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诗集

【南唐】李煜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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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序言

在如今的人们看来，填词是高雅的。可在古时，填词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么高雅，甚至相反，诗才是正道。词，也叫“诗余”，只是作为诗歌的附属物诞生在文学史上。填词，在古时，被人们视为“不务正业”。经过晚唐五代的发展，在温庭筠等“花间派”词人的努力下，词这种文体终于摆脱了诗的从属地位，走向了大众的视线，获得了自由。

词，又叫曲子词，望文生义，就是谱上曲儿用来唱的。经过了南唐李煜的继承和创新，词才脱离了所谓的士大夫的“艳科”，走向了通往词人内心的道路。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的：“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从理论上来说，词牌的推广要具有一定的条件，首先是音律和谐优美，可唱性强。词牌就是词谱，是按曲谱而作的。民间作品多数是入乐演唱的，所以只须依葫芦画瓢去作词，后来一些诗人兼音乐高手自己创造词调，后人跟着填词。再后来，一些不懂音乐或者音乐水平不怎么样的诗人也加入这个创作队伍，词牌就越来越多了，渐渐使词谱丧失了音乐性，成为纯粹的文字游戏。

但是，民间的歌还是要唱的，特别是宋代，城市文化得到了很好的发展，暖风醉人，歌舞升平。根据市场的选择，那些比较适合演唱的专业词谱流行度自然就高，跟风填词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另外，词牌的流行也讲名人效应。像《虞美人》这个词牌，经南唐顶尖词人兼皇帝李煜填写后，流传的速度快了很多。“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千百年来，人们津津乐道。

作为词选，我想，如果错过了李煜和李清照，那肯定是件悲哀的事情。这两个词人可以说是词界不能不提的重量级人物。两人被人称为“词中二妖”，可见后人对他们的喜爱之情。一个是词中之帝，一个是词中之后，他们的词对于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所以有人说，“恨二李不能相遇”。后人总是在自己的脑海中，不停地虚构他们两人能够遇在一起，惺惺相惜。这些虚构，都是源于对两人的喜爱。两个人，都是抒情词人，且自然而真切地抒发着自己的情感。

李煜，是词史界一个哀凄的记号，更是一座真切的丰碑，纵然后人不停学习，也难以超越。直至到了清朝，出现了纳兰容若和项莲生。王国维评价纳兰容若，“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我想他强调的就是纳兰的真。而这点，正是学自李煜。

王国维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

李清照就是“阅世愈深”的主观之词人。她的词，基本上分三个阶段，婚前，婚后至赵明诚逝世前以及赵明诚逝世后，尤其是赵明诚逝世之后的作品，更加真切而悲痛。

作者抛弃了传统意义上的注释，而是用自己的情感，从词面出发，结合他们的生活轨迹，力求还原他们的写作契机、情感动态、性情流向等实况，把握他们诗性的人格脉络，以人生解词，生动地诠释他们那份真挚的情怀。

有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活得不必那么世俗，读读古典诗词，让自己的内心静下来，或偶尔驻足，在古人的情感当中游动，聆听自己内心和古人的交流，使我们的内心和灵魂柔软下来。

好好活着，爱人爱诗

一直喜欢李煜，喜欢他真切的抒情，也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读他的词。有的时候，在读李煜词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也是另外一个李煜。我们正在不停地失去着心爱的人和事，甚至正在失去自己。那是一种最深最深的无力和挫败感。

最近才发现，李煜已经陪很多人度过了很多孤独而寒冷的夜晚。心中的那份忧伤，才慢慢地得到释放，升华成对未来的一种明亮的向往。交出这本书稿的时候，春天，已经暗暗地从笔尖，悄然流走。总在心里问自己，还有多少春天可以去爱，可以去活，可以去哭，可以去想，可以去阅读，可以去思念，可以去写？

此心成念，念念不忘；此生不悔，失去不怨。

读李煜词之后，产生一种想法：不管是怎样的生活状态，都要坦然接受，都要珍惜眼前的人事，珍惜仅剩不多的青春，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爱人，爱诗，爱词。

朋友胭脂有一段话写得相当好，她说：“我来以后，我走以前，一切消失。我爱之后，爱我之前，一切永在。”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除了爱，还有什么可以安慰我们内心的寂寞，灵魂的空洞呢？

写了十年。十年，说长不长，但也许是一个人一生的寿数。所以，最近很喜欢一个作者简介上的一句话：“我写了这么久，默默地写，只是为了人世间的一往情深。”可是，想一想，一往情深，又能深几许？这个问题，也许可以从李煜这里找到答案。

读李煜后，可以有一种生活态度：安静忍受，用心阅读，用情写字，并减少欲望生活。能这样做，说实话，需要相当地耐心忍受更多的诱惑和悲痛。生活从来都不会放过我们每一个人。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寂寞的，悲痛的，无奈的，无助的，甚至是无力的。所以，对每一个人都应心怀怜惜，用心去爱。

李煜的词，很少用那些生涩的典故，他自然、生动而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读他的词，不仅琅琅上口，还简单易懂。这本书很少从字面上去解释李煜的词，而是注重从情感上去解读李煜。因为李煜是一个真切抒情的人，可能从情感上去解读他更加合适一些。所以，这本书就用了这种看似游离在李煜之外，但却是在他身内的感受方式，来写这些文字。

“打开这本书，在每一个孤独而漫长的深夜。受伤的心，是照亮文字的灯。”

繁华只是一种假象，外表的笑容也是，内心里的凄苦，永远只有自己明了。所以，纳兰容若才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写出这些文字，只是想记念。纪念那些一闪而过的人，纪念那些曾经给过的深情的心。纪念那些从我们指尖流逝的青春。

江南，一直是中国文人内心最大的、最深的疼痛。江南一直在我的心里。江南，一直是李煜心中那沉醉不醒的梦。所以，我也在梦着江南，正如晏小山唱得那样：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在余下的光阴中，还会遇到谁呢？会遇到读者那颗愿意捧给我们的心吗？

仍然还是希望这些文字，可以带给很多朋友有益的阅读。仍然愿意和真心喜欢这些文字的朋友们，一起分享李煜的情感。愿意把李煜打开，让亲爱的读者在他的词语和情感当中，找到你今生需要珍惜眼前人事的理由。

今生，不过就是一个减法。越减越少。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在李煜的泪水当中，悲痛当中，乡愁当中，真情当中，驻足倾听。偶尔，用心灵和他几句。此生愿意就这样平淡地活：安静地阅读，用心地写字。

梭罗这样说过：“许多书，避而不用所谓的第一人称“我”字，本书是用的；这本书的特点便是“我”字用得特别多。其实，无论什么书，都是第一人称在发言，我们却常把这点忘掉了。”

是的，这本书，最大的特点，便是“我”在说话。不仅仅李煜在说话，作者也站在当中，同自己的灵魂和喜欢李煜的人说话。有的时候，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

万物可亲，人世可爱。仍然坚持向读者说这样亲切的话。仍然要感谢，感谢很多真正喜欢诗词的朋友对这本书的支持。

李煜词评点集萃

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

——《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

王国维：《人间词话》

——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卓人月：《古今词统》

——后主、易安直是词中之妖。恨二李不相遇。

沈际飞：《草堂诗余别集》

——后主、炀帝辈，除却天子不为，使之作文士荡子，前无古，后无今。

王世贞：《世苑卮言》

——“归来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致语也；“问君能有几多愁，却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情语也。后主直是词手。

《能改斋漫录》

——《颜氏家训》云：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北方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别，欢笑分首。李后主长短句盖用此耳。

贺裳：《皱水轩词筌》

——南唐主《浪淘沙》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至宣和帝《燕山亭》则曰：“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其情更惨矣。呜呼，此犹《麦秀》之后有《黍离》也。

沈谦：《填词杂说》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李后主拙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觉张郎中、宋尚书，直衙官耳。

碧痕：《竹雨绿窗词话》

——南唐诸词家以小语致巧，而后主尤胜，哀感顽艳，诚可称词中之南面王。

吴梅：《词学通论》

——二主词，中主能哀而不伤，后主则近于伤矣。然其用赋体，不用比兴，后人亦无能学者也。此二主之异处也。

况周熙：《历代词人考略》

——后主词无上上乘，一字一珠，勿庸选择。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词中正声，而其词则无人不爱，以其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

陈廷焯：《云韶集》

——李后主情词婉凄，独步一时。后主词，凄艳出飞卿之右，晏、欧之祖也。

黄苏：《蓼园词评》

——后主词自多佳制，第意兴凄凉惨憔，实为亡国之音。

余怀：《玉琴斋词序》

——李重光风流才子，误作人主，至有入宋牵机之恨。其所作之词，一字一珠，非他家所能及也。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已，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卷一

一斛珠 晓妆初过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注释

在京城有一位歌女，因着要出场向客人献歌，于是做了精心的梳妆打扮，她并没有浓施脂粉，只是在唇上轻轻地点上一层润泽而深红的颜色，给客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客人面前，歌女娇媚温婉地“微露丁香颗”，就是转动着香舌，轻轻绽开樱桃小口，让一曲曲清歌从她的喉中引出，并深深地吸引着客人。歌罢，客人约歌女一起饮酒，饮酒时她表现出一副撒娇的神态，小口深杯娇滴滴又忘情地饮，芳香的醇酒旋即沾湿了她的衣袖，变成深红色她也满不在乎。慢慢地歌女有些微醉，她娇态千般地斜靠在绣床上，客人被她的神态陶醉了。歌女轻轻地嚼碎束发用的红绒线，淘气地笑着向自己心爱的人戏唾。

《一斛珠》又名《一斛夜明珠》、《怨春风》、《醉落魄》、《章台月》、《梅梢雪》等。双调五十七字，仄韵。据曹邺小说《梅妃传》记载，唐玄宗在花萼楼会罢夷使，封珍珠一斛，密赐江妃。江妃不受，写下“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的诗句。玄宗阅后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唱之，名《一斛珠》。曲名由此而得。据考证，李煜所作此首《一斛珠·晓妆初过》为此调首见。

这首词从整体风格看，是后主的前期作品，乃是描写男女欢情为基调的艳词。整首词仅仅五十七字，却描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这首词完全反映出了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廷生活，词的上片写歌女之美，下片写与歌女之爱。在手法表现上很细腻，体现出一种温婉柔媚的氛围，有让人百读不厌的感觉。

李煜是五代十国时的南唐国君，而他却对政治毫无兴趣，以致被人们认为是一个昏君，后来李煜被赵匡胤抓住，在汴京过了三年多屈辱不堪、朝不保夕的俘虏生活，最终又被宋太宗派人毒死。李煜在历史上虽是一个悲情人物，在文学上却有很高的造诣，可以称为一代文学家。后主精于书画，谙于音律，工于诗文，他虽然是一个不称职的皇帝，却是被后人千古传诵的一代词帝。其实，一心向往归隐生活，致力于诗文词海的李煜能登上王位完全是个意外，他本无心鹤立群雄，争权夺利，无奈命运弄人，他痛恨自己生在帝王之家。他一生功过是非，已成历史陈迹。李后主的前期词作多写宫廷享乐的生活，风格绮丽柔靡，自然是逃不脱“花间”习气，但这并不是他向往的生活，故多显出空虚无奈之意。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

这两句，是描写一个风流妩媚、烂漫天真的歌女形象。而且，歌女的演唱是从梳洗打扮开始的，首句点明了时间，是清晨刚刚梳洗完毕，在唇上轻轻地点上一层润泽而深红的颜色。这里的“沉檀”，是指深红的颜色。“些儿个”应是当时的方言，意为少许或一点点。然后“向人微露丁香颗”，“颗”为花蕾，白居易《春尽劝客酒》：“樱桃落砌颗，夜合隔帘花”，正是以“颗”为花蕾的。“丁香颗”是一种别号“鸡舌香”的花蕾，它由两片形似鸡舌的子叶抱合而成，因以作为美女舌尖的代称。她开始对客人启唇欲唱，先微露一下舌尖，也许是一个习惯动作，对着别人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也许是为了稍润唇吻，以便开唱。这两句把歌女出场前的神态活灵活现地刻画了出来。

词一开头，便把描写对象的一系列活动，像一幅一幅蒙太奇画面，把一个个平镜头剪接起来，展现在我们面前，突出了对象的特点，强调了主人公的妩媚神态，使作品中所描写的生活情景，都成了主人公有意识的活动，以唤起人们生活经验中一些美好的回忆，这些生活细节的描写，使人增添了一种新鲜、真切、自然的审美情趣。

“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对主人公神态的描写，作者使用了浓墨重彩，进行极致的表现，而在真正的演唱场面上却是惜墨如金，只用了“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两句加以高度的艺术概括。清歌可理解为清脆响亮的歌声，或者是不用乐器伴奏的清唱。南朝宋谢灵运《魏太子》中有句：“急弦动飞听，清歌拂尘。”唐代王勃的《三月上巳祓禊（fúxì）序》也有：“清歌绕梁，白云将红尘并落。”樱桃，为落叶乔木，果实为红色，味道甜中带酸。古人常用樱桃比喻美人的口唇，如杏眼桃腮，樱桃小口。破，犹张开。这里的“樱桃破”，是指女人张开娇小红润的口唇歌唱。白居易诗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唐代李商隐的《赠歌妓》诗之一有：“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唐代韩偓（wò）的《袅娜》诗也有：“着词但见樱桃破，飞盏遥闻豆蔻香。”

因此，“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是作者在描写歌女张开红润小口歌唱的情形。

“罗袖裛(yì)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过片一拍是承接上片一曲清歌后，从歌唱完毕后的酒会到斜倚绣床、笑嚼红茸那种邀宠取怜的妩媚娇态，使人恍如置身其中，十分真切地看到那个活跃在画面上的女主人公。罗袖，是指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袖子。裛，即沾湿，酒喝多了，罗袖被红色而芬芳的酒沾脏了。殷色，是深红色；可，隐约之义。起先还沾上了隐约可见的残酒。杯深，指酒杯斟酒斟得很满，引申意谓酒喝得过量。旋，随即，很快地。香醪（láo），美酒，醇酒。涴（wò）即为弄脏，有诗为证：“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涴。”酒桌上的歌女用纤纤玉手捧着斟满酒的深杯饮酒时，却把衣裳污染了，是暗示她已经有点喝醉了。这一句与上片一气呵成，是一系列连续性的镜头，这些镜头剪接在一起，就把描写对象的个性特征，生动而形象地刻画了出来。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最后两拍乃是全词的精华，写歌女轻醉后的情态，这一富于生活情趣和喜剧情趣的细节描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情感的描写达到了高潮。作者的语言仿佛给我们画出了一幅情人之间天真烂漫的欢笑调弄之景，人可见，动作可见，连神情娇态亦可见，实在传神之至。

歌女娇慵地斜靠在绣床上，把嚼碎的红茸唾向心上人儿。这种恃宠撒娇的神态，我们平时都可能见到，但却没有人从生活中把它的美挖掘出来。这两拍洋溢着少女深情的爱，洋溢着生活情趣的美，这虽然是司空见惯的平凡生活，作者却通过完美的艺术形式圆满地表达了出来，给人以极大的美感享受，这就是词人的艺术敏感，是词人的灵心慧眼。

沈际飞选评《草堂诗馀别集》中说它：“描画精细，似一篇小题绝好文字。”又说：“后主、炀帝辈，除却天子不为，使之作文士荡子，前无古，后无今。”词中的“娇无那”是不胜其娇，娇到无以再娇的样子。烂嚼即细嚼，用牙齿磨碎食物。红茸即红绒，刺绣用的红色丝线。“檀郎”，出自晋代美男子潘安小字檀奴，所以女子每每称自己的心上人为檀郎。唾即将口中含物吐出来。这两句是描写歌女斜倚在绣床边上与情郎在一起欢快调笑的情态。

五代词人写这类题材的很多，如毛熙震《南歌子》的“深院晚堂人静，理银筝，鬓动行云影，裙遮点棨（qǐ）声”，《后庭花》的“歌声慢发开檀点，秀衫斜掩”，牛峤《西溪子》的“悍拨双盘金凤，蝉鬓玉钗摇动”，他们所描写的场面未尝不真实，所刻画的形象也未尝不美，然而，我们总觉得他们所写的歌女缺乏点个性，缺乏灵魂，可以套在每一个普通歌女的身上。而李煜所塑造的这个歌女，则是有鲜明的个性特征的、有自己的心理活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特定的人，她的形容、情态、声音、笑貌和那喜剧性的动作，构成了她特有的典型形象，也活跃了整个画面的气氛，因而增加了作品强烈的感染力。

综观全篇，作者在描写歌女的音容笑貌、神情媚姿时都是围绕一个“口”字进行的。对“口”的描写，真可谓是点睛传神，极致细腻，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纯真活泼、美丽可爱的歌女的形象，而且使全片词结构整齐划一，情趣盎然。当然，我们不得不指出：全词描绘歌女的艳情冶态，格调不是很高，但不能就此否定其在艺术上、技巧上的成功。而且，如果不是把这首词放在李煜的宫廷生活中去理解，应该说这是一首描写男欢女爱十分成功的作品。

对李煜这首词历代诗家评论较多，且褒贬不一。唐圭璋在《李后主评传》里说：这首词写人的妆饰，写人的服色，写人的狂醉，写人的娇态，并写的妖冶之至。又《唐宋词简释》云：此首咏佳人口。起两句，写佳人口注沉檀。“向人”三句，写佳人口引清歌。换头，写佳人口饮香醪。末三句，写佳人口唾红茸。通首自佳人颜色服饰，以及声音笑貌，无不描画精细，如见如闻。清代李渔的《窥词管见》里也说：“李后主《一斛珠》之结句云：‘绣床斜倚娇无邪。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此词亦为人所竞赏。予曰：此娼妇倚门腔，梨园献丑态也。嚼红茸以唾郎，与倚市门而大嚼，唾枣核瓜子以调路人者，其间不能以寸。优人演剧，每作此状，以发笑端，是深知其丑，而故意为之者也。不料填词之家，竟以此事谤美人，而后之读词者，又只重情趣，不问妍媸，复相传为韵事，谬乎不谬乎。无论情节难堪，即就字句之浅者论之，烂嚼打人诸腔口，几于俗杀，岂雅人词内所宜。”清代陈廷焯在《词则·闲情集》卷一里说：“风流秀曼，失人君之度矣。”又《云韶集》卷一：“画所不到，风流秀曼，失人君之度矣。”

余以为李煜的这首词如果是专门写给青楼歌女的，作为一代君王，的确有些低俗，这类近乎玩笑的艳词也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分析，李煜这首《一斛珠·晓妆初过》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写给周娥皇即大周后的。

据宋陆游《南唐书》记载：“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名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尝为寿元宗前，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赠之。至于采戏弈棋，靡不妙绝。后主嗣位，立为后。”李煜十八岁时，遵父命娶了大他一岁的扬州美女周娥皇为妻，婚后，往往由李煜做词，然后周娥皇谱曲，并声情并茂地演出。两人相濡以沫，珠联璧合。李煜和周娥皇绝对是才子佳人的匹配。李煜对大周后非常宠爱，两个人天天厮磨在一起，歌酒诗书，快乐幸福地挥霍着美妙的时光。当了皇帝以后的李煜，越来越会吃喝玩乐了，艰难的国事在轻歌呢喃中被抛置到了脑后。

大周后常弹奏后主的词调，这让李煜赏心，她对音乐高妙的领悟和表现，也让李煜开始沉湎于音律的钻研，博得她的一笑，自然成为李煜作词的原动力了。因此，李煜写一首《一斛珠·晓妆初过》给她，来描绘妻子娇艳的风姿，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李煜和大周后的爱情维持了十年，一直到大周后病殁，李煜对她的爱情都是深沉的。

渔歌子（二篇）

其一

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其二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又是阳春三月时，桃花流水暖风丝。归来唱个渔歌子，月里嫦娥听得痴。

注释

那宫苑池塘的浪花仿佛也很高兴，卷起了千里的雪浪花，像是在欢迎我。那灼灼桃花和如冰雪晶莹的李花，默默无言排成一行行，我像是受到夹道欢迎的贵客，让我感受到了春天的温暖。携一壶美酒，悬一根钓竿，去作一个烟波钓徒，真是开心啊，世上像我这样快活的人有几个呢！

这便是李煜的《渔歌子》之一的意境。《渔歌子》是唐教坊曲名，又叫《渔父乐》、《渔夫辞》，后来人们根据它填词，就成为词牌名。最有名的便是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据《唐书·张志和》里说，“志和居江湖，自称江波钓徒，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本是去钓鱼，却“志不在鱼”，那便是享受大自然的美丽风景，享受自己的那一份闲适的心境，有隐逸之风。渔父长年生活在青山绿水之间，看起来自由自在，所以在人们眼中，是潇洒、浪漫的行为艺术家，是隐者的象征。李煜的《渔歌子》原名叫《渔父》，现根据《钦定词谱》的名称重命名，该词已纳入《钦定词谱》的又一体，“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正体是张志和的《渔歌子》，“单调二十七字，五句四平韵。”李煜的第二首即为此体。

李煜的第一首《渔歌子》浅白如话，其情调悠扬轻松，无疑是他早期的作品。起始一拍“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描写了溪流的情况，还有岸边的景色。苏轼《赤壁怀古》中的名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应该便是从这儿化来。首句有“浪花有意千重雪”之异文。“桃李无言”四字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意思是桃李等树，不会说话，从不自我宣传，但是经常到桃李树下来的人却不断，树下的野地自然就踏出一条路来，这是因为桃李是实实在在地开出了美丽的花，结出了香甜的果实，所以用不着吹嘘，人们自会欢迎它们。比喻做事力求实际，不尚虚声，这就叫“桃李不言”。

在这样美好的春光里，李煜愿意做些什么呢？他愿意“一壶酒，一竿身”，去做一个“渔父”，还唱着“快活如侬有几人”？这句话也有写成“世上如侬有几人”，意思差不多，这是渔父的话，也是词作者的自我写照。但他真的如此高兴吗，更应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吧。

据《南唐书·后主本纪》记载：“（李煜）为人仁惠，有慧性，雅善属文，工书画，知音律。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子。文献太子恶其有奇表，后主避祸，惟覃思经籍。”说李煜为人仁慈宽厚，又聪明，诗词文章写得好，又精通书法绘画，也精通音律。他的额头宽广，脸颊丰满，牙齿重叠，一只眼睛里还有两个瞳孔（现代医学认为就是早期白内障），这在古代被认为是圣人之相。当时的文献太子弘冀，是李煜的哥哥，便很讨厌他。文献太子为了保住自己的继承权，曾经用毒酒杀死自己的叔父，他更是嫉妒自己弟弟的才干。李煜为了避祸，只好每天都沉浸在钻研诗书典籍，沉迷于艺术，过着宫廷隐士的生活。

这首渔父，是否向太子暗示他无意于争权夺利，只愿意作一个不问世事的隐逸者呢？我想应该是有这一层意思的。这词在写作上，还是有一定技巧的，浪花翻滚本是自然现象，是无意的，而词人却故意说是“有意”，采用了拟人的手法，写出了渔父与大自然的亲和感，衬托出渔父心情的快乐轻松。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首《渔歌子》——“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这首属正体，“单调二十七字，五平韵”。

这第二首《渔歌子》可以认为是第一首《渔歌子》故事情节的继续发展。

在风吹细浪的水面，我荡着一叶扁舟，扑面的是和煦的春风，相伴我的只有一根蚕丝的钩线和一个鱼钩，抬眼四望，汀洲上长满了五彩斑斓的野花，自己为自己斟满美酒，举起酒杯，美美地喝上一口，啊，真舒服，在这无边的波浪中，我却如此自由，何等潇洒自在。

李煜常常自称“隐士”，“后主尝自号钟山隐士，故晦其名谓之钟隐”。这两首《渔父》正好反映了他向往青山绿水自由生活的思想。曾经有人说它太浅显，不够委婉含蓄。但恰是这“浅”，是李煜词最大的特点。他往往直抒胸臆，更让人在心灵上产生共鸣，被他的真诚所打动。我感觉“万顷波中得自由”的“万顷波”，一是指水面宽广，二是象征世事的险恶变化，而自己从这险恶的宫廷争斗中解脱出来了。这“浅”，在这里却是一种言浅意深的“浅”了，是极高的境界。

但真的解脱出来了吗？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目前的“万顷波中得自由”只不过是表面的和暂时的，谁知何时便会被恶浪滔天，掀翻了平静的小舟。

据《古今诗话》说，“张文懿家有《春江钓叟图》，上有李煜《渔父词》二首。其一曰：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其二曰：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张文懿是宋仁宗朝的宰相，这事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这段记载说明李煜的这两首《渔父》是题于一张叫《春江钓叟图》的画上的。

李煜这一段避祸隐逸的生活，应该对他艺术的精研很有益。在书法方面，他的一篇《书评》很精妙，摘录如下——“善书法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温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鲁；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生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失于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献之俱得之，而失于惊急，无蕴藉态度。”

他自己发明了金错刀和撮襟书。所谓金错刀，就是书写时作颤笔弯曲之状，遒劲如寒松。而撮襟书呢，就是写大字时不用笔，卷帛而书之，皆能如意。说他的字“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针丁，似非笔迹所为。”以书法观人，不可不说李煜就是一性格倔强之人。

在绘画方面，他画的花儿都清丽可爱，像他的词中“手提金缕鞋”一样吧。李煜最擅长的，据说就是墨竹。《黄山谷集》说，“世传江南后主作竹，自根自梢，一一钩勒，谓之铁钩锁。自云：惟柳诚悬有此笔法。”诚悬是柳公权的字，著名的有“诚悬笔谏”的故事，就是以说书法进谏唐穆宗的事。《新唐书·柳公权传》：“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时帝荒纵﹐故公权及之。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

虽说词写得优游自在，但李煜这“渔父”，估计只是在阆苑里做做样子吧，他是不可能出宫，在深山野水中去作渔父的，他携的那些酒壶和杯子，应该都是极名贵的，真正浪迹天涯的江湖渔父断然不会过得这样的生活的。

长相思 云一涡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都在长相思、意迟迟，酒盏花枝醉底痴，问君知不知？

注释

《长相思》的词让我想起《火烧圆明园》中那年青的玉兰唱的歌儿——“艳阳天，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对对双飞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华年，空对好春光，谁与奴作伴？谁与奴作伴？……”

歌词其实是取自早年间《闺艳秦声》的曲儿，原词是——“艳阳天，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飞春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青年，空对好春光，谁与奴作伴。”

这与《长相思》很像，只需上下片各加五字，结尾以仄韵结束便成。

《长相思》是唐教坊曲名。因林逋词：“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有“吴山青”句，又叫《吴山青》；因张辑词：“山无情，水无情，杨柳飞花春雨晴，征衫长短亭。拟行行，重行行，吟到江南第几程，江南山渐青”，便又叫《江南山渐青》。元代王行因林逋词中有“两岸青山相送迎”句，便易名叫《青山相送迎》。《乐府雅词》名《长相思令》，又叫《相思令》。

林逋是北宋时著名的隐逸诗人，他在孤山种了很多株梅花，常与梅花、白鹤为伴，世人戏称为“梅妻鹤子”。他的咏梅诗《山园小梅》很有名，特别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尤为著名。他虽终身未娶，但从他的《长相思》中有“罗带同心结未成”之句，人们都猜测应该有一段“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人故事。

根据《钦定词谱》，《长相思》为双调三十六字，共有五体，以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和欧阳修的《长相思》——“萍满溪，柳绕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笼月低。烟霏霏，雨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鸦相对飞”——为正体。

也就是说，上下阕开始的两句可叠韵，也可不叠韵；另有下阕首句不押韵的，也有下阕换韵的，还有上下阕开始的两句全部一样的，都算变格。

显然，李煜的这首《长相思》应划入欧阳修体，即不叠韵的，但格律上稍与欧阳修体有出入。

首句“云一涡（guō）”，这个“”字现代汉语已基本不用了，《说文》解释为“绶青紫色”，这里比喻盘结状的发髻，有的版本干脆写成“云一窝”。上阕尾句“轻颦双黛螺”，这“黛螺”也叫“螺子黛”，出于波斯国，借称妇女的画眉为“螺黛”，也叫“黛螺”。《释名》说，“黛，代也。减眉毛去之，以此画代其处也。”我理解就是将眉毛画得浓浓的，如青螺状。

那个女子的头发高高盘起，还插着如织梭一样的玉簪，她穿着颜色很浅的、薄薄的纱罗，曲线玲珑毕现，可她却轻轻地蹙着眉头，眉头上好像隆起两个可爱的小青螺。她为什么皱着眉儿，她有什么忧愁的事呢？

秋风起了，那飒飒秋风的声音，伴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所谓一场秋雨一层凉，夜里记得多添裳。她窗帘外有两三丛芭蕉，雨打芭蕉哗啦啦地响，可是思念的泪儿在流淌，明知他呀身在远方，我却相思睡不着，这可真是无可奈何，这漫漫长夜可怎么那么长？

这便是李煜《长相思》的意境，是他早期的作品，代宫女抒发相思之情。上阕从女子的头发、发簪、衣服及眉毛，详细描绘了一个相思愁苦的形象；下阕从秋夜风雨的环境和气氛、女子长夜不睡独守空房来描绘，再通过“雨打芭蕉滴滴泪”的形象，让人感受到女子的孤独寂寞。芭蕉，常常与孤独忧愁和离情别绪相联系，因为“蕉”与“焦心”的“焦”同音，“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清照曾写过：“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把伤心、愁闷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对着芭蕉诉说着幽怨。吴文英的《唐多令》也说：“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雨打芭蕉，本来就够凄怆的，梦魂逐着芭蕉叶上的雨声追寻，更让人觉得不堪忍受。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后主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代宫女抒怀之作呢？我们知道，任何一首诗词的创作，总有触动作者的地方。那么，触动后主写这首《长相思》的是什么呢？我认为就是词中的“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因为据陆游《南唐书》记载，“（大周后）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状，人皆效之”。意思是大周后发明了“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之妆，人们感觉都很好看，都争着效仿。

“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之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仅从字面理解，应该就是梳着高高的发髻；“纤裳”有两个意思，一是细小、瘦小的紧身衣，二是薄薄的衣服。我认为是后者，因为根据唐代周昉《挥扇仕女图》，那画里的女人有里面穿一件抹胸，外面是薄薄的纱罗，比较宽松，曲线玲珑毕现，而没有细腰紧身的。而“首翘鬓朵”按字面理解，就是头上高耸着发髻、鬓角戴着大朵的花儿。简单说，其实就是大周后发明了“半透明妆”，头上也不用过多的珠钗等，也就是“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这样的打扮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都很流行，也叫“轻容”。唐代诗人王建有“嫌罗不着爱轻容”之句。据宋代周密的《齐东野语》记载，“轻容”就是“无花薄纱”、“纱之至轻者”。

后蜀花蕊夫人《宫词》中有咏宫人夏日纳凉时的情形，说是“薄罗衫子透肌肤”。到宋代，女性依然沿袭着这一服饰习惯，李清照《点绛唇》一词中有“薄汗轻衣透”之句，薄汗竟能透衣，更可见出“轻衣”之至薄至轻。

但宋代戴在头上的珠翠钗头等，明显多了，那时是以“袅袅满头”为时尚流行。最有名的大约便是“闹蛾”和“雪柳”了。史浩《粉蝶儿·元宵》云：“闹蛾儿、满城都是。向深闺，争剪碎、吴绫蜀绮。点妆成，分明是、粉须香翅。”显然，闹蛾就是用绫罗绸缎等织物剪成，在剪好的蛾形上，还要用彩色画上须子、翅纹。与闹蛾相伴的，便是用捻金线制成的柳丝，就是“雪柳”。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中说，“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显然，辛弃疾在元夕之夜，就这样被这“袅袅满头”的陌生少女，激起了情感的涟漪。

其实这女人头上戴的，还真是琳琅满目，据宋代朱弁（bin）《曲洧(wei)旧闻》中说，“又妇女首饰，至此一新，髻鬓参插，如蛾、蝉、蜂、蝶、雪柳、玉梅、灯球，袅袅满头，其名件甚多，不知起何时，而词客未有及之者。”晏殊的《上林春慢》里有：“……素蛾绕钗，轻蝉扑鬓，垂垂柳丝梅朵。……”

因此，后主这首《长相思》最主要想写的，其实应该是大周后发明“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之妆的事吧。“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如果头上再多插戴一些“闹蛾”、“雪柳”什么的，一定很惹眼，一定不会“轻颦双黛螺”了。

白居易的《长相思》写的是歌女的情怨，清代词人纳兰容若的《长相思》写的是故乡情——“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李煜的这首《长相思》写的是宫中女子的相思寂寞。这说明，《长相思》这词牌也是可以抒写各种情的，并不局限于相思情。

我比较喜欢热闹而快乐的词，人生苦短，何必成天作哭哭啼啼的怨妇状呢，须知爱情有时候也需要华丽丽的转身。便戏作一首《长相思》（新声韵）——

眼巴巴，盼嫁他，帘外梅香偷笑咱，珠钗满鬓插。

蜂采花，蝶恋花，花轿何时到俺家，含桃滴露发。

菩萨蛮·寻春须是先春早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

注释

要寻找春天的踪迹，就必须赶在春天之前。若要观赏鲜花美丽，就不要等到雨过花残。让佳人的纤纤玉手，把淡青色的美酒轻端。杯中新酿成的酒啊，已将上面的浮沫撇完。有什么理由不欢笑？要时时像阳光般灿然。在皇家园林里畅游，一直到很晚才肯回还。一同饮酒一同酣醉，同时把诗词歌赋探研。一首首诗歌写成了，伴着羯鼓的阵阵声喧。

多么轻松欢快、温馨而美妙的春游图景啊！这个图景来自约一千零五十年前的一首词，这首词的词牌叫做《菩萨蛮》，它的作者就是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南唐后主李煜。

这首词写得很轻松，很欢快，很阳光。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他早期的作品。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词的前两句颇含哲理，他告诉人们凡事要有事先的准备，有了预先的准备才能更好地把握时机。这也应了现在的一句话：“上帝只把机会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还告诉人们不要浪费美好的东西，在生活中要珍惜时光，只有珍惜时光才能更充分地享受生活，不然的话，美好的时光就会流逝。然性情所致，他珍惜时光的主要目的大概只是为了享受生活。后人评价他：“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我觉得这样说有些过头，但不管怎样，历史上的他和赵匡胤相比，的确算不上有雄才大略之人。

“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缥色，指淡青色，常用以形容酒的颜色，亦代指酒。玉柔，指女人洁白柔嫩的手。洁白柔嫩的小手捧着淡青色清澈透明的美酒，可真够美的。这位“小手”的主人十有八九是那位周皇后。醅，就是酿造后没有过滤的酒。那时的制酒工艺与现在不同，没有蒸馏的过程，不是烧酒。发酵酿造后就可直接饮用，酒精度很低，酒中还会漂浮着碎颗粒和泡沫。因此讲究人家喝酒都会事先将其滤清。如果我生活在那个年代，喝酒就不用滤清了，稀的干的一起下肚，既能过瘾又能解饿。

“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

粲，就是粲然，同灿然，很阳光的样子。禁苑，通常指皇帝家的园林，有时也指皇宫，但这里应该指的是园林。因为“寻春”乃是春游踏青，在皇宫内是不能春游的。也不会有“归晚”之说。从这两句中可以看出，李煜等一行人玩儿得非常开心，整个过程都充满了欢笑，久久都没有尽兴，以至于回来的很晚。

“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

羯鼓，是古代打击乐器的一种。一种说法是起源于印度，后经由西域传入中原。另一种说法是来源于羯族。羯族原为匈奴的奴隶，在东晋十六国时期曾建立过后赵政权,称霸中国北方。四百年后羯鼓盛行于唐开元、天宝年间，而羯族却早已销声匿迹。据说羯鼓两面蒙皮，腰部细，用公羊皮做鼓皮。

李煜是皇帝，却不是一位合格的皇帝。然而，千年之后人们却一致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千古词帝”。若论得失，中国历史上有过数不清的小朝廷和短命皇帝，而“词帝”却仅此一人。

一位风流儒雅的皇帝，春日携家人臣子一同出游，没有饮酒赋诗的情节是不可能的。从一句“同醉与闲评”看，他这个皇帝架子不大，因为春游时除了周皇后外或许还有其他文人随行，否则便无法“闲评”，皇帝出游大臣陪同也是历代的惯例，只是李煜君臣更融洽罢了。

李煜在公元961年登基即位，974年城破被俘，前后做了14年皇帝。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是在公元960年。兵变后的赵匡胤需要首先巩固自己的权力，稳定自己的地盘，还没有能力马上进行统一战争。那么可以说，李煜的头几年皇帝是做得很惬意的。那时的他二十几岁，风华正茂。与美若天仙的周皇后情深意笃。对于周边复杂的政治军事形势李煜似乎并不担心，这一方面出于他的性格——一个相对于他人来讲把皇帝位置看的不很重的风流才子；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恐怕他也不具备高超的政治军事眼光，意识不到形势与后果的严重性。所以一切都显得很美好。估计这首词便是在那个时期写成的。

李煜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最后几年，前期的作品由于没经历过重大的人生挫折而显得缺乏厚重感。即便如此，其清丽、自然、淡雅的风格已经跨出了“花间词”的固有领域。从这首词可以看出，他用语不求华丽，不事雕琢，语言明快，形象生动。无论是情节还是情感，都如小溪之水那样轻灵顺畅，还不时地翻出令人惊喜的浪花来。

清代词人周济评价前人的词作时曾道：“王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意思是说，王昭君和西施都是绝代美女，她们化浓妆时好看，化淡妆也好看，即便是不化妆，不梳头，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时仍然会显露出倾国倾城之色。若论作品风格，温飞卿属于浓妆派，韦端己属于淡妆派，而李后主则是不梳头，不化妆，随便穿衣那一派。“粗服乱头”之谓不免过分，但也将他那以本来面目示人的风格特点用漫画形式的语言讲了出来。

李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脂粉堆里滚的烂熟，奇怪的是他的词却从脂粉堆里跳了出来。虽然前期的作品也有花前月下、闺房韵事，仍显得绮丽柔靡，有些“花间”习气，但其描写的角度已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女人和脂粉，而是将女人和脂粉融入到生活场景中，让她们带有鲜明情感和性格特征。这首词中“缥色玉柔擎”一句，说的是美丽的女人用嫩笋样的纤纤玉手端着淡青色的美酒，形象很美，然而这种美已不再是唯一的，她和她的举动只是大场景中的一部分，这个大场景是多姿多彩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生活。

“花间词”是什么样的呢？我们来举例说明。我们在“花间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温庭筠的作品中也选一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小山，是指女子画眉的式样之一。小山重叠，说的是眉晕褪色。金，就是额黄，古代女子化妆要在额上涂黄色。金明灭，是说褪色的额黄明暗不匀。鬓云欲度，鬓发缭乱如云，低垂下来。香腮雪，是指洁白如雪的香腮。照花，就是对镜簪花，用前镜、后镜对照以瞻顾后影。罗襦，是绸制的短衣。双双，是罗襦上用金线绣的成双的鹧鸪鸟。双鹧鸪，意同鸳鸯。

这首词讲了一个女人早上起床前后的故事：隔夜画的眉毛已经蹭的面目全非，额头上贴的鹅黄也深一块浅一块。头发乱哄哄地垂下来几乎要遮住脸。这么一副模样还要继续抽懒筋，好不容易起来了，磨磨蹭蹭地画眉洗脸梳头。戴上花照照镜子，里边一个外边一个，花里狐哨一模一样。不一样才怪呢，除非是哈哈镜。穿上一件新绣花的小袄，看我多漂亮，绣的还是鸳鸯呢！

这就是全部内容。语言的华美是肯定的，论其境界却黯然失色。或言：人家本来就是想描摹这种精神状态！我以为偶尔为之尚可，若长年累月都在这“花间”消磨，乃至描摹的成集成册，那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容否认，李煜的词并非都具有文情俱佳的高水准，比如那首《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衔山》就很让人费解，或许其中有我们不了解的隐情。另外，据说被学术界确认为李煜词的不过37首左右。但我相信：这首《菩萨蛮·寻春须是先春早》必出自李煜无疑。

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首《浣溪沙》是后主在南唐全盛时，宫中狂欢的真实写照，我们不妨去感受一下那热闹的气氛。

注释

红红的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了，透过帘幕照进宫内，可从昨夜便开始的舞乐狂欢还没结束，宫女们鱼贯而入，挨个儿将金炉里快要燃尽的檀香，重新添加上，她们训练有素而又轻盈的莲步，是不会把那些铺设在地上的红色锦缎弄皱的。那是谁？随着她脚步的移动，这儿皱皱，那儿也皱皱。

哦，那是一位漂亮美丽的舞者，还在酣舞不止，脚步都有些不稳了，那发髻的金钗儿都倾斜着，还在来回摆动。怪不得她有点脚步不稳，一定昨夜喝了太多的酒，这会儿酒劲儿还没过呢。她时不时拈起花儿来嗅嗅，是为了想让花的香味使自己清醒一下，她那卧鱼嗅花的身段，真美。跟贵妃娘娘醉酒时是一样一样的，你看，她还在静听其他宫殿里隐隐约约传来的箫鼓奏乐的声音。也许她还是迷迷糊糊的，心里想，这会儿舞乐狂欢难道没有结束？

这便是李煜《浣溪沙》的意境。“三丈”，按现在的换算就是十米，显然此处应该是极高的意思。有个成语叫“火冒三丈”，意思就是愤怒到极点。则此词中的“三丈”，就是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意思。“酒恶”就是中酒，酒喝多了。据宋代赵令畤的《侯鲭（zhēng）录》记载：“金陵人谓中酒曰酒恶，则知后主词：‘酒恶时拈花蕊嗅’，用乡人语也。”因为南唐就是在金陵建都，意思是说南唐的人都把酒喝多叫做“酒恶”，人人都是这么说，而后主这句“酒恶时拈花蕊嗅”，是用的乡人语言，还不够富贵气。但我们闭目试思，其富丽堂皇之景，以及那舞者嗅花时的情景，真是赞叹其传神的妙笔。

为什么会说后主的词是用的乡人语言，还不够“富贵气”呢？《扪虱新语》有一段有趣的记载：“帝王文章，自有一般富贵气象，国朝江南遣徐铉来朝，欲以辞胜。至，诵后主《秋月诗》。太祖但笑曰：‘此寒士语耳！吾不为也。吾微时，夜自华阴道逢月出，有句云：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万国明’。铉闻惊服。”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作为帝王写出的文章，自有一番富贵气象，南唐后主派他们的“名嘴”徐铉来朝见宋太祖，本想的是从言辞上占些上风。“名嘴”徐铉到了后，便朗诵了后主的《秋月诗》。宋太祖只是呵呵一笑，说道，“这不过是贫寒之士的语言，我不屑做这些诗。我在还没有成为帝王之前，一次夜走华阴道，看见有月亮出来亮汪汪一片，有感而吟句：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万国明。”“名嘴”徐铉听后感到惊异，心里也很佩服。“微时”，是指卑贱而未显达的时候。

这诗句的确很有气势，明是咏月，实也是将月比拟成自己，或者说将自己的理想抱负，比喻成天上的明月。说月儿没有离开海底的时候，千山都是漆黑一片，等它升到中天的时候，就能照耀万国明亮。暗说自己现在虽然还没显达，待显达的时候，人人都会看见他的光芒。

这《扪虱新语》还有一段：“以予观李氏据江南全盛时，宫中词曰：‘帘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彻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时闻箫鼓奏。’议者谓与‘时挑野菜和根煮，旋砍生柴带叶烧’者异矣。然太祖一日与群臣朝议不合，叹曰：安得桑维翰者与之谋事乎？左右曰：维翰爱钱。太祖曰：措大家眼孔小，赐与十万贯，则塞破屋子矣。以此言之，不知彼所谓金炉香兽、红锦地衣，当费几万贯！此语得无是措大家眼孔乎？”

从这段话，我们知道后主此词，有“红日”作“帘日”、“舞点”作“舞彻”、“遥闻”作“时闻”之异文，但基本意思差不多。“舞点”是跳舞时趁着鼓点节奏，“舞彻”是舞蹈遍彻，就是把所有舞蹈都跳完了一遍的意思。

这段话大意说，后主的《浣溪沙》是李氏据江南全盛时所作，一些评论认为与“时挑野菜和根煮，旋砍生柴带叶烧”不同，自有富贵气一些。但宋太祖一日与群臣议论国事意见不合，感叹地说道，“怎么才能得到那些在山间野水有见识的人，一起共谋大事呢？”他的手下说，“那些乡下人都只喜欢钱。”宋太祖说：“那些贫寒失意的读书人，眼界都小，给他们十万贯，就塞破他们的屋子了。”按这个道理来看后主的词，不知道那些金炉香兽、红锦地衣，当值几万贯？！这些词语难道不也是寒士之语吗？“维翰”，是指能够保卫国家的重臣。

我暗暗地笑出声来，回头再细读一遍后主的《浣溪沙》，感觉的确还不够富贵语呢，比如现在的好多聚会，那些场景不也都比这奢华得多么？！富贵语乎？取决于参照的标准吧，以宋太祖“才到中天万国明”的王者标准，后主这词的确就是寒士语了。

词牌《浣溪沙》，本是唐代教坊曲名，因西施浣纱于若耶溪而得名。张泌有词句“露浓香泛小庭花”，便叫《小庭花》；韩淲（biāo）有词句“芍药酴醾（túmí）满院春”，便叫《满院春》；有“东风拂栏露犹寒”，便叫《东风寒》；有“春风初试薄罗衫”，便叫《试香罗》等二十多个异名。它有上下片三个七字句，四十二字，平韵体流传至今，以唐人韩偓词为正体。上片三句全用韵，下片末二句用韵。过片二句用对偶句的居多。仄韵体始于南唐李煜，就是这首仄韵体《浣溪沙》。

现在多是写平韵体的《浣溪沙》，它的体制颇近七律，较之《鹧鸪天》更不容易写。下阕一联最紧要，为全篇生色处。结拍跟音乐中歇拍差不多，但必须要绝警之语统压全篇，或是虚处作结轻松宕开，含不尽之意。

后主此词语言华丽，意象生动，场面描写细致入微，情态表现活灵活现，尤其是“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极具动态画面感，结尾用虚处宕开的手法，余韵悠悠。

我们从这词不难想见那时通宵达旦的歌舞场面和奢靡繁华的宫廷生活。这词中写了“金炉次第添香兽”，那昨晚时是否还有红烛、红灯笼等呢？据《词苑丛谈》：“李后主宫中未尝点烛，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王阮亭《南唐宫词》云：“花下投签漏滴壶，秦淮宫殿浸虚无，从兹明月无颜色，御阁新悬照夜珠。”从这里看来，首句便是“帘日已高三丈透”更合理，这“帘日”便是说的悬挂的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三丈便是指宫内的高度，这便才有富贵气象了。

所谓后主奢靡的生活，《十国春秋》说：“常于宫中制销金红罗幕壁，而以白金钉、玳瑁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中，植梅花于其外。”这好比是搭个露天舞台，搞搞歌舞表演一类，而《清异录》说他们的焚香之器有什么把莲子、凤折腰、金凤口等几十种，也无非说宫中的焚香器具多，应该是后主好佛事而设置的。哪个皇帝的生活不是奢靡的呢？

还有一个说法，便是三寸金莲的起源是从后主时开始的，说后主在宫中行乐，以帛裹其妃嫔的脚为新月之形。有个叫窅（yǎo）娘的波斯舞娘，后主忽发奇想，为其造金莲台，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璎珞，莲中作五色瑞云，窅娘用帛缠足，纤纤玉足成弯月状，只穿着白袜子在莲花台上舞蹈，飘忽如仙姿，有凌云之态。南唐唐镐曾写一对联赞美“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本是一时偶戏，不料相沿成风，世人争效弓纤为妙。也有讥讽的《金莲步》诗云：“金陵佳丽不虚传，浦上荷花水上仙，未会与民同乐意，且于宫里看金莲。”

这样看来，后主其实算不上奢靡吧，至多是艺术家的脾气发作，搞出一些新奇花样而已。还有一个有趣的猜想：这词中的舞者到底是谁呢？舞者不仅在宫中舞蹈，还可以当着后主的面喝酒，而且喝得醉步不稳，这身份便比较特殊了。因此有人猜想，后主这首词其实是写的大周后。

后主的词如常春藤一样，到现在依然受到人们的喜爱，也像红了的樱桃，总是那一抹醉红让人难忘。

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宫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注释

《玉楼春》，词谱谓五代后蜀顾夐（xiòng）词起句有“月照玉楼春漏促”、“柳映玉楼春欲晚”句；欧阳炯起句有“日照玉楼花似锦”、“春早玉楼烟雨夜”句，因取以调名（或加字令）。毛先舒《填词名解》卷四引《都玄敬诗话》谓此调名称源自唐白居易《长恨歌》“玉楼宴罢醉和春”诗句。《玉楼春》又名《木兰花》、《春晓曲》、《惜春容》、《西湖曲》、《呈纤手》、《归风便》、《东邻妙》、《梦乡亲》、《续渔歌》等。全词五十六字，八句，前后片格式相同，各三仄韵，一韵到底。

李煜的这首词描写的是一次宫廷舞会的情景。

上阕写宫中大型舞会的场景。刚刚画过晚妆的宫女们，各个肌肤如雪，娇媚动人。她们舞动着靓丽的衣裙，鱼贯而出。宫殿上笙箫齐奏，响彻云天，宫女们载歌载舞，一遍又一遍地跳着唐代著名的《霓裳羽衣曲》。

下阕写舞会结束后的情景。歌舞散场，主人公情致未减，迎着风中飘来的沁人心脾的花香，神醉心往，手拍着栏杆尽情宣泄着自己心中的情感，并让随身侍卫吹灭手中烛灯，自己飞身上马，伴着凉爽的清夜，驰骋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李煜不仅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代词才。他的词流传下来的比较可靠的只有三十多首，但几乎篇篇是佳作，为历代无数人所青睐。由于他特殊的身份地位、生活环境与经历,所以形成了他自身的人格特点,也就有了前后期词的变化。要想从根本上读懂其词，首先就要读懂其人。反之，要想把握住这颗灵魂的振颤轨迹，就要到其词中去反复地品味和咀嚼。

李煜的词明显分为两个部分，前期作品多写宫中奢靡的生活，后主前期词作风格绮丽柔靡，还不脱“花间”习气。后期作品多写亡国之痛。国亡后在“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软禁生涯中，以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唱，使亡国之君成为千古词帝。清沈雄《古今词话》有言：正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这些后期词作，凄凉悲壮，意境深远，真可谓词史上承前启后的大宗师，其语句的清丽，音韵的和谐，更是空前绝后的了。

从价值上分析，其主要的成就应在后期作品。前期作品虽然艳丽，但多写的是真人真事、真情实景，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在唐五代词中，大多是为文造情，毫无实感，情和景都是应歌时虚拟想象的，很少有即景言情或即事言情的纪实性作品。创作则是心中没有真挚充实的感情，没有郁积愤慨，为了卖弄才华，沽名钓誉，而矫揉造作去为文，也就是无感而为文，为作文而作文。刘勰指出，用这种创作态度写出的文章，由于作者的感情空虚，矫揉造作，不是发自深衷，缺乏真情，结果只能以炫耀浮词华藻掩盖其内容的空虚，其作品就必然“淫丽而烦滥”，“繁采寡情”，令人“味之必厌”。而且，多是愁苦郁闷之词，难见几首欢娱轻快之调。

而李煜这首词，却是一场大型宫廷舞会的实录，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和真实感，且是难得的一首“欢乐颂”。全词写景真，情趣切，文笔活泼，在设喻跟比较下正确地表现出了场景的切换和情感的转化，显示出了词人高超的艺术技能，浓重的富贵气、脂粉香流露出了浮华的雕饰作风。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宫娥鱼贯列。”

词的上阕描写了春夜宴乐的情景。开篇两句写宫娥化妆完毕以后，等待歌舞的开始。“晚妆初了”，首先点明了宴乐的时间。同时，也使人自然联想到宫娥们为了这次宴乐，进行了预先谋划，精心装扮，巧施粉黛，以及后台忙忙碌碌的情景和期待歌舞开始时的心情。“明肌雪”，则是对歌舞前宫娥外貌特征的描写，宫娥的肌肤各个如雪洁白，婀娜多姿，娇艳妩媚。春殿，即御殿，以其豪华、盛大而称“春殿”。李白《越中览古》诗有“宫女如花满春殿”之句。皇宫中春宵良辰恰是宴乐的好时间，殿内有如东风暖吹，百芳吐艳，华丽可想而知。宫娥的列队整洁、步履轻巧、腰肢闪动的精美姿势，尽包括在了“鱼贯列”这三个字中，说明美女如云，人数之众，舞队整齐。由此可以想见舞蹈场面的花团锦簇、婆娑妖娆。而更吸引李后主的不是婀娜的舞步，而是宫女的漂亮，但见宫女个个肌肤雪白，浓妆初上，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紧接着便是歌舞开始了。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接下两句写宴乐开始，歌舞登场，词人极尽描绘音乐的悠扬和器物的华美。婉转悠扬的乐曲声，飞出殿堂,飘上云空沉入水底，在水云之间回荡，水和云也随曲起舞，应节而歌。汉代张衡的《西京赋》有：“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而李煜这句词甚是精妙，笙与箫都是管乐器，所以说“吹断”。“吹断”即“吹尽”，乐工们尽自己所能，吹到极致，乐声上扬，飘荡于水云之间，于是天上人间到处充溢萦绕着美妙的音乐和欢乐的气氛。看笙箫齐奏，撞钟伐鼓，云水激荡，由近及远，两处着墨，声形兼备，场面好不热闹。

“重按霓裳”一句，更是扣人心弦。《霓裳羽衣曲》是唐代大曲中著名的法曲，是一部有若干段落的兼有器乐演奏的大型歌舞曲。唐代是大曲艺术发展的盛期，不仅数量多，来源广，而且艺术水平较高，在历史上颇负盛名。最有名的大曲当属《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又称《霓裳羽衣舞》，作品着力渲染虚无缥缈的天外世界，反映了当时一种求仙访道的思想。据《太真外传》记载，《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登三乡驿时望女儿山所作。所以刘禹锡的诗里说:“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在安史之乱后曲谱失传。嗜好音乐的李煜得其残谱，经天资聪慧又善音乐的王后周娥皇演奏，失传近百年的《霓裳羽衣曲》又重现人间，叫李后主如何不得意？所以在众多舞曲之中，词人独独钟情于“重按霓裳”。李煜与大周后都精通音律，二人情爱又笃深，更何况《霓裳羽衣曲》本为唐玄宗时的著名大曲，先失后得，再经过李煜和周后的发现和亲自整理，此时于宫中演奏起来，自然欢愉无比。所以不仅要“重按”，而且要“歌遍彻”，反复演唱这首盛唐时代的名曲，欢娱之情尽寄曲中。由此可见词人之耽享纵逸之情。一遍遍地按奏着霓裳舞曲，兴趣极高，大有不听尽全曲誓不休之意。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下阕描述了曲终人散，兴犹未尽，出宫赏月的景象。与上阕的繁荣、嘈杂构成了强烈的反差，前者是帝王生涯的写照，后者则是一个文人雅兴逸致的暴露，一个极尽才华的帝王形象，从而在这浓淡相映之中清楚地露出了出来。

开始两句写出了词人为歌舞所沉醉，“临春”一句写暗香随风飘散，惹人如沐春风，由“谁更”二字而出，更显得活泼有致。按照常规，后主宫中原本“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金玉为之，凡数十种”。此时主香宫女用精美的香器焚烧起名贵的香屑，氤氲香气随风飘来，闻香而不见焚香之人，于是明知故问：“临春谁更飘香屑？”此句无理有情，更显得意兴飞扬，飘然欲仙。“谁更”上承“重按”，表明了欢乐的进一步升级。所以，“临春谁更飘香屑”句，实是故作之词，只闻其香不见其人，视觉听觉之后又有嗅觉美的享受。正是集色、声、香、味于一处，令人心旷神怡。

“醉拍”二字自然而出，不仅是酒醉清狂，还应该是因过度的兴奋而心醉、沉醉，得意忘形。他也不管国主的身份，抛开矜持高贵，狂拍栏杆，神采俊逸，率性任情，纵情欢乐。形醉神不醉，心醉人不醉，酒醉的飘然，不自主地拍着栏杆，这是身之快感和心之欢喜相融合的表示。因此才“情味切”，耽溺其中无法自拔。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宴乐终于停止啦，骑马踏月而归,而不需要点明烛火，清幽的月色多美，满地的月华都被马蹄所踏碎，夜因月色而幽静，月因夜暗而生辉，月与夜的融会，恰形成了一个夜色幽静、月光皎洁的极富诗意的完善境界。

前面写尽了歌舞饮宴的欢乐绚烂，而歌阑酒散，情满欢极之后，这位情思婉转、风流倜傥的后主却妙笔一转，写到了偃烛熄火、骑马踏月的清凉世界。宁静的夜，清脆的蹄声，朦胧的花树，习习的春风，这个清新淡雅的境界却在极欢极乐后更令人回味无穷，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读后主词，一个强烈的感受是“真实”，情真景真事真，很容易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他痛苦，就痛快地宣泄，真实地倾诉；他快乐，也毫不遮掩，纵情开怀。全词境界一动一静，开篇宫殿内灯火辉煌，宫女艳抹浓妆，结尾春夜月下纵马，疏旷清静。看来后主还真能享受。中国传统的文学理论历来认为：“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后主此词则打破了这一传统看法。词中形象丰美，情趣盎然，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词中以真动人，以美感人，趣味高雅，纵情而不淫荡，风流而不艳薄，结尾二句宕开一层，从豪华热闹转向清静淡泊，更显得俊爽超逸，高雅不凡。

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注释

这首《菩萨蛮》，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词。写的是他与年仅15岁的小周后女英幽会时的情景。

《菩萨蛮》，本是唐教坊曲，起源于女蛮人来朝进贡双龙犀、明霞锦，她们都梳着高高的发髻，束着金冠，周身还披挂着晶莹珠饰的璎珞，像极了画中的菩萨，便称她们为“菩萨蛮”，意思就是像菩萨的美人。当时的倡优便歌《菩萨蛮曲》，很多文人也效其词。《菩萨蛮》双调四十四字，前后阕均为两仄韵转两平韵，且可换韵，起伏跌宕而转低沉。由于唐宣宗非常喜欢唱《菩萨蛮》，这词谱填制的人便很多。当时填制《菩萨蛮》词的，以温庭筠最妙。据《北梦琐言》记载：“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丞相假飞卿所撰密进之，戒以勿泄。”飞卿是温庭筠的字，说是当朝宰相都拿着温庭筠写的《菩萨蛮》，说是自己写的，悄悄去讨好皇上，还告诉皇上不要说出去。因为填词一类算是玩乐，堂堂宰相不能荒于政务，这只是表面的理由，更深的意思，还是怕被揭穿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吧。

温庭筠最有名的《菩萨蛮》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全词用华美的词语写出了一位贵妇的容貌和她孤寂的心情，这是以繁花似锦反衬其内心的寂寞空虚，更显得贵妇如金丝笼中的鸟儿一样可怜。

李煜的这首《菩萨蛮》，则写的是天真无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可爱。

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十月，李后主的爱子仲宣病逝，大周后娥皇因此得疾，一病不起。后主朝暮看视，药都要亲自尝过，衣不解带侍候。自然，要宣诏其亲属进宫探视。小周后便是那时进宫，被安排在瑶光殿居住。也许是太过劳累枯索，乍一见天真烂漫的小周后，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幽深的树林。二人不知不觉都动了情。

后主是趁大周后睡过去的午时，悄悄前去瑶光殿幽会小周后的。小周后到底长什么样呢？“蓬莱院闭天台女”。说小周后像是蓬莱仙境的仙女。“天台女”，说的东汉永平五年，剡溪人刘晨、阮肇（zhào）到天台山采药，遇两位仙女，十分漂亮，留他们住了半年。他们回去后发现子孙都已七世了，便返回采药处再寻仙妻，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刘、阮二人于是在那溪边踱来又踱去，徘徊不定。咦，那天台女与刘、阮有夫妻之实，此处李后主自比刘、阮，是否暗示他其实与小周后其实已有过男欢女爱？此次去寻小周后，只不过是又一次的偷香窃玉。

他走进瑶光殿的画堂，有个人儿正睡觉，悄无人语。嘿嘿，正是偷香饱眼福的好时机，那就看呗。那人儿睡觉可真不老实，枕头都抛在一边了，那乌黑的头发却是那么光亮。翠云，就是女子的头发，杜牧的《山石榴诗》有云：“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huán）。”那女孩儿散开的绣花衣服，传来一阵阵异香。

这如烟似雾的异香更是勾得人如坠温柔乡，哪还按捺得住。后主猛地掀开珠帘，珠帘晃动声响，让银屏后睡觉的人儿惊醒了。本想上前软玉温香抱满怀，却不料珠帘动惊人醒。这惊真是石破天惊，以为是来了不速之客的惊，也有毕竟来人是自己的姐夫，要是姐姐知道了，那可不得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这来人正是自己心仪的皇帝哥哥呀。所以，小周后“脸慢笑盈盈”，转而笑得如同花儿开放一样，让人欢欣无限，两人久久相看带笑却无言，无限情意尽在不言中。此处的慢，通“曼”，就是美丽的意思。还有其他版本作“慢脸笑盈盈”、“脸漫笑盈盈”。感觉“脸漫笑盈盈”，写出了一种动态之美，更好一些。

“珠锁”的锁，此处是链子的意思，也就是珠帘。很多书上解释为李煜身上的佩饰，我认为是不妥的；还有说是大周后管教小周后，将她卧室的门锁上，我认为也不妥。因为当时大周后重病卧床，应该无力管小周后，再说，15岁的少女正是反叛时期，如果太严的话，她自然不会进宫了。当时其实是后主传旨，小周后进宫后让后主很开心，便安置一旁，有一段时间根本没让小周后与大周后见面，自己却常出入于小周后的卧室。当然，诗词本注重多义，只要解释得通都可。仅从词意解释为小周后被大周后锁在画堂，然后二人隔着门儿“相看无限情”，也很有意境。

这是一首以李煜自己的角度，来描写小周后的娇憨可爱的词。“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和“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采用白描手法，让我们如看线条画一样清楚，如亲眼看见了这温馨的一幕。最后如舞台打聚光灯，定格在“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余音袅袅、回味无穷。

还有一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是拟小周后的语气来描写二人幽会的，则如前台戏刚落幕，场景切换到后院，全词如下——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花儿开得明明，月儿朦胧，还有薄薄的轻雾弥漫，正是幽会的好时机，今晚正好悄悄去会情郎。呀，这金缕鞋上的金铃可真让人讨厌，还是脱了拿在手里，以免发出声音。“刬袜步香阶”，“刬袜”，就是不穿鞋、只穿袜子走路。大概只穿着袜子在香阶上无声地行走，手里提着金缕鞋左摇右晃，是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这地儿可真凉啊，还是秋露早已浸湿了白白的袜子。

终于，他们在画堂南边相见了，小周后偎向情郎怀里的刹那，身体还在簌簌发抖。是因为夜里太凉了，还是因为怕姐姐发现呢？也许二者兼而有之。这词结尾，就像是小周后的说话，“周围都是宫女看着，我出来一次可不容易，很是辛苦，今晚你可要好好爱怜我”。

清代词论家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王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美，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意思是，温庭筠的词，是经过刻意打扮的严妆美人，脂粉气很重，离不开红香翠软那一套，人为的因素比较明显。韦庄的词，犹如淡妆的美人，缺少一些富贵气。比如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杏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哈，这真是大胆泼辣的少女，但只是桑间陌上动了春心的村姑，足见女人也好色，看上那谁家少年的风流俊俏模样，便想嫁他。甚至，以后被抛弃，都无怨无悔。真有这样的人吗？我更感觉是作者风流自赏，希望自己有很多美女喜欢，然后自己不喜欢了，别人还无怨无悔。真当自己是“柳七哥”啊，就算是“柳七哥”，好像也有美女是含怨的。

而后主的词才是“粗服乱头”的天姿国色，不需要打扮，怎么看都是美到无边。你看，“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这么不雅的动作，我们看来也不觉不美，反倒认为是可爱到无边，不觉嘴角含笑。要是这人儿来会的是自己，那才更是美得冒泡吧。

李煜的词真是天成，顺手拈来便超凡脱俗。谭献评价李煜词时说：“后主之词，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由此，后主也才有“词帝”之称。

有人说此词有涉猥亵，我颇不以为然。记得还是学生时代，便牢牢记住了这词，也许那时是青春萌动吧，只感觉很美丽，很大胆，很率真，全是真情喷洒纸面。而“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和“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都有很好的画面，无一丝做作，很好地表现了小周后的可爱和娇柔。也许所谓正派之人要说涉及情色，但人生本是除生死无谓大事，“食色性也”才是更人性的东西，才正是词家本色。最后的结语“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则水到渠成，天真自然之极，似口语入词，让人怦然心动不已。

唉，但好景不长，小周后的结局比较惨。据宋代王铚（zhì）的《默记》引龙衮《江南录》的说法：“（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宛转避之。”原来，南唐破灭后，李煜入朝作人质，被封为“违命候”。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经常承诏入宋宫，一去就是几天，回来就大哭，然后骂李后主，后主只好东躲西藏。那在宋室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情色画之一《熙陵幸小周后图》，画的就是小周后在宋宫内的情形。“熙陵”是指宋太宗赵光义，因为他死后葬在河南巩县的永熙陵。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篇》中曾描述过这幅作品：“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太宗戴幞头，面黔黑而体肥，周后肢体纤弱，数宫女抱持之，周后有蹙额不胜之态。”

在《熙陵幸小周后图》上，还有元人冯海粟学士的题诗：“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诗中的李花，即李家的花儿，指小周后。龙堆，白龙堆的略称，是古西域沙丘名，在新疆罗布泊附近，状似城市废墟，古称“龙城”，又叫“龙堆”或“白龙堆”，后来用以泛指西北边疆戈壁沙漠，此处指金人的居住地吧。全诗意思是说：宋太宗你强抢了别人妻子，而你的后代（宋徽宗、钦宗和宗室嫔妃公主3000人，就是“御园红紫”）也被金人大肆蹂躏，这真是报应了。

李后主毕竟是一国之君，却不能保护妻子，其痛苦真可谓到极致吧。从天上、人间、地狱，他都走过，故他后期的词真可说是血泪铸成。他倒是真可叹一句：“不幸生在帝王家！”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禁为后主和小周后的遭遇一叹——

刬袜香阶步履翩，东风过后亦堪怜。李花雪乱啼痕在，掩面君王不忍观。�

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梦中。

注释

李后主的《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让我不由想起方文山作词的《菊花台》——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这首委婉的歌曲，被誉为中国诗歌的脸。记得电视上采访方文山，他谈到，他的很多歌词是受词帝李煜的影响而作。伴着这动人的音乐，我似乎看到了当时“新声慢奏移纤玉”的情景。

后主的《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是这样写的——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梦中。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首先写乐声动听，“脆”“锵”等，都是形容音乐的美妙，生动形象，显示出作者有极高的艺术修养，对音乐有较强的鉴赏力。乐由人奏，作者先写乐声有赏乐的一层意思，但其视点主要的还是要落在奏乐的人身上。“纤玉”，形容手指的姣好，也自然使人想到奏乐的人一定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乐美人更美，作者的心思已昭然若揭。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此句中的“新声”二字，其用在这里是别有寓意。

据马令《南唐书》载，后主曾得唐玄宗时大乐《霓裳羽衣曲》谱，由大周后“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声，清越可听”，这里的“新声”即是有特指的。另据《徐铉传》中载：“昭惠后好音律，时出新声。”而陆游《南唐书·昭惠后传》中载，大周后“尝雪夜酣燕，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

分析起来，“新声慢奏”句中之“新声”虽与大周后之“新声”有关，但也并不一定即为同一“新声”，况且自全词看，两人“暗相钩”却未能“谐衷素”，以“成空”至“梦迷”，如果是大周后，后主未必如此感伤。而且后主向来“性骄侈，好声色”，故词中“慢奏移纤玉”者当是一个貌美而又通晓音乐的美人。“眼色”二句，实写奏乐女子对作者的色诱神情，语言直白，表现大胆，使一个有着热烈性情的女子的动作情态明白地呈于读者眼前。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梦中。”

下片写作者欢情不谐之后内心的空虚、感伤。首句承上片情意相通后即绣户之中欢会，但二句都笔锋陡转，明白点出二人交流却不是十分和谐，这并不是指二人生理上的不足，而是指情感上的不满。前面所铺垫而出的柔情蜜意至这里可能由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尽兴尽欢，从侧面说明了两人之间的相见恨晚、春光苦短的依恋心境。所以也才引出后二句的“成空”“梦迷”之辞。“成空”实际上是指欢会后的内心空虚，但更多地应是不忍离别偏离别的怅惘，有“转眼成空”之意。所以在作者的无限追想中，美人才能再入春梦。

那么，这位美人是谁呢？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小周后。

“雨云深绣户”可以看成是一个比喻，雨云把她所住的地方遮住了，比喻我要跟这美女接近还存在障碍，看起来很近，其实又很远，因此，“未便谐衷素”，不方便倾诉衷肠。最后两句是说，酒宴散了，奏乐的美女走了，我想和她接近的目的终于还是落了空，于是，只能到春梦中和她相会去了。

从以上分析来看，这首词所写的，是后主和小周后恋爱的开始阶段。虽然郎有情妾有意，但碍于双方的亲戚关系，想要倾诉又不大方便，只能用秋波传情互相试探。

后主这词虽然写的是个人隐私，但他的保密意识似乎很不强，于是很快就流传到了皇宫外面。而小周后，从这首词来看，也不是个小心谨慎的人。那么，在皇宫里的人，比如说躺在病床上的大周后娥皇，她会不知道吗？如果知道，她又会有什么反应？后主与这两姐妹之间这场三角恋的结局到底是悲还是喜呢？

自古以来，每个有权或有钱的男人周围，都会围着一大群美女。皇帝作为一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人，他的身边当然更加是美女如云。我们也知道，南唐的后宫里，肌肤如雪、能歌善舞、娇俏可爱的美女着实不少，而且，多情敏感、喜欢声色享受的李后主对她们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不过，他的大部分感情还是在大周后娥皇身上。根据史书的记载，李煜做了国主以后，仍然对娥皇“专爱”，也就是只跟大周后娥皇泡在一起。南唐后宫中有一位姓黄的美女，比娥皇还要漂亮，“容态华丽，冠绝当世”（马令《南唐书》），是当时的天下第一美女，文才也很不错，后主虽然对她有点意思，但最终只封了她一个“保仪”的低级嫔妃称号，并且打发她去做了自己的私人图书馆管理员，把她“冷藏”起来了。从这一点看，后主对大周后娥皇的感情是经受住了考验的。

然而，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让大周后娥皇万万想不到的是，打破她对后主感情垄断的第三者，竟然是她自己的亲妹妹。

公元964年，后主当上南唐最高统治者后的第四个年头，大周后娥皇得了重病，整天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无法陪后主唱歌跳舞、风花雪月了。一开始，后主的表现足够参加模范丈夫的评选，史书上说他早晚都要察看娥皇的饮食情况，药一定要亲口尝过才给娥皇喝，甚至还衣不解带地在娥皇身边连续守了几个晚上。但是，当娥皇的妹妹进宫来探望姐姐时，这位“模范丈夫”不知怎么回事，出现了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他居然忙里偷闲，和自己的小姨子谈起恋爱来了。

关于大周后娥皇妹妹的名字，史书没有记载，一般称她为小周后。她比娥皇要小十四岁，因为娥皇的关系，小时候常到皇宫里玩，聪明伶俐，很受后主母亲的宠爱，所以她跟后主的关系从小就比较亲近，大约是经常扯着后主的衣服喊“姐夫”的。当然，面对这样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后主是不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会跟她约会，并且娶她做老婆的。但是，时间真是一个魔术大师，转眼间，黄毛小丫头就变成了天姿国色的大美女，俏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这种震撼力，足可以抵得上一颗重磅炸弹。后主当时大约就是被这颗炸弹给炸晕了头，见到了这个妹妹，就把病床上的姐姐给暂时抛到了一边，一心想着怎么去俘获这颗芳心了。而小周后这边，正当少女怀春的年龄，在那时候，她和外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接触，因此这个从小就认识的文采风流的皇帝姐夫，自然十有八九会成为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如果大周后娥皇没病，守在后主身边，那可能还会起到一些绝缘体的作用。现在，大周后娥皇在床上病得糊里糊涂的，没有了绝缘体，这两人一相遇，正电遇上了负电，双方都来了电。

关于他们恋爱的具体过程，属于个人隐私，正规的历史书上当然不会有详细的说法，不过，后主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几乎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的快乐，虽然不好明说，但以某人为对象写几首相思的歌词总是可以的吧。于是，就有了这首《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全词写男女恋情，大胆直露，不拘礼制，形象生动，有轻有重。既有明白直叙的描写，又有委曲含蕴的深沉。虽然有些语句似乎不脱猥亵之嫌，但却仍有一种清丽明艳的风致，尤其在女子形象的描绘和男女情思的艺术表现上，都有着十分可贵的传神之笔。沈际飞《草堂诗余续集》中评此词为“精切”。徐士俊《古今词统》中也有点评：“后主词率意都妙，即如‘衷素’二字，出他人口便村。”近人俞陛云的《南唐二主词辑述评》中也说此词：“幽情丽句，固为侧艳之词，赖次首末句以迷梦结之，尚未违贞则。”这些都说明这首词虽然描写男女恋情，但未失清雅。

写到这里，这首《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便算解读完了。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这首《菊花台》还在耳边回响，此时我在想，也许方文山真的读懂了李煜，而现在还有多少人能读懂李煜当时的心境呢？

感觉小周后就像王冕笔下的墨梅，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然鲜活。

采桑子·亭前春逐红英尽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注释

一首缠绵哀怨的悼亡词。

春已老去，你还瘦在那里，倚窗而立，轻叹为你。

亭前的湖水荡漾，可是天上牵牛织女，如池里鸳鸯携游？都不是，这都不能抚你一帘幽梦，明月照影，把泪偷零。让人想起《葬花吟》中的句子，“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步步深幽，静默在那里，等待。松枝斜着，青苔已老，一片落花铺成岁月的眉痕，踩上去，清愁落落。恍然如梦，仿佛一切都已飘零渐远。曾经的欢愉，无以再来。期待着重逢，却期待成一滴露珠，坠下、破碎、消逝。转瞬又爬上睫毛。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红英，就是红花。秦观《满庭芳》词有：“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徘徊，就是流连、留恋。据三国魏曹植《上责躬诗表》：“是以愚臣徘徊于恩泽，而不敢自弃者也。”徘徊还有一个有趣的意思，就是玫瑰花的别称。据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委巷丛谈》记载：“玫瑰花……宋时宫院多采之，杂脑麝以为香囊，芬氤袅袅不绝，故又名徘徊花。”亦省称“徘徊”。

那亭前的春风吹起了片片飞红，像舞女翩翩的舞态，摇曳生姿，依旧留恋着那枝头的美丽，不忍离开，忧伤而缠绵。落花是懂得风中情话的花朵，杜牧也在惋惜，“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这句是描绘眼前景，触景生情。那缠绵而忧伤的落花，让人想起生离死别、泪眼蒙胧的时刻。后主有这样的时候吗？有的，那便是大周后与他诀别的时候。据《南唐书》记载：“后既病，仲宣甫四岁，保育于别院。忽遘暴疾，数日卒。后闻之，哀号颠仆，遂致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后虽病亟，而爽迈如常，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徳。’遂以元宗所赐琵琶及常臂玉环，亲遗后主，又自为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妆，自内含玉，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乾徳二年十一月甲戌也，享年二十九。”

这段大是意说，大周后生病了，那时候他们的次子仲宣才四岁，就把小孩子放在别院养育。仲宣忽然得了暴病，没几天就逝去了。大周后知道消息后，哭得快疯了，于是加重了病情，也很危险了。后主天天探看照顾她的生活，药都是亲自尝过才端给大周后吃，衣不解带地照顾大周后很长时间。大周后虽然病情严重，但跟平常一样镇静，对后主说：“我算是很幸运，能够嫁给你，得到你十年的宠爱。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和最大的荣幸，我都得到了。唯一遗憾的，就是儿子没了，我也即将走了，不能够报答你的恩德。”然后把后主的父亲赐的烧槽琵琶和自己常常戴在手臂的玉环，亲自交给后主，又自己写下了遗书，请求薄葬。过了三天，大周后沐浴更衣，然后口里含着玉蝉，就在瑶光殿的西室仙去了。那一年是宋太祖乾徳二年（964）十一月，大周后享年二十九。后主二十八岁，比大周后小一岁。

后主极度哀伤地写了《挽诗》说：“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却还有惹人愁的霏霏细雨，好像存心不让人能够把眉毛舒展开一样。

上阕通过暮春的落花意象，那缠绵哀伤的情景，让人联想起生离死别的场面，本已很悲伤了，一个“徘徊”明是写花，暗是写后主心中的思忆徘徊。“细雨”不仅打湿了繁枝落花，而且打湿了后主的思念之情，所以他才愁眉不展。“不放”一句形象地写出愁思是那么浓郁而又沉重，连一会儿的轻松都已不在，使人不得不在对其怜惜的同时去探究其背后的缘由。那天空又下起了绵绵小雨，像是泪流不止，更惹人忧愁。以景寓情的描绘，很凄婉沉郁。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绿窗，字面意思就是绿色的窗子，是长满了青苔而绿，还是爬满了青青的藤蔓，抑或是爬满了绿绿的丝瓜秧，任凭你的想象。但其实在诗中，绿窗的意思是绿轩窗里面的女子，有一种闺阁的情韵义，重点在那窗里的女子。好比“拾翠”、“拾羽”，不是拣绿叶、拣羽毛，而是在浅水滩边，一群赤脚的小女孩在嬉戏玩闹，她们拣拾着翠鸟掉下的羽毛，你仿佛听到她们惊喜的叫声和笑声，也有一种情韵义。

温庭筠《菩萨蛮》有“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绿窗给人以安谧宁静的感觉。刘方平的《夜月》有：“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韦庄的《菩萨蛮》也有：“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都以绿窗渲染家庭气氛。许多的往事随人去而逝，随风飘散，仅有一些片断的回忆，似曾相识燕归来，思随梦绕，萦梦天涯，而不知所踪。

此处更有一种浓浓的温馨的家庭气氛，但现在是“绿窗冷静”，没有了温暖，只有凄凉，是因为那人儿走了的缘故。“芳音断”，芳音，就是佳音，可理解为好消息或是美好的声音，这里是暗喻那人儿永远不回来了的意思。

香印，就是印香。白居易的《酬梦得以予五月长斋延僧徒绝宾友见戏十韵》：“香印朝烟细，纱灯夕焰明。”

看着香印成灰，伫立着，从白天到黑夜，凄凉地呼唤着，可怜花与人俱瘦。

不怪你不曾抚筝，怪只怪，折尽梅花，难寄相思。尚记当日，绿荫掩门。一江水色，承载了多少的起起伏伏，时时步履轻旋，裙角都是青草的味道。

花开花谢，过程之中时空已转。只是骨子里有一些坚持，坚持不愿意相信情感所依的流逝，依旧守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寂寞等着风来。腰际一抹红绸带，多少女儿香，飘飘又飘飘。

过片用“绿窗冷静”接“不放双眉时暂开”，下面继续说“香印成灰”，就是那香都烧完了，没有一丝温度，一切都是死灰一样的冷清。这依然是以景寓情，后主的内心没有了一丝温度。先前只是缠绵忧伤和哀愁，到现在更进一步扩大了这种哀伤，是如死灰的寂静。同时，这句还暗示后主一人在那儿想了很久，香都烧完了，说明应是残更了。

“香印成灰”看起来是写景，实际上是写人，“成灰”，既有时间的概念，也有心情的感慨，如唐李商隐有诗“蜡炬成灰泪始干”，其中“灰”字也是以意寓之。这里，后主的心境似乎也同“香印”一起有“成灰”之感，其愁思苦闷之情不可谓不深。香印成灰，实则是指的内心，人心灰意懒，无可奈何。

“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还是不要想了，想也想不回来，那便去睡吧。暮春雨打落花，如此凄凉，没有远方的佳音，一个人独守在这空荡荡的房中，冷冷清清，空空寂寂，印香缥渺，渐渐烧成了灰烬。思情难耐，无可奈何之中，只有去睡觉，不去想她。

花开无声，花落无息，是一种境界。花开花落，不过须臾的昙花一现，刹那芳华，终究归于平静。春去秋来，落英缤纷，只恐怕物是人非，花枯叶零。但早已心如止水，毕竟享过花开。谁知，曾经的争奇斗艳？

可那无奈的情怀啊，偏偏在半梦半醒时，那人儿又清晰地出现在梦里来了！

这结句是一幅画面，我们仿佛看见后主正睡不安稳地做梦，在梦中，那日思夜想的人儿，依旧高髻纤裳，穿着如烟似雾天水碧的纱罗，翩翩而来，她的笑那么甜美。

春风吹起的红花飘舞在那亭前，花儿飘舞依旧，那么姿态优雅，就像你高髻纤裳起舞翩翩，你是不忍离去啊，那舞步儿流连情意绵绵。我也何尝不是一刻也舍不得与你分开，多希望我们还能够在一起，依旧缠绵缱绻。可它们最终也会落地，就像你最终也是离开了这瑶光殿。天空下起了细雨绵绵，“深院闭，小庭空，落花香露红”。那雨，浸湿了落花，也浸湿了我的愁怨，使我的双眉愁不展。

再没有往日的温暖，再没你的声音和你的美丽的身影，这绿窗里显得冷冷清清，让我怎能不怀念？没有你的日子，就像漏断更残的香印，没有一丝温度，让我心如死灰，只想入眠。那无可奈何的情怀，也许在梦里，还能够让我们相见。就在那半梦半醒的时候，我真的看见，你如花的容颜和步履翩翩，正慢慢向我走来，一如从前。

这是一首感人至深的词，处处景处处情。最后的结句以梦里的生活依旧缠绵温馨，反衬现实的凄凉哀婉。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后主怀念大周后的悼亡词。后主还有一首《挽诗》与这意境很相像：“艳质同芳树，浮危道略同。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最后一句的“千载谢东风”的谢，是凋谢。意思是也许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花开花谢，都是由东风引起。浮生如梦，生在帝王家也一样，都免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这是后主极度哀伤，而寄托于此来宽慰自己，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感伤。

大周后是乾徳二年十一月逝去，而这词里的时间是暮春，因此推测这词应该是作于次年，后主二十九岁时。

也作《采桑子》记大周后——

纤裳高髻风流俏，鸾佩蛮腰，莲步摇摇，勾得东君带笑调。

群芳不必嚷嚷吵，盏底琴挑，锦帐逍遥，长袖飘飘醉舞高。

谢新恩·樱桃落尽春将困

樱桃落尽春将困，秋千架下归时。漏暗斜月，迟迟在花枝。

彻晓纱窗下，待来君不知。（后缺）

注释

李后主的这几首残词，我怀疑就是一些草稿。写作的时间是春暮，“樱花落尽春将困”跟后一首的“樱桃落尽春归去”意思几乎一模一样，还有“樱桃落尽阶前月”的意境也是大同小异。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一般来说，高手填词是不喜欢重复的，相同的意象，相同的意境不应该连续出现。所以我怀疑这是作者填词的草稿，写不满意的就弃之不用，重新再写。我觉得上面这首“樱花落尽春将困”就是被抛弃的，并不是由于某种原因造成这样的残缺。几首词的意境都差不多，所以应该是同一个时期的，只是凋零的一个是樱花，一个是樱桃，这里有什么蹊跷呢？

樱花樱桃同是蔷薇科樱属，樱花也结果，但是以花出名；樱桃也开花，但是以果实闻名。樱桃，因莺鸟所含食，故名含桃、莺桃，汉代始称“樱桃”。早在周代，就因它是春天最先成熟的果实，作为祭献给祖宗的佳肴，被送到宗庙里供奉。汉惠帝时，叔孙通建议：“礼，春有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后献果之例遂兴。今天想来，冬日乍去不远，春寒料峭之际，能将通红透亮、鲜嫩可口的樱桃摆上供案，满透着吉祥温暖的气息。想那君王眼见着有这样如意的礼物送给祖先，心情定是无比的欢快，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正所谓“赤墀樱桃枝，隐映银丝笼，千春荐陵寝，永永垂无穷”（杜甫《往在》）。而在供奉之余，自己采摘几把，端详一番，然后小口小口地品味起来，甜甜酸酸，又是一番快活事。

既然是每年都要上供宗庙，每年都乐于品尝，君王们在自家园林里栽植一些樱桃树，也就自然而然了。“御苑含桃树”（明吴国伦《樱桃花》），“紫禁朱樱出上阑”（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说的都是皇家樱桃了。樱桃树就在帝王的不远处，它的花发结实，都会轻易映入帝王眼帘，梁宣帝、唐太宗都写有赞赏樱桃的作品。因为樱桃年年献于宗庙的传统，它就和江山社稷息息相关，荣衰与共。

后主隐居不成，被迫当上国君的时候，南唐已经遭后周侵袭多年，屡战屡败，国势日衰。赵匡胤建立宋朝，陆续吞并一些小国后，对南唐的威胁日剧。在这样的情形下，后主满目苍凉，再也不会有唐太宗的心境，写不出“朱颜含远日”、“低枝映美人”那样描写樱桃的欢快作品了。然而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晓得“含桃荐实”，他必定年年要去奉献樱桃给已故的祖父李昪、父亲李璟。“含桃最说出东吴，香色鲜浓气味殊。”（白居易《吴樱桃》）辖有吴地的南唐的樱桃，本是大江南北最茂盛、最有光彩的，然而看着如此晶莹剔透的樱桃，想到风雨飘摇的江山，后主却毫无“永垂无穷”的信心。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李煜《破阵子》）在城破受降次日，后主没有忘记去辞别宗庙，此时此刻，挥泪不尽，最是伤心。再过十天半月，樱桃花就要开了；再过一个多月，樱桃就将累累低垂，他就可以到禁苑中，采摘上新鲜的几十串，送到宗庙里来供养了。然而辞别之日，永无归期。“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和他自己，都似那飘落的花朵，纷纷霏霏，如雨，如泪，落下尘埃。

自从唐代的李颀赞颂过“美人姓郑名樱桃”、“樱桃美颜香且泽”后，樱桃花便和无数美女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幅动人的画面，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李煜的妻子大周后和小周后。

大周后自己精心创制过“高髻纤裳”、“首翘鬓朵”妆，爱美如斯，她曾陪伴过后主赏过樱桃花吧。不难想象，看到中意的花枝，她也会折上一两枝，插到高髻上。而那个“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小周后，也许也曾陪伴过后主赏樱桃花，“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元稹《樱桃花》）多少回，李煜看见那灿如烟霞的樱桃花，一定分不清“窣（sū）破罗裙红似火”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圆嘟嘟、红润润的樱桃，像极了美人儿的红唇，风流蕴藉的后主，怎能不联想到能歌善舞的大周后和小周后，还有那些宫中佳丽，清歌初发，该有多少次“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的联想，该有多少次的幸福暖意。对于痴情的男子，每一个情人，都叫樱桃，都是一枚鲜美无比的樱桃果，都是一树艳夺朝霞的樱桃花。对于大周后和小周后，后主都是动情地深爱着，并好好呵护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拥在怀里怕冷了，那么香甜，那么美好，像是梦境一般。

可好梦总是易碎。转眼间，“绝艳易凋，连城易脆……蝶乱落花，雨晴寒食……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李煜《昭惠周后诔》）他最钟爱的次子仲宣去了，他心爱的大周后去了，后主哀伤不已。“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樱桃的联想化成一片烟云，满目皆是花凋之哀凄，“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他必会失魂落魄地沉浸在飘零的樱桃花雨中，这更符合他的心事。故而在他的词里，不见樱桃，但见樱桃花：“樱桃落尽春归去”、“樱花落尽春将困”……

为什么他一下写的是樱花，一下写的又是樱桃？难道是因为国破家亡而伤感迷乱，还是借酒消愁而醉眼蒙眬？或者是兼而有之吧。其实这两种植物都是差不多的，我想他自己都不怎么分得清楚，所以就换着写了。这些作品就算原来是不残缺的，我觉得也应该算作是半成品。作者反复斟酌，心里面都感觉不满意，以至于几易其稿，于是就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

樱桃花无奈地落了，春天的脚步渐渐地远了，花开花谢本是自然现象，为什么我的心情却如此的沉重？今晚云暗星稀，我散步归来，从那高高的秋千架下经过，四周静悄悄，冷冷清清。暗地里只听得水漏之声单调地响着，乌云笼罩天空，月亮迟迟都出不来。那只孤单的蝴蝶儿斜斜地停在樱桃花枝上面，形单影吊，多么像我现在的情形啊。

我静静地坐在纱窗下，一夜无语，思绪飞扬，想到国破家亡伤心处，禁不住泪如雨下。时局动乱，你我各自天涯，我苟且偷生，你去了何方我也不知道，正是生死两茫茫，无奈痛断肠啊。我就这样眼巴巴望着空洞的远方，痴痴地想念着你，“此恨绵绵无绝期”，今生今世恐怕就难以相守相依了，来生，是不是还有来生？谁又知道呢？

从这词意，大约可推测此词作于大周后逝后，“彻晓纱窗下”，有一些伤怀之意，故可知此词写作时间，应是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后主二十九岁时。

尝试一下将原词中缺少的字补齐，当然是不尽如人意的，更加不可能合李后主的心意，就当做一个游戏吧——

樱桃落尽春将困，秋千架下归时。漏声暗起月迟迟，幽幽蝶影，斜挂在花枝。

彻晓纱窗人下泪，待来君去不知。凝眸念想几分痴，绵绵此恨，相守再难期。

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注释

李煜的这首《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双调五十八字，前后段各五句，三平韵，异文和说法都很多。

据张邦基《墨庄漫录》说：“宣和间，蔡宝臣致君收南唐后主书数轴来京师，以献蔡绦约之。其一乃王师攻金陵，城垂破时，仓皇中作一疏，祷于释氏，愿兵退之后，许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斋僧若干万员、建殿宇若干所，其数皆甚多。字画潦草，然皆遒劲可爱，盖危窘急迫中所书也。又有《看经发愿文》，自称莲峰居士李煜。又有长短句《临江仙》云：‘樱桃结子春光尽，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卷金泥。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而无尾句。刘延仲补之曰：‘何时重听玉骢嘶，扑帘飞絮，依约梦回时。’”这段话大意是说，蔡绦让蔡宝臣找人收集来的南唐后主的几轴书法真迹，其中有南唐即将破灭时，后主于仓皇中写的祈佛发愿的文章，虽然字画潦草，然而都遒劲可爱。还有《看经发愿文》，其中也有这首《临江仙》，但尾句不全。

从这段我们知道，这首《临江仙》起句“樱桃落尽春归去”有“樱桃结子春光尽”之异，“画帘珠箔”有“玉钩罗幕”之异，“别巷寂寥人散后”有“门巷寂寥人去后”之异，最后两拍《墨庄漫录》说无尾句。

但陈鹄作《耆旧续闻》卷三却说：“蔡绦作《西清诗话》，载江南李后主《临江仙》云云：‘围城中书，其尾不全。’以予考之，殆不然。予家藏李后主《七佛戒经》，又杂书二本，皆作梵叶。中有《临江仙》，涂注数字，未尝不全。其后则书太白词数章，是平日学书也。本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家物，归陈魏之孙世功君懋，予陈氏婿也。其词云：‘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后有苏子由题云：‘凄凉怨慕，真亡国之音也。’”

这段记载，很明显地，“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比“何时重听玉骢嘶，扑帘飞絮，依约梦回时”的意境要强多了。

又据《西清词话》云：“后主围城中作此词，未就而城破，尝见残稿，点染晦昧，心方危窘，不在书耳。”

如果真有这“残稿”，我认为说“后主围城中作此词，未就而城破”不可信，因为此词明显写的是暮春景色，而南唐破灭时是在那年的十一月。从这词的用语看，还是很华丽，有较多的花间气，与后主作“四十年来家国”之词，风格明显不同。上阕看来，词中的主人公很朦胧，更像是拟女子抒发幽怀，用词多脂粉气。下阕的“望残烟草低迷”，将词中主人公的极度低落的心境，描绘得很深刻。最后两拍“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是全词最精彩的，画面感极强，真是凄凉哀怨到极致之词。但这词的风格，花间气十足，应该说与后主被围城时的心境不同，虽然表面看后主对即将亡国有“恨依依”的心情，但不会有闲心注意看“炉香闲袅凤凰儿”。而且“空持罗带”的形象，更像是女子的形象，或是后主闲极无聊时的形象，不像是即将破国时的心境。还有一种情景，便是后主痛失大周后和爱子后，思念他们的形象，在空空的屋子里，倒有可能凝视“炉香闲袅凤凰儿”，进而“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四有“李后主落花诗云：‘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未几国亡。”

因此，我认为它是一首怀念爱子和大周后的悼亡之词——

那些可爱如红红嘴唇的樱桃都摘掉了，春天已走了，我心里的春天也走了。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蝴蝶，还依旧双双飞舞，翩翩振翅。我把自己关在小楼里，还听见杜鹃鸟那哀凄的声音，“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直到月亮在夜空中升起。我还不想睡，在重重的珠帘后面，看着那珠帘上的金饰在晃动着，我感到伤感和失意，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迷失。

自从你们永远离开了住过的屋子，它显得空荡而寂寥，一如我此时的心，也是空荡荡的。抬眼望去，那烟雾笼罩的草丛一片迷蒙，如我的情绪低回而凄迷。香炉里的香袅出像凤凰儿的烟，我百无聊赖，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衣带在手里闲持，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有多少的恨和不舍的依依之情啊。

这便是后主《临江仙》的意境。起首一拍“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句子中“樱桃”的意象，容易让人联想到可爱、儿童。因为“樱”与“婴”谐音，樱桃又常常指女子小而红润的嘴，唐代李商隐有诗云：“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而“子规”的子，也让人想到是“儿子”的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主失去的爱子，而失去爱子又失去大周后的事情，是相距时间很近的事，因此容易一起想到。“轻粉”，是指蝴蝶的翅膀。

“子规啼月小楼西。”子规，杜鹃鸟的别名，传说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夜鸣，声音凄切，故借以抒发悲苦哀怨之情。唐代杜甫《子规》诗有：“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宋代陈亮的《水龙吟》词也有：“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箔，就是金属薄片；“画帘珠箔”，就是装饰有画和金饰片的珠帘。“金泥”，也是指装饰在帘子上的金屑。“惆怅卷金泥”，是说主人公无聊地抚弄着珠帘上的金饰片，只是白描动作，但蕴含着深深的言外义，让人思考他为什么这么做呢？答案就是主人公心里有心事。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巷”，除了巷子的意思，还指住宅。如《论语·雍也》：“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在简陋的屋子里，别人不能忍受而忧愁，而颜回却不改变他乐观的心情。此词中的“巷”就是屋子的意思，“别巷”，就是“离开屋子”。这里的“巷”是指后主的爱子和大周后曾经住过的屋子。过片承上解说为什么主人公会无聊地抚弄着珠帘上的金饰片，是因为“别巷寂寥人散后”，启下继续说，再随眼而望，到处是迷蒙的，好像主人公的心也迷失了一样。

“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结尾两拍很精彩，像一个特写定格的画面，刻画出主人公痴目凝望的形象。“罗带”，就是丝织的带子。“回首”，除了转过头的意思，也有回想的意思。杜甫的《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诗有：“戎马相逢更何日，春风回首仲宣楼。”

这首词在用词上还是比较华丽，留有先前花间宴作等词的痕迹，但感情明显深厚得多。爱子的死和大周后的逝世，对后主的打击很大，他写的《挽辞》之二，可同这首词一起看：“艳质同芳树，浮危道略同。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意思是艳美的资质与美丽的花树（比喻大周后与爱子），风华正茂却撒手人寰，也许浮生若梦，本就世事无常、人生短促，这样的规律都是差不多吧。我正悲伤着儿子早夭，哪知又遇上妻子逝去，真是风雨无情，老天爷无情。那如花丛繁茂艳丽的妻子现在在哪里呢？现在都如落花飘零，再不见踪影。我悲痛地寻问，却没有谁能给我答案，也许一切花朵都要凋落，一切花丛都要死亡，千载如此，即使帝王之家，也躲不过此劫。此诗中的“谢”，不是谢谢，而是凋谢的意思。“沉沉”，是心事沉重的意思，唐代王建《将归故山留别杜侍御》诗：“沉沉百忧中，一日如一生。”

这诗中的“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与后主这首《临江仙》中的“樱桃落尽春归去”，樱桃也正是艳质与芳树的意象，意境是相同的。

后主悼念大周后和爱子的诗文很多，如《临江仙·秦楼不见吹箫女》、《挽辞二首》、《梅花二首》、《感怀二首》、《书琵琶背》、《九月十日偶书》、《昭惠周后诔》等，都是痛彻感人之作。

也许这首词用了比较华丽的辞藻，冲淡了后主深深的思念之痛，因此很多人认为是代宫女抒幽怀之作，但这首词的感情毕竟沉郁，更应该是后主的切身之感。后主与大周后可谓郎才女貌，加之大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而后主亦是诗词书画音律，样样精通，二人也可谓是知音。大周后一去，当然有怅然若失之感，也是叹知音难求之意。此词读来“低回留恋，宛转可怜，伤心语，不忍卒读”（《别调集》）。

“鬓从今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来日凄凄霜更雨，绵绵忧恨无尽长。不禁也为其感伤，那美好的，也许永远只是在梦间。如我等小民无甚追求，唯愿花间梦里醉一场。任逆水寒流，我自花间梦悠——

江湖落拓谁青眼，合鸣琴剑尘缘。顾惜朝露醉云烟，翻衣酒盏，看炮打灯残。

清弦又捻乌丝卷，绣衫斜散凭阑。倾城一笑亦铿然，漫将愁斩，只愿卧花间。

临江仙·秦楼不见吹箫女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笛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注释

这是后主思念大周后的悼亡词。从首句便可推断的，因为秦楼就是凤楼，而凤楼中居住的女子，还是“吹箫女”，说明这女子是擅长音乐的。从一些史料便不难知道，这“吹箫女”便是大周后。

凤楼上再不见那吹箫的人儿，李白词《忆秦娥》里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为什么不见你的人影，我却清楚听到那呜咽的箫声？空留下皇宫园林旧时的风光。就像岑参在《山房春事》其二中说，“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那些花儿开得真美啊，粉红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依旧在风中高低起伏地摇曳，自顾自美丽，可没你在身边，我哪有心情去赏花啊。再美丽的花儿，如果没有人一起陪同欣赏，又有什么意思呢？可这恼人的春风，却送来满怀的香气，让我错以为是你的到来。仔细看看，也没有你的身影，徒惹伤感。这些什么也不懂的花儿啊，可知你们为谁而生？没有了那人儿的身影，你们的开放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还是回房歇息吧。

深宫梦里被一阵笛声惊醒，我怅然若失，倚窗而立，残阳如血。在梦里，我们相见快乐，可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这空空的房子。想起了当年事，我真恨啊。“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从窗口望出去，那碧玉栏杆外的垂柳依旧年年绿，想留又如何能留住那最美的时光？如果，注定我们只是暂时相见，如梦一般短暂，那又何必遇见？！我懒于再想那些了，免得惹起的只有伤痛，却为什么不由自主却又想起？！

这样言浅意深的词，伤在浅处，痛在深处，唯有相似经历的人才能深切体会吧。

词牌是《临江仙》，唐教坊曲名，又叫《谢新恩》、《雁后归》、《画屏春》、《庭院深深》、《采莲回》、《想娉婷》、《瑞鹤仙令》、《鸳鸯梦》、《玉连环》。《花庵词选》说，“唐词多缘题所赋”。《临江仙》本是说水仙，如凌波仙子。而《谢新恩》，按字面意思便是感谢皇帝新的恩宠。据《十国春秋》记载：“后疾已革，犹不乱，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窃冒华宠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亲取元宗所赐琵琶，及平时约臂玉环，为后主别。”此处革通“亟”，病情危急的意思，如《礼记·檀弓上》：“成子高寝疾，庆遗人请，曰：子之病革矣。”说是大周后的疾病已很危急了，可还一丝不乱，神志清醒，对后主说：“我算是幸运的，能够嫁给你，承蒙你爱了我十年。对一个女人而言，最大的荣幸也不过如此，我已经满足了。唯一遗憾的，就是儿子早亡，我也快不行了，无法再报答你的恩德。”然后起床亲自取来后主的父亲李璟曾经赐予的烧槽琵琶（就是焦尾琵琶，一种特别名贵的琵琶），又褪下手臂上的玉环，与后主诀别。

这真是让人特别感伤的离别场景，还有多少是无法言说的情感？

大周后是十九岁时进的皇宫，当时后主才十八岁。他们曾经为李璟贺寿，李璟很喜欢大周后表演的歌舞，便将自己最喜欢的烧槽琵琶赐给了她。后主即位后，将她立为国后，专房宠幸。她创制过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据陆游《南唐书》：“尝雪夜酣燕（通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当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这段大意说，后主与大周后曾经雪夜宴饮，大周后捧着杯子请后主共饮跳舞，后主故意出难题说：“你如果能创制新曲，我们就跳舞。”大周后立即吩咐下人拿来纸墨笔砚，边哼唱着边写，笔思无停，一会儿工夫便写成了。以前盛唐的时候，《霓裳羽衣》是场面宏大的音乐，经离乱之后，便失传了。大周后得到残谱，便用琵琶演奏修复，因而开元、天宝遗失的音乐，复又流传于世。

后主这首《临江仙》，起句“秦楼不见吹箫女”乃用典。秦楼，就是秦穆公为其女弄玉所建的楼，也叫“凤楼”。据汉代刘向《列仙传·萧史》记载：“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后遂以“吹箫”为缔结婚姻的典实。然后二人便经常在凤楼吹箫相和，弄玉一日说：“你能作凤鸣之声引来凤凰吗？”萧史说能。果然引得凤凰来集，于是二人乘凤，飞升而去。“金蕊”，金色的花蕊。唐代元稹《红芍药》诗：“繁丝蹙金蕊，高焰当炉火。”秦韬玉《牡丹》诗：“压枝金蕊香如扑，逐朵檀心巧胜裁。”则此词中的“粉英金蕊”最有可能说的便是芍药或牡丹。

“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衿，是古代服装下连到前襟的衣领或系衣裳的带子，有人说衣衿是双的，便解释“一衿”为“一半”。我认为不是很合适，更应该是“满怀”的意思。

下阕起句“琼窗梦□留残日”，多数都有缺字，按靳极苍《李煜李清照词详解》补为“琼窗梦笛留残日”。其实补为“琼窗梦醒留残日”，何尝不可？山西古籍出版社的《李煜集》，补为“琼窗梦回留残日”，也是可以的，因此处是可平可仄的字。“琼窗”的琼，是一种美玉，“琼窗”便是指华丽的窗户，这里指代后主歇息的地方。

结句的“如梦懒思量”，不是不思量，而是相思到极致的一种反语，更见其真。

物是人非事事休，连梦也不想做了，花发一衿香，却惹相思欲断肠。明明是窗外风光正好，阳光洒满我身，却偏偏感觉到寒冷。走的人永远走了，只留我影，醒时如梦梦时醒，一切如梦似幻，一切总是空，那便“懒思量”罢。

后主写过不少怀念大周后的诗词，都是至情至性的好作品，从这些诗词可以想见他们当初时的情景。如：“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消心里恨，又失掌中身。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前哀待后感，无泪可沾巾。”所谓“未消心里恨，又失掌中身”，是说他刚刚失去爱子仲宣，恨老天爷的不公还没消除，又失去了妻子，她是他手心里的宝啊。盛物的竹器里还有她没吃完的药，她梳妆的镜匣已染上了灰尘。前哀后感一场空，哭得眼泪都流干了，再没有眼泪还需用手巾来擦了。还有《感怀二首》，都说是怀念大周后的，我更觉得第一首是怀念爱子仲宣，第二首才是怀念大周后的。试看其一：“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阑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又见桐花发旧枝”，睹物思人是肯定的，但我首先想到的是“桐”与“童”谐音，而大周后与桐的关系不大，因大周后最喜欢的是梅花，所以认为是怀念儿子的。其二，“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娥眉。”这是怀念大周后无疑的。

史书记载后主用华丽的装饰置屏障等，如《十国春秋》说：“常于宫中制销金红罗幕壁，而以白金钉、玳瑁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中，植梅花于其外。”后人以此认为后主生活奢靡。但从他怀念大周后写的《梅花诗》之一：“殷勤移植地，曲槛小阑边。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谁料花前后，娥眉却不全。”诗中的“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便是《十国春秋》里所说制金红罗幕壁之事，说明后主只是为让大周后开心，设置屏障是为阻风，让梅花盛放。

后主这首《临江仙》是至情至性的好词，“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意境新奇，“如梦懒思量”更是天籁之语、神来之笔。

写到这里，感慨万般。

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禁。

注释

虞美人，让我想起虞姬当年告别西楚霸王项羽时，倾情一舞，然后自刎的故事。

虞姬常随项羽出征，到了楚汉相争的后期，项羽败局已现，被汉军围困在垓下(今安徽灵璧县南)。项羽夜里听到四面楚歌，辗转不能成寐。想起自己一生征战，所向披靡，无敌于天下，谁曾想到时至今日，身困重围，兵卒残损，粮草殆尽，已是山穷水尽了。他哀感大势已去，自觉唯有一死，但念到美人、骏马，如何舍得？面对虞姬，他在营帐中不禁酌酒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苍凉悲壮，情思缠绵悱恻。随侍在侧的虞姬，也怆然拔剑起舞，并以歌和之：“汉兵已掠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歌罢自刎，以断项羽后顾之忧。

她溅血的地方开出来的花儿，娇艳欲滴，如风中翩翩的舞女。那花叶两两相对，人若唱《虞美人》曲，它便应声自舞，因此便叫“虞美人草”。虞美人在古代寓意着生离死别和悲歌，后人因怜虞姬贞烈，谱成词曲，歌咏其事，所以曲谱中有《虞美人》一调。

《虞美人》是唐教坊曲名，因周紫芝词有“只恐怕寒，难近玉壶冰”句，又叫《玉壶冰》；因张炎词赋柳儿，又名《忆柳曲》；王行词，取李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句，名《一江春水》。它共有七种体式，以五十六字李煜词和五十八字毛文锡词为正体。李煜体《虞美人》为“双调五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纳入《钦定词谱》正体的，正是这首《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这是一首因思念亲人而饱受煎熬之苦，不觉沈郎鬓白腰肢瘦的凄婉之词。

时读红楼，唯感宝玉之际遇乃至于性格与后主是何其相似。同样的天生富贵，拥有着令天下人都艳羡的财富与门第。同样的长于妇人之手，使得性情温顺，重感情，喜梦幻，同样的对于现实生活考虑不多，天真地沉溺于自我想象的世界之中。但是，一旦他们心中的世界被打破，可以想象这对于从小就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从没有遭遇过挫折的他们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一朝大厦倾，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逃避现实。宝玉出走方外，远离红尘。而后主呢，不断地模糊现实世界与梦幻虚无世界的界限，“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他不断地暗示自己，既然人生是一场梦，那么国家的灭亡，现在这样屈辱的生活，也都是一场梦。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失去，依旧拥有着那个人格上的自我创造的世界，让自己沉醉在那个虚妄的、不真实的梦幻之中，以求解脱。

唐圭璋老人说：“此首忆旧词一起点春景，次入人事。风回柳绿，又是一年景色……凭阑脉脉之中，寄恨深矣。‘依旧’一句，猛忆当年今日，景物依稀，而人事则不堪回首。下片承上，申述当年笙歌饮宴之乐。‘满鬓’句，勒转领悟，振起全篇。自摹白发穷愁之态，尤为悲痛。”

悄然而来的春风又临小庭院，揉绿了庭院中丛生的杂草，也吹醒了水榭边柳枝那毛茸茸的嫩芽，睡眼惺忪的芽儿惊奇地瞅着，四处浏览。小风吹来，她舒展着柔软的腰肢，一切都好像开始变得生机无限。然而我心里的春天，并没有回来，我倚靠在浸凉的栏杆，独坐池边。从傍晚坐到天黑，圆圆的一轮清亮的月亮升起，我没有一句话，郁郁寡欢。月儿有圆啊，人为何却不能团圆？仿佛也是这样的春夜，天上有满月圆圆，我们便夜夜赏月，歌舞盛宴。我还记得那时“铜簧韵脆锵寒竹”的日子，我还记得“诗随羯鼓成”的日子，我还记得“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的日子，现在也是这样的日子，跟当年真是一样一样的，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心情，没有你在身边，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我自己宁可独处无眠。

风回来了。人还能回去吗？是谁，在春风中展露自己苍凉的心灵？是谁在春风中让自己的泪水散落如花？是谁在孤独中露出纯净的心事？是谁，燃起了自己内心的深情，在春风中歌唱？是谁把春天悄然打开，把泪水和怀念悄然打开，放入永恒的诗篇，放入永远不朽的情感？

是谁通过绿意看见了一地狼藉的落花，是自己内心残留的余温？一个人站在春风中，越来越冷的体温，怎样才能发现并接受岁月的真实和现实的残酷？值得幸运的是，他依然拥有回忆。这种幸运，同时会不会也是一种残忍？那些残存在指尖的温度，又在渴望什么，呼唤什么？暗暗坠落的，在他的心里，又能溅起什么？

不时传来吹笙唱歌的声音，不时传来饮酒的笑闹，继续着歌舞盛宴。可我已没有那份心情了，外出走走，看到那浮在池塘水面的冰，开始慢慢溶化消散，可我的心却像那冰块，依旧寒冷。我还是去睡觉吧，也许在梦里还能与你缠绵。走进深深的画殿，蜡烛虽然明亮，但已将残，替人流着泪，泪珠儿涟涟。那熟悉的香味儿却没有了，没有你的日子，这画堂也显得阴森幽暗。镜里的我，双鬓已是白发斑斑，像那未消的残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白发，一定是思念你过度，实在是不能忍受那寂寞孤单，还有对你深深的思念。

这便是李煜的《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所描述的意境。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庭芜”，就是庭院中丛生的草。南朝颜延之《秋胡》诗有：“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唐代白居易《春日闲居》诗也有：“是时三月半，花落庭芜绿。”“柳眼”，就是早春初生的柳叶，如人的睡眼初开。这里，我不能不佩服古人的想象力。用“眼”来形容柳条新生的芽，真是生动和鲜活。“柳眼春相续”这句，足以证明李煜的想象力是如此丰富。春天是花朵、草儿等群聚的盛宴。春天其实是一种呼唤，把李煜体内的乡愁又再次唤醒了过来。绕不过鲜艳的花朵，绕不过一地汹涌的绿意，躲不掉再次怀念的伤。

唐代元稹的《生春》诗里有：“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还有“柳眼浑开尽，梅心动已阑。”李商隐的诗里也有：“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相续，就是相继，前后连接的意思。元稹在《有酒》诗里说：“有酒有酒歌且哀，江春例早多早梅。樱桃桃李相续开，间以木兰之秀香徘徊。”起首两拍仄韵，点明时间和地点，时间是“风回”，就是早春的暖风回来，地点是“小院”。这句采用白描，但柳眼的用法，是拟人手法。为什么要写“庭芜”和“柳眼”呢？我们知道，“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春草在诗词里多有一种离恨的情韵义，不用说，柳谐音“留”，也有依恋惜别的情韵义。从这起始两句，我们便大略知道后主是在思念人了。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初读，由“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这句话可以看出这是一首怀旧之作。仍然是回忆，沉醉的回忆，忘我的回忆。初春之际，春意盎然的庭院美景并未能让后主心情愉悦，他独自凭栏，半日无言，满面哀痛，可以想象他心情的沉重。夜晚，新月初挂，丝丝凉风吹过竹林，声声入耳。这眼前新月，耳畔竹声，宛如当年南唐宫廷里的景色。神思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依旧是那般场景，依旧是那般欢乐。池冰初融，池畔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妃嫔、大臣围坐在一起，举杯同乐。不知今夕何夕，真希望此刻即永恒啊。然而笔下一转，又回到了现实。花楼里明烛高照，燃香袅袅，夜阑更深，悄无人语。

对镜自照，满鬓如雪般的发丝告诉他生命行将远去。满满的苦涩不觉间涌上心头。难道此生就老死他乡了吗。这个感觉让他难以承受。中国传统讲究生于斯即葬于斯。如果死后不得在故土安葬，就如同无根的野草，灵魂也如孤魂野鬼一般随风飘荡，不得安生！

中国文化除了讲究世俗生活的实用，更讲究死后去处的安稳，“死无葬身之地”是最可悲的事情。于右任先生有一首很著名的诗就从侧面反映了中国人对于丧葬的看重：“葬我与高山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葬我与高山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而历史上很多皇帝更是甫一即位就开始营建自己的陵墓，以示死后哀荣。

都说人在困境中是最敏感的。尤其对于像后主这样情感细腻的人来说，任何时令的变化都可能会引得他心境无常。当心头的哀思淤积无法排遣时，他最擅长的便是诉诸笔端，以在难堪的现实与虚幻的梦境之间寻得平衡。而这时候的文字便有了岁月沉淀的痕迹。这也就是大家对后主后期的作品评价如此之高的原因所在吧。白云悠悠，往事渺渺，听一曲《葬英雄》，叹一声无可奈何花落去，天上人间。

春去了有回来的时候，柳树凋了有再发芽的时候，可那离去的人儿，却是一去不回，所以后主会“凭阑半日独无言”。无言，不代表没有思绪，他在想什么呢？“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哦，明白了，他在回忆以前的快乐时光，有丝竹声声，也有清亮初圆的月亮。真的“似当年”吗？一切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只是少了人，有人不在身边了。那个人会是谁呢？一定跟后主关系密切，也一定与丝竹声声有关系的。

“笙歌未散尊罍(léi)在，池面冰初解。”过片又是两仄韵，上接“竹声”，下面会怎么发展呢？说是吹笙唱歌还在继续，那些酒器也还没收，还在继续喝酒。“尊罍”，泛指酒器，再细分的话，尊就是指酒杯，而“罍”呢？是古代一种盛酒的容器，小口，广肩，深腹，圈足，有盖，多用青铜或陶制成，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酒罐子。很热闹的笙歌酒宴还没有散，后主为什么就没心思玩乐了呢？不言自明，是因为那热闹的场所，少了他最想见的人。他提前出来了，看见池塘里的冰浮在水面，开始溶化，说明是春天来了，天气开始变暖和了，那笙歌酒宴也是暖和的，而后主却不愿意在暖和地方待着，偏偏自己一个人独坐无言，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心里也有冰一样的“冷”，这种“冷”和那种暖和好像是格格不入的，他想保持住这份“冷”。其实，这份“冷”是他最想化去的，但却是他偏偏无法化去的。他是帝王，想见某个人自己都可以去见啊，为什么呢？难道那人永远离开了？

“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禁。”结尾两拍是平韵，转入低沉。回到屋子也是冷清清的，那深深的画堂，残烛还明，但屋子里缺少一种香味，一种他最熟悉的香味。也许这香是某一个人的体香，也许是某人经常喜欢点燃的某种香烛，但现在是“暗”了，就是不显露的意思。这里的香，两种意思都理解得通，应该都是可以的。而后主自己，在屋子里转悠，无意中看见镜中的自己，已是“满鬓清霜残雪”，一副憔悴不堪的形象。这么憔悴，是因为“思难禁”，就是实在不能忍受。这最后三字，有的书上写成“思难任”。我认为“任”字虽然意思通，但不对。在平水韵中，“任”是可平可仄的字，它作动词“信任、忍受”讲时，是仄声，当名词“负荷”讲时才是平声，因此“任”字在此处是不对的。禁，在平水韵中也是可平可仄的字，它作动词“忍受”的意思时，念平声，当名词“禁令”讲时，是仄声。此处是“忍受”的意思，因此它才是合适的。

这首词感情变得有些沉郁，字面也不是那么花间脂粉气。从这上面的分析，我们知道后主思念的人，是一个懂音乐的女人，他们经常在春天的月满之时一起喝酒、唱歌，回屋子时常常能闻到她熟悉的香气。

这个人是谁呢？

据《南唐书》记载，与后主相关的女人，除大、小周后外，身边经常出现的女人有黄保仪、流珠、乔氏、庆奴、薛九、宜爱、意可、窅（yo）娘、秋水、小花蕊。黄保仪纳入后宫，专掌宫中书籍；流珠，很聪慧，弹奏得一手好琵琶，后主演练的《家山破》，大周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时间久了，后主都有些忘记的时候，偏偏流珠还记得。乔氏是负责掌管后主经书的。庆奴具体做什么不确定，只野史记载后主曾赐她《柳枝词》。薛九是后主妾，能歌舞嵇康的曲子。宜爱，是后主宫中有香名宜爱，因与其同名，故有记载。秋水，喜欢簪异花，芳香拂鬓。尝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小花蕊，大约与后蜀花蕊夫人相像吧。窅娘是舞姬，曾创三寸金莲，后主为其造金莲台而舞。意可只有个名字，什么记载都没有。

这样情绪低落的后主，只有在爱子失去、大周后失去时，才可能是这样的心理状态。因此，可以判定，最适合的人选是大周后，这是一首怀念大周后的悼亡词。

大周后想来确是幸运的，有“千古词帝”为她作了许多首诗词，可流芳百世。而那些不见多少记载的其他女人们，也是不折不扣的“虞美人”呢——

琵琶怀抱流珠曲，宜爱偏相续。窅娘一舞月中天，意可欣欣花蕊、独堪怜。

依然秋水横波在，蝶绕聆天籁。庆奴未老画眉深，铜雀春深乔氏、懒调琴。

临江仙·庭空客散人归后

庭空客散人归后，画堂半掩珠帘。林风淅淅夜厌厌，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

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注释

李煜的这首《临江仙·庭空客散人归后》，为双调五十八字，前后段各五句，三平韵，但下阕换韵，已纳入《钦定词谱》中《临江仙》的又一体。

对于这首词，历来颇多争议。有人认为上下阕分别应为两首《临江仙》的半阕，这种说法主要有两点理由：一是上下阕的韵不相同，二是从词的意境，觉得上阕是秋景，而下阕是春景。这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既然《钦定词谱》已正式确定为《临江仙》的又一体，便不妨试着捋一捋，看看其为一首的合理性。

从词的意境看，此词当是李煜早期描写宫女幽怀之作。

客人们都走了之后，小庭显得空悠悠。今晚有点喝多了吧，还有点口干舌燥。那雕有彩绘的殿堂真明亮，珠帘半遮，我还不想放下帘子睡觉呐。本来应酬客人是很累了，但我还不想休息。从树林里传来淅淅的细微风声，好像使得这夜晚变得绵长。这夜真静啊，这绵长的夜如何打发呢？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在小楼的上空，那么明亮。月儿都圆了，人却不能团圆。我有些难过地顾影自怜，现在虽然纤巧柔柔，但这美丽又能有多久呢？

也许我现在是青春貌美，好像春光常在一样，但没有能双宿双栖陪伴在身边的人，再美丽的容貌也无人欣赏。也只不过是白白虚度光阴，弹指挥间，刹那红颜。我不禁思绪绵绵，新愁旧恨一股脑儿涌上来，无穷无边。唉，想也白想，还是睡觉吧，至少在醉梦里我还是快乐的。在装饰华美的窗内，百无聊赖，我欲睡朦胧，窗外传来一阵阵悲凉的羌笛声，我想起来看看，却感觉慵懒无力。这呜咽的笛声，勾起了我无限的思乡之情，也想起了那心上的人儿，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宿？那醉意朦胧的舒适愉快，都消失殆尽了，却怎么睡得着呢？！

这便是李煜《临江仙·庭空客散人归后》所描绘的意境，将一个盛宴之后女子的寂寞心情描绘得活灵活现，纤毫毕现，有一种繁华落尽、几度起伏总不平的落寞。

“淅淅”，象声词，多用来形容风声、雨声。唐代李咸用的《闻泉》诗有：“淅淅梦初惊，幽窗枕簟清。”元代李好古的《张生煮海》也有：“可则是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中秋节序。”说明“淅淅”多是形容秋天的风声。

“厌厌”，是绵长貌。《诗经》中云：“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南唐冯延巳《长相思》词有：“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宋代苏轼《次韵子由种杉竹》也有：“吏散庭空雀噪檐，闭门独宿夜厌厌。”这“夜厌厌”是环境的描写，更是心境的映衬。有人的地方，便有无限的精彩，同样的环境不同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其实都是自己内心的写照。

“纤纤”，形容小巧或细长而柔美。有人理解为说的是那“新月”，我觉得不妥。对“新月”的解释，词典说是“农历每月初出的弯形月亮；亦指农历月逢十五日新满的月亮”。但查阅月相图可以知道，那弯形月亮应该叫做“娥眉月”，“新月”是月亮完全黑暗的一面对着地球，也就是看不见月亮。因此我认为此处的“新月”，应该是新满的月亮，也就是“满月”。满月是不能用纤纤来形容的，而且如果这“回首自纤纤”还是说月亮，便感觉与下阕的脉络断开了。因此，我认为此处的“纤纤”，应该是指女子纤巧柔美，则过片“春光镇在人空老”承上接“纤纤”，继续说她的青春貌美；启下则说“人空老”，是因为“新愁往恨何穷”。但什么新愁？什么旧恨？我们因不了解太多背景，只能泛泛猜测，是女子离家在外生活，诸多不容易，自然会有很多“旧恨”；“新愁”呢，自然便是对时光流逝人空老的感叹。《古诗十九首》里有：“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唐代的罗邺《题笙》诗里也有：“最宜轻动纤纤玉，醉送当观滟滟金。”此诗里的“纤纤”，是指女子之手。李煜这词中的“纤纤”，是形容女子的纤巧美丽吧。

“春光”，就是春天的风光、景致，但它还指“岁月、青春”。唐代鲍溶《秋思》诗里有：“燕国有佳丽，蛾眉富春光。”也还有“和悦的面容”的意思。我感觉此词中“春光”理解为“岁月、青春”和“和悦的面容”似乎更合适。“镇”，就是常常、永久的意思，唐代褚亮《咏花烛》诗里有“莫言春稍晚，自有镇开花。”“金窗”是指华美的窗户，李白《双燕离》诗有：“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羌笛”是一种羌族的管乐器，双管并在一起，上端装有竹簧口哨，羌笛也被称为羌管。羌笛竖着吹奏，两管发出同样的音高，音色清脆高亢，并带有悲凉之感。唐代王之涣《凉州词》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意思是何必用羌笛吹起那哀怨的折杨柳曲子，去埋怨春光迟迟不到呢，玉门关一带原本就是春风吹不到的地方啊！“醉怡容”，就是酒醉以后脸上泛起红晕的容颜。怡，是舒适愉快、喜悦的样子。

这首《临江仙》，上阕多用叠音词描写，读来低回宛转；加上象声词的运用，仿佛有身临其境之感；下阕的“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画面感很强，仿佛如闻其声。这首词特别注重声音和画面感的描绘，让我们仿佛在欣赏一段精彩的电影片断，而且不乏有主人公的特写镜头，如“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画面。但整首词看不出词作者的感情，也没有词作者的影子，因此认为是李煜早期描写比较出色的辞章。

如果将词中的主人公换为后主自己呢？一是像“画堂半掩珠帘”、“回首自纤纤”、“金窗力困起还慵”等这样的句子，都不太适宜男人；二是“新愁往恨何穷”的说法，也不适宜后主的实际情况。如果是早期作品，说不上什么“往恨何穷”；如果认为是成为囚虏之后的作品，而词中花间气又稍浓，也不应该是“新愁”，而是“新恨”了。综上所述，应该是后主早期代宫人抒发幽怀之作。

这首词我感觉创作的动机是“一声羌笛”吧。因为羌笛让人联想到蜀中，而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长恨歌，也与蜀中有关。天宝十五年（755），杨贵妃随唐明皇流亡蜀中，途经马嵬驿，禁军哗变，杨贵妃被缢死，香消玉殒。而想到杨贵妃，自然将她与霓裳羽衣舞联系起来，也就让人联想到大周后让失传的霓裳羽衣曲重现的事。

据陆游《南唐书》卷十六记载：“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意思是唐代繁荣时的《霓裳羽衣曲》，是一首大曲，经安史之乱后，再不流传，大周后得到残谱，用琵琶演奏它，并将不全处补齐，使得开元天宝年间遗留不传的音乐，又重新流传于世。

这修补的音乐效果如何呢？《南唐书》里继续说：“内史舍人徐铉，闻之于国工曹生，铉亦知音，问曰：‘法曲终则缓，此声乃反急，何也？’曹生曰：‘旧谱实缓，宫中有人易之，非吉征也。’后主以后好音律，因以耽嗜，废政事。监察御史张宪切谏，赐帛三十匹，以旌敢言，然不为辍也。”意思是内史舍人徐铉，从专司音乐的曹生那里也听过这修复的《霓裳羽衣曲》，徐铉也精通音乐，有些疑问，便说“依据这曲子，最后部分应该比较缓慢，这演奏出的声音如何反而急促了呢？”曹生说：“旧谱子确实是缓慢的，但宫中有人将它修改了，这不是一种吉兆啊。”后主因为大周后喜欢音律，因此也跟着一起沉溺其中，将政事都有些荒废了。监察御史张宪恳切地上表劝谏，后主赐给了他帛三十匹，表扬他敢于说真话，但自己并没有停止这种耽于音乐的行为。

徐铉有《又听霓裳羽衣曲送陈君》诗云：“清商一曲远人行，桃李津头月正明。此是开元太平曲，莫教偏作别离声。”

所以，我认为这首词其实是纪念大周后修复《霓裳羽衣曲》的事而作，而“惊起醉怡容”，也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惊破《霓裳羽衣曲》”来。

忽然记起那一生都倾爱舞蹈的窅娘，不禁感慨，也作一首换韵《临江仙》——

霓裳羽曲终宜缓，却何急促开帘。金莲更惹夜厌厌，掌中珍看，惊破月纤纤。

倾城一舞痴情散，留香尚忆何穷。桥边芍药又红浓，倩谁扶起，娇弱露凝容。

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注释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闲来无事，我漫不经心地行走在水边的空地上。怎么才过了清明节不久，却早早地感觉到春天就要到尽头了？不禁涌起阵阵伤感。刚刚还听到几点雨声，却被一阵风挡住，听不到了。不听也罢，看看夜空，天上的月儿昏黄，朵朵乌云却在空中缓慢地流动，时而遮住月光，时而又放出月色，淡淡的月儿也和我的心情一样朦胧，不清，不爽。

春天偷偷地要走到尽头了，亭子这周围的桃花啊、李花啊也该谢完了吧，怎么还有些个残花，这么依依不舍呢？空留着些许淡淡的余香。旁边不知又是哪宫的宫女们，这么晚了还在荡秋千，轻轻地说着话，时而发出窃窃的娇笑。她们说些什么，她们笑些什么呢？虽然我不知道，但听得出都好开心的样子，她们女儿的心境，也许有着千般寂寞，此时的千愁万绪，举天地之大，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排，可以化解。

早期的李煜受唐五代词中男女之情为主要内容、体现香艳富贵享乐的娱乐功效之词的影响，所创作的词大多描写富丽堂皇的宫廷生活和风花雪月的男女情事，风格绮丽柔靡，还不脱“花间”习气。

诗歌最动人之处，在于心灵的感悟与哀痛。亡国后的李后主由于生活的巨变，终日以泪洗面，其词的情感世界从对生命本体的离愁忧思等延伸到了对人生命运、生存状态的感受和体悟，也就是从以往的享乐、情爱、相思之类上升到倾吐人生长恨、心灵剧痛上。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这时李后主的词风变得缠绵凄婉，愁肠百结，字字血泪，从心灵深处弹奏出了一支支人生的悲歌。其千古杰作有《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等词，被称为“千古词帝”，成为了中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词人，与李白、李清照并称为词家“三李”。

《蝶恋花》，单凭字面含义就是我喜欢的意境，更是喜欢的词牌名，别名还有《鹊踏枝》、《凤栖梧》、《黄金缕》、《鱼水同欢》。双调60字，分上下两片，一般用来填写多愁善感和缠绵悱恻的内容。自宋代以来，产生了不少以《蝶恋花》为词牌的优美辞章，像宋代柳永、苏轼、李清照、晏殊等人的《蝶恋花》，都是历代经久不衰的绝唱。我曾用稚嫰的笔步韵过欧阳修的《蝶恋花·八月会同桂花开》——

八月桂花开几许，风拂柔枝，袅袅香无数。梦里阑珊疏月处，仙葩情满潇湘路。

秋水长天斜日暮，慢步西区，探蕊寻芳住。碧叶层层传笑语，欢声飞过蟾宫去。

李煜的这首《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有人说是欧阳修所作，也有说是北宋李冠作，但《尊前集》、《花草粹编》、《全唐诗》、《历代诗余》、《南唐二主词》等均收入此词，认为是李煜所作，现一般依此。

起始一拍“遥夜亭皋闲信步”，交代了时间是“遥夜”，就是长夜的意思，南朝谢灵运《燕歌行》有：“调弦促柱多哀声，遥夜明月鉴帷屏。”唐代白居易的《和谈校书秋夜感怀呈朝中亲友》也有：“遥夜凉风楚客悲，清砧繁漏月高时。”也交代了地点是“亭皋”，就是水边的平地。《汉书·司马相如传》里有：“亭皋千里，靡不被筑。”王先谦补注云：“亭当训平……亭皋千里，犹言平皋千里。皋，水旁地。”唐代张说的《奉和春日出苑应制》诗里有：“雨洗亭皋千亩绿，风吹梅李一园香。”还交代了人物和事由，就是“闲信步”，是指词人独自漫不经心地散步。起始一句，简约而明白地把词人的活动场景展现在读者面前。

其中一个“闲”字，看起来是闲逸、闲适，实际上应是心中烦闷、入深夜难眠、独自伤怀无以自解，只好无聊、毫无目的地散步，是闲极了生烦的意思。

“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这一句中的“伤”定下了全词的情感基调，伤春也是伤情伤自己。而深夜无眠，独自一人漫不经心地行走在水边，睹物伤感，睹景伤情，这些与其他描写宫廷生活和风花雪月的词是不相符的。

上阕结束两拍，“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是词人所听到的和所见到的景物，以情寓景，以景映情，非常形象。特别是“朦胧淡月云来去”，区区七字准确地描绘出了云与月的缠动变化，极清新淡雅而又流转自然，暗示着词人的心情躁动不平。

自号“庆湖遗老”的北宋词人贺铸(1052～1125)，曾完整把这两句地录入自己的《蝶恋花》中——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苹花满湔裙处。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难怪有沈谦在《填词杂说》里说：“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都不及“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上阕写信步闲情、伤春感怀的情形，而下阕则写词人感慨春去、无以排解的悲愁意绪。

“桃李依依春暗度。”春天就要过去了，桃李却依依不舍，些许残花还散发着淡淡余香，紧接着二三句，笔锋倏然跳出，“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以生动鲜活的场景活动与上句形成反比，借以昭示词人欲静不能的心情。而荡秋千者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更与词人的千愁万绪形成巨大的反差，春光虽好却偏要溜走，他人欢情而唯我独伤，反衬别具深韵。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全词结束时，词人终于喷发出内心深处的万千感慨，言寸心之愁，而宇宙虽宽，天地虽大，竟无容处。语尽而情不尽，意蕴深远。

这里的“芳心”有点特别，有人以此认为这是李后主早期的习惯模仿，感觉是拟女人口吻代女人而作的。不管是南唐词、花间词抑或敦煌曲子词所表现出来的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词中男女之情一直是主要内容。“绮筵公子，绣幌佳人，玉指，黛眉，芳心”等是词作的主题，以体现香艳富贵的娱乐功效。女性更是该题材的主要承载体，这样词本身的境界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词中的女性形象来构造的。如南唐宰相兼大词人冯延巳的《南乡子》——

细雨泣秋风，金凤花残满地红。闲蹙黛眉慵不语，情绪，寂寞相思知几许。

玉枕拥孤衾，挹恨还同岁月深。帘卷曲房谁共醉，憔悴，惆怅秦楼弹粉泪。

但我感觉这更是李后主的心声，“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恰恰是词人肺腑之言的倾吐。

从这词的意境，可以判定是后主早期的词作。早期时由于受弘冀太子的排挤，因而只好“闲信步”，因而会感觉“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但感觉与他写“万顷波中得自由”的心态，又稍不符合。若说是后期之作，则又感觉花间气较浓，而且既然成为了阶下囚，不存在“人间没个安排处”。

还有一种可能性，便是替小周后而作。因大周后逝世后，小周后在宫中四年，但无名无分，到李后主三十二岁时才立后。若从此意推测，则此词应作于后主三十二岁时。

总之，李煜的这首蝶恋花，写景鲜明生动，抒情真挚动人，语言浅显易懂，艺术感染力很强。

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注释

《采桑子》是唐教坊曲名，李煜的《采桑子》叫《丑奴儿令》，贺铸的《采桑子》叫《丑奴儿》，冯延巳的《采桑子》叫《罗敷媚歌》。罗敷是古代有名的美人，就是在陌上采桑的农家女，汉乐府诗《陌上桑》里说：“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归来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罗敷到底怎么个美，自己去想吧。

《采桑子》共有三体，以和凝词为正体，双调四十四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另有李清照的“双调四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一叠韵”和朱淑真的“双调五十四字，前段五句四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李清照的《采桑子》又叫《添字采桑子》，全词如下：“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李煜的这首《采桑子》属于正体，是一首思念远人的作品——

我的心像宫苑里的梧桐树边那雕栏玉井上的辘轳，在傍晚时总是上下反复，起伏不平而忧愁。不知不觉，秋令蓦地到来，有多少树迅速地落叶衰败了，就像我突然逝去和远离的亲人，让我思念悠悠。一场秋雨一层凉，从白天就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的雨，使我的心也变得如冰般凉透了，那在外的亲人可曾记得添加衣衫，可别受了寒凉。新的忧愁，就像这连绵不断的雨帘，长长的无尽无边，能钩住这雨帘的挂钩，应该就只有那天上的月亮了。没有月亮，无尽的忧愁笼罩着小楼。

我伫立窗前，双眉紧皱，没有亲人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春天已走远了一样。仰望苍天，没有尽头。这真是秋愁不绝浑如雨，个中滋味泪欲流。想要寄一封书信，托那游鱼替我送去，我可怜的亲人在那九曲黄河的上游，我却在长江的下游，就算是黄河倒流也还是寄不去啊！

这真是一字一泪的词作，与“辘轳金井”何关？与“昼雨”何关？又与“九曲寒波”和“鳞游”何关？后主只是一往情深，寄情于斯而已。

俞陛云在《南唐二主词辑述评》说：“上阕宫树惊秋，卷帘凝望，寓怀远之思。故下阕云回首边头，音书不到，当是忆弟郑王北去而作。与《阮郎归》调同意。”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辘轳”，是安装在井架上绞起汲水斗的器具，辘轳汲水自然要不停地转动，也用来形容心中情思如辘轳般反复上下。“金井”，就是井栏上有雕饰的井，一般用以指宫苑园林里的井。南朝费昶的《行路难》诗有：“唯闻哑哑城上乌，玉栏金井牵辘轳。”金，是喻其坚固。唐代李贺在《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也有：“鸡人罢唱晓珑璁，鸦啼金井下疏桐。”此处的“珑璁”同‘茏葱’，指草木等青翠茂盛。“惊秋”，就是感觉秋令突然来到，让人惊异。唐代无名氏在《落叶赋》里说：“见一叶之已落，感四序之惊秋。”它也有比喻人或事物迅速凋零衰败的意思。宋代蔡襄的《方山渡口占》说：“江上行人空自愁，壮年双鬓已惊秋。”苏辙的《次韵王适送张耒赴寿安尉》也有：“绿鬓惊秋半欲黄，官居无处觅林塘。”

这起首一拍，是时间、环境的描写，但环境的描写处处寓情，用其各自的特征，来暗示自己的情感。

“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虾须”，就是虾的触须，也是帘子的别称。唐代陆畅的《帘》诗有：“劳将素手卷虾须，琼室流光更缀珠。”元代萨都剌的《呈许荣达》诗也有：“呵笔题诗逸兴舒，翠帘寒重卷虾须。”但此词中的“虾须”，不是真的帘子，而是比喻昼雨如帘子。“玉钩”，是玉制的挂钩，此处是比喻月亮。李白的《挂席江上待月有怀》诗：“倏忽城西郭，青天悬玉钩。”

这两拍继续用环境烘托气氛，“百尺虾须在玉钩”的意象很新奇。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琼窗，就是华美的窗子。双蛾，就是眉毛，多数情况是指美女的眉毛。这是正面描写主人公的动作，直接抒发愁绪。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鳞游就是游鱼，借指书信。溯流，就是逆着水流方向。《后汉书·列女传》有：“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我们知道这是后主借宫女寄相思，实际是抒发自己思念胞弟而又无可奈何的愁苦。这首词将触景生情、凭窗远眺、满腹愁怀的情状，表现得淋漓尽致，宛转感人。“九曲寒波不溯流”的直抒胸臆，感情喷薄而出。

全词写景与寄情交相辉映，既有环境寄托，也有正面直抒胸臆，“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让人耳目一新。此词写思亲愁苦，即景抒情，真可谓一唱三叹。最值得注意的是其艺术表现手法，处处景处处情，看似闲笔，却处处寓情丰富。什么是“处处景处处情”呢？就是词中写任何一景物，都与作者想表达的主题相暗合。比如“辘轳”的反复上下，“金井”的冷。梧桐的“晚”，此处的“晚”，不仅是指时间，也是指时近于秋时的“惊秋”，使得梧桐的叶子都快掉光了，好像到了人生的“晚年”。还有“昼雨”的绵绵不断，“虾须”的笼罩不散等意象，都是与作者想表达的思念亲人的愁苦主题相合，最后“九曲寒波不溯流”的无声呐喊，好像一幕剧突然在高潮时戛然而止，余韵无穷，让人眼泪不觉冲眶而出。

后主思念的到底是什么人呢？后主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自从太子弘冀死后，他上面的五位哥哥都不在人世了，只有弟弟们。据陆游《南唐书》记载，“宋开宝四年（971年）冬十月，国主闻太祖灭南汉，又屯兵于汉阳，大惧，遣其弟太尉中书令郑王从善朝贡，称江南国主，请罢诏书不名，从之。有商人来告中朝造战舰数千艘在荆南，请密往焚之，后主惧，不敢从。”意思是后主听到宋太祖灭了南汉，又在汉阳驻扎了士兵，担心就要灭南唐了，感到很害怕，便派他的弟弟郑王从善去朝贺，并请求称“江南国主”，罢去原来南唐国主的称号，宋太祖允许了。有商人来告诉说，宋人造了数千艘的战舰屯在荆南（今湖北的江陵、公安一带），劝后主悄悄将其烧毁，后主感到害怕，没有听从。

“十一月，从善入宋奉表，太祖以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赐第汴阳坊，留京师。后主亲手书表，求遣从善归国，宋优诏不许。”这是说从善到了汴京（今天的河南开封），宋太祖封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赐予府第，称为“南楚国公”，赐以绝色宫女，留在京师，实际是将从善作为人质软禁起来。后主亲自上表请求放从善回归，宋太祖都没有答应。后主与从善的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听到从善不能回来的消息，连四时宴会都罢免了，常常思念。

这首《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就是后主思念从善的，因为从善在汴京，其地理位置在南唐都城秣陵的西北面，因此后主说“九曲寒波不溯流。”

对于这首词上阕的结尾“百尺虾须在玉钩”，很多书的解释都是帘子内的主人公卷起帘子，我认为不太妥当，理由有三：其一，“虾须”是帘子的别名不错，但“百尺”又何解？一般的帘子最多几米，“百尺”按现在的换算应该是三十多米，有那么长的帘子吗？其二，根据词的内部结构，应该是句与句之间有相连的关系。前面说“昼雨新愁”，为什么白天不断下的雨会惹新愁？后面的句子应该对此有所交代，“百尺虾须在玉钩”，是说这雨那么像长长的帘子，能卷起这样的帘子，只有天上的月亮了。但下雨时是没有月亮的，言外义是说，谁能将其卷起呢？所以犯愁。其三，这首词的用语，多是言外义，这才是作者想表达的。如果只是说帘子后的主人公卷起帘子，想表达什么情感呢？便没多少意义了。因此，我认为“百尺虾须”是指那绵绵不断的雨像是帘子，寓意自己的愁思也是无边无尽。

还有一个我感兴趣的问题，为什么后主思念自己的弟弟，所写之词却好像是宫女相思一样呢？我认为主要的原因，是后主怕这词会惹宋太祖不高兴吧，因为扣留从善为人质的正是宋太祖。因而词中的“几树惊秋”还有一种言外义，便是后主感觉人生好像“几树惊秋”那样，说分离就分离，说凋零便凋零，让人措不及手，心里有一种害怕和担心。

这是一首艺术性很高、感情深厚的好词，真可谓一字一泪，有雨来无尽愁无尽之感，不觉替后主担忧，再不复往日的“上苑正春风”的风流快活。一切都好像只是梦，一切都好像只是空，以后的快乐日子，就只是在梦里了。

也写一个《采桑子》——

桃花海月谁曾见，香也飘飘，梦也迢迢，醉底浮生度一宵。

未央宫里灯明亮，舞也逍遥，乐也逍遥，燕子飞鸣下柳条。

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

茱萸香坠，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嗈嗈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注释

《谢新恩》是个很少见的词牌名，按《钦定词谱》应是《临江仙》的别名。而这首《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与《临江仙》却是截然不同，很难想象二者会是同调。刘继增《南唐二主词笺》中也说它：“既不分段，亦不类本调，他调亦无有似此填者。”也就是说，此词牌除了李煜之外，无别家填过这个词牌，难以寻求参考。本首据《历代诗余》注：单调，五十一字，止李煜一首，不分前后段，存以备体，叶本（叶申芗《天籁轩词谱》）于‘处’字分段，今多依此。

这首《谢新恩》，李煜以重阳节的习俗来描写自己的悲愁离恨。词的上下片多是写景，浑然一体，最后一句才点出主题。在此按叶本（叶申芗《天籁轩词谱》）于‘处’字分为上下两段。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

秋天的时光渐渐地流逝了，后主他无法把握，无计留下。小楼亭前风逐红英，沿阶处处是零落的残红败叶，又到重阳节了。按照民间风俗，人们可以登高望远，还可以畅饮菊花酒了，后主也不例外。傍晚，他也登上了高高的亭台舞榭处，遥望着远方，他的悲伤也许并不只是国家危亡，心爱的皇后娥黄早逝，爱子不幸夭折，还有更多。他敏感的内心里，已渐渐地意识到，这一生本来就是一场悲剧，他无论怎么去挣扎，也是没用的。他就是这样，内心的悲伤化为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压在心头，变得越来越重。久久地站在那里出神，任小周后怎样呼唤，他都听不到。这头一句的“冉冉秋光留不住”笼罩着浓郁的悲愁情绪，为全词定下了悲秋的基调。

“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

登高的活动，是重阳节最重要的节日活动之一，故重阳节又叫“登高节”。据《晋书·孟嘉传》载，九月重阳这天，晋朝大司马桓温及参军大将孟嘉等人登上龙山(今湖北江陵县西北的一座山)，孟嘉观赏山景，连帽被风吹走也不知道。桓温叫人作文笑他，他也不示弱，作文答辩，一时传为佳话。唐朝的大诗人王维也有《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而今江西省南昌市赣江滨的滕王阁，因有唐代王勃于重阳节时在阁上写出千古名文《滕王阁序》，更是闻名天下。

“茱萸香坠，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

装有茱萸的香袋坠在后主的腰带上，被风摇荡着，上面的珠饰不时叮咚作响，甚是好听，要是他的皇后娥黄还在的话，说不定他又能作出如同《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这样快乐的妙词来。但是，美好的时光不再，佳人已逝，国难又重重，此时此景，他心中充满的是伤悲与痛楚。

重阳节与茱萸的关系，最早见于《续齐谐记》中的一则故事：汝南人桓景随费长房学道。一日，费长房对桓景说，九月九那天，你家将有大灾，其破解办法是叫家人各做一个彩色的袋子，里面装上茱萸，缠在臂上，登高山，饮菊酒。九月初九这天，桓景一家人照此而行，傍晚回家一看，果然家中的鸡犬牛羊都已死亡，而全家人因外出而安然无恙。于是茱萸“辟邪”便流传下来，到后来得雅号“辟邪翁”。重阳节佩茱萸，在晋代葛洪《西京杂记》中就有记载。这个习俗在唐代很盛行，男女老少都一样，人们认为在重阳节这一天插茱萸可以避难消灾；或佩带于臂，或作香袋把茱萸放在里面佩带。

后主也是如此，按后主当时的心境和笨拙的政治悟性来说，面对国家的危亡，除了求神拜佛保佑之外，随身佩戴着茱萸香坠，也有岂求“辟邪翁”庇佑之意吧，真是可敬可怜又可悲的词人皇帝。

到傍晚，天空中又下了霏霏细雨，不远处丛丛的紫菊，在寒烟笼罩着的细雨朦胧中，清香袅袅，随风飘入各庭户里，好远好远，香随风逝，难以留驻。其中紫菊，别的版本此处为“紫鞠”，作“紫鞠气飘庭户”，鞠音jū，在《康熙字典》中释为：黄桑之服，或通菊，或为盈的意思。指李煜身着紫黄色衣服，这是皇家独有的高贵服装。但联系后面的“飘庭户”，不如紫菊花好理解些。这与重阳节登高赏菊的习俗也较相符些，与当代的文人墨客作重阳诗词喜欢以菊为意象相符些，唐朝的樊忱就作有《奉和九月九日登慈恩寺浮图应制》：“净境重阳节，仙游万乘来。插萸登鹫岭，把菊坐蜂台。十地祥云合，三天瑞景开。秋风词更远，窃抃乐康哉。”

“嗈嗈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嗈嗈（yōngyōng），象声词，形容鸟叫声。元张可久的《天净沙·江上》曲里有：“嗈嗈落雁平沙，依依孤鹜残霞”，寥寥数笔就勾画了一幅悲绪四溢的“游子思归图”。宋代陆游的《秋晓》诗也有：“嗈嗈天际雁初度，喔喔舍傍鸡乱鸣。”

久久站在高台上的后主听到长空中的大雁不时发出嗈嗈的叫声，一片秋暮凄凉的景象，激发起他的新愁往恨，悲愁离恨年年都差不多，今年更是丝毫不减的感叹，他的思绪也随云里雾里的嗈嗈雁鸣，向远古飞去……

正当后主悲古伤今，情不自禁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寒风卷来，如同一股刺骨的霜刀拂过他那近似麻木的面颊。后主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头脑随即清醒起来。他赶紧收拢起在遥远历史年代里舒张的思想羽翼，艰难地飞回到严酷的现实中来。时值重阳佳节，目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变化，他愈加感到痛苦不堪和羞愧难言：祖父戎马一生，披坚执锐，逐鹿江淮，在扫荡群雄中创建的南唐江山，最后全部丧失在他这个不肖的子孙手中。也许他正是怀着这种有负于先帝含辛茹苦创业的内疚与悲愤，写下了这《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

后主这首词，特点是以景见情。全篇都是景色描写，为最后一句抒情做足了铺垫，内容透着对家国命运的忧思，风格近中期作品。特别是最后一句“愁恨年年长相似”，与《相见欢》中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语法上有同工异曲之妙，没有浓丽香艳的修饰，没有镶金嵌玉的辞藻，完全是直率地倾吐情怀，感人心扉。

谢新恩·樱花落尽阶前月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注释

《谢新恩》的词牌名，按《钦定词谱》应叫《临江仙》。李煜有《谢新恩》词六首，出自孟郡王家墨迹，但是纸幅断烂，已经有不少错字、缺字的地方。历代文人整理出四首，另外一首《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既不分段，平仄又不和《临江仙》的调，甚为特殊。

这首《谢新恩·樱花落尽阶前月》，缺字缺句情况很多，已经无法辨别是否是《谢新恩》或是《临江仙》等其他词牌，此词上下各缺一个七字句，而且前后词句也不符合格调，但是此词内容清新，颇具文学价值，也依葫芦画瓢按字面的意思试解一下吧。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这是一首闺怨词，描写一女子相思难解的愁苦。当是李煜前期或中期的作品。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

一缕相思一缕情，半月朦胧半月明。三千青丝，三千情丝。剪不断，理还乱。梦里缱绻，胭脂泪，淡了伊人妆。

一弯凉月斜依窗棂，将忧伤细碎地撒了一地，让这本就清冷的夜晚更添了一份凄清。窗外，一袭朦胧的清辉，倾天流渲，越梇窗棂，懒懒地透过粉色轻纱，散落一地的凄清。樱花飘落，鲜艳一地，给人平添一份凋零飘落时的哀婉与凄凉。当落红飘过你的黑发穿过你的手心，拂过你的心尘，那瓣上的露珠，恰是粉红笑靥上残留的泪痕，虽是春暖铺就，心，却有无限的哀伤！

你蜷缩在房间，斜倚床前，将身体深埋臂弯，空洞的眼里溢满了愁绪。凝望着那一窗冷月，聆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微风凄切的悲鸣，所有深藏的疼痛，都在胸口倔强地跃起，让你感觉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清冷……

“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

想着又是经年已去，这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怨那世间情长，恨那薄情如冰。叹那春光老去，青春易逝。更叹“红颜老去心成空，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凄楚……这逝去的容颜是多少人的故事？又是谁与谁的不解之缘？

千年的风，万年的月，又尘封了多少喟叹，沉默了多少红颜？人生几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忆当初，所有的欢颜都付诸东流，弦断梦萦红尘间。愁肠断，恨更深。语凝噎，泪成河。浮生长恨春色为谁妍？

首句写景，描绘的是一幅凄冷孤寂的画面。花已落尽春已去，冷月当阶人独在，花难解语，月亦无声，闺中伊人，孤苦相伴。面对此情此景，闺中女子的眼里似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年华将逝、无人慰藉的凄冷境遇和未来。所以二句直接写人，写出一个愁容不展、孤苦寂寞的女子形象。一个“愁”字，既照应了首句景色描写的用意，也点出了女子此时此刻的心境。本来落花满地、冷月当空就是最易引人伤怀念远的景象，而此情此景中女子的愁思更不是无端而发，而是有原有因的。片尾一句就是这一愁思的缘由。“远”字不仅有时空上的概念，而且有程度上的意义。时间越久，愁思越长，相距愈远，别恨愈深。也许是“去年今日”相别离，但此愁此恨却已绵绵不止，越扯越长了。说“还同”，其实还不相同，去年今日是新愁，但今年今日却已是旧愁新恨都在心头，愁更切，恨更深。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

月转西窗，清冷而悲凉，洒落了一地忧伤。你愁眉不展，懒怠梳妆，日日以泪洗面，泪花溅落，沾满胸衣。“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那路边的杨柳依依，千丝万缕，也抵不住你一份的愁绪。

人常说：花自飘零水自流。十指纵然还能拟水成弦，可流水的清音却在何处？犹如黛玉，徒留下了一份哀绝的心事绵延千年，徒任一汪心底的清泪，滴落成渊。悄然，为多少文人墨客写不尽的情，为找不到理由的伤心，而你却泪湿衣襟，“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奈何红尘迁延，彼此却情深缘浅，分分秒秒的相聚缠绵，终敌不过时光的断弦流转。古语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你来，你去？你走，你留？是否淡然中已冥冥注定了，分分合合终难相聚相厮守！

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风花雪月，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远去了。刻骨铭心的爱恋也好，难舍难分的深爱也罢，终究成为了过去……一别数年，谁会陪谁地老天荒？轮回复轮回，谁会为谁执著等待？浅笑天涯，谁会许谁一世温暖？浮生若梦，谁会为谁不离不弃？红尘阡陌，谁是谁的花落烟云梦？

梦里几许，花落尘埃。梦里几许，芳菲落尽。落花流水东逝去，红尘有梦梦难留，自古痴情成悲歌，莲心无依笺上寄。幽幽之中，留下一声叹息，任飘荡了一地的回忆。

君若梦，梦难凭，梦醒终成空。心若梦，梦难收，梦后更易痛。

词的下片细写女子的愁容和苦思。自古道，“女为悦己者容”，而此时，女子的容颜不整就更真实地展示出了她被相思折磨得十分愁苦的心境。《诗经》中有：“自伯之东，首为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这种情怀无人能解，也无人安慰，因为相爱的人不在身边。所以女子不由自主地越思越痛、越想越难、越愁越苦，禁不住珠泪潸然，“泪沾红抹胸”。到此处，作者笔下的女主人公那为情所困、为愁所苦的声行容貌已鲜活可见，跃然纸上。

结尾两句既是写实，又有寓意。一方面，相思之苦无可解，也许一醉解千愁，写出了女子愁苦无依、无可奈何的心情，算是给女子的相思有了一个解脱。另一方面，作者显然不是要为女子释去情苦，而更多的是进一步渲染女子的恨情愁绪。“何处相思苦？”或者说最苦的是哪一处、哪一种情形？不是别的，而是“纱窗醉梦中”，梦中醉眼相见，也许欢情无限，可惜梦醒之后呢？无限欢情转眼成空，不但慰藉不了丝毫，反而因梦中的欢会而平添许多愁怨，所以最苦是梦中。这两句以设问写出，寓意丰富，含蓄蕴藉，女子的愁思怨情被表现得淋漓酣透。

这首词虽然残缺，但是全词以女子的愁情别绪为中心，借景物描写为映衬，假容颜举止为画笔，于相同中见不同，虚实相映，生动感人。虽然思想格调并不高远，但笔意含蓄、手法高妙，艺术上的造诣较高，不失为一则佳作。

此词中的女子是谁呢？哭得昏天黑地，“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后主又是从何处见得这样的一个女子？从一些历史资料，感觉这词中的女子应该就是后主的弟媳妇。

据《南唐史》记载，“从善（后主弟）奉使不还，其妻泣诣，后主无以为辞，辄避之。妻忧思卒，国人哀之”。因此可推测此词是后主写从善的妻子，因丈夫不归而思念成疾的情况，大约判定此词应作于宋太祖开宝七年（974），也就是后主三十八岁那年。

读罢此词，为词中女子叹息，也做一首《临江仙·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夜西风凋紫苑，卷帘黯悯花残。为谁憔悴乱金簪？褪红心事，空付梦飞烟。

天若有情天亦老，韶华难绊流年。三千愁发绕指尖，抚琴浅酒，叹断碧云天。

捣练子·深院静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注释

练，就是白绢。捣练，就是捣洗煮过的熟绢。为什么要捣练呢？因为生绢比较僵硬，需要经过煮洗以变软，才适宜做衣服。唐代张继在《九日巴丘杨公台上宴集》诗中说：“谁家捣练孤城暮，何处题衣远信回。”意思是在孤城日暮时候，不知谁家传来阵阵的捣衣声，那背着书箱求学的游子现在何处，可曾有题写在衣服上的远信捎回。“题衣”，是记事于衣的典故。据《拾遗记》记载，任末十四岁就负笈（背着书箱）游学，不远千里险阻，他常说：“人而不学，则何以成？”在游学时，看见有合意书籍，便将其内容题写在衣裳上。

《捣练子》是词牌名，又称作《捣练子令》、《深院月》、《深夜月》。单调，二十七字，三平韵。多是妇人怀念远人之词。此词《钦定词谱》中认定是冯延巳所作。从词牌的字面意思不难理解，应该就是妇人在捣练时所唱的歌。

捣练时自然要用到“砧”，“砧”就是捣衣石。“寒砧”，就是指寒秋时的捣衣声。诗词中常常用它来描写秋景的冷落和萧条。唐代沈佺期在《古意呈补阕乔知之》诗中说：“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李贺的《龙夜吟》也说：“寒砧能捣百尺练，粉泪凝珠滴红线。”

而唐人赋此词多缘题而赋，因而不难知道它是一首抒发妇人别离相思、孤独寂寞的词。

庭院深深深几许，远人一去无消息。起风了，秋凉了，他在外面的衣服够不够？夜深了，人们都睡觉了，小院里更显得空空荡荡，我却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捣衣声，是谁在这深夜还不睡呢？也是睡不着吧，从那断断续续的捣衣声，说明并不是太赶急，也是思念在外的远人吧？！可叹这漫漫长夜，想睡也睡不着，窗外不时传来捣衣的声音，我想看看那是谁还在捣衣，卷起窗帘，打开窗户，那断续的捣衣声随着月光一起，把我包围。我是不是也该缝制一些冬衣呢？

这便是李煜《捣练子·深院静》的意境。“深院静，小庭空”，一是听觉、一是视觉，来描写环境的安静和空旷，烘托气氛。真的什么也听不见吗？不是，“断续寒砧断续风”，却明明听见了断续捣衣声和风声，这就让人猜想，为什么夜深了还不睡？还在捣衣？却又好像不是那么紧。断续的重复运用，使这句的音乐性极好，充分表达了词中人物心潮起伏的心理状态，说明她也睡不着。夜深时她为什么睡不着呢？又给读者继续猜测的好奇。最后也没回答为什么睡不着，只说这闺阁中人夜长人不睡，一直听着捣衣声，在那数星星、看月亮。这是从侧面宕开的寓情于景写法，衬托出主人公的孤独、空虚和寂寞，暗示她的相思之情。

这词写的是离别思怀，却无一字说破，这正是作词的要旨。这样的写法，往往更能表达深厚的感情，具有余韵宛转、回味无穷的艺术魅力。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主旨）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匪独体格之高，亦见性情之厚。”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引王鹏运语也说：“填词固以可解不可解，所谓烟水迷离之致，为无上乘耶。”

帘栊在此处是“闺阁”的意思，它还指窗帘和窗户，也泛指门窗的帘子，亦作“帘笼”。南朝江淹的《杂体诗·效张华〈离情〉》说：“秋月映帘笼，悬光入丹墀。”丹墀，就是指宫殿的赤色台阶或赤色地面，或是指官府或祠庙的台阶。

如果按“泛指门窗的帘子”，我们还可以把这词作另一种理解，也就是帘子内的人是作者自己，则全词就可解读为后主夜深了还没睡，看见空空的院子里还有人在断续捣衣，捣衣人是在思念远人，那后主又是思念的谁呢？为什么睡不着呢？也许，那时的南唐岌岌可危，总是战事不断，后主睡不着便是为家国的前途在忧虑吧。也许，这是成为阶下囚后，想起永远看不见家乡，永远回不了家乡，而痛苦得睡不着；再或许，是小周后被宋太宗召去，一夜未归，后主自然也就是“夜长人不寐”了，而且无可奈何地受着痛苦的煎熬。

这正是诗词的魅力，千人有千种解读，而且尚能“自圆其说”。因此，这词也可以说是李煜后期的作品，是丧失家国之痛的凄婉之思。全词主要从听觉和视觉方面描写心情心境，遣词造句无不恰到好处，无一丝斧凿痕迹。因而在许多唐宋词的选本中，都将这首纳入。

李白有一首《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虔，良人罢远征？”同样是写捣衣声，李白诗则更有恢宏的气势。

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衔山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注释

《阮郎归》，词牌名。又名《醉桃源》、《醉桃园》、《碧桃春》。

此调名来自葛洪《神仙记》所载故事：汉时刘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采药，遇见两位仙女，留他们住了半年，后因为“思归甚苦”就回来了。归来后见到的却是“乡邑零落”，不敢认了。经打听，已经过去了十代人。后来刘晨留在家乡娶妻生子，阮肇则重返仙山。据说“阮郎归”这一词牌便起源于这个故事。该词牌双调四十七字，前后片各四平韵。

后来的《太平广记》详细地叙述过刘晨和阮肇二人入天台山采药的故事，但该书成书时间晚于后主生卒之年，故该词牌名源于《太平广记》一说有误。

词曰——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现在试着将它译成白话文——

东风吹拂，水泛漪涟，西垂的红日像是叼住了青山。春天来临，五色斑斓，她在春天里守着寂寞的清闲。落红杂乱，落满小园，酒意微醺的她已兴味阑珊。笙簧不断，歌舞不完，虚幻沉迷总在醉醒之间。环佩无声，晚妆颓残，慵懒的她似乎疲惫不堪。夕阳将坠，撇下孤单，还有什么必要整理纷乱的鬓鬟？光阴易逝，老去流年，遗憾和惋惜都为这娇美的红颜。西天日落，心下愀然，一个人呆呆地倚靠着小楼的栏杆。

这首词所写的无疑是一位深闺少妇的寄生生活。从其生活的奢华程度看，应是豪门或者宫中女子。

该词写作手法娴熟，用字用语精准，但词中所描写的少妇却没有娴雅情趣，没有思想，更没有欢乐，有的只是自己意识不到并且不懂得满足的奢华，只是无聊的哀怨与呻吟。

对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和所要表达的内涵乃至作者是谁，从古至今有过许多争论。有的说是冯延巳词，又有的说是欧阳修词，还有人说是苏词。这种作品混淆作者的现象在五代宋初时比较突出，究其原因，我想应与那时的社会状况有关，政权割据，战乱频发，没有稳定可靠的传播途径。作品的传播大体上靠传唱传抄的方式，以讹传讹的情况想必不会少。因此有些作品不仅作者无法确定，还会产生许多不同的版本。这首词就其风格与水准来说并不很像李煜的作品，但这首词在旧抄本、吕远本、侯文灿本、萧江声抄本《南唐二主词》上都注有：“呈郑王十二弟”字样。郑王李从善是后主的弟弟，从这一点看应该是出自李煜之手。当然，也不排除是李煜抄录他人作品相赠，可按文献学的基本原则，我们只能把它假设为李词。

即便是李煜所作，我觉得这首词也绝非他的主流作品，很明显，这首词通篇都在写闺怨，看上去像是无缘无故的伤春。上片是对于女主人公空虚无聊、醉生梦死生活场景的描写。下片则是对其自怨自艾、颓废无聊精神状态的刻画。虽然手法娴熟却了无新意，品位上已经低了一个层次。

我们知道，李煜的词改变了晚唐五代词绮罗香泽之态和绸缪婉转之风，他的词意境博大深远、感情真挚。中早期的作品风格自然清新，虽然尚有些绮丽柔靡之气，但语言的简洁明快与风格的清新爽朗已然成形。国亡后，在“日夕只以泪洗面”的软禁生涯中，更是凭借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唱登上中华词坛的顶峰，成为名副其实的词坛“南面王”。然而无论“早期”也好，“晚期”也罢，都很难见到空虚无聊与萎靡颓废的现象。在现存四十余首李煜作品中，这首词应该是比较特殊的。除开上述这些，还有另外一些疑窦不能解释。

首先，主人公的身份难以确定。古人写作态度通常很严谨，通常总是会写见到的事物，而单凭想象随意杜撰的情况并不多见，并且当时的李煜想必也不会有此等闲心、不会有过多的精力去写一位不认识的、毫不相干的人。更何况这首词是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政治环境下，特意送给弟弟“郑王”的，而“郑王”正在汴梁做人质。有人认为正是李煜想倾诉对弟弟的思念之情，又忌惮宋朝廷的猜忌，因而假借闺怨。对此余不以为然，如果是这样，岂能有“春来长是闲”、“笙歌醉梦间”之语？再者，李煜的其他作品里从未有过扭捏作态的痕迹，写谁就是谁，别人就是别人，自己就是自己，不曾有过假借的情形。就算身在囹圄之中，也仍然会明明白白地唱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样的词来。那么在这首词里有什么理由如此拐弯抹角、非要将自己写成一个颓唐的妇人呢？

老实说，借闺怨来吐露情感的看法最初我也有过，但越到后来就越不能说服自己。思念之情很深这不假，但那是哥哥想弟弟，君主想臣子，尊卑有序。要知道，古代社会君主的威严是至高无上的，无论后主性格如何毕竟是一朝皇帝。而女子相对于男人是处于从属地位的。后主如果把自己比作女子或妻妾不仅是对自己的污蔑，更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社会不允许，满朝臣子都不会答应，他这个皇帝必然要颜面无存。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考虑的问题。

如果写的是身边嫔妃，那会是谁？大周后？不会，大周后直到二十九岁病逝前，两人都是琴瑟和谐，卿卿我我，李煜不会容忍心爱的人处在此等心理状态下的。小周皇后吗？没找到有关小周皇后被虏前心境恶劣的记载，直到灭国前李煜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被俘后的几年间小周后的心情极为不好，但这首词显然不是被俘后所作。如果是其他人有这样的情形，无论她是谁，李煜都没有必要千里迢迢将这种无聊的生活情景与心境描绘给正在做人质的弟弟看。思来想去，倘若这首词真是李煜所写、而且真是特意写给弟弟“郑王”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写的是“郑王”的女人。

说起郑王又是一笔糊涂账，据宋史载：郑王李从善是李煜的堂弟，排行第七。然李煜所说的“郑王”却是十二弟，其中的差头不知在哪儿。但无论怎样，“郑王”总是不错的，入质宋朝也是不错的。那么就有了一个问题：郑王到汴梁后被赵匡胤留下，是强留还是双方认可，无从考证。郑王到汴梁后传回许多情报，可大多数都是伪情报，屡屡给李煜帮倒忙。其中一个情报纯粹就是反间计，这个情报帮赵匡胤除掉了南唐一员护国大将。这些都让人十分不解。那么李煜是否出于某种原因，急于让郑王回来？极有可能！而要郑王回来就必须先要他自己愿意才行，才会去恳求赵匡胤。这就需要动用一位让他牵挂的人——他深爱的女人，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位女人的话。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李煜在词中将春色描绘的极为不堪，没有美感而是一片狼藉。春天的美是自然存在的，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谁在春天里仍旧这么不堪，那一定是心态出了大问题。有人说“日衔山”可能是讲日初升，是具有美感的。这讲不通，因为“酒阑珊”是说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后半夜喝酒？还是睁开眼就喝酒？后面的“笙歌醉梦间”更表明已经酒意熏熏。

在大好的春光里竟然没有欢笑，没有嬉戏，没有美景。只是一味地用酒来打发时光，这是很不正常的。这种醉生梦死的状态今人不赞同，古人也不会赞同。我们看看李煜在其他作品中是如何描绘女性的——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篇词的大意是：刚画完早妆，轻轻涂了些胭脂，沉檀即胭脂。又故意将丁香舌露出来一点儿，随后唱起了甜美的歌来，绽开了樱桃小口。在歌声中畅饮，罗袖被红酒打湿了，小杯不过瘾，大酒杯里也被斟满了酒，喝完酒后斜倚在绣床上，更显得天真烂漫、娇憨无限，忽然将嘴里嚼烂的一点红茸，笑着吐向心爱的人儿。

同样是女性，同样是饮酒，而我们感受到的是青春和俏丽，是可爱和娇媚，是对美的赞颂和掩饰不住的爱意。两下对比便会立刻感觉到“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的真实意图。

“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

一个活生生的人，年轻漂亮的女人，居然会懒散的一动不动，发不出一点动静，鬓发散乱也不愿整理，竟如一个活死人。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如果说：毫无原因，她就是这么个人，活的太舒服了就这样。——太过无聊和荒唐了吧？如果那样不仅主人公无聊，作者也显得很无聊。那么无论是作者、作品，还是主人公，都不值得同情，其艺术价值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女子在思念爱人。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一个见不到爱人的女人怎会有心思去打扮呢？

最后两拍，“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伤心、寂寞、失落、绝望，说什么都不过分。——我快要崩溃了，你快回来吧！

其实古往今来呻吟类的作品很多，不足为奇，这首词写的也并不差。但如果是出自李煜之手，而且是特意写给身在汴梁的郑王，那就很让人费解了，其间必有隐情。假如我的推测能成立，词写的是郑王深爱的女人，则这篇词就可以说写的非常成功，虽然它带有明显的功利目的。

我也曾猜想：是不是李煜想借郑王之手将此信息传递给赵匡胤，极力显示出自己颓废的一面，以达到韬晦之目的呢？后来自己给否定了，倘若真有此种心思就应该更明了一些才是。直接写出自己的奢华与无所作为岂不更好！同时也不该流露出此等愁闷的心情，像刘禅那样没心没肺、高高兴兴地浪费光阴才是最让对手放心的。

以上完全是凭空揣测，毫无证据并且永远不会有证据。如此“做学问”肯定会引得哄堂大笑乃至于满地找牙，但俺还是厚着脸皮说：这样推测或许是有道理的，甚至可能是正确的。

清平乐·别来春半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注释

这是首充满了思念的词。写离情的词，真的是太多太多了，但这首词，却是众多离情词中最为真切、最为杰出、最为优秀的作品。抒情诗词，写到这种状态，这种境界，天下无匹。每当读到李煜的词时，我总认为，我们应该从他的身上学习些什么。但细细想一想，到底从他身上学习些什么呢？

每当读李煜的词时，我总是在心里问，当下的现代诗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越来越失去读者？那些写诗的人，有没有情真意切地抒发自己真实的情感？唐圭璋这样评论这首词：“此首即景生情，妙在无一字一句之雕琢，纯是自然流露，丰神秀绝。起点时间。次写景物。‘砌下’两句，即承‘触目’二字写实。落花纷纷，人立其中，境乃灵境，人似仙人，拂了还满，既见落花之多，又见描摹之生动，愁肠之所以断者，亦以此故。”

其实，从李煜的词中，我们可以看到，那些流到纸上的词语，都是他的情感，是情真意切的表达、倾诉和展示。他从不掩藏自己的情感和悲痛。仿佛，这些词语，是他一个人独自站在北方的风中，与自己的内心和灵魂之间的“喃喃自语”的对话。

俞陛云说李煜是善状离情者也。要写离情，我想没有一颗情真意切的心，肯定是不行的。离情，一定是自己内心里真正的情感和感受，这样才可以打动人心。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故后主之词，天真之词也，他人，人工之词也。”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这样评价李煜。我想，这种评价的意义，远高于文字上的意义。这是一种接近灵魂和内心的省视。李煜的词，其实就是天真的词。这些词，是自然从他心里流淌而出的情感。

有人说，这是李煜怀念替他入宋的弟弟从善的词。从善替他入宋之后，被扣留了下来，所以，从善的妃子们，总是在李煜的面前痛哭不止，让李煜想办法把从善要回来。李煜写了封信给宋太祖，企图以真情打动他，把从善放回来。但让李煜遗憾的是，宋太祖并没有被打动。有的时候，想一想，李煜还真够幼稚。也许真是这种幼稚，才感动我们的心。所以王国维大师说他的词是天真之词。

但我个人，还是把这首诗看成是后主被俘北上之后的词。“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起篇起得就相当哀凄。开篇李煜就直奔主题，并没有绕很多弯子。别来春半，那些入眼的景物，都成了他“断肠”的疼痛。李煜用“哀景”衬托自己内心的伤情，两者相映相照，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颗哀凄的心。

每当读到“触目愁肠断”这句时，我都忍不住内心的疼痛，为什么会是“触目愁肠断”呢？也许，一切的景物都在提醒着李煜，他已经失去。也许一切的景物，都在提醒着他的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对于李煜这么一个拥有真性情的男人来说，无疑这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过一段这样的论述：“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我觉得，很多时候，词中的情景是不可分的，深于言情者，正是善于写景者。

分别的时候是晚春，转眼这个春天又要过去了，只是他仍然没有回去。那在内心为江南郁结的思念，是真的真的深疼。春风吹遍了整个江南的大地，可是却吹不到那被困在北方之人的心灵。站在轻风中的李煜一直在想，站在北风中央，他的心，是思念着家乡的吧。花朵在整个江南的土地上，遍地盛开，只是盛开不了自己的笑容。

站在这个春风吹拂的境界中，李煜的心，是一只飞向江南的鸟。李煜通过时光的走廊，仿佛可以看见某个人的脸，脸上那晶莹的泪，以及那额头上被岁月深刻的皱纹。内心的疼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触到。于是，李煜很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擦去这个人脸上的泪水，温柔地抚摸着他脸上的皱纹，深情地问一声：“你好吗？”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思念，都包含在这三个字当中。

李煜这首词仿佛是对江南说：“你不在我的身边，所以，这是我孤独和寂寞的根源。”孤独是，我们最亲密的人，我们最爱的人，离开了我们，远在天边，无法触及。孤独是，有些话，有些情，不能说，不能给。孤独是，那被点燃的心，又被彻底地熄灭。还有相见的机会吗？我想，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李煜一定会付出一切去换取。只是，时光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哪怕是一秒的时间。

分别已久，不知已过了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日出日落，云卷云舒，难言的思念却从未停歇过。又是春天，古人说：惜春长怕花开早。怕又能怎样！如今已是仲春，满目柳如烟花似锦，我却不忍看不敢看！想关上房门，想把春天关在门外，可这一腔思念又如何关的住呢？阶下落梅如雪。我在阶下，我亦如雪。那是心底的雪，冰冷的感觉，虽然看上去很美。就这样伫立，时间凝固，我的思念成为永恒。风吹过，新的落梅又满，一如新的愁绪。

天空高远，白云望断，雁去了又来，对仰头凝望的我，两手空空的鸿雁只有一次次无情地盘旋，然后远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带走了我无限的想念……千帆过尽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山河迢递，千山寂寂，“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梦乡呢？难道是因为千山阻隔，连梦也不能到吗？我的思念你懂的，为什么，为什么连梦都无一个！长歌当哭，远望当归。远望，远望，只有弥天的烟草，古道接天，斜阳铺地，我的愁绪就这样无言地疯长……

这便是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的意境。

《清平乐》，原为唐教坊曲名，取用汉乐府“清乐”、“平乐”这两个乐调而命名，后用作词牌。《宋史·乐志》入“大石调”，《金奁集》、《乐章集》并入“越调”。双调四十六字，八句，前片四仄韵，后片三平韵。《钦定词谱》以李白的《清平乐》为正体。

这首词应该是能体现后主词风的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整体用语平实，纯用白描，而清新幽美直入人肺腑。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

开头点明时间和事件，突出因别而生的感受。时间是春半，事件是离别，而将别字置于句首，极言别是一切痛苦的原因，春天应是美好的，而正因离别，一切美好都成了断肠的理由。作者这种反衬的手法用来似信手拈来平淡无奇，却于悄无声息中给人强烈的震撼。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砌下落梅如雪乱”，是一幅生动传神的画面。桃红柳绿的春天只是远处模糊的背景，雕栏玉砌，落梅如雪，愁人如痴。画面唯美幽寂，色调淡雅，传达出的是深入骨髓的寂寞与无奈。而“拂了一身还满”，则用象征手法，一语双关，拂不去的是落梅还是那难言的愁绪？

诗词的妙处正在语义的模糊双关甚至歧义，似此实彼，亦此亦彼，完全由读者按自己的阅历情绪做自我的解读，而这种阅读获得的愉悦体验并不亚于理科生冥思苦想后解开了难解的方程式，真是妙处难与君说！诗词是作者酿的酒，而醉的终究是读者。

这句，读在嘴里，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和无力的挫疼感。梅花纷纷地落了，在空中飞舞的时候，让他有一种无法安放自己的感觉。想一想，我们这一生，又何尝不是这一片落花，在空中飞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最后坠入尘土当中呢？上帝说：你们是尘土，仍归于地。不知道，李煜当时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感慨。

独自呆呆地站在落梅之下，那望着远方的眼睛，是一口潮湿的井。还没有干涸。

砌下的落梅，像雪花一样，胡乱地飘洒。站在落梅之下的身体，已经被落梅覆盖了。伸出自己的手，去拂落它们，但它们过不多久，又纷纷扬扬地将其覆盖。我总觉得“拂了一身还满”让人读后非常心痛。这六个字，给我们写出了一个思念之人的心理状态。所以我常说，李煜是一个擅画内心的高手。一般人，只能画出容颜。这六个字，我读到的时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寂寞、绝望和失落所混合的疼。

有些东西是拂不去的。比如说时光之尘。比如说愁绪。比如说思念。比如说生离死别。这些东西，一直存于体内，怎么用力都无法擦去。这是深入灵魂的存在。于是，只能承认，孤独和寂寞，是最终的归宿。也许，很多人不愿意直面这些，更不会承认，这是最终的归宿。但这些是生命最真实的状态。

春天转眼又要过去了。江南的春天离开时，是不是李煜在北方就可以拥有春天？李煜希望这是真的。只是，这个春天，那盛开的百花，那美好的风景，进入李煜的眼里，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疼。这种疼，有某种断裂的痛感。进入李煜眼睛的，不过都是些让他悲痛的理由。思肠，是寸寸断裂的深情。愁绪，是无法倾诉的疼。

思念，是一种沉默的无法飞翔的念想。

独自一个人站在春风中间，思念一个人。孤独并不可怕，思念才让人难受。寂寞地想着你。想的自己心里无比愧疚。如果不是命运，他怎么可能会站在北方的风中，凄凉地承受这深及灵魂的痛？春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李煜的脸，那是江南的呼唤吗？那是江南的抚摸吗？江南仿佛一直在李煜心里深情地倾诉：“亲爱的，如果可以，你可以在此时选择回来，站在我的面前，哭诉你的悲苦。我愿意倾听。我在等。等你前来。”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下片宕开，虚实相间，同样是一幅唯美的画面，痴情的词人长久地在遥遥的驿道旁仰望长空，换来的是一声沉沉的叹息。路遥与归梦毫无关联，而词人将归梦难成归咎于路遥，这种巧妙的表达透过看似无理的逻辑突出词人思之切，情之痴。

雁子来了，但没有带来任何消息。前面这两句，也许可以这样意译：为什么不寄信回来告诉我你的近况？是不是，你不要徒添我的孤独、寂寞和愁绪？只是，我的心灵一直在牵念着你。我没有放下。还是路太远了，就连归梦都无法做了？

记得一句词：为谁流向潇湘去。也许只是，鸿雁在天鱼在水，绵绵此情寄谁？无信无梦，内心的离恨，无法说出。路遥归梦难成。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去了。归梦不成，此心成念；念念不忘，远在天边。

内心的远眺，无法忽略一种寒冷和纯粹。有一种表白，在自己的梦里，不停地弥漫。梦是不可接近的疼痛沉沉下来的触摸。只是我分明觉得，李煜头上的落梅，纷纷扬扬，是人生的另外一场雪。只是，有多少忧伤在心里凝固，有多少悲痛在心里沉淀，又有多少牵挂在心里蔓延？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此句，真的是千古名句。对于此句，唐圭璋老人这样评价：“着末，又融合情景，说出无限离恨。眼前景，心中恨，打并一起，意味深长。”欧阳修的“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以及秦观的“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都是从此脱胎。

在经过落梅如雪的凄美铺垫，雁来归梦的跌宕回环层层推进后，作者的情感终于如决堤的春水奔涌而出，唱出了千古传诵的名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将抽象的感情物化成可见可感的实物，是后主惯用善用的手法。这里将离恨比作春草，且用更行更远还生这个短语强调，把那种充溢心头绵绵无尽的愁思与随处疯长芜杂繁茂的春草联系到一起，生动委婉，深沉无尽。这又是一幅画面，弥天的春草无言地疯长，直到天边，更行更远拉开了时空距离，让读者的思绪也随之远行直到无穷，正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俞平伯说：“以短语一波三折，句法之变化，直与春草之韵味姿态融成一片，外体物情，内抒心象，岂独妙肖，谓之入神可也。”

纵观全词，没有典故，没有华丽的辞藻。作者用平常的但是典型的意象传达了内心丰富的、炽烈的情感，达到了动人的艺术效果。上片纯用白描，字字写景又字字传情。下片用精妙的比喻借景抒情而又情景交融，自然将全词表达的情感推向了高潮。

我一直都觉得词应该有故事性的看法，有故事才不空，情感的抒发才有根。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人的爱恨都不是凭空的，情感的背后自然是源于故事了。后主这首清平乐完全符合故事的要素，时间（春半）、地点（砌下）、人物（词人）、起因（别）、经过（凭栏看梅和长空望雁）、结果（归梦难成、恨如春草）完全具备。音乐性也是诗词不可或缺的，我这方面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我还觉得，画面感在诗词中同样重要。因为诗词很多时候并不是“读”的，而是“看”的，看的过程中自然会在我们的脑海中建造我们心目中的画面。所以好的诗词作者一定是营造画面的高手。这首词中的落梅、雁来、春草，无不是绝美的图画。

这首词一说是后主因弟从善留宋不归，不胜思念而作。从善入宋是开宝四年（971），被宋太祖扣为人质。后主曾上表乞从善还国，太祖不许。这个史实，马令的《南唐书》和陆游的《南唐书》记载稍有出入。马令记载：“四年春，……遣弟韩王从善入朝，留于京师，授泰宁军节度使。国主表求从善还国，不许。”陆游记载：“开宝四年冬十月，……遣太尉、中书令郑王从善朝贡，称江南国主，请罢诏书不名，从之。”“开宝五年……闰月癸巳，太祖命进奉使楚国公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留京师。”“甲戌岁秋（开宝七年）国主上表求从善归国，不许。”而《新五代史》的记载和马令《南唐书》相类：“开宝四年，煜遣其弟韩王从善朝京师，遂留不遣。煜手疏求从善还国，太祖皇帝不许。”

不管如何记载，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从善入宋不归，后主曾求宋太祖放还，而宋太祖不肯。李煜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按古代帝王传位规矩本来是轮不到他做皇帝的，可是，鬼使神差，他前面的五个哥哥竟然先后全死了。于是，自号莲峰居士，“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的李煜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皇帝。从善是李煜的弟弟，当年李璟立李煜为太子的时候，大臣钟谟说“从嘉（即李煜）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

后主本来就对兄弟感情很深，又因传位之时有从善之议，故对从善尤为倚重。所以，从善入宋不归对后主打击很大，一者手足情深，二者朝廷之事如折肱股，三者后主感到了来自宋朝的强大压力。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后主才写出了“离恨恰如春草”这样不朽的句子。

惨淡的心灵上，有人寂寞地等待着什么样的结局？一滴热泪，落在春风中，恰如另外一朵花开，热烈地盛开着空洞无言的寂寞。一身灰尘，热泪盈盈。我听到那从远方传来的叹息。独对寂寞，流落在茫茫的人海中，在滚滚的红尘中，空空阔阔地寻找些什么。

我想，此时李煜能做的，只能继续思念。

喜迁莺·晓月坠

晓月坠，宿烟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注释

《喜迁莺》是词牌名，有小令和长调两体。小令起于唐人，因韦庄词有“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之句，更名《鹤冲天》，但与柳永的《鹤冲天》不是一个词牌，还有《万年枝》、《春光好》、《燕归来》、《早梅芳》等别名。长调起于宋人。此词调有46字、47字、102字、103字、105字不等，李煜这首《喜迁莺》已纳入钦定词谱，双调47字，前段五句四平韵，后段五句三仄韵、两平韵。

迁莺的意思就是黄莺飞升移居高树，比喻登第、升官等喜乐之事。

拂晓的残月，如同薄薄的纸张，已渐渐坠落无影，那些停留在空中的烟云，也渐淡渐隐，天快要亮了。春天的夜总是那么短暂，如同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容易消逝。我醒来很久了，却不想说话，斜靠在枕边频繁地调整着姿势，似乎总也不是很舒服。我是从梦中惊醒的，也许是被那孤雁唳空的叫声惊醒的，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好像是做过梦了，都梦见什么了呢？“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那远离的人儿过得可好？这可真是“别易会难无可奈”。我想写一封信给你，可天高地远，那视作信使的鸿雁，也难得听见它们的叫声，云中无雁影，谁寄锦书来？

唉，还是起来吧，去外面走走。那些曾经在枝头宛转鸣唱的黄莺儿呢，咋像是热闹过后的一哄而过，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些尚留枝头的残花，稀稀落落地飘下，飞落了一地，也变得纷乱不堪了。在这晓寒深处，四下里空空的，那些寂静的彩绘殿堂，仿佛也有深深的寂寞，在这深深的大院。这寂寞仿佛会传染，我也沾染上这深深的寂寞。也许，一切，都只是那人儿不在这里的缘故吧。那惹人惊眼的满地落红，不用再去打扫了，任它们任意地乱飞乱舞吧。白居易在《长恨歌》里说：“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那满阶的落红犹如铺了一层红地毯，似乎还有一丝暖色，像是我等待的余烬，留待那远离的人儿归来，才不会感觉那么凄凉吧。

这便是李煜《喜迁莺·晓月坠》所表达的意境。

“晓月坠，宿烟微，无语枕频欹。”

词中的欹(qī)，同“攲”（qī），倾斜倚靠的意思。起始两拍点明时间、环境，时间是拂晓的残月坠落的时候，环境是词人在卧室内，却并没有睡觉，而是斜靠在枕边频繁地调整着姿势。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这是写梦回后的情景，梦里到底是什么事，后主没说，只留下“思依依”的朦胧，这颇与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意境相似，朦胧中仿佛听见一两声稀疏的雁叫。

“天远雁声稀”的“雁”，自古以来是人们寄托思乡情的鸟类，有“鸿雁传书”的典故。鸿雁传书，指通信，也有以鸿雁来指代书信的。为什么以“鸿雁”代指书信或邮递员呢？溯其源，是说汉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单于流放北海放羊。十年后，汉朝与匈奴和亲，但单于仍不让苏武回汉。与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常惠，便把苏武的情况秘密告诉了汉使，并设计，让汉使对单于讲：“汉朝皇帝打猎射得一只雁，雁足上绑有书信，说苏武在某个沼泽地带牧羊。”单于听后，只得让苏武回汉。后来，人们就用鸿雁比喻书信或传递书信的人。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

过片写寂寞的暮春景象。上阕结尾说“雁声稀”，就是偶尔听到一两声雁叫，那时时入耳的是什么声音呢？是“啼莺”吗？不，连莺声也听不到了，因为“啼莺散”，只剩有一地的落花。一切仿佛都是凝固的，这凝固却透出一种深深的寂寞。独处画堂深院，孤寂难堪，而啼莺自散，余花乱落，更增添寂静的气氛，明示伤春之情，却暗寓怀人之苦。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结尾两拍，是全词最精彩的句子，从平易中拓开奇境，语淡情浓。“片红”满地，本是寻常的事，却吩咐“休扫”，意思便深了一层；“尽从伊”，意思又深了一层。

下阕以“啼莺”的实景唤起怀人之思，结尾以“舞人归”的虚像，填补了梦中的空白，曲折地表达思念的深情。写得迷离惝怳，极具烟水缭绕之效，自然灵动，奇妙无比。

这首词是写暮春的某个清晨，住在深院画堂的后主思念外出未归的人，失掉了共同赏春的好时光。那这外出未归的人到底是谁呢？

有传言是宋太宗垂涎小周后的美色，常常夜召其入宫。后主痛苦不堪却又无可奈何，也许牵涉着男女之事便最不好捉摸，却又不得不捉摸。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后主也许把小周后比作“喜迁莺”，人往高处走吧，便作此词，则词中的“舞人”就是指小周后。

但从全词的风格及词中的感情，不像是极端痛苦的那一类，词中的“芳草”用词，“芳草”就是春草，多是表示远离别恨之意，因此不像是后主后期的作品。

据马令《南唐史》记载：“齐王景达卒，遣弟韩王从善入朝。留于京师，授泰宁军节度使。国主表求从善还国，不许。自从善不还，四时宴会皆罢。”齐王景达是李璟同母的弟弟，也就是后主的叔叔。这段话大意说，后主的叔叔死后，便派遣弟弟韩王从善入汴京报信，结果被授予泰宁军节度使的职务，留在了京师，其实就是被软禁了。后主上表乞求从善回来，宋太祖不许。自从从善不能回来，后主便取消了四时的宴会。

《江南别录》也说：“后主天性友爱，自从善不还，岁时宴会皆罢。惟作《却登高赋》以见意曰：‘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鸰，鸟名，比喻兄弟。季，就是弟弟，指从善。《诗经》里有“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意思是“鹡鸰飞在原野，兄弟遭到了危难，每每虽有好友，只能增添长叹”。

那时候，从善之妃常常找后主哭泣，后主一听说是她来了，就避开。没多久，从善之妃忧愤而亡，国人都替她痛心。到开宝七年秋，就是南唐破国的前一年，后主又遣使，请求从善回国，还是没得到允许。宋太祖反倒遣使招后主入朝，后主不答应，便装病推托。

然而开宝初年，他的另一个弟弟邓王从益去宣城，后主虽然率近臣在绮霞阁为其饯行，还作了诗序以送之，但诗中只说“咫尺烟江几多地，不须怀抱重凄凄”。显然其感情不及对从善深厚。

从这些史料，可猜测后主这首《喜迁莺》里的“舞人”，便是指他最喜欢的弟弟从善。“舞人”便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比喻了。

当然，这些也都是一些可能性的猜测，《楚辞·招隐士》里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从这个意思解读，可说是代独处闺中的少妇抒发盼爱所归的闲愁之作。五代牛希济的词《生查子》说：“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里的“芳草”便是指那穿“绿罗裙”的人了，李煜这词便可理解思念心上人。总之，从词中可体会到思念人是确定无疑的。这便当是对诗词的别解吧，倒不失为一种有趣的尝试。

卷二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注释

这首词是李煜词的分界线吧。从这首词开始，李煜就从那种香艳奢靡的状态当中，转入凄绝哀伤的境地。《破阵子》，唐教坊曲，又名《十拍子》。唐时的破阵子乐，属龟兹（qiūcí）部，龟兹是古代西域国名，在今天新疆库车县一带，龟兹的居民都擅长音乐。破阵子为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所制，舞蹈时用两千人，全身披挂甲胄，拿着旆旗，那些上面画有龟蛇的旗子末端，形如燕尾的垂旒飘带随风而舞，煞是壮观。破阵子乐多为出征或是凯旋时所奏，声震百里，让人情绪激昂。《乐书》这样说：“唐《破阵乐》属龟兹部，秦王（李世民）所制，舞用二千人，皆画衣甲，执旗旆。外藩镇春衣犒军设乐，亦舞此曲，兼马军引入场，尤壮观也。”看来《破阵子》是一个规模宏大而又声势雄壮的大型武舞曲。

苏轼说：“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于人。故当恸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照苏轼的说法，这首词是南唐亡国之后，李煜谢其民而后离开故国，被俘往北方之时的悲叹。其实，对于这种说法，我一直不能认同。我认为，这应当是李煜被俘北方之后，沉痛的回忆。

毛先舒和唐圭璋都持这样的观点。毛先舒在《南唐拾遗记》中这样写道：“此词或是追赋。倘煜是时犹作词，则全无心肝矣。至若挥泪听歌，特词人偶然语。且据煜词，则挥泪本为哭庙，而离歌乃伶人见煜辞庙而自奏耳。”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也说：“此首后主北上后追赋之词。”

如果是“追赋”，那就应该是追忆离开国都时的沉痛心情，不可能是李煜在城破当时所作，那个时候，哪还有心情作词？

李煜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是一首声泪俱下的悲愤之作，读了使人久久不能平静。先是时间的追忆，然后是空间上的冥想，以对仗铺陈了缤纷陆离的繁华之景，一层一层秾丽渲染，然后如拽满的弯弓突然射出的箭，激射而出后戛然而止，“几曾识干戈”！无限的悲痛、愤怒、悔恨等等情绪，尽在不言中。

曹彬是攻打江南的将军，他率兵攻打江南的时候，李煜就下令在宫中准备好柴火，如果城破时就点火自焚。他不过是一个意气之人，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一颗心的单纯和清澈，让人心疼。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起首一拍追忆往事，充满了悲凉、无奈和遥远，其中满溢着怀念和回忆。李煜一岁那年（937），他的祖父李昪（biàn）受吴禅让建国，国号唐，为了便于区分，历史上称为“南唐”。到宋开宝八年（975）宋师破城，南唐灭亡，前后共三十八年。这里是取其整数说“四十年来”的家国啊，再也没有了，那三千里地的锦绣山河，再也看不见了。据《南唐书》记载，南唐“共三十五州之地，号为大国”，那三千里地山河概指此而言。无限的感慨、痛惜之情，让人无法平静。

写这句的时候，李煜心里充满了愧疚。祖先留下来的基业，在他的手里葬送给了别人，确实让他难受。著名的抒情诗人海子在《亚洲铜》中这样写过：“亚洲铜，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江南，此时就是李煜的“亚洲铜”，他的祖父死在了那里，父亲死在了那里，只是他却未能死在那里。

这首词，应该是李煜词风的转折点。他从原来的轻松、富贵，转到现在的苦痛、哀鸣和穷困。四十年的家国，三千里的山河，此时，他只能远远地流着泪水观望，无法触摸。

在这个时候，李煜的词已经达到了“自然之词”的境界，我所说的“自然之词”，就是不用修饰，真切地抒发自己的情感。人为的雕琢，我认为从来都是对真情的一种损害。我记不得当代哪个名家说过：“没有技巧，才是最高深的技巧。”在这个节点上，李煜和李清照有共同之处。

李煜的“真切和自然”，影响到了后来的李清照、项莲生和纳兰容若。“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两句写得相当有气势，不过这种气势当中，却埋藏着无法言明的悲痛。作者悲壮地写着自己的故国是多么广阔，其实是他自己内心对它的不舍。

第二拍“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以华丽的词句铺陈其美。“凤阙”本是汉代宫阙名，高二十余丈，上有铜凤凰，所以叫凤阙；龙楼指朝堂。“龙楼凤阙郁峥嵘，深宫不闻更漏声。”凤阙龙楼是指帝王的宫阙，对后主而言则是他的家啊。那些华丽的宫殿好像与天相连，那里的花草树木都茂密繁盛，烟聚萝缠，蓊蓊郁郁如烟云，就像是在仙境一样，一派祥和。可再也看不见了，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几曾识干戈”！几曾，就是何曾。干戈，就是兵器，代指战争。就是我哪里真正懂得弄刀弄枪打仗的事呢？！上阕第三拍便戛然而止，让人在突然的静寂中反思。

此词中“凤阙”也有作“凤阁”的，凤阁也是华丽的楼阁，多指皇宫内的楼阁，但还有个意思，它是唐代的官署名，它的最高长官称为内史，即中书省的最高长官中书令，主要负责秉承皇帝旨意起草诏敕。唐代皇甫冉在《送包佶赋得天津桥》中有诗句：“晴烟霁景满天津，凤阁龙楼映水滨。”感觉也讲得通。霄汉，指云天。玉树琼枝，树如玉，枝如琼，比喻树木的美好。烟萝，枝繁叶茂的女萝。

李煜把自己的目光转换到了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李煜，用自己的心带领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进入江南。起头的四句，多么像一幅优美的风景画啊。其中，存在着一种镜头转换。这种转换，是由大及小，由远及近。

凤阁龙楼很是高大，高大得峻立于天空当中。那些无情的时光，冻僵了那颗深情而纯真的心灵。怎样稀释你刻骨铭心的悲痛？一种刻骨的思念，追忆似水逝去的光阴。那在他心中悲痛的伤口，隐隐浮现出一种自然的本质。他把自己短暂的一生，都融入了词句中，成为江南最悲伤、最遥远的情人。那些流入他心里的，到底是怎样的无力、悲痛和绝望呢？

内心承受的屈辱，他不张口，它自己都要放声歌唱。是谁瘦削的身影，背负着对江南深情的眷恋，喘不过气来？如春的过去，如冬的现在。残破的梦，悲痛的泪水，痴人的伤口。一直到如今，他一直在充满烟雨和胭脂气息的江南中，找寻他丢失的东西。

他内心深深地思念、热恋着江南的绮丽。他一直是一个容易感动、容易流泪的人，有一颗单纯的心灵，有一颗深情的、善良的心灵。此时，对于李煜来说，泪水只能破裂自己，失去自己，锈蚀自己，淹没自己，悲苦自己。

深嵌泪水的一生，在怀念和远望中怎么度过？白天不懂夜的黑。他的白天也是黑夜。那些在他心里埋伏的不动声色的东西会是什么呢？咀嚼往事，就等于反刍伤口和疼痛。梦归归不得。憔悴江南，秋风旧客。湿尽青衫，欲归无路。江南好，此情最流连。江南好，他悲他苦谁怜？风雨断魂，春梦家山何处？他已无家。寂寞江南，泪如雨下。

几曾识干戈？意译可能就是：我怎么会打仗？这是一个单纯而天真的人，发出的自泪悲歌。这句，问得相当让我为他心痛。他不过就是一个书生，怎么会打仗？一颗单纯而清澈的心灵，给了我们最为沉重的一击。

他站在自己内心的凄风苦雨中，瘦削的身影在如水的时光中，弥漫着陈旧的芬芳。他已经在自己的词句中成就了自己的永恒。他真切的情感，缠缠绵绵，深入那些早已散去的烟火当中，尘封了历史。如果我们用心涉过历史，仿佛可以听到他悲痛的哭泣，这是一种被切割的疼痛。

那在他脸上汹涌流下来的泪水，也是我们的。轻轻的叹息中，有一种让他搬不动现实的无力。那些萦绕着他的愁丝之上，坐落着什么呢？那些深情的情感，坐在时光对面，向着江南招手。疼，只是一种沉淀。疼，只是一种结茧。把自己越裹越紧，一直裹到自己不能呼吸，不能呼救。那些渗血的伤口，凝固着什么呢？那些沉落的情感，能守望到什么呢？

下阕转入无奈的现实。第四拍“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为过片，承上启下，承上说“几曾识干戈”的后果，“归为臣虏”；启下说事情如何进一步发展，“沈腰潘鬓消磨”。既然不曾经历过战事，自然会成为阶下囚，只会在忧伤痛苦中身体愈发消瘦，在头发斑白中度过余生。“沈腰”说的是南朝梁沈约老病，百余日中，腰带数移孔；“潘鬓”说的是晋时潘岳年始三十二岁，即生白发。后便以“沈腰潘鬢”形容身体消瘦，头发斑白。作者以此自喻。

第五拍“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则转入回忆城破时的情景，匆促慌张地辞别宗庙的日子，教坊还继续吹奏着让人伤心的别离曲子。

结拍“垂泪对宫娥”，说我能怎么样啊，无力保护宫女的安全，她们以后就要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了，我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看着她们。定格，犹如一帧永不磨灭的伤心画面。

后主那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国破了，家没了，自己称臣成了俘虏，仅仅是舍不得昔日的奢侈生活，舍不得那些与宫女们嬉戏的生活？我认为他更是有一种悲痛和愤怒。说悲痛很好理解，国破家亡嘛，为什么说他愤怒呢？

据李后主年表记载：“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煜举族冒雨登舟，随宋将曹彬北上。既至汴口，欲登礼普光寺。左右谏止。后主怒而大骂曰：吾自少被汝辈禁制，都不自由，今日国家俱亡，尚如此耶？登之，拳拳而礼，叹念久之。”就是要到宋朝京都的时候，后主要去普光寺礼佛，因为后主平时都好佛事，左右劝谏不让去，后主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你们这帮人从小就禁制我想做的一切，现在国家都亡了，还想继续禁制我吗？便不理左右，自己弃舟登山礼佛而去。

其实从后主登基伊始（961），南唐便已是宋朝的附庸，国家已经很衰弱了，他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了14年。谁不想让自己的家国更强盛？“一个好汉三个帮”，他比较倚重三朝元老韩熙载，本想让他做宰相，可韩熙载眼见南唐国势日衰，痛心贵族官僚的争权夺利，不愿出任宰相，把一腔苦衷寄托在歌舞夜宴之中。大家都知道的《韩熙载夜宴图》，是后主让画师画了送他，意即提醒他不能如此奢靡“荒纵”，应多为国家出力，韩熙载一笑置之，不作解释。他登基初年便“置龙翔军以教水战”，常命两省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等，日夕于光政殿宿值，与之剧谈，或至夜分乃罢。他这难道不是在为挽救国家前途命运而尽力吗？

后主本应是盛世之君，但他却生在乱世，他回天乏术。还有对于他城破时“肉袒出降”，许多人认为是无男儿气，我不如此认为。他本性仁厚，不愿意让无辜百姓血流成河，好男儿愿赌服输。据年谱记载，“宫中预积薪，后主誓言，若社稷不守，当携血属以赴火。及城破，不果”。为什么赴火不果？我认为不难推测，应是宋太祖对他有所钳制之言，才会不果。当大军压境，后主旧臣徐铉使宋，徐铉道：“李煜因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也，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其言极恳切，与太祖辩，反复再三，声气愈厉。宋太祖赵匡胤辩不过，拔剑而起，怒斥徐铉：“不须多言！江南国主何罪之有？只是一姓天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徐铉不敢再言。

宋太祖赵匡胤其实对后主也是欣赏的，舍不得杀他，才会封李煜“违命侯”之称号，颇有些猫戏老鼠的玩笑意味，好比说你有点不听话，我要惩罚你。我想，此时的赵匡胤脸上应该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对后主来说，挽救国家好像已经不可能了，他才会礼佛吧，潜意识中也许想只能让菩萨保佑了。他尽力了。他对周围的大臣有愤怒，对自己有愤怒，更对敌人有愤怒吧！

对于此首破阵子的结尾，苏东坡有微词。在《东坡题跋》中说，“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对宫娥，听教坊离曲哉”。这些话易让人对后主产生误会。其实“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云云，是只看其表面的说法，更本质的应该是宋太祖赵匡胤自己的话，“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后主是“仓皇辞庙”，说明当时出行匆匆，“教坊犹奏别离歌”只是环境的烘托，并非后主有闲心欣赏，“垂泪对宫娥”也更应该是回首一望时的情怀，并非还有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

因此，后主的这首破阵子，是声泪俱下的悲愤之作，在后主的词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历来被作为划分其词作前后期的分水岭。

后主作为一个皇帝，他的气度也许还不够吧，才会成为亡国之君，可以从他的诗中看出一些端倪。据《十国春秋》记载：“江南国主既入汴，太祖尝因曲燕，问：闻卿在国中好作诗。因使举其得意者一联，煜沉吟久之，诵其《咏扇》诗云：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上曰：满怀之风却有多少？他日，复燕煜，顾近臣曰：好一个翰林学士。”此处的燕通“宴”，宴饮、宴请的意思。

那我们来看看宋太祖到底有何气度？据《玉壶清话》记载，有间者自蜀还，上问曰：“剑外有何事？”间者曰：“但闻成都满城诵朱长山苦热诗曰：‘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上曰：“此蜀民思吾之来伐也。”宋太祖的清冷凉风是王者之风。还有《事实类苑》说，钱俶（shū）进宝犀带，太祖曰：“朕有三条带，与此不同。”俶请宣示，上笑曰：“汴河一条，惠民河一条，五丈河一条。”俶大愧服。

唉，后主咏扇至少得咏个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啊，能扇出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风，方可与宋太祖一争高下嘛。这倒好，前一句“揖让月在手”倒有些气势，可后一句只是个“动摇风满怀”，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倒是有了，可怎么跟宋太祖争天下？

注定是以泪洗面的结局，注定是“垂泪对宫娥”。为后主惜哉！

忆江南·闲梦远（二首）

其一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忙煞看花人！

其二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注释

这两首词是李煜亡国入宋后的作品，借梦境写故国春色和秋色，表达了囚居生活中的故国情思和现实痛楚。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lǜ），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这首词是写春景。梦中的故国，一片明媚春色。江面清澈碧绿，江中的画舫上丝竹萦绕，城内飞絮蒙蒙，混着车马扬起的尘土飞扬。如此轻快盎然的春色，一派歌舞升平的场景，令人目不暇接。从“忙煞”二字，可以看出赏花人极其愉快兴奋的心情。

尽管这首“望江南”以“闲”续写梦境，写春光明媚的南国大地，万紫千红，百花争艳。然而就李煜而言，囚居生活的心情则应是黯淡的，可是梦中景色却“正芳春”，明丽而可人，这就形成了一个暗比，是一种衬映的写法：景色愈亮丽，则心境愈晦暗，个中滋味，也许只有作者本人能有如许体会。下面三句，具体写春景，描春光。春江上波漾画舫，画舫中丝竹悦耳，春意融融，春乐无穷，这正是往日里作者游春踏山所见、所享的景象。城外春光好。以“闲”说梦，其实非为真“闲”。“梦远”是实写，但也有虚致。闲，指囚禁中百无聊赖的生活和心情。梦远，指梦见遥远的地方，故国不能回，只能梦里相见，既是天涯阻隔，也是心远思长。梦中的一切都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即，由此，作者无奈、痛楚的心情已悄然而出。“南国正芳春”，城内春色也浓，作者以“飞絮”写春，传神地写出了春情流转、春光如泻、春风扑面的春色。“忙杀看花人”，一笔点睛，写出春光不仅在江面、在山色中，更是在看花赏春的人们心里。这里看起来是对春景宜人、歌舞升平的描绘，其实不然，作者尚别有深意。作者本是“看花人”，但此情此景如今只能“闲梦”中才可见，愁苦自是不言自明，这种隐情于景、借乐写愁，就更加婉约含蓄了。

全词以“闲梦”起，以春景收，这是以繁华盛景反衬愁情苦意，虚虚实实，曲尽其妙。全词言简意赅，均是白描写意，没有一丝斧凿的痕迹，正如陈廷焯在《别调集》所云：“寥寥数语，括多少景物在内。”其实全词的委婉含蓄，多少景物，便有多少无法言明的悲情！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这首词是李煜同调二首词的第二首，同样以“闲梦”起，与第一首笔意相同，但梦中所见却不是“芳春”，而是“清秋”。第一首比较委婉含蓄，这一首却是即景抒情、直笔忧思的写法。

“清秋”，即深秋，唐代杜甫的《宿府》诗有：“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深秋总是不免引人怀思、惹人烦恼的季节。与“芳春”的曲笔不同，“清秋”是直写，梦中既有“千里江山”之苍凉空旷，大气下笔，又有“芦花深处”细微深远的小处描写，但无论大景与小景，皆一片清冷秋色，如作者寂寞悲凉的情怀。而芦花深处孤舟停泊无人系，正如作者转烛飘蓬、随波起伏的经历。

冷月寒笛，更谱出愁肠一片，声声催忆当年。笛声清远、凛冽，向来有思旧、感怀的用意，向秀的《思旧赋》有：“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杜甫的《吹笛》也有：“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李煜自己也曾写过：“琼窗梦笛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对故国无时无刻的思念，以至闲做一个梦也会梦到。

由此可以看出，降帝生涯里，唯一能自己做得了主的，或许也只有梦了。只有在梦中，魂魄可以升上昊天，驾五彩云霞，再回到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江南。闲梦远，远的不是梦而是故国。词人远离故国无法归去，而梦魂是无拘束的，可以去到遥远的故国。

全词以“闲梦”起，以秋意收，用凄寒冷寂的秋景，直抒作者孤苦怀思的悲情，着笔不多而气氛浓郁，未见雕琢而含蕴深远，描摹生动，笔笔见情。

这两首“望江南”自“芳春”至“清秋”。春来了，秋去了。昔日繁华，今日零落，最后终究归于澄明。“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已有了涅槃之境。

还是做做闲梦吧！在梦中重新回到南国的春秋佳日，江山依然如画，脂正浓，粉正香，花开正妍，歌舞正酣。谁说盛年不可重来，梦里宴席已经再开，依然月圆花好。

从这两首词中看，像是后主入宋之初所作，词中心态比较平和。应该是太祖赵匡胤还活着。因为这样赤裸裸地以“忆江南”为题，并且一忆再忆，如果换作赵光义，未必能容得了他。而赵匡胤对这个书呆子降王，一向是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就让他追忆去吧，料他也翻不起什么浪来的。

据《后山词话》记载：宋军围困金陵之后，南唐派遣使臣徐铉来朝。徐铉能言善辩，寻思以纵横家的口才化解这场兵戈。于是扬长避短，找准对方弱项进攻。徐铉认为赵匡胤出身行伍，文化修养欠缺，于是大肆称赞李煜的博学多才。赵匡胤就让他说说李煜有什么好篇章，徐铉举《秋月》篇中江南人人争诵的名句“玉璧孤悬天外冷，何劳广寒独弄影”以对。太祖听完却大笑道：“这不过是一介寒士之语，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徐铉不服，说你不要只说大话，不服气你也做一首来，这分明是将赵匡胤的军，殿上群臣都替徐铉的胆大妄为捏把汗。估计这时候赵匡胤心情正好，也不计较徐铉的狂妄，笑笑说道：“朕寒微时，从秦中归乡，途经华山，有晚喝醉了睡在田间，一觉醒来，看见一轮明月升上天空，得句‘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徐铉大惊。

大学士徐铉的确应该大惊，在他眼中一介武夫、粗鄙不文的赵匡胤，这两句诗，竟是乾坤朗朗，天地浩荡。宋太祖赵匡胤虽无意为文，但是出语雄健如此，正是一代豪雄的气象。当时寒微中的这个人，未必有天下归我囊中的志向，这样的句子，简直如同神示。

其实说来也不怪，我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同样决定文字风格，寻章摘句，小情小调，岂是大丈夫所为。正如李煜后期的文字，再无心修辞雕饰，却有如大江流日夜，连哀痛也波澜壮阔。若宋太祖见到他此时的文字，恐怕再不会讥诮其为“寒士语”了。只是此时的赵匡胤，早无心管他整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了。

说起来，王国维先生评论李煜为“赤子”，真是最为妥帖了。从这两首忆江南始，李煜入宋之后的词作，毫无掩饰之心，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所系，一一白纸黑字，落到赵氏手中，任何一首，都可作为其归降后“贼心不死”的佐证，他竟一无顾忌如此。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从这点上，不知道该称赞李煜的骨气呢，还是该叹息他的天真单纯。

“乐不思蜀”的例子早在前，他该知道要想活得久点，是要懂得装懵懂的吧？

西晋司马氏得天下，处置的降王中有蜀国后主刘禅与吴国国君孙皓。司马炎在朝堂上叫孙皓坐下，并且说：“这个位子朕已经为你准备很久了。”孙皓居然拉长了脸硬着脖子说：“我那里也为你准备了这样的位子。”孙皓的结局可想而知。而刘禅同是作为俘虏和降王却懂得变通得多了。一天司马炎问刘禅：想念蜀地了吗？刘禅笑呵呵地答：“此间乐，不思蜀。”人都以为刘禅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是脓包饭桶，“乐不思蜀”，其实怎知这正是他的机警。司马氏比起赵宋，多疑毒辣百倍，若刘禅也是李煜这般书呆子性情，恐怕早早就成了刀下之鬼，岂能容他“乐不思蜀”。不过，人各有性情，李煜这样的人，要学孙皓的骄傲和硬骨头虽不能够，但要他效法刘禅，为了苟且偷生，装傻卖乖，恐怕比要了他的命更难受，死也学不来的。他如何能够“乐不思蜀”呢？江南,是他日日夜夜梦萦魂牵的故乡。

前几天读到这样一句话：所有地方的蝴蝶,它们的故乡都在江南。我相信,江南是生长爱情的地方,梁祝生死不渝,双双化蝶的故事,只有雨润烟浓的江南，才配得上这样无瑕的美。

好多年前开会去江南，印象中是白居易《忆江南》里的样子：“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还曾经一早特意去钱塘江去看“日出江花红胜火”的壮观，日后读到东坡“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之句，为之动容，却没有想着某个烟花三月天，骑鹤下扬州。

然而韦庄说过：“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他自中原到江南，江南虽好，却不是故乡。纵然山水如画，终究忘不了自己是个异乡客。可怜他悲叹要老死的异乡，却是李煜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故国江南已只是梦里河山了，李煜的这颗心，要安放在何处？

为了解读这两首“望江南”，我在百度词条里寻找，第一次知道，还有一种草，名字就叫做“望江南”。这种草又名凤凰草，植株高大，开黄色花朵，耀眼醒目。喜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耐寒性差，脆弱易折。我不免惊叹，这不分明就是李煜的形象吗？那么李煜是否已经将魂魄安放在了这样的一株草里。那蜀帝杜宇化为的杜鹃，至今仍在日夜泣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而我更愿意相信，后主李煜，已经化为了一株草，静静地回到了故乡。

愁思远，追忆泪涟涟，细雨敲窗风乍起，帘外夜色正阑珊，心中涌波澜。

忆江南·多少恨（二首）

其一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其二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注释

很多人都很瞧不起流泪的男人，大概是对那种“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说法，印象太过深刻。我所钟情的男子应该是有血性的，如站在易水河畔慷慨悲歌的荆轲或者高渐离。所以，一直以来，对于过于柔情的男子，我是心怀鄙夷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屑一顾。

但这种意识，在我遇到那个名叫李煜的男人之后，轰然崩塌。每次读着那个男子用血泪写就的诗词，我的眼里就会情不自禁地噙满泪花，忽然就意识到男人的血性，有多种表现形式，不是非要刀剑相见才算得上勇敢。柔情男子亦有自己的血性，只是他表现自己勇烈的方式比较隐忍，才让人忽略了他们柔情背面的倔强与坚持。

对于亡国之前的李煜，我有点轻蔑。你看他终日流连在温红软香里寻欢作乐，不思朝政，十足的昏庸之君、败国之相。但后来那个作为亡国之君，词中之帝的李煜，却让我无比怜惜起来。

感觉忧患之中的李煜，虽然性子还那么优柔，但这种柔不再是先前的沉醉于风花雪月之中的儿女柔情，而是一种隐忍的痛，一种刻骨的伤，就像眼前的这两首《忆江南》，什么时候读来，都会让人心酸的掉泪。

我们先看第一首——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这首词写梦忆江南，抒发作者的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

起拍干净利落，入语直白。为什么梦中会生恨呢？接下来一个转折，交代了原因。因为在梦中，自己又回到了风景旖旎的故国南唐，那里依旧是繁花似锦，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车如流水马如龙”，语出《后汉记》，本为马皇后诏中指斥外戚奢华的一句话，用在这里似乎别有寓意，是否是李煜对自己当年的安于奢丽、偏于闲逸的生活有检讨悔恨之意，也未可知。或如俞陛云《南唐二主词辑述评》中析云：“‘车水马龙’句为时传颂，当年之繁盛，今日之孤凄、欣戚之怀，相形而益见。”梦里欢情如昨，醒来却是无限凄凉，梦里梦外的反衬，突出一个“恨”字。

从“车如流水马如龙”这句，就可以看出江南当时的昌盛。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记下过明时江南的一些场景：“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tin）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又云：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又云：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我感觉李煜在这里表达的这种“恨”，是很复杂的，既有对自己往日昏庸治国的悔恨，也有对不断羞辱自己的赵光义的仇恨，兼具国恨家仇双重负累。他是如此恨自己，恨宋皇，这种恨，让他心力交瘁，难以入眠，但是他又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在这点上，李煜是很懦弱的，恨自己，他没有割腕自杀的勇气，恨赵光义，他没有荆轲刺秦的勇气与技艺。他只能在自己的诗词里呕血凄吟。

于是，便有了后一首《忆江南》里的血泪纵横——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多少泪”即“多少恨”之续写，“一晌贪欢”后，悲情更苦，离恨更深，只能任凭“多少泪，断脸复横颐”了。一是满腔悔恨无法说，二是故国情怀不能说，心中的愁苦跃然纸上。

这首词用了三个重字“泪”。清张祥龄著《词论》中说：词有南北，出入为奴，喜梳快者，丽密以为病。自古以来也有“情雅成诗，爱淡成词”的说法，可见词的遣词造句以轻灵通透为理想境界，所以填词尽量避免用重字，忌直白。而此作连用三个重字“泪”，却没有让人觉得有情感表达上的繁冗与失重，反而衍生出比字面意思更为浓重的哀伤情绪，具备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如果说世上文人的眼泪有重量的话，李煜的这滴泪，重如千钧，所有古典诗词之中的泪水都加起来，也不如这滴泪，落得有分量，有气势，这滴泪，一滴下来，就震碎了整个南唐，滴痛了大半个江南，也冲走了我对流泪男人的所有不屑与轻蔑，我觉得称之为“千古第一泪”，也当之无愧吧。

每次，读到这里，我脑海里就会涌现出那个眼含热泪、扶栏远望的词人形象。他的泪，总让我无端地联想到女子的悲情。于是我便认定李煜骨子里就是一个女性化很强的男人。说起男子的女性化倾向，我就不由得想多说几句。从我们传统文化根源上来看，古往今来的很多文学青年们多少都有点女性化倾向，或者大多带有或多或少恋母情结，似乎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时候，还泛滥过一阵轰轰烈烈的寻根文学，寻根，也是一种恋母情结的回潮。我感觉这两种倾向在李煜身上体现得尤为深刻。

全词与“多少恨”同调，笔法不同，但笔意相同，直接写后主自己深沉的痛苦，描摹细致，语言直朴，较“多少恨”有更加直入人心的感染力。

读李煜的词，时刻会让人觉得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而且是思想特单纯的那种。比如，读他的那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那么任性地表达自己与小姨子的偷情，而且还是在自己老婆生病的时候，只要是稍有心机的男人，对自己的这种行为都会稍稍掩饰一下吧，这种事于情于理都不值得大肆宣扬的，说出来，对老婆那边不好交代，觉得这老公太差劲，人还没死呢，你就去另找新欢了，未免太薄情。如果是自己的妃子也就罢了，还偏偏是自己的小姨子，老婆的亲妹妹。不过也有野史说，小周后进宫，是大周后刻意的安排，她一手撮合了自己老公与妹妹的情缘，为了家族的利益，也为了让李煜对自己产生愧疚之心，而不忘情于自己。我觉得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

不管怎么说，李煜就这么把自己的偷情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世了，不是遮遮掩掩，不是羞羞答答，不是认罪，不是道歉，而是表现得沉醉而幸福，这个男人在爱情面前的率性，让我莞尔。

而这样的率性，似乎就出于一个儿童似的天真心理。这种率性，在他亡国之后，并没有多少变化。这直接表现在他对故国的怀念，对自己之前昏庸治国的悔恨上。读过李煜后期的词，你会发现几乎每首词里，都会出现“梦”“恨”“泪”这些字眼，这样的诗词传到赵光义手上的时候，我觉得那个赵光义是有点心虚的，做过亏心事的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几次三番地侮辱人家的老婆，难免忌惮着那个受辱老公的怨恨。所以，他一直很仔细地观察着李煜的情绪变化，直到看到那首《虞美人》时，他再也镇定不下去了，一杯千机变，赐死李煜了账。我想如果李煜能像亡国之后的蜀汉后主刘禅那样聪明一点，大概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了。瞧人家刘禅，别人问他，“思念蜀国吗”？他说，“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想什么蜀国啊”，以“乐不思蜀”的大智若愚，保住一条贱命，苟延残喘。

然而，李煜之所以是李煜，他学不来刘禅的厚颜无耻，他像一个率性的孩子，感性的女子一般，肆意宣泄着自己的忏悔与憎恨，不加节制，直到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悲剧也，梦幻也，碾碎一个南唐，造就一个千古词人，历史的车轮太过残酷，然而，翻遍历史记录，你又会发现每次的时代变革就是要以付出太多人的血泪为代价的，其中的幸与不幸，又岂是我可以评说的呢？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注释

这首词别本又做《乌夜啼》。《乌夜啼》乃是宋时调名。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乌夜啼》这个词牌名，它更能表现出一种孤独的、碎裂的心灵状态，它更能描绘出一种彻底无望的等待，更能表达出一种绝望的、悲痛的无力，它更能表达出、勾画出一种哀伤的境界。这个词牌名读起来就让人心酸。我从心里喜欢《乌夜啼》这个词牌名，也许这个词牌名和我的内心有着某种相互的吸引，相互的融合。

“魂梦惯得无拘紧，又踏杨花过谢桥。”不觉间夜晚的静寂代替了白日的喧嚣，在舒缓的音乐声中，思绪便也蠢蠢欲动，从心底涌上脑海……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残春时节。一场风雨过后，万点娇红萎悴，悄悄然归寂于泥土之中。默默地面对着满地残红，后主寸心间思绪万千，双眼迷离。他俯身捡起一瓣落花，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泥土，喃喃低语：若无风雨绕残枝，几处芳菲入碧纱。

他明白花开自有花落时，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然而要是没有这场凄风苦雨的摧残，如那般娇俏艳丽的景色也不至于匆匆消逝。一个无奈道尽了他有心留春住，却无力拒风雨的悲痛与哀伤。这里既有叹花也有自叹之意。在后主看来，南唐一夜间的衰亡，自己生命的来日无多，不正像林花一般地突然凋谢了吗？

作为一国之君，他跌跌撞撞一路走来，对北宋称臣纳贡，只求偏安一隅。然而，历史兴亡自有他的注脚。江南的繁华沉醉了北宋统治者的眼睛，也加深了他们家天下的雄心豪情。长江天堑没能挡住帝王将相麾下的金戈铁马，不久大宋兵临城下，为保城民，他投降。

张潮在《幽梦影》中有一段话相当适合解读李煜：“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古今至文，皆血泪所成。”“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

凋零的身世，如同被风雨无情地摧残的黄花。美好的时光，昔日的繁华和富贵，已经成为往事，成为过去，淹没在他的记忆里。一切不过是一阵微风，瞬间吹过他，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人生只是一个苦海，何时才能解脱？以血书成歌，是他内心完全绝望的结果。亡国之音，摧人肝肠。

唐圭璋说：“以水必然长东，以喻人之必然长恨，沉痛至极。”“‘自是’二字，尤能揭出人生苦闷之义蕴，与‘此外不堪行’，‘肠断更无疑’诸语，皆重笔收来，沉哀入骨。”

这是痛彻心扉的词，深情绝望的词。欢爱总是短暂，别离却永远。快乐短暂，幸福渺小。不知道这个词牌为什么让人这样觉得孤独和悲痛。一个人在夜里啼哭，是一件非常孤独、绝望并寂寞的事情。黄昏下的沉醉，战火中的寻欢作乐，只是一种暂时的麻醉。醒后，他将如何面对残酷的现实？短暂易逝的是时光，是活着的时光。妩媚而鲜艳的花朵，时光又怎会放过它们呢？

枯萎和熄灭，准时到来。

江水是奔涌的，载着我们生命的流年，浩浩荡荡，川流不息。江水是平静的，用青山的沉寂，让你去倾听江水无言的诉说。

一江春水，一江春水中流淌的是春花秋月下的往事如烟；春花秋月，春花秋月中感怀的是一曲山河破碎的亡国亡家之痛。故国不堪回首，李煜作为一个亡国之君终究没能逃脱囚禁和死于非命的结局。他也许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但他绝对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他不仅辞章出众，独领风骚，而且在书画和音律的创作与鉴赏等方面也造诣颇深，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他在人生的悲喜与家国的忧患中，把自身的命运和艺术的审美，完美地交汇融合在一起。人生的大起大落，命运的瞬息流变，可以成就一种纯熟的思想，可以铸就一种绝世的深刻，也可以提升到一种至高的艺术境界。痛心疾首的悲凉境遇，亡国遗恨的终身耻辱，使得他一改以往奢靡艳丽的词风，在多情的风月山水中写下了千古咏叹的家国情怀，他以内心深处刻骨的痛楚与苍凉，给词注入了魏晋风骨，拓展了词自身的表现力，以“烟水迷离之致”重塑了自然与人性之美，而成为“千古词帝”。

青山绿水无古今，万古不竭的浩瀚与恢弘映射着生命迷离的流光和尘世的纷繁，有不经意的诗和痛。一个王朝的华彩零落褪尽，灰飞烟灭中的书写使一个孤独、懦弱、绝望的灵魂走向了历史的纵深，生命的长短句如江水，汇成了不灭的咏叹和绝唱。李煜在万般无奈的伤痛中，还是以一个君王的胸襟，毅然托起尘世的苍凉，走向了人生的绝途。无法把握今生的庙堂，就用滴血的辞章铺就生命的彼岸。

这首词为李煜入宋后所作，抒写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是一篇即景抒情的名作。通过伤春来抒发亡国亡家之痛。词人将春花凋谢、水长东流这类自然界的规律与“人生长恨”相比照，实乃历经悲酸所悟，正如王国维所说的：“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起句，太过凄婉，仿佛一只杜鹃，哀哀啼血。林花已经凋谢了春天的鲜艳，世事恍如一梦，太过短暂，匆匆就会过去。这句，一切的景语皆是李煜内心的情语。用“哀景”来反衬他内心的悲哀，可以放大我们内心的感动。

“太匆匆”三字，用得相当伤心。有一种很是强烈和深刻的无力和绝望之痛。这三个字和“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多少恨，昨夜梦魂中”一样，都是一片无尽的伤心。“林花”很多人都从字面理解那是花朵，我从不这么阅读，我觉得，那就是李煜的心，甚至是李煜的灵魂。

人生的失意和落魄，现在正在如花盛开，如火燃烧。内心卑微，身体低贱。再美的容颜也不堪朝风暮雨的吹打。那一地零落的残红，不是一些生命吗？那落了一地的残红，不是他自己内心和灵魂的一种暗示吗？文字，不过是一个隐喻。那些零落一地的残红，让我想到了小周后望着他，那泪水浸过胭脂的脸，是多么绝望，是多么无助，是多么悲痛，让人肝肠寸断。

其实，李煜不是在怜取春天，或正在凋落的花朵，而是在怜惜他自己。在这个时候，自怜可能是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温暖吧。其实，那春天，那花朵，和他有着某种无法割断的关系，它们在他的生命中已经发生了某种密不可分的关联。

一切都如微风一阵，匆匆而过，留不下什么。当他醒来，在一地零落的残红中间，能看见什么，找到什么？人去总是会楼空。他的内心空洞而疼痛。他生命中的春天已经匆匆逝去。那颗为春天伤痛的心灵，已经是一种残缺。只是我不忍写出来。此时，对于李煜来说，流亡就是生活，忍受就是结果。

莫将心事和泪说，凤笙休向向晚吹。肠断月下阑干处，尘烟缥渺几轮回。是否凡事都要有一个确切的结局？古往今来多少凄楚的故事，所以能百世流芳，是因为永远不会有的结局。或者，那便是最完美的结局吧……

词的上阕写景，暮春时节，雨打风吹，落红无数，春去匆匆。而作者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伤残的春心和破碎的春梦。花开短促，表达林花凋零的伤悼之感，使惋惜感叹之情更加突出。其中不也糅合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的喟叹。

起句一拍“林花谢了春红”，似纯然写景，却是景中含情。“春红”，既代表着美好季节，又代表着美好之色彩。春花不全红，红是艳色，故以红代表所有春花。“谢了”二字中所表现的惋惜感叹之情本已十分强烈，然犹嫌言不尽意，复又于其后加上过拍“太匆匆”三字着力形容，以浅显的口语，口吻传神，悲叹繁华的昔日不过一瞬。把自己对生命无常和人生的挫折之悲浓缩于其中，著一“太”字，使前句所唤起的叹惋之情更为强烈。

以第三拍“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的九字长句来结束上阕，直叙林花匆匆谢去之因，痛感风雨骤至的侵袭。此句是描述暮春实景之景语，也暗喻南唐灭亡缘于外力打击，是情语。“朝”、“晚”二字，是朝朝暮暮之意。“寒雨”的“寒”字，点出了“雨”之冷酷。“风”字虽未及“寒”，但晚来之风，又有寒雨相伴，其寒不言而喻。朝朝暮暮，雨打风吹，“林花”又如何能不过早尽落呢？寥寥数字，不独告知了“春红”落尽之气候原因，透出了风风雨雨数量之多，对花摧残之久、打击之重，且把“无奈”二字写足了。失意人偏遇失意物，叹“林花”，俨然也是自叹了。词的上阕虽然是状客观之景物，却借“太匆匆”、“无奈”诸词，使句意染上了主观情调。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词的下阕转写对“林花”的眷恋之情，暗喻人事，抒发了好景不现、失国难复之恨。过片“胭脂泪”，这三个字承接了上片18个字，拟人手法，既有概括，又富美感。花本无泪，实际上是惯于“以我观物”的后主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面对美好事物之陨落，而又爱莫能助，其情该是何等痛苦难堪。所以接着便由写花的零落，转到写人思想感情之痛苦。胭脂，是林花着雨的鲜艳颜色，它指代的是美好的花，象喻的是美好的人生，美好的事物。泪，就花而言，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雨”；就人而言，是“感时花溅泪”的“泪”。花之雨滴犹人之泪点，人之泪点犹花之雨滴。雨泪交流，物我同一，不知何者为物，何者为我，何者为雨，何者为泪，其状物抒情真是传神入妙。“胭脂泪”，遥按上片“林花谢了春红”句，是从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著雨胭脂湿”变化而来。林花为风侵欺，状如胭脂。“胭脂泪”者，此之谓也。但“胭脂泪”，承上文之“春红”，悲极艳绝，确有杜甫“林花著雨胭脂湿”的意蕴。

过拍“留人醉”，人和花不能不遗下沉醉与迷恋、愁恨与哀思，想不开，撂不下。“留人醉”，一作“相留醉”，花固怜人，人亦惜花；泪眼相向之际，究竟是人留花抑或花留人，已惝恍难分。着一“醉”字，写出彼此如醉如痴、眷恋难舍的情态，极为传神。林花带雨如泪，对美好的人生留恋不忍离去，而人则泪流如雨，对花这样美好的事物难舍难分。人与花如此之多情，但又不能永日相守。花落去也，春归去也，而人亦将亡也。“留人醉”三字，含蓄蕴藉，情意婉转，悲伤凄惜，人迷心醉。

这两句，也是对风雨无情，美景难再之哀叹，所以下文继之以疑问句式，提出了下一拍“几时重”的疑问，而“几时重”则吁出了人与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无法实现的怅惘，花之凋谢、人之离别难以挽回的痛苦惋叹。——此恨绵绵无绝期！

最后结拍是三字短句的紧迫急促之转折，一气呵成逼出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九字长叹。在节奏上，音节顿挫，“东”字与前面的“红”、“匆”、“风”、“重”字协韵，声情合一，韵律感强。在句式上，与前一个九字长句遥遥相应，同为连贯的二四三式九字句，一波三折，凝重而又一往无还，如开闸之水，汹涌澎湃。在章法上，与前一个九字句相类，同是前面诸句的总结。当无情的风雨如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留人醉”所表现的情意、“几时重”所流露的冀望，便只剩下滔滔一片无尽无休的长恨了。此句气象极为阔大，与《虞美人》词结尾之“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九字十分相似，都以东流之水来表现悲愁之绵绵无尽，都以画面、时空之拓展与延伸，展现愁恨之无涯，都以净化了的感情、浓缩了的语言，负荷起超过字面含义的更丰富的思想，成为千古名句。但此句以“恨”比作“水”，将喻体与本体同纳一句之内，“人生长恨”与“水长东”两“长”相叠，音节上顿挫转折，奔放中更多沉郁。此句不仅仅是抒写一己的失意情怀，而涵盖了红尘憾事，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无奈的人生的浩叹。

前面六拍含蓄委婉，似“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叫人低回流连；下片结拍“只着一字，境界全出”，令人魂动心惊。即景抒情，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之中。“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深切悲慨，决非一般闺怨、离情。上片惜花之意，实是自悲身世，朝雨、晚风，摧残不已；下片花泪留醉尚且不能，何况重返故国？故而“长恨”“长东”，悲慨难托难平。后主此词所表现的是对人生无常、世事多变、年华易逝的无可奈何的种种复杂情绪，这种情绪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身世之戚”，有着更普遍、更广泛的内容，好像包容了人类所有的悲哀!

全词笔直意径，平白上口，自然流畅，清新爽冽。词中写景，晓白如画，历历在目；词中写意，一波三折，幽婉动人。用情深则笔愈直，其意切则句愈白，写景写情，写人写恨，虽是天成随性，但却高妙无比。所以这首词向来被视为精品。

这是一个帝王的故事。一个失败的帝王，却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怀念他、在赞美他。因为，他又是那个时代最有天才、最为杰出的文学艺术家。“落花流水春归去，一种销魂是李郎。”南唐后主李煜，曾有“手提金缕鞋”、“教君恣意怜”的缠绵爱情，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别恨，更有“最是仓皇辞庙日”的垂泪呜咽、“小楼昨夜又东风”的故国感念。他跌宕起伏的薄命人生，蜕变而成一首首人间绝唱。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也许，到了最后，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原来人生总是长恨，水流总是向东。可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控诉？正如晏小山所说的那样：“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

为什么，总是有很多人的情，薄于云水？有些梦想已经无法实现。失意的情怀，越加抒情，越加悲叹，越加感慨。人生长恨，不是所有生命共有的缺憾吗？这是一种痛苦的浩叹和人生的体验。有一些词句，只不过是他最终的领悟。那些往事，如花凋零，他无力回天。而回天乏术的心，除了默默叹惜，默默流泪，默默哀痛，还能做些什么？

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回首人间万事空。生命无奈的追问，似乎永远没有得到答案。人生长恨，如同流水长东一样自然。人生长恨，这四个字被他写出来，真是字字满含血泪，悲痛入骨，哀痛入心，悲惨凄凉。

人在天北，心在江南。此生心事，都付却、落花飞絮。海角飘零，内心凄楚。忆从前、何事不凝情？想秦淮故迹，六朝遗恨，江山不堪回首。淹留岁月，消残今古，落花波皱。客梦初回，天涯万里无归处。

活着是否应该有所缅怀和证明？

可以哭泣，但泪水必须还给心灵。飞舞飘扬的军旗，汹涌涌上城头的士兵，震天撼地的战鼓，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从历史深处涌了过来，暗暗沉静在他的痛处之上。这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浮现。让他的心很疼。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淹没了回忆。

他仍然在赶往江南的路上，泪水把过去收藏得更深。那些垂泪的宫娥，那些摆放乡愁的地方，那些和小周后幽会的惊艳，那些和大周后一起的缠绵，那些站在他面前的群臣，渐渐淡出了他的视线，他的脑海，沉入到他的内心深处。他敏感地疼着。

我知道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这样被时光摧残。但他无力改变生存的环境或一些事情的结局。内心的悔恨，也不过是一种惋惜，一种失重的坠落。时光不会给他重新再来的机会，哪怕仅仅只有一次，或一秒的时间。在对花朵这种细腻的感同身受的同情中，他表达着自己对生命深入的体验：个体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密地相连着。没有了国家，哪里会有故乡呢？

美好的东西都太短暂，匆匆逝去。他的内心充满了无力挽回的失落和绝望。花朵匆匆逝去的原因是时光的风雨侵袭吗？而他的生命不正是像这些花朵一样，正经受着时光和生活的风雨的打击？他日渐变得单薄。“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在我看来，不过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叹惜。些许欢娱，多少凄凉味。相去江山千万里，一旦回望心碎。

他在用心地唱着自己的乡愁。只是谁能用心地倾听他的叹息呢？谁又肯为他感动并轻轻地缓缓地触摸他的词句，仿佛触摸他泪流满面的脸呢？内心深处深深的叹息，无力搬动压在他心上的那块石头，生活的石头，命运的石头。他是否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生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在苦苦哀吟呢？

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我看见了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有些心疼，可无从怜悯。

准备写作、怀念和哭泣。他不再畏惧死。活着，有的时候，比死更加难受。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注释

静谧的夜里，在一团柔和的灯光笼罩下，我缓缓地吟诵着后主李煜的《相见欢》，细细体味着那种“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妙处。

宋太祖天宝八年（975），宋灭南唐，李煜亡家败国，肉袒出降，被囚禁待罪于汴京。宋太祖赵匡胤因李煜曾守城相拒，封其为“违命侯”。李煜在此忍屈负辱度过了三年的囚徒生活后，被宋太宗赵光义赐酒毒死。

了解李煜短短四十二个春秋的生命历程和历史背景后，就不难理解他这首词的凄凉无奈之情了。有人说这首词是李煜因其弟李从善入宋朝，被羁留不得南归而作；有人说这是李煜被俘降宋之后所做，写亡国之痛。两说皆乏佐证。有资料说，前一种说法还有些影子，马令《南唐书·后主书》云：“自从善不还，四时宴会皆罢，登高赋文以见意曰……常怏怏以国蹙为忧。”我以为仅凭这些很难说明问题，个人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试想，未亡国之时，贵为一国之君的帝王，行必定会龙车凤辇前呼后拥为伴，坐必定有轻歌曼舞燕燕莺莺萦绕，当时即使作者想独上西楼，恐怕也会有一两个太监之类的随从左右护驾吧，毕竟一国之君的安全保卫工作是重中之重，出了纰漏安保部门可是吃罪不起啊。再者说，他亡国之前的作品大多写的是富丽堂皇的宫廷生活与风花雪月的男欢女爱，风格绮丽柔靡、香艳精致，还不脱“花间”习气。然而，此词名虽为《相见欢》，却以沉郁哀婉的格调，咏一种“深尝者说不破”的愁绪，一种亡国之君难以启齿的悲哀，一种国破家亡后挥之不去的噩梦。所以我比较认同此词是作者囚居于宋时的作品。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在一个秋风乍凉的夜晚，只有呻吟的秋风与我为伴，我只能默默无言，孑然一身地面对孤独，独自一人缓缓登上空寂的西楼。昔日的繁华已不在眼前，仰望苍天，偌大的天空中只有一弯如钩的冷月与我对看，不由得让我发出一声凄苦的长叹。俯视庭院，又见梧桐影寂寞地在秋风中凌乱，幽深寂静的庭院笼罩在凄清萧瑟的秋夜中。

故国已不堪回首，极度的思念、满怀的愁绪纷乱如麻，无法剪断，难以理清，让人心乱如麻的，正是这离别之苦和山河破碎之变。多少悲哀、多少无奈，此时已无法言传，那铭心刻骨的愁绪缠绕在心头驱之不散，这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愁怨，又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辛酸，说不清的滋味只能在我的心头哽咽。

起句“无言独上西楼”，诠释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无人共语的悲戚，尤其是“无言”二字将摄人心魂的凄婉渲染到了极致。读此句，我似乎看到词的作者孑然一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目光凝滞、神情黯然，一步一步缓缓地登上空无一人的西楼，那种失去自由的孤寂、哀怨和无助，如历眼前，让人不由产生心灵的共振。

在空寂无人的高楼上，曾经的帝王看到的是“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他凝望苍穹，一钩残月触发了他心中的无限愁思，月如钩人难圆，也如他在一阕《虞美人》中所吟“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弯残月，冷冷的清辉照耀着破碎的万里河山，此情何堪，此意何寄！我想，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以诠释他此时的极度悲哀，可以抒发他对故人故国的深切思念，可以排遣他深刻无边的孤独无助。

然而，当他不堪忍受那份残缺的凄凉，慢慢地低下头来，看到的却是，种着梧桐树的寂寂庭院被一袭秋月的冷辉所笼罩，秋风中，梧桐叶飘零而下，一派萧瑟，一片迷离。词人用“梧桐”渲染寂寞孤独，似有人与树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这里情与景巧妙的融合，已让我分不清寂寞的究竟是词人还是梧桐了。在古人的诗词中，常有借梧桐抒发愁绪的力作。如：薛涛的《别李郎中》中有：“花落梧桐凤别凰，想登秦岭更凄凉”；冯延巳的《虞美人》中有：“须臾残照上梧桐，一时弹泪与东风，恨重重”；朱淑真的《菩萨蛮》中有：“秋声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萧索。欹枕背灯眠，月和残梦圆”；李清照的《声声慢》中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继而词人又用“深院”二字，充分渲染了庭院深深的寂静，这深深的庭院暗和着词人深深的寂寞，更增加了词人与外界隔绝、囚居生活的悲哀。最有味的我认为还是一个“锁”字，把一切的思念、离愁都定格在了“清秋”的大背景下，使整首词的“离愁别绪”得到了很好的铺垫。全句犹如一幅意境凄婉朦胧、浸染着无限忧伤的立体画。字字似金，尽显词人精深的艺术造诣，老到的设景笔法，可谓“增一分显胖，减一分嫌瘦”也！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下片“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三句，用丝喻愁，新颖而别致。剪不断，理还乱的是什么呢？多是指线团、丝麻一类，此处用暗喻，以乱作一团的丝麻、线团来比喻离愁别绪，巧妙地把抽象的情感具体化、形象化了。前人以“丝”谐音“思”，用来比喻思念，如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就是大家熟悉的名句。李煜用“丝”来比喻“离愁”，别有一番新意。然而丝长可以剪断，丝乱可以整理，而那千丝万缕的“离愁”却是“剪不断，理还乱”。这位昔日的南唐后主心中所涌动的离愁别绪，是追忆“红日已高三丈后，金炉次第添金兽，红锦地衣随步皱”（《浣溪沙》）的荣华富贵，是思恋“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破阵子》）的故国家园，是悔失“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河山”（《破阵子》）的帝王江山。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李煜已是亡国奴、阶下囚，荣华富贵已成过眼烟云，故国家园亦是不堪回首。阅历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经受了国破家亡的痛苦折磨，这诸多的愁苦悲恨哽咽于词人的心头。词人把无以言表的寂寞、无力回天的无奈、无法排遣的悲哀、难以忘怀的故人、无法收拾的破碎河山，皆寄托于“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这九个字中了。

但是，最能体现词人高深艺术造诣的句子，我认为当属结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紧承上句写出了李煜对愁的体验与感受。萦绕在词人心头的到底是什么滋味呢？读古人之作，写愁的诗词很多，或写愁之深，如李白《远离别》：“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愁古”；或写愁之长，如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或写愁之重，如李清照《武陵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或写愁之多，如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独独李煜却写了愁之味，这愁是什么滋味呢？他告诉我们“别是一般滋味……”，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不用舌品唯有心知，独自用心品，默默无需言。无法排遣的愁绪，似千般滋味聚拢于心头，这样，写愁愁会更深一层，言痛痛将更切于肤。更绝的是，此句又巧妙的扣合了起句的“无言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离愁却在心头。如果说前文用“剪”和“理”的动作描写对离愁加以形象化处理，尾句则将离愁渲染的无可名状、无以复述，使词作余味无穷，感人至深。个人感觉“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一腔离愁别绪，恐怕不是用言语可以说得清的……所以，《草堂诗余续集》卷下，沈际飞说：“七情所致，浅尝者说破，深尝者说不破。破之浅，不破之深。”那么，作者这深深的愁究竟所为何来呢？后人也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李煜的这首词情景交融，感情沉郁。上片选取典型的景物为感情的抒发渲染做铺垫，下片借用形象的比喻委婉含蓄地抒发真切的感情。此外，还运用声韵变化，做到声情合一。下片押两个仄声韵（“断”、“乱”），插在平韵中间，加强了顿挫的语气，似断似续；同时在三个短句之后接以九言长句，铿锵有力，富有韵律美，也恰当地表现了词人悲痛沉郁的感情。世人皆知，李煜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他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和杰出的词人。

听着邓丽君娇莺婉转地低唱着《独上西楼》，冥想着一代失败帝王的悲哀，感叹着一代成功词人的愁思，心中的那份感慨正应了那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浪淘沙令·往事只堪哀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注释

《浪淘沙令》，词牌名。唐时原为七言绝句体，二十八字，至南唐李煜始改双调，长短句。本调共十句，五十四字，前后片各四平韵。

该词流传着几个版本，按王国维辑本《南唐二主词》，如下——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琐忆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在其他版本中，“金琐忆沉埋”为“金锁已沉埋”，我认为其“已”字强于“忆”字，“锁”字比“琐”更贴切。从描绘的景象与蕴含的情绪看，这首词应写在开封。《古今词统》中有题作“在汴京念秣陵作”（秣陵者，秦汉时对今南京的称谓）。由此可以肯定，这首词必定是作于后主软禁之中。

下面我们来分句细读——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往事对我来说只有悲哀，眼前的情景更让我无法排遣。

此处开门见山，直接道出对过去的怀念。“堪哀”绝不是“往事”不好，而是太好，更因为此时的处境太不好。美好时光一去不返，作为帝王的自己已永远地成为了过去，现在的自己是他人的阶下之囚。此情此景，岂能不“哀”？又怎能排解得开呢？

“秋风庭院藓侵阶。”也就是在秋风呜咽的院子里，苔藓长满了台阶。

历代诗人词人惯于用“秋风”来表达凄凉的感情，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无从考证，可能写于秋季，也可能只是借助“秋”的肃杀来表达心情。“苔藓侵阶”，说明此处长期缺乏管理。身为阶下之囚而衣食无忧，对别人来说是很优待了，而对李煜这位曾颐指气使、前呼后拥的“万乘之尊”来讲又岂能忍受！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你们一个个都听凭我的门帘整日低垂，没人理我，整天整天的都没有谁来呀！

人是很怪的。当年身在皇宫之时，以李煜的性格与爱好来判断，绝不会对那些因朝政而造访的大臣们有兴趣，恐怕也不会喜欢随便被打扰。而现在他却企盼着任何一个人的出现，除了赵家兄弟，随便谁来都好，谁都行啊！然而，谁也不来，没人敢来或者也没人想来。“一任珠帘闲不卷”不是说自己对此无所谓，而是在谴责别人对此熟视无睹，祈求别人的光顾乃至怜悯——你们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孤独寂寞吗？我过去的臣子呢？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啊！——其声滴血。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社稷沉沦，权杖失落，它们已被埋葬，当年的豪情壮志已荡然无存，尽没于蒿草之中了。

“金锁”二字尚无权威解释，只能推测为代指权杖、地位、国家、国器，而这“金锁”现在已没有了，随着南唐王朝的灭亡，一切的一切都随之殉葬了，所以有“沉埋”之语。这里用“已”字更为恰当，因为“沉埋”是抽象化的表述，“忆”抽象的事物是解释不通的，即便是能牵强解释，他本人也绝不会主动去“忆”。“往事堪哀”但往事躲不开，不愿想却忘不掉。“忆”是主观动词，它表达的是一种自觉行为，料想作者不会使用。有的版本中将“金锁”写作“金剑”，依照他的性格，我觉得用“金锁”的可能性更大些。

“蒿莱”乃蒿草，或泛指野草，在这里用为比喻——当年的王气霸气壮气，如今尽没于蒿草之间矣！

“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夜晚来临了，风凉了，天空如洗，东升的明月绽放出华彩。让我又想起了月光下琼楼玉宇的样子，而现在，月光照在秦淮河上，国家却没有了。

我觉得此三句应连起来读才更易解。“晚凉天净月华开”是作者观察到的自然景象，说明时间已移至晚间，而这月华的升起又一次勾起了作者对于过去的怀念。最后的“空照秦淮”四字是一声哀叹，物是人非，自己是被遗弃者，南唐灭亡了，当初的皇宫想必也已颓败，只有那条秦淮河依旧灯红酒绿。

这首词与著名的《虞美人》表达着同一种情绪，也同样具有极深的感染力与震撼力。非常的遭际使李煜彻底变了，由原来的对权力掉以轻心变成对失去的权力极为怀念，前后落差之大是普通人难以体会的。正是这种落差使得他的许多词作惊心动魄。

古往今来，大凡文章传世者必为至情至性之人，心中必有真挚浓烈的情感，李煜是这样吗？为此，我翻看了一下陆游编纂的《南唐书》，书中记载：“后主天资纯孝，事元宗尽子道，居丧哀毁，杖而后起。”由于守丧期间的心情悲伤到了极致，导致其身体极度衰弱，以至于不扶拐杖就不能站起来，其至真至孝可见一斑。这种浓烈的情感对艺术家来说十分可贵，但对于一位皇帝来讲则未必有利，他需要更多的应该是清醒与理性。

仍是《南唐书》所载：“宪司章疏有绳纠过讦，皆寝不下。论决死刑，多从末减，有司固争，乃得少正，犹垂泣而后许之。”对臣僚们所犯过失无原则的袒护，弹劾奏章竟然扣住不发。对犯罪的臣民也怀有恻隐之心，判了死刑的也要再减下几个来，这些虽然显示出了他仁慈的一面，却也暴露了他行事极不严谨的一面。又有“置澄心堂于内苑，引能文士，及徐元机、元榆、元枢兄弟居其间，中旨由之而出，中书密院乃同散地。”“澄心堂”原是一座便殿，原名“诚心堂”，嫌其太俗因取名“澄心”，“澄心”乃出典于《淮南子·泰族训》：“学者必须澄心清意，才能明于天人之分”句。李后主即位后，因其环境幽静，常在此吟诗填词，后来成为他的书房。瞧，他将最高权力机构当做了文学场所，雅则雅矣，确怎能面对如狼似虎之敌？

由此看来，他天生就是一个具有浪漫情怀的名人雅士料子，而非皇帝。可历史却偏偏选择了惯于纵情挥洒的他来做一国之主，以至于“夜出万人，斫营招讨使但署牒遣兵，竟不知何往。盖皆澄心堂直承宣命也”。（《南唐书》）军事部门指挥不了军队，反要在文学场所发布军事命令，部署军事行动，如此这般，焉能不败！

无论如何，李煜应该算是好人。因为“殂问至江南，父老有巷哭者”。（《南唐书》）他被害死在汴梁，死讯传到南京后竟然有百姓在街巷中为他哭泣，殊为不易。他的悲剧结局似乎是个历史错误。然历史就是历史，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它是无情的，它只承认“已经”而不屑于“如果”和“也许”。但我们还是忍不住想说：如果李煜不是皇帝，如果李煜没遇到赵匡胤和赵光义，如果他的最后几年不是作为阶下囚，如果……会怎么样呢？我们无法回答，但至少不会是现在我们知道的样子，或者更大胆地说，李煜恐怕不会取得样高的艺术成就。从这一点上讲，正是历史的无情把他推上了艺术的巅峰，成就了一代伟大词人。

真是字字吐悲哀，宣泄铺排。满腔血泪洒荒阶。孰料先生真俊器，笔落神来。珠玉岂曾埋，已入蓬莱。文风一派自君开。后世传人何处觅，河汉江淮。

菩萨蛮·人生愁恨何能免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注释

这首词在很多书中命名为《子夜歌》，现按《钦定词谱》校定为《菩萨蛮·人生愁恨何能免》。子夜歌，是乐府诗，就是以诗入唱，其内容以爱情为题材，大多写男女之恋情，是女子吟唱其爱情生活的悲欢与忧喜，形式为四句五言句。《唐书·乐志》曰：《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此《子夜歌》与乐府《子夜歌》不同，是两回事。

文从心生。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不在那缠绵绮丽的、温暖如春的、风花雪月的江南，也不在那奢华的宫殿之中了吧。李煜已经成了阶下苦囚，没有自由的苦囚。江南已经成了他的旧梦。江南已经成了他的伤口。此时，他身在北方那刺骨的北风中，心中有万般的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李煜的这首《菩萨蛮》，是李煜后期的代表作之一，描写的是他对故国、往事的怀思和对囚居生活的悲哀、绝望。即如马令《南唐书·后主书第五》注中所云：“后主乐府词云：‘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又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皆思故国者也。”李煜在南唐破灭后，过的是俘虏的生活，备受凌辱。他不能不追昔抚今，感思故国，但也不能不愁恨满怀、徒唤奈何。也正是他的这种心情、心境，才使他后期的词作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我这人生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呢？我聪明可爱的小皇子走了，大周后娥皇走了，祖父打下的江山也亡了，可恨的宋皇帝赵光义以陪太后为名，动不动就把小周后召入宫中霸占着，独独就让我一个人，痛苦到了极点，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多少次睡梦中回到故国，与我心爱的大周后娥皇一起，或徘徊在那柔美的月光下，或摇舟荡漾于清江碧水中，或游逸在歌女们优美的舞姿里，但每次醒来却是不得不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怎不叫我双泪垂落。

如今，谁还可以和我一起登上那高高的楼台？那些秋高气爽，晴空万里，与大家一起登高望远，把酒赏菊的日子已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了。我对不起娥皇，在你临终前，我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妹妹的，如今她每次从宫里回来，独自关在屋里，不是哭就是骂，我能感受得到她是何等的痛苦。我对她有愧啊！我还有何脸目面对她！我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大小官员前呼后拥，笙歌四起，纤纤玉足的佳人在莲花台上飞花曼舞的往事，如今也不再有了，一切都随风而去，什么都没有留下。留在我面前的，只有残酷的现实，仿佛就在一场噩梦中，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人生愁恨何能免？”首句就是直抒胸臆，悲愤地问。是啊，人生在世，谁没有个愁和恨。可为什么把家愁国恨集于李煜一身呢？他自己也曾贵为君王，却让人玩弄于股掌，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小周后也陪着自己受尽屈辱。这里也许有人会说，是作者以达观大度的情怀，道出人世间的愁和恨是难以避免的。但我认为结尾的一个问号，道出的应是李煜自身的悲愤，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呐喊。

“销魂独我情何限！”这里的销魂是指灵魂离开肉体，心情沮丧得好像丢了魂似的，形容极度的悲伤、愁苦。“销魂”一词也作“消魂”，最早出自南朝江淹有《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面对这众多的人生悲哀，逆来顺受，身为俘囚的李煜，只有无限悲伤和对人生的厌倦。这个时候的李煜也许想到了以死谢苍生，但终究还是没有走上自杀的那一步，幸好也没有走上那一步，要不如今，我们也就欣赏不到他后来的那些千古绝唱。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这里的梦，指对往事的依恋，都是些好梦美梦。特别是南唐保大十二年（954），可谓是李煜春风得意的一年，也是他值得永远记忆和回味的一年。这一年，李煜娶得南唐开国老臣周宗的长女、十九岁的娥皇为妻，也就是后来的大周后。在李煜眼里，娥皇就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西施转世。她凤眼星眸，朱唇皓齿，冰肌玉肤，骨清神秀，不管是浓施粉黛，还是淡扫蛾眉，都像出水芙蓉那般富有魅力。她的一颦一笑，一个发型，一个服饰，都是那么令人顾盼不暇。婚后两人如胶似漆，终日卿卿我我，形影不离。假如有一人因事短时离去，另一人就会感到孤独寂寞，在精神上无所寄托。时间一久，娥皇的形象就如一个大特写镜头，定格在李煜的脑海内，并曾经为她写过一首《长相思》词：“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美梦易醒，梦中的美好长记于心，梦醒时分又不得不面对囚徒生活的孤寂与凄惨，多情善感的他不由得泪水涟涟。但他越发伤心，越发忆起从前的美好时光。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这两句，其实就是对他自己内心和情感的一种勾画，没有做过多的修饰。我认为，修饰从来都是对真情的一种损害。又重新回到了江南，在梦里。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回忆，原来开始是陪伴，现在是慢慢遗忘。他一个人在怀念里走走停停，就连自己都看不清，失去的到底是些什么。

任由灵魂飘向江南，飘到哪里，就疼在哪里。这是一段荒凉的伤痛的旅程吧。空旷的内心，想找一个地方放置感情。时光从来不会停息。如果生命要流泪才美丽，他什么时候才能相信，那些和他失散的东西，一直在让他学会安静。

醒后，枯坐灯下，默默地流泪。任由泪水，湿透那颗真切而敏感的心灵。他的生命多像这盏微暗的灯火，在飘摇动荡的时代中，摇摇欲坠，无力挽留。在风中慢慢熄灭的灯火，能让他看见什么？又能让他触摸到什么？这个飘摇的乱世，在人们心里，不过就是一次悲欢，一次离合。

读着江南的美丽，他的心还能像水一样冰凉地流过？他的眼里饱含了温热的泪水，空洞的泪水。如今，江南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只是他觉得疼。有一种被打开，被切割，被撕裂的疼。这种疼衍生而出的是些什么？也许这种疼，一直都没能让李煜麻木。除了提起笔来抒写自己的情感，他还能做些什么？除了自己的灵魂，他别无所依。除了默默忍受，他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通向生活。

怀念流动。这些充满情感的词语，在这个如风如泣的乱世中，轻轻捧出的只有歌声，只有叹息。一如昨夜，他站在微薄而昏暗的灯火中，以敏锐的内心去捕捉那些无法说出的深痛和伤感。有一种缓慢成长的遗忘，有一种绵长而深厚的荒芜，在他的心里不停地疯长。那缓缓从脸庞滑落的，是一群已被射中的鸟，落羽纷纷。

天涯倦客，此身陷入江湖，身不由己。柔软如水的心脏，能洞穿什么？它充满着一首诗词的抒情，一滴泪水的纯真，一种破碎的凄迷，一种不忍放下的负担。古来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他能微笑着谈起过去的一切吗？不能。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这两句存在着镜头转换，前句应该是他身在北方，后句估计就是在江南了。他深情于过去的一切。他痛着过去的一切。那些零散的记忆，七零八落了什么？那些仍在燃烧的眷恋，在他的心里问他索要些什么？那些横七竖八在他的心里横陈着的，都是些什么呢？是伤悲吗？那些翩然而至的身影之上，落满了什么？

“谁与”是一个倒装，应该是“与谁”。如今，还能和谁起共登高楼呢？“长记秋晴望”这句，我读的时候，会在脑海中有这样的影像：有一个男子，站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上，在一个晴好的秋天，望着远方。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有一位美丽的身影随伴左右。有一个美丽的身影，伏在他的肩上，长发随风舞动。他们的脸，我看不清楚。

谁与上，为什么这么问呢？上片说了，李煜对小周后有愧，小周后每次从宫里回来，也自觉无颜与心爱的男人相对，独自关在屋里，夫妻俩基本处于分居状态。本来两个人是相互恩爱的，是宋太宗逼得一对有情人无法面对。因此李煜才有这一问：谁跟我一起上高楼？这向天一问之后，不由得又记起往昔那些晴空朗朗的秋天，与佳人才子登高望远的快乐日子，且这些镜头不时在李煜眼前闪过，长记于心。高楼依旧，物是人非，可怜可叹！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大家熟悉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句，最为伤心吧。这些轻描淡写的词语里，又有着一种怎样的沉重无法提起？内心的伤感，洁净如泪。每一滴泪水都能感受到他内心情感的流动，都能知道他内心的去向。每一滴泪水都能捧出一些清晰的痕迹，让他看见自己的憔悴。每一滴泪水，都是一个可以抒情的词语。

“一直到了抵挡不过想念，才开始后悔心碎。你好吗，快乐吗，当你闭上眼，什么感觉。梦里面，什么画面，是否偶尔会想起从前。你好吗，想我吗，当我闭上眼，还想流泪。这些年，问自己千万遍，要到哪一天，心才能对你说再见。……”

那些萧瑟的话题，要怎样完整地提起？那从历史深入姗姗走来的会是些什么呢？那内心的根系在江南的烟雨中，从未离开。那些内心的追寻，从未断绝。也许，有一些诗句可以写出他的情感：故乡不可见，悲伤游子怀。男儿在他乡，焉能不憔悴？哀情荡心怀，此愁当告谁？执手双泪落，何时见欢还。客子多悲伤，泪下不可收。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

天教心愿与身违。

在他的泪水中间燃烧着一种让人迷离的追问。在他的伤痛中怀想，在他的悲痛中追问，在他的哀伤中凄怆。那些沐浴于内心的情感，是一种怎样的风景？故国情，在他的心里久久燃烧，不愿熄灭。一切都不堪回首。回首处，肠断一片片，落花凝愁。

人生的悲苦、愁恨、疼痛，是无法避免的，它们直接构成了生命。他无法收拾，也无法拒绝，更无法处理。过去的一切，如今已经成了一种最终的沉淀。他把人生的意义和自己的一生用几个字简单地概括了出来。这些虽然是无法避免的，但他必须忍受。忍受，是一种失去。

长夜漫漫。彻夜悲苦。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悄然醒来？又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永远睡去？他心里有多少悔悟，就有多少悲痛和泪水。他翩然纷飞的情感，能飞出多少深情的音符？他那情感的翅膀扇起来的是什么？

美人如花隔云端。美人是江南。那些在他心里沉醉的，会是什么？他又怎么能飞过沧海，找到那幸福的居所？桑田，是时光逝去的见证。在他的心里，能采撷到什么？那种无法言明的凄清，能从他的心里舀取什么？那一滴滴沉重的泪水，在他的心里看见了自己的本相，看见了自己真实的归属，看见了生命的短暂，看见了自己的无助。

如今，在他的四周都是凄离，都是思念，都是破碎，都是绝望，都是无力，都是生离死别，都是逝去，都是泪眼凄迷。游动的泪眼凄迷。

大哭无泪。泪水的滴落，是一种穿心刺骨的疼痛。我想此时，李煜应该再也哭不出泪水了。泪水已经哭干。也哭不回旧时的容颜，旧时的江山。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只能一梦浮生。

歌舞升平，秋高望远……那些快乐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残酷的现实如同噩梦时刻缠绕着他，无法解脱。他盼着这噩梦有醒来的一天，但这也仅仅是李煜潜意识之中的一点希冀而已。

李煜的词，多喜欢以梦境写悲愁，以梦抒发情感，写出了很多以梦入意境的千古佳句，诸如：“多少恨，昨夜梦魂中”；“琼窗梦笛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还有后来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境之中，依然有他的红墙金瓦，凤冠霞帔，饱学多思的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每每梦中醒来只能平添伤痛，但是他就是无法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抹掉，这种痛苦，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能深深地体会到吧。

李煜的这首《子夜歌》以思念故国为主题，直白如话，不加修饰，悲苦之情似泉水般倾泻而出。起笔一问言愁恨，可见内心难以抑制的苦恨。句句如白话，以歌代哭。全词有感慨，有追忆，有无奈，有悲苦，这一切因其情真意深而感人心魄，如杜鹃啼血、哀婉动人，堪称绝唱。以催人泪下的语调倒出了千古人世的至愁至恨，使人们不自觉地与其产生了情感的共鸣。正如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正是他这种以其赤子般的遇喜则笑，遇悲即哭，毫无掩饰、绝不做作的创作态度和人生态度，使其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境界，使其词也更加真挚感人。

读后有感：人生自古谁无恨？伤情独尔悲难尽！社稷总无心，花间自醉吟。风云多变幻，国破山河断。纵有泪千行，怎归梦里乡。

浣溪沙·转烛飘蓬一梦归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注释

真是世事变幻莫测，像那风摇烛火一样飘忽不定，又像是漂流的浮萍一样，最终只是如梦一场，想要寻找往昔的旧痕，可已是物是人非，能到哪里去寻找呢？隔着重重山水。这就是天意如此吧，让我的内心所想与实际情况相反。

我站在池塘台榭上，看着流水无情空自流淌，那高大楼阁的阴凉遮住了花草树木，我注视着傍晚的阳光，眼前满是夕阳的余晖。登高望远，再也看不到往昔熟悉的身影，看不到日思夜想的故国山河，我禁不住泪流满面，任那泪水沾湿衣衫，就让它痛快地流个够吧！

这首《浣溪沙》词是不是李煜所作，还有争议。过去的诗词，经常会有作者不清的情况，很多文章，或者对李煜词的编年，都直接忽略了这首。这首词在冯延巳《阳春集》、《全唐诗》、《历代诗馀》中均作后主做。从词意上看，悲凉凄苦、怅恨难消，当为李煜后期亡国入宋后的作品。

李煜，本是一位浪漫多情的诗人。一句“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尽显了他的风流浪漫。可惜他错了，错就错在他那优柔寡断的性格，尤其是他不应该成为一国之君，因为他只是一个文人，并不懂得政治。北宋紧逼国难当头之时，他做的是以文章的形式祈求北宋罢手，一篇《乞缓师表》极尽祈求哀怜之能事，尽显了李煜文皇帝的形象；城池被围城破国亡之际，他做的，也只是吟咏不休；国灭被俘之后，却仍不肯将心情平静下来以面对现实，而是终日凭栏江山，无限惆怅，始终沉浸在对故国的无限眷恋与不舍中，和着自己的血泪与哀伤，挥洒成一篇篇类似“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等千古辞章。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转烛飘蓬一梦归”，“转烛”就是风摇烛火，用以比喻世事变幻莫测。唐代杜甫的《佳人》诗里说：“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飘蓬”就是漂流的浮萍，多比喻漂泊无定的身世或行踪。杜甫的《东屯月夜》诗有：“抱疾飘萍老，防边旧穀屯。”有身世飘零之叹，这符合后主入宋后的心情。“欲寻旧迹怅人非”，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悲，这也恰是后主入宋后的写照。“天将心愿与身违”，是身不由己的慨叹。无论理解成早期的“心在烟波之间却身囿王位”，还是他在《乞缓师表》所说“……倘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愿毕矣”，抑或是后期的亡国之无奈，也都是合理的。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过片的对句很工稳。此处的“荫”与“待”相对，是“遮蔽”的意思，荫花楼阁就是高高的遮蔽了花木的阁楼。待月池台与荫花楼阁所表达的都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而“空”“漫”相对，更加强了虚无感。再美好也终将成空，却又无可奈何，无可回转，表达了作者心中深深的无力感。“登临不惜更沾衣”，意思是登山临水，再也看不见往日的相识，再也看不见故国的河山，我禁不住泪水沾湿了衣衫，就让它痛快地流个够吧。这是感情的喷发，虽然浅白，却让读者能体会到那深刻的痛悔，将飘零无奈的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有意在言外的效果。

“登临”二字是词眼，一切的感伤也许是“登临”造成的，登高望远，怀思故国，故国已失，怅恨无已，各种各样的忧思、烦懑纷至沓来，于是“泪沾衣”。这种无力、怅惘、万事皆虚幻的情绪，符合后主的身份与心情。有人说这首很像是冯正中所作，但我查了一下对冯正中的评价，都说冯正中的作品是“细雨湿流光”，比较轻柔的。再从风格上看，这首浣溪沙也已超脱了花间风格，下笔很有力度。大多数人都倾向这是后主入宋后的作品。若还要细分，则像是刚入宋时的作品，所以抑郁之情还不是很浓烈。

说到“转烛飘蓬一梦归”的意向，觉得后主的词越往后越是说梦，说以往。所以见到主要说梦，说以往，就觉得是他后期的作品。早期像“垂泪对宫娥”，像“不堪闲坐细思量”，到后面越来越愁苦，所以越多求取于梦。

后主早期作品都是着眼于现实的，比如大胆示爱的宫女，醉酒的美人儿，奢华的欢宴。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美好且又富于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无暇去思考梦这种虚无的东西。比如，《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写的是他与年仅15岁的小周后女英幽会时的情景。而到了后期，入宋日久，性情渐渐消磨，愁苦日深，风格也为之一变。梦才开始正式成为后主诗词创作的主题。因为现实既不美好，又无法摆脱，囚虏的生活日日相似，想要逃避而又不能逃避，如何能让他再用笔去描述？而梦的含义有两层，既有美梦也有噩梦，既包含对过去美好生活的留恋，也有对痛苦现实的逃避。过去的生活如春梦般美妙而又虚幻，令人留恋却又无可挽留。而现实的苦痛，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但人却陷于这噩梦中无法醒来。所以后主词中，“梦”字不断地重复出现，他企图在醉梦中达到追念往昔、逃避现实的作用。“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正是这种心理的真实写照。

现在回来说这首《浣溪沙》。“转烛飘蓬一梦归”，转烛与飘蓬都是虚无飘零之物。转瞬即逝如梦境，也如词人的身世飘零。这里也提到了梦。词人这时已有了人生如梦的感慨。而下面的旧迹难寻，心愿与身违，表达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梦境美好但无可挽留，不也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词的上片三句，所表达的是相关联的意思。

再看下阕。镜花水月通常用来表示虚幻。这里又说待月、荫花。花月本就虚幻，而这里月还未来，花已遮蔽，两个动词让本已虚幻无凭的事物更加虚无起来。其后再接“空、漫”二字，又加深了这种虚无感——花月本虚幻，而这种荫花待月的行为又是如此徒劳。真不知还有什么是真实的。眼前所见，心中所感皆是虚幻徒劳，一如梦境。因为留不住，所以越美好越让人难过。自然而然的令人断肠泪流，结尾的“登临不惜更沾衣”可说是水到渠成的。全词所表达的皆是虚幻无凭的情绪，词人人生如梦的思想已可窥其一斑。不恰好吻合后主对梦的理解吗？

全词前直后曲，直笔如平常白话，曲笔如林间幽径，搭配得当，相得益彰。虽情调稍显低沉，但情意真挚，有相当的艺术感染力。写到此，我的心情有些沉重，我向来是不喜欢悲词的，很想淡出后主的悲词的情绪中，不再牵挂那缥缈的待月词台，可是这萦绕的愁思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陈迹似乎随着花落而去，而我的欢颜却难追逐着雁儿归来，在窗前望着天空等待着月儿的出现，久久徘徊。

淡出悲词酒一杯，何须牵挂旧池台，愁思萦绕几时回。陈迹依稀花落去。欢妍难逐雁归来，亭楼待月久徘徊。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注释

《乌夜啼》是词牌名，它有《圣无忧》、《锦堂春》等别名，但与柳永的《锦堂春》不是一个词牌。《相见欢》的别名也叫《乌夜啼》，也与这词牌无关。在《钦定词谱》中，《乌夜啼》三体，字数分别为47字、48字、50字，李煜这首《乌夜啼》是双调47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已纳入《钦定词谱》。

在茫茫无尽的黑夜，那一声声无力的哭泣穿透寂静的天地，灌入了我的耳朵。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心生疼痛的哭声。那是一种碎裂的哭声。像暗夜的潮水，抵达那听见的人的心灵。开放的感动，是它飞翔的天空。我知道那过去的一切，不可以活过来。只是体内有什么一直在弥漫、上升。

唐圭璋老人说：“此首由景入情，写出人生之烦闷。夜来风雨无端，秋声飒飒，此境已令人愁绝；加之烛又残，漏又断，伤感愈甚矣。‘起坐不能平’，写尽抑郁塞胸，辗转无眠之苦。换头，承上抒情，言旧事如梦，不堪回首。末两句，写人世茫茫，众生苦恼，尤为沉痛。后主词气象开阔，堂庑广大，悲天悯人之怀，随处流露。”

梧影萧疏。冷雨敲窗不堪听。

尘土一样活着，也将尘土一样消失。谁能看清那江南的烟雨中，一直站着一个怎样的人？一个从来都未曾离开的人。那人是一种怎样的历史，怎样的传奇，怎样的诗意，怎样的悲痛？那人又是一种怎样的记忆，怎样的回忆，怎样的词语？深切。深情。深刻。

他在流泪。他在回忆。那双孤独而苍凉的手，攥着那被现实压碎的希望。

乌夜啼，顾名思义，便是乌鸦夜里叫的意思。在早先，乌鸦是有吉祥和预言作用的神鸟，有“乌鸦报喜，始有周兴”的传说。而“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从来都是儒家以自然界动物的行为来教化人们奉行“孝”和“礼”的一贯说法。乌鸦也叫“老鸹”，而寒鸦是体型略小一些的乌鸦。寒鸦，亦称“慈鸟”，“小山老鸹”。《本草释名》说，“慈鸟，此鸟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可谓慈孝矣。北人谓之寒鸦，冬月尤甚也”。

寒鸦的形象在古诗词和书画中是常见的。唐代王昌龄《长信秋词》中有“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宋代秦观《满庭芳》中有“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还有温庭筠的“新雁参差云碧处，寒鸦寥落叶红时”等。

在我国的古琴曲中，有一首曲至今被人弹唱，叫《乌夜啼》。李勉《琴说》里讲：“《乌夜啼》者，何晏之女所造也。初，晏系狱，有二乌止于舍上。女曰：‘乌有喜声，父必免。’遂撰此操。”意思是说，《乌夜啼》曲是何晏的女儿所创制。三国时魏国的何晏被关进了监狱，有两只乌鸦停栖在他们家屋子上。何晏的女儿说，“乌鸦叫是有喜事，父亲一定会出狱了。”于是便创制了《乌夜啼》曲。唐代诗人张籍将这事写进《乌夜啼》诗里：“秦乌啼哑哑，夜啼长安吏人家。吏人得罪囚在狱，倾家卖产将自赎。少妇起听夜啼乌，知是官家有赦书。下床心喜不重寐，未明上堂贺舅姑。少妇语啼乌，汝啼慎勿虚，借汝庭树作高巢，年年不令伤尔雏。”

后主的这首《乌夜啼》词，表现的是南唐破灭后，他自己真实囚徒生活的孤苦无奈和绝望颓靡之情。

长夜漫漫，昨夜一夜又是飒飒秋风声，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时透过帘幕传进屋来，搅得人心烦意乱。蜡烛已快燃完了，漏声已断，已是夜深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频繁地倚靠在枕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躺下去。无论是起来屋子里走走，还在静躺在床上，心里总是无法平静，起伏不定。

这世上的事情，就像那东逝的流水，总是会过去的吧，算来这一生好像大梦一场，真是如《庄子》里所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唉，我还是喝酒吧，至少，在酒醉的世界里，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那里的路也平稳，应该多去那里走走，除此以外便没什么地方值得去了。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帘帏（wéi）：帘子和帐子。帘，用布、竹、苇等做的遮蔽门窗的东西。帏，同帷，帐子，幔幕，一般用纱、布制成。飒飒（sà）：象声词，这里形容风吹帘帏发出的声音。唐代孟浩然《春怨》诗说：“佳人能画眉，妆罢出帘帷。”它另有一个意思，比较有趣，便是指皇太后。据《宋史·宋绶传》：“帝王御天下，在总揽威柄，而一纪以来，令出帘帷，自陛下躬亲万务，内外延首，思见圣政，宜惩违革弊，以新百姓之耳目。”意思是说帝王统御天下，在总揽权力以前，很多的命令都来于帘幕后的皇太后。自从皇上亲政以来，内外大臣们都仰首以待，都想见到皇上如何亲政。应该惩罚那些违法乱纪的人，革除弊病，让百姓都感受到一种清新之风。从这个意思讲，李煜这首《乌夜啼》的起首一拍“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便有些象征的意味，寓意他身处的险恶环境吧。

宋代陈亮《天仙子》里有“西风不放入帘帏，饶永昼，沉烟透，半月十朝秋定否？”

飒飒是象声词，《楚辞·九歌·山鬼》里说：“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飒飒还有“衰老貌”的意思，唐代寒山《诗》之二一八有：“今日观镜中，飒飒鬓垂素。”因此，这里也有秋风催人老的意思。

“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漏，是古代计时器，铜制有孔，可以滴水或漏沙，有刻度标志以计时间。“漏断”，就是漏声已断，指夜深。苏轼的《卜算子·感旧》里说：“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可李煜在漏断之后却静不下来了。他为什么静不下来呢？不难猜到他是想起以前的事，南唐的江山断送在他手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在《乞缓师表》中说，“僻在幽远，忠义自持，唯将一心，上结明主。……倘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愿毕矣。”可宋太祖还是灭了南唐，他自己也成了囚虏，对不起列祖列宗，名辱身毁，唯有一死。他最希望的“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恰恰无法实现。

更有甚者，宋太祖在“斧声烛影”之变中离奇死后，宋太宗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又增加了，他的皇后，也要随时应诏“入宫”。

这些都是让人锥心疼痛的事情，后主自然“起坐不能平”了。

后主有过后悔吗？有的。据王铚《默记》记载：“铉云奉旨来见。老卒进报，徐入，立庭下。久之，老卒遂取旧椅子相对。铉遥见，止之曰：‘但正衙一椅足矣。’顷间，李主纱帽道服而出。铉方拜，而遽下阶引其手上。铉辞宾主之礼，李主曰：‘今日岂有此礼！’铉引椅稍偏，乃敢坐。后主相持大哭。及坐，默不言，忽长吁叹曰：‘当时悔杀了藩佑、李平！’”这段话意思是，后主的旧臣徐铉奉宋太宗之旨去见后主。看守门的老卒便进去通报，徐铉慢慢走进院子，站在庭中等候。过了很久，老卒端来一把旧椅子与后主常坐的椅子相对，徐铉远远看见了，便制止说：“只正厅一把椅子足够了。”一会儿，李后主穿着纱帽道服出来了，徐正要跪拜，后主急忙下阶拉着不让跪拜。徐铉欲叙宾主之礼，李后主说：“现在哪还有这些礼仪讲究。”徐铉将椅子挪了挪，稍偏一些才敢坐下。后主拉着徐铉的手大哭起来，待坐下后，沉默无言了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说：“当时真不应该误听人言，杀了藩佑、李平！”潘佑当时是南唐内史舍人，曾力图挽救危难时局，借鉴《周礼》实行变法，但与徐铉等政见不同，受排挤，致使变法很快失败。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浮生”语出《庄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因为人生在世，虚浮不定，因此称人生为“浮生”。唐代元稹在《酬哥舒大少府寄同年科第》时说：“自言行乐朝朝是，岂料浮生渐渐忙。”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因为酒醉之时可以使人暂时忘掉世间的一切烦恼，所以应当多喝醉酒。不堪行：不能行。堪，能够。无限的痛恨、悔恨、无奈等情绪，都一股脑儿纷至沓来。创业难，守成更难。后主将一个在风雨中飘摇中的南唐，苦苦支撑了十四年，最终还是破灭了，真是“算来一梦浮生”啊。

“醉乡”，指醉酒后神志不清的境界。唐代王绩《醉乡记》：“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李煜说“醉乡路稳”，其实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比喻酒的麻醉可以使人忘却愁闷。

这首《乌夜啼》全是白描手法，不用典故，真实地再现了后主的囚虏生活，读来让人感慨无限。全词比较鲜明地体现了后主后期作品的特色：情感真实，清新自然。尤其是这首词，把自己的人生感慨明白写出，不假饰，不矫情，简洁质朴，有现实感，虽然思想情调不高，但其艺术价值极高。

也作《乌夜啼》为后主一叹：漏断人难静，依稀往事难眠。冷吹空殿纱衣乱，倚枕颤声咽。数载寂寥声恨，几回惊角声寒。江山倾尽凭人诉，何管月儿残。

开始沉浸到内心，纷繁的过去——那些爱情，车水马龙的生活，那些狂欢和失去，让他倾诉。每每想起这样，他就会在词中说，心都碎了。听后，心如刀绞。还是坐下来，我们喝两杯吧，进入醉乡去重温过去的旧梦。此时，除了醉，还有什么可以安慰他呢？

浮生若梦，那就梦吧。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注释

《虞美人》这个词牌，是我喜欢的几个词牌中的一个。据说，这个词牌和虞姬有关。当年西楚霸王悲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时，虞姬为了不拖累他，拔剑自刎后，她的鲜血溅在一种草上。据说这种草有虞姬的灵魂附在上面，如果有人唱虞美人曲的话，这棵草就会跟着摇动。这种草能开花，而且开出的花很漂亮。在古意中花开艳丽的虞美人背后象征的竟是无情的决绝与分离。

这首词，仿佛是李煜最后的哀歌，在历史的长河中凄凄惨惨地唱着。这是一个男人痛彻心扉的绝命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每当读这首词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疼。这种疼，揪的我很难受。

初中的时候，读这首词时，那时由于阅历有限，所以不能体会这词内部所蕴含的无力、无助、绝望、悲痛、破碎和撕心裂肺的疼。如今，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回过头来读这首词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流泪。也许，年龄越老，心灵就越柔软，像个孩子一样。

认识这个男人，是从这首词开始的。每当读这首词的时候，在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浑身弥漫着憔悴和绝望的气息，脸上挂着永远不会被风干的泪水，用自己潮湿的眼睛，凝望着远方，身上有微微的酒意。晏几道说：身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如果可以用凄凉两个字来形容他，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那凝望远方的眼睛，充满了深情和绝望。

陆游在《避暑漫钞》中这样说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看来，李煜，是因为自己的词而招来杀身之祸的。其实，这道理很简单，太祖说过：自己睡觉的地方，又岂能容他人在旁边快活地安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况且，李煜又是这样思念故国，留着他岂不是祸根？我觉得，李煜是最痴的人了。对于他的思念，对于他的内心，他无法沉默。于是，一次又一次拿起那成就他、也葬送他生命的笔，来写出自己内心的情感：我是那么眷恋我的故国。我是那么眷恋我的山河。我是那么思念他们。我无法忘记。

你在人家的手里，别人要怎么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想杀你就杀你。梭罗说：“人与人之间就是没有能如此温柔地相处。”人与人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要互相尔虞我诈，相互伤害，相互攻击。为什么就不能相互爱护？估计，有些问题，李煜直到死，都没能搞清楚。

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佩服刘备的儿子，那个让赵云为了救他差点累死的刘禅。他被俘之后，装做很傻。别人问他想不想念他的国家，他都说不想念。据说，刘禅是老死的。别人都说刘禅很傻。但我觉得这是他的智慧。如果他像李煜这样，估计早就死了。有的时候，苟且才能偷生。

陈霆在《唐余记传》中说得更为详细：“煜以七夕日生。是日燕饮声伎，彻于禁中。太宗衔其有‘故国不堪回首’之词，至是又愠其酣畅，乃命楚王元佐等携觞就其第而助之欢。酒阑，煜中牵机药毒而死。”

看来，这是李煜最后的绝笔词了。最后的绝望，最后的疼痛，在词语当中，得到了一种很好的寄托。在过去，每一个被灭国的皇帝，都不可能留在原来的地方居住，都要被带到另外的地方。李煜亡国后，于是就被带到北方。

去了北方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自己的家园，自己的故园山河。这样的思念，有的时候，只是一种空洞的纪念，只是更加清晰的疼痛和无助的绝望。

被诵读无数、耳熟能详的李后主的经典之作，却也是他的绝命之词。这首词相传创作于被囚禁后的一个七夕，也正是后主的生日。诗词的不胫而走，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而这唯美无尽的清愁，却给后人留下了最后一片秋叶。在那绚烂的红与黄之间，镌刻着一个亡国之君的无奈、一段风流才子的佳话、一首旷世传唱的诗篇。

关于这首词，《默记》有这样的记载：“徐铉归朝，为左散骑常侍，迁给事中。太宗一日问：曾见李煜否？铉对以‘臣安敢私见之’。上曰：‘卿第往，但言朕令卿往相见可矣。’……卒言：‘有旨不得与人接，岂可见也？’铉曰：‘我乃奉旨来见。’老卒往报。徐入，立庭下久之。老卒遂入取旧椅而出。铉方拜，而李主遽下阶引其手以上。铉告辞宾主之礼，主曰：‘今日岂有此理。’徐引椅少偏，乃敢坐。后主相持大哭。乃坐，默不言。忽长吁叹曰：‘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铉既去，乃有旨再对。询后主何言，铉不敢隐。遂有秦王赐牵机药之事。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又后主在赐弟，因七夕命故伎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

我们应该感谢这本书的作者，让我们看到了李煜的悲痛。一个书生的至情至性，被这些文字生动描绘在我们的眼前。赵光义这个武夫，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书生，在那里风花雪月地怀念自己的故乡？

所以，索性就让徐铉去见李煜，为制造杀死李煜，寻找一个借口。

唐圭璋曾经这样评价这首词：“至其《虞美人》一首，更是哀伤入骨，词云……问春花秋月何时可了，正求速死也。但小楼昨夜东风又入，恨不得即死也。下片从故国月明想入，揭出物是人非之戚。最后以问答语，吐露胸中万斛愁肠，诚令人不堪卒读。”死，对生不如死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但这种解脱，实在太过残忍。从古至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多少生命，被这八个字，残忍而无情地带走了呢？

是人太过多情，是人太过留恋，是人太过怀念，还是春花秋月太过漫长？春天的花朵，漫不经心地开着，开在你的眼里，开疼了你的心。此时，江南的春天，早就来了。那时，身在皇宫中的你，最先知道春天来临的消息。如今，这北方的春天，总是让你从心里觉得冷。是的，冷。这种冷，是灵魂正在承受的刻骨铭心的事实。

往事能有多少，可以被时光宰杀？内心还有多少怀念，被往事牵引？秋天的月光，可以照见你憔悴的脸，但照不见你内心的怀念。月光薄薄，伸手冰冷。那站在月光之下的人，已被秋天的风吹瘦。在这首词中，抒发了一个中国文人共同的话题：时间。过去的时间。我说过，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一个大家共有的伤口：时间。

不是时间走得太慢，而是心灵背负的重担太重。于是，就有了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当真是时间变得如此缓慢？

其实，这不过是李煜的心理时间。一个人如果长时间在悲痛和绝望当中，忍受着蚀骨的煎熬，那么，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觉得，时间变得这么缓慢，仿佛一动也不动了。

其实，我们的写作，不过就是一种回忆。回忆，不过是一种已经过去的时间。我们一直在写，且永远在写的，不过就是已经过去的人事，或正在过去的人事。俞平伯说：“奇语劈空而下，以传诵久，视若恒言矣。日日以泪洗面，遂不觉而厌春秋之长。岁岁花开，年年月满，前视茫茫，能无回首，固人情耳。”其实，我们不能把李煜看成是一个罪人。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敏感的人，一个心地纯澈、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灵的人。

帘乡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满泪眼。

被幽禁在小楼中，没有自由，被断去了和外面的人的交往。身为一个俘虏的日子，生活，也许就是这样的束缚。只有在院子里，偶尔望着江南的方向，黯然落泪。那真的是自己的家乡吗？不能确定。只是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遥远。更有一种物事皆非的挫败感。小楼昨夜又吹来了东风。那东风是从江南吹来的吗？不过，那东风吹在脸上，有些许的温暖，但暖不了那颗冰冷的破碎的心。

故国遥远的已经成为一种梦想和奢望。所以，只能在梦中才能触摸。故国已经沉淀成为内心一种深沉的疼痛。一次又一次触摸，只为一次又一次得到抚慰，只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掏空。然后，得到的结果是，彻底的空洞和无力，彻底的悲痛和绝望。那在明亮的月光之下的江南，是你的一块怎样斑斓的伤口？

有家有国皆是梦啊！

回首往事，只能给自己徒增伤感。有很多东西，如果可以选择遗忘，就应该遗忘。记忆，是痛苦的根源。往事再美好，已经成为我们生命中的过去时，无法回来让我们重新再活一次。故国再美好，如今，已是别人囊中之物，自己无法染指。这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不堪”两字，隐藏了多少无力、无助、绝望和悲痛呢？这又是怎样的耻辱呢？

内心正在播放着一部电影。和回忆、和故国有关的电影。那玉砌的栏杆上，曾经留下了自己的体温，如今，已经凉去了吧。生命淡薄，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我们最后的需要是什么。只有一少部分人可以看清。玉砌雕栏都还在，却已经换了主人。这些景物，有没有思念它们曾经的主人？这些景物，有没有为那个曾经陪伴它们的主人疼痛？

这一切的景物应该都还在，只是，这个国家却已经换了主人。这句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无奈地说“只是朱颜改”。改变的不仅仅只有容颜，还有很多的东西。只是留给你的，以及留在你心里的，似乎只有无力和绝望。祖宗留给你的大好河山，你却拱手送给人家，我想，在你的心里，你是有一种对祖宗的愧疚。只是，这种愧疚被你掩藏在词语当中。如果不用心去读，是无法读出来的。

词的每一句，都包含着两重含义。

起篇“问天”——“春花秋月何时了”，后主以这样的奇句劈空而下，怨问青天。年年春花开，岁岁秋月圆，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呢？这些对于常人来说的美好事物，在他，一个亡国之君的眼里，不免触景伤情。一方面是往日春花的绽放、秋月的妩媚，另一方面又有着对往昔的无限感慨。这两种不同情怀在内心的纠结，给了这位才子皇帝双重的感受，其极悲极苦可见一斑。

李煜首句起得相当苍凉。这句，其实是李煜的自问，也是李煜的控诉和悲叹。其中充满了悲愤，充满了绝望，充满了无力。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句，乃千古绝唱，唱到如今，可能没有几个人能够明了这其中深隐的悲痛，到底是怎样的沉重。那一江春水，其实是向江南汹涌流淌的怀念，是向江南汹涌流淌的悲情，是绵绵不断的、滔滔不绝的、日夜呜咽的疼。留下的，只是无边的悔恨，满溢着一个人清澈的泪水。

“亡国之音，何哀思之深耶。传诵禁廷，不加悯而被祸，失国者不殉宗社，而任人宰割，良足伤矣。《后山诗话》谓秦少游词‘飞红万点愁如海’出于后主‘一江春水’句，《野客丛书》又谓白乐天‘欲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刘禹锡‘水流无限似侬愁’，为后主词所祖。但以水喻愁，词家所易到，屡见载籍，未必互相沿用。就词而论，李、刘、秦诸家之以水喻愁，不若后主之‘春江’九字，真伤心人语也。”

是啊，伤心人，无法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于是，只能用些隐喻，来倾诉自己的情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东流之水，永远无法收回。如同往事，我们可以亲近，但无法触摸。如同青春，我们一旦失去，不会有再次青春的机会。如同爱情，只要我们失去，便永远失去。

所有的人事，所有的情感，只和那东流之水一样，一去不回。只有如此。且只能如此。

李煜，其实一直是一个情真意切的抒情者。他更是一个“我手写我心”的典型代表人物。有人说，他的词是自然而成，并不是为了写而写。

虽然从字面上看不出一个愁字，但其中涌动着沉重的愁绪和绝望。这其中的哀愁，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清。

春花秋月何时才能结束？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隐喻。在李煜的眼里，在李煜的心里，难道，他问的，就是春花和秋月？我看未必。

如今，对于他来说，春天的花开，秋天的月亮，都一样充满了悲痛和愁绪。秋月，不过是一种思乡或思念的代指。春花，就是一种闺怨的代指。通常，这两种事物，都和思念、和距离有关。

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这样说：“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间。”可是此时的李煜，却有着与此不同的看法。在被俘往北方之后，花月、美人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只剩下无边的煎熬，无边的忧愤，无边的寂寞，无边的怀念，一点一点吞饰他那颗深情的心。

此时，李煜，真的是“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俞平伯在《读词偶得》中这样评说该词的首两句：“奇语劈空而下，以传诵久，视若恒言矣。日日以泪洗面，遂不觉而厌春秋之长。岁岁花开，年年月满，前视茫茫，能无回首，固人情耳。”

从此，我们就可以看见，李煜到北方的生活，有多么难熬，完全可以用“生不如死”这几个字来形容。死是一种卑贱的勇气。我们不能说李煜偷生贪死，不早早在宋军未攻破金陵城门的时候，一把火把自己烧死。有谁可以站出来说，自己对死毫无惧怕？

而此时，对于李煜来说，死，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但是，如果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还能用什么接近他一直放不下的牵念的江南呢？

至少，还有小周后陪着他。他能放下她，独自离开吗？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小周后，才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的伤口。

据《默记》一书记载：“李后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人入宫。每一入辄数日而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多宛转避之。”

其实，我是从心里喜欢小周后这个女子。虽然她骂李煜，但她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她完全可以放弃李煜，而投入宋家皇帝的怀抱，但她没有。她默默地忍受着宋家皇帝对她身体，甚至对她灵魂的践踏，陪李煜活下去。

过去的女子，不能保全自己的贞节，这对小周后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疼。但她必须忍受。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所以，她骂李煜，在我看来，相当正常。谁不需要发泄心中的悲痛和绝望？李煜可以用笔，把自己的一切尽付于诗词，可是她呢？

接着“问地”——“往事知多少”，那些过往的一幕幕便在眼前闪烁回映。有多少记忆中的往事，那些欢愉、那些哀愁、那些希望、那些悲怆，只有经历的人才能够知道究竟有多少，只有词人自己，比那些春秋冬夏的季节变换更清晰、更明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于是环顾身处的小楼：昨夜飘过的东风，本应轻抚着纱窗，搅扰着跳跃的红烛，熏醉幽幽的梦乡，却不曾想那一切都已成为过眼的云烟，不堪回首的往事，再不能重现。多少故国之思，凄楚之情，一起涌上心头，那些飘若浮云的过往虽然历历在目，却不堪回首，只能在这月明之夜，独自对天嗟叹，传达出词人心灵上的波涛起伏和“故国”“亡国”的忧思。

从往事当中掘取来的温暖，可以安慰灵魂的空洞，同时，也可以再次伤害到这颗敏感的心。往事，是多么美好啊，可是现实是如此的残酷，两者相比，有一个巨大的落差在心里，让李煜异常沉痛地觉得，不管往事有多么美好，或者温暖，此时，他已经身陷在北方的囚禁中无法再次返回了。

一次回忆，其实就是一次失去。

活着，对于李煜来说，最为痛苦的就是他仍然记得。是的，他仍然记得江南是那么得美好。他仍然记得“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gǔn）轻尘。忙煞看花人”；他仍然记得“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他也仍然记得“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东风，其实就是春风或春天的意思。《礼记·月令》：“（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一个“又”字用得何等可怜？春天又来了，何用多少个春天可以来呢？一个“又”字写出了他那度日如年的煎熬生活。一个“又”字写出了他难言的伤痛。一个“又”字，又写出了他灵魂的枯萎。所以，徐士俊才如此说：“只一‘又’字，宋元以来抄者无数，终不厌烦。”

春风吹了过来。一点点地吹醒了沉醉的大地，让大地之上的万物，有了温暖的阳光和勃勃的生机。可是，那个站在春风当中的男子，怎么都没觉得温暖，而是心如刀绞。寒冷，在他的心头，已经潜伏了很久。

他是一个敏感的男子，对自然界的变化，有一种敏锐的捕捉能力。现在的江南，怕是，绿柳成荫，红花成阵了吧。想着，想着，他的泪水，情不自禁地就涌出了眼眶。江南的春天多么美好啊，只是，只是，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时候，那个白居易是否替李煜写出了他的心声。白居易在《忆江南》中这样写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得相逢!”

李煜比白居易走得更远。白居易，虽然现在没有身在江南，但白居易活着，且有人身自由，他相信会和江南相逢的。可是，李煜，已经知道，相逢，不过是他过于奢望的期求。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沉甸甸地让他觉得疼。

这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失眠，已经成了一种想念的习惯。他站在微微的春风当中，怆然南望，用自己的泪水，再一次亲近江南的遥远。此时，我总是觉得，李煜就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儿，只有留在原地哀鸣。他再也没有飞翔的可能。甚至，再也没有飞到自己故乡的希望。

月亮，从来都是思念、闺怨、寂寞、孤独等的代名词。李商隐曾经写过这样的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张九龄在《望月怀远》中这样写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写到这里，我总是会想到清代一个能和纳兰容若相提并论的诗人黄仲则。他在《癸巳除夕偶成》这样写道：“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这些都是思念，都是悲痛，都是孤独，都是寂寞。但，这些思念和寂寞，这样孤独和悲痛，远远不及李煜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凄怆和悲痛。这些词句中有一种欲绝的哀楚，有一种被强行折断的悲痛。在他的心头，满溢着无法言说的伤。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望一次江南，碎一次心。念一次江南，痛一次灵魂。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折磨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呢？

所以，正如陈廷焯所评论的那样：“一声恸歌，如闻哀猿，呜咽缠绵，满纸血泪。”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年颜改。

下片，是李煜放纵自己的内心，信马由缰地驶回了江南。李煜站在回忆的虚无之上，把自己的笔转入了写景。这时的景语，不过是为了映衬他的情感。所谓的一切“景语，皆情语”是也。

那些华丽而高大的宫殿，那些华丽的石阶，都应该还在吧，只是换了主人。这才是李煜最为伤心的地方。原本是自己的东西，原来是自己祖先留给自己的基业，如今，却拱手送给了别人。李煜，并不能说完全是无能之辈。在渐渐衰败下来的光景当中，仍然让江南保持了十多年的繁华，守住了江南十多年，可见李煜还是有能力的。

只是，很多人评论说，是他亡国，是他懦弱无能，这样的评论是不公正的。一个国家，岂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能挽救的？

也许，此时用黄仲则一首诗最适合解释。黄仲则在《杂感》中这样写道：“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百无一用是书生。怪只怪命运。为什么命运，偏偏让他做一个国家之主，而不做一个文人士大夫，一个逍遥自在的书生。怪只怪命运不让他“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李煜最为可怜的是，最为让自己觉得悲痛的话，却只能埋在心里，不能明说。只能用“闺怨”的方式说“只是朱颜改”。难道，仅仅是容颜变老了？

其实，我个人最喜欢这句了。一举两得。第一个意思是，他在北方的风中，渐渐地老去。另外一个意思是，这些高大的宫殿，这些华丽的石阶，甚至是这三千里的山河，都换了新的主人。这句当中，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叹息，让我们看到，最为无力的李煜。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句，真是千古绝唱也。凄凄哀哀，无比痛楚，又满溢着自怜。这个时候，也许，自怜是他心中唯一的暖吧。

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这样说：“……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诸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

君，一般都是男子的代指。这里，是李煜的自问，也是反问。你有多少愁呢？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尽，失国之悲。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尽，内心之悲。那些向东流去的春水，又何尝不是李煜内心的悲痛呢？

不绝的愁绪，一次次流回江南，在江南的风花雪月中，埋下自己的深情。此时，对于李煜来说，落花有意，流水却自是无情。这些春水，呜咽着太多的愁，太多的悲，一次次地将李煜淹没。李煜沉溺于对自己内心的掏挖，给江南呈现一种永远奢望、永远向往的繁华、美好和软弱。

此时，泪水，会不会是最后一点光亮，可以照着他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

李煜，四十二年短暂的生命，十四年的皇帝生涯。遍查对这位南唐第三任国君的介绍，读到的都是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尤以词的造诣最佳的说法，很难找到他的政绩。而词的题材也是男欢女爱一类的风流浪漫和亡国之后的悲愤抑郁之作。所以笔者认为，与其称后主做一代皇帝，倒不如冠之以文人才子更为确切一些。

李煜，一个不称职的皇帝，但却堪称一位难得的、不折不扣的才子。其实，李后主并不孤独。早他二百多年前，就有过一位浪漫有余，无力回天的皇帝，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另一位创造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神话的才子李隆基。

皇帝是政治家，政治家需要的是韬略，是心计，是冷静，是当机立断。而才子需要的是情怀，是浪漫，是恣意，是琴棋书画。对于本就无心鹤立鸡群地争权夺利、优柔寡断的李后主来说，他“性宽恕，威令不素著”，一心向往归隐生活，一生潜心诗词文章的深海，又怎能一肩担起强国之重任？但毕竟曾经的一国之君，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国破家亡，面对深深的冷宫恶眼，又如何不生出万般感慨来？从他人生的前后期不难看出：前期的宫廷生活多以享乐、奢靡为主，写尽了红颜情歌，缱绻柔情；而后期多为反映亡国之痛，意境深远，情感真挚，语言也渐渐锋利清新起来，极富艺术感染力，以至于最后的这首《虞美人》，被宋太宗认为要复辟变天，于是一杯牵机药，了结了李后主四十二岁的生命。

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阐述了一带词帝的荣辱兴衰，其中虽更多地透露出了世事的无奈，但也不难看出后悔与惋惜之意。而后面紧接着的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更加重了这份惋惜和对一去不返的国家的怀念之情。

一首《虞美人》葬送了一个亡国之君，却成就了一代词帝的辉煌，使这场悲剧终究得以另一种艺术的形式万古流芳。倘若李后主地下有知，也该算做是一种安慰吧。

王国维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可谓以血书者也。”

宋代黄升的《花庵词选》也对这首《虞美人》作了高度概括：“此词最凄婉，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

如果说世间事，真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那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既暴虐又柔情，既凶狠又浪漫呢？作为皇帝的李后主虽不能为国家做出惊天伟业，至少他却可以作为“词帝”为后人留下不朽诗篇而永垂史册。

子在川上曾经感慨自然规律时说过：“逝者如斯夫”，且听大才子南唐后主李煜无力回天的叹息“一江春水向东流”……正是：家国幽恨难为了，社稷千年少。深宫囚苑夜西风，冷酒残烛孤泪盏杯中。编钟乐舞何堪在，天籁弦声改。多情谁解旧人愁，直拜古今词帝史芳流。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注释

关于这首词，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中引蔡绦《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云云，念思凄婉，未几下世。”又《乐府纪闻》中云：“后主归宋后……每怀故国，词调愈工，其赋《浪淘沙》有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旧臣闻之，有泣下者。七夕在赐第作乐，太宗闻之，怒；更得其词，故有赐牵机药之事。”据以上说，这首词当是李煜亡国入宋后于辞世前不久所作，是他后期作品的代表作。

我正在甜蜜的梦里酣睡，窗外凄厉的雨声却把我骤然惊醒。翻身坐起，侧耳倾听，帘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密而凄切，想来这场雨一定又会打落枝头很多花朵，仅存的那点春色在这场雨之后怕也会更加衰败凋零。想到这个春天又即将离去，我的情绪变得黯然起来，浑身骤升一种彻骨的凉意。黎明之前是最冷的时刻吧，即便是锦被披在身上，也不觉得温暖。真的好想重新返回刚才的梦境里，在梦里，我还是那个权倾一世的君王，在尽情享受着人间的无限欢乐。

想着梦里的美好时光，我再也难以入睡。很想出去走走，排遣一下心里的苦闷，但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是不敢凭栏远望的，很怕瞭望过去的旧日江山。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吧，当时离别的时候很容易，但现在要想回去却是那么的难。故国山河，过往诸事，都如眼前的落花流水，都将一去不复返。追往事，看眼前，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种人生，两个世界。

多么悲痛的歌声啊！字字血歌，词意惨然。这半生富贵，到底是梦还是醒着？不能责怪他些什么。也许，在写这些哀歌之前，他太沉醉了。沉醉在江南的无边烟雨和绵柔当中，不能自拔。如今人之将死，遗恨千古，肝肠断绝。

这首词应该是李煜死前不久写的，可称绝笔。俗话说：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果把他看成是一只鸟的话，江南就是他曾经自由飞翔的天空。而他飞过之后，那种彻骨寒冷的哀鸣，让很多人泪流满面。人的目光短浅，也太有限，大多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了，才知道自己从前所拥有的是多么宝贵。

有很多古人认为，赵宋徽宗是李煜的转世，目的是来报自己的仇，把大宋江山给彻底败光。对于这种看法，我常常报以一笑。这样的说法，不过是我们后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很不相信所谓的轮回说。不过，宋徽宗和李煜，确实有太多共同的地方。因为这样，所以才让大家产生了这种错觉。他们一样都身为皇帝，而在政治上无所建树，甚至把大好江山拱手于人，葬送了多少人的生命。只是他们都一样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通音律，多才多艺。

《古今词话》的评论深得我心：“徽宗北辕后，赋《宴山亭·北行见杏花》一词，哀情哽咽，仿佛南唐李后主，令人不忍多听。”这首词是这样写的：“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深，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孟婆风紧太郎当，谁忆郡王更断肠。说到故宫无梦去，三生端是李重光。

清沈际飞在《草堂诗馀别集》中这样说：“后主、炀帝辈，除却天了不为，使之作文士荡子，前无古，后无今。”他的意思是说，李煜和炀帝这样的人，都不应该做皇帝，而应该让他们做一个文人士大夫。如果他们是一个文士士大夫，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用这样的话，形容宋徽宗，又何尝不可呢？贺裳在《皱水轩词筌》中这样说：“南唐主《浪淘沙》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至宣和帝《燕山亭》则曰：‘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情更惨矣。呜呼，此犹《麦秀》之后有《黍离》也。”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词作上片采用倒叙手法，从午夜梦醒落笔，交代词作的时间与环境，是一个凄凉的暮春雨夜，在这样的雨夜醒来，作者感觉到异常的凄凉与寂寞。

起句，不仅仅写出了季节，更描写了他自己心里的状态。陈锐在《褒碧斋词话》中这样评价此句：“古诗：‘行行重行行’寻常白话耳；赵宋人诗亦说白话，能有此气骨乎？李后主词‘帘外雨潺潺’，寻常白话耳，金元人词亦说白话，能有此缠绵否？”

帘外潺潺地下起了雨水，让他的心情无比潮湿。细雨如织。在他的心里，不停地织成一个让他心痛而绝望的茧子。雨水如泪。雨水如那思念江南的乡愁，让他无法收拾。春天渐渐远去。春天不正是江南的一种隐喻吗？怎么也睡不着。失眠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绝望而无助的习惯。五更时的天气很寒冷。让他身单力薄的身体，无法承受。他抱紧自己的身体，仍然觉得冷。从心里觉得冷。

“帘外雨潺潺”句中的“潺潺”，就是细雨如织的意思。越读李煜词，我越是觉得，李煜是一个抒发自己内心情感的高手，是一个运用词语的高手。

海子说：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是啊，雨水敲击着内心深深的伤痛。雨水隐隐地凿开了怎样的回忆？雨水隐隐地凿开了通往哪里的道路？内心的悲痛不言自明。雨水在他的心里下着一种不可触摸的乡愁。有一种距离，他无法逾越。他钟情于江南的烟雨，江南的繁华，江南的绮丽。可如今江南已经远成了潜入他心灵深处的旧梦。不管他多么舍不得放开，江南都已经离开，决绝地离开。

“罗衾不耐五更寒”这句，写得让我无比心疼。一个纯真而清澈的心，在三句中清晰地为我们呈现了出来。“梦里不知身是客”和“几曾识干戈”都同样让人为他心疼。这是一颗多么纯真而清晰的心灵呢？在词句中留下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惜，一滴又一滴透明而深情的泪水，留下了一声又一声的哀唤，飞过历史的天空，飞过我们的视线，飞过我们的心灵。江南是他的眷恋。江南是他的痛处。江南是他的伤口。

如今他是江南的诗人。他是江南的凄苦的哀吟的歌者。他是江南的憔悴的悲痛的爱人吗？他是江南的一个柔软的过客吗？他深入了那种江南的烟雨中，一去不返。

这种心境，委婉地借助两个动作表达出来：听雨声，披罗衾。雨，这个意象在许多作品中都传递一种迷离而哀伤的愁绪。最经典的就如秦观的这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雨，更是愁绪的载体。“潺潺”形容雨声。引自唐代柳宗元《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诗：“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潺潺”二字，既形象地描绘出雨丝飘落的情景，也暗指愁绪的连绵不绝。春意，指春天的气象。出自南朝梁江淹《卧疾愁别刘长史》诗：“始怀未迴叹，春意秋方惊。”阑珊，即残、将尽的意思。春意阑珊，即是春天即将过去，雨夜，暮春，也就极大地触发了作者的愁绪，而因为“这种哀愁的密集、不断绝”，所以让他盟生“寒意”，这种“寒”既是身体上真实的感觉，也是心上的一种悲凉。

他从遥远的地方，沿着那些美好的、悲痛的词句所散发出的情感，向江南走来。那种绵软的忧伤，以及诗意的芬芳，轻易地穿过千年的时光，穿过历史的风雨，回到江南——这块让他伤痛的地方，留恋的地方，忆起那过去的一切。浮生如梦。想到这里，他怎能不为之泪流满面呢？

此身如风。这怎能不让他黯然伤痛并落泪呢？黯然生悲。江南，已经成了沉埋往事的旧梦，他已经无力揭开。如今，他独自坐在时光的深处，坐在历史当中，坐在江南的对面，为他揭开这个绮丽的旧梦。草草一年真似梦，此生只恨萍浮。客愁不奈五更寒。明日梨花开尽，有谁看。不道花应有恨，也匆匆。

好梦，也只能做一会儿。“一晌贪欢”，这句对于李煜来说，太过残酷，太过悲痛。这句，其实是一种疑问，对这个世界，对命运，以及对自己灵魂和内心的责问。其实这句也带有深深的自嘲。《灵芬馆词话》这样评价这句：“绵邈飘忽之音，最为感人深至。李后主之‘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所以独绝也。”

从梦里醒来，心境是如此凄楚，从而更加贪恋梦里的景象。梦里什么情景呢？梦里的自己不是此处的囚徒，还是往日的一国之君，依旧享受着人间的一切荣华富贵。这样梦里梦外的欢乐与凄凉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更加突出表现了当下的悲凉。这种对比，其实也是作者今夕处境的强烈对比，也暗合照应了下片“天上人间”的对比。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有人曾说李煜梦里贪欢，“正如陈叔宝之全无心肝，亡国之君千古一辙也”。记不清这种不负责任的评论是出自谁之口了。这种评论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没有体会李煜的悲痛和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他也没有深入李煜的处境，以及那种对故国满怀深情的怀念和追忆。谁能体会李煜内心的凄凉和悲苦？这种评论太武断了。

一代词学大师唐圭璋这样评价这首词：“一片血肉模糊之词，惨淡已极。深更半夜的啼鹃，巫峡两岸的猿啸，怕没有这样哀罢。”“后来词人，或刻意音律，或卖弄典故，或堆垛色彩，像后主这样纯任性灵的作品，真是万中无一。”

下片首句“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一个“莫”字，把作者凄楚的心境表达的形象而曲折。想念故国，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很想凭栏眺望，急于看见的，但因为作者此时的特殊境遇，一个被囚禁的亡国之君，他别说此时不能重回故国，就是能够返回，他又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自己曾经的先祖与臣民？还是不看了，看了只是徒增伤感与愧疚罢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此句化用李商隐诗句“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故国，对于李煜而言，就是永远回不去的故乡。被囚之后，无论他如何追悔，如何留恋，历史的车轮都不会再把他送回到南唐的缱绻旧梦里。过去的欢情，就如眼前的流水落花一样，一去不返。

“流水落花春去也”一句也照应前面的“春意阑珊”，寓意春去无痕，而结句“天上人间”，再次暗合上片中梦外梦里的境遇对比，突出表达今非昔比的无奈与凄怆。

春天已深，深得无法探寻江南的消息。江南已远，江南还能成为他的肌肤相亲的爱人吗？月暗灯微蕉雨乱，梦里偏多江南消息。此情此恨，欲消怎便消得。缥缈离鸿，凄凉夜雨，千魂梦隔。想象今朝，分明昨夜，渐思渐远还真。多少柔情佳绪，徒消瘦、半刻温存。当年事，匆匆过去、成往事。乾坤浮大，落拓一书生。此生徒自省，几番风雨泪睛。

孤馆灯寒人未起，冷风吹断残更。回首泪盈盈。词在这个时候，为他举起了一盏明灯，在他看不清楚自己灵魂的时候，照亮通往江南的道路，让他能够重新回到江南。每一寸怀念，都被注满了他的心灵。每一滴泪水，都被注满了他的眼睛。

孤寂涌上心头。一些碎片，在他的脸上如星辰一样闪烁。如果打开已被尘封的江南，他还会带着自己的深情返回吗？是忧伤不舍地告别，还是心存深情地归来？江南，已经成了他内心的伤痛和痴迷。刻骨铭心的伤痛和痴迷。那个美丽的身影，遥远的身影，陷入了他闪烁的泪眼。

凝望远方的人，是他，已经成了江南的囚徒，已经成了江南的囚鸟，怎么也飞不起来了。江南在他深隐诗意的心里繁殖着他的美丽，他的悲痛。他的热爱仍然还在为他燃烧。经年的梦，不停告别着他。别离是最终的归属吗？

会有更深的痛苦，产下它自己，疼痛的孩子。

整首词作，运用明喻、暗喻，前后照应、对比等多种艺术手法，将眼前实景、梦里欢情、身体感觉、心理凄苦等各种微妙复杂的情感体验交织融合在一起，读来让人唏嘘、思忖再三。让我们不由得对这个亡国之君的遭遇寄予深深的同情与悲悯。

也正因此，历代词家对这首词赞誉有加。陈锐的《褒碧斋词话》中云：“李后主词‘帘外雨潺潺’，寻常白话耳；金元人亦说白话，能有此缠绵否？”尤其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对李煜后期词赞誉极高，认为“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据《李煜人物传记》中记载《浪淘沙·帘外雨潺潺》这首词写作于公元978年，即李煜辞世的前夕，比另一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时间略早。这两首词写出不久，李煜便被谋害。有人说是李煜在诗词中流露出的对故国的留恋之情触怒了赵光义，使他动了杀机，一杯毒酒谋害了这位词中之帝。按当时的历史背景推断，这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李煜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写下这首词的呢？公元978年，那时李煜被囚困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李煜的生活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苟且偷生，度日如年”。

被囚的李煜，不但承受着身体囚禁，失去人身自由的外部压力，心里也承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这种精神压力，一是来自于对自己误杀忠良，导致兵败亡国的自责与愧疚，一方面来自于赵光义对他的刻意欺凌与侮辱。据史料记载，赵光义贪恋小周后的美貌，多次强留小周后于后宫。小周后不想因为自己惹怒赵光义而降祸李煜，不得不忍受其羞辱与欺凌。而每次回去，周后不敢直言自己所受的屈辱，就对李煜又哭又闹，虽然李煜表面上对小周后极力安慰，其实，他心里比小周后更苦，身为国君，没有能力保全自己的国家，身为丈夫，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也够窝囊了。大概凡是有点血性的汉子也就自行了断了。可惜李煜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李煜很懦弱，他宁可屈辱的活着，也没有自行了断的勇气。

李煜虽然懦弱，但李煜并不是傻子。他对自己的遭遇也在不断的反省与追悔。但是追悔何用，自责何用，一切都难以挽回。这种清醒，对李煜而言是一种深深的痛苦。痛的难以承受，他开始利用一切方法自欺欺人，自我麻醉。于是填词酗酒，成为李煜消解精神痛苦的两个渠道。

李煜后期的诗词，几乎每首都会提到“梦”这个意象。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就是李煜当时最真实的精神状态。

就如这首《浪淘沙》里面提到的“梦里不知身是客”，是的，唯有梦境里，才会重返南唐的旖旎春梦，轻歌曼舞。然而，是梦，总会醒的，梦醒之后，面对的却是更深更浓的愁绪。于是便有了他的“天上人间”的感叹与惆怅。

如此剧烈的人生变故，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造就了李煜前后两个时期词作的不同风格。对于他这种词风的变化，清沈雄《古今词话》里说：后主前期词作风格绮丽柔靡，还不脱“花间”习气。国亡后在“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软禁生涯中，以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唱，使亡国之君成为千古词坛的“南面王”，正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句始工”。

说到做国君，李煜的确不够精明，他生来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骨子里就是一个诗人，一个文人。纵观李煜一生的处世与行事，你就会发现，他丝毫不具备成为一个政治家的理性与野心，他是感性的，浪漫的，多情的，梦幻的。

他有一颗率性而纯净的诗心，有一颗敏感而善感的词心，却唯独没有作为政治家的雄心与野心。

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所以，感情成为他行动的指南，他不会用理性的头脑去分析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不会清晰地权衡局势的利弊，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随性随心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所以，亡国之后，他不像蜀汉后主刘禅那样，为了保全性命而说出“乐不思蜀”那样的话。他率性的表达着自己的情感，说自己对故国的怀念，说自己误杀忠良的悔恨，也说自己对宋王朝的不满与仇视……

李煜的一生，真的是成也诗词，败也诗词。文学误国，不始自李煜，但李煜却把它发挥到极致，不但误国，甚至干脆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但是如果没有这些诗词，李煜这个名字大概也就不会被铭刻在文学史上而被后人时时缅怀了，他也就像其他的昏君一样泯灭于历史长河之中了，毕竟在漫长的历史画卷中，昏庸无道的国主也太多太多了。

正是这些意蕴隽永的诗词，造就了一个词中之帝，成就了李煜的美名。后人对李煜的诗词历来评价很高，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多次提到李煜的诗词，并给予相当高的赞誉。比如他评词的境界时说：“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说到词的发展时，他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而提到词的情感表达时，他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些评价都是非常公允的。

了解了李煜的遭遇、性情及当时身处的历史背景之后，我们在回头吟诵他的词，想必真的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吧！

夜雨凄迷了他的心境。被囚居的日子中，夜晚孤独、漫长而难熬。雨水敲碎了他的睡梦。在怀念的时候，夜雨如他的泪水，如泣如诉地坠落。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他，滴到明。我想那内心的碎裂，已让人一目了然。

回到那如烟如梦如幻的江南，一切都不曾改变，却已经有了一种刻骨的冰冷，无法触摸的遥远和越来越浓的刺痛。那记忆里抵达彼岸的芬芳，已经成了旧事。所有的泪水都被运往了怀念。雨，是伤心的泪。雨，是碎裂的哭。江南，他永远不愿摆脱江南——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这个储存他泪水的伤口。

查看梦境的人，独自衰老了。

一切现在已经归于平淡。他只是一个喜爱诗词且心地纯澈的男人，一个满怀深情的男人。有一点忧伤，有一点单纯，有一点执著，有一点深情，有一点憔悴。海子说：只有关于青春的说法，一触即断。是的，如今，什么都不说，让今夜的雨水去说：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后记

后记

记得还是学生时代，便深深地爱上李煜的词，当时最喜欢的是“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帘外雨潺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等，于是便上书店找李煜的词，很幸运，买着了高兰、孟祥鲁的《李后主评传》，里面附有诗词文辑注。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元宗（李璟）第六子，南唐国君，史称李后主。“广颡隆准，风神洒落，居然自有尘外意。”他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被称为“千古词帝”。

李煜是重瞳，重瞳就是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在上古神话里，记载有重瞳的人，一般都是圣人。史书记载只有七人，其中仓颉、虞舜、项羽是比较有名的。很多人喜欢项羽，是因为他是一个英雄，是响当当的所向披靡的英雄。我也很喜欢，因为英雄总是让人崇敬的。《霸王别姬》凄婉优美的舞姿和唱腔，还在提醒着我们记起那个英雄，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当我阅历渐多，开始重新思考时，感觉已不是那么入迷了。

项羽有一首《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让人感受到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但我们先不忙感叹，仔细想想这歌，项羽认为他失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时不利兮骓不逝”，也就是天时地利他都没有。但真的如此吗？《史记·项羽本纪》里太史公评价说：“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说项羽欲以力征就是错的。《淮阴侯列传》里也说：“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这其实是说项羽平时“嫉贤妒能”，只有“妇人之仁”。

再看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在项羽与刘邦的比较中，刘邦多是反面形象，但从这首诗，刘邦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境界远比项羽的“时不利兮骓不逝”，要高出一大截。我无意于对历史人物作出评价，只想说愿意多思考一些。

李煜历来被人称为“亡国之君”，但我仔细看那段历史，“元宗保大十六年戊午（958），后主二十二岁。中主献地求和，以江为界，世宗许之。夏五月，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奉周正朔，以交泰元年为显德五年。”这说明李煜尚未登基时，南唐已沦为后周的附庸。“宋太祖建隆元年庚申（960），后主二十四岁。正月，宋太祖受周禅。”章崇义评论道：“盖江南国势日促，初厄于周世宗，继则厄于宋太祖，在后主未嗣位已然。世之以亡国为后主罪者，不揣其本也。”对这一评论，我深表同意。

还有说什么，宋兵一攻来，后主便主动肉袒投降。真是如此吗？“太祖开宝七年（974），后主三十八岁。十月，宋师拔池州，后主于是下令戒严。太祖开宝八年（975），后主三十九岁。冬十一月，将军呙彦、马承信及弟承俊壮士数百，力战而死。”这些记载说明，他们是经过抵抗的，但当时的南唐根本不是宋师的对手。何来“主动投降”一说？我倒是很欣赏后主的“肉袒投降”，不言而明，他是不愿意更多的无辜百姓，生灵涂炭。

凡此种种，我们更愿意多一些去了解和思考。而李煜的词，是直接通向他内心情感世界的途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论李煜的词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纳兰性德评价说：“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饶烟水迷离之致。”

目前解词多是解词不解句，解句不解篇，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解篇”。这是一件费力而不讨好的事，但我们愿意去尝试。每一篇的解读，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与众不同”，有一些新意，都是我们愿意看到的。解读文章时还对所涉及的词牌来源作了介绍，对词的特点也有简明扼要的分析，对爱好诗词者有一定参考借鉴作用。

李煜的词是“天籁”，是以血泪铸成的，值得细细品味。

感谢很多人对本书的支持，更要感谢王博、高小生、五彩云霞、梅香飘雪、湘西梅为本书所做出的努力和工作。我相信，读这本书，会与“千古词帝”有更多的沟通，与他一道，同赴千年的忧伤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