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江湖客舟轻

————蒋捷·《虞美人》

与一个词人默然相对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水无想山作》

着红袖妆的古人

————钟过·《步蟾宫》

生命的洁雅莲花

————黄载·《隔浦莲•荷花》

转身之后的凋零

————刘辰翁·《宝鼎现•春月》

忧伤是一首歌

————周璞·《一剪梅》

胭脂色的旧纸笺

————郑少微·《鹧鸪天》（谁折南枝傍小丛）

直到山水的尽头

————米芾·《水调歌头·中秋》

牡丹花开

————韦骧·《洛阳春•丁香花》

踏梦狂歌

————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

江湖之上的茶话

————晁补之·《八声甘州•扬州次韵和东坡钱塘作》

行者的淡定

————苏轼·《定风波》

风雨后，落花满卷

————张舜民·《卖花声•题岳阳楼》

无处问知音

————李祁·《南歌子》

那个红衣黄花的午后

————吴文英·《惜黄花慢•次吴江小泊》

浮云旧事，一蓑烟云

————欧阳修·《踏莎行》

蜀中烂漫海棠香

————陆游·《月上海棠》

书生的北上之路

————刘克庄·《满江红》

最美宋词

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你

周语　著

出版社：上海市华文创意写作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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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周语，散文家，安徽散文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靛蓝小孩》（indigo children）书系的主编，上海市华文创意写作中心主编。关注现代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研究，主编有“禅”系列读本（龙门书局）等各类出版物30余种。

代表出版物《白云深处：终南山隐士的十年生活》，《指尖流水》，《汉语春秋》，《花落烟云梦》等等。

另有作品、访谈见于《大家》《东方艺术》《东方航空》《Global Times》《Inner Light心探索》《中华读书报》《光明日报》《中国图书商报》《国学》《文学报》《文艺报》《文学教育》等。

江湖客舟轻

————蒋捷·《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在中国古代的夜晚，似乎总会有一位客人，在静静的听雨。

宋代的雨，轻敲书窗，酒楼栏杆，红烛光影，枯瘦的黄花，这景象是百媚千红谢去，独自击筑演绎平生万事的疏狂。雨水落在阁楼，宅院，酒肆，小巷，蒋捷像客船上的酒客，一生都在漂泊中渡过，词中所写的人生不同阶段的场景，就是这颠沛流离的岁月中听雨的瞬间。

蒋捷是咸淳十年（1274）进士，他在宋亡之后不肯入仕，归隐山野，江湖，闹市，驾乘孤瘦的轻舟，他的生命重新回到残山剩水的怀抱。蒋捷在这宋朝的雨夜，隐居不仕，静听天边落雨。这雨声如木鼓，如铙钹，如破阵的一瞬间，将军剑锋出鞘，而听雨的人，想起那客舟上一盏老茶，已经灵魂出窍。他在这雨夜感到无限的困顿，宛如僧人，剑士，决裂那一瞬间的悲苦。

歌楼，红烛，客舟，僧庐，词中的每一个人生阶段，不同的场景，一时间都像是在梦中，少年的昨日红烛，壮年的羁旅生涯，各种心境在这里按照词牌的形式填写出来，宛如影片上的剪接手法，让人可以在灯光下看到这个宋代词人的孤单与寂寞。

宋人的孤单，往往是瘦衣醉颜，绿草前身，是有着淡雅，超逸的大视野。他们看到人生宛如客船行水，远离内心的故乡，距时间的源头是渐行渐远。于是他们或悲天悯人，或鉴于流水，思考人生，时间的意义，笙歌的永恒，醉酒的哲理。往往从人生的细微之处寻求解脱之道。

宋、元易代之际，隐居竹山的蒋捷，写出了这样传神的小词。他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构思、立意都是不事雕琢，颇为独特的。歌楼之上，是少年光景，而壮年羁旅，则是江阔云低，西风吹过来，身上的单衣有遮不住的寒意。青春的光景在时代的缝隙里，总是容易错过。一支曲子唱完，人已经在江湖之上的客舟船头，即使下了雨也是不必撑伞的。

词篇的开头，意象就交织在一起，好像是春风拂过，最美丽的时光重上心头。

蒋捷写少年，在这首词里是有着内在含蕴的。歌楼、客舟、僧庐，不同的场景将他的一生衔接起来，与其说是回忆中的景象，倒不如说是他已经在北方金军的征伐之声中，远离了悲与喜。他似乎回到时光旧年的源头，身带青青子佩，饮酒，击剑，醉舞歌楼，红衣的女子让人想到残花落进，暗香依旧，那种时间的气息氤氲整个江湖人生的记忆。

夜雨十分，打开画卷，看看词人蒋捷的行旅，你会为这个宋代宁度宗咸淳十年的进士匆匆的身影所打动。顺着这雨声，你可以在宋朝的某个乡野茶馆找到他，甚至在某个渡口，与他闲聊这人生的荒凉，悲喜。

少年听雨，在宋代的雨夜，这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夜阑人静时，谁在听雨呢。

一个宋代的少年，在歌楼醉舞，他的目光落在红色的火烛外面的栏杆，雨水啪啪的落在上面溅起水花。词人很轻盈的写它的诗意与驿动，那秋天的雨水是活泼快乐的，正迎合了少年的心。这样的时光，少年之心是没有经历世相和风雨扑打的，歌楼上，红烛下，处处都是美好的光景。少年的豪情壮志，洒脱与无畏，都是那样的生动，就像蒋捷写这词的时候看到雨后的彩虹。毕竟山河破碎，一生的奔波，让人身心疲惫，昏昏欲睡，依稀那歌楼上的少年又唱起了破阵曲。

听雨，这是一个诗意的视角。因为读宋代词人的诗词，很多时候会以为自己不知不觉误入烟云深处，到处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听雨的客人要上路，遇到云游四海荒山的僧人，或者那个船家、僧人就是他本身的幻象。僧庐下听雨，就是这样的一种滋味。

次句写壮年辗转各地，画面感非常强。仿佛就是一副中国古代的水墨画。这水墨画从蒋捷的词境来理解，是淡雅而枯瘦的色彩，线条。船头站着的不再是少年，江面上的云压得很低很低，西风吹来丝丝凉意，雁阵徘徊在水面上，越过山头，似乎就是往昔的故乡。

钩栏斜角，抚松采菊，这是属于僧庐听雨的蒋捷。

这样的词句，其中的画境，是属于中国古典诗意的时空，深刻的蕴藉之美，是值得细细默读的。

悲欢离合总无情，这一句词简单明了，但却是人生经历了风浪之后的心声。末段留给世人的是一幅笃定的画面，从少年歌楼到黄昏日暮，再回看身前之事，黄花翠竹，银瓶索酒，蒋捷的人生就是这“客舟、断雁、江阔、云低”组成的失意，飘零之旅。他在词中的直白，抒情，回想，虽表面是写人生际遇，但实际上却能让人体会到词句背后，宋朝的兴衰，历史的变迁。个人的悲苦与人生的轨迹与这个朝代的雨声结合在一起，萧瑟之处，就不难理解其中“悲欢离合总无情”的感叹了。

这样的词境，让人有很大的联想的空间。词中的蒋捷，仿佛把自己置身于江湖之外，客舟听雨，这也是中国古典诗歌意境中典型的一种写意，只是这情和意都是在宋代的黄昏展开的，它有着更渺远的背景，更像是人生的寓意之说。整首词并不局限在一个人的哀愁与对往事的感伤的情绪，它有了对人生的洞察与深切的感悟，有对身后的宋朝的抱憾，也有对一生颠沛的无限怅惘。

蒋捷在宋亡之后不肯再入仕途，后人谈到他，连生卒年岁都不甚详细，只道是他在僧庐下听雨，晴耕雨读，不问落花流水，春去春来。他似乎就是那僧人，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一个草庐，决定在那里等雨停之后再上路，于是借着篝火展卷阅读。

与一个词人默然相对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水无想山作》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

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读周邦彦的词，似乎总是要在梧桐树下，字句或者疏朗，或者清幽，不需要煞费苦心的猜度。语言总是精美的，典雅的，似玲珑剔透的珠玉拼成的碧玉盘，镶嵌在庭院的上空，晕染着华美的光影。无论是他的闺情、羁旅，还是咏物之作，都是一往情深。

周邦彦少年落魄，直至徽宗时仕途才畅达，词里面的宫廷气，脂粉味，以及年少的意气，多少都是有一些的。在艺术手法上周邦彦是北宋词人的楷模，词的铺叙、音调、韵律，到了他这里都成为一种心灵的艺术。有香艳的词句，亦有典雅浑厚的章法，懂得回环、曲折，能写得工整、缜密。他的写景、抒情、叙事、寄寓，都是融会贯通，毫无间隙的。

时年周邦彦任溧水县令，地域偏远，词境也就稍显静笃。但是这样的词篇依旧是缜密、流丽的。情思，景语，能够依随音律，韵节丝毫不差的写入篇章。即使是在这样初夏的时节，登临高处抒写宦海不得意的伤感，它也都被很好的控制在“哀而不伤”的可能之中。

当年是宋哲宗元佑八年（1093）的初夏，周邦彦感叹春光易逝，美好的光景一去不返，人生不可重来，看着莺雏长大，梅子成熟，雨季过后来到初夏，内心无限郁积的心事就开始惹人不安了。

“午阴嘉树清圆”，是指午后的树影，撩人心思。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抚写物态，曲尽其妙”。江南的初夏景色让周邦彦觉察到此生的不得意，树荫下的清凉，叹息“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其实就是在写身边的小城的地理形势，香炉熏衣，潮湿的雨气让这个时间无形的被拉长、延伸了，进入慢悠悠的节奏，姿态。这一句用词典润，如王国维所评论的“创意之才少，创词之才多”，在词的语言感觉层面上，有温文尔雅的气质。但是周邦彦不似柳永那样的才子，他更像是生活在北宋的一个艺术家，他笔下更多的是工整景致的词句。他不像柳永写烟花柳红，醉里春秋，周邦彦的词是富有蕴藉的。

生活在北宋衰落之前的朝代，周邦彦的词更多的还是温雅，平和之作。江南的小城，相对于北宋王朝的宫城钩心斗角，这里的乌鸢都能享受到寂静与安恬。没有丝竹管弦，也不需要事事精细打算。颇有白居易的“黄芦苦竹绕宅生”的雅致。凭栏遥望，看着江面船只往来，心里的苦楚是与古今历代被贬谪的士子，诗人一样的沉定。

周邦彦作为婉约派的集大成者和格律派的创始人，他的词自然是集合了婉约词风的柔美与格律拍的严整。而在化用前人诗句，典故，更是不着痕迹，都是落笔自然，无迹可寻。像“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这样的句子，以燕雀迁移比喻自身所遭遇、经受的世事沉浮，没有一个理想的栖身之处，这是周词的抑扬自如的艺术魅力。写行踪飘零，有如片叶行于江湖。燕子春天归来，秋天离去，寄予之情都是很明显的。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这里写的是樽前的寂寞，人前的洒脱。想忘却烦恼之事，心情就不免稍微低沉了一点。他并不具备豪迈的气度，但也不妨碍这词情的婉转，是往深处去的。“容我醉时眠”，这个句子就有了委曲的意味。容，就是且让，且随心而去的意思，有但醉无妨的潇洒情怀。尽管他不是陶潜那样能够归隐田园饮酒，看菊花满山的雅客，也自有自己的一番兴致，好比是往事如孤鸿穿空而过，只容他醉里带笑，细细的诉说平生。因此，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倒也真是没有半点夸张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周邦彦的确是北宋词人中通晓音律艺术手法高超的大师，也是一个有着无尽登临意，常怀千岁忧的宋代士子。他总能带来绮丽、锦绣、整饬的词章。

仔细品读，每一个词章，都是周邦彦的半生寂寞，半生的委婉曲折。

着红袖妆的古人

————钟过·《步蟾宫》

东风又送酴釄信，早吹得、愁成潘鬓。

花开犹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俊。

水边珠翠香成阵，也消得、燕窥莺认。

归来沈醉月朦胧，觉花气、满襟犹润。

古人春游，青玉在腰，香囊在衣，绿意在心，人与自然是融为一体的。东风吹着衣袍，词人在田野里踏青，一身的花香。

词人钟过的春游亦是如此机趣横生。他想到了一种叫做酴醾的酒，也许它的味道就像这汉字本身的结构一样值得品味。“东风又送酴釄信”，酴釄，则是一种酒的名字。东风，在这里就是指春天的暖风，而对于“醾”，它本又花朵的名字，花与酒，春与愁，词篇浓浓的兴致和心情，打开宋人词卷，便是满面春风。这种快意是在宋代写春游、夜雨、野花的词卷场景中常见的。

东风吹衣，愁成潘鬓，这个句子兼有夸张，暗引典故。潘岳《秋思赋》云：“斑鬓发以承弁兮”，“潘鬓”这个词语就用作说明两肩斑白，愁苦不堪的心灵。古代的潘岳因善写思慕之词，哀婉动人，所以后人常拿他的词来做典故与比拟的对象，用来表现凄伤、冷落、自怜的心理。东风吹着衣角，酴醾花开，浓香不解风情，只因年华易老，转眼间便是两鬓苍苍。这种苍老，是突然在转身之间，看到此生憾事，或者韶华光阴，豁然明白了匆忙一生的意义。历代词人皆如此感慨，不过是因为回首一瞬间的失落。这种失落感是一代代词人内心的彷徨，将信将疑，是对故岁的惆怅。除此之外，大约就是忧国怀乡的爱国词人了，蓦然间金戈铁马声声消散，环顾四野，只有野草萋萋。

酴醾花开，花开似乎仍旧和十年前一样，有一种似曾相似，也许还有一段耳鬓厮磨的约定、花期到了，朵朵盛开的花宛似旧人的容颜，旧时不老的风景。但是“人不似、十年前俊”，这种类似倒装的用词，使得怅然之情更加突兀、生动。古人说浮云流水十年间，物是人非，就与此刻词人的心意相同。十年之花，不似十年之约，它再度盛开，年复一年，却亦非是昨日之花，而人亦非是昨日少年。

十年前后，花开花谢，人间的冷暖故事又过了一轮。“水边珠翠香成阵”，仿佛可以看到十年前酴醾花开的时节，“燕窥莺认”，燕雀，黄莺在水畔飞来飞去，词人阅遍这春之美景，是神气的。“归来沈醉月朦胧”，这是说词人游春返回，乘着月色，无法分辨词人的表情，这样的景象，在每一个宋代的春日月色如水的夜晚都能遇见。他像前朝的众多才子一样，从十年前的月色里抬起头，朦胧的景物，还有酴醾花的残香。也许这花香是日复一日的沉淀，像尘埃堆积，躲藏在晚归词人的衣袖，这气息是千年不变。

如果说宋词是一条河流，那么这个词篇则是流过山谷，到了田野，视野是开阔的，情感是自如的、平静的。它抒写的是简单的情感，在阅读过宋词不同的人生，品尝不同的酴醾酒之后，这样的词也是值得细细品味的。这是细水长流，是舒缓的，像是禅师刚刚安坐下来，打开窗户看到深山掩映的竹林，那是智慧，是无我，是自然的情感流露。春游的词人也是一样，从内心出发，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在那里可以聆听酴醾花开的声音。

衣袖轻轻拂过，是酴醾花的暗香。“觉花气、满襟犹润”。香满衣袖，数十年的岁月一挥而过，燕雀与莺鸟掠过水畔。那衣袖在月色下，也许是荷叶青，或者像是缕缕的云带，愁情烦事会随着春提美景的出现而消散。

跟随古人去春游吧，穿着一袭单衣，在这春草烂漫的时节，策马驰骋，像十年之前酴醾花开的季节一样，忘掉忧愁。东风吹来，天地间的时间倏然而过，游客们走过水畔，衣袖间的幽香，也是清新的。而那月色，则是中国古典的月色，像是园林里窗格固定下来的，是精致，是工笔画刻绘出来的月亮。

这首词在整体的情感上，写得平静自然，仿佛词人真的是一个有心山水，春游畅玩的人。这样的闲情，在宋词中也是一种别致。他在这个春游的路上，甘心的做一个闲人，获得这瞬间的安宁。

生命的洁雅莲花

————黄载·《隔浦莲•荷花》

瑶妃香袜透冷，伫立青铜镜。

玉骨清无汗。亭亭碧波千顷。

云水摇扇影。炎天永。

一国清凉境。晚妆靓。

微酣不语，风流幽恨谁省？

沙鸥少事，看到睡鸳双醒。

兰棹歌遥隔浦应。

催暝。藕丝萦断归艇。

宋代的词史，有钟鼓馔玉，清水芙蓉，也有黄钟大吕，金石之声。词人们的不同气质构成这条浩荡河流的性情。它时而婉柔，时而铿锵，这种古典气息，是宋词历久不衰的魅力来源之一。

宋人写莲花，是清水洗尘，洁雅无瑕，是纯净之美。这荷花为青色，是宋代人喜欢的颜色，和士官们的衣袍的光泽是一样的。荷花映射的光，则容易让人联想是到清虚、笃静、包容、安然。关于荷花的传说很多，它的形象建立在众多的诗词与美学意境之上。这首词里的荷花，则是人间的荷花，它的气质是接近人的，甜美，温和。

宋人的性情温和，即使是出塞的将军，也会对菊花，清泉，绿竹充满深情。词人写荷花，便是在追寻这种唯美。

这首词的开篇，便是朵朵荷花映入眼帘。那种青绿，是有着水性的柔和与洁雅。这荷花是宋代词人的至爱之一，因为它天生的气质和意韵。每一首宋词，都有着古雅清远的色彩，像是荷花在清澈的水流中抚慰着人们的心灵。

心有荷花，它缓缓的绽放，在宋代的江南或者水泽之处，依稀就进入了神话时代的情节故事，便仿佛看到了“碧波千顷”的平湖水面盛开着袅袅婷婷的荷花。词人写荷花，笔触轻灵、优雅、玄远，将其比喻成是刚刚浮出水面的瑶妃，含情脉脉，风姿绰约，幽幽之香浸肤，冰凉之气透骨，令人心旷神怡。

荷花让人神智清醒，这是一种难得的隐喻。这个隐喻不仅点明了唯美荷花的风姿，也说明了其内在的气质风韵。不是俗物，是能够用来呵护、品味的。

词的上阕，笔法是温和自然的，写视野中的荷花，其实是从想象的角度来下笔写的。

这夏日的荷花，在宋代的江南，宛若女子，它的美是不能虚构的。但是在现实的世界中也没有对照。于是作词的人从传说中去寻求神似，引入神话，来写这荷花的高洁美姿。“瑶妃香透袜冷，伫立青铜镜”，词人下笔是洒脱的，他的想象超出凡夫的审美，用传说里的人物来比拟荷花，仿佛它正伫立于铜镜前左右顾盼，婀娜多姿。它是梳妆台前的女子，刚刚坐定，还没有施用粉黛，就已经多彩夺目。

下面的一句，词人描写了荷花的荷叶，以及清泉水流。这是从整体的视角来观察和摹写的。“玉骨清无汗，亭亭碧波千顷。”这一面写荷花的形体，一面写远角的视野，看待荷花是婷婷玉立，而水流是千顷秀色，这样的美景是江南嘉处。这种清凉，是在生活浊世里的词人，缓解精神之苦的心灵良药。宋词的审美艺术价值，也就在这里有了体现。

每一个词人都想在匆忙的时光里，为自己在宫廷，山石，政事，江湖之外寻找一个清亮的去处。这个去处是宋代人的桃源，在那里可以轻舟散发，衣袍飞花，回归到真实的人性空间。只是这样的地方，太隐蔽，以至词人本身都会遗忘它的存在。看看那绿意盎然的荷花，摆弄一下棋子，想想关于瑶妃的传说，他们的心灵也有迷失的时候。

让一朵荷花将这些迷路的词人带到江南，那里是碧波千顷，“云水摇扇影”，宋人的雅趣，癖好，读书人的性情完全是可以得到自然的复苏的。这种植物可以让人看到自己的缺陷与不满，以及其内在的情绪。也让写词的人察觉到俗务的劳累，飘渺的不可及。

至于荷叶则绿意盎然，亭亭伫立于层层碧波之上，绵延一浦；“云水摇扇影”，湖水洁净清新，微微荡漾着，荷叶的倒影如扇子随水波轻轻摇动。

词的下阕，又是在写愁绪。似乎宋词满卷，都是写愁的词人。但是这是无需恼恨的。词人只是带着这种心情在观赏傍晚的荷花。“微酣不语，风流幽恨谁省”只是这种美已经是孤清冷淡，好似残茶一杯，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沙鸥少事，看到睡鸳双醒。”在那荷花池畔，汀洲上的沙鸥已经休息，安然自若，仿佛它们的生活内容就是这些构成。

在回转视角看看世间的人们，“兰棹歌遥隔浦应”，仿佛人在天地之中，划着轻舟，穿过荷花池，流水送归，星月灿烂，相互应和的歌声悠缓悠缓的响彻在耳际。“催暝”，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催促夜晚早来；“藕丝萦断归艇”游人远去，而荷花心中的藕丝还在缭绕，仍牵系着归去渐远的船儿。

宋人的清凉之地，毕竟不是佛家所说的净土，它包含了属于人间的仕途、功名，人事、心灵的圆满。这也是其文化的性质和文人的思想观念决定的。

身心疲惫的时候，去江南看荷花的词人，划着舟子，带着酒篮，这眼前的一切都在云烟之中构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净土。即使这净土只是宋人梦境之中的海市蜃楼，但它毕竟已经在视野里出现。

在江南的荷花池畔阅读词人的心灵史，这是快意，是畅达。宋人的荷花，是清雅之物，也是其人格，品行的象征符号。与词人一同去江南，看荷花，弄扁舟，待到明月醉归，不知会不会误入易安居士的词境。一朵荷花，就是一个词人在凡间的眷念，在浑浊的空间内寻求的至高寄托。

转身之后的凋零

————刘辰翁·《宝鼎现•春月》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

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

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

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

还转盼、沙河多丽。

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

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

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

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

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宋人写词，有红妆一骑，春花秋月，主要写思慕，叹息时光流逝，内心无限惆怅。这些词篇里仙境、梦境、现实理想，审美趣味，都是不分彼此的。它表现的是宋人独对大自然，深知人生苦短，红花短促，其深情的一面。

刘辰翁曾经出任濂溪书院山长，晚年多感伤时事之作，但是总体上还是有一批词风俊逸，清疏之作。这首词就是属于这个风格，这种情感是宋词里常见的场景。它表现了宋词的清新，绵长的艺术风格，情调之美。而宋人写感怀四季的词，伤春、喜夏、悲秋，感叹人生的稍纵即逝，叹息光阴的匆匆。

词的第一层写往昔的春日，宴游之乐。这种美感是鲜色淋漓，如“红妆春骑”，这种形象，色彩是饱满，酣畅的。春日里一骑绝尘，仿佛是踏着花草、云雾，月影，飞奔着穿过街市。那红衣、骏马、草痕、街市、马蹄声中可以感觉到这个游人的欢悦。笙歌不断，舞姿曼妙，步步莲花，这是唯美的欢畅，是充满热情的场面。“箫声断”三句词，则是写春夜醉归，是忘情，是毫无拘束的个性流露。而“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意思是笑声刚刚停歇，歌乐又重新响起。

以上是词篇的第一层，但是应该注意的是，宋代由于其特殊的历史背景，词人在抒写景致的时候，总会写进关于家国的忧思情怀。这种心怀是宋代词人与唐人不同的地方。这是一种生命的潜在承担，一种文化人格的类型。它是由宋代独特的文化习俗、环境和历史因素综合起来造就的。那么生活在这种文化之下的词人，无论是词风瑰丽，哀婉，都是在历史的帷幕之下写作。宋代的词人在这个方面，表现的尤为突出。

在词的第二层，开始写宣和旧事。这旧事是指宋代国家衰落，灭亡。这种情感突然间由一个孤零而具体的个人来承担的时候，词风转变为悲怆，凝重，它的趣味，写法的变化都是有因缘关系的。“抱铜仙、清泪如水”，这是用金铜仙人辞别汉家落泪的典故来写内心的酸楚。“还转盼、沙河多丽”，沙河，根据作者的平生经历和典籍的分析，就是钱塘沙河塘。这里其实就是借写钱塘一代佳丽之美，用衬托的笔法，烘染这种凝重的情绪。由第一层的游乐写到这里的痛切，笔锋转换之快，让人感受到词人在最快乐的时候，其内心的复杂、反复。

词的第三层，写“滉漾明光”，宅邸的光，是那样的明亮。这光是柔软的，秀丽的，缠绕的，解人心事的。“散红光成绮”，光，罗绮般的亮泽，质地，仿佛是可以触摸的。而“月浸葡萄十里”以下四句，则突然间多了痛惜之情。“空见说”，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而前面的“肯把菱花扑碎”，则是惋惜之中见愤激之情，这光色笼罩着天地，散射温暖的火花，点燃古老的忧愁。春不归来，有回首往事，其实也是在写古国的沉痛。这一切的心事都是接着华美之景来写，虽然隐晦，但是亦不难理解作者的苦心。

他和宋代的词人一样，看着春去春来，在灯前踌躇，欲罢不能。

这样的词境，在凄婉之处，就走向了空濛的传说之境。但这不是刘辰翁心灵必然的走向、轨迹。他们并不是要逃到这镜子里的世界，而是勇敢的拾取破碎的回忆与心事，创造出一种伤绝、唯美的词风。这种艺术的力量能给读者传达更多更深刻的追忆之情。

春月之美，它不是生活在镜子里的词人能描绘的。词人看到镜子里的人事，江山，他应该是痛心而兀然立定，经得起这肃杀与煎熬。

春之月，它属于“红妆春骑”，一袭青衫的词人。岁月不能消磨他的热情、才华，也不能摧折他那颗坚强的心。

忧伤是一首歌

————周璞·《一剪梅》

风韵萧疏玉一团。更著梅花，轻袅云鬟。

这回不是恋江南。只是温柔，天上人间。

赋罢闲情共倚阑。江月庭芜，总是销魂。

流苏斜掩烛光寒，一样眉尖，两处关山。

南宋宁宗时词人周璞做过溧水县丞，他的词有那个朝代读书人常见的书卷气，脂粉气。只是这脂粉气并非贬义，而是指词句里胭脂美色，情思袅袅，勾人回忆。一个县丞在任上的街驿散步，闲来无事，断完是非，写一些闺怨思慕的词，日常生活的琐碎，它的气象和境界不如前人，却有别致的温雅。

周文璞，字晋仙，号方泉，又号野斋或山楹，这个县丞的想象力还是让人佩服的，因为整个宋代能偏安一个小城，做自在闲人的词人是寥寥可数。

词的开篇首先抒写的是主人公内心的一段情结。“风韵萧疏玉一团。更着梅花，轻袅云鬟”，这是对女子的容貌写意式的描绘。这种审美，是符合宋代人的美学趣味的。它表现了女子轻盈，疏淡，而兼具风韵的一面。云髻插梅花，容颜如温玉，风姿袅娜，娴雅，这是词人理想的美人形象。

这个女子的形象，是属于南宋的。女子的服饰，发髻，气质，都接近宋人衣装那青灰色的古雅。这种风韵是清疏、和悦的。梅花插在发髻上，其实也是以梅的情感色彩来点缀这个女子的脱俗气质。这样的美，不是江南可以概括，它是接近一种理想化的描绘。这样的女子似乎不属于南宋，梅花插在云髻，暗喻春的消息即将到来。

折梅，这是一个典故，出自《太平御览》的一个章节。南朝陆凯自江南折梅并赋诗寄赠远在长安的好友范晔，折花相赠，这是古人的送别方式。它和饮酒，十里长亭，击鼓夕阳下，都是一样的意义。“这回不是恋江南”，是对过去生活的向往。“天上人间”，则是将这前后的感觉落差，荒凉，表现的更为清晰。主人公前后的不同感受，被无限的放大。

这个县丞的词，并没有附庸风雅，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只是在空荡荡的黄昏宅邸，突然陷入一阵沉默，洗笔，展卷，往事在心头。

这样的一个县丞，就是如此的与世无争，在小山城里写他的词，做他的小官，填他的曲牌。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分断得明明白白。

词的下阕则是写积郁难于化解，愁绪不可消融的惆怅。卷绿衣，洗笔砚，朱色的印泥，古人辞赋用的器具都是具有灵性的，有着温和的性子。“赋罢闲情共倚阑”，女主人公提笔赋词，字迹想必也是袅娜如云烟，如衣袖善舞，线条，笔画，都是值得仔细琢磨的。高楼上空气清新，墨香袭人，她带着心事，用竹笔写风景。视线里“江月庭芜，总是销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江水映月，庭院荒芜，使人愁眉不展，魂魄难于安宁。

清冷的江水，萧索的庭院，高楼上灯火迷离，词人营造出了幽冷的画面感。时间已经到了南宋，江水是冷的，月光也是冷的，没有那黎明时分灿烂暖样的期待。这种期盼和温情用词中的话来说就是“总是销魂”，这四个字将这断肠之愁也是写得毫不掩饰，明白直接。这些宋代的女子、词人，心怀不再有那橘色的光照亮，只能依靠记忆里的红烛来取暖。

想一想，在这样的南宋，夜色清冷，用什么来温暖内心的伤感呢。“流苏斜掩烛光寒”，流苏，指闺房中用羽毛或丝线做成的穗状垂饰，这里代指罗账。这在本来凄凉的画面上平添了几笔枯墨与苍凉。画面是精致的，但是毫无生气，心如止水。“一样眉尖，两处关山”，关山，一则是指难于逾越的山岭，这样的思念让人太疲惫，二则是取古代形容佳人眉如远山之说以刻划思妇的外部面貌。

阅读宋词的夜晚，与故事里的人物共悲欢，同分享。寻一首可以御寒的宋词，在词里与佳人有约，千江月光，折梅挥袖。

如果说唐人的愁绪如江河，而南宋词人的这些思绪则更接近山野的溪流。别后的离索，带着一种淡淡的感伤。读这个南宋小城里的县丞写的词，你会对这种悲，这种离索之情充满感慰。他或许在史家的笔下或者编年记事的簿子里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或者也只能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偷闲思考一下虚空与离索的意义。

大世界，小作为，这其实也是这个宋代县丞的一种人生哲学。这小小的作为，却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所在。

胭脂色的旧纸笺

————郑少微·《鹧鸪天》（谁折南枝傍小丛）

谁折南枝傍小丛，佳人丰色与梅同。

有花无叶真潇洒，不向胭脂借淡红。

应未许，嫁春风。天教雪月伴玲珑。

池塘疏影伤幽独，何似横斜酒盏中。

宋词的质地是柔软的，写梅花如雪，是缠绵多姿，冰清玉洁，这种咏物的笔法有清朗的气息，这是宋人独有。宋词的幽独之境，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水甜花红，佳客往来，有浓郁的尘世生活气息。宋人对世俗生活的理解，心态逐渐趋于缓和，王朝的孱弱，激越之气不足，只能放下坚守的理想，在平常生活中寻找意义。

郑少微是元祐三年进士，性情雅逸，浮生半日闲，是心灵最好的栖息。这种心态尤其在婉约词人的笔下更为明显。婉约词人写梅花，将其比拟成高士，这是对人格之美的赞扬。词人们敲弄棋子，品赏名茶，他们的习气，词风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谁折南枝傍小丛”，枝桠上的梅花面朝阳光开放，却被人折去，其实是写它受人怜爱，欲插满发髻，藏之书卷。很多读书人的书房里都有一朵梅花，插在瓷瓶里，干枯的时候亦有清香。

古代的美人，它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只存在词人的想象，虚构之中。“佳人丰色与梅同”，这里则是拿梅花之姿来比拟女子之美。它的指向是内在的品行之美，不过从修辞手法的理解方面来说，也可以认为是在写女子的容颜之美。这种态度是赏，而非玩，是喜悦，是心灵的观赏。赞叹的是内在的。词人在大时代的挤压之下，心灵是枯寂的，但是这花色依旧是饱满的。

“有花无叶真潇洒，不向胭脂借淡红”，这是对梅花自成高格，无须点缀气质的赞美。这种独立品格恰是许多词人缺少的。人格的独立，才有精神的高蹈，才气的纵横，艺术创造能力的释放。而梅花独立霜雪，它是不需要把自己放在花瓶或者古玩店里增加身价的。胭脂红，是女子常用的梳妆饰品，而梅花无须外来饰品的点缀，这是其超拔之处。不依托外界来获得自身的名分。淡淡的胭脂红，在本色上，它也许还不如这洁白，这雅致更为吸引人。

这就是对一种人格精神的赞扬，一种人文情怀的抒写。这种情怀也是词人们的精神支柱之一，在碌碌的生活中，不至于坠落到边缘。

这朵梅花，也许在那个年代，是一个词人视野里所仅存的精灵。它本身就是源自凡间的苦怨，沉重。而词人也是一样，为了一朵梅花而流落荒山，为了一种信念而跋山涉水。

从岭南到终南山，一杯酒，半日闲，词人们看着雪中梅花，眼睛里是充满渴望的。你如果稍微靠近，会看到这焦灼的目光饱含的希冀。一朵梅花，半生风尘，宦海仕途与它的生命态度比较起来，都不够严谨。

“应未许，嫁春风”，词句清新快意，可以想象宋人疾笔而书，畅快淋漓，那种喜悦是需要仔细揣摩才能体会到的。“嫁”这个词，则是十分生动的将梅花娇羞的一面也展现了出来。有其天真烂漫，亦有其独立的品性。

这梅花，它指需要霜雪来洗涤尘垢，需要寒雨来清洗心灵。梅花是读书人心灵世界的圣洁之物，这种崇敬，膜拜，是对美好事物的虔敬。这种审美情趣是与艺术净化心灵的效果一致的。梅花不趋炎附势，不慕富贵，这与历代读书人，坚守人生理想，独立人格的情结是一样的。这种精神，是宋词创造的艺术精神财富之一。

“池塘疏影伤幽独，何似横斜酒盏中”，对梅花的物象描绘，到这里开始转向精神层面的升华，艺术感染力也随之提升了。词人寻求的正是这样澄明，静笃。所以，这篇词看似写梅花，以铺叙描摹为明线，内在思想却是表现对人格操守的坚定，人生选择的专注。

宋人精神境界以淡泊为青云，而禅师们更以“梅香”为清远之志，凡夫俗子则以其为高雅人格。词人追求的是淡泊明志，是冬日雪梅，那种卓尔不群的姿态。

折一支宋代小巷子里的梅花，穿过石板路去青山采春茶吧，春衫落雪，化雨为风，你就找到那个年代最美的花朵了。

直到山水的尽头

————米芾·《水调歌头·中秋》

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收拾凄凉兴况，分付尊中醽，倍觉不胜幽。自有多情处，明月挂南楼。

怅襟怀，横玉笛，韵悠悠。清时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瓯。可爱一天风物，遍倚栏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

米芾是北宋的书画家，每逢外出游玩，船头高挂“米家书画船”的字幅，可见其气质是有几分超然凡俗的。米芾填写的词虽然不多，但是也正如他这种潇洒神采，字句“不装巧趣”，能够写得沉着痛快，不求机巧，不索趣味，而自得真境。这样的艺术观念是寻求本真、自然、恬淡的内在生命力。

纵看宋代的历史，能保存内心天真自然，执著性情的词人，是很少的。因为时局和生活的困顿总会掀起波浪，湮没词人的声音。

第一句“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砧声，是指捣衣之声。在古代的夜晚，砧声和蟋蟀是与秋思联系在一起的。米芾是性情之人，也是超然之人，眼界开阔，既是收藏家亦是金石家，交游天下涉猎之广，都让他有更为巧妙的艺术构思能力去写出这秋思的传神之处。“不学宋玉解悲愁”，他不学楚国的宋玉，觉得宋玉的悲愁仍然是局限在一个个体的呼号、呻吟，境界小了许多。米芾对景饮酒，樽中明月，他是不需要宋玉的那种抒情形式的，只管那落叶悲秋，只能陷入传统的窠臼。

米芾生性有玩世不恭的一面，自然不会顺着陈腐的词调来写。他甚至大叫“老厌奴书不换鹅”，有着严谨的艺术创作态度，天资学力都很看重，否则想成为“宋四家”之一，那还真的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这样的性格和脾气，是不会随波逐流写庸常词牌的。笔底有神，心中有意，这才是米芾的创作状态。在磨墨临案的那一刻，天地就已在胸怀。“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这才是词人内心的真境界。

米芾的艺术敏感在词篇中也是有深刻体现的。秋思袭上心头，借酒写愁，而非消愁，仅此一点便能够说明米芾的独特之处。秋风中砧声阵阵，蟋蟀鸣叫，都是自然之中能够激起人的内心凄凉的一面，但在米芾的感觉中，是“倍觉不胜幽”，并没有因此陷入思虑之中不能自拔。而后一句正是如此。米芾知世间自有多情之人，多情之事，身在此景此境，仰看夜空，这便是“须入乎其内又出乎其中”的超绝。

从个体的角度来看，一个词人，书法家，他仍然是孤独的一人。他所能依靠和凭借的只是内心不断燃烧的理想、激情。

做一个心地简单的词人，笔下是处处真机，揭示着人生的愉悦、苦难。米芾以词人的身份出现在读者的视野时，他是苦难的化解者，容纳者。以他的心怀和魄力，以他的天生性情，无拘无束的自我意识。

明月从楼角升起，秋叶中皎洁明亮的光泽，米芾内心的凄凉之意渐渐的退却。这酒要比稼轩中秋饮酒通宵达旦来的浓郁，自叹人间多情，天涯明月，米芾的诗意以才情胜出，以艺术直觉的敏锐而胜出。当然，这里并不是着意比较稼轩与米芾饮酒境界的高低，而是在对照中体会米芾的词中佳境。

米芾在艺术创造上崇尚意趣和个性，有着比较明确的艺术宗旨和原则。米芾自谓“不袭人一句，生平亦未录一篇投豪贵”，这是一种高远的艺术旨趣。襟怀满是忧愁，竹笛悠悠，韵律平缓，米芾是不会陷入愤懑的。他总会有着曼妙的构思，轻巧的落笔，选一个清时凉夜，“醉困不知醒”，让自己的心灵放松一下，体会那倚栏杆，唱金缕的意趣。说喝酒就喝酒，说赏月就赏月，米芾已经达到了天真自然的境地。而对于词中的韵律平仄、衔接、过渡，都是举手之间，杯盏落案，轻易之事。他的兴致如此之高，以致可以从深情之中脱出身来，神游这月明之夜。但须知这种“自成高格”的兴致与妙趣，在北宋的词人，金石家，画家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的艺术才能。

古人说词以境界为最上，米芾这首词的境界就是神游之境。他从城中的捣衣声，蟋蟀的啁啾声，达到杯中之物解闲愁的自由自在，笔法是玲珑精巧的。他的词有巧致有粗糙，相辅相成。依着栏杆把盏赏月，似乎要痛苦的畅饮这人间美酒，欲上青天，看尽月华。

看宇宙若是浮萍，这是一个意味无穷的比喻。让读者联想到唐代张若虚的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已”。这种时间意识，源自中国古代的人文传统以及艺术家内心长期沉淀的忧患情怀。

每一个词人在书卷中留下的字句，都是他们人生的迷局所在。那些情、爱、恨、瞒与骗都不能躲过他们流泪的双眼。他们能看到细微的尘埃，也能看到天地银河，万古的长空，历代的悲情，人间的苦恼。人生若浮萍飘零，宇宙则是古今一个瞬间，转眼就是明朝清风。他神游中秋明月夜，直到世界的尽头，这般兴致是在尘世落网中吟风弄月的才子不能理解的。神与物游，豪饮千秋，感叹人生只是飘零，宇宙只是须臾瞬间，这是米芾的天性挥洒到浓情之处的烂漫。“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醉的状态是介于醒与痴之间，人独卧、独行于天地之间、江湖之上，看流水匆匆逝去，这就是米芾的心灵境界。有点像是仙人在宇宙中沉思，或者是米芾那超然的笔触画出的江云山水。

宋代烟雨如织，明月当空，米芾的神游是天真的。得意之时，忘却心手，褒贬自在天外。

做一个天真的词人，在宋代喝酒，看花，倒也是人生的一种圆满。

牡丹花开

————韦骧·《洛阳春•丁香花》

冷艳幽香奇绝。粉金裁雪。

无端又欲恨春风，恨不解、千千结。

曲槛小池清切。倚烟笼月。

佳人纤手傍柔条，似不忍、轻攀折。

古都洛阳，它留给读者除了古色盎然的建筑，华美富贵的牡丹，还有丁香。丁香在宋代词人的精神世界里，是柔情百结，一份温情。紫丁香于春季盛开，清香四溢，读书人的案头春色，亦是小家碧玉，花园奇境瑰丽的精灵。

开篇词人写“冷艳幽香奇绝”，是对丁香花的色、香诗意的形容，“奇绝”，则是指对它的气质的赞叹。古人在书房或者花园，种植丁香，是为了保持神气的清宁，安定与自然。其幽香，冷艳，奇绝的特质，尤其适合将就闲适，高雅的宋代词人的气质。花与人，气质与精神的这种对应，也是作者对丁香花的一种期待。

古代的城池，开满丁香，那是洛阳的暖春，东风破云、花卷人衣。在这里作者开始写丁香花的深情，娇媚。宋代钱惟演《无题》诗：“合欢不验丁香结，只得凄凉对烛房。”就是以丁香暗喻相思，抒发内心无限的情感。

唐诗人陆龟蒙作有《丁香》诗：“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这是诗人在借丁香花抒怀，寄寓情思。丁香是一种常绿乔木，生长在环境较为恶劣的热带，春夏季开花；这里也是在暗喻丁香花的生存环境，以及其自然的性格之美。

丁香花虽不艳丽，但却散发着淡淡清香。这种气质比较接近宋代求取功名的儒家知识分子的心灵。

历代词人、诗人写丁香，大多是托物寓意，如晚唐五代牛峤《感恩多》一词写道：“自从南浦别，愁见丁香结。”这个晚唐的词人似乎也对丁香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陷入一种痴迷的心态。和宋代词人一样，选择用丁香来寄托一种别离之思；这一点，毛文锡的词《更漏子》中的佳句“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结”，尹鹗的词《何满子》“欲表伤离情味，丁香结在心头”，王十朋的词《点绛唇·素香丁香》“落木萧萧，琉璃叶下琼葩吐。素香柔树，雅称幽人趣。无意争先，梅蕊休相妒，含春雨。结愁千绪，似忆江南主”，亦是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丁香留给古代文人的固有形象。

丁香，它的语境已经在历代词人的内心世界形成一种象征，寓意。这个词语的文化情感色彩，是一种共鸣。这在文人墨客的诗文中常有描写，更有唐代诗人李商隐在《代赠》一诗中用“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的诗句，借丁香喻爱情，描述了年轻女子思念情郎的眷恋心情。

春季开花，那是靓丽的紫色，花朵开得十分密集，香气浓烈袭人。小说《镜花缘》列为“十二友”的花卉中，丁香花是其中之一。这一点在李调元《粤东笔记》都有记述。李调元言“丁香生于广州，木高丈余，叶似栎花，圆细而黄，子色紫”。叶圆花紫为丁香品种中之佳品。丁香一名百结，元好问诗：“一树百枝千万结，更应薰染费春工”。可见历代文人对丁香花的喜爱都是有来由和传统的。这种传统凝聚在词篇的字句里，让人读来感到暖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关怀。

古代人借丁香花抒发爱情，这是词篇里唯美色彩的比喻。在暖春的时节，他们争相上山采摘丁香花，赠送给自己的恋人，表示对爱情的坚贞不渝。这种古代的习俗和风气，依然带着纯雅，清新的气息。把丁香花视为爱情之花，这是词人、农夫、乡间夫子，宫廷贵胄的一致审美趣味决定的。

在宋代，据说还有一种叫做“丁香”的笔，有个叫做张遇的人，以制丁香笔为人所知。黄庭坚说：“张遇丁香笔，捻心极圆，束颉有力。”丁香笔为宋代毛笔的一种。

丁香在唐宋时期就在我国广泛栽培，这个时段也是词人们大肆抒写这美丽花朵的时期。一卷宋词，因为有了这丁香清新之意，长久的阅读才不会疲倦。花儿让人神智清醒，神色和谐。

采撷一支宋代的丁香花，把它夹在书页里，来年春闱，你定能金榜题名。

踏梦狂歌

————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一零九七年的春天，也就是绍圣四年的三月，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因党争被贬谪，在郴州写下了这首词。据《宋史》评价秦观的诗词，用了一句“文丽而思深”，这首词虽然是在写贬谪的凄苦与悲凉，但整体上词调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词里用典，对仗写的都是分漂亮，甚至这贬谪的词都是带着凄伤和美丽的。但精丽而感伤，这又是一层境界。而李清照《词论》认为秦观“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中乏富贵态。”

宋代的词人写人间喜怒哀乐，有的是落拓不羁，有的是引吭高歌，有的是低眉浅弄细细唱，秦观则把贬谪之苦写得更为揪心，凄楚。尤其是词篇中这样美丽的词句，不免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以华丽的词语写无限悲凉，秦观的别具一格，使得在词史上，后人充满争论的评议之中多了几分赞颂。

这词的华美，篇章之中随处可见。“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迷雾，楼台，明月，迷津，似乎人生的懊悔，迷途不解，无常，阴晴不定都在这里了。绍圣三年的时候秦观居然因写佛书而被贬谪，看来这生的迷津，宦海仕途真是让人不得其解。开头两句，视线中只有凄惨的雾，朦胧的月，渡头桃源都是古代典故里的想象，在这里是无法寻觅的。陶渊明的桃源和南山似乎都被这迷雾遮挡，即使是望断天涯也是无处可去。

这种凄迷之美，是指贬谪之处的荒凉。一生的遭遇如此，连前头渡口都看不清楚。这是一种欲哭无泪的倾诉，这样迷离、美丽的句子，用在这里陡地让读者在心里增加了凉意和迷失。

做一个宋代人，须得在精神上有承担排挤、贬谪、冤屈的人格力量，在心灵上有包容百家，海纳百川的气度才能在词境上有所开拓。秦观想在这贬谪之地寻找到属于他的桃花源，但是得到的只有失意。寻找了无数的日月，在宦海数次沉浮，却始终寻觅不到生命的意义所在。这就是“桃源望断无寻处”的心境，是一种无助的徘徊，有太多的心酸。这中情绪就是词篇起首流露出来的凄苦。“桃源望断”，愁绪不减，雾和月都像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横组在那里，想乘船离去，已是不能。

阅读宋词，对案沉思，会看到寻觅精神世界里的桃源词人，士官、酒徒、村夫野老。而秦少游也并不例外。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其特定的内心向往的地方。桃源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只是一个名词，一个象征符号，而是内心流淌的血缘所信仰、追求的目的。理想主义的词人，积极入世的改革家，或者终生耗在仕途之上的政治家，他们对此都有着一致的热情。

敖陶孙《诗评》里写秦少游，谓之是“终伤婉弱”，其实也算不错，但秦观的婉弱并非病态的痴迷伤神之惑，而是无限哀愁的抒发与寄予。他栖身郴州，看着江水流过，有着“谁共我，醉明月”的怅惘。李调元《雨村词话》认为他的词“首首珠玑，为宋一代词人之冠。”虽然有所夸大，但是秦少游的词影响之大，已经是得到世人公认的了。

秦观大约是没有想到，此生竟然会有如此尴尬的境地。“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仿佛在贬谪之后世事已经昨是今非，杜鹃啼叫，声声都是凄厉无比。秦观如今栖身在远离桃源和故地的郴州客舍，春寒来了躲不过，雨水来了看彩虹，置身在这样的陌生之地，心声凉意，看着斜阳里的鸟雀飞来飞去，无言之中充盈着寂寥之情。春寒料峭，行旅艰难，看满山斜阳日暮，眼里不知不觉已盈满了泪花。此二句，将秦观的悲愁失意，迷途苦恨写得淋漓尽致，景致里是无“我”的，那个陷入困境的“我”、失意的“我”，躲在郴州的客舍，日暮苍山，寒意袭来，人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个人紧闭寒门，听着天空中鸟儿的啼叫，尖锐的鸣叫让秦观无法释然。在郴州的日子里，他陷入绝地，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潦倒的词人，而人生似乎再无拯救与逍遥的可能。天地之大，并没有给予他太多的选择机会。

但是虽然如此，理解他的人仍然是存在的。王国维对于这个斜阳时日，有着相当高的评价。而秦观的这两句词，更是为历代诗话所钟情，有众多的评注点拨版本。因为它是有悲情，有境界。

生性洒脱的秦观到了这个黄昏，也感觉到戚戚然，恨不能离开此地。他想起“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的故事，千头万绪在心中，已经没有旧梦，投寄书信也不能改变此身的遗憾。心头的恨意让愁苦更显出了凄凉之意，这种抗争是无奈的，但作为一个词人，亦有着他不甘陷身于此的心气。在这里，尤其是“砌”这个字用的十分生动，让人能在艺术欣赏中直体会到那种受困的境地。

至于末尾一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其实是通过形象的写法，表露内心无限感慨。这是自问，也是质疑，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的郁闷。王国维的佳句“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句话用来注解秦观这首词的末句，是再恰当不过了。

郴水绕过郴山，奔向北方的潇湘，春寒料峭的时节依然可以看到秦观无言问苍天的情景。

是啊，那流水是为谁去往潇湘，又是为谁绕过青山呢？

江湖之上的茶话

————晁补之·《八声甘州•扬州次韵和东坡钱塘作》

谓东坡、未老赋归来，天未遣公归。向西湖两处、秋波一种，飞霭澄辉。又拥竹西歌吹，僧老木兰非。一笑千秋事，浮世危机。

应倚平山栏槛，是醉翁饮处。江雨霏霏。送孤鸿相接，今古眼中稀。念平生、相从江海，任飘蓬、不遣此心违。登临事，更何须惜，吹帽淋衣。

宋词漫漫故卷，洋溢着沧桑之感，词中的嬉笑怒骂，都是一种风雨之后的淡定。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在元祐六年春天在扬州的词篇亦是如此。词的开头就是在这样的追忆中展开，在宋词中不乏伤情之作，但晁补之这种质疑是直面浮生之事，有一种僧老人闲，看“飞霭澄辉”的兴致。

词的起头谈到东坡归隐不能，没有梦江南，湿春衫的少年之情，因为他们一生仕途，经历过太多的贬谪，羁旅，送别。而在《宋史》本传中苏轼读后大为赞叹，认为“其文博辩隽伟，绝人远甚，必显于世，由是知名。”这从侧面说明的是词人彼此内心的相通之处。他们的人生阅历，政治理想，都是有着相通的观念。而东坡更是在杭州、颍州二处皆空耗过不少时光。

古籍《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记载他为“与万俟雅言齐名，按月律进词”，这不仅是官方对词人的一种才华上的认可，也是古代词人生活之中重要的一个事件。

纵然是西湖美景，秋波万种，落霞之美，都只是这远离京华、朝廷的一个普通黄昏的光彩罢了。晁补之此处写天光云影，笔法虽是凝练，但意不在于此，这一点从后面一句典故就可以看出来。时过境迁，僧人老去，木兰花亦非昨日之花。这个典故所说的就是物是人非的沧桑，仕途的艰难，扬州风色再美，亦只是千秋浮云，乌云压顶来临之前的那一点茫昧的点缀。

八声甘州，八声是指前后八韵，每一韵都是入定之音。

少年的晁补之，随从家人畅游江南，洛阳，会稽山，苏州，拜访名士，这样的阅历是宋代词人的理想成长轨迹。晁补之居官京师，但是为人却是性清孤耿介，不懂得官场规则，总是不能摆脱清苦的家境。以至在元佑五年，他终因校书郎官奉微薄，不能生活下去，无奈之下乞补外官，得到一个秘阁校理通判扬州的职位。

当他来到扬州这个美丽的城市，经历了风雨之后，身心疲惫，便陷入苍老的思忆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阅历的增加，他对人生的感慨和生存困境的认识，以及世事的变幻无常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晁补之必定是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中，却世事难于预料的困惑。填写这样的词，平仄是其次，作为一个词人，一个官员，在扬州的醉人风景中总有一丝悲凉包围着他。“又拥竹西歌吹，僧老木兰非”，晁补之这里想的是元丰六年的故人么，还是春浓酒暖，醉后的唱和？一个个典故在这里仿佛都化作了虚无，词境中再无他人，后来被贬监信州酒税，回味此句，不免真应了那句“一笑千秋事，浮世危机”。

词的下阕，开头便是平山宴饮，醉翁的典故，喻义都是借用了苏轼和欧阳修的事迹。那挥毫万字，一饮千钟的气魄和往事依然是激动人心，这便是古语中的身临其境。“送孤鸿相接，今古眼中稀”，这一句则是化用了李白的诗句。而后一句紧接着写平生飘零，写尽多年前兰舟催发，似黄梁一梦，如今又要忧心时局之变。这里的深意大约就是指身在宦海，不由自主的叹息。这也是北宋词人都有过的叹息、飘零之感。

这样的扬州，相比醉翁，或者苏轼，则就了一种沧桑，少了一分意气。篇首的欲罢不能，词尾的轻描淡写，都是掩饰不了疲倦。不过“更何须惜，吹帽淋衣”一句还是流露出了无悔之心，这句话也可以让人能更清晰的体会到词篇背后的人生壮志难酬，任它雨打风吹的苦楚，那词中的妖娆、洁雅都随着生命而萎缩。虽然词的格调仍然是乐观、洒脱、但这痕迹是无可消除的，它也是北宋这样的时代在晁补之内心留下的划痕。

北宋的扬州城行走往来的客人总忘不了樽前身后的那一次回眸，他在这个雨季来临的时候发出低低的感叹。晁补之在这样的唱和，这词儿拿与台上的戏子唱了，时光也流水般的去了，锦瑟年华，断不过是如此。

如果来到扬州，或者能再与这个词人把酒言欢，谈谈少年的壮志，宦海仕途，政治热情的玄机、无奈。

半杯酒，退闲故里，不言沧桑，不论身在何处。

行者的淡定

————苏轼·《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宋代的词人吟弄诗句，在客舟中写词，绿窗幽梦，这是苏轼的雅致，至于那半落梅花，流水和飞絮，还有雨后干净的松间沙路，则是苏轼独有。苏轼的词句宛如是云游四海的行脚僧，时而又像是一个经国济世的儒家书生。这样的词是干净的，不带半点晦涩，黄州之贬后的第三个春天他就写出了这样的词，尤其是开头的那种神闲气定，与宦海中浮沉一生的官员的心襟气度截然不同。

嘉祐元年（1056年），刚刚年满二十一的苏轼穿越蜀道出川赴京，参加科举考试。第二年高中进士第二名，少年才气，已经脱颖而出。当他转身走过那巍巍青山，迎着千古蜀道，绕过长安、洛阳，到达都城，他的心经过这一番犀利，看遍大宋祖国河山，眼界已经超然俗世之上。

这样的超然，正如此篇开头的淡定自然。前两句是豁达，也是机智，或者也可以说是天真。苏轼的词句总会有这样的气质萦绕着，这便是宋词中的雅致和洒脱。这样的洒脱在词句开头就可以读到，分明可以看到苏轼在那个黄昏雨中，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这种心境就像第一句所写的那样，其实是无畏。这无畏也是有道理的，当年他入朝为官之时，正是北宋开始出现政治危机的时候，繁荣的背后隐藏着危机，而乌台诗案之后，更是如履薄冰。但他的心终究是与混迹政坛的庸人不同，他是无畏的，不惧怕，不担心。心里有天地，所以也就看得开，坦坦荡荡。

如果一个“莫听”，一个“何妨”还不能表现苏轼的洒脱的话，那么，雨中的竹杖芒鞋，不畏风雨，慢慢的写了时日，如“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这样的句子，这则是一种看破世相，出入自若的心态。看着通行客人狼狈之极，苏轼似乎忘记了这风雨的敲打，自若的赶路，“余独不觉”这四个字的妙处就在这里。好像是风雨敲打过来，行人们慌忙躲避不及，只有苏轼还在悠然的赶路，这个节奏就像他写的词，那个内在的人生节奏是不会被轻易打破的。至于这样的旅途，“轻胜马”三个字最能体现宋代的某个黄昏雨中，苏轼的那种豁达之心。这种豁达，也与苏轼的为文观点“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是一致的。有此豁达之心才有行云流水的句子，容纳世间百态的襟怀。“轻胜马”，这三个字，是平常心之处的大智慧。

论及智慧，此篇中的态度、心念接近释德洪曾所说：“其文涣然如水之质，漫衍浩荡，则其波亦自然成文”的风范。水，即是智慧的象征，心若水流般执著、坦荡，这就是苏轼的精神高度。古人所说上善若水，他的政治理想，济世襟怀正是如此。刘辰翁曾在《辛稼轩词序》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这种天地之心襟，没有这种不竭的热情，沉定的智慧是经不起宋代历史的颠簸和淘汰的。

竹杖芒鞋，苏轼在这个词境中的出场，仿佛并不是着急赶路的人，而是能够在这雨滴的敲打中保持一种清醒的心态。这是一种超脱的心怀，或者说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气息。其中寄予着苏轼的出世之心，这一点可以从他那坦荡的步履中体会到。慢慢的行吟，何妨悠闲一点呢，终究会是雨过天晴，不必这样匆匆忙忙的躲避雨水，只要徐徐前行，彩虹终会在黄昏出现的。

然而苏轼并不是要做一个蓑衣，竹杖，穿草鞋的隐者，他的心仍是属于这个风雨黄昏，属于苍茫的大千世界。

读到这里，疑是苏轼进入了一种闲游的状态。这样的句子比“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更好了几分。普通的一个词牌，到了苏轼这里，竟是填写得如此之妙，这就像是以诗为词，或者以文为诗的高超技巧。他就这样在词句的开始入境了。步履轻胜马，这是一个十分奇妙的状态。马蹄声似乎象征更多的是那种环海功名，捷报飞传的场景。而在这首词里面则是一种逃出尘嚣的意味。他似乎有一种笑傲江湖的豪情，官职被贬了一次又一次，一句何妨，真是将此中的不屑和豁达写得深刻无比。

这首词写遇雨，虽然读起来更像是云游，但终归只是为了内心豁达的光亮做一个铺垫。下半阕的词境多了些人生之悟，比如从这风雨敲打中近乎入定的步履，思考着政治宦海，起起落落，阴晴不定，这里的苏轼像是一个智者。他已经从这风雨的敲打中醒悟到了人生的哲理，变得更加的睿智，你可以想象他某日和乡野老叟醉卧黄昏的景象，这都是一种对人生的积极超脱。“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的心里这样明净，没有半点泥沙，穿林打叶之声像是启悟人生的敲打声，顿悟和启示就在这雨中完成。

苏轼的喜与悲伤，醉与超然，镇定与自若，坦荡与不羁，都在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之中。这种境界是宋词的超然之境，它是需要人生的达观精神和积极的乐观主义做支撑的。

“一蓑烟雨任平生”，在这句话里面我们可以想象苏轼的姿态。他是闲吟者，漫游者，宋代的官场功名对于他只是一个虚词，塞不进这个词牌里面。他在这个词里面并不是像历代的词人那样一味的写修身养性，治国齐家，他有更超然的笔法。这句话的意境恬淡清高，便是苏轼超出宋代众多词人的地方。

雨后旅途结束，苏轼轻巧之笔，已经点破了世间的桎梏与心灵枷锁。“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从词的末尾这句看，他的傲气、逸气似乎都兼备了。春风吹来，酒醒了，人却并不曾糊涂过。你隐约还是可以感觉到这词句中遮掩不住的旷达超逸之气，觉得他的确入境了，“山头斜照却相迎”，到了这里，苏轼已经在内心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风雨后，落花满卷

————张舜民·《卖花声•题岳阳楼》

木叶下君山。

空水漫漫。

十分斟酒敛芳颜。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醉袖抚危栏。

天淡云闲。

何人此路得生还？

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宋代的词人似乎都经历过苦读、贬谪。他们大致的人生轨迹如戏剧一样不可思议，经过寒窗苦读，深山夜行，到了京城，或闻达或落魄。词人张舜民，字芸叟，号“浮休居土”。他的人生轨迹大致也是如此。这个读过无数典籍的进士，曾经出任过幕职、襄乐令这样的小官。他生性耿直，元丰四年（1081）召为行营掌管机宜文字，随从宋军进攻西夏。《宋史》本传称其“慷慨喜论事，善为文”，用在这里却是准确的。这个书生似乎一下子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激动情绪，征战不利，他作诗讥讽宋军的西征，不料被人弹劾，这一次就被贬至彬州酒税这个无关痛痒的芝麻官。

这首词里题写岳阳楼，“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这是出自《楚辞》“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句意。词人在这洞庭湖上的岳阳楼登高望远，心境是伤感而低沉的。

透过这个进士的心灵，可以体会到古今的迁流之苦。

宋代南北两朝，进士是很多的。但这个进士，则气质不凡，功名可以弃之如履，即使是做小官，他都要认真的做得无可非议。

张舜民在元祐年间曾经因司马光的举荐，而入职监察御史，后任秦凤路提刑、陕西转运使、陕州、青州、定州、同州、鄂州等地的知州一职。这个知州的履历表似乎写满了古代中国每一个州县的名字，由此也可以看出谴谪之途的艰难。这样的路途，几乎覆盖了中国北方所有重要的州县，而这一次他来到岳阳楼，地理上比以往更为偏远些。“十分斟酒敛芳颜”，且斟酒慢饮，这贬谪似乎是家常之事，心酸和悲苦可以下酒。大约也是因为词人为人生性耿直，正是这种性格造就了其浑厚坚实的笔力，有凌云之意。于是有些词自然就写得古雅、朴拙，富有真实情感。

元丰六年，词人因诗作讥讽当政，被贬监邕州盐米仓，改监郴州酒税。这就离洞庭湖很近了。洞庭湖这座建筑，在贬谪、流放词人的心里是一个坐标。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阳关、渭城，出自唐代诗人送别诗。“休唱阳关”，表明了作者豪迈、洒脱自如的心态。这种开阔的心怀，不因贬谪而自悲，不因迁徙而愁苦，是宋代流离之途词人们内心坚守的一种精神。这种人格精神是大开大合，看透世事，安然自若的镇定。词人似乎将愁绪能独自融化，承担，不以为意。这是一种向内在寻求依靠和寄托的形式，而非转向外界寻求慰藉。他一路上行囊轻重，雨露寒暑都可以忽略，在南去的路上搜求山水书画，各处士大夫家所藏名作，这也是度过心灵困境的一种方式。

“何人此路得生还”，这一路上只顾埋头金石书画，卷轴之内才有他心灵栖息的地方。他不是对于何去何从的疑问，而是一声叹息。

一个进士，一个过客，一个读书人，他的不同身份都给了这首词不同的诠释角度。他生平酷爱笔墨，流连山水，性情耿直，不粉饰不雕琢，亦是懂得事理的人。“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这栏杆可以是入仕的时候宫廷书院高楼，可以是这之路上的洞庭湖上的岳阳楼。这可以联想到当时遭贬监邕州盐米仓，直到元祐年初被赦还的人生经历。

大宋的官场，是复杂而扭曲的，家国情怀与个人精神世界之间的丝丝缕缕，都足以让一个词人不堪重负。所谓“天闲云淡”，倒是对自我内在的解脱。风花雪月看破了，才能获得观察思考的新角度。

他写这篇《卖花声》，已经是在人生最猛烈的风雨之后，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天高云淡。一个性情中的进士，他读书、作画、流落江湖，不是在躲避人生的困厄，故作姿态，而是一种摆脱。这个进士的精神和灵魂都是自由的，不带枷锁的。他贬谪几乎辗转大半个北方，做一个城邑的小官员，却并没有牢骚与不满。

无处问知音

————李祁·《南歌子》

袅袅秋风起，萧萧败叶声。岳阳楼上听哀筝，楼下凄凉江月，为谁明。

雾雨沉云梦，烟波渺洞庭。可怜无处问湘灵，只有无情江水，绕孤城。

古代的岳阳楼，秋风吹着青衣，也许还能听到词人的琴筝呜咽之声。潺潺如流水，萧萧如寒烟。心灵寂静的时候，在岳阳楼看秋色袭来。一切都是古朴，淡然的色调。

袅袅秋风，萧萧败叶，落叶的声音，风起的飒飒之音，拂过楼上客人的心。词人李祁独上岳阳楼，和曾经到过这里的古人先贤一样，看门前流水，听古筝清脆的音调。像是寻觅山水的倦客，寻了位子坐下，饮一杯淡淡的酒。湘水流域拙雅的山水色，濡染耳目，这样的景致是清新飘逸的。这秋风不似扁舟载明月，采撷药草入深山，那秋风是旷达的。也不似梧桐落雨，粉墙琉璃瓦，风是过眼红颜。

写一篇与岳阳楼有关的词，需要有一颗开明，畅达的心灵。岳阳楼，在湘水流域的一座古楼，它有传说中的神奇色彩，带着空灵的美，是词人们聚首的好去处。独坐岳阳楼，这是空旷之感，孤云从四野逼近，这里已经让人感到山雨欲来。秋风起，落叶飘，残败的风景在窗外，孤独而冷清。无关红袖添香，夜读暖茶，岳阳楼在历代词人的笔下都呈现出的是冷清与空旷的色彩。词人的心情是沉重不可安闲的。

那么，风是怎样的让人感到冷意呢？词人固然不是心灰意冷的云游人。

李祁这首词里的“风”，基调是肃然、冷落、孤清。情感色彩是倾向于“悲”的一面。以“萧萧”写枯枝败叶，枯叶是簌簌的细密声响，落在湖畔、古寺。秋风和落叶，秋天常见之景，由此，也就点明了时节。

俗语说，但求与古人心心相印，这古筝之音，即是如此。流水知音，南山菊花，心的栖居，总是需要这暖暖的词句来抚慰。从岳阳楼上传来的古筝之音，是凄愁，可以想象在湖畔上的天空，这音如哀鸿惊弦，如雁阵落日低鸣，细密而尖锐。古筝的声音嘶哑、铿锵、朴拙，客人们落座之后它就开始不断的演绎这聚散离合的曲子。听一听这楼上的孤独曲子，依着栏杆看洞庭的秋天，视野中江上月光也是冷色调的。虽然并没达到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但其所有的内蕴，依然让人不能释怀。

古筝，它的声音能带人回到某一个朝代的黄昏。一切都是暗哑的，低沉的声调徘徊在耳畔。岳阳楼曾经有过多少失意的诗人、雁阵、孤云，随着时间的沉积，它具备了一种情感体验和表达的可能性。

听琴声，慢斟酒，岳阳楼如一座烟雨亭，南北的路人总喜欢进来歇息，舞文弄墨，摆出琴棋。

静坐岳阳楼，看着江水、月光，音乐逐渐会将人的情绪和心事淹没。这就是听音调低沉的古筝之音所体验到的心境。

古乐有雅有哀，它的艺术特质是难于模仿的。哀，是悲伤，悲哀，沉重。哀铮，这个词在古代人的心里，是指向沉痛的情感。古筝音质拙雅、郑重、肃穆，适合表现内心的苦闷与怨愁。它和秋天的萧瑟之景有着共同的歌调。听筝的人，衣袖拂过琴弦，坐在楼上看客人散去，到了黄昏浮云来到窗前。

千年之后，到岳阳楼上去喝一盏酒，悠悠流水渡头依旧不变的沧桑提醒人，旧时的温情尚未改变。“雾雨”，“烟波”，依旧是冷色调。没有明朗的开阔视线，有一种沉闷的气息。这沉闷是由于内心的孤苦，也有几分颓唐的意思。古老的铮，声色依旧，洞庭湖的风景时过境迁，没有当初的雅致了。百年之后，岳阳楼相遇，词人们照例会举杯相庆，吟叹这风景的冷清，人生的凋零与反复。岳阳楼还是那座空空的楼，拨弄古筝的人，倾诉心事的人，都在变化。“可怜无处问湘灵”，湘灵，是指传说中湘水流域的神灵。只是湘灵无处可觅，岳阳楼的词人只能苦心煎熬，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江水绕着孤城，这是无可排遣的心事，安闲是不存在的。

独上岳阳楼，有一眼望尽天涯的感觉。岳阳楼的故事作为一个物象，它已经与人们的审美趣味一起定型，成为一个敞怀往事之处。它的悲情、苦情，皆是这篇词的主旨。

岳阳楼里没有隐士，没有闲客，只有愁苦士子。这个黄昏，茶只喝了一半，听着孤苦的古筝，似乎在座的都不胜唏嘘。

只是人生的际遇如此，凄凄冷月，这琴声，清茶为谁倒弹奏，为谁所沏又有何妨呢？

那个红衣黄花的午后

————吴文英·《惜黄花慢•次吴江小泊》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伎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

送客吴皋。正试霜夜冷，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曾系兰桡。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醉鬟留盼，小窗翦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怨鸿料过南谯。

宋代的词人性情各异，有的寻求渔舟蓑衣，避世深山做逍遥之人；有的力正时弊，在宦海中沉浮；也有的牢骚弄墨，逞才使气，做烂笔头，酸书袋。吴文英则是一生辗转天下，写词锦绣华美，才气横溢。

沈义父《乐府指迷》谓之是“梦窗深得清真之妙”，词句，格律都是做足了功夫。况周颐《蕙风词语》说“近人学梦窗，辄从密处入手。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非若琱蹙绣，毫无生气也”。吴文英即使是送别之词，据用典故，也是清流一泓，洒脱自若。词语虽然是华美，但不空泛。

送客，宋人的离歌，熟悉的声调又回来了。送别之情，在江河，在渡口，在客船，在夕阳下，不同场景似乎宋人的身影总是在最伤情的瞬间出现。看到他们挥手相送，转过桥头，枫叶落在脚下，菊花已经谢了，才高八斗的古人写完词卷，挥挥衣袖，往酒家走去。

送客吴皋，宋代的离歌是一地明月，落满衣裳。这声声别离，是秋风之歌，是文化的缩影，它为后人留住了这动情的一幕。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伎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

这是此篇词的题记，古人送客，及至桥头，霜花落满地，长亭短亭，车马停驻稍歇，雁阵从天空掠过，杯盏里的一片红叶就是主人那依依不舍之情。送客总是在这样的秋色中，这也是中国古代送别诗词的一个深情之境。

送客归去，一曲离歌，不带乌纱，不穿黄金衣，只是为这道别清唱。

宋人的离歌，一如吴文英的词篇，精深绵密，华丽浓情。唱一曲离歌，从此不再相遇，古人的心扉，写满了伤痕。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角色来演绎这送别的场景，他是属于这时代的伤情氛围下的才子。他的落魄、流落、大富大贵、大起大落，“离亭黯黯，恨水迢迢”，是隐藏在悲剧中的插曲。

有了这份深情，吴文英的词方显几分别致。因为古往今来，伤离别，断肠词总是有过许多，风雨日暮，萧条岁景，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泪水和诗情。“送客吴皋”，“枫落长桥”，索性就写得直白一些，把不舍和心意都藏得深一些。只用短短两句就写明了地点，时节，仿佛是告诉你一个地址，一个约定的时间，容你亲自去看看那霜冷之夜，感受那枫叶长桥的凉意。

然而，回到那个朝代的秋天守在枫叶落满的长桥却太过于困难。“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熟悉的节拍和韵律似乎又响彻在耳畔。看着客人的船只映入水天一色之中，霜花满衣，遍地红叶，这愁是难分难解，只是一味的往深情处去。于是，此情此景就应了词牌中“惜”这个字的大意。

接下来写客舟、水路、两岸景色，笔调就鲜艳了许多，虽然写的景依旧冷清。“翠香零落红衣老，暮愁锁”，红衣，就是指水中的荷花，秋天霜寒，自然就凋零了。一个“老”字，一个“锁”字，时光寂然凝固，客舟远去，身影消散，牵念更是那水中涟漪，一点点的扩散到远处。

清代学者周济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认为“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反南宋之清，为北宋之秾挚”，这是对吴文英词法造诣的认可。

送别之情，在古人诗境中多以“悲”为上，“愁”为次，但吴文英此篇则讲究的是将其融入事理情境之中，将沈约“系舟江畔”的典故化用，来写送别之后主人的心情。吴文英的深情，是“望天不尽”，云卷云舒，是落荒天地之间的古雅和盎然。铺排景致固然不是艺术创作的上佳选择，但精细之处，词句里的玲珑笔意，则是浓情深处最出彩的地方。这样的灵气避免了写送别之情惯用的滥情铺叙手法。

词的下片写仙人琼箫，声声追远，是借用前人词中的典故。而关于《九辨》同样是用典陈情，即使是宋玉这般的词篇，也招不回送客的断魂。宴饮惜别，醉意朦胧之中，小窗前烛火晃动，顾盼左右，心酸的离歌唱起来，歌声飞过云霄。这是吴文英的宴饮惜别，送客欲去，虽然有点晦涩曲折，但写到动情处，灵气依然。“歌云载恨，飞出云霄”，这是以艺术的夸张和想象来写宴饮送别。正像是一生未入仕途的吴文英，不知不觉走遍了天下青山，词句里的惜别都化成云朵。

前人说“求词于吾宋者，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言，四海之公言也。”这里将吴文英与宋词大家周邦彦放在同一个位置来评说，对于其词篇的艺术风格特点也有一定的概括。

梦翠翘，翠翘是指被思慕之人，也可以理解成醉中顾盼思慕的那个女子。

宋人的离歌是销魂的，断肠的，迷人的。送别之情，几欲忍不住泪水。梦窗词晦涩处有“败红趁、一叶寒涛”这样的句子，让人不明就里，也有“歌云载恨，飞出云霄”的云中歌调。

其实这首词可以作为一曲离歌来欣赏的。主人送客、饮酒，望着天空，低首吟诗。听听这离歌，声声都是不舍，句句都是挽留。送至青山前，一曲唱完，乘舟欲去，东风吹来，云霄彩虹是那样的绚烂。

且送客去，趁着秋色解船渡江，去寻那绿竹，云朵。

浮云旧事，一蓑烟云

————欧阳修·《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

草熏风暖摇征辔。

离愁渐远渐无穷，

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

楼高莫近危阑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古代的游子，走到一个山青水绿的地方，往往疑是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因为那明月、小桥人家、岭上葱郁一片，总让人泛起乡愁，而乡愁似乎这是相似的。游子走天涯，水墨色的小路，枯瘦的风，细细的舟子，构成了中国古代诗词世界里为人所熟知的画面。

这样的游子是多愁善感的，欧阳修在这篇词上片写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游子，而在下片写思妇，则是寸心柔肠的女子。不同人物的思虑，期盼构成全篇的中心意旨。

佩带青玉的寒门游子，身着朴素的衣装，不带书童，不带金缕细软，他们的行吟和思乡，成为中国古典文化乡愁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独立高楼的女子，明镜梳妆，坐看花落，亦是古典相思韵意辽远的一个场景。欧阳修的词提倡韵意于平实之中，语言精炼流畅，引人入胜，这首词里的游子，思妇也因此给人留下了更深远的印象。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梅残”，“柳细”，这是初春十分。终于度过了一个冬天。草熏风暖，这漫长的旅途，游子是心如止水。这个时节梅花已经凋残，柳枝细嫩，风儿暖暖的吹着，马车缓缓的走着，走的越远就越使人想念。游子，在古代的旅途上，总是会经历风寒与落魄，翻过了那么多的山岭，穿过了那么多的河流，还记得冬天的雪中梅花，苦涩的清香，宛在行囊之中。

游子的身份似乎总是与漫长的苦途联系在一起。青草的气息随着暖风吹来，思恋都是新鲜的味道。策马走过春日的田野，亮丽的景色映入眼帘，留下的是逐渐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山下。

这样的一个游子，他走了太多的路。上路的时候是冬天，雪梅洁雅的色彩填满天地间的一切。到了这个草熏风暖的日子，身上和心灵里面已经有了疲倦和沧桑，寒暑的变化在他的心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欧阳修笔下朴实淡然的色彩，都是中国古代游子形象的经典。春草绿，微风暖，这样的艺术形象是生动而清晰的，让人有着遐想和期待。“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旅人之愁，一路的风尘，慢悠悠的隐去，一直到视线之外，情景相生，意味隽永。的确，古代的某条曲折山路上，总会有这样离家的游子。

游子远去，词的下阕写的是一个女子的思恋之情。翻开一卷宋词，你就有可能在路上与这个游子相遇，路过高楼，望见梳妆的女子。

山头青云遮不住春色，天涯过客走不完世间山头。从词篇上下阕的关系来理解，这里看似转换了场景，实际上是作者思境的进一步内转，游子的身影逐渐淡出，思妇的身影出现在高楼栏杆之旁。

古人说，“高楼危栏，心系天涯”。谈论青山之外的孤身游子，只道断水消愁，不谈论人生的豪情壮志，只在春日风和日暖的时候慢慢行吟。而思妇则是独上高楼，遥望着更远处的风景，心下有万千滋味。

这样的女子，是不是让我们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是千里送客，总是一样的悲愁，一样的不舍。

翻开书卷，来到这个女子视线中的那座山头，你会看到一重重的山，一道道的河。这就是古人写词，对韵外之意的追求。在这个古代游子，思妇的心中，这无可倾诉的相思，其实是通往大千世界的途径。那山色是他的灵魂，人间的千秋万事让他能够有写尽天下寂寞的心怀。

一个游子的心事，你是无法彻底知晓的。你只知道，在古代的长路上，四季风雨，都有这古朴灰色的身影在幢幢的走着；一个女子的心事，你也是无法猜测的。你只知道，在春山之外更远的远方，有她内心朝思暮想的人儿。

是的。这便是古人心怀了。漫漫长路，每一次相逢，你都与这浪迹天涯的游子擦肩而过；高高的栏杆，每一次守望，你都与这春山之外的行人泪洒衣襟。

蜀中烂漫海棠香

————陆游·《月上海棠》

成都城南有蜀王旧苑，尤多梅，皆二百余年古木。

斜阳废苑朱门闭。

吊兴亡、遗恨泪痕里。

淡淡宫梅，也依然、点酥剪水。

凝愁处，似忆宣华旧事。

行人别有凄凉意。

折幽香、谁与寄千里。

伫立江皋，杳难逢、陇头归骑。

音尘远，楚天危楼独倚。

宋代的海棠花，是远离门庭闹市的。海棠用来表示游子的思虑，凭吊过去光景，或者写思意绵绵，它的妩媚、仪态、气质都不落俗旧。陆游借这个词牌写蜀中旧事，是对当时光景的追忆、缅怀。

月上海棠，这个词牌带着古人的神采，光色澄净，像是饮酒的客人突然陷入沉思，想到平生的不得已。而四下里月光静静的落在衣裳之上，他准备好了舞剑、酣饮。陆游一生主张抗金，收复中原，他的心怀和视野都是大宋知识分子、词人这阶层群体中的佼佼者。他一度饱尝过流离失所的痛苦，他的人生经验是在动荡不安的战火中完满的，这注定了他从不安宁的一生。

宋人的海棠花，是清疏之美，它的形象与陆游笔下蜀中庭园暮色之下的影像是近似的。陆游无论是写杏花还是海棠，总是能从独特的角度写出其风姿、本色。据《花镜》载：“海棠之有垂丝，非异类也。盖由樱桃树接之而成者，故花梗细长似樱桃”，这是解写话语。解花语，是对寄思繁花的词句进行解读。陆游借月上海棠这个词牌，写平生寄思，全词凄恻哀婉，幽雅含蓄，流露出与这个词牌一样的性情。

多年之后，陆游的蜀州已经在岁月的风尘和人世的变迁中，失去了华彩。“斜阳废苑朱门闭”，是写颓败的景色，感怀伤时，与他先前“气吞残虏”不同。时年二十岁的陆游写“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海棠花蕾尚未开时是红色，渐变为粉红色，时日迫近宋代的黄昏，陆游的金戈铁马，狂风般的词句暴雪一样纷纷四散。在蜀州一年多的时间，抒写自己对成都蜀王旧苑的凭吊。学者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对这首词有更为精确的阐释：“词为成都蜀王旧苑而作，中有古梅二百余本。不言过客之凭吊兴亡，而凝愁忆旧，托诸宫梅，词境便觉灵秀”。

“淡淡宫梅”这三句，是托物寓意，通过写蜀王旧宫苑里的梅花来写凭吊之情。点酥：喻美目。宣华：蜀王旧苑，“凝愁处，似忆宣华旧事”，是写睹物思情，苑梅花而引起怀古之情。蜀中的梅宫，时过境迁，风景淡漠、冷落。“行人别有凄凉意”，故处亦非昨日之景，这种伤心和失望也是难免的。蜀州的梅花，自从别后，再无灿烂的时光，这里写人，写物，都是有情感，有思虑的。

下阕因梅而忆人。“折幽香、谁与寄千里”，蜀中的梅花依旧是淡淡的残香，这香气是熟悉的气息，让人睹物思情，潸然泪下。折花而遥寄千里之外，从这千古蜀道，带走这月下寒香。想起自己在蜀州所度过的日月，这追思就可以得到理解了。从写梅花，转向追思，怀人。蜀王的故苑，已经是草木凋残，一派萧瑟。蜀中的美景已经不再，而年华相继老去，有一种“空无力”的叹息。

的确，海棠的美色，战火的连绵，是两种不同语境的对接与置换。这种文化经验，以及历史感，是理解陆游当时心理的重要途径。

跟着宋代的词人去蜀中看梅花、海棠、明月，这样的心灵之旅是如此的美好。哪怕看到的是残损之景，是落魄之人，伤心之地，都是无妨。古人寻求圆满，这样的路途恰是如此。

入蜀之后，在来到这故苑，那些宣华苑故址，摩诃之池，迎仙之观，及古梅百本，已经消散的无影踪。那蜀中的故宫，那月下的海棠之艳，已经不可再观赏。梅花之香，香消玉损，无处可寻。“伫立江皋”三句，写出了无可等候的失望与凄清。古人入蜀，大多是身不由己，在偏远之地做一介小官，不痛不痒的开始仕途生涯，这种平庸、无奈与陆游无关。他对蜀州的情，是史家有记载的。他热爱蜀州的每一寸水土、花草，所以才在离开之后，声声叹息。

与词人一起在宋代的蜀地，种下海棠树、梅花、杏花，切身处地的感受陆游写下这些词的心境。

几缕茶烟，最美好的事物已经不再拥有了。的确，陆游的海棠、梅花，早早的凋残了。当他转身离开蜀州的那个夜晚，这些花儿就枯萎了。《广群艳谱》把海棠喻为“花中神仙”。宋人的海棠，当然不输与这种气质。陆游的海棠、杏花、清酒，都是宋词烟雨年月里的淡淡温情。

陆游借这个词牌写一生的积郁，他的心境跃然纸上。但是何处去看赏那蜀中的梅花呢？淡淡的幽香，还有那蜀苑的海棠，是不是凋残破败，在明月下依旧楚楚动人，催人怜爱？

这个宋代的词人身带黄金错刀，心有一片青竹，他的人生境界属于天地之间的万古蜀道。中原北望，这一代的词人已经准备好迎接历史了。

在历史的书卷中，江湖上，我们寻找的那个意气相期的宋代词人白发苍苍，回忆蜀中的旧事，且入蜀州，带雨前去看那前世的明月海棠，在天涯，在断魂处，在离恨梦中。

借一盏明月，趁着春光好，旧梦暖，策马去蜀州，看海棠之艳，看梅花之幽。如此这般，生命就算是一株昙花，在暗夜里闪身而去，不也是一种人生的圆满吗？

且去看海棠花开，蜀中夜雨，与陆游一起踏上这感伤之旅，走入宋人的内心深处，与明月同醉。

书生的北上之路

————刘克庄·《满江红》

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

青衫的书生纵马出塞，紫花袍、锦云绣，这是古代传奇小说描绘的宋代知识分子投笔从戎的画面。千里绵延，崎岖不堪，这是想象中的北征之路。南渡之后的词人，多是在这个历史情节中生活的书生，望不见古色醇厚的山水世界，而至于出塞曲，仅仅是汉代才有的。

刘克庄的几度被启用、贬谪，他已经不能像汉代的书生那样激扬文字，心态逐渐趋于沉寂。尽管那个朝代的文人，都希望自己的手里有一把快意的剑，玲珑的剑，可以斩破现实的罗网与疑云。

秀才们的绿草红袖，交错的杯觥，已是时光久远之事。南宋的夜晚，无数闲居的书生们看着北方的月光，是酸酸的怅然，惶惶的失语。“金甲雕戈”，蓦然在暗夜的几案触摸到那袖箭的锋芒，心底的白光刺亮，这个月色迷蒙的晚上才有了更深的诗意。这诗意是刘克庄置身昔时辕门城下，金甲兵戈，寒光闪闪，冷冷清清。肃穆的气息，端庄的城楼，宋代的军士枕戈待旦。

在江湖诗案之后的刘克庄，对废黜、国殇、离怀的理解已经与先朝不同。他似乎真正的恢复了那种书生气，当他在夜雨时分，闲居在家，走上山头看着盘旋的岭脉，有一种重出山河的冲动。

剑光闪动之处，是冷冷的雨。冰冷的雨水落在衣袍，溅射出寒意袭人的水光。绍定六年的夜晚，他嗅到了雨水中那种醉人的清香，这清香是书卷味，是雨水的新意，是兵戈沙场寂静的一刹那，熟悉的气息。它与当年词人在军营执掌文书，研墨挥毫，那古雅的气息是一致的。笔走如云烟，似龙蛇，时而疾风暴雨，若是昆山雪飘，暗雨连江，万卷笔墨似乎都是倚马可待，这样的才华和豪情是不可遏止的。“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千层纸，万卷书，词人手疾眼明，意气如此，沉着如此。磨盾鼻，疾书檄文，挑灯挥卷，军中营火满帐。

这就是佩剑的书生，刘克庄的军营生涯虽然短暂，但是已经成就他不凡的壮志和气度。

书生执剑，其境界如何？书生的剑是重剑无锋，“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刘克庄不是只知读线装书，辨识古字的酸腐书生。在此时，他是平生有四海之志，像是南朝的狂客，对黄花，自负凌云之笔的侠士。这两句写战斗场景亦是意气风发，神情若定。肃杀之气，稳如磐石，但是心有壮怀，怒涛如海的战场，他是踌躇满志。

酣饮之时，叹息时光、河山、年华，这是词人之悲。像刘克庄这样的词人，亦难免会伤时感世，“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这是在写汉代的李广将军。《史记·李将军刘传》：“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这里用典，心里是怀着痛惜之感的。而此时，词人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刘克庄作为一个词人，他的剑，他的意气，平生之恨，都是如此透彻，这是不得已的悟，不得己的看破。但是，好在他的剑还在，虽然他晚年的词篇尽是无聊的言语，并不能折杀他此生曾经的壮志凌云。

“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往事凋零，旧时几乎是不堪回首，心力渐渐消散，只好栖居一方，守着暖茶、香茗。从慷慨悲凉到这无奈之下的闲散轻悠，刘克庄体会到了此中的力不从心。如今只懂得教读《花间词》，想起早年的壮怀，晚年的心意衰老，这种不甘寂寞的心态之中充满了愤激和抑郁。

秀才的剑，虽然弛缓，但是张力十足，锋芒总是藏在写意处。只要你读一读他的词就知道，明日黄花、今朝醉酒、春华落尽，秀才和他的剑却永远不会老去。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这样的句子是悲凉，让人感到萧索、无望、失意。

但是你我有理由相信，宋代的书生，即使身老沧州，他的心里也都藏着这样的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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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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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江湖客舟轻

————蒋捷·《虞美人》

与一个词人默然相对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水无想山作》

着红袖妆的古人

————钟过·《步蟾宫》

生命的洁雅莲花

————黄载·《隔浦莲•荷花》

转身之后的凋零

————刘辰翁·《宝鼎现•春月》

忧伤是一首歌

————周璞·《一剪梅》

胭脂色的旧纸笺

————郑少微·《鹧鸪天》（谁折南枝傍小丛）

直到山水的尽头

————米芾·《水调歌头·中秋》

牡丹花开

————韦骧·《洛阳春•丁香花》

踏梦狂歌

————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

江湖之上的茶话

————晁补之·《八声甘州•扬州次韵和东坡钱塘作》

行者的淡定

————苏轼·《定风波》

风雨后，落花满卷

————张舜民·《卖花声•题岳阳楼》

无处问知音

————李祁·《南歌子》

那个红衣黄花的午后

————吴文英·《惜黄花慢•次吴江小泊》

浮云旧事，一蓑烟云

————欧阳修·《踏莎行》

蜀中烂漫海棠香

————陆游·《月上海棠》

书生的北上之路

————刘克庄·《满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