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日本系列

听大师谈俳句——最好的短诗

大米书坊 出品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晓日本系列之五：听大师谈俳句
大米书坊 出品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4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5212-20141210
最后修订：2014年12月9日
制作：陆　悦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4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目 录

前言

大西克礼（1888—1959）

松尾芭蕉（1644—1694）

与谢芜村（1716—1783）

前言

“寂”是日本古典文艺美学中的重要概念之一，不仅是日本徘谐的灵魂，也是日本徘人乃至日本人的心魂；不仅是松尾芭蕉及其蕉门弟子的审美追求，也是从古至今许多日本人的审美追求。进而言之，“寂”也应该是所有文明人所应具有的一种高洁的精神境界。

松尾芭蕉曾提出所谓“夏炉冬扇”的比喻。夏天的火炉，冬天的扇子，一般俗人认为是无用之物，而“夏炉冬扇”作为一种趣味，恰恰可以表示不从流俗、特立独行。这种寂然独立的姿态，就是风雅之“寂”。

对日本文学感兴趣的人，不妨了解什么是“寂”。

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寂静啊，蝉声渗入岩石中”，是听觉上的“寂之声”；

日本古典俳谐喜欢描写的枯树、落叶、顽石、古藤、草庵、荒草、黄昏、阴雨，是以古旧、磨损、简素、暗淡为外部特征的“寂之色”；

最后步入寂然独立、淡泊宁静、自由洒脱的“寂之心”境界。芭蕉的“倚靠在这房柱上，度过了一冬天啊”这首俳句，就是“真人气象，乾坤之寂声”。

大西克礼（1888－1959）

日本现代美学家。出生于东京。1913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1922年任东京帝国大学讲师，此后一直执教于大学讲坛，从事美学艺术学研究。是日本现代美学史上有重要贡献的、具有自己独特而系统的美学理论体系的美学家，是日本现代美学由明治、大正时期向昭和前期以及由昭和前期向昭和后期即战后的过渡和转型过程的重要中介。他的《幽玄与哀》、《风雅论》是直接以日本美学为对象的研究专著。他通过日本与西方审美意识的对比，从“自然感的契机”与“艺术感的契机”中看到日本与西方的差别：认为西方注重艺术感，东方注重自然感，因此美学范畴方面相对于西方美学的婉美、悲壮、滑稽，东方美学则是哀、幽玄、寂。大西认为日本的审美意识更多地来源与老庄思想与佛教禅学。

与“幽玄”“物哀”等概念一样，“寂”这个词显然也是一个审美概念或美的形态。这种特殊形态的美，在俳谐、茶道等之类的所谓“风雅之道”中表现出来。

存在于美与艺术当中的“日本的东西”的重要特性之一，就是它包含一种深刻的精神性，其深度并非只限于美和艺术领域，它与道德、宗教也有着深刻的关系，而其真正的源头毋宁说本来就发端于非审美的、超艺术的领域。在我国，之所以能够把各种艺术从单纯的“术”发展到“道”的境界，无疑都有赖于这一精神源泉。

曾几何时读过一个名叫横斜的俳人写的一首俳句：“剪下头发来，供奉祠堂中，断发吹秋风。”这首俳句的巧拙问题又当别论，记得自己当时读这首俳句的时候，通过俳句的这几个词，直接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在秋风萧瑟、荒凉寂寥的偏僻乡村的破旧祠堂中，挂着一缕缕令人毛骨悚然的、污脏的女人的断发。这种感觉恐怕是这首俳句的文字本身所传达出来的客观事象。对这首俳句的表现而言，可以说这只是单纯的素材因素，然而，当我们超越素材的层面，进一步去鉴赏这首俳句所表现的诗意或者俳句内容的时候，我们就到达了从整体上鉴赏这首俳句的诗情的层面。我们就会联想到那些愚昧而又纯朴的人们，出于种种理由向祠堂供奉断发，把剪下来的头发一缕缕地挂在那里，由此我们会联想到她们多样而又复杂的人生。尽管这种联想是朦胧、漠然乃至混沌的，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心底浮现出那悲凉的秋风、自然的情趣与人生悲哀的融汇。于是，这首俳句所要表现的特殊的诗意情景，就作为“第二次内容的观照性”的层面而在我们的心中形成。

俳句用极为严格限制的、少量的词语来充分地、直接地表达作者心中的诗意，自然感到困难，于是就势必要使用暗示的手法。因而对鉴赏者来说，俳句所写的素材只是一种“半素材”，有必要把这种素材某种程度地加上自己的体验，才能形成诗意内容。俳句的表现性质不单是暗示性的，也将我们的接受体验向某种感觉性、真实性的核心加以集中聚焦。打个比方说，我们的心，通过作者给我们的作品这样一个“镜头”来调整其焦距镜头，要达到一种合适的状态，就需要一种内在的调节过程。而且这种暗示仅仅是对象的一部分的暗示，并不是一种整体想象，只是一种单纯的想象力的再现作用和联想作用，它还需要非常复杂、微妙的、内在的自我调节。例如下面一首俳句：“洗净剥好的大葱，白色中，透着寒光。”所表现的洗净剥好的白葱以及近于冰点的水与空气的寒冷感，在我们的心中形成了一种直观的、真实体验的核心，要反复数次才能对这首俳句有准确的体验。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所说的“第一次观照性”和“第二次观照性”之间当然就容易产生一种内在的距离。

俳谐的艺术性表现为，在直接的表现中剔出“感动”的因子，强调客观性的直观。把一首俳谐中的情景作为艺术的、乃至审美的内容加以整体表现，就不能明显表现出主观统驭的中心焦点。由于感情性的因素并不在表面上加以突显，我们在鉴赏中就会感到，俳句鉴赏很难像和歌鉴赏那样通过文字直接把握作家的艺术的自我，并将感情移至所表现的中心焦点上去。同样是俳句，有的在题材和情景方面稍显老套，任何人都能直接感受到它的诗意内容；有的在题材与情景上并无陈旧老套之感。无论是哪种情况，正如上文所说，即便是较为明显地将气氛与情趣加以主观整合，也很难带有特殊倾向性。像“夜间的鹿，戚戚唧唧，悲鸣声”这样的俳句，使用“悲鸣”这样的主观性用词，这在俳句中是比较少见的。

俳谐以直观的或者体验的真实性作为宗旨，其结果就势必会产生一种追新求奇的倾向，因而往往极容易走向对特殊的个人体验的表现。即便这种个人体验通过艺术表现的技巧而成为任何人都能理解的内容，但仍然因它的新奇性和特殊性，而很难原封不动地为一般人的接受意识所理解，这也是俳谐特性的一个方面吧。

俳句的直接的目标，并不在于客观性的、美的情境的表现，而在于表现出对这种情境的体验的真实性。换言之，其表现内容，是以体验的、直观的真实性为基础的。在这样的俳句中，必须将新鲜的、特殊的美呈现出来，这就是特别要避免陈腐和老套的原因。

俳谐较之“感动”更注重“直观”，较之狭义的“美”，更注重“真”。从这个角度来看，俳谐的艺术本质与古典和歌相比较，在根本上具有明显的差异。我记得，俳人高滨虚子曾说过一句话：“和歌是吟咏烦恼的文学，俳句是表达悟性的文学。”它至少说明了和歌主要是表现客观事象的主观反映，而俳句却往往是尽可能隐蔽感情反应，对事象体验的真实性本身冷静地加以把握，表现出一种谛观的态度。在这个意义上，虚子的这句话包含着值得倾听的价值。露川在其所著《合楔》当中写道：“与天地共生，吟咏恒定之物，是为和歌；而俳谐则是吟咏变化之理。”他所说的“恒定之物”，可以理解为客观化的审美对象，“变化”可以理解为刹那间体验的真实性。俳谐与和歌虽然形式不同，但既然同样是诗、是艺术，那就要有诗与艺术的自觉。

俳谐与其说直接求“美”，毋宁说首先更强调“真”，俳谐还不断地追求新奇，等等。这种种特点所产生的原因，从根本上看，都基于俳谐艺术表现中的形式与素材之间的独特关系。大体上说，在俳谐中，精神的表现形式是先行的，并非去追求适合于精神的素材，而是使精神的形式处于极为自由、融通的活动状态，使精神在素材的世界中自由地顺势而行。这样一来，素材的范围几乎不受到任何限制，可以变得极为广泛，这是古典和歌与俳谐之间的重要不同之处。

无论在和歌还是在俳句中，都具有大量相同的与四季相关的、风花雪月之类的题材。从古典和歌的立场上来看，那些卑俗的物象是需要回避的；而在俳谐中，很多的自然物、节日风俗、食物种类等，不仅仅是进入艺术作品后才得以形成的美的原始素材，而是在进入艺术品之前，在所谓“风雅之种”的“俳眼”看来，无论这些东西是否写进俳谐，它们在某种意义上都具有内在的艺术价值。

对一首俳句的“姿情”、格调加以锤炼，是俳人艺术创作的重要环节。从那种无限广泛的素材世界的混沌中，寻找出具有特殊的俳谐趣味的结晶物，以此在行住坐卧中养成一种精练的风雅精神或俳谐眼光，这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与素材世界无限制的广泛性同样重要的，是在俳谐的创作主体方面，其特殊的艺术感觉不单单体现在斟字造句当中，而应该扩大到一般的精神态度乃至日常的生活行为中，并使其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这是我们特别需要注意的。

有一本题为《俳家奇人谈》的书，记载了以言行怪异而著称的惟然和尚的逸事，其中有云：“和尚闭门索居既久，有人问：‘今宵谁家有俳谐？请荐之。’和尚笑曰：‘我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吃茶唤饭，行住坐卧，皆是俳谐。舍此之外，俳谐何处觅？’此僧诚乃人我两忘之隐者也。”想来，“风雅”这一概念往往被用作“俳谐”的同义词，其深意也正在于此吧。

遣词造句这样一种具体的行为未必就属于“风雅”、“风流”。比这些更重要的，毋宁说是自然的风物、四季的推移，以及对与此相关的人生中的各种现象采取一种持续静观的态度，摆脱俗念，以俳眼视之，修炼“风雅之诚”，也就是芭蕉所说的“风云乱我心，花鸟劳我情”那样的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心情，这是最为重要的。至此风雅的真髄就成为一种至高至深的、精进于“道”的精神状态。进而言之，它必须成为支配着创作主体的全部生活态度的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芭蕉向西行学习，不断地漂泊旅行，就是这一生活方式的一种实践。

以“寂寥”的意味为中心的种种相关意味中，“孤寂”、“孤高”、“孤独”这样的意味，都与古来天才诗人及艺术家们的精神世界有着相生相伴的密切关系。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浪漫的诗人都喜欢吟诗作赋，同时又追求一种隐逸的生活取向。但是我们不能把这种倾向本身直接看做是一种审美意识。西行曾说过，没有“寂”就没有趣味可言。学习西行的松尾芭蕉在《嵯峨日记》当中也写道：“没有比离群索居更有趣的事情了。”他还写了一首俳谐：“布谷鸟啊，你的啼叫，令我倍加寂寥。”这种心情和表达，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寂寞无聊这样的消极性，相反，却朝着一种特殊的审美意识加以积极地提升，并乐在其中。

在茶道当中，珠光提倡“谨敬清寂”，利休则提倡“和敬清寂”。“清寂”这个词古来一直被使用，它是在“寂”之上附带一种审美的趣味、一种审美的心境，所以才有了“清寂”一词。“茶道无论如何应以清纯洁净为本。”从感性方面说出了“寂”所包含的积极的审美意味。“凡茶道，皆不可追求场面华美、诸种茶具的完好，应以清静淡泊、物外之幽趣为本义。”

“茶之心以淡味为宜，正如水滴，圆而不滞不流，无处不居。淡之味，惟有以心感之。”

从茶道发展史上来看，古来的茶道名人和大师们，为了防止伴随着茶的流行而产生的茶具、设施等方面的奢侈、豪华倾向，而常常强调朴素单纯。这种对朴素单纯的强调未必都仅仅出于道学的意图，在趣味问题、美的问题上，提倡单纯、朴素、淡泊、淸静等感性的或者直觉的东西，这本身也就带有了一种审美的、积极的意义。

无论是在茶道还是俳谐当中，从根本上说，“寂”都与一种“悟”的境界结合在一起，

在茶道方面，古来就有“茶禅一味”这个词。

正冈子规在《岁晚闲话》中，曾对芭蕉的《过冬》这一俳句作出评论，说芭蕉的“倚靠在这房柱上，度过了一冬天啊”这首俳句真是“真人气象，实乃乾坤之寂声”。子规的这句话过于简略，但无论如何他指出了芭蕉的一种特殊的心境，说出了这首俳句最本质的一面，那就是以“寂”实现自我超越，同时又安住于“寂”，并享受之。以我之见，这首俳句以区区十七个字音，却不回避所谓“俗谈平话”的语言表达，体现出了一种淡远、潇洒的情趣，并从中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可笑”之意。此外，“古老池塘啊，一只蛙蓦然跳入，池水的声音”；“秋日黄昏，一只鸟，栖于枯枝”；“布谷鸟啊，你的啼叫，令我倍加寂寥”这些俳句中，在题材上都具有浓厚的“寂”的气氛色调，而在整体的艺术表现的内涵上，却又常常带着一种淡淡的、可笑的意味。或者说，在这些俳句中，在由“寂”的概念所表现的审美内涵中，也带上了“可笑”这一审美要素。

心知世情之变，耳听笑玩之言，可谓俳谐自在人也。

“寂静”、“可笑”乃有俳谐之心者所推崇。

所谓俳谐之道，比起自由自在游于虚实之间，更须远离世间之俗俚，方可通达风雅之道理。

看先师的俳谐……纵有千姿万体，均不离“寂”与“枝折”。

当我们在对自然界的普通事物或现象进行静观和欣赏的时候，在很多场合下，所面对的大都是生物学上的东西，例如花鸟风月，其中的“风月”属于机械性的自然现象，而“花鸟”则属于生物学上的自然现象，而无论是风还是月，都属于气象或天象的范畴。当它们作为我们审美意识的对象、作为自然界的某种风景或景观被观照的时候，常常包含着丰富而又广泛的生命现象，更通过西方学者所谓的“拟人”和“有情化”的途径，使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具有了生命、具有了精神。这虽然只是人的一种幻觉与空想，但我们所观照的大自然中，到处都包含着丰富多样的生命现象，这就使得我们面对自然界，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万物有灵”的思维取向，仿佛感到整个自然都是一个浑然的、巨大的生命体。《平家物语》当中所谓的“岩石生青苔，寂之所生”，以及庭院当中的老树、顽石给人的“苍寂”之感，使得“寂”的“老”“古”的审美意义由此而生。

俳谐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学样式，在深刻地把握自然的时间变化方面，在通过“生命”的体验对人生加以内在的敏锐把握方面，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任何一种文学样式都是无可比拟的。所谓“风雅之诚”，在这个意义上，就是一种迫近天地万物之实相的特殊的精神构造。俳谐的精髄，从根本上说，就是与绵绵不断的“生命”的流转相联系，就是对不断变化的自然加以凝视、加以表现。俳谐作为一种诗，那种最短小的外在形式，不回避“俗谈平话”的率直的表现方法，专注于生活与季节推移之间的紧密微妙之关系的题材取向。

在与一切生命的体验相隔绝的情况下，那种纯粹的自然在某种意义上就有可能具有了寂然不动、万古不易的实在性。俳谐也受到佛教思想、老庄思想很大的影响，俳谐所具有的“自然感情”或“世界感情”，会在千变万化的自然现象中看出千古不易和寂然不动的东西来（这或许有一点无限的虚无之类的意味），并多少有意识地朝这一方向发展。就俳谐艺术的本质而言，一方面它伴随着极易变化的生命流动并试图由此而把握自然之姿；另一方面它又有一种强烈的、形而上学的、万古不易、寂然不动的预感。俳谐使用极度单纯化的、精练的艺术手法（这种单纯化和精练化，使得俳谐把外在的表现手段看得极为消极），力图把握直观体验中的世界的真实性。

举例来说，一种色彩，在其色调高度饱和之后，就需要有另一种对比色来加以映照，才能使这种色调在我们看来更加鲜明突出。同样，徘谐也在追求其本有的艺术理想的时候，通过其天才俳人的无意识的创造作用，而把流动的、自然的、体验的真实性，和与此相对的超时间的、形而上学的不易性，或明或暗地加以对照。

万古不易、寂然不动的形而上学的东西，是以一种漠然的神秘的方式，隐含在那些杰出的俳句作品中的。它的作用就如同一个共鸣盘，使俳句中的生动的现实发出更大的声响，并加以烘托和暗示。同时它又像是将画面加以衬托的一种阴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从一切杰出的俳句中，都能感觉到在现实描写的背后有一个深邃的背景。

总之，在俳谐的艺术表现中，我们常常能够感受到，在永远流动不息的生命体验的烛照下，隐含着万古不易、亘古不变的东西。将这两者的微妙关系最敏锐地加以把握，就是俳谐的“美”之所在，也是“寂”的根本意味之所在。

对芭蕉的为数众多的名句加以仔细体味，我们便可以常常感受到一种如同深渊一般静谧的、苍古幽寂的东西。例如，“古老池塘啊，一只蛙蓦然跳入，池水的声音”；“闲寂啊，渗入岩石的，蝉声”；“秋日黄昏，一只鸟，栖于枯枝”……这些俳句所表现的，就是随着春夏秋冬季节的变迁，“风雅”之魂通过那如同电光一般的、瞬间的、视觉与听觉的体验，而捕捉到了隐藏于背后的万古不易的自然之“古”。假若不以这个意义上的自然之“古”，亦即永远“不易”的古老“自然”为媒介的话，那么这种诗的体验的生动性就不会传达到我们的心中；反过来说，如果不以极其清新的体验的生动性为媒介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传达出无穷无尽的大自然的那种无限的幽寂古老之感。

对于美的事物，也需要超越直接的眷恋心，超越美丑的区别，迫近生命的真实，来表现自然与世界。可以认为，俳谐的“寂”的审美意味正是由此而形成。

俳谐中意味复杂的“寂”这一概念，是由于俳谐本身的艺术表现手段的不充分，而偏重于以精神内涵的追求为主，其结果，便使得俳谐比起其他艺术来，更加带有宗教体验的倾向。

一首俳句要有一个完整的意义，在连句的情况下，对此不能过于强调，而在俳句中，字数几乎被压缩到了最小限度，在这种限制下要表达稍微复杂的思想感情，词义之间的逻辑上的关联势必就会显得过于省略乃至唐突，除此之外，当一首俳句写到两种事物的时候，就往往需要打破普通人的联想习惯，而缺乏表面上的明确性，这一方面带来了句作的新鲜味，一方面也是基于俳句对一种特殊的“寂”之美的追求。那首“奈良七重七堂伽蓝八重樱”，在句法上看仅仅是名词的并列，有时候会显得很难懂。虽然在表现方法上稍显极端，但它还是有着内在句法，并且表现出了一个完整的，并不太难弄懂的意思。此类乍看上去文字上缺乏联系的俳句，并不少见。例如“马寝，残梦月远，茶烟”，或者“十丸子，小粒，秋风”之类的俳句。

俳谐的本意都是对某种流动性体验的直接的客观化。以其独特的表现方法，将体验的直接的流动性如实加以捕捉，其结果，就是在作品中常常隐含着与人的精神主观相对的、万古不易的大自然的面影。打个比方说，正如我们观察波涛滚滚的河流，我们一方面看到了河水的不断的流动，另一方面，我们也仿佛透过河水，看到了宇宙的大生命、看到了那寂然不动的大自然的河床。

松尾芭蕉（1644－1694）

芭蕉坐在小屋旁的芭蕉树下，他以此为名。

江户时代著名俳人，在日本文学史上被尊为“俳圣”。芭蕉出生于伊贺上野，旅行日本各地，从大自然中寻求灵感，以“风雅之寂”为理想，陆续创作大量徘句、俳文及纪行文，创立了具有娴雅、枯淡、纤细、空灵风格的“蕉风俳谐”，使徘谐从一种语言游戏真正进入文学艺术的殿堂。其徘谐作品主要收入《徘谐七部集》，另有《野曝纪行》《笈之小文》《更科纪行》《奥州小道》等纪行文集及俳文传世。

十月之初，天空阴晴无定，身如风中之叶，颇不宁静。

游子乃我名，时雨过后早启程。秋风吹透我心，阴云乱我方寸。

为行云流风所催促，漂泊不止。

彷徨无觅处，风云乱我心，花鸟劳我情。

浮世之外，自做风狂。

……他们皆追求风雅，顺应造化，以四时为友。所见者无处不是花，所思者无处不是月。若不把寻常之物视为花，则若夷狄；若心中无花，则类鸟兽。故应出夷狄而离鸟兽，顺造化而归于造化。

西行之于和歌，宗衹之于连歌，雪舟之于绘画，利休之于茶道，虽各有所能，其贯道者，一也。

若得遇风雅之人，则欣喜无限。

许六秉性好画，喜爱风雅。我问：缘何好画？他回答：为风雅而好之。我又问：缘何爱风雅？他答回：为画而爱之。所学者二，而用者一也。诚然，孔子曰君子耻多能。此人兼善二而用为一，实可感可佩。论画，他是我的老师；论风雅，他是我弟子。师之画，精神透彻，笔端神妙，其幽远所至，为我所不能见。而我之风雅，却如夏炉冬扇，不合时宜，众人不取。

风雅已成往事，闭口而不咏句也，然而风情满怀，万物闪动于眼前，皆是风雅之魔心。

岩石层叠而为山，松柏历经岁月，土石饱经风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建有一个小院落，门扉紧闭，悄然无声。沿着溪岸，爬上岩石，参拜佛阁，渐见佳景，心地寂寞而澄明。

神社前面寂静无声，月光从松树间洒落下来，仿佛在眼前铺上了一层白砂糖。

今日别无他人，依然寂寞，乃信笔乱写一段：居丧者以悲为主，饮酒者以乐为主，忧愁而居者以愁为主，徒然而居者以徒然为主，西行上人有云，“无寂寞者无忧”……余曾写有一首俳谐，“布谷鸟啊，你的啼叫，令我倍加寂寥”，此乃我独居某寺时所吟咏也。

虽说如此，并非一味沉溺于闲寂，隐遁于山野，只是像一个有点小病的人，身心傭懒，厌离俗世。

一慵懒之翁，平日不想与人来往，于是闭门索居，静心安神。只是在月夜雪晨，仍愿有亲友来访。

俳谐者，质也。质、文皆盛时，则如我之野逸也……此道尚寂，少年喧哗之声不得入耳，何况使丝竹之声乱耳者，则难以与花月为友。

乐天破五脏之神，老杜诗苦太瘦生，其间贤愚文质，虽不尽同，然皆生于虚幻之世间。

乾坤之变，风雅之种也。静者，不变之姿也，动者，变也。观其实，则变动不居；见其静，聆听之实也。飞花落叶，观之听之，无有止境，鲜活生动，来去无踪。

句有亮光，则显华丽，此为高调之句；有弱光、有微温者，是为低调之句。……亮光、微温、华丽、光芒，此四者，句之病也，是本流派所厌弃者也。中人以上者若要长进，必先去其“光”，高手之句无“光”，亦无华丽。句应如清水，淡然无味。有垢之句，污而浊。香味清淡，似有似无，则幽雅可亲。

诗，自汉至魏凡四百余年，词人、才子、文体三变。和歌之风，也是代代流变。至于俳谐，则是年年有变，月月出新。

留心于风流，随四季之变，万物吟咏不尽，多如海滨之沙。述其情，而感物兴哀者，乃诗歌之圣。故而文明时代，其道大兴，圣者之言，而为今日圭臬。虽因其诚实，不易为今人所模仿赏玩，然风雅之流行，犹如时世推移随变化，永无止境，只能尊而顺之。

徘谐求风雅，

惟在月亮与鲜花，

虚实由心发。

好色为君子所恶，佛教也将色置之于五戒之首。虽说如此，然恋情难舍，刻骨铭心。人不知晴部山（今称被马山，据吉田兼好《徒然草》第240段记载：日本古代男女常在樱花盛开之时，在那里私订终身）夜梅之下，私订终身，如梅香浸衣，恋情难耐，避人耳目，悄悄幽会。与风尘女子相爱，卖家殒命之例也不少见。然而，恋情之事，较之人到老年却仍魂迷于米钱之中而不辨人情，罪过为轻，尚可宽宥。

人生七十古来稀，身体精力旺盛期仅二十余年。初老之来，犹如一夜之梦。五十岁、六十岁日渐老衰。夜早睡、晨早起，醒睡之间所思虑者何也？愚者多虑，智慧徒增烦恼。有一技之长者，囿于利害得失，以此一技之长为维生之术，人欲横行之世，易急功近利，如同田间小溪，浅薄狭隘。诚如南华老仙所云：唯舍利害，忘老少，得闲静，方可谓老来之乐。有客来则作无用谈论，出门则妨碍他人家计，不如关孙敬之户，闭杜五郎之门。以无友为友，以贫为富。五十岁顽夫自书自戒之：

墙边牵牛花，

掩映草庵门，

白昼闭户不见人。

俳谐之道，并无古人可为楷模。看懂古人的技巧并模仿之，容易。如今我所开辟的境界，后来者亦可省察。我深感后生之可畏。

迄今为止，法式层出不穷，但不被采用遵守，何用之有？规定一些法式，在小圈子中墨守，是吾辈引以为耻的。制定规矩应该因时而宜，大体即可。不可过细。

自己的歌句是否与他人雷同，在检讨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现在的作品是否与自己从前的作品雷同。

结束此生前，我还要说句辞世的话……“从来诸法，常示寂灭相”，这也是释尊此世之言，佛教真谛，除这句话外，别无其他。

松尾芭蕉俳句精选

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春雨霏霏芳草径，飞蓬正茂盛。

菊花香 奈良古寺 众佛光。

唇齿含 北风萧萧。

秋已深 四下竟是无措人。

瓜的土壤 受朝露污的滴落散开 而寒。

静听 蝉声 磨入岩心。

京都看花天，群集九万九千。

年年樱瓣白飞，花屑作化肥。

菜花开满园，麻雀赏花颜。

秋近心相连，四席半。

蝴蝶为白罂粟花，撕下翅膀作纪念。

小虫漂流一叶舟，何时靠岸头。

拿起扫帚要扫雪，忘却扫雪。

旅中正卧病，梦绕荒野生。

凝神以视 荠菜花开 在墙角边

绵绵春雨懒洋洋，故友不来不起床。

疲惫不堪借宿时，夕阳返照紫藤花。

大竹林里明月光，间闻杜鹃声感伤。

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

炎炎赤日当头照，萧瑟秋风席地梳。

昔日雄关今不见，秋风掠过竹桑田。

芒鞋斗笠，春夏秋冬又一年。

寻常鸟可憎 喜见雪朝来。

怒海涌银河 流来佐渡岛。

秋日夕阳时 鸟栖枯树上。

自从新月起 直待到今宵。

有人不爱子 花不为伊开。

月明堪久赏 终夜绕清池。

我骑行道上 马食道旁花。

但见樱花开 令人思往事。

寻青春已归 追至和歌浦。

我室蚊虫小 宜哉待客人。

齐集夏时雨 汹汹最上川。

拙匠画牵花 牵牛花亦美。

扇携富士风 送礼回江户。

掩映春霞里 无名山也奇。

好辉煌，浓淡绿叶映日光。

草庵辞旧主，从此居中多倩影。

春将归，鸟啼鱼落泪。

欲往笠岛行，无奈五月梅雨泥泞道。

彤彤夕日虽无情，凉爽又秋风。

月清清，照亮海边银一片，游行多艰辛。

蚤虱横行，枕畔又闻马尿声。

新叶滴翠，摘来拂拭尊师泪。

月明如昼，门前涌入潮头。

今夜三井寺，月亮来敲门。

舟橹打浪声，冰凝愁肠寒夜泪。

金屏画古松，蛰居过冬。

开炉时，瓦匠渐老鬓霜白。

泪滴发烫声，埋火将消冷。

乘此扫除日，木工修理自家棚。

东边太阳，西边月亮，一地菜花黄。

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

汲水去，寒僧鞋底声。

屋顶漏春，顺着蜂巢点点滴。

对花忧人间，我酒浊饭淡。

闪电在手，黑暗中当烛光。

比起石山石，秋风色更白。

拿起扫帚要扫雪，忘却扫雪。

一场欢乐须臾尽，船去火灭心生悲。

春日已来矣，

此山何名未得知。

薄霭透明媚。

——《往奈良路上》

水鸟嘴，沾有梅瓣白。

——《梅林》

正是年初一，想起暮秋寂寞日。

一年又一年，叫猴戴假面。

——《岁旦》

群燕低飞，碎泥落酒杯。

古池塘呀，青蛙跳入水声响。

——《楠边》

桃花丛中见早樱，

内山花多娇，

外人哪知晓。

——《赏花》

花云缥缈，

钟声来自上野，还是浅草？

——《草庵》

夏月夜，章鱼壶中虚幻梦。

——《明石夜泊》

命也如是，只有草笠下，稍得些凉意。

——《佐也山中》

日行五六里，一路看花喜。

看花日已暮，明朝独空树。

举扇且歌舞，落花杯中浮。

——《樱花》

《奥州小道》节选

临行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流年亦为旅人。舟上浮浮一生，揽马首而迎老境者乃累日之旅、栖身之旅。古人多以旅终。余亦或何年一始，受碎云切风之邀，漂泊思绪不止，彳亍海滨。去年秋，曾江上破屋，掸去蜘蛛尘网。未几岁暮，春霞横空，身已越白川关上。此乃漫步神附心，神思乱狂；道祖神邀人，措手无方。缀绑腿破绽，穿斗笠颚带，针灸三里穴位，心牵念松岛之月而先往。住所则让与他人，移身杉风别墅。

草庵 代而替住 雏祭家

面八句悬而留在旧庵柱。

启程

弥生末七日，曙空胧胧，月在明，光略收，富士山峰隐幽在望中。心底虚虚，终不知何时再见上野、谷中之樱花梢荣。睦密之友宵时集而登舟相送。至千住一地离船折岸。一念前路三千里，遂神思郁暗，且向如幻俗巷洒落离别之泪。

春将行 鸟啼鱼之 目中胧

是以为箭发之初，行路却依依不行。诸友列行止送之途，似欲极目背影之所终。

草加

是年元禄二，奥羽之跋涉云游，但一时念起，纵使吴天白发之恨累累，曾耳闻却未所见疆域，亦欲若生而归，且寄托无常。其日渐终至早加云宿。痩骨肩胛所负，实在苦。本欲只身空囊，一袭帋子乃夜寒之防，浴衣、雨具、笔墨之类，更加难辞之饯物云云，实难舍弃，遂成路次之烦，亦非得已。

室八岛

诣室八岛。同行曾良曰：“此神谓木花木花之佐久夜比卖姫神，共富士一体也。传其入无户八寻殿，烧火起誓之时，火盛燃之处，凡生三命，故称室八岛。又吟习之烟亦此谓也”。后有禁食鰶鱼。吉凶之判，流传于世。

佛五左卫门

卅日，留宿日光山麓。店主云云：“我名佛五左卫门。为人素来坦诚率直，故得皆人如此称呼。一夜草枕，请融冶休憩。”究竟何方圣佛现身浊世尘土，搭助诸如吾辈状如沙门乞食巡礼之主。店主所举所为，留心看来，唯无智无别，率真执固人物。近乎刚毅木讷之仁，禀性之清纯，尤为可慕。

日光

卯月朔日，拜诣御山。往昔此御山书作“二荒山”，空海大师开基时改赐“日光”。以训谕千秋未来。今此御光辉映一天，恩泽溢满八荒，四民安居生息。犹神山多惮，就此搁笔。

绿叶新香 嫩叶阳 天山日光

黑发山霞光未去，雪依然白亮。

剃度 弃世 黑发山上 更衣日 更佛衣曾良

曾良姓河合，名惣五郎。并轩于芭蕉草庵，助余薪水之劳。此度悦于共眺松岛、象泻，且可怜恤羁旅之难，故启程之晓，剃发，着缁衣，改惣五为宗悟。乃有黑发山之句。“更衣”二字，实为有力。

登山二十余町，有一瀑布。自岩洞顶飞流下百尺，落入千岩叠错一碧渊。屈身入岩窟，自瀑布背面观看，此可谓“背观瀑”也。

瀑布锁人 片刻休 初夏时节 弓身清流

那须

那须黑羽有一知己，欲自此地穿越那须野，以捷径前往。遥见一村而行，行途中不觉雨落、日暮，便借宿农舍一夜，天明再行。野上，见牧放之马，便向一割牧草男子叹道苦处，男子虽为野中蛮夫，却非无情之辈，话余：“如此情状，如何是好，此片野地歧路纵横，旅人不谙易入误道，思来危险。此马前去，停马处，将马放归便是。”二童娃随马跟跑。其中女童名云“阿重”。未闻之名，也颇雅致。

“阿重”女娃 八重花 试比瞿麦佳曾良

不多时，行至人乡。系酬钱在鞍臼上，将马放归去。

黑羽

访至黑羽馆代净坊寺某士。店主意外欣悦，昼夜相语不绝。其弟桃翠，朝夕不勤，伴余等至家中，邀余等至亲属所居。如此数日后，前去郊外闲步，以一窥骑马射犬故址。拨开那须原之丛丛细竹，方诣玉藻前古坟。后，参上八幡神宫。听闻与一射扇时祈告“我下野国氏族之神正八幡庇佑”，正是此神社，顿觉感触颇深。日暮，遂返桃翠宅。

有一寺云修验光明寺。受其邀，参去而拜行者堂。

高齿木屐 拜心所寄 夏日之山 行屐首踏地

云岸寺

下野国 云岸寺深处，有佛顶和尚山居旧所。

横竖五尺不盈足 草庵山居物

天雨百丈非落处 何妨陋室无

曾几听闻，岩上有以松炭所书歌。欲观其旧迹，便倚杖前往云岸寺。众人欣然共邀，多年少之人，一路谈笑骚骚，不觉已到他寺山脚。山突深深，谷道遥遥，松杉暗色，水滴青苔。虽已卯月之天，今犹觉寒。十景所尽，渡桥乃入山门。

山居旧迹终在何处？不解之处攀爬后山，见石上一小庵结于岩窟。所见恰似妙禅师之死关，法云法师之石室。

初夏木 啄鸟啄 唯草庵不破

作仓促一句，留于柱上而去。

杀生岩 芦野

之后，行去杀生石。馆代以马相送。牵马之夫乞道：“欲得一诗笺”。其所期风雅，遂：

穿原越野 牵夫所至 杜鹃识

杀生石在温泉出所之山阴。石之毒气尚今未灭。蜂蝶之类，烂骸遍地堆积，不辨黄土之色。

又，“清水流”歌中柳树在芦野乡田埂之上。此地郡守户部某士屡次劝言：“须观此柳”云云，正思量究竟所在何处，今日已立于此柳阴之下。

一片田 农夫插秧毕 去去 柳下一趣

白川关

数日旅心不定，踏至白川关方才安宁。故人歌云“焉求归都捎信人……”。歌中此关乃三关之一，引得风流骚客人心相系。秋风残耳，红叶遗风，绿叶梢头乃今日天工。溲疏花朵纯白，荆棘花瓣绽开，景致仿如踏雪越关。清辅笔下所载，“古人正冠，肃装”云云。

溲疏作簪 盛装越关曾良

须贺川

凡此，越关前行，乃渡阿武隈川。左举会津山脊之高，右列岩城、相马、三春之庄，常陆、下野之地界，山意绵绵。过一谓影沼处，恰逢天日云蔽，不映物影。

至须贺川驿站寻访等穷，乃宿居四五日。先发一问：“越白川关，可有偶作？”遂答：“长途苦劳，身心俱疲，且风景夺魂，怀古断肠，不得细思量。”

风流之初 奥州路 插秧歌物

不为所续亦语，续胁句，遂成三卷。

宿店旁，言传大栗树树阴之下，尝有遁世僧安居。感于故人所吟“躬身拾橡实”之大山如此闲静，且拾笔端，其词曰：

栗字以西、木书成，西则缘系西方净土，木则为行基菩萨一生所倚杖柱用。

世人不屑花 檐涯栗阴下

浅香山

自等穷宅出，计五里，经桧皮宿店，有浅香山。山近路边，周域多沼。且时节恰近刈菰，探问诸人“花菰乃何草”云云，无人知。寻沼去，逢人即问“菰乃何物”，不觉间，已日悬山缘。自二本松右折，粗看黑塚岩窟。宿福岛。

忍乡

翌晨，欲探忍草摺染之石，行去忍乡。遥遥山阴小乡，乃有一石半埋土下。乡中小童来教：“石本在此山之上，往来之人糟踏麦草，乡人恨此石所试，遂推落此谷，故石面朝下云云。”确有此事乎。

遥想前途三千里，胸口为之郁塞。

率尔起意奥羽长途之行脚，明知不免重饮吴天白发之恨，然已耳闻而尚未目睹之处仍多，窃以为或能幸而生还，乃托虚幻之悲愿于未来。

当夜住饭塚。有温泉，入浴后，投宿民家。土间铺以草蓆，是一简陋贫户。无灯，借滴地炉微光，铺寝具而卧。入夜，雷声隆隆，雨频频下，卧处屋顶滴漏，蚊蚤猖獗，不能入眠。宿疾复发，几至昏厥。短夜迟迟，天色渐明，又上征途矣。昨夜病后，心神沮丧，步履蹒跚，乃雇马至桑折驿。前程尚遥，且带此病，岂能无虑。然羁旅边地之行脚，舍身无常之观念，既或死于道路，是亦天命也。气力稍复，纵横阔步，过伊达大木户。

武隈孪松/务必邀客观赏/有劳晚樱。

休提樱花/终见孪生古松/三月之后。

（两个俳句。第一个是临行前所题，希望到武隈时能赶上樱花，伴着花观赏名胜孪松；第二个是到达后再题，发现花期已过，但觉能看到孪松已很棒。）

“壶碑”……剜苔剔藓，文字隐约可辨……古来吟咏歌枕而传世者虽多，但山崩河移，道改路变，碑石埋土中，树老而幼木代之。时过物换，其遗迹皆淹没难详。至于此碑，无疑千载遗物，今在眼前，可阅古人之心。是行脚之一德、存命之喜悦；浑忘羁旅之劳，而泪亦潸潸然矣。

主人曰：“自此至出羽国，大山阻隔，路况不宁；恐需向导引路越山乃可。”然则，即托为介绍。来者年轻壮硕，横插短刀，携橡木杖，前导而行。余等紧随其后，心想今日何日，必是难逃灾厄之日，惴栗不安。正如主人所言，高山森森，一鸟不鸣；树阴苍郁，如夜行路。仿佛踏云端阴霾间，拨矮竹，涉溪水，避绊石，冷汗浃身，终抵最上庄。彼向导男子云：“此路恒不靖，必有意外。此番有缘护送，竟安然无事，幸甚幸甚。”遂欣然辞去。闻其临别之言，不觉胆战心惊，犹有余悸。

松尾芭蕉散文节选

曾良者，乃为我定住深川时，借居附近、朝夕来访之士也。我亦常往访于他。我做饭时，他帮我劈柴烧锅；夜间煮汤烹茶时，他为我敲冰汲水。他好闲静，爱独处。我二人有“断金之交”。某晚降雪，彼又来访。“你为我焚火煮水，我为你团雪作球”。

日暮参拜外宫，见一华表旁微微昏暗，佛灯处处可见。“无上尊贵的山顶松风”砭人肌肤。深有所感，遂得下句：

晦日无月明，风暴狂卷千岁杉。

西行谷之麓有流水，见女人们在此洗芋。

窈窕洗芋的女子呵，我若是西行，

一定为你们献上一曲歌。

当日归途中，过某家茶店时，一位名叫“蝶”的女子说：“请照我的名字写首俳句吧。”说着伸出白色衣袖来。故为之写上一句：

兰香熏蝶翅。

深川八贫

元禄元年（1688）十二月作。

七贤、四皓、五老之处，三笑、寒拾之契，皆为志同道合之友。西行近寂然，兼好交顿阿，此乃风雅相通之故也。东野深川八子，皆贫类。我等亦学老杜“贫交”之句，不忘管鲍之相与也。

雪夜戏题，得“买米”二字。

雪中买米去，粮袋作头巾。 芭蕉

买柴

雪中买柴去，尤思佐野薪。 依水

买酒

雪中买酒去，店前足杂沓。 苔翠

买炭

雪中买炭去，慕敬上神桌。 泥芹

买茶

雪中买茶去，煎之润饥渴。 夕菊

买豆腐

雪中买豆腐，归途月相映。 友五

汲水

雪中汲水去，棹上不忍拂。 曾良

菜食

初雪邀人赏，菜食煮一锅。 露通

以上元禄元年末，冬十二月二十七日。

访问某家，逢主人去庙中进香，留一老仆守庵。此时，院墙上梅花盛开。余曰：“主人不在，但此梅花以主人之面迎我。”老仆对曰：“不，这是邻家院墙，梅花也是邻家树木。”

访隐人不在，梅花亦别家。

余每每为一睹我草庵之初雪，即使外出居于别处，一旦阴天，便急忙归家，以待初雪。如今，终于到了腊月十八日，久久盼望之初雪终于降临。

初雪落草庵，无事居家时。

嵯峨日记

二日。

曾良来。谈及最近入山寻访吉野樱花，至熊野山参诣之事，还有江户旧友、门人诸情况。山南海北，多所涉及。

吉野至熊野，越山望远海。 曾良

我来访大峰，吉野花事终。

夕阳西下，乘大井川船，沿岚山溯流而上，至户滩急流中。雨降，日暮时返回。

三日。

昨夜起下雨，终日终夜未停。曾良继续谈论昨日江户诸事。东方既白。

四日。

昨夜未睡，因疲倦，眠卧终日。昼起雨止。

岁暮 《故乡》辞

【贞享四年（1687）十二月，芭蕉回伊贺故乡，看到自己出生时的脐带，感慨系之。】

代代先贤，不忘故里。我今年初老过四十，动辄生怀旧之念，不舍年迈兄弟之情谊。初冬时雨之际，踏雪履霜，于腊月末至伊阳山中。若父母健在，当欣喜非常。然而，慈爱之昔成悲伤之回忆，感慨良多。

故乡阔别岁暮归，眼见脐带热泪流。

旅行千里，不聚路粮。或曰：“三更月下入无何”。（宋《江湖风月集》偃溪广闻禅师偈：“路不赍粮笑复歌，三更月下入无何”。赍jī，带着。无何，“无何有之乡”之省称。）

……

过箱根关之日，秋雨潇潇，群山皆为云层所隐。

雾雨藏富士，妙在不见中。

二十日后的月亮，微微可见，山麓一片黑暗。马上挥鞭，驰之数里未闻鸡鸣。杜牧《早行》诗中的残梦，至小夜中山忽而惊悟。

马上惊残梦，月远茶烟升。

（杜牧《早行》：“垂鞭信马行，数里未鸡鸣。林下带残梦，叶飞时忽惊”。茶烟，煮早茶的炊烟。）

旅夜饱睡，于黑暗中动身向海边而行。

海上朦胧曙光里，网中白鱼一寸长。

去名古屋途中，作如下吟咏

朔风劲吹吟狂句，顾影自怜似竹斋。

征旅枕上闻犬吠，寂寞难堪冷雨时。

笈之小文

百骸九窍之中有物。且自名为风罗坊。风罗者即形容其身犹如风吹即破的薄衣一般脆弱。彼好俳谐之狂句久矣，已成为毕生之事业。有时倦怠而欲抛掷，有时奋进自励，企图夸耀于他人。有时首鼠两端，心烦意乱，不能安生。其间曾打算立身处世，但为此种事业所阻，有时又想学佛以晓悟己愚，然亦为此种事业所破。终于无能无艺，只是专此一道。

十月之初，天欲雨而不稳，身如风叶心不宁。

时雨欲降早起程，谁人呼我是游子？

山茶花开映宿馆，住了一馆又一馆。

蕉门弟子整理心得语录

入格而不出格，则狭；不入格，则易走邪路。入格，然后出格，始得自在。鉴赏诗歌文章以陶冶性情，正如一路游玩中，将作品播撒四海。

其他门派的徘句如同彩色，本门俳句如同水墨，有时也并非没有彩色，但“心”与其他门派不同，以“寂”为第一。

俳谐名人应以质为本，文质彬彬，则妙有偶得，高手则在刚强处见趣味。

徘谐被认为中人以下之玩物，此乃误将徘谐当做俗谈平话之故，因而应将俗谈平话加以雅正。视俳谐为浮浅、拙劣，实为浅陋之见。徘谐乃有《万叶集》之心，贵贱咸宜，雅俗共赏，与唐代、明朝等所有中华豪杰相比而毫无愧色。俳谐只以心底卑俗为耻。

句姿应如青柳枝上小雨垂垂欲滴之状；又如微风拂杨柳，摇曳多姿。情，应如心头赏花，观真如之月；唱和之心，应如朦胧月夜，梅花香飘。

然风雅之流行，与天地共推移，连绵不绝，是为至上。

追根溯源，自神代八云之和歌始，历代和歌，风体有别，徘谐之风体由此而定。俳谐为和歌之余，表面露谈笑之姿，内中含清闲之心。徘谐乃表达作者之“虚”，此为不刊之论。虚者，虚也；以虚写实、以实写虚则为是；以实写实、以虚写虚，则非徘谐正道。于虚实之间游移，而不止于虚实，是为正风，是为我家秘诀。

虚：犹如风筝断线，飘入云中。

实：风筝断线，从云中飘落。

正：风筝断线，但未飘入云中。

以上。以虚实为非，以正为是，飘游于虚实之间，是为徘谐之正。

俳谐是将俗谈平话雅正化。佛道中有达摩，儒道中有庄子，踏破道之实有。歌道中有俳谐，道理亦如此。反其道而行，则合其道。然俳谐于和歌、连歌之后形成，徘谐之心，应一路向上。

万物居于虚，而实变动不居，居于实则虚不可动，实可自立，不待人为。譬如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兴而叹之，乃连歌之实。游于虚则是俳谐之实。汉诗、和歌、连歌、俳谐，无不是巧妙造虚。虚中有实，是为文章。实中有虚，是为巧辩。实中之实，是为仁义理智。虚中有虚，世间稀有而又常见。

文章之事在于变化，变化者，虚实自在之谓也。因而天地游于变化，人无变化则冥顽不灵，是为本情。

俳谐从形成伊始，历来都以巧舌善言为宗，一直以来，徘人均不知“诚”为何物。……及至先师芭蕉翁，从事徘谐三十余年乃得正果。先师的徘谐，名称还是从前的名称，但已经不同于从前的徘谐了，其特点在于它是“诚之俳谐”。

汉诗、和歌、连歌、俳谐，皆为风雅。而不被汉诗、和歌、连歌所关注的事物，徘谐无不纳入视野。

在樱花间鸣啭的黄莺，飞到檐廊下，朝面饼上拉了屎，表现了新年的气氛。那原本生于水中的青蛙，复又跳入水中发出的声音，还有在草丛中跳跃的青蛙的声响，对徘谐而言都是情趣盎然的事物。

多听、多看，从中捕捉令作者感动的情景，这就是俳谐之“诚”。

俳谐就要写得有趣，就是要让人喜欢。一定要作出佳句来，为此可以不睡。以前我给先师芭蕉翁拾柴禾的时候，就想到一定要作出“寂”之句来，故而有时有悖先师教诲，作句时言行不一，就想出了这样一句：清晨，隔壁咳嗽声，杜鹃鸟啼鸣。听起来好像说的是青楼公子的可笑事。从前我还随便作过一首：秋日天空，掠过了尾上的杉树。也终究不能称作秀逸之句……

先师的俳谐理论中，有“万代不易”和“一时变化”两个基本理念。这两个理念，归根到底是统一的，而将二者统一起来的是“风雅之诚”。假如不理解“不易”之理，就不能真正懂得俳谐。所谓“不易”，就是不问古今新旧，超越于流行变化，而牢牢立足于“诚”的姿态。

考察历代歌人之作，就会发现歌风代代都有变化。另一方面，不论古今新旧，今人所见与古人所见，均无改变，那便是为数众多的使人产生“哀”感的作品。这就是万代不易的东西。

同时，千变万化是自然之理。倘若没有变化，风格就会僵化凝固。风格一旦僵化，就会以为自己与流行的东西并无不合，而不责之于“诚”。不责之于“诚”、不锤炼诗心，就不会知道“诚”的变化，就会故步自封，失去创新能力。责之于诚者，就不会原地裹足不前，就会自然前行，有所进步。

归根到底，对于先师芭蕉的徘谐理念而言，千变万化，就是“诚”的变化，先师说过不能拾古人之牙慧，正如四季变化、岁月推移一样，一切都在变化，万物概莫能外。

门人们曾守在先师临终前的病榻上，就今后的徘谐问题向他请教。他说道：“我踏入徘谐之道，体会是千变万化。究其变化，基本上不外乎‘真’‘草’‘行’三点。这三点中，第一、二两点尚未尽得其意。先师生前还曾多次开玩笑说对俳谐这个米袋子，我还没解开袋子口呢！”

先师曾有教诲曰“高悟归俗”，又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责于风雅之诚，使风雅之诚归于徘谐之中。

献身于徘谐之道者，要以风雅之心看待外物，方能确立自我风格。取材于自然，并合乎情理。若不以风雅之心看待万物，一味玩弄辞藻，就不能责之以“诚”，而流于庸俗。

要获得“诚”，远则需要探求古人的风雅精神，近则需要研究先师芭蕉之心。不了解先师之心，则“诚”无从获得。而要了解先师之心，就要研究他的作品，熟悉他的创作，然后方能使自己凝神正心，投身俳谐之道，以求有所自得。下如此功夫，可谓得之以“诚”。

先师曾说过：“松的事向松学习，竹的事向竹讨教。”就是教导我们不要固守主观私意，如果不向客观对象学习，按一己主观加以想象理解，则终究无所学。

向客观对象学习，就是融入对象之中，探幽发微，感同身受，方有佳句。假如只是粗略地表现客观对象，感情不能从对象中自然产生，则物我两分，情感不真诚，只能流于自我欣赏。

我蕉门弟子的俳谐，惟须不断领悟先师的精神思想，致使境界高远，又当立足日常生活。如将先师之精神溶于自心，则先师所具有的色香，自可熏陶我辈身心。若不对先师的思想精神加以认真研究，就不能对之有真正理解。只要认真研究、加强修炼，则或多或少，会摆脱一己之私意。为此，惟有不懈学习与研究，才是俳谐修炼中的头等大事，用俳谐专用语来说，就是“去私”。

新鲜是俳谐之花。不新鲜的徘谐，给人的感觉就像不开花的枯树残枝。先师尽心竭力所追求的，就是俳谐之花新鲜的芬芳。

看到新鲜的俳谐之花，俳人无不悦之；蕉门弟子及其他徘人同样孜孜以求。不新鲜就不会被追求，也不会流行。因为新鲜，所以总是被追求，徘谐才能切近自然，从大地上开放新鲜花朵。

“山上明月亮，山脚云烟白苍苍，山下田野雾茫茫。”先师的这句，实为万古不易之姿。“棉田明月下，疑是月之花”，意境清新。

先师芭蕉说过乾坤变化乃风雅之源。静物其姿不变，动物其姿常变。时光流转，转瞬即逝。所谓留住，是人将所见所闻加以留存。飞花落叶，飘然落地，若不抓住飘摇之瞬间，则归于死寂，使活物变成死物，销声匿迹。

关于徘谐创作，先师说看到外物的瞬间的形象，就要让它永远留存心中，不使消失。又说：“将瞬间的感兴直接表现于句作，是一种方法。”先师的这些话，讲的都是如何入境，如何抓住变化不定的外部对象，并表现于徘谐句作之中。

在徘谐中，有“作句”与“成句”两种。内心不懈修炼，感物而发，应物而生，又带情感之色，谓之“成句”。内心修炼懈怠，不能自然而成，以一己私意苦思冥想，是为“作句”。

所谓徘谐，当有三种。花月风流是为风雅之体，趣味乃徘谐之名，闲寂乃风雅之实。若不具备此三者，则徘谐只是世俗之言。……世间人情，乃五伦之常法，趣味乃徘谐之名，寂乃风雅之体。牢记此三者，即便身穿千层绫罗，也不忘一层寂；口含八珍佳肴，也不忘瓢饮之乐。心知世情之变迁，耳闻人世之笑言，可谓俳谐自在之人。耳闻可笑有趣之言，眼却不见姿情之寂，可谓不得其道、不得其法。

所谓俳谐之道，第一要虚实自在，更要脱离世间俗理，而游于风雅之道，此乃徘谐之坦途。不上此道，则流于狂言绮语之虚假。应游心于虚实之间，以善用言语为要，虚实原本由心而出，所表现者无非言辞。

有情之物不必说，无情之物如草木、道具摆设之类，各有各的“本情”，与人情并无不同。达不到“本情”的人，面对风花雪月也会无动于衷，手持道具也仿佛赤手空拳一般。“金色屏风上的古松啊，也在冬眠。”金色屏风给人以暖意，银色屏风给人以凉意，这就是金、银屏风的“本情”。……六月的大热天立起金色屏风，金光闪耀，看着并不舒服，不会摆设的人才如此布置房间。金银屏风的冷暖之感并非今人才知道。此乃天地形成之“本情”，金银屏风中体现出的“本情”，令人想起豪门大户的广厦，这就是风雅之寂的实质，金色屏风的暖意就是事物的“本情”，可以说，那首《古松》就是付出二十年辛苦努力的风雅之寂。归根到底，有“本情”，有“风雅”，连“本情”都不懂的人，却努力保有“风雅”，正如把豆腐当做凉拌菜，是不懂何为料理。

“撑着蚊帐过夜啊，银色屏风上的芒穗”，这首俳谐表现的是秋季，写的是在尾城一带出产的银色屏风，表现的是在八榻榻米或者十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屋檐上照进皎洁的月光，玉阶月色凉如水的秋夜情景。上述那首徘谐写的是房间里金色屏风上的古松在冬眠，这一首写的则是宽大房间中银色屏风上芒穗绽开，表现了银色屏风的“本情”和芒穗的“风雅”。只有懂得“本情”与“风雅”两者，方可入徘谐之门。

要论姿、情之先后，则可以说，人后于天地而生，仰而观天，俯而观地，长至三岁，方定人形。所谓天地，乃人所名之。人之姿，星月映之；天之姿，草木映之；地之姿，卜文映之。故而应以姿为先，以情为后。虽有君臣父子之别，然情含于天地之间，姿见于忠孝之内。情随其姿，不露其形，乃今日所谓“姿之论”也。尽忠孝而不去甲胄，则有损于忠情，解衣推食相奉，方见其孝。或曰，以情为先，则于君父之前，无损其姿。梦寐之中亦可尽忠孝之情。可知，应以姿为先，毋庸赘言。

有志于蕉门正风之徘谐的人，不能斤斤计较于世间是非得失，无论是鸟兽虫鱼，俗言俚语，概不拘泥。以天地为上，不忘山川万物、草木人伦之本情，游于落花散叶之间，优哉游哉，贯通古今之道，不失“不易”之理，而通达“流行”之变。心地宽阔，不拘于物，与时自在，与人和谐，而通达人情，此乃先师之教也。

芭蕉翁曾说过，只有有志于正风、虚实者，方可成为吾门之高足。

文章有虚实，有巧辩，有仁义礼智，虚中有实，方可谓文章，方可谓礼智。虚中有虚，是为罕见。有自称正风传授者，蕉翁笑之。

俳谐之姿，虽为俗谈平话，但俗而不俗，平话而不平，其微妙之别，应予牢记。然此区别，对初学者而言难以领悟。

先师云：徘谐只是桌上的东西，落到桌子底下就成了废纸一张。临场应该随口吟出。

有趣旨新鲜者，有句作新鲜者。新鲜的趣旨少见，故而在句作上求新。此乃一秘诀，应向后来的门人们传达。总之，流派风格之不同，皆体现于句作。（所谓“趣旨”是指素材，所谓句作则是指构思。）

凡吟咏者，必有风，有风必有变，此乃自然之理也。先师洞察此事，而不长久止于一风。假如以先师之风为由，拘泥于一风而无变化，是不知先师之心也。

蕉门有千岁不易之句，一时流行之句，有人将此二分，不知实则通而为一也。若不知“不易”，则难固根基；若不知“流行”，则无新风。“不易”之句乃流传千古之后，故曰“千岁不易”。“流行”则随时而变，昨日之风非今日之风，今日之风非明日之风也，故曰“一时流行”。

所谓“不易”好比人在不动无为之时，所谓“流行”好比人行住坐卧举手投足之状，是随时随地的变动。其姿势虽随时而变，但无论无为抑或有为，原本是同一个人。

贞室的一首俳谐——“啊，这就是吉野山的花呀”，是“不易”之句；宗鉴的“月亮圆又圆，若安上一个手柄，就是好团扇”，也是一句“不易”之句。而“盛夏热烘烘，天地犹如大蒸笼，人在蒸笼中”，则是流行之句。

所谓“不易之句”，具体而言就是无新奇之句。并非写一时一地之新奇之物，故而古今通用。

“大雪盖树顶，何种树木分不清，焉知是青松”；“海老（日语指虾）有点肥，野老（日语指山芋）显得有点瘦，都是老人友”，这些俳谐发句，有的讲求技巧，有的借用和歌书上的词汇或者谣曲中的用词，以求独具一格。这些俳句是一时流行，如今已不足为训了。

只要平日有心，构思与作句，其实不分先后。创作时感兴到来，构思自然就有。苦思冥想者，首先想的是构思。有了构思，就是作句。作句时有新风、古风之别。古风的因素被反复清除，为的是合于新风。新风终于显出，句作遂告成。故而所谓“流行”，或许是构思在后，句作为先。

另一方面，“不易”之句一旦掌握，就不会改变。所以不能像“流行”之句那样，在构思“流行”之句时，有时会想出“不易”之句，所谓“不易”，就是一旦心有所得，便不再改变。因而不像“流行”之句那样，要仔细潜心琢磨、不可丟弃、一生不离。在思考“流行”之句时，或会得到“不易”之句，也要照样写出。这正如旧染之风，并不一定加以摆脱。

奉纳、祝贺、追悼、贤人、义士之类的题材，一定要写成“不易”之句，而即题、风咏，或者与其他门派的酬唱，或者故意追新而学习新风等，皆宜写成“流行”之句。

有一首俳句这样写道：“春风啊，在麦田中穿行的，流水声”，此乃景气之句。有俳书这样写道：“景气”之句非常重要，连歌中有“景气”之句。从前的俳人们都非常留意，一人只吟咏一两句。初学者看上去很容易模仿，实际并非那么容易。俳谐不像连歌那样机警，但是一般的景气之句容易变成陈腐之句，这是需要加以注意的。

和歌之德，谁得其解？……以人体作比，和歌则如云之上人，蛾冠博带，安坐车中而行……往住吉玉津岛，或吉野初濑游山，或偶往富士、朝间、须磨、明石逆旅。于海滨毡屋观海，直至黄昏。或于海底置罐子捕章鱼，观罐中游进小虾，渔夫屋内，不见坐垫。又在野山中四处漫游，踏入牛道、鹿道、猿道，不遑闻其道名……而徘谐之姿，则如披蓑衣、拄

竹杖、穿草鞋，清早动身出行。无论都市乡间概不厌弃，四处行脚，或在闹市踏雪，或头顶草原烈日，或在山中小寺小食，或在土屋逗留，随遇而安、无处不笑。踏遍山山水水、从萨摩虾夷，到千岛之门背户，无所不至。天下之大，所游者广矣。

以俳谐为文，俳谐文也；以俳谐立身，俳谐人也。俳谐即是见于目前，挂在嘴边，行于身体。

心之所在有风雅，方可谓风雅之人。

中品以上的人，口中常念雪月之寂，身上常染风花之色。

自己对女色美食念念于心，口里却称“风雅之寂”……心中一定要明白：居于享乐则难以体味寂，居于寂则容易感知享乐。什么是“风雅之寂”呢？有人说年轻则无寂，这样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徘谐出自于心。

“寂”指的是徘谐连句的一种色调，并非指“闲寂”之句。例如，老将身披盔甲上战场，或者身穿绫罗绸缎赴宴，但他的老者之风是处处可以显示的，“寂”无论是在热闹的句子，还是在寂静的句子中都存在。兹举一首徘谐为例：“白首老夫妻，樱花树下两相依，亲密无间隙。”先师在评论此句时说“寂色”浓郁。

俳谐连句的“枝折”指的不是那种哀怜之句，“细柔”也不是指纤细柔弱之句。“枝折”指的是句之“姿”，“细柔”指的是句之“心”。此处仍以例句加以说明：“暗夜无喧嚣，湖上静悄悄，群鸟入睡否？”先师评价说：“此句细柔。”又如：“秋日冷凄凄，团子吹成小圆粒，风刀何凌厉！”先师评价说此句枝折。

（所谓“寂”，就是人观察自然的所取的一种姿态；所谓“位”，就是由作者心境的转换所造成的品位；所谓“细柔”，就是在处理对象的时候所具有的至纯性；所谓“枝折”，就是情感活动中的潜入性。）

徘谐以寓言吐纳万物，将人间寓于花鸟，将花鸟寓于人间，有情、非情者互寓，心寄托于大无，去理而求玄，而又并非无关乎人之教诫。此道深长、此事微妙，口舌难表……以“寂”为佳，但过于“寂”，则如见骸骨，失去皮肉。

大凡古来徘句，皆以双关语、说理、节奏等为主，自从芭蕉翁出世，才使俳谐成为可以与汉诗、和歌相提并论的艺术。他的句作成就最高，其作品没有双关、不合拍子、外表不华丽，也不勉强使用徘言，却自自然然，意味隽永。他在江户深川闲居的地方有一个古池，时至春天，徘徊于池畔的青蛙，从岸上跳入水中，发出清冽的水声。作者不写梅、桃、樱依次开放，不写柳叶日见其长，不写厥草、鼓草从杂草中窜出，只写在悠闲、寂静的草庵中，听得青蛙扑通入水的声响。这简直难以言喻，写得春色满满，细致入微，恰如其分。天地造化无私，独感出神入化之妙，岂能不有此吟！我从古选本中看到对此句的品评，全是臻于妙境、不可言状。将此句与王维辋川的五绝及其他名篇，如《鹿柴》《竹里馆》，或者是“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洞中”等作品相比照，更可体会出个中滋味。

俳谐中没有“寂”之姿，就如同烹调中没有香料。不过，人们常常把“寂味”理解为“闲寂”。“闲寂”中并非没有“寂味”。若把“寂”看做寻常之“寂”，则“寂味”不仅在俳谐中，在笑言、漫谈中，又何处不在？

一味追求技巧的人是有缺陷的，对此先师曾多次说过：“俳谐应该让天真的儿童来作。”又说“”初学者的句子才有意思”，说的都是追求技巧的人是有缺陷的。

在俳谐创作过程中，有“养气”与“杀气”两种情况。“杀气”，就是先将“气”刹住，俳谐中就没有“气”了。先师说过俳谐必须“以气为先”；“接续唱和乱了，节奏气氛全无。”说的就是杀气、损气。又说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气”，就等于杀了“气”。这些都是告诫我们如何很好地控制、如何很好地利用自己的“气”。

在蕉门弟子中，有人只满足于俳谐的技巧，以一己私意，冥思苦索、胶柱鼓瑟，却对自己的禀性特点懵懂无知。有一部俳书上记载先师的话，说：“比起多年从事俳谐的人来，从事其他形式的艺术创作的人，更能尽快进入俳谐之境。”

先师曾严肃地教导我们说学习，贵在常年坚持，才能在连歌会席之上、文台之前，文思敏捷，出口成句。同时又要有精神准备，要想到自己的作品很可能在歌会散场后，被视同废纸。

有一次，先师教诲我们说：“俳谐创作，就如同砍伐大树，要看准部位一斧砍进；又像切西瓜，一刀两半；像咬梨子，一口咬破。三十六句都是单刀直入，自然熨帖。”这些话对那些埋头琢磨技巧的人，可谓当头棒喝。

要贯彻先师的思想，就要不断努力，不能临场时出现“杀气”。作品不是由冥思苦索而得，需要平日用功，心境高远，一有所感，出口成句。一旦“气”被刹住，则诗心全无。俳谐之心，十分微妙，有的就像纪贯之的和歌中所说的“细丝”，有的则像粗绳，操纵得当，就会成就传教大师所谓的“三藐三菩提”（佛教语，即觉悟、正觉之意）。一切都生转不息，万物同然。

先师芭蕉说过句姿优美、曲尽其妙者，是为上品。构思工巧、题材新奇者次之。中品者，大都是平凡之句。先师芭蕉将上品之作定为“优美”和“曲尽其妙”，这从先师的作品中可以看出。

先师说过有人不喜欢俳谐、厌弃俳谐。即便是在某方面有造诣的人，也有不能悟“道”，所以才犯这样的毛病。对于修习俳谐的人来说，要懂得利用俳谐提高自己的品位，不但染指俳谐，更要从事别的事情。要以俳谐的精神行事，并将行事本身艺术化。

先师说过：“面对美景，就会被美所压倒而无法成句。于是，就需要饱览那美景，把当时的感动留在心中，使之不能磨灭，然后写下来，最后再写成俳谐。”此言极是。芭蕉先生自己在游览松岛的时候，就竟然没能即时写出句作来。

先师说过徘谐之益在于锤炼俗语，平时就要倍加留意。此事很多人意识不到，但此事非常重要。

先师芭蕉常常忘我，但对别人却很关心。

在一次俳谐会席上，一位贵人一再恳求芭蕉师坐在上座，先师郑重谢绝道：“这个座位适合我，我坐在这里心里踏实。坐在不该坐的地方，心里发慌，会妨碍俳谐的吟咏。所以务请允许我随意。”

又有一次，先师带着两三个弟子出行，在快到难波的时候，就下了轿子，在雨中顶着草席行走。过后，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先师回答说：“别忘了，在这样的大城市，我们就是乞食行脚的人啊。”而另一方面，每次坐轿子的时候，他都是按脚夫索要的价格付钱。

有一次，先师芭蕉应邀在人家作客留宿，用餐之后，先师说：“快把蜡烛收拾了吧！看到蜡烛在深夜渐渐熬尽，心里惆怅。”先师就是这样，在看待任何事物的时候，他的心、他的眼睛，都是带着俳谐趣味的。他还说：“人的生命就像蜡烛。”可见，先师芭蕉所持的是无常观。

听芭蕉先生说，那年旅行中写了一些纪行文章，我希望拜读一下。先师说：“现在没什么可看的，等我死后再看吧，那时你读起来或许会体会到一种‘哀’。”此话令人感动，尽管我还没有读，但这种“哀”我已经感觉到了。

有一年，先师到岐阜去看渔夫用鱼鹰捕鱼。渔夫就着船上的火光，一人操纵着纵横交错的十二根绳子，指挥着十二只鱼鹰，看起来十分复杂，而他操作起来却易如反掌。先师向渔夫请教，渔夫说一开始不会弄，然后学着弄，绳子像一团乱麻，自己能解开，慢慢就熟练了。先师叹道：“万事相通，道理相同啊！”

先师在谈到一位弟子的时候，说道：“他一定不能脱离俳谐，还要继续下去。俳谐本身作得如何，无关紧要，而人伦不和、世情不通，就不能做人了。若不以俳谐为友，不以俳谐交友，有些事情就弄不明白。”

先师又说有些人凡事一定要区分出是与非，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与那些有怨恨的人交往，最终总会化解隔阂，这种事情常见。

有一年，大和的法隆寺举行圣德太子像的开光仪式，先师说：“到那时，我要好好看看太子戴的帽子。”开光仪式之后，他又去过法隆寺。像这样对古代的事情如此关心，特意前往瞻仰，从中可以看出先师的内心。

有一位禅僧，向先师芭蕉请教汉诗问题，先师说关于汉诗，素堂隐士很喜欢，造诣也很高，人皆知其名。素堂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汉诗是隐者之诗，以风雅为宜。”

俳谐之道，似易实难，听人说“初学时由浅入深，学成后深入浅出”。从前人心素直，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的学习，循序渐进，如今这样的人少见了，往往心地浮躁、自以为是、自命高手，却不为世人所认。之所以如此，或许只是将俳谐视为临场的即兴发挥，无根无叶，凭空乱说即可，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事情。假如知道俳谐也是和歌之一体，就不会将俳句看得如此简单了。

作俳句的时候，只注意“姿”与“词”，“诚”就会减少，只要“心”深，“姿”与“词”实则无关紧要。即便是化用古歌、写古事，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俳句，与自然而然吟咏出来的俳句，岂不是也完全不同吗？

作俳句可以与老师“形”似，在将老师的句之“形”学到之后，再从老师的“形”中摆脱出来，以形成与各人的天性相适应的独特风格。

去除伪饰，只言其“诚”，比起苦思冥想、追求伪饰当然要好，但这只是可以追求“诚”的俳句。学习俳句的人，只有当把“伪饰”与“诚”两个方面都不刻意留心的时候，那么无论吟咏什么句子就都没有伪饰了，这才叫做“自然之诚”。如此，平常之心就没有了伪饰，对世间之“哀”就有了深切的感受。

苦思冥想构思出来的句子，在俳谐之道修行不到家的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有趣。而实际上，“有趣”本身就是一种俳句之病。而有俳谐修养的人吟咏的“幽玄”之句，在没有修养的人听起来，也许大多觉得不好理解吧。而且，因为用词平易，想吟咏的人谁都可以吟咏。

在不好理解的句子中，有“幽玄”和“不成功”两种情形。不懂得“诚”的人，作了各种各样的句子出来，因为特别追求易懂而索然无味，硬要将每个字词都说透，最终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偏离了作者最初的构思，结果只能是自己明白什么意思，别人听起来就很费劲了。另一方面，“幽玄”之句，其意趣在没有理解力的人听来，则是不能理解的。

“古风”，就当时而言也是“当世风”，眼下被看做是当世风的东西，过若干年后也会成为古风。所谓“古风”，所谓“当世风”，都是刻意追求句姿的人杜撰出来的名堂，努力修行俳谐、坚持“诚”之道的，其俳谐无论到何年何代，都没有新旧之别，只是深谙“诚”之道的人很少，这是令人遗憾的。

所谓“秀逸”之句，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趣味，只是用词朴素、格调高雅，而其意味则难以言传。这是那些玩弄词汇、专心于推敲技巧的人所难以理解的。世间那些广为人知的作者的秀逸之句，让人听上去不能理解其深意，心中充满疑问，而待修行到一定程度后，才知道那秀逸之句的妙处。只有理解了别人的秀逸之句，才能作出自己的秀逸之句。那些专心于细枝末节的技巧、自以为是的作者，是不可能很好地理解和欣赏别人的秀逸之句的，因而一辈子也难以作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秀逸之句。

倘若有人让学习俳谐者，吟咏从前某个时代风格的句子，那么吟咏出不同时代风格的句子应该是简单容易的，那些异样的句子就更容易了。一切玩弄技巧的东西都不难。只有深深体会“诚”，清醒地意识到应该体现出此时应有的句姿，那么吟咏出来的俳谐才能独具一格。所谓独吟的俳谐，处处可以见出自然之心，令人百看不厌。

对于未学成者，要他表现出自然与心的丰富变化，他也努力这么做，但他仍然难以做到吧。作者独吟的俳谐若只表现某种固定不变之心，恐怕连自己也觉得无趣，心也不能很好地传达出来。别人听来会如何，那就可想而知了。刻意为之的句子容易作，自然吟咏的句子难作。应该在此方面好好用心、聚精会神地加以修行。倘若有人以容易吟咏的句子为是，以难以吟咏的句子为非，那么这样僵硬的态度，是不足以与之谈论俳谐的。

黄莺有黄莺的鸣啭，蛙有蛙的鸣叫，各有可听之处，正如不同的和歌各有其美一样。黄莺的鸣啭中没有蛙鸣，蛙鸣中没有黄莺鸣啭，这才是“诚”。

不做俳谐的修行、只是好高骛远的作者，就好比登上了高楼，眺望四周的群山，听到有人吟诵“天地悠悠心高远”，仿佛自己也看到了相同的风景。这就好比不动一步却要游遍名山一样，没有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攀登，如何能到达高处险峰呢？未学成者要明白个中道理，务必好好修行。

未成熟而自以为已经成熟的人，是很愚蠢的。自己要真正明白，没有修行的自觉就不可能成为高手，要知道自己的弱点之所在。不加修行的人仅仅依靠自己的聪明是无济于事的。靠知识才气无法到达俳谐之道。

俳谐的修行，必须不断体会俳谐的“诚”之味，在日常与人交往的时候，也要待之以“诚”，要明白重要的是要诚实无伪。

“我学习俳谐多少多少年啦。”老是这样屈指计算，以为熬年头就是修行，那就大错特错了。假如心中没有“诚”之道，“诚”只是体现于句作的表面，这样的作者即便学习多少个年头，能有多大长进呢？

连歌与徘谐的区别，说大也很大，说不大，就好比是背靠背。比方说，有两个人就要各奔东西的时候，一起走的时候是肩并肩，而“我要向东”、“我要向西”各行其道的时候，就产生了不同的方向、目标和名称。明显使用俳言的句子，就好比从第一步就与对方分开走而渐行渐远了。另一方面，用词较为通俗易懂，乍听上去好像是连歌，但作者心中的指向实际上并不是连歌，这也完全属于俳谐。这与上面所说的两个人开始背对背，然后各奔东西，岂不是一个道理吗？另外，使用连歌中不使用的词语加以表达的，也是俳谐。但不管怎么说，若不是单论某一句，连歌与俳谐的区别是很难一概而论的。

即便是在“诚”深含其中的句子中，词若使用不当，也是不合俳谐本意的。只有“心”与“词”很好地调和起来，才是好的俳谐。

不能笼统地认为，用词本色质朴最为重要。俳言的使用潇洒豪迈者，才能体现俳谐之趣。

与谢芜村（1716－1783）

徘号宰町、宰鸟、落日庵、夜半翁等，江户时代中期著名徘人、画家、作家，江户天明年间徘谐中兴时期的核心人物。

与谢芜村出生于大阪，早年学习汉诗文、绘画与徘谐，长期过半僧半俗的生活，四十二岁后以绘画为业。绘画方面师从南宋文人画而有所创新，是所谓“徘画”的创始人。晚年十几年间更活跃于俳坛，提出“回归芭蕉”的口号，倡导“蕉风复兴”，留下了一千五百多首高雅脱俗、风格清新、韵味隽永的俳谐，还创作了不少融汉诗与俳谐于一体的“徘诗”。

在俳谐理论方面，芜村尊崇松尾芭蕉，称“三日不吟蕉句，口生刺蔷薇”。芜村提出“离俗”论，强调多读汉诗、增强书卷气，以提高徘谐品位，这与芭蕉提出的“高悟归俗”论异曲而同工。同时他还强调破除徘谐的门户之见，对各种流派兼收并蓄、取长补短，为我所用。

俳谐所崇尚者，是使用俗语，又要离俗，也就是从俗情中超脱出来，只把俗语作为表达手段。然而，至于如何离俗，却是最为困难的。有一位禅师提出过一个“听一只手拍出声”的公案，这就是“俳谐禅”之心法，也是俳谐离俗的根本法则。

可以在汉诗中寻求离俗之法，此外不必他求。

画家有去俗论，曰：“画去俗，无他法，多读书则书卷之气上升，市俗之气下降矣。学者慎之哉！”这里说的是要在绘画中离俗，就要投笔而读书。何况诗与俳谐本来就接近，怎能说迂远呢？

俳谐本身无门户，若要硬说门户，则以“俳谐门”为门。对此，有画论曰：“名家不分门立户，门户自在其中。”俳谐也是如此。如果俳谐有各门各派，那就要把它们尽收于诗囊之中，然后择其善者，随用而取之。只是需要常常反躬自省是否有风雅之心，舍此别无他法。然择友不慎，不与良友交，则很难臻于俳谐的理想境界。

广求于其角，访于岚雪，和于素堂，伴于鬼贯。（宝并其角、服部岚雪、山口素堂、上岛鬼赏）每日会此四老，则可超越市井名利，游于林野之山中，宴于山水之秀色，酌酒谈笑。如此，则俳谐之句不期而至，自然吟咏而出。他日再会四老时，寄情山水，游目骋怀，风雅如初。闭眼吟唱，得句眼开，忽觉四老飘飘远去，不见踪影。仿佛四老成仙飞升，只有自己一人寂然伫立。此时花香随风飘来，月光洒向水面。这便是你要追求的理想的俳谐之乡。

与谢芜村俳句精选

狐狸取乐水仙旁，清冷月夜光。

狐狸变做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若是细细听，桶里田螺有叫声。

一片菜花黄，东有新月，西有夕阳。

冬夜月光寒，枯树中间竹三杆。

牵牛花，一朵深渊色。

蝴蝶落吊钟，安然入梦乡。

买了一把葱，枯林归路中。

风雪夜来人，拔刀喊借宿。

枕肘娥眉乱发秀，恰似一江春水柔。

渔翁茅舍芦花岸，飞蓬点点伴炊烟。

芙蓉空带日影倾，芳菲零落恨难平。

漠漠寒林枯木中，声声斧落惊香浓。

秋风寂寥，酒肆吟诗有渔樵。

春雨细细落，润泽沙滩小贝壳。

蔷薇开处处，想似当年故乡路。

春已归去，樱花梭巡而开迟。

渔线 秋风 水一泓。

山是夕阳 野是黄昏的菅芒。

愁不断 步上山冈 花草也是荆棘。

拾落穗 漫步向 向阳的方向。

只为买盐鱼，泊舟水岸侧。

美哉江堤上，处处梅花朵。

——《江堤》

夜半匆匆来，香鱼留赠我。

过门而不入，深情忘不得。

——《赠鱼》

蚊虫声细细，犹自将人欺。

今已秋将至，忍冬花落时。

——《忍冬花落时》

心怀一片愁，信步登古丘。

山路无人到，野薇独自幽。

——《野薇》

唐人曾吟句，菊后更无花。

应知此花后，尚有月色佳。

——《菊后 》

玉露金风冷，菊后更无花。

却有萝卜菜，青入千万家。

——《萝卜》

远山笼暮霭，原野落日照。

一片色苍茫，离离狗尾草。

——《原野落日》

昔日罗生门，曾于此地新。

而今岁又暮，莺啼几度春。

——《罗生门》

他日我若死，愿葬君墓旁。

为将君守护，身愿化枯芒。

——《芭蕉翁墓前》

The End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
http://www.bookdna.cn

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
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BookD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