发紧——带着痛苦，带着困惑，带着那令我羞愧却又无法否认的渴望。我想从他身上获得这种力量，太想要了，这太残酷了。这不公平。这是蠢话，孩子气，毫无意义。

“我们会找到别的法子的。”我小声说。

玛尔的手指分开了，但当他将我拉近的时候，他依然松松地握着我的手腕。我感觉到了在他的怀里总会有的那种感受——完整，好像回到了家里一样。可是现在，连这一点我也要质疑了。我的感觉是真实的吗？这是那个莫洛佐瓦几百年前开启的命运的某种产物吗？

玛尔拨开了我颈上的头发，在项圈上方的肌肤上印下了一个短暂的吻。

“不会的，阿丽娜，”他轻声说道，“我们找不到的。”

回德瓦·斯图尔巴的旅程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我们一直在高地和小丘狭窄的山脊上走，距离和日子就这样从我们脚下流逝了。由于熟悉了地形，玛尔也不再寻找火鸟的踪迹，我们行进的速度加快了，虽然如此，可我同时也感觉时间好像被压缩了一样。对于在山谷里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对于我们将不得不做出的决定，还有我将不得不给出的解释，我都感到万分恐惧。

我们几乎是默不作声地行走着，只有哈尔沙偶尔会哼哼歌，或者对阿猫小声说些什么，其余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第一晚过后，玛尔就一直跟我保持着距离。我也没有去接近他，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想对他说什么。他的情绪改变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镇定，但现在他给了我一种古怪的感觉：他在全身心地欣赏这个世界，在努力记住这个世界。他会转脸向着太阳，把眼睛闭上，还会摘下一朵金盏花，将它贴到鼻子上。夜里，只要我们掩护得当，可以生火，他就会去为我们打猎。他会把云雀的巢和野天竺葵指给我们看，还会给阿猫抓来一只田鼠，阿猫看样子已经被宠到完全不会自行去捕猎的地步了。

“作为一个在劫难逃的人，”佐娅说，“你算是开朗得不同凡响了。”

“他没有在劫难逃。”我厉声说。

玛尔搭上箭，拉开弓，然后放了手。“嗖”的一声，箭射入了看起来空荡无云的天空，可是片刻之后，我们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一只鸟落在了离我们将近一里远的地方。玛尔背上了弓，“我们都会死的，”他一边小跑着去捡被猎杀的动物，一边说道，“可不是每个人都是有目的地死去的。”

“我们是在讨论哲学吗？”哈尔沙问，“还是那些是歌词？”

哈尔沙开始哼起歌来，我跑着去追玛尔。

“别说那些话，”我赶上他的时候说道，“别那样子讲话。”

“行。”

“也别那样想。”

他居然咧嘴笑了。

“玛尔，求你了。”我绝望地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在请求什么。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转向了我，我没有停下来思考。我踮起脚，吻了他。他愣了片刻没反应，然后就放下弓开始吻我，他结实的身体和我的身体贴在一起，他的双臂紧紧抱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阿丽娜——”他开口说道。

我抓着他外套的领子，泪水充满了眼眶。“不要告诉我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我狠狠地说，“也不要告诉我情况会好起来的，不要告诉我你准备好去死了。”

风吹过芦苇，仿佛在歌唱，我们就那样站在高高的草丛之中。他与我目光相接，蓝色的眸子里眼神很平和。“情况不会好起来了。”他把我颊边的头发捋到了后面，用他粗糙的双手捧起了我的脸。“所有这些事情的发生，都没有什么原因。”他的唇在我唇上轻轻一点。“要是圣者们保佑我，我真想一直活下去啊，阿丽娜。”

他再次吻了我，这一次，他没有停下——直到我双颊通红，心跳加速，直到我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记了，直到我们听见哈尔沙的歌声，图亚的抱怨，以及佐娅开心地保证说要把我们都给杀了。

那一晚，我们裹着毛毯，躺在星星下面，我睡在玛尔的怀里。在黑暗中，我们一边注意着相距不过数尺的其他人，一边窃窃私语，偷偷亲吻。我希望会有一个书翰突击队出现，一枪射入我们两人的心脏，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留下两具会化为尘土、被人遗忘的尸体。我想过索性离开，奋力穿过重重山峦跑到海边，抛弃其他人，抛弃拉夫卡，就像我们一度计划过的那样。

我想过许多类似的事情。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来了，第三天也是一样。我吃着干饼，喝着苦茶。山岭太过迅速地平坦起来了，我们向下走着，这是进入德瓦·斯图尔巴的最后一段路了。我们回来得比预期要早，可以及时回到麻号，还可以与大教长可能派去卡耶瓦的军队会合。当我看见遗址那两块纺锤形的石头时，我真想把它们铲平，时间和气候不曾让它们变为一堆碎石，那就让开天斩来做吧。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塔玛和其他人落脚的寄宿处。那是一个两层小楼，漆成了活泼的蓝色，门廊里挂着带有祈祷文的铃铛，尖尖的屋顶上满是书翰铭文，金色的颜料让它们闪着微光。

我们在其中一间公共休息室里找到了他们，塔玛和纳蒂亚坐在一张矮桌旁，艾德里克在她们身边，他外套的空袖管被整齐地卷好固定住了，膝头笨拙地放着一本书。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都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图亚给了他的姐妹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她全身都包住了，佐娅则不情不愿地抱了抱纳蒂亚和艾德里克。塔玛用力拥抱了我，与此同时，阿猫从哈尔沙的肩上一跃而下，在桌上的食物里翻捡起来。

她看见了我纠结的神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晚点儿再说吧。”

米沙“蹬蹬蹬”从台阶上冲了下来，一下子扑到了玛尔身上。“你们回来了！”他喊道。

“当然啦，”玛尔一边说，一边把他揽入了怀中，“你有没有完成任务啊？”

米沙庄严地点了点头。

“好样的，晚点我来听你详细汇报。”

“好啦，”艾德里克急切地说，“你们找到它了吗？戴维在楼上，和珍娅在一起，要不要我去叫他们下来？”

“艾德里克，”纳蒂亚责怪道，“他们累坏了，很可能还饿着肚子呢。”

“有茶吗？”图亚问。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去取茶水了。

“我们有些消息要告诉你们，”塔玛说，“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不认为哪些消息还能比我们带来的消息更糟，所以我挥了挥手让她继续：“说吧。”

“暗主进攻了西拉夫卡。”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你刚走就发生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这让我感到了些许安慰。我接着问道：“情况有多糟？”

“他利用黑幕吃掉了南部很大一块地方，不过据我们所知，大部分人都已经被疏散了。”

“尼古拉的部队有什么消息吗？”

“有传言说一些秘密小组在打着兰佐夫的旗号进行游击战，不过没有尼古拉来领导他们，我不确定他们能撑多久。”

“好吧。”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情况了。

“还有别的。”

我疑惑地看了看塔玛，她脸上的神情让我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暗主向科尔姆森进军了。”

第十五章

我的胃一下子难受了起来：“你说什么？”

“有……有传言说他在那儿放了火。”

“阿丽娜——”玛尔说。

“那些学生，”我说着，恐慌在我体内蔓延，“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塔玛说。

我用手蒙着眼睛，努力思考。“你的钥匙。”我说道，我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喘息。

“没有理由相信——”

“钥匙。”我重复道，我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塔玛把钥匙递给了我。“右边第三个房间。”她轻轻说道。

我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迈。快到顶的时候，我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一级台阶上。我几乎没有觉得疼，我跌跌撞撞地在门厅里走，数着是哪个门。我的手抖得很厉害，以至于我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眼，打开了门。

屋里的墙漆成了红色和蓝色，与这个寄宿处的其他部分一样显得很活泼。我看到塔玛的夹克外套搭在锡制脸盆旁边的椅子上，两张狭窄的床被推到了一起，羊毛毯子凌乱地放在上面。窗户开着，秋日的阳光倾泻而入，一阵凉爽的微风吹起了窗帘。

我重重关上了身后的门，向窗户走去。我紧紧抓住窗沿，聚居区边缘摇摇晃晃的房屋、远处的纺锤形石头、更远处的山峦模模糊糊地映在我眼中。我感觉到了肩上那处创伤的引力，感觉到黑暗在我体内慢慢扩展。我通过那种联系，寻找着他，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你干了什么？

下一次呼吸之间，我就站在他面前了，周围一片模糊。

“你终于来了。”暗主说。他转向了我，俊美的脸孔清晰起来。他斜倚着一个烧焦了的壁炉架，那个壁炉架的轮廓熟悉得令我难受。

他灰色的眼睛空空洞洞，显得心神不宁。让他变成了这样的，是巴格拉的死，还是他在这里犯下的某种可怕罪行呢？

“过来，”暗主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

我在发抖，可我还是任他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臂弯里。接着，我视野中的景象不再模糊，屋子里模糊的影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们在科尔姆森的起居室里。破破烂烂的沙发上沾着一块块黑色的烟灰。安娜·库雅心爱的茶具失去了光泽，翻倒在一边。墙壁只余下了一个破败不堪的焦黑的框架，仿佛门口那一个个的幽灵。原来通往音乐室的那道弯曲的金属楼梯被弄垮了，各级台阶也都不成样子了。天花板不知去向。我可以直接透过二楼的残骸看到外面，原先是阁楼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灰色的天空。

真奇怪，我产生了一个愚蠢的念头，德瓦·斯图尔巴现在阳光灿烂。

“我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他说完，领着我穿过废墟，跨过一堆堆物品的残片，通过了原先是门厅的地方，“在这里等着你。”

通往前门的石头台阶被灰烬弄得很脏，但还算完好无损。我看见了那条长而直的碎石路，大门边的白色柱子，还有通往小镇的那条路。我已经有快两年没有看到过这些了，不过它们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暗主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微微转动了我的身子。

我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了嘴。一个声音从我口里发出，嘶哑得都称不上是一声大叫。

在与人比胆量时我曾经爬过的那棵橡树依然立在那里，没有在科尔姆森的大火中遭到毁坏。现在，它的枝杈上挂满了尸体。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挂着三个格里莎老师，他们的凯夫塔在风中微微飘起——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他们的旁边是博特金，绳索深深勒入了他的脖子，绳子上方，他的面孔几乎成了黑色。他满身伤痕。他到死都在战斗，他们是在他死后才把他吊起来的。在博特金旁边，安娜·库雅穿着她的黑裙子摇晃着，腰间还挂着一大串钥匙，脚上穿着带按扣的靴子，靴子尖几乎要擦到地面了。

“你有过的最像妈妈的人，我想，就是她吧。”暗主低声说。

我啜泣起来，那种感觉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打着我。我全身发软，缩成一团，每哭一声都会抽搐一下。暗主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脸上移开，好像他想要看着我流泪。

“阿丽娜。”他说。我眼睛盯着台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会看他的。“阿丽娜。”他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这是一声哀嚎，是小孩子的哭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怎么做得出来？你就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我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其中充满了悲伤。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如果我现在还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还和你一样心痛，那我是不可能永恒不死的。”

“我希望博特金杀掉二十个你的格里莎，”我愤怒地说，“一百个。”

“他是个非凡的人。”

“学生在哪里？”我迫使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我不知道答案我能否承受得住。“你做了什么？”

“你在哪里呢，阿丽娜？我本来很确定，在我对西拉夫卡不利的时候你就会来找我。我以为你的良心会要求你来找我，结果我只好希望这样可以把你引出来。”

“他们在哪里？”我尖叫起来。

“他们很安全，目前很安全。我再次进入黑幕的时候，他们会在我的沙艇上。”

“作为人质？”我麻木地说。

他点了点头：“以防你打主意要进攻而不是投降。五天之后，我会回到虚海之上，而你要来到我面前——你和那个追踪手——不然我就把黑幕一直扩展到西拉夫卡的海岸，我还会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送出去，让他们听凭涡克拉的处置。”

“这个地方……这些人，他们是无辜的。”

“我已经等候了几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你的能力，为了这个机会。这是我挣来的，用我自己的损失和奋斗挣来的。我会得到它的，阿丽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想一把抓住他，告诉他我会看着他被自己的怪物撕碎。我想告诉他我会凑齐莫洛佐瓦的加乘器的所有力量，把它们都用在他身上，那会是一支源于米亚佐斯特的光明部队，一心一意，只为复仇。我也许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玛尔付出自己生命的话。

“那样会什么都不剩的。”我小声说。

“对。”他把我揽入怀中，轻柔地说。他在我头顶印下了一个吻。“我会把所有你认识的、所有你喜爱的都从你身边拿走，直到你无处可去，只能来我这里寻求庇护。”

在悲伤中，在恐惧中，我切断了联系。

我依然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床沿，前额贴着墙上的木板。我可以隐约听到外面祈祷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磕磕巴巴的呼吸声和刺耳的抽泣声。他们就是在这里找到了我。

我没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听到他们走过来的脚步声。我只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扶住了我。佐娅把我搀到床边坐了下来，塔玛坐到了我身旁。纳蒂亚拿了一把梳子给我梳头，小心地把打结的地方梳开。珍娅在脸盆里浸湿了毛巾，先给我洗了脸，然后洗了手，那块毛巾凉凉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所有人都聚在我身旁。

“学生们在他手里，”我平静地说，“总共二十三个孩子。他把老师杀死了，还有博特金。”还有安娜·库雅，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抚养我长大的女人。“玛尔——”

“他跟我们说了。”纳蒂亚轻声说道。

我本以为会受到埋怨、责难，可是没有。珍娅把头靠到了我的肩上，塔玛捏了捏我的手。

这不仅仅是安慰而已，我明白过来。他们依赖我——正如我依赖他们——由此获得力量。

我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其中充满了悲伤。

暗主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朋友呢？他喜爱的人，会为他战斗的人，关心他的人，会让他哈哈大笑的人，有过吗？对他来说，有没有人变成不只是为了比自己寿命更长的梦想而死的牺牲品？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塔玛问道。

“五天。”

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是玛尔。塔玛在我旁边给他空出了位置。

“情况很糟吗？”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现在还无法告诉他我看到了什么，否则我会受不了的。“我有五天时间可以向他投降，不然他就会再次利用黑幕。”

“他无论如何都会那样做的，”玛尔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他会找到理由的。”

“我也许可以给我们争取到一些时间——”

“以什么样的代价争取时间呢？你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他轻轻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做一样的事情呢？”

“因为我无法忍受。”

他板起了脸，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我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震动。光芒在我眼底一波一波涌出，好像我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准备好了要裂开。不可言说的力量就在那道门后面，而玛尔的死会将它开启。

“你要忍受，”他说，“不然所有那些死去的人，所有那些我们放弃的东西，就全都白费了。”

珍娅清了清嗓子，说道：“嗯。事情是这样的，你也许不必那样做，戴维有个主意。”

“实际上，那是珍娅的主意。”戴维说。

我们当时围在一张桌边，头上是个遮阳棚。从寄宿处出来，稍微走一会儿就到了这里。聚居区的这一部分并没有真正的餐馆，不过有人在焦土上搭起了这个可以算是简易酒馆的铺子。铺子里放着一个小木桶，里面装着甜发酵乳，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方挂着灯笼，两个金属大桶里烤着肉，就像我们到这里第一天时在市场里看到的那样。空气里满是杜松燃烧的烟味。

有两个人在靠近小木桶的桌边掷着骰子，还有一个人抱着破破烂烂的吉他，拨弄出了些不成曲调的音符。尽管听不出什么旋律，米沙却似乎对这个节奏很满意。他跳起了一支颇为复杂的舞，跳的时候显然需要经常拍手，还需要集中精力。

“我们保证会把珍娅的名字写到匾额上，让她尊享荣光，”佐娅说，“快说吧。”

“还记得你是怎么掩藏麻号的吗？”戴维问道，“就是你弯折光线，让它绕过船而不是从船上反射出去的那个法子？”

“我想着，”珍娅说，“要是你把这个法子用在我们身上会怎么样呢？”

我皱起了眉头：“你是说——”

“原理完全一样。”戴维说，“虽然会更困难一些，因为除了蓝天之外，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但是，让光线弯折绕过士兵，和让光线弯折绕过物品本身是毫无区别的。”

“等等，”哈尔沙说，“你是说我们会隐形吗？”

“正是。”珍娅说。

艾德里克身子前倾，说：“暗主会从克里比斯克的干船坞出发，我们可以溜进他的营地，那样就可以把学生救出来了。”他双拳紧握，眼睛发亮。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那些孩子，其中一些很有可能是他的朋友。

图亚皱起了眉头：“进入营地，把他们解救出来，我们不可能全程都不被发现。有些孩子年纪比米沙还小呢。”

“克里比斯克的情况太复杂了，”戴维说，“人很多，视线还会被挡住。如果阿丽娜多一点时间可以练习——”

“我们有五天时间。”我又强调了一次。

“所以我们在黑幕上发动袭击。”珍娅说，“阿丽娜的光可以挡住涡克拉——”

我摇了摇头：“我们还需要跟暗主的尼切沃亚打斗。”

“如果它们看不见我们，那就不需要了。”珍娅说。

纳蒂亚咧嘴笑了：“我们到时候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他也会带上奥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的，”图亚说，“而且他们不会像我们这样缺少弹药。就算他们看不见目标，他们也可能会开枪乱射，碰碰运气。”

“所以我们要待在射程之外。”塔玛把她的盘子摆到了桌子中央。“把这个当作玻璃沙艇，”她继续说，“我们沿着这个周围部署高水平的射手，通过他们来消耗暗主的兵力。然后我们再接近沙艇，偷偷溜进去，一旦我们把那些孩子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们就把那个沙艇炸成碎片。”哈尔沙说。想到爆炸的场景，他就垂涎三尺了。

“连暗主一道炸成碎片。”珍娅做了结语。

我转了一下塔玛的盘子，思索着大家的建议。没有第三个加乘器，我的能力在正面交锋中与暗主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他已经在各个方面证明了这一点。可要是我能像其他人利用黑暗作掩护那样利用光线，在他看不见的情况下来到他面前的话，那又如何呢？这并不光明正大，甚至可是说是懦夫行径，不过暗主和我早就把荣誉抛到脑后了。他曾经侵入我的脑海，让我内心痛苦挣扎。要是我有可能救下玛尔的性命，我可没有兴趣跟他公平打斗。

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玛尔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计划，会出错的地方太多了。”

“这不仅是你的选择。”纳蒂亚说，“你跟我们并肩战斗，一起流血，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我们理当有机会试一试，理当有机会救你的命。”

“即使你是个没用的奥特卡扎泽亚。”佐娅添了一句。

“注意点，”哈尔沙说，“你指的可是暗主的……等等，你是暗主的什么人呢？表弟？外甥？”

玛尔打了个哆嗦：“我完全不知道。”

“你准备从现在起开始穿黑色的衣服吗？”

玛尔非常坚定地说了“不”。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珍娅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而且啊，如果阿丽娜不得不杀了你，她说不定会彻底发疯，同时还拥有三个加乘器，那么就只好由米沙用糟糕的舞蹈来阻止她了。”

“她挺喜怒无常的。”哈尔沙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就是有点神经兮兮的那种感觉，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

他们在开玩笑，不过或许他们说得很对。你命中注定要来制衡我。我对玛尔的感觉又混乱又执拗，也许到头来还会让我心碎，不过这种感觉也是人之常情。

纳蒂亚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玛尔的手：“至少考虑一下这个计划吧，如果出了问题——”

“阿丽娜就会得到一个新手镯。”佐娅把话给说完了。

我沉下了脸：“不如我把你切开，看看你的骨头合不合适吧？”

佐娅拨了拨她的头发：“我敢打赌，它们一定像我的其他部分一样美艳动人。”

我又转了一下塔玛的盘子，思考着需要哪些条件才能完成这样一个任务。我真希望我能有尼古拉的谋略。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于是说道：“一次爆炸是不够杀死暗主的，黑幕那次，还有礼拜堂那次，他都活了下来。”

“那怎么办呢？”哈尔沙问。

“必须由我来。”我说，“如果我们可以把他和他的影子士兵隔离开来，我就可以使用开天斩了。”暗主是很强大，但即使是他，我也不相信在被撕成两半之后还能复原。而且，尽管我和莫洛佐瓦没有亲缘关系，我还是太阳召唤者。我原本希望自己会有波澜壮阔的命运，但可以干净利落地杀掉那个人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佐娅兴奋地笑了一下：“这样说不定真可行。”

“值得好好想想，”我对玛尔说，“暗主会预期我们要进攻，可他不会想到这一招。”

玛尔沉默了半晌。“好吧，”他说，“但要是出了问题……有一件事情就必须要做，这一点我们都得同意。”

他环视着桌边。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点了头。图亚神情坚定。珍娅垂下了头。最终，只剩下了我。

“我需要你给我一句话，阿丽娜。”

我忍住了喉头的哽咽，说道：“我会动手的。”这些话在我的舌头上留下了像铁一样的味道。

“好的。”接着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现在呢，让我们给米沙看看糟糕的舞蹈是怎么跳出来的吧。”

“杀了你，跟你跳舞。还有别的要求吗？”

“目前没有，”他一边把我拉近，一边说道，“不过我很确定我会想到些别的要求的。”

我的头靠在玛尔肩头，在他的气味里呼吸着。我知道我不应该放任自己去相信这种可能性。我们没有军队，我们没有国王的支援，我们只有这样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我会把所有你认识的、所有你喜爱的都从你身边拿走。”我知道，只要暗主能做到，他就会用这些人来对付我，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可能并不只是负担而已。或许他低估了他们，或许他也低估了我。

这很愚蠢，这很危险。不过安娜·库雅曾经告诉我，希望就像水一样难以捉摸，但它总能找到法子渗进来。

那一晚，我们详细讨论了这个计划要如何安排布置，一直讨论到深夜。要把计划落到黑幕的实际情况上，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要从哪里进入，怎样进入；且不说隐藏其他人，隐藏我自己是否可能；怎样将暗主单独隔离出来并把学生们带走。我们没有爆破炸药，所以必须自己动手制作。我也希望确保周全，如果我出事的话，其他人仍能有办法离开黑幕。

第二天，我们早早出发，穿过德瓦·斯图尔巴，去采石场取回麻号。它就在我们之前放置的地方，安全地躲在那儿，仿佛是一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鸽子，这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圣者们啊，”艾德里克在我们爬进船体时说，“这是我的血吗？”

那片血迹几乎和他一样大。当时我们从纺车台逃出来，长途奔波之后都累得筋疲力尽，谁也没想到要处理一下这片血迹。

“是你弄出来的，”佐娅说，“也该你来收拾。”

“需要两只手才能拖地呢。”艾德里克反驳道，转而去船帆边找了一个位置。

相比于纳蒂亚时不时的过度关心，艾德里克似乎更享受佐娅的冷嘲热讽。我知道他仍然能够进行召唤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还需要时间来学习如何只用独臂控制强风。巴格拉可以教他。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才想起这已经不可能了。我仿佛可以听到她这样说：“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另一只胳膊也砍下来啊？那你就有借口哭哭啼啼了。再来一次，给我做好一点。”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她会怎么看待玛尔呢？我抛开了这个念头。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现在也没有时间来哀悼和感伤。

我们升入空中之后，暴风召唤者们设定了比较温和的速度，我也利用这段时间开始练习弯折光线，自下而上把这艘船隐藏起来。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降落在了卡耶瓦以西的一片泥泞的草场上。这个小镇是每年夏季进行马匹售卖的地点。它纯粹是因为赛马的跑道和养马的厩棚才为人所知的，到了下半年这个时候，即使没有战争，这个小镇也会是完全废弃的状态。

给大教长的信件中提议我们在赛马场见面。塔玛和哈尔沙会先去跑道上进行侦察，确保我们不会落入陷阱之中。如果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们就绕回来和我们会合，然后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我认为大教长不会把我们交给暗主，不过他有可能会与书翰或者菲尔顿达成某个新的交易。

我们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一天，草场也是练习隐藏移动目标的绝佳地点。米沙坚持要打头阵。

“我个子小，”他说，“会容易一点。”

他跑到了草场中央。

我扬起双手，转动手腕，米沙就消失了。哈尔沙吹了一声口哨表示称赞。

“你们能看到我吗？”米沙喊起来。他一开始挥手，身边的光线就晃动起来，他那细细的前臂仿佛悬在了空中一般。

集中精神，两条前臂消失了。

“米沙，”玛尔指挥道，“往我们这边跑。”

他出现了，我调整光线后他又消失了。

“我可以从侧面看到他。”图亚在草场另一边喊道。

我叹了一口气。我必须更仔细地想清楚。掩藏船比较容易，因为我只需要改变下方光线的反射方向就可以了，现在我必须考虑各个角度的光线。

“好些了！”图亚说。

佐娅尖叫道：“那个小混蛋刚刚踢了我一脚。”

“真是个机灵的孩子。”玛尔说。

我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是比某些人机灵。”

他识趣地涨红了脸。

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先一次让一个格里莎在场地上消失，然后是两个，接下来是五个。

这是一种不同类型的招术，不过巴格拉教我的东西依然适用。如果我太过关注于运用自己的能力，那各种变量就会让我不堪重负。而如果我只是想着光无处不在，不去尝试着乱动它，任光线弯折，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我想起以前，我曾经见过暗主用他的能力在战场上使士兵目盲，从而一次打倒好多敌人。那对他来说很容易，自然而然。“我对于能力的了解，你大概连猜都不知道怎么猜。”

我那晚也进行了练习，第二天早上，塔玛和哈尔沙出发后我又开始了练习，可我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要是有更多高超的射手的话，我们袭击暗主沙艇的行动说不定真的会有胜算。在赛马场中等待着我们的会是怎样的情形呢？那个牧师自己站在那儿？根本没有人？在我的想象中，我会有三个加乘器，在火鸟的大旗下带领着一支农奴军团出发。我们现在准备打的仗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了。

“我看到他了啦！”佐娅唱歌般拉长了音对我说。图亚正在向我右侧跑过来，确实，他的大块头正在不时地闪现又消失。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垂下了手，提议道。

纳蒂亚和艾德里克展开了一面船帆，这样纳蒂亚就可以帮助艾德里克学习控制上升气流，佐娅则摊开手脚，懒懒地躺在甲板上，发表着没有什么帮助的批评意见。

与此同时，戴维和珍娅看着戴维的一个笔记本，埋头苦想着从哪里能提取出可以制造一批路弥亚的成分。事实证明珍娅不仅只在毒药制作方面有天赋，她的才能自始至终都是介于科波拉尔基和马蒂莱尔基之间的，不过我很好奇，如果没有暗主的影响，她会选择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成为怎样的人。玛尔和米沙抱着松果走到了田野的另一边，把松果沿着围栏摆好，这样米沙就可以学习射击了。

剩下我和图亚无事可做，只好忧虑地等待着。我们坐在船体的一侧，他在我旁边，双腿不停地晃荡着。

“你想再多练练吗？”他问道。

“我也许应该再多练练。”

过了半晌，他说：“到时候，你能做到吗？”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玛尔问我能不能杀死火鸟时的情形。“你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

“我觉得那不重要。”

“你觉得——”

“就算你打败了暗主，黑幕还是会继续存在。”

我用脚后跟敲了敲船体。“黑幕的问题我能解决，”我说，“我的力量可以让安全穿越黑幕变为可能，我们可以消灭涡克拉。”想到要这样做，我有些不快。不管涡克拉多么像怪物，它们都曾经是人类。我往后靠了靠，凝视着图亚的面孔。“你并不信服。”

“你有一次问过我为什么不让你在礼拜堂里死掉，为什么放开玛尔让他去找你。也许你们两个都活了下来是有原因的，也许这就是原因。”

“图亚，开启这一切的是一个所谓的圣者。”

“也会有一个圣者来终结这一切。”

他从船体滑到地上，然后抬头看着我：“我知道你并不像塔玛和我那样信念坚定，”他说，“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很高兴，我们的信仰把我们带到了你身边。”

他穿过场地，向玛尔和米沙那边走了过去。

不管图亚和塔玛成为我的朋友是巧合还是天意，对此我都很感激。而且，如果我对自己诚实的话，我其实很嫉妒他们的信仰。如果我也能够笃信自己是有福的，是得到某种神圣目的所眷顾的，那么那些艰难的决定也许就会变得不那么艰难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否行得通，即使它奏效了，还是会有很多未知的情况。如果我们打败了暗主，那他的阴影士兵会变成什么呢？尼古拉会变成什么呢？要是杀死暗主也会让他送命怎么办呢？我们是不是应该改为尽量活捉暗主呢？如果我们活了下来，玛尔就必须要躲起来。万一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就会性命不保的。

我听到了马蹄声。纳蒂亚和我爬到了船长的指挥台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当那一队人进入视野的时候，我心中一沉。

“也许还有更多人留在赛马场里。”纳蒂亚说。

“也许吧。”我说道，可我并不相信这一点。

我快速点了一下人数，十二名士兵。他们离得更近了一些，我看到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大都带有太阳纹身。璐比在队伍当中，依然是美丽的绿色眼睛和金色发辫，我也看到了弗拉蒂姆和其他两个蓄须的男人，我记得他们是牧师护卫对的成员。

我跃下平台，过去迎接他们。他们看到我之后都从马背上下来了，低下头单膝跪地。

“哦，”佐娅说，“又是这一套。”

我警示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我几乎都快忘记圣者身份造成的负担让我多么畏惧了。不过我还是承担起了这份责任，开始扮演我的角色。

“起来吧。”我说道，等他们起了身，我向弗拉蒂姆做了个手势，让他上前来，“你们全都在这里了吗？”

他点了点头。

“大教长要你们带来什么消息吗？他的借口是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说：“什么都没有。朝圣者们每天祈祷你平平安安，早日摧毁黑幕。他声称你对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关照你的徒众。”

“那我的支援请求呢？”

璐比摇了摇头：“我们知道你和尼古拉·兰佐夫要求支援，完全是因为一个忠于你的僧侣从圣卢金教堂里得到了信件。”

“那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弗拉蒂姆微笑起来，脸颊上又一次出现了那有些不合时宜的酒窝。他和璐比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逃出来的。”她说。

我本来就知道不能信赖大教长，可我还是希望他能给我提供祷告之外的东西。然而的确是我让他照顾我的追随者们，让他们不要受到伤害的，而待在白色大教堂显然比进军黑幕要安全得多。大教长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等待。等到尘埃落定，我要不就是打败了暗主，要不就是最终殉难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人们都会以我的名义拿起武器，大教长的信徒王国会就此崛起。

我把手放在了弗拉蒂姆和璐比的肩膀上：“谢谢你们对我忠心耿耿，我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他们垂下了头，喃喃说道：“圣阿丽娜。”

“走吧，”我说，“你们队伍的人数已经足以引人注目了，而且那些纹身也很醒目。”

“我们要去哪儿呢？”璐比一边拉起围巾挡住纹身，一边问道。

“进入黑幕。”

我看到这些新士兵不安地动了动。“去打仗吗？”她问道。

“去走一走。”玛尔答道。

没有军队，没有盟友，在直面暗主之前，我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我们会去碰碰运气，要是失败了的话，我将别无选择，我将杀害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我会重回战场，手上戴着他的骨头。

第十六章

从黑幕的这一侧接近克里比斯克不太安全，所以我们决定从西拉夫卡开始发动我们的袭击，而这也就意味着要对穿越黑幕进行一番布置。由于纳蒂亚和佐娅无法在增加了许多乘客的情况下继续保证麻号的飞行，所以我们达成一致，决定由图亚护送日轮武士去黑幕东岸，在那里等候我们。骑马去那里会花去他们一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中，我们其余的人正好可以进入西拉夫卡，找到合适的地方建立大本营。然后我们再返回去，在我的保护下和其他人一起穿越黑幕。

我们登上了麻号，没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向着黑幕那片奇怪的黑雾加速冲去了。这一次，当我们进入黑暗中时，对于控制住我的那种熟悉感、那种相似的感觉，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是米亚佐斯特创造了这个地方，由于我已经使用过了那种能力，这些感觉似乎比以前更强烈了。我现在也更明白那种需求了，是它驱使着暗主去重现莫洛佐瓦的试验，暗主觉得那是属于他的遗产。

涡克拉向我们飞了过来，它们在我召唤出来的光圈外咆哮着，我隐约看到了它们翅膀的形状，也听到了它们的叫声。如果暗主的计划得以实现，他们很快就要饱餐一顿了。我们冲入西拉夫卡上方的蓝天时，我心中一阵庆幸。

黑幕以西的区域已经疏散了。我们从废弃的村庄和房屋上方飞过，没有看到一个活物。最终，我们决定在一个苹果园降落，它就在诺沃克里比斯克废墟的西南，离黑幕的黑色疆域还不到一里远。这个园子叫“托米克亚纳”，这里有罐头工坊，还有放着许多苹果榨汁机的谷仓，它们的外墙上都写着这个名字。果园里结满了果实，却再也不会有人去收获了。

农场主的房屋颇为奢华，那是一栋精美的蛋糕般的小楼，屋子上方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圆顶，整栋建筑都很完好，想来主人以前对它也是悉心保养。当哈尔沙打碎一扇窗户，爬进去开门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内疚。

“暴发户。”佐娅嗤之以鼻，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精心装饰的房间里，屋内的每个架子和壁炉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瓷雕像和珍贵古董。

珍娅随手拿起了一只陶瓷猪：“有点恶心。”

“我喜欢这儿，”艾德里克表示了异议，“挺好的啊。”

佐娅发出了作呕的声音：“也许品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提高吧。”

“我只比你小三岁。”

“那你大概注定没品位，没得救了。”

家具用布盖住了。米沙扯下了其中的一块，当作斗篷披在肩上，拖着它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乱跑。大多数的橱柜都被清空了，不过哈尔沙找到了一听沙丁鱼，他打开罐头和阿猫分着吃了。我们不得不派人出去，到临近的农场去寻觅食物。

确定没有其他闯入空屋的暂住者之后，我们就让戴维、珍娅、米沙留在了这里，让他们可以着手获取制作路弥亚和爆破炸药所需的材料。之后，我们其余的人重新登上了麻号，准备回拉夫卡。

我们计划在圣安娜斯塔西娅纪念像那里与日轮武士会合，那座纪念像立在一个小山丘上，俯瞰着原先一个叫兹姆纳的地方。安娜斯塔西娅让兹姆纳在一场夺走了临近村落半数人口的大瘟疫中幸免于难，然而兹姆纳到底没能在黑幕的灾祸中幸免。黑色异端灾难性的试验最开始创造出虚海时，它就被吞没了。

那座纪念像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一个巨大的石头女子高高耸立，双臂大张，慈祥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幕的一片虚无。据说，安娜斯塔西娅使不计其数的城镇摆脱了病痛，是她神通广大吗？还是她不过是个很有天赋的治愈者呢？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比日轮武士到得早，我们降落之后扎了营过夜。空气依然颇为温暖，因此不需要帐篷，纪念像脚边有一块不规整的田野，红色的大石头散布其中，我们就把铺盖卷铺在了那里。玛尔带着哈尔沙去寻找猎物作为晚餐。这里动物稀少，好像它们也和我们一样对虚海心怀戒备。

我把一条披巾裹在肩头，走下小山，来到了那黑暗的海滨。两天，我凝视着那翻涌着的黑色迷雾，开始胡思乱想。我很清楚，我不该去想摆在眼前的事情。每次，当我试图预测自己的命运时，我的生活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听到背后传来了轻轻的摩擦声。我回过头去，愣住了。尼古拉停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他比之前干净了一些，但他依然穿着同样破烂的裤子。他长着爪子的脚抓住了石头的边缘，阴影翅膀在空中轻轻扇动，他的眸子漆黑一片，眼神难以捉摸。

我一直希望他再次出现，可是现在他出现了，我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之前就在看着我们吗？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理解多少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口袋，生怕任何突然的动作会让他立刻飞走。

我伸出了手，掌中托着兰佐夫家族的祖母绿戒指。他额头一蹙，眉毛之间出现了一条皱纹，接着他收起翅膀，悄无声息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当时很难不往后退却，我并不害怕，可是他移动的姿态实在不像人类。他慢慢逼近了我，注视着那枚戒指。当他离我只有不到一尺远的时候，他把头偏向了一侧。

尽管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墨水般的细线一路延伸到了脖子上，可他的面庞依然优雅——颧骨轮廓精致，那来自于他的母亲，下颌线条硬朗，那想必来自于他的父亲。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他伸出爪子，一把抓起了祖母绿。

“那是——”之后的话语消失在了我的唇边。尼古拉把我的手掌翻过来，将戒指戴到了我的手指上。

我气息一滞，发出了某种介于笑声与啜泣之间的声音。他认识我，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止也止不住。

他指了指我，做出了挥舞手臂的样子。我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模仿我进行召唤时的动作。

“你想要我召唤光？”

他始终面无表情。我让阳光在我掌中积聚了起来。“是这样吗？”我问道。

那光亮似乎让他很兴奋。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想把手抽走，他却将我的手固定在了那里。他的手爪如铁钳一般，暗主放进他体内的怪物让他变得更强壮了。

我摇了摇头：“不行。”

他又一次把我的手用力拍到了自己胸口，动作近乎疯狂。

“我不知道我的能力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反对道。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是尼古拉往日那种调皮的笑容。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在说：小美人，你是说真的吗？还能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糟呢？在我的手掌之下，他的心脏在跳动——稳定的心跳，人类的心跳。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好吧，”我说，“我来试试。”

我召唤出了极其微弱的一点光，让它透过我的手掌流淌出来。他开始龇牙咧嘴，但还是牢牢把我的手固定在了原地。我手上加了些力道，试图把光导入他的身体，我一边想着“空间之间”的道理，一边让光透过他的皮肤渗进去。

他躯干上的黑色裂纹开始消退了，但我不太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有可能会这么容易吗？

“有效果了。”我喘息着说。

他面容抽搐，但还是挥着手让我继续，要求我给他更多。

我召唤着光，注入他的身体，看着那黑色的纹路逐渐变淡、收缩。

他闭上了眼睛，已经气喘吁吁了。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他的手爪依然如铁钳一般抓着我的手腕。

“尼古拉——”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东西在往回推，好像是他体内的黑暗在反抗，那东西推开了光亮。突然之间，裂纹蔓延开来，如同树根深深吸收了有毒的水一般，情况又与之前一样了。

尼古拉发出了一声沮丧的咆哮，身子往后一缩，推开了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是深深的痛苦。

没有用的，只有开天斩才能除去尼切沃亚，它也许能摧毁尼古拉体内的东西，可是尼古拉也会一并死去。

他的肩膀耷拉了下来，组成他翅膀的阴影像黑幕一样。

“我们会想出法子来的，戴维会想出办法的，或者我们去找个治愈者……”

他重重坐到了地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捂着脸。尼古拉以前看起来无所不能，信心满满，深信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而他就会是那个找到答案的人。他第一次显得如此狼狈、无奈，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简直受不了。

我谨慎地靠近他，蹲了下来，他没有看我的眼睛。我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胳膊，同时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他受惊或者反击的话，我就立即后退。他的皮肤暖暖的，尽管皮肤下面潜藏着阴影，可这种触感并没有改变。我小心绕过在他背后沙沙作响的翅膀，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我非常抱歉。”我小声说。

他把前额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非常非常抱歉，尼古拉。”

他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叹息。

接着，他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了，转动了一下头。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到了我的脖子上，他的一颗牙齿还剐蹭着我的下巴。

“尼古拉？”

他用胳膊抱住了我，爪子戳入了我的后背，发出一声咆哮，其中的意味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推开他，迅速站了起来。

“停下！”我厉声说。

他的手一缩，嘴唇咧开，露出了黑玛瑙般的尖牙。我知道自己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什么：食欲。

“别这样，”我请求道，“这不是你，你控制得住的。”

他向我迈近了一步，又一声隆隆的吼声从他体内发出，那是动物般的咆哮。

我抬起了手。“尼古拉，”我警告他说，“再这样我就要把你击倒了。”

我看见了他恢复理智的那一刻。他的面孔被恐惧扭曲了，他对于自己刚才要做的事情感到恐惧，对于自己也许依然想做的事情感到恐惧。他的身体因为食欲而战栗不已。

他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闪闪烁烁的阴影。那是泪水吗？他攥紧了拳头，脑袋猛地往后一仰。他脖颈上的肌肉凸起来，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在空中回荡，其中充满了无助和愤怒。我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当时暗主召唤出了尼切沃亚，那是世界的构架被撕裂的声音，那是来自某种不该存在的事物的呼喊。

他窜入空中，径直冲向了黑幕。

“尼古拉！”我尖叫起来。可他已然消失不见了，翻涌着的黑暗将他吞没，他消失在了涡克拉的领地之中。

我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见玛尔、哈尔沙、佐娅正向我跑来，阿猫在他们的腿脚之间叫着钻来钻去。哈尔沙拿出了打火石，玛尔也正在解下他的来复枪。

佐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一只尼切沃亚吗？”

我摇了摇头：“那是尼古拉。”

他们猛地停了下来。“他找到我们了？”玛尔问。

“自从我们离开纺车台，他就一直在追踪我们。”

“可是暗主——”

“如果他是暗主的生物，那我们早已经死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跟着我们了？”佐娅生气地问。

“我在铜矿那里看见过他一次，这件事我们毫无办法。”

“我们可以让玛尔一箭射穿了他。”哈尔沙说。

我用一根手指戳着他说：“我以后不会抛弃你，我现在也不会抛弃尼古拉。”

“放松点，”玛尔往前走了几步，说道，“他现在已经飞走了，没理由为这件事情吵架。哈尔沙，去生个火。佐娅，我们抓来的那只松鸡需要清理一下。”

她盯着他，一动也没有动。玛尔翻了个白眼。

“好吧，那些松鸡让别人清理吧，拜托你找别人发号施令去吧。”

“荣幸之至。”

哈尔沙把打火石收回了袖子里。“阿猫啊，这真疯狂，”他对那只虎斑猫说，“隐形的军队啊，怪物王子啊。我们还是去放把火烧掉什么东西吧。”

他们走开了，我用手抹了一下眼睛：“你也准备对我大吼大叫吗？”

“怎么会呢？我有很多次想一枪崩了尼古拉，可是那种念头现在看来似乎太小心眼了，我对那枚戒指倒是有点好奇。”

我已经忘记了手上那硕大的首饰。我把它拽下来，快速塞入了口袋，解释道：“尼古拉在纺车台的时候给我的，我想他也许会认出它来的。”

“他认出来了吗？”

“我想他认出来了，在他试图把我给吃了之前。”

“圣者们啊。”

“他飞进了黑幕。”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想——”

“想自杀？我不知道。说不定现在那里对他来说像个度假别墅呢，我都不知道涡克拉还会不会把他当猎物。”我倚着那块大石头，尼古拉几分钟之前还站在上面。“他想让我治愈他，我们试过了，没有用。”

“你不知道在聚齐了三个加乘器之后，你能够做到什么。”

“你是说在我杀了你之后吗？”

“阿丽娜——”

“我们现在不要谈这个。”

“你不能就这样蒙住头假装这件事不会发生。”

“我能，我就要蒙住头。”

“你在耍赖。”

“而你可高尚啦，还愿意自我牺牲，弄得我想掐死你。”

“嗯，就由此开始好了。”

“这并不好笑。”

“那我应该怎么对待这件事呢？”他问道，“我并不觉得自己很高尚，或者愿意自我牺牲，我只是……”

“什么？”

他双手一摊：“肚子饿了。”

“你肚子饿了？”

“是的，”他立刻接上了话，“我很饿，很累，还很确定图亚会把那只松鸡全给吃了。”

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佐娅提醒过我，她肚子饿的时候也会变得暴躁。”

“我没有暴躁。”

“郁闷。”我和和气气地修正了一下。

“我没有生闷气。”

“你说得对，”我一边努力让自己不要咯咯笑出来，一边说，“算是使小性子，不算是生闷气，绝对的。”

他借机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在我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

“我告诉过你我饿了。”

“你是今天第二个试图咬我的人了。”

“哦，还有更糟的呢，等我们回到营地，我准备去点播《克雷格传·三》。”

“我会告诉哈尔沙，你比较喜欢狗。”

“我要告诉佐娅你不喜欢她的头发。”

我们就这样一路推推搡搡、互相奚落着回到了麻号，感觉过去几周来的压力舒缓了一些。不过在夕阳西下，回望黑幕的时候，我纳闷地想着，虚海之滨，不知道还剩下什么人，不知道他们能否听见我们的笑声。

日轮武士那天深夜才抵达，在我们第二天早上出发之前只来得及睡上几个小时。我们进入黑幕时他们满怀戒备，不过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我还以为他们会紧握圣像，大声祷告呢。我们刚一踏入黑幕，我就让光如瀑布般涌出，包围了我们，我明白，这时他们不需要请求圣者们的保佑，他们有我。

麻号完全在我召唤出来的光圈之内，不过它在我们上方漂浮着，我选择了在沙地上行进，因为这样我可以练习如何在黑幕之中弯折光线。在日轮武士的眼中，我展现的这种新的能力是另一个奇迹，进一步证明了我是一位活着的圣者。我想起了大教长的话：“世间没有比信仰更加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比被信仰驱使的军队更强大的军队。”我希望他的话是对的，希望我不会成为又一个用光荣却无用的死亡来偿还他们忠心的领导者。

那一天一夜，我们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穿越黑幕，护送日轮武士去西岸。等我们回到托米克亚纳农场的时候，戴维和珍娅已经把那里全面“占领”了。厨房看起来像被一场风暴席卷过一样。炉灶上满是咕咕冒泡的锅，一个巨大的壶被从苹果榨汁机上拿了过来当冷却池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放着个凳子，戴维则站在凳子上。这张桌子在几个星期前也许还是仆人们揉面团的地方，现在已然沾上了焦油之类的污迹，桌上散落着玻璃和金属，还有无数的瓶瓶罐罐，里面盛着气味刺鼻的黄色油泥。

“这些都没有安全问题吗？”我问他。

“没有任何东西是完全没有安全问题的。”

“多么令人放心啊。”

他微笑起来：“我很高兴你这样认为。”

在餐厅里，珍娅开辟出了自己的工作区，她在那里制作用来盛放路弥亚的玻璃筒和用来携带它们的褡裢。到时候，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尽可能晚一点启动路弥亚，这样的话，如果我在黑幕上出了事，他们仍会有足够的光亮保护自己逃出黑幕。农场主的所有玻璃器皿都被征用了——包括高脚杯、白兰地大杯、葡萄酒杯、烈酒杯、一套精致的花瓶，还有一个鱼形的大保温盘。

茶具里现在已经装满了螺丝和金属环扣，米沙盘腿坐在一个丝绸衬垫的椅子上，欢快地拆着马鞍，把绳索和皮带小心堆好。

哈尔沙被派去临近的宅子里尽可能多地偷些食物回来，这项工作他做得很熟练，顺手得简直令人不安。

我那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珍娅和米沙身边劳作。在外面的花园里，暴风召唤者在练习如何制造声学屏障。这是佐娅在塌方时使用过的那一招的一个变体，我们希望这个屏障可以让我们在黑暗中进行定位时不引起涡克拉的注意。这个方法至多只能抵挡一时，不过我们也只需要它在我们设伏的时候发挥作用就可以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耳鸣一下，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变得闷闷的，然后我就会听见艾德里克的声音在我耳里隆隆作响，要不就是纳蒂亚的声音，清晰得好像她就站在屋里，在我身边说话一样。

开枪的砰砰声也会从果园中飘过来，在那里，玛尔和双胞胎正在从日轮武士中选拔最好的射手。我们必须谨慎分配弹药，所以他们使用子弹时很节约。不久后，我听见会客厅中传来了他们整理武器和物资的声音。

哈尔沙从被弃置的食品室里找到了一些苹果、干酪，还有一些放得不新鲜了的面包，我们就这样七拼八凑出了一顿晚饭。由于餐厅和厨房已经搞得像灾难现场一样了，所以我们去了那间颇为壮观的接待室，在铁格架子上生了很大一堆火，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野餐，我们放松地靠在地上或者波纹绸的长椅上，用苹果树枝串起小块的面包烤着吃。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一边说，一边把脚挪到了火旁，“我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这些可怜之人的损失。”

佐娅哼了一声：“他们被迫得重新装潢了，我们这是帮了他们的忙。”

“要是我们没有活下来的话，”戴维说，“整个地方就都会被黑暗所吞没。”

图亚把一个有花卉图案的靠垫推到了一旁：“说不定那样最好。”

塔玛之前从榨汁机那里拿了一壶苹果酒过来，哈尔沙这时喝了一大口：“要是我没送命，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这儿，在一大缸这玩意儿里游泳。”

“少喝点，哈尔沙，”塔玛说，“我们还需要你明天保持清醒呢。”

他呻吟了一声：“为什么打仗总要在那么早的时候啊？”他不情不愿地把苹果酒壶让给了一个日轮武士。

我们仔细把计划讨论了一遍，直到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要在何时何地行动。我们会在黎明时分进入黑幕。暴风召唤者打头，布下声学屏障，让涡克拉察觉不到我们的动作。我听到纳蒂亚在小声和塔玛低语，说她不想让艾德里克跟她们一起去，但塔玛坚决支持让艾德里克加入。“他是个战士，”她说，“如果你让他相信自己现在很软弱，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够多强大。”我会和暴风召唤者一起，以防出事。射手和其他格里莎会随后进入黑幕。

我们计划在黑幕中央设下埋伏，差不多就是在克里比斯克和诺沃克里比斯克正中间的位置。一旦我们发现暗主的沙艇，我就会照亮虚海，同时弯折光线让我们隐形。如果这样还没有让暗主停下的话，那我们的射手也会让他停下的。他们会消耗他的兵力，然后就由哈尔沙和暴风召唤者们来制造混乱，我和双胞胎则可以趁机登上沙艇，找到学生，把他们带去安全的地方。一旦他们脱险，我就会对付暗主。但愿他自始至终都看不到我。

珍娅和戴维会跟米沙一起留在托米克亚纳农场。我知道米沙会坚持跟我们同去，所以珍娅在他的晚餐里偷偷加了一些安眠剂。他已经蜷缩在铁格架子边打哈欠了，我希望他能一觉睡到我们明天早上离开之后。

这一夜的时间缓缓流逝。我们都知道自己该睡了，可是没有人想去睡觉。有些人在接待室的火堆旁打地铺，其他人则成双成对地陆续离开，去了宅子里别的房间。今晚，没有人想形单影只。珍娅和戴维在厨房还有活要干。塔玛和纳蒂亚早早就消失不见了。我以为佐娅也许会从日轮武士中挑个人，不过当我出门时，她依然在那里看着火焰，阿猫在她膝头舒服地低声叫着。

我走过阴暗的门厅，到了会客厅，玛尔正在那里对武器和装备进行最后一次检查。那是个奇怪的场面：一堆堆的枪支弹药摆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旁边则是一些配有画框的农场女主人的小像，还有一套漂亮的鼻烟壶。

“我们来过这儿。”他说。

“我们来过？”

“在我们第一次逃出黑幕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果园里停留过，就在离这栋房子不远的地方。我们出去练习射击的时候我认出来的。”

我想起来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当时树上的果子还又小又酸，无法入口。

“日轮武士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还不错，只有几个人打得比较准。不过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这也就够了。他们中不少人在第一部队的时候都参加过战斗，所以至少他们有可能保住性命。”

从接待室那边飘来了笑声，有人——我怀疑是哈尔沙——开始唱歌了。可是会客厅里很安静，外面开始下雨了。

“玛尔，”我说，“你觉得……你觉得那是因为加乘器的缘故吗？”

他检查着一支来复枪的瞄准镜，眉头皱了起来：“我不太明白。”

“我们之间就是那样吗？就是我的能力和你的能力？我们是因此才成为朋友的吗？是因此才……”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拿起了另一支枪，举枪瞄准了一下：“也许是它让我们聚到了一起，可我们是谁并不是由它决定的。不是它让你成为那个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让我大笑的女孩子，也绝对不是它让我成为那个把这一切都看成理所当然的傻瓜。不管我们之间的是什么，那都是我们自己缔造的，它属于我们。”接着，他放下来复枪，在一块布上擦了擦手。

“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身后。

我们在昏暗的宅子里走着。我听到下面的门厅里有人在唱歌，上面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不知是谁在跑来跑去。我想玛尔也许会把我领到楼上的某间卧室里去，我猜我自己也是希望他这样做的，可他没有，他带着我穿过了宅子的东翼，我们经过了安静的缝纫室、图书室，一路来到了前厅，这里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排排泥铲和铁锹，还有割下来的枝叶，现在已经干枯了。

“呃……挺可爱的？”

“在这儿等一下。”他打开了一扇我之前没有看到的门，闪身出去了。

借着暗淡的光线，我看见门外是间长而窄的屋子，是温室之类的地方。雨点以稳定的节奏敲打在拱形的屋顶和光滑的玻璃墙上。温室里有一个狭长的倒影池，玛尔向室内深处走去，点亮了放在池边的灯笼。墙边是一排一排的苹果树，粗壮的枝干上开满了一丛丛白色的花朵。花瓣有的落在红砖地上，有的飘在水面上，像是细碎的白雪。

我跟着他走过去，来到了池边。室内空气温暖，充满了苹果花的甜香，还有浓重的泥土气息。室外，狂风大作，伴着雨呼啸不已，可是在这里，季节仿佛停止了变换。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现在可以置身于任何地方，而这个宅子的其他部分已经悄然消失，只剩我们两个人。

这间屋子另一头的墙角处放着一张桌子，旁边是一张饰有蔓叶纹样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披巾。一篮缝纫用品放在一个苹果花图案的小毯子上。农场的女主人一定曾在这里一边小口喝着早茶，一边做着针线活儿。白天时，她可以透过那些巨大的拱形玻璃看见果园的全景。桌上摊开放着一个本子，我注视着它的纸页。

“是一本日志，”玛尔说，“关于春季作物的资料，杂交树木的进展之类的。”

“她的眼镜，”我说着，拿起了那副金丝边眼镜，“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念它。”

玛尔倚着水池的石制围栏，说道：“你有没有好奇过，如果格里莎考官当时在科尔姆森发现了你的能力，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时候会想。”

“拉夫卡会大不一样。”

“也许不会。在我们找到牡鹿之前，我的能力毫无用处。没有你的话，也许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莫洛佐瓦的任何一个加乘器。”

“你会大不一样。”他说。

我把那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放到了一边，随意翻弄那本日志，看着里面一栏一栏的数字和整洁的手写字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会和珍娅成为朋友，还是只会把她当作仆役？我会拥有佐娅的自信吗？会拥有她那种自然而然的高傲吗？暗主对我而言会意味着什么呢？

“我可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我说。

“说吧。”

我身子靠在桌边，合上日志，转向了玛尔：“我会去小王宫，被纵容溺爱。我会用金盘子吃饭，在使用能力方面从来不会纠结苦恼。这会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它本来应有的那么自然。时间久了，我会忘记科尔姆森。”

“也会忘记我。”

“绝对不会。”

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或许也会忘记你。”我承认道，他笑了起来。“暗主会派人去找莫洛佐瓦的加乘器，徒劳无功，毫无希望，直到有一天，一个追踪手，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奥特卡扎泽亚孤儿，进入了兹白亚的冰雪地带。”

“你假设了我没有在黑幕中死掉。”

“在我的这个设定里，你根本没有被派去进入黑幕，等你来设定的时候，你可以让自己悲剧性地死去。”

“这样的话，继续说吧。”

“这个默默无闻的人，这个无名之辈，这个可怜的孤儿——”

“我明白了。”

“在经过几个世纪的寻找之后，他是第一个发现牡鹿的人。所以，暗主和我当然需要乘着他那华美的黑色马车去兹白亚看看。”

“在雪上乘马车？”

“乘着他华美的黑色雪橇去兹白亚看看。”我修正道，“当我们到达切纳斯特的时候，你的小队会来迎接我们的大驾——”

“我们还被允许走路吗？还是要像虫子一样肚皮贴地蠕动啊，因为我们本就是卑贱的虫子？”

“你是要走的，不过你是满怀敬意走过去的。我会端坐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头上戴着首饰，身上穿着金色的凯夫塔。”

“不是黑色的？”

我顿了顿：“也有可能是黑色的。”

“那都不要紧，”玛尔说，“我还是会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的。”

我笑了起来：“不是那样的，你会饶有兴趣地去看佐娅。”

“佐娅也在？”

“她难道不是一直都在吗？”

他微笑起来：“我会注意到你的。”

“你当然会了，我毕竟是太阳召唤者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低下头，拂去了桌上的花瓣：“在科尔姆森的时候，你注意过我吗？”

他沉默了半晌，当我偷看他的时候，他正抬头看着玻璃天花板。他的皮肤红得发紫，简直像甜菜根的颜色一样了。

“玛尔？”

他清了清嗓子，抱起了双臂：“事实上，我注意到了，我对你有过一些非常……非常让人分心的想法。”

“你有过？”我惊叹道。

“每个想法都让我觉得内疚，你本该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他耸了耸肩，皮肤更红了。

“傻瓜。”

“这已经是个确定的事实了，而且它对情节的推进毫无作用。”

“好吧，”我说着，又拂了一下花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不要紧，因为我会注意到你的。”

“注意到一个卑贱的奥特卡扎泽亚？”

“对。”我轻轻地说，不想再和他开玩笑了。

“那你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士兵——骄傲，满身伤疤，不同凡响。我们的故事就会由此开始。”

他站起身，靠近了我：“而这依然会是我们的结局。”他说得对。即使在梦中，我们也没有未来，即使我们明天都能侥幸活下来，我也不得不去寻求盟友，获得王冠，而玛尔则不得不想办法保住他身世的秘密。

他轻轻地捧起了我的脸。“没有你的话，我也会大不一样。我会变得比较软弱，鲁莽，”他微微笑了一下，“还怕黑。”他抹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我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下来的。“不管我是谁，是什么，我都会是你的。”

我接下来吻了他：带着悲伤，欲求，多年来的渴望；带着不顾一切的希望，愿我能一直把他抱在怀中；带着那清楚的认识，知道我不可能如此。我靠到了他身上，贴着他的胸口、他宽阔的肩膀。

“我会想念这一切的。”他一边说，一边亲吻着我的脸颊、下巴、眼皮。“你的滋味。”他的嘴唇贴在了我耳后的凹陷处。“你的气味。”他的手滑向了我的背。“你的触感。”他的胯抵住了我的胯，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接着他往后退了一些，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要给你更多，”他说，“想让你头戴白纱，想给你我们可以共同遵守的承诺。”

“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之夜吗？只要告诉我现在不是告别就可以了，我只需要这个承诺。”

“我爱你，阿丽娜。”

他又一次吻了我，并没有作出回答，但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他的唇在我唇上，在那一瞬间，我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什么圣者，假装自己可以简简单单地选择他，过个小日子，沐浴在爱河之中，假装我们不只有今天一晚，假装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夜晚。我把他拉过来，一起倒在了地上，我背后是凉凉的地板，身上是他的身体，我轻轻抚摸着他。他那双士兵的手，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把我的皮肤弄得有些发热，把饥渴的火花送入我的体内，让我不禁顶起胯，我抱他抱得更紧了。

我把他的上衣脱了下来，他后背的肌肉很结实，上面刻着文字，我任自己的手指在那流畅的肌肉上滑过，感受着那些文字微微凸起的线条。可是当他顺着我的手臂褪去我的衬衫时，我愣住了，忽然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身上一切不好的地方：瘦骨嶙峋，胸部太小，皮肤苍白，还像洋葱一样干枯。接着他捧起了我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我的嘴唇。

“你是我的全部欲望，”他说，“你是我的整颗心。”

我随后看到了自己——在他的眼睛里——尖酸的、愚蠢的、任性的、可爱的自己。我将他搂入怀中，我们的皮肤贴在了一起，我感受着他那时的颤抖，感受着来自他的舌头、他的双手的热度，直到我们之间的欲望变得更加急切，如同箭在弦上。

他一下子把手扣在了我的手腕上，光亮顿时充斥了我的脑海。我只能看到玛尔的面庞，我只能感到玛尔的身体——在我身上，包裹着我，最开始时的律动有些不协调，然后就变得如雨声般缓慢而平稳。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一切，这也是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玛尔已经起床离去了。他给我留下了一壶热茶，放茶壶的托盘边满是苹果花。雨已经停了，不过温室的玻璃墙上还笼罩着一层水雾。我用袖子在一块玻璃上擦拭了一下，向外望去，此时是拂晓时分，外面一片深蓝。一只鹿在树木间走动，低头吃着甜美的草。

倒影池旁的灯笼早已熄灭了，我慢慢穿上衣服，喝了茶，在池边流连着不愿离开。几个小时之后，这个地方也许就会被黑暗所吞没，我想记住这里的每个细节。我脑子一热，把那本日志翻到了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我们的名字。

阿丽娜·斯达科夫

玛尔耶·奥勒瑟夫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觉得必须让人知道我们到过这里。

我在主厅中找到了其他人，他们正在收拾行装。珍娅在门口拦住了我，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橄榄绿色的羊毛外套平平整整，看得出刚刚熨过。

“在你除掉暗主的时候，你应该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样子。”

“谢谢，”我微笑着说，“我会尽量不让血在上面流得到处都是。”

她亲吻了我两边的脸颊：“祝你好运，我们等着你回来。”

我拉过她的手，把尼古拉的戒指放在了她掌中，并叮嘱道：“如果遭遇了不幸，我们没有成功的话——带戴维和米沙去欧斯科沃，有了这个，不管你需要什么，应该都能买得到。”

她压抑着自己的哽咽，使劲拥抱了我。

日轮武士已经在外面严阵以待了，他们背上背着来复枪，肩上挂着玻璃筒，里面是未启动的路弥亚。他们脸上的纹身在黎明的晨光中看起来杀气腾腾。格里莎们穿着粗布衣服，这让他们看起来也像是普通士兵。

哈尔沙留下了阿猫，让它蜷在米沙身旁，不过它现在坐在客厅的窗边，正一边懒懒地梳理自己的毛，一边看着我们集合。图亚和塔玛把他们的金色太阳徽章别在了胸口。玛尔的徽章还在米沙那里。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微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是用来佩戴徽章的地方。

那只鹿已经走开了，果园里空荡荡的，我们从其中穿过，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我们深深的足迹。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黑幕的边缘。

我加入了其他埃斯里尔基的行列：佐娅、纳蒂亚、艾德里克、哈尔沙。我们会最先进入黑幕，并且一起行动，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这样做顺理成章。暴风召唤者们扬起了手臂，开始召唤气流，降低气压，就像佐娅在山洞里做的那样。他们布下了声学屏障，我感到一阵耳鸣。如果屏障失效的话，哈尔沙和我也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召唤光和火焰来逼退涡克拉。我们站成了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进入了黑幕的黑暗之中。

虚海总让人觉得它是一切的尽头，它并不只是黑暗而已，它给人一种可怕的孤立感，仿佛世界已然消失，独独留下了你一个人，只剩你那急促慌张的呼吸，你那扑通乱跳的心脏。

当我们迈入灰色的沙地，周遭的黑暗越来越浓时，我花了全部精力才没让自己扬起手用光圈罩住大家，带来安全和防护。我仔细地听着，以为会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听到一声声非人的恐怖鸣叫，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听到，甚至连我们走在沙子上面的脚步声都听不到。暴风召唤者所做的事情奏效了，那寂静十分深沉，不可穿透。

“嗨？”我小声说。

“我们能听到你说话。”我猛地一回身，佐娅在队伍另一侧，可听起来她就像在对着我的耳朵讲话一样。

我们稳步前进着。我听到了“咔哒”一声，大约十分钟后，又听到了两声“咔哒”。这意味着我们走了一里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到上方远处传来了翅膀拍动的声音，我感觉到恐惧正像活生生的东西一般在我们的队伍中游走。涡克拉也许听不见我们的动静，但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嗅到猎物的气味。它们是不是察觉了有什么事情不寻常，有人在附近活动呢？它们现在是不是就在我们上方盘旋呢？我认为佐娅这一招并不能长时间地给我们提供保护。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是如此疯狂，简直疯狂到极点了。我们竟然做了之前从没有人敢做的事：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进入黑幕。

我们继续前进。不久后传来了两声“咔哒”，我们停下了脚步，各就各位等候着。一旦看见暗主的沙艇，我们就必须立即行动。

我的思绪转到了他身上，我小心翼翼地试着启动了我们之间的联系。饥渴感传了过来，它裹挟着一股明显的力量，让我全身一颤。他很急切，他准备好了要释放黑幕的力量，准备好了要打一场仗。我也有同感，我把那种感觉传回到他那里，那种强烈的期待，那种迫切的需求：我为你而来。

玛尔和图亚——也许还有其他所有人——都相信加乘器必须被聚到一起。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使用米亚佐斯特的那种激动和愉悦。这是其他格里莎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到头来，这也是将暗主和我联系得最紧密的东西——不是我们的能力，不是我们能力的奇怪之处，我们本身是偏离常态之人，也许我们就是恶煞，但不管怎样，这种异常也不是将我们联系得最紧密的东西。真正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我们对于被禁绝之物的了解，是我们那种想要获得更多的欲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神经开始紧张起来，暴风召唤者只能将声学屏障维持这么长时间。要是暗主等到晚上再发动袭击怎么办呢？你在什么地方？

我得到了回应，一片雪青色的亮光从东面向我们移动。

“咔哒”响了两声。我们按照之前练习过的那样呈扇形散开。

“咔哒”响了三声。这是该我行动的信号。我扬起手，照亮黑幕。与此同时，我弯折了光线，让它像溪水般绕开了我们的所有士兵。

暗主现在看到了什么呢？死气沉沉的沙子，灰色天空单调的光泽，那些被毁坏了的沙艇正在化为尘土。他能看到的就会是这些。我们是隐形的，就像空气一样。

沙艇的速度放慢了。当它接近我们的时候，我看见黑色的船帆上有日蚀的标记，船体的材质是一种奇怪的烟灰色玻璃。路弥亚的雪青色火焰在沙艇两侧闪着微光，在我的能力所带来的强光中显得模模糊糊，闪烁不定。

穿着蓝色凯夫塔的暴风召唤者站在桅杆边。围栏旁列队站着几个火焰召唤者，他们两侧是身着红袍的科波拉尔基以及身着灰衣、全副武装的奥布里奇尼克，这样看来兵力很少。学生们一定在甲板下面。暗主站在船头，身边围绕着他的阴影军团。和往常一样，第一眼看到他时，我感觉自己好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和在幻象中见到他的情形差不多：他就是显得更真实、更生动一些。

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已经打响了。第一枪击中的是暗主的一个奥布里奇尼克，他从沙艇的围栏上摔了下来。接着，子弹急速射出，发出了如同风暴来时雨点击打屋顶的声音。格里莎和奥布里奇尼克横七竖八地倒在彼此身上，玻璃沙艇上的人们陷入了一片迷茫，我看见不断有人倒下。

有人喊了一声“回击！”，顿时枪声四起，仿佛轰隆隆的雷鸣，但我们在射程之外，很安全。尼切沃亚拍动翅膀，在空中划出了长长的弧线，转来转去地搜寻着猎物。打火石碰撞出了火星，沙艇上剩余的火焰召唤者将大团大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抛了出来，隐身的哈尔沙将火焰挡了回去，我听到了尖叫声。

之后是一阵寂静，只有玻璃沙艇上传来的呻吟声和发出命令的声音。我们的射手做得很好，围栏边到处都是尸体。暗主则毫发无伤，他手指着一个摄心者，正在下达命令。我无法分辨出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到了他利用那些学生的时候了。

我环顾自己的四周，一面追踪射手和格里莎，一面感知他们在光亮中的位置。

“咔哒”一声响。暴风召唤者扬起了沙子，让它们从空中坠落。暗主的暴风召唤者试图做出反应，甲板上传来了更多的喊叫声。

这是我们行动的信号。双胞胎和我冲向沙艇，快速朝船尾靠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在哪里？”当我们登上沙艇时，图亚小声说。听得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可能在甲板下面。”我回答道。虽然沙艇很浅，但空间应该还是足够的。

我们穿过甲板寻找舱口，一路留心着不要碰到暗主的格里莎和护卫。

余下的奥布里奇尼克用枪对着沙艇外面空空的沙地。我们靠得很近，以至于我都可以看见他们眉毛上的汗水和睁大的眼睛。一有声音，他们就会紧张起来，不管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想象出来的声音。“马勒尼。”他们小声说着，那是“鬼魂”的意思。只有暗主看起来没有自乱阵脚，在察看我所造成的破坏情况时，他神态自若。我离他不远，这个距离已经足以击中他了，但他依然被他的阴影士兵保护着。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东西。

忽然之间，一个奥布里奇尼克大叫起来：“卧倒！”

我们旁边的人一下子趴到了甲板上，此时枪声大作，空气仿佛都要爆炸了。

另外两艘玻璃沙艇开进了我们的视野，上面载满了奥布里奇尼克。沙艇刚一接触到光，艇上的路弥亚就点燃了，发出了雪青色火焰。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来见你吗，阿丽娜？”暗主在一片嘈杂中，高声说道，“你以为我不会为了这项事业牺牲一编队的沙艇吗？”

不管他派出了多少沙艇，只有两艘开到了这里。可这已足够让局势逆转了。我听到了尖叫声，哭喊声，我们的士兵开火回击的声音。沙子上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印迹，我猛然意识到那是某个我们的人在流血。那个人有可能是弗拉蒂姆，是佐娅，是玛尔。我必须设法让他们离开这儿。学生们到底在哪儿啊？我努力集中精神，不能让光变得散乱。我们的军队带着筒装的路弥亚。他们可以退入黑幕，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在我没有安全离开暗主的沙艇之前，他们是不会撤退的。

我在桅杆旁边慢慢移动，寻找着暗门或者舱口的位置。

接着，我的肩膀被一阵灼烧的疼痛刺穿了。我大喊了一声，向后倒去。我挨了一枪。

我躺在甲板上，感觉到自己无法完全把握光线了。图亚的身形在我旁边时隐时现。我努力重新控制住光。他消失了，但透过围栏，我可以看见士兵和格里莎们出现在了沙地上。奥布里奇尼克从其他沙艇上跃出，发动了袭击，尼切沃亚也涌入了战场。

恐慌向我袭来，我手忙脚乱，拼命想要集中精神。我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我迫使自己呼吸，让自己别像头野猪一样呼呼喘气。如果艾德里克可以用独臂进行召唤，那我也可以。

塔玛的身影在靠近船头的地方出现，消失，然后又闪现了出来。一只尼切沃亚冲向了她，它的爪子深深插入了她的背，她尖叫起来。

不要。我集中起自己分散的注意力，尽管我只有一条手臂可以运用开天斩，我还是摸索着准备使用它。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既打中那个阴影士兵又不弄伤塔玛，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形俯冲下来，一头扎入了战局之中。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清自己看见的是什么。那是尼古拉——尖牙裸露，翅膀招展。

他用爪子抓住了那只尼切沃亚，把它的头往后扭，迫使它放开塔玛。它扭动着身形，而尼古拉则向上飞去，将它丢入了光亮之外的黑暗中。我听到狂热的鸣叫声正从远处传来——是涡克拉。那个阴影士兵没有再次出现。

尼古拉又一次猛扑下来，冲向了暗主的另一只尼切沃亚。我简直可以想象得出他大笑的样子——好吧，如果我成了怪物，我还是会成为怪物之王的。

我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撞到甲板的那一刻，我猛吸了一口气。暗主站在我面前，他的靴子踩着我的手腕，痛得要命。

“你在这儿啊，”他用他那冷冷的、清脆而高傲的声音说道，“你好啊，阿丽娜。”

光芒散去了。黑暗涌了过来，只有那阴森古怪的雪青色火焰还闪闪烁烁地发着光。

暗主的靴子狠狠踩着我手臂的骨头，我痛得呻吟了起来。

“学生们在哪里？”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们不在这儿。”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克里比斯克，平安无事，大概正在吃午饭吧。”他的尼切沃亚在我们周围盘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保护罩，一个会变幻扭动的保护罩——翅膀，爪子，手臂。“我知道这个胁迫有足够的威力。你真的相信，在我们失去了这么多格里莎的情况下，我还会让那些孩子涉险吗？”

“我以为……”我以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只是想让我相信，我明白过来。那时他给我看博特金和安娜·库雅的尸体，是想让我对于他的残忍深信不疑。

之后我就想起了他很久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把我当作恶棍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一直以来是怎么看待我的。很容易会产生那样的想法，不是吗？用你的所谓正义来让自己膨胀。”

“你的罪行不是我虚构出来的。”一切还没有结束。我只需要拿到袖子里的打火石就可以了，我只需要星星之火就可以了。爆炸也许不会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送命，但它痛得要命，这样或许可以给其他人争取到时间。

“那小子呢？我已经拥有我的太阳召唤者了，我还想要我的追踪手。”

玛尔对于他而言还只是个追踪手，真是谢谢圣者。我握起好的那只手，伸到了袖子里，我已经碰到打火石的边缘了。“我不会让他被利用的，”我说，“不会让他变成你用来扩大优势的工具，不会让他以任何方式被你利用。”

“在你背后，你的信众正在你身边死去，而你还是这么不愿合作。”

他把我拽了起来。两只尼切沃亚飞过来控制住了我，打火石从我手中滑落了。暗主把我的外套拨到一边，他的手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滑。他捏住了第一包爆破炸药，我的心沉了下去。他把那包炸药从我的口袋里拎了出来，然后很快又找到了第二包。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感受到我的意图，我同样也可以感受到你的意图，阿丽娜。你绝望的坚定，你殉难的决心，我现在都看出来了。”

那种联系。我有了个主意。这是极其渺小的机会，但我准备抓住这个机会。

暗主把爆破炸药扔给了一只尼切沃亚，它绕出一道弧线，带着炸药飞入了黑暗之中。我们等待着，暗主用冷酷的灰色眼睛看着我，我们周围阴影士兵的嗡嗡声让战斗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过了片刻，远处传来了“砰”的巨大爆炸声。

暗主摇了摇头：“我大概还得再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把你制服，阿丽娜，不过我已经决定在这件事上好好花些心思了。”

他转过了身，我当即行动。由于被尼切沃亚控制住了，我无法使用开天斩，可我并没有因此就变得毫无力量。我手腕一转，路弥亚的雪青色光亮在我身边弯折了。与此同时，我探出身去，穿过了我们之间的那道联系。

暗主的头猛然抬起，有片刻时间，我依然被尼切沃亚控制在那里，不过我隐形了，同时我也在桅杆边凝视着他。他眼前那个女孩的影像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她扬起了手准备使出开天斩。暗主没有停下来思考——他做出了反应。那只是极短的一瞬，是本能和领悟之间微小的空隙，但那已经足够了。他的阴影士兵放开我，冲向前去保护他。我跃向围栏，从沙艇边翻下来。

我受伤的胳膊着地，感到一阵剧痛。我身后传来了暗主狂怒的咆哮声。我知道我失去了对光的掌控，那也就意味着人们可以看到我。我在沙地上爬着，尽力让自己移动，远离路弥亚发出的雪青色亮光。我看到太阳士兵和格里莎们在被照亮了的沙艇边奋战。哈尔沙倒下了，璐比在流血。

我迫使自己站了起来，头晕目眩。我抓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踉踉跄跄跑进了黑暗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毫无方向感。我向黑暗更深处冲去，努力想让自己的头脑运转起来，构建出某个计划。我知道涡克拉随时可能会扑向我，但我不能冒险召唤光。快点儿想啊，我叱责自己。我什么想法也没有。爆破炸药被拿走了。我无法举手使出开天斩。我的袖子被血液浸湿了，我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我必须找人来治疗我的胳膊，我必须重整旗鼓。我不能就这样从暗主身边离开，像我第一次穿越黑幕时那样。之后，我就一直在逃跑。

“阿丽娜。”

我一下子转过身去，黑暗中传来了玛尔的声音。这是一种错觉吧，我心想。但我知道暴风召唤者的屏障早已撤去了。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呢？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玛尔总是能找到我的。

他一把抓住了我受伤的胳膊，我猛吸了一口气。尽管我手臂疼痛，尽管冒着很大的风险，我还是召唤出了一片微光，借着它，我看见他俊美的脸庞上左一道尘土、右一道血迹，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认得这把刀，那是塔玛的，格里莎制造。是她为了这一刻主动把刀给他的吗？还是他去找她要来的？

“玛尔，不要，战斗还没有结束——”

“结束了，阿丽娜。”

我试图往后退，但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一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我们两个之间传递，它呼唤着我，要求我迈进那道门去。他用另一只手让我握住了刀柄。光芒闪耀起来。

“不要！”

“不要让一切都白费了，阿丽娜。”

“求你了——”

一声痛楚万分的尖叫从嘈杂的战斗声中传了出来，听起来像是佐娅的声音。

“拯救他们，阿丽娜。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别让我苟活于世。”

“玛尔——”

“拯救他们，就这一次，让我带着你走。”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了结这一切吧。”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当时让我的手移动的是贪婪，还是自私。在玛尔的引导下，我把刀往上一推，插入了他的胸膛。

我顺着这个动作的惯性，踉跄了一下。我随即向后退去，我们两个人都松开了手，刀掉了下去，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流了出来，但他依然抓着我的手腕。

“玛尔。”我抽泣着说。

他咳嗽起来，唇边涌出了血沫，他摇晃着向前摔倒。我紧紧抱住了他，差点倒在地上，他用力抓着我的手腕，仿佛可以把我的骨头捏断。他喘息着，那像是带着痰液的呼哧呼哧的声音。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我身上，把我压倒了，他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压着我的皮肤，好像在给我测量脉搏。

我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有一刻，万籁俱寂，如同屏住的呼吸——然后仿佛所有的东西都爆炸了，成了一片白色的火焰。我满耳都是咆哮声，那声音如雪崩般涌来，让沙地摇晃，让空气震荡。

力量汹涌而来，我在燃烧，火焰就在我体内，我尖叫起来。我是活生生的星辰，我是烈火，我是新生的太阳，我将撕碎空气，吞噬土地。

我就是毁灭本身。

世界在颤动，在溶化，土崩瓦解。

之后那种力量就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周围是深深的黑暗。我耳朵里一阵轰鸣。

我跪在地上，用手摸着玛尔的尸体，他的上衣被血浸透了，湿乎乎的皱成了一团。

我甩开双手，向光发出信号，什么也没发生。我又试了一次，探寻着那种力量，却什么都没有。上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鸣叫，涡克拉在那里盘旋着。我可以看见火焰召唤者召唤出的火，在沙艇那雪青色的亮光中，士兵们打斗的身形影影绰绰。某个地方，图亚和塔玛在喊我的名字。

“玛尔……”我声音沙哑，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我寻求着光，就像我在白色大教堂的腹地深处时曾做过的那样，任何一丝微光都不放过地搜索着。但这次不一样了。我可以感觉到我体内的创伤，曾经有某种完整而正确的东西，现在却有了一个缺口。我并没有崩溃，只是感觉像被掏空了。

我放在玛尔上衣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帮帮我。”我喘息着说。

什么是无限？宇宙和人的贪婪。

这是什么样的教训呢？这是个什么变态笑话啊？当暗主玩弄创世核心的力量时，回报他的是黑幕，一个他的能力在其中毫无用处的地方，一个让他和他的国家被奴役了数百年的恶煞。莫非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吗？莫洛佐瓦是个疯子，还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失败者而已呢？

“来人！帮帮我！”我尖叫起来。

图亚和塔玛正在向我跑来，佐娅跟在后面，玻璃筒里的路弥亚照亮了他们的身体。图亚一瘸一拐的，佐娅的半边脸被烧伤了。尼切沃亚造成的创伤让塔玛满身是血。当他们看见玛尔的时候，他们都蓦然停了下来。

“带他回来。”我喊道。

图亚和塔玛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但我看到了他们交换的神情。

“阿丽娜——”塔玛说。

“拜托了，”我抽泣着说，“把他带回我身边。”

塔玛掰开了玛尔的嘴巴，试图把空气逼入他的肺里。图亚把一只手放在玛尔胸口，一边在伤口上施加压力，一边努力恢复他的心跳。

“需要再亮一点。”他说。

一声哽住的笑从我口中冒了出来。我举起了双手，恳求着光亮，恳求着所有曾经有过的圣者。毫无用处。这手势显得很虚假，这变成了一出哑剧，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明白。”我将泪湿的脸颊贴在玛尔的脸颊上，哭喊道，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冷了。

巴格拉警告过我：“米亚佐斯特所要求的牺牲，你也许挺不过去。”然而这牺牲的意义在哪里？难道我们活着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教训，为了显示贪婪所带来的代价？这是莫洛佐瓦疯狂的真相吗？一个残酷的等式，将所有我们的爱与失落拿去加总在一起，然后什么都没得到？

我受不了了，仇恨、痛苦、悲伤让我不堪重负。如果我能重新获得我的能力，哪怕只有一秒，我也会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然后我看见了——远处有光，一道闪耀的利刃刺穿了黑暗。

我还没来得及想一想发生了什么，又一道光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变成了两道巨大的光束，狂乱地扫过上空。

黑暗中，有一道光亮从离我只有几尺远的地方奔涌了出来。等我的眼睛适应之后，我看到了弗拉蒂姆，光芒正从他的手掌中倾泻而出，他张大了嘴巴，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我转过头，看见黑幕中亮起了一个又一个光点，仿佛一颗颗星星出现在将暗的天空中，日轮武士和奥布里奇尼克都忘记了武器，他们的面孔沐浴在光亮之中，有的困惑，有的敬畏，有的恐惧。

暗主的话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当时是在枯骨之路的冰冷水域里，他在船上说了这些话：莫洛佐瓦是个奇怪的人，他和你有点像，都会被平凡弱小的事物吸引。

他有个奥特卡扎泽亚妻子。

他差点儿失去了一个奥特卡扎泽亚孩子。

他觉得自己在世上是孤独的，因为自己的力量而感到孤独。

现在我懂了。我看出他做的是什么了。这才是三个加乘器的礼物：扩大了千倍的力量，但不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新的召唤者被创造出来了呢？莫洛佐瓦的力量延伸了多远呢？

光弧和光浪在我身边遍地开花，一个明亮的花园在这不自然的黑夜中闪耀。光柱碰到了一起，它们交错时，黑暗就灰飞烟灭了。

黑幕开始消散，到处是涡克拉尖锐的鸣叫声，这真是个奇迹。

可我不在乎。奇迹尽可以归于圣者，长寿和教训尽可以归于格里莎，可是玛尔已经死了。

“怎么会？”

我抬头看去。黑幕正在我们周围四分五裂，暗主站在我们身后，他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目瞪口呆。“这不可能。没有火鸟，这是不可能的。第三个——”他盯着玛尔的尸体和我手上的鲜血，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可能的。”他又说了一遍。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我们所知的世界正在奔腾闪耀的光亮中重组的时候，他还是不能理解玛尔真正的身份。他不会理解了。

“这是什么力量？”他质问道。暗主逼近了我们，阴影在他掌中积聚起来，他的生物在他身边盘旋着。

双胞胎拿起了武器。我自然而然地扬起手去探寻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主睁大了眼睛，垂下了手，那丝丝缕缕的黑暗消失了。

“不会的，”他摇着头，迷惑地说，“不会的，这不——你干了什么？”

“不要停。”我对双胞胎命令道。

“阿丽娜——”

“把他带回我身边。”我又说了一次。我在无理取闹，我知道这一点。他们没有莫洛佐瓦的能力。可是玛尔啊，他能从石缝里找出兔子来，倒立着也能找出正北方在哪。他会找到方向，再次回到我身边来的。

我蹒跚着站了起来，暗主此时也大步走向了我。

他双手伸向了我的咽喉。“不会的。”他喃喃地说。

那时我才注意到项圈已经脱落了。我低头看去，它裂成碎片，落在玛尔的尸体旁。我的手腕也裸露着，手链也已经断裂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说道，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绝望，一种新的、陌生的痛苦。他的手指在我的脖颈上游走，然后捧住了我的脸。我感觉不到那种确定感了。没有光在我体内响应他的呼唤。他的灰色眸子在我眼中来回搜索——他困惑，几近惊恐。“你本来应该和我相似，你应该……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垂下了手。我看见了他顿悟的那一刻。他真的是孤身一人，而且他也将孤独下去。

我看见了他眼眸中的空虚，我感觉到他心中那道裂痕更大了，那是一片永恒的废土。他不再沉着，所有那些冷冷的笃定都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怒火中烧，狂叫起来。

他双臂大张，召唤着黑暗。尼切沃亚四散飞去，仿佛一群从树篱中冲出来的鸟，它们奋力攻击像是日轮武士和奥布里奇尼克的人，把他们打倒，遏制从他们身体中迸发出来的光束。我知道暗主的痛苦就像一个无底洞，他只会不停地下落，下落。

仁慈。我真的理解过什么叫“仁慈”吗？我真的相信自己理解什么是受苦，什么是宽恕吗？仁慈，我心想，仁慈对待牡鹿，对待暗主，对待我们所有人。

如果那种联系依然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他也许已经察觉到我准备做什么了吧。我在外套袖子里抽动手指，将一小片阴影卷到了我的刀刃上——那把我从沙子里拎出来的刀，上面还沾着玛尔的血。这是我仅剩的能力了，一种从来就不真正属于我的能力，一种反应，一个笑话，一个嘉年华会上表演的小把戏。这是你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

“并不只有格里莎，”我小声说，“才能挥动格里莎钢。”

一个动作之间，我将那把由阴影包裹着的刀深深扎入了暗主的心脏。

他发出了一种很轻的声音，和呼气差不多。他低头看向露在自己胸口的刀柄，接着往后退了退。他皱起眉头，迈了一步，身形微晃。接着，他稳住了自己。

他发出了一声笑，少许鲜血喷了出来，落在他的下巴上：“就像这样？”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了。他挣扎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可他的手臂没有了力气，他瘫倒在地，翻滚了几下，仰面躺在了地上。这简单了。信号相似则相吸。暗主自己的力量，莫洛佐瓦自己的血脉。

“蓝天。”他说道。我抬起头，远处的蓝天，淡淡的微光，被黑幕的黑色迷雾完全遮住了。涡克拉正在远离那个地方，向其他地方飞去，寻找着藏身之处。“阿丽娜。”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在他身旁跪了下来。尼切沃亚已经放开了它们的攻击对象。它们发出嘈杂的声音，在我们身边不知所措地盘旋着。我想我在其中瞥见了尼古拉，他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正向着那一小块蓝色的地方飞去。

“阿丽娜。”暗主又说了一遍，他的手指摸索着去找我的手指。我惊异地发现，泪水又一次充满了我的眼眶。

他伸出手，指关节从我脸颊的湿润处拂了过去。他染血的唇边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容。“有人为我哀悼了。”他把手放下去，好像太沉重了似的。接着他使劲抓住了我的手，喘息着说：“不要立坟墓，不让他们去亵渎。”

“好。”我说道，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那样会什么都不剩的。

他打着哆嗦，眼皮垂了下去。

“再叫一次，”他说，“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他已经很老了，这我知道。可是在这一刻，他只是个小男孩——很聪明的小男孩，被赐予了太多的力量，被压上了永恒的重负。

“亚历山大。”

他的眼皮颤动着合上了。“别让我一个人。”他喃喃地说。随后，他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声音从我们头顶掠过，让人毛骨悚然，那个声音如同重重的叹息。

尼切沃亚炸裂开来，在风中像灰烬般飘散，只留下惊呆了的士兵和格里莎瞪着它们原先所在的地方看。我听到一声痛苦的叫喊，抬头正好看见尼古拉在笔直下坠，落向灰色的沙地，他的翅膀在消解，黑暗正丝丝缕缕地从他体内消失。佐娅向他跑去，试图用上升的气流减缓他下落的速度。

我知道我应该行动起来，我应该做点什么，可我似乎没有办法让我的腿脚工作。我瘫坐在玛尔和暗主之间，他们是莫洛佐瓦最后的血脉。我的枪伤还在出血，我摸了摸脖颈上裸露的肌肤，感觉空落落的。

我模糊地意识到暗主的格里莎在撤退，有些奥布里奇尼克也跟了过去，光亮还时不时不受控制地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也许是回克里比斯克去提醒同胞将士，说他们的主人已经阵亡了，也许他们只是在逃跑。但我不在乎。

我听到图亚和塔玛在小声说着话，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语气中明显透露出了要放弃的意味。

“什么都不剩了。”我轻声说，感觉自己体内空空荡荡，到处都空空荡荡。

日轮武士们在欢呼，让光环绕在他们周围，划出辉煌的弧线，将黑幕渐渐烧尽。有几个人爬上了暗主的沙艇。其他人排成一排，将光柱汇聚在一起，黑暗已经变成了碎片，他们让一道一道的阳光冲入那越来越稀薄的黑暗之中，在涟漪荡漾的浪潮中，黑幕消散开去。

他们又哭又笑，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们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我差点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个轻柔的声音，脆弱，几乎不可能。我试图把它置之度外，可希望却在我胸中熊熊燃起，那渴望是如此地迫切，我知道，它如果无法成真，我将彻底崩溃。

塔玛抽泣起来，图亚骂了几句脏话。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那细若游丝的、奇迹般的声音，是玛尔的呼吸声。

第十八章

他们用暗主的一艘沙艇载着我们离开了黑幕。佐娅不费吹灰之力就适应了操控这艘七零八落的玻璃船，并在图亚和塔玛把我们送到甲板上去的时候，分散了日轮武士的注意力。我们被藏在了厚外套和折起的凯夫塔下面。暗主的尸体用他的一个阵亡的火焰召唤者的蓝袍包裹了起来。我曾对他许下承诺，我也准备信守诺言。

暴风召唤者们——佐娅、纳蒂亚、艾德里克，他们全都活着，而且和这场战役开始前一样完好无缺——在黑色的船帆里鼓满了风，以他们的力量所容许的最快速度，让沙艇在死气沉沉的沙子上行进。

我躺在玛尔身边，他还在承受着剧痛，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图亚不时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继续护理着他。

我听到尼古拉在沙艇的某个地方说着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想来那曾利用过他的黑暗的东西让他的嗓子受到了损害。我想到他那里去，看看他的脸，确认他没事。刚才的下坠之后，他一定有地方骨折了。但我失血很太多了，我发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我疲惫的大脑渴望失去知觉。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图亚的手。

“我就死在这里，你明白了吗？”他皱起了眉头，以为我是在胡言乱语，但我必须让他听我说话。“我是要殉难的，图亚，我今天要死在这里。”

“圣阿丽娜。”他轻声说道，在我的指关节上印下一个吻，像舞会上的绅士一般做出了这个文雅体面的动作。我向所有真正的圣者们祈祷，但愿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最终，我的朋友们把我的死亡安排得很好，把尼古拉的复活安排得还要更好。

他们把我们带回了托米克亚纳农场，考虑到日轮武士可能会回来，我们被藏在了谷仓里，与苹果榨汁机为伍。他们帮尼古拉梳洗干净，理了发，用加了糖的茶和面包填饱了他的肚子。珍娅甚至给他找来了一套第一部队的制服。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向克里比斯克进发了，他两侧分立着双胞胎，还有身穿蓝色凯夫塔的纳蒂亚和佐娅，那凯夫塔是从死者那里偷来的。

他们编造的故事很简单：尼古拉之前被暗主关押起来了，暗主计划在黑幕上将他处决，但他逃脱了，并在太阳召唤者的帮助下成功消灭了暗主。很少有人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这场战役本来就是一通糊里糊涂的打斗，并且几乎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再说了，对于暗主的格里莎和奥布里奇尼克，我怀疑他们要么在忙着逃跑，要么在忙着乞求得到王室的宽恕，都没心思对这些事件的新说法提出质疑。这个好故事还有个悲剧性的结尾——为了拯救拉夫卡和它的新国王，太阳召唤者付出了她的生命。

对于回到托米克亚纳农场后的那几个小时，我的大部分记忆都是一片模糊：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的味道，鸽子在屋檐下作响，玛尔在我身边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不知什么时候，珍娅进来看我们，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脸上依然遍布疤痕，但大多数黑色的隆起已经不见了。

“你的肩膀也是一样的，”她微笑着说，“有疤痕，但是不那么可怕了。”

“你的眼睛呢？”我问道。

“永远没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很喜欢我的眼罩了，我觉得它给了我一种独特的潇洒风度。”

我一定是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因为下一件我知道的事情就是米沙站在我面前，手上沾着面粉。

“你在烤什么呀？”我问道，我说话时有些吐字不清。

“姜汁蛋糕。”

“不是苹果蛋糕啊？”

“我讨厌苹果，你想在上面撒点儿糖霜吗？”

我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又睡着了。

佐娅和塔玛直到那天深夜才来看我们，她们带来了克里比斯克的消息。看来加乘器的力量一直延伸到了干船坞那里，爆炸将格里莎和码头工人都震倒在地，当光开始从影响范围所及的每个奥特卡扎泽亚身上迸发出来的时候还爆发了骚乱。

随着黑幕开始渐渐瓦解，人们也有了胆量，穿过海岸加入销毁行动。有的人捡起枪，开始围捕涡克拉，他们把涡克拉聚拢到黑幕余下的地方，然后将它们杀死。据说有几只怪物顶着光线逃了出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藏身之地了。在码头工人、日轮武士、没有逃跑的奥布里奇尼克之间，现在只余下了几缕黑色，它们或悬在空中，或垂在地上，像是离了群迷了路的动物，那就是虚海剩下的所有东西了。

暗主死去的消息传到克里比斯克时，军营里一片混乱——这时尼古拉大步走了进去。他把自己安排进了王室的住处，把第一部队的队长和格里莎指挥官召集起来，然后就开始下达命令了。他调动了军中余下的所有小队去保护边境，还给海岸那边发了消息，准备重新集合斯特姆霍德的舰队，而且他显然是在不眠不休并有两根肋骨断裂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的。除了尼古拉，谁也没有这个能力，更别提这种意志了——何况他还是次子，又被盛传是私生子。但尼古拉一生都在为此受到磨炼，我也知道他有一种天赋，可以做到不可能的事情。

“他怎么样？”我问塔玛。

她顿了顿，然后说道：“心神不宁，他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我不清楚别的人有没有注意到。”

“也许吧，”佐娅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可那种情形真的是我见所未见的。要是他再有魅力一点啊，男人女人们说不定就会开始躺在大街上，只求能有那个荣幸，被新拉夫卡国王踩在脚下。你怎么能抵挡得住他的魅力呢？”

“好问题。”玛尔在我身边嘟囔道。

“事实证明我并不在乎祖母绿。”我说。

佐娅翻了个白眼：“也不在乎皇室血统，高贵的领袖气质，海量的财富——”

“别再说了。”玛尔说。

我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那些确实很不错，但我真正的兴趣在那些遗失的事业上呢。”或者说，其实只在一个遗失的事业上。贝兹纳考。我遗失的事业，又找回来了。

“我身边是一群傻子。”佐娅说，但她说话时是微笑着的。

在塔玛和佐娅回主屋之前，塔玛检查了一下我们的伤势。玛尔很虚弱，但考虑到他的经历，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塔玛治愈了我肩膀上的枪伤，除了走路还有点晃悠、身上有点酸痛之外，我感觉如同重获新生。至少，我是这么告诉她们的。在我力量原本所在之处，我能感受到一种空虚的痛楚，就像幻肢一样。

他们把一个床垫拖进了谷仓，我在上面打了个盹，当我醒来的时候，玛尔侧身躺着，正在看着我。他很苍白，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太过明亮了。我伸出手去抚摸那道横贯他下颌的伤疤，那道他最初追捕牡鹿时在菲尔顿得来的伤疤。

“你那时看到了什么？”我问道。“当——”

“当我死掉的时候？”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开始龇牙咧嘴。

“我看见伊利亚·莫洛佐瓦骑在独角兽背上弹三角琴。”

“太好了。”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了靠，小心地把胳膊放到头下面枕着。“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只记得疼痛。那把刀像是着了火一样，它好像在把我的心从胸口挖出来。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暗。”

“你那时死去了，”我说着，打了个哆嗦，“然后我的能力——”我的声音有些哑了。

他伸出了胳膊，我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留意着不要碰到他胸口的绷带。“我很抱歉，”他说，“以前，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希望你的能力可以消失掉，但我从来没想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能活下来我已经很庆幸了。”我说道，“黑幕没有了。你很安全，那只是……让我心里难受。”我觉得自己太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失了。哈尔沙死了，日轮武士也死了一半，其中包括璐比。还有其他人：谢里盖、玛丽、巴哈、费约德尔、博特金、巴格拉，那么多人在战争中逝去了。这个名单简直没有尽头。

“失去就是失去，”玛尔说，“你有悲伤的权利。”

我仰头凝视着谷仓的梁木。即使是我掌控过的那一点点黑暗也抛弃了我，那种能力是属于暗主的，它也随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觉得空落落的。”

玛尔沉默半晌之后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用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他凝视的目光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要再次尝试进行追踪我才能知道，但我的确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我就是知道各种东西在哪里，哪怕只是躺在那儿，我也能察觉到鹿在田野里，小鸟在枝头休息，或者耗子在墙里打洞。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可是现在就好像……一切都很安静。”

失去。我曾疑惑图亚和塔玛是怎么把玛尔带回人间的。我愿意简简单单地将其称作奇迹。不过我想我现在明白了，玛尔有两条命，但只有一条是理当属于他的，另一条命是偷来的，那是用米亚佐斯特制造出的遗产，是从与世界中心同寿之物那里抢来的。这种力量让莫洛佐瓦的女儿活了过来，那时她已失去了人间的性命，这种力量一直存在于玛尔的骨骼间。他的血液中有这种浓厚的力量，也正是这一点儿从创世之物那里偷来的力量让他成为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追踪手，它将玛尔和所有活着的生物联系在了一起。信号相似则相吸。

现在这种力量没有了。莫洛佐瓦偷来给了他女儿的生命就此终结了。玛尔出生时获得的那条命——脆弱、有尽头、短暂的生命——完全是他自己的了。失去，是世界为了达到平衡所要求付出的代价。然而莫洛佐瓦不可能知道，那个解开加乘器秘密的人，并不是某个活了上千年、厌倦了自己能力的古老格里莎。他不可能知道，一切最终会落到两个来自科尔姆森的孤儿身上。

玛尔拉过我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我的掌心，然后一起放在他的胸口。“你觉得你会开心吗？”他问道，“和一个废了的追踪手在一起？”

听到他这句话，我微笑起来。骄傲的玛尔，迷人，勇敢，危险。他的声音中传递出来的东西，是不确定吗？我轻柔地吻了他一下：“如果你觉得和一个把刀插进你胸膛里的人在一起会开心的话。”

“当时我也出了力，而且我跟你说过，我忍受得了坏脾气。”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成为谁。我什么也没有，连我背后的衣服也是借来的。可是尽管如此，我躺在那儿，我知道自己并不害怕。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的恐惧都用完了——我心中还有悲伤，感恩，甚至可能还有希望，可是恐惧已经被痛苦和困难吞噬殆尽了。那个圣者不在了，那个召唤者也不在了。我只是一个女孩子了，但这个女孩不再因为她的力量而亏欠命运，亏欠机遇，亏欠某种伟大的使命。我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而其他的一切都是我挣得的。

“玛尔，你必须很小心，加乘器的故事有可能会泄露出去。人们也许会认为你仍然有那种能力。”

他摇了摇头：“玛尔耶·奥勒瑟夫和你一起死去了。”他说道，他的话和我的想法是如此一致，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一世结束了，也许下一世我会机灵一点儿。”

我哼了一声：“我们走着瞧吧，我们必须选两个新名字了，你知道的。”

“米沙已经给出了一大堆建议了。”

“哦，圣者们啊。”

“你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可是要变成德米特里·德姆金了呢。”

“挺适合你的。”

“我先警告你啊，我有个账本，把你所有的羞辱都记下来了，等我好了就来找你一一讨债。”

“口头威胁有什么难的啊，德姆金，也许我可以把你神奇的复活故事全告诉大教长，让他把你也变成一位圣者。”

“他可以试试，”玛尔说，“不过我并不准备把我的时间浪费在神圣之路上。”

“不准备啊？”

“不准备，”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拉了过去，“我必须用我的余生来寻找各种方法，为了能配得上那个白发姑娘。她非常敏感易怒，偶尔还会把鹅屎放到我的鞋子里或者试图杀了我。”

“听起来都很累。”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时，我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她值得，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允许我把她赶进一间小礼拜堂去。”

我打了个哆嗦：“我不喜欢小礼拜堂。”

“我确实告诉过安娜·库雅，说我要跟你结婚。”

我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啊？”

“阿丽娜，”他吻了吻我手掌上的那道疤痕，说道，“我什么都记得。”

到了离开托米克亚纳农场的时候了。我们只休整了一个晚上，但黑幕毁灭的消息正在迅速传开，农场的主人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能久留。而且，尽管我不再是太阳召唤者了，在将圣阿丽娜永远埋葬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做。

珍娅给我们拿来了干净的衣物。玛尔一瘸一拐地走到苹果榨汁机后面去换衣服，珍娅则帮我穿上了一件简单的衬衫，外罩一条萨拉芬。这是农家的衣服，甚至连军装都不是。

在小王宫的时候，她曾经在我的头发里加入金子，不过现在我们需要进行更加彻底的改造。她用了一罐赤铁矿石和一把富有光泽的鸡毛，暂时改变了那与众不同的白色，然后她又在我头上系了一条方巾算是锦上添花。

玛尔回来了，身上穿着束腰上衣和长裤，罩着简单的外套，头上还戴了一顶窄边的黑色羊毛帽。珍娅皱起了鼻子：“你看起来像个农夫。”

“我曾有过看起来更糟糕的时候，”他注视着我，“你的头发是红色的吗？”

“暂时的。”

“她都快把那红头发扯下来了。”珍娅加了一句，然后轻快地走出了谷仓。没有她的帮助，这种效果几天之内就没有了。

珍娅和戴维会单独去克里比斯克的军营，和聚集到了那里的格里莎会面。他们曾提议带米沙一起去，可是他选择了要跟我和玛尔同行。他说我们需要有人照顾。在确认他的金色太阳徽章好好藏了起来，他的口袋里也装满了给阿猫的奶酪之后，我们进入了曾经是黑幕的灰色沙地。

许多人在前去或者离开拉夫卡，我们很容易就混在了其中。人群中有家庭，有一队队士兵，有贵族，有农民。小孩子在沙艇的残骸上爬来爬去。人们自发聚集起来庆祝，他们亲吻，拥抱，一瓶瓶卡瓦斯和烤过的葡萄干面包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他们对彼此喊着“宇涅霍斯特！”其意思是“统一”。

在一片欢庆之中，有几个地方还是弥漫着悲伤的气氛。诺沃克里比斯克有些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寂静笼罩着那里。大多数的房屋已经倒塌，化作了尘土。只有原来的道路还依稀可辨，而且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变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黑幕的黑暗力量也波及了本来处在城市中央的圆形石头喷泉，它被吞噬了一大块，看起来像一弯新月。老人们对那古怪的废墟指指点点，互相小声说着些什么。即使是在被毁的城市之外，也有悼念者在沙艇的残骸边摆上鲜花，在船体上建起了小小的圣坛。

到处都有人佩戴着双鹰标志，举着条幅，挥舞着拉夫卡的旗帜。女孩们头上扎着浅蓝色和金色的缎带，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提到勇敢的年轻王子在暗主手中经受的折磨。

我也听到了我的名字。朝圣者们已经大批涌入了黑幕，他们来见证发生过的奇迹，向圣阿丽娜献上祈祷。小贩们又一次支起了货架，上面摆放着他们声称是我指骨的东西，我的彩绘的木质圣像死死地盯着我看。不过这其实不太像我。这是一个比我漂亮的女孩子，脸颊圆润，棕色的眸子平和而宁静，细长的脖子上戴着莫洛佐瓦鹿角项圈——黑幕中的阿丽娜。

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我们不是贵族，不是第二部队的成员，我们也不属于召唤者士兵这个奇怪的新阶层。我们是无名小卒，我们是匆匆过客。

在克里比斯克，庆祝活动更加盛大一些。干船坞被彩色灯笼照得通明。人们唱着歌，在沙艇上喝着酒。他们挤在营房的台阶上，跑去食堂所在的帐篷找吃的东西。我瞥见了文档营的黄旗子，尽管我非常想回到那里，想闻一闻那熟悉的纸墨气味，可是某个地图绘制员有可能会认出我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城里的妓院和酒馆生意十分兴隆。中央广场上有人一时兴起，跳起了舞蹈，而就在一条街之外，还有一群人聚在老教堂边，读着写在墙上的名字，为死者点燃蜡烛。我停下脚步，为哈尔沙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又点了一支，再一支。他会喜欢这些火焰的。

塔玛在一家比较体面的小旅馆里为我们找了一间房。我将玛尔和米沙留在了那里，并向他们许诺说当晚就会回来。从欧斯奥塔传来的消息依然是一团乱麻，我们还没有得到关于米沙母亲的任何信息。我知道他一定很期待，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庄严发誓，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看玛尔。

“给他读读宗教寓言吧，”我对米沙耳语道，“他可喜欢了。”

我差点就没躲过玛尔从房间另一头扔过来的枕头。

我没有径直去王室的营房，而是走了一条会经过暗主丝绸大帐原先位置的路。我本来想着他肯定会重建那个帐篷，可那片地却空着，而当我走到兰佐夫的居室前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原因，暗主住到了这里。他在窗户上挂起了黑色的长条旗，雕刻在门上方的双鹰标志也被日蚀中的太阳标志取代了。现在，工人们正在把那些黑色的丝绸扯下来，换成拉夫卡的蓝色和金色。有人支起了一个帐篷用来接石灰，一个士兵用巨大的锤子敲打着门上方的石刻标志，把它打碎。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我并不像他们那样激动。尽管暗主犯下了那么多罪行，可他是爱拉夫卡的，他也希望能得到拉夫卡的爱作为响应。

我在入口处找到了一个护卫，跟他说我要找塔玛·柯-巴托。他不屑地打量着我，似乎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一个皮包骨头的乡下女孩。有一瞬间，我听到暗主在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曾经的我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但现在的我却没那个心情了。

“你到底在等着什么啊？”我没好气地说。那个士兵眨了眨眼，然后赶忙立正站好了。几分钟之后，塔玛和图亚小跑着下了台阶，来到了我身边。

图亚把我揽入了他壮硕的臂弯里。

“是我们的妹妹。”他对那个好奇的士兵解释道。

“我们的妹妹？”我们走进王室营房时，塔玛气冲冲地说，“她跟我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记得提醒我永远别让你去做情报工作。”

“相比于窃窃私语地交换情报，我有更重要的事可做。”他充满荣誉感地说道，“再说了，她就是我们的妹妹。”

我有些哽咽，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塔玛摇了摇头：“尼古拉提早结束了会议，这样大家可以去参加……”她压低了声音。

我点了点头。

他们领着我从门厅里走过，这个门厅里的装饰物是战争时的武器和关于黑幕的图表。那些地图现在都得修改了，我不知道那些死气沉沉的沙子上还能不能长出东西来。

“你会留下来陪他吗？”我问塔玛。尼古拉一定非常希望有自己信任的人在身边。

“会待一段时间。纳蒂亚想这样做，另外有一些二十二团的成员也活下来了。”

“其中有涅夫斯基吗？”

她摇了摇头。

“斯蒂格从纺车台逃出来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还有其他人要问，那个我不想读的伤亡名单，但那些都只能晚点再说了。

“我也许会留下来的，”图亚说，“那要看——”

“图亚。”他的姐妹大声说。

图亚红了脸，耸了耸肩：“就是看情况。”

我们来到了一道沉重的双开门前，门把手是正在尖声鸣叫的鹰头的形状。

塔玛敲了敲门。屋里很暗，只有壁炉铁格里发出微弱的火光。我过了片刻才从一片昏暗中找到了尼古拉。他面对火焰坐着，锃亮的靴子搁在一个软凳上，面前放着一盘食物，还有一瓶卡瓦斯，不过我知道他更愿意来点白兰地。

“我们就在外面。”塔玛说。

关门的声音让尼古拉吃了一惊。他一跃而起，鞠了一躬。“原谅我，”他说，“我有点儿走神了。”接着他咧嘴笑了，又说道，“对我来说是个新领域。”

我向后靠在了门上。他虽然用自己的魅力加以掩饰，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是走神了。“你不必这样做的。”

“但我这样做了。”他的笑容隐去了，指了指火边的椅子，“过来坐？”

我穿过了屋子。长桌上散落着文件和一捆捆的信件，信封都用火漆封着口，盖着王室的印章。

椅子上摊开放着一本书。他把它移到了一边，我们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啊？”

他瞥了一眼书名：“一本关于卡蒙斯基军事史的书。真的，我只是想看看文字而已。”他用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他的手被大大小小的伤口弄得不成样子。尽管我的疤痕褪去了，可是暗主在尼古拉身上留下了另一种标记。他的手上依然分布着淡淡的黑线，那是当初那种怪物的爪子从他的皮肤上钻出来的地方。他将不得不把这些痕迹说成是他被暗主关押时遭受折磨所造成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实情。至少其他的印迹看起来都褪去了。“我那时不认识字，”他继续说道，“当我……我可以看到商店橱窗里的招牌，板条箱上的笔迹，我不能理解它们，可我记得很清楚，我知道它们并不只是墙上的抓痕。”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椅子上的位置，靠里坐了坐：“当时的情况，你还记得些什么？”

他褐色的眸子，看向了远方：“太多了。我……我还能感觉到那种黑暗在我体内，我一直想着它会消失的，可是——”

“我知道，”我说，“现在虽然好些了，可它还是在那里。”就像我心脏旁边的那片阴影，它也许意味着暗主的某种力量，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思索它到底是什么。“也许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的。”

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人们想要的国王不是这样的，他们期待中的我不是这样的。”

“给你自己一个痊愈的机会吧。”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需要可靠的保证，要不了多久，菲尔顿人或者书翰人就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举动了。”

“你准备怎么做？”

“感谢圣者们和普利夫耶特，我的舰队平安无事。”当他放弃斯特姆霍德的伪装时，他将一切交给了他所提到的普利夫耶特来负责。“他们应该能够牵制菲尔顿人一段时间，另外有一些供应船已经载着武器在港口等候了。我向所有可用的军事前哨发出了消息，我们会竭尽全力保卫边疆。我明天就出发去欧斯奥塔，我的使者们也已经上路了，他们会尽力让民兵组织来到国王的旗帜之下。”他轻笑了一声，“我的旗帜。”

我微笑起来：“就想想你未来会接受多少跪拜吧。”

“全在向海盗国王致敬。”

“私掠船船长。”

“何必避而不谈呢？‘私生子国王’才更有可能。”

“实际上，”我说，“他们已经开始叫你克罗·莱兹尼了。”我在克里比斯克的街道上听到有人小声说出了这个词：伤疤国王。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觉得他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早就已经习惯流言蜚语了，尼古拉，而且这也许是件好事。”

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知道你喜欢受人爱戴，”我说，“但加上一点畏惧也没什么害处。”

“这是暗主教你的吗？”

“也是你教我的。我好像还记得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菲尔顿船长的手指和一条饥饿的猎犬。”

“下次你认真听的时候先提醒我一下，我会少说点儿话的。”

“怎么现在才说啊。”

一个微弱的笑容牵动了他的嘴唇，他随后皱起了眉头：“我应该先提醒你一下——大教长今晚会到这里。”

我坐直了身子：“你宽恕那个牧师了？”

“我必须宽恕他，我需要他的支持。”

“你会在朝堂中给他一个位置吗？”

“这个还在协商当中。”他苦涩地说。

我可以告诉他所有我知道的关于大教长的信息，不过我怀疑其中最有用的会是白色大教堂的位置。不幸的是，或许只有玛尔才能将我们领回那里，而对于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了。

尼古拉信手转了转那瓶卡瓦斯。

“现在还不算晚，”他说，“你可以留下，可以跟我一起回大王宫。”

“回去做什么呢？”

“教课，帮助我重建第二部队，还可以在湖边过过田园生活。”

图亚之前曾这样暗示过我，他希望我可以回到欧斯奥塔。可一想到要回去，我就已经觉得心痛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格里莎，显然我也不是贵族，我不属于宫廷。”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他轻轻地说，接着又转了一下那个瓶子，“我依然需要一个王后。”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推开他穿了靴子的脚，在那个小凳上坐下，以便能从下往上看着他。

“我不再是太阳召唤者了，尼古拉，我甚至连阿丽娜·斯达科夫都不是了，我不想回到宫廷中去。”

“但你理解这个……东西。”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确实明白，米亚佐斯特，黑暗。一个人可以同时恨它又渴望它。

“我只会是一个负担，力量来自结盟啊。”我提醒他说。

“我真的很喜欢你引用我说的话。”他叹了口气，“要是我没有聪明得讨人厌就好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将兰佐夫家族的祖母绿放在了尼古拉的膝头。在我们离开托米克亚纳农场的时候，珍娅把它还给了我。

他将它拿起来，翻转了一下。宝石在火光中闪出一道绿色。“那就给某个书翰公主吧，或者某个丰腴的菲尔顿姑娘，要不某个科奇富豪的女儿。”他将戒指向我递了过来，“你留着吧。”

我盯着他：“那瓶卡瓦斯你喝了多少啊？”

“一点也没喝。你留着吧，拜托了。”

“尼古拉，我不能收。”

“我欠你的情，阿丽娜，拉夫卡欠你的情，这个都还不够。拿去做点儿好事，或者开家剧院，或者就在你想起那个你本来有可能据为己有的英俊王子时，拿出来眷恋地看看也行。郑重声明，我喜欢最后这个选项，要是看的时候还能加上充沛的泪水，再朗诵几句歪诗，那就更好了。”

我大笑起来。

他拉过我的手，把戒指放在了我掌心：“把它拿去，创造些新的东西吧。”

我把戒指翻了个面：“我会考虑的。”

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就那么讨厌说‘好’字呢？”

我感觉泪水涌了上来，赶紧眨眼把它逼了回去：“谢谢你。”

他靠到了椅背上：“我们之前是朋友，对吧？不只是盟友？”

“别说混账话，尼古拉，我们就是朋友。”我在他的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现在呢，你和我要去敲定一些关于第二部队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可以看着我被火化了。”

在我们前往干船坞的路上，我去找了珍娅。她和戴维单独待在营地东侧一个物料能力者的帐篷里。当我把那封火漆封口、标记着拉夫卡双鹰纹饰的信递给她时，她停顿了一下，将信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好像那厚重的纸张很危险，不能随便触碰似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封口的地方，手指微微颤抖着：“这是……？”

“这是赦免令。”

她撕开信，然后紧紧把它抱在了胸前。

戴维在工作台边，头也没抬地说：“我们要进监狱了吗？”

“还不用。”她说着，擦去了一滴泪珠，“谢谢你。”接着她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又递给了她第二封信。

“这是什么？”

“聘书。”说服尼古拉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他最终觉得我的建议有它的道理。我清了清嗓子：“拉夫卡依然需要它的格里莎，格里莎依然需要世上有个安全的避风港。我希望你能领导第二部队，和戴维一起，还有佐娅。”

“佐娅？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她实力很强，而且我觉得她具有成为优秀领导者的潜质，她有可能会让你的生活变成一场噩梦，还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为什么是我们呢？暗主——”

“暗主已经不在了，太阳召唤者也一样。现在，格里莎可以领导他们自己了，而且我希望每个序列都能有自己的代表：埃斯里尔基，马蒂莱尔基，还有你——科波拉尔基。”

“我并不真的算是一名科波拉尔基，阿丽娜。”

“在你有机会的时候，你选择了红色。而且我也希望这样，到了格里莎能够自我领导的时候，这些区分不再那么重要。你们的实力都很强，你们都了解受到权力、地位、知识的诱惑是怎样的感觉。还有，你们都是英雄。”

“他们会跟从佐娅，说不定也愿意跟从戴维——”

“嗯？”戴维问道，有些心不在焉。

“没事，就是你必须要去参加更多的会议。”

“我讨厌开会。”他嘟囔道。

“阿丽娜，”她说，“我不怎么相信他们会跟从我。”

“你让他们跟从你，”我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勇敢，坚不可摧。”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接着她做了个鬼脸：“还很神奇。”

我咧嘴笑了：“所以你是要接受的意思啦？”

“我接受。”

我用力拥抱了她，她笑了起来，随后拉了拉我的一缕从方巾里滑落出来的头发。

“颜色已经有点掉了，”她说，“要不要来给你补一补？”

“明天吧。”

“那就明天。”她答应道。

我再次拥抱了她，之后就消失在了黄昏最后一抹阳光中。

我穿过营地，回到原来的路上，跟着人群走过干船坞，进入了原先是虚海的那片沙地。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差不多完全落了下去，然而那火葬用的柴堆还是非常显眼，那是一个由白桦树枝堆成的很大的柴堆，枝条缠绕在一起，仿佛是白色的肢体。

当我看到躺在柴堆上的那个女孩时，我浑身一颤。她的头发披散开来，如同白色的光环。她穿着蓝底金边的凯夫塔，莫洛佐瓦的项圈盘在她的脖子上，在她肌肤的映衬下，牡鹿的角显出了一种银灰的色调。不管将那些碎块连在一起的是线绳还是物料能力者的手艺，总之那些修补的痕迹都被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眼光在她的脸上徘徊——在我的脸上。珍娅做出来的效果好极了，轮廓很不错，鼻子翘起的样子和下巴的角度都刚刚好。她脸颊上的纹身消失了，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一点璐比的影子，如果她没有在黑幕上身亡，这个日轮武士将以召唤者的身份活下去。她是作为一个平凡女孩死去的。

对于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利用她的尸体，我之前是有过犹豫的，觉得她的家人可能会无法埋葬，我也觉得很难受，最后还是图亚说服了我：“她有信仰，阿丽娜。即使你不相信，也让这成为她最后的虔诚行为吧。”

璐比身边躺着暗主，他穿着他那黑色的凯夫塔。

是谁给他整理了遗容？我心想，感觉喉咙开始有些发痛。是谁把他的黑色头发从额头上向后梳好，收拾得如此整齐？是谁把他那双优雅的手放在了胸前？

人群中有些不满的声音，他们抱怨说暗主完全不应该和一位圣者共享火葬仪式。可对于我来说，这顺理成章，而且人们也需要看到这一切有一个结局。

余下的日轮武士围在火堆旁，他们裸露的脊背和胸口上都纹着太阳标志。弗拉蒂姆也在那里，他垂着头，火光映出了他烙印处隆起的皮肉轮廓。在他们身边，人们在哭泣。尼古拉站在外围，他身着第一部队的制服，浑身上下无懈可击，他旁边站着大教长。我把披巾拉了起来。

尼古拉看了我一眼，接着，他发出了信号。大教长扬起了手。火焰召唤者敲击打火石，明亮的火弧一跃而出，如同快速飞行的鸟儿，在桦木枝条间盘旋转动，舔舐着这些干柴，直到它们慢慢烧着。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火焰闪着光，摇曳着，仿佛是一棵金色大树上晃动着的叶子。在我身边，人们的哀叹声和哭泣声也越来越大了。

圣者，他们喊道，圣阿丽娜。

我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疼痛，这气味甜得让人恶心。

圣阿丽娜。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管是咒骂还是称颂，所以我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亚历山大。”我低语道。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一个被放弃了的名字，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名字。

之后

欧斯科沃以南，实海之滨，一座礼拜堂坐落在西拉夫卡的海岸上。这是个宁静的地方，海浪可以冲到门边。石灰刷过的白墙上挂满了贝壳，高悬在圣坛上方的穹顶看起来并不太像是天幕，倒更像是通向海洋的深蓝井口。

没有隆重的订婚典礼，也没有婚约和毫无真情的聘金。女孩和男孩没有家人，没有人在他们身边替他们操心，没有人簇拥着他们在临近的市镇欢庆，也没有人办宴会来祝贺他们。新娘头上没有戴华丽的帽子，身上也没有穿金色的裙子。他们的见证者就只有一只猫和一个小孩子而已，那只橘色的猫在长椅间鬼头鬼脑地钻来钻去，小孩子则带着一把木剑，他现在也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了。牧师为新人赐福的时候，他不得不站在椅子上才能把浮木冠冕举到他们头顶。他们报的名字是假的，但他们许下的诺言是真的。

依然有战乱，依然有孤儿，可是在科尔姆森原址上拔地而起的建筑和以前的完全不同。这里不再是一位公爵的家宅，到处都不再有不能乱碰的东西。它是个为孩子们而设的地方。音乐室里的钢琴不会盖上，食品室的门从来不上锁，寝室里总有一盏灯笼亮着，来将黑暗驱走。

孤儿院的员工们对这些并不认可。

学生们太闹腾了。茶里用的糖，冬天的煤，以及内容全部都是童话故事的书籍都浪费了很多的金钱。此外，为什么每个孩子都要求买一双新的冰鞋啊？

年轻，富有，可能有点儿疯狂。这些都是人们在偷偷议论开孤儿院的那对夫妇时会提到的词语。但他们付的薪水很高，而且那个男孩非常有魅力，即使他拒绝鞭打某些把泥巴踩进入口通道地板上的小坏蛋，也很难让人对他生起气来。

据说他是公爵的远亲，他在餐桌上也颇有风度，不过他还是有一种士兵的气质。他会教学生们怎样打猎，怎样设陷阱，还会教他们新的农作方法，那些方法深得拉夫卡国王的推崇。公爵自己则去了他在欧斯奥塔的冬季住所居住。最近几年的战争让他的精力大不如从前了。

那个女孩就不同了，她个子矮小，性格古怪，像未婚女子似的把头发放下来，那头白发在她的背上披散着，对于老师、员工们的眼光和非议，她似乎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会给孩子们讲奇奇怪怪的故事，关于会飞的船和地下的城堡，关于吃泥土的怪物和有着火焰翅膀的鸟儿。她时常光着脚待在厅堂里，颜料的味道似乎从未散去，因为她总是在不停地画新的东西，她有时会画一大张地图，可以覆盖一个教室的所有墙面，有时则会在女生寝室的天花板上画满鸢尾花。

“艺术水平不敢恭维啊。”一个老师抽着鼻子说。

“不过确实有些想象力。”另一个老师说道，好奇地盯着楼梯的栏杆上盘着的一条白色的龙。

学生们在这里学习数学、地理、科学、艺术。另外这里还引入了学徒机制，学生们可以跟着当地城镇和村庄的手艺人进行学习。新国王希望能在几年之内废除兵役，如果他成功的话，那么每个拉夫卡人就都需要学一门手艺了。到了测试格里莎能力的年龄，孩子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要去小王宫，而且科尔姆森随时欢迎他们回来。晚上，孩子们要遵照命令为年轻的国王祈祷——让拉夫卡变得强盛的克罗·莱兹尼。

尽管男孩和女孩不算是贵族，但他们显然有一些位高权重的朋友。时常会有礼物送来，有时礼物上还带着王室的蜡封：一套捐给图书馆的地图集，厚实的羊毛毯，一个新雪橇和一对拉雪橇的、很匹配的白马。有一次，一个男人带来了一个玩具舰队，孩子们用那些玩具船在小溪上搞了个小型赛舟会。老师们注意到这个陌生男子有着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年轻英俊，难得一见。他留到很晚，吃了晚饭才走，在此期间，他一次也没把手套脱下来过。

每年冬天，圣尼古拉节期间，都会有一架三套雪橇穿过积雪而来，上面会下来三个格里莎，身穿皮草和厚羊毛凯夫塔——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他们的雪橇上装满了礼物：浸在蜂蜜里的无花果和杏子，一堆一堆的核桃糖，带有貂皮衬的手套，皮质如黄油般软糯的皮靴。他们会熬到很晚，孩子们的上床时间过去很久了他们还不去睡觉，他们有说有笑，一边讲故事，一边吃腌制的李子和在火上烤的羊肉香肠。

第一年冬天，她的朋友们要离开的时候，女孩冒着雪走出去为他们送别，而那个美艳惊人、头发乌黑的女孩交给了她一件礼物。

“蓝色凯夫塔，”数学老师摇着头说，“她拿那个来干什么呀？”

“也许她认识某个死去的格里莎。”看到女孩满眼都是泪水，厨子于是回答道。他们没有看到字条上写着什么：你永远是我们中的一员。

男孩和女孩都了解失去的感觉，而他们的悲伤也从未离开。有时他会看到她站在窗边，手指在透过玻璃射进来的阳光中舞动；有时她又会坐在孤儿院前门的台阶上，凝视着道路旁边那棵橡树的树桩。这时他就会走过去，抱住她，将她领到特里夫卡的池塘边，那里有昆虫嗡嗡地鸣叫，那里的草长得很高，散发出甜甜的气味，在那里，也许可以遗忘过去的创伤。

她也看得出男孩的哀伤。尽管树林依然欢迎他，可他不再和它们是一体的了，他骨子里具有的那种联系，在他为她付出生命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不过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了，老师们会发现他们在昏暗的门厅里咯咯笑，或者在楼梯边接吻。而且大多数的日子都忙得没时间去悲伤，要上课，要准备饭菜，要写信。夜幕降临时，男孩会给女孩带去一杯茶，一块柠檬蛋糕，还有一个蓝杯子，里面飘着一朵苹果花。他会亲吻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叫着她的新名字——美人，宝贝，心爱的，我的心。

他们过上了平凡的生活，其中充满了平凡的事物——如果，爱也可以被称作“平凡”的话。

致谢

几年之前，我和一个当时还没有名字的女孩一起开始了一段黑暗之旅。我很幸运，遇到了许多优秀的人，他们一路支持着我，在我走出每一步的时候都为我欢呼。

科学队（！）

阿丽娜弯折光线的这一招是这套书中最有科学依据的片段之一，很有趣吧。在真实的世界里，这叫“隐身斗篷技术”（这在很多层面给我带来了快乐）。在谷歌上查一下吧，做好准备，结果会让你震惊的。Peter Bibring把这种技术告诉了我，托米克亚纳农场（Tomikyana）也是因为他的女儿Iris Tommiko而得名的。Harper Seiko，我保证会把你的名字用到下一本书里的。我也需要大声喊出Peter妻子的名字，Michelle Chihara，她是我亲爱的朋友，也是一位很棒的作家。当格里莎三部曲卖给了Henry Holt的时候，我在她的厨房里跳起了舞。这一点都不夸张。也很感谢John Williams让我突发灵感，想到了声学屏障（acoustic blanket）。

絮叨队

Noa Wheeler和我曾为了书名反复争论，我们因书结缘，还曾吃着饺子谋划事情。谢谢你把艰苦的工作变得这么有趣。也非常感谢Jon Yaged,Jean Feiwel,Laura Godwin,Angus Killick,Elizabeth Fithian,Lucy del Priore,April Ward,Rich Deas,Allison Verost，永远耐心的Molly Brouillette，还有厉害的Ksenia Winnicki和Caitlin Sweeny，她们在网上推介这个三部曲做了很多工作。我也想特别感谢Veronica Roth,John Picacio,Michael Scott,Lauren DeStefano,Rick Riordan，他们对我和这些书都非常好。

New Leaf队

Joanna Volpe，谢谢你成为我杰出的代理，很棒的朋友，而且在贝尔法斯特的一个宾馆房间里把我吓得半死。谢谢Kathleen Ortiz将格里莎推向世界，并且容忍我对于合约的奇怪处理方式和我的旅行计划；谢谢Pouya Shabazian为我的烂笑话开怀一笑，还帮助我在好莱坞这个野外世界里找到资源；谢谢Danielle Barthel和Jaida Temperly用文雅的态度和幽默风趣的方式来处理问题。

超赞姑娘队

Morgan Fahey是个非常好的读者，她会陪着我聊到深夜，发搞笑邮件。谢谢你说动Leighyore.Sarah Mesle帮我走出了很多有关情节的困局，我也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们的跨年夜谈——SkyMall!Kayte Ghaffar，人称潮流女王、物料能力者大师、机灵鬼：我不知道，没有你作为我的同谋和闺蜜，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很感谢Cindy Pon,Marie Rutkoski,Robin Wasserman,Amie Kaufman,Jennifer Rush,Sarah Rees Brennan,Cassandra Clare,Marie Lu给我提供鼓励、八卦、灵感。另外，对于Emmy Laybourne,Jessica Brody,Anna Banks——我感觉我们好像一起去了夏令营，甚至是一起去打了仗，而且其中的每一分钟我都很享受。我要特别感谢Holly Black，她在一趟计程车程里就将我打碎重塑了一遍。听好了，各位，她有神奇的能力。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啦。

洛杉矶队

我要对Ocular Curiosity（又称“无尽乐趣联盟”）的Ray Tejada,Austin Wilkin,Rachel Tejada送上我的爱和感激。David Peterson和Erin Peterson是我最喜欢的强强联合的夫妇——谢谢你们慷慨地与我分享你们的才华和时间。Rachael Martin会做的枣泥球超好吃，Robyn Bacon则是遇到正义问题时最值得信赖的女人。Jimmy Freeman脾气很好，经常鼓励我，对我非常热情，把我给惯坏了。Gretchen Mcneil是个我在展会时遇到的奇迹般的室友，作为这样一个法国人，她的好建议简直多得吓人。非常感谢Dan Braun,Brandon Harvey,Liz Hamilton,Josh Kamensky,Heather Joy，还有小不点Phoebe,Aaron Wilson,Laura Recchi,Michael Pessah，荒唐的混蛋Christina Strain,Romi Cortier,Tracey Taylor,Lauren Messian,Mel Caine,Mike DiMartino,Kurt Mattila，他们让我再次迷上了漫画。Brad Farewell，你并不住在洛杉矶，可你又不符合其他任何一个分类。讨厌鬼。

推书队

书商、图书馆员、博主们为这些书找到了读者，非常感谢你们。另外，一如既往，我要表达对Brotherhood without Banners的热爱，他们欢迎我加入了目前最会支持人的、最慷慨的书迷会。他们举办的派对也是最棒的。

Tumblr队

有些朋友从很早就开始支持格里莎三部曲，我也必须好好称赞他们一下：Irene Koh，她改变了我看待自己笔下人物的方式；Kira，即even the part of you that loved him，她很早就开始写博客，并且频频更新；Grisha Army的厉害姑娘们；Emily Pursel,Laura Maldonado,Elena of Novelsounds,Laura和Kyra，还有会问出超棒问题的Madeleine Michaud.你们中还有许多人，有的做了图片和混剪，有的创作了艺术作品，还有人跟我聊天，给我启发，让我继续前进。谢谢你们为这段旅程增添了很多魔力。

家人队

Christine,Sam,Ryan,Emily——我爱你们。Shem，你是个很棒的艺术家，也是纽约之行的最佳游伴。最后，给我可爱又厉害的妈妈送上全部的爱和感谢，她在该掉眼泪的地方掉了眼泪，还学会了说一口流利的独角鲸语。

《毁灭新生》专有名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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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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