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疑案
Author: 笹澤左保
Date: 1988-09-15 02:19:10.106000+00:00
Keywords: 笹泽左保; 日本; 日本推理; 笹泽佐保; 日系推理; 推理; 悬疑; 实体
Description: 本篇作品的重心谜团是鲇子在飞奔的火车上，目睹一个人从高山断崖坠落，发展到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凶手为逃脱法网，逃脱追查，布下杀人陷阱，设下图财害命的幻象，智慧罪犯与侦探的曲折计智，诡计千变万化。这部以男女之情多姿多变为主题的隔空杀人的长篇小说，使读者感到新鲜，增加推理智慧，令人读不释卷。
Publisher: 农村读物出版社

《春梦疑案》作者：[日]笹泽佐保 江尚译

内容简介：本篇作品的重心谜团是鲇子在飞奔的火车上，目睹一个人从高山断崖坠落，发展到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

凶手为逃脱法网，逃脱追查，布下杀人陷阱，设下图财害命的幻象，智慧罪犯与侦探的曲折计智，诡计千变万化。

这部以男女之情多姿多变为主题的隔空杀人的长篇小说，使读者感到新鲜，增加推理智慧，令人读不释卷。

作者简介：笹泽左保，日本推理小说作家，本名笹泽胜。1930年生于横滨。父亲是文坛中的著名诗人笹泽美明。毕业于关东学院。在邮政省简易保险局当公务员，最初写电影剧本。60年代以《不速之客》被评选为“江户川乱步奖”佳作奖，从此跻身文坛。

他与松本清张、水上勉都是“本格派”的继承者。其代表作有《断崖边的情人》《不懂女性心理的罪犯》《初夜失踪的新娘》（大陆盗版伪作，实为清水一行的小说《同族企业》）《黑暗的斜坡》《空白的起点》《突如其来的明日》《大海的请柬》等。笹泽左保以流畅的叙述、缜密的推理著称于世。他擅长把爱情故事与破案推理结合在一起，以浪漫主义的情调见长，并深刻揭示了日本当代的社会弊端，在日本和世界各国拥有大量读者。

目录

主要人物

第一章 堕尸的悬崖

第二章 扭曲了的环

第三章 扭曲了的线索

第四章 浊芽

主要人物

新田纯一——协信人寿保险公司调查员

佐伯初子——东日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员

冢本清三——朝日人寿保险公司调查员

高良井——神奈川县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警察

鸟井广志——死因奇怪的高额保险投保人

土居京太郎——全通广告公司秘书课长，四十八岁

五十岚——全通公司的会计课代理课长

小尾美智雄——全通公司的会计课长

小尾美子——小尾美智雄长女，前妻妙子所生

柏木洋介——小尾美子的丈夫，化装品推销员

小尾裕一郎——小尾美智雄长子，前妻妙子所生

小尾鲇子——全通广告公司秘书课女课员，十九岁，小尾美智雄次女，再婚妻子时田水江所生

时田水江——小尾美智雄再婚妻子，小尾鲇子的母亲

时田音次——时田水江父亲，轻井泽的花匠，已去世多年

五味志津——真鹤车站附近酒吧女老板

加濑千吉——加濑屋杂货店老板，案件目击者

国分久平——画匠，小尾美智雄在轻井泽时的老友

笠间节子——时田水江当年在轻井泽时的闺中好友

第一章 堕尸的悬崖

一

当旅行一个小时后，对窗外的景致就感觉索然无味。窗外的风景很美，但那只是映照在眼中的光和影，不曾留存一点印象，当它们掠过视网膜的一瞬间，即已消失无踪。

更何况，当旅行变成一种例行公事时，就更感觉不出旅游趣味了。只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而火车只是实现这目的的工具罢了，因此对于窗外的景色当然就视而不见了。

十二点三十分由大阪开往东京的“难波”号列车的某节车厢中即载有这样的旅客，他们一行有两男一女，几乎从大阪上车后就没有往窗外看过一眼，其中的一名男子只专注的看杂志，另外的一男一女则不断地交谈，话题从全国各车站的便当谈到滑雪，接着谈到个人的工作，他们似乎将那儿当成咖啡厅或餐厅，而完全没意识到是在车上。

“总之，这次在大阪的调查实在非常简单。”佐伯初子把手轻轻遮往唇部，一面打呵欠一面说着，并发出哇哇哇的声音。

“那样的欺瞒方法是行不通的。”冢本一面用门牙咬着香烟的滤嘴，一面，这样回答着。“这又不是不需要调查的保险，保险公司并不是那么好惹，所以这样做是一定会被揭穿的。”

“既然这种方法行不通，为们么还要这么做？”

“还不是为了要钱。”

“这简直就象在警察面前当小偷。”

“在真想要钱的时候，象这种事情也是干得出来的。”

初子看到冢本呼呼的吐着烟，也从皮包中拿出香烟来，用很熟练的姿态点香烟，冢本看着，露出了稍带嘲弄意味的微笑。并说，“你抽烟的样子好象很熟练。”

“谢谢！”

初子一面吐烟，一面回答说，“抽烟应该不必拘泥何种姿态罢！”

“不，女人到了二十八，似乎对于抽烟就应显得很老道。”

“对不起，是二十七。”

从外表看来，初子一点都不象已二十七岁。身体曲线仍然相当有弹性，虽然称不上美丽，却具有健康明朗的女人味。初子给人的洁净感让人不会联想到她的实际年龄。

“但是四百万还是相当庞大的保险金额。”冢本又露出回想的眼神，从此种眼神中可窥出他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其实他还要二、三年．才满四十，但也许是嗜酒的缘故吧，使他的皮肤显出超越年龄的松弛感。

“诈取四百万作何用途呢？”

“还钱。那个女的，和自己丈夫的弟弟过着奢华的生活。”

“女人的智慧真是肤浅。”

“四百万的话……”冢本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要是我，我也想要。”

“但是要和你太太分开……”

“那就不成了，即使能拥有四百万，我也死都不会离耳我老婆的。”冢本很坦然地笑着。

初子想，能说出这种玩笑话的男人，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满。而冢本也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此种情景，令初子乍然想起和弟弟二人的公寓生活。

佐伯初子是东日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详细一点说是东日生愈保险公司契约部保险金课事故调查科的职员。调查员的职责是调查公司须支付保险金的案例。不管是人寿保险或其他种类的保险都很容易滋生—些事故，因为保险公司必须为投保的人或物付出一笔庞大的保险金，所以—些违反契约的犯罪事件便常常应运而生。这次大阪的事件调查即是这种情况。

投保人是三十七岁的鸟井广志，他在支付四百万的保险契约，期满之后就死亡，虽是病死，死因却是严重肺结核。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为他投保的是属于诊疗的保险契约，应该在投保之前就须先接受医师的健康检查，但当时在医师的诊断书上，并没确显示肺结核的征兆，而结核许不是突发的病，如果是因结核病而死的话，应该早在投保之前就会发病。这对保险公司来说，算是重大事件。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四百万是否可能被诈取。

每家保险公司都设有事件调查科，更由于有人寿保险协会这种组织的成立，所以各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之间都有横断面的联系，譬如说某一投保人，同时在不同的保险公司投保与其身份不相当的保险时，保险公司彼此之间都会互相通知，鸟井广志即是同时在东日人寿投保二百万，又在协信人寿和朝日人寿各投保一百万。

鸟井广志只是一个普遍职员，何以有能力偿付每月三万元以下的保险金额．是个很大的疑问，于是在经由各保险公司间横的联系结果，东日人寿、协信人寿和朝日人寿三家公司，各在鸟井广志的契约上，注上“要注意”的标示。因此当鸟井广志的妻子在他死亡后，申请受领保险金时多这三家公司各派出调查员前往大阪调查。

这个案例的发生可归纳出三个推测：第一、保险医生的误诊。第二、保险医生和契约者共谋，故意隐瞒病情。第三、有人代替鸟井接受检查。但是，肺结核不应该会误诊，所以第一点推测的可能性首先被排除。因为保险公司对于结核病患者投保寿险都有非常严格的检查，因此即使投保人所患的结核病是旧毛病，也应列为重要事件而负有向保险公司报备的义务才是。

另外从调查的结果显示，保险医生和鸟井的妻子并没有密谋的迹象。因此最可能的推澜就剩下第三点了。于是不久之后就调查出鸟井的太太和鸟井的弟弟私通，并得知鸟井的太太有挥霍的习惯而且对外借了许多钱。同时听说鸟井兄弟的长相十分酷似，于是就以健康的弟弟代替患结核的哥哥接受保险医生的检查，由于保险业务人员的疏忽和保险医生的大意，使他们顺利完成投保手续。但现在一经调查出来，保险公司就有权解除契约。

“公司虽然没有让对方轻易取走四百万元……”身为朝日相互人寿调查员的冢本，将烟蒂吐出，用脚踩熄。

“我们拿不到任何额外的报偿。”

“没有办法，这些工作已包括在月薪里面了。”初子用手支着下颏，无可奈何的说着。

“女人象比较没有欲望。”

“如果讨厌这工作就辞职算了。”

“确实好多次有想辞职的念头。”冢本用正经的颜色说到。”

“但每次想辞职时，不可思议地又刚好被派去出差，于是又将自己投入工作，因为对于调查工作中所带来的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并且，在察觉到有不正当事实的那一刻心情，也是无法压抑的。”

“想必是和你当逮捕犯人的刑事警察时有相同的情绪。”

“这好象是我的本性，我想我这辈子可能离不开这工作了。”

冢本在三十二岁以前，一直在北海道的室兰警察局工作。但在一次追捕强盗犯的事件中，被手枪击伤了右手腕之后，才转到保险公司工作。保险调查员中有很多是从刑事警员退休下来的，冢本就是其一。问到他何以要转业，他回答说“既然有妻有子，就非得好好活着不可。”

当初子听到冢本的这句话时，感觉到当冢本被子弹穿过右手腕的刹那，脑梅萦绕的一定只有他的妻子。那种近乎绝望的恐怖，应该会让他想找个较安全的工作。

保险调查员的工作性质虽然有些类似刑事警察，但是却不会感觉有危险性，所以会有象初子一样的女性调查员，但现在在别的公司似乎已经没有女性调查员了．

在初子的面前，有一只飞虫不断的飞来飞去，让她觉得很厌烦，但又拿它没办法。

“你没有想要辞掉工作的念头？”

“嗯……想一直做到结婚。初子一面盯着那只飞虫一面回答。

“哦！你也和一般人一样有结婚的念头！”

“不行吗？”

“不是，只是有点可怜你未来的先生。”

“为什么？”

“因为一般调查员都一致认为娶了精明的女性调查员当太太，就永远无法在她面前撒谎！”

“听了你这番话，反而觉得放心。”

初子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只飞虫。而冢本好象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望着一直坐在窗边看杂志的男子。

“新田，你认为怎样？”

被这么一叫，到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男子懒懒地抬起头，好象完全没有听到冢本与初子的谈话，用带着疑问的眼神望着冢本。

“就是说，嗯……”冢本急切的加上手势来表达。

“只是想问你想不想继续从事目前的工作。”

“不晓得……”新田只说这么—句，就又继续看杂志。

看到他如此不搭调，冢本无趣地耸耸肩，初子则无趣的吐了口气。

“协信人寿的新田是出了名的不善交际。”初子故意放大音量好让新田能听到。-

“一起坐车时。就会忘记他的这种特质。”冢本苦笑的说着。

经这么一搞，初子才意识到新田的存在。她终于把一直骚扰她的飞虫打死，然后刻意的把虫弹到新田正在读的杂志上，顺便瞄了下他的杂志。

“在读些什么？”

新田只用手指轻轻将虫子弹掉，依旧不说一句话。

“啊！这是什么……”

在那页杂志上面画几张既不象动物又不象人的奇妙的生物图片。

“玄武、鹰、唐狮子、魑魅、魍魉、朱雀、凤凰……”初子小声的念着图片上的说明。

“啊！是想象的动物，嗯！会热衷这种图片，不愧是新田先生拥有的特色。”

“为什么呢？”冢本问初子。

“因为新田对现实的东西毫无兴趣，所以应该会对这种想象的东西感到兴趣，是不是？新田先生……”

新田只是合上杂志，对初子蓄意的讽刺丝亳不为所动。

初子对新田这个男人并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协信人寿的调查员，他做事的方式虽有强行之处，但处事上的敏捷还是颇获好评。初子曾有几次和他在工作上见过面。

有时各保险公司的凋查员，常有先下手为强的竞争情况。在这种时候，初子甚至会意识到新田会是个好对手。

但是对新田这个人的认识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除了在一偶然机会中知道他今年三十岁外，对于他的经历及家庭状况就没听人提起过。

这是因为新田是个寡言的人。事实上，他是很讨厌日常的会话，除了工作上有必要之外，初子从没听到新田说过不相干的废话。不仅如此，新田从来不笑。甚且脸上常常毫无表情，虽不象是个死人面具，但却予人表情虽生感情巳死的冷漠感。

初子最初似为这只是新田故作的姿态，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虚无容貌和姿态，简直就象是电影中人物那样的具有戏剧性。

初子认为他是属于那一类，故作阴郁状以博得女性注意的男子。

但是那种姿态并不能长久延续，经过几次见面之后，初子发觉那确实是新田的原本面目，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因比初子对新田产生好感，这种好感的产生也许只是初子想了解新田这个人而产生的好奇心使然。

但是，新田不仅对初子视若无睹，而且对一般人也都尽量避免无谓的接触，常和别人保持陌生的距离。也许新田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的周围似乎总有一层高筑的肉眼看不到的透明壁垒，使别人无法和他亲近。

所以，新田到现在都还始终是独来独往，虽然各公司的调查员没有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然而也觉悟到，和他在一起就势必要唱独角戏。

初子很想就这样远远地盯着新田，但是和他在—起，就又会令人感到生气。初子试图以生气的样子来挑起新田注意，但是无论和他说些什么，都得不到他的反应，好象无视于自己的存在。那又使得身为女性的初子，感到—阵愤怒。

新田的脸色看起来总是不太健康，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他薄薄的嘴唇显得很干燥，深陷的眼睛中透露着忧郁的眼神；个子虽然很高，但并不算是很好的体格，他给人的印象总象是冬日灰暗的天空，不太明朗，却有着尖锐、宽广荒凉的感觉。

初子很想私底下和新田亲近，但相反的却又有一种不愿输给他的对抗意识，总希望由对方来向她示好。

“对现实没有兴趣，其实是—种逃避现实的表现。”

初子撅着嘴，努力地想要以尖锐的言语采触动他，但新田依然沉默。

“新田先生可以说是生命中的惨败者。”

“佐伯小姐……”冢本摇手示意，阻止初子再说下去，但初子还是没有理会他。

“那新田先生是天生如此吗？我想一定有造成你如此的原因吧？我很想知道这些原因。”

初子偷偷观察新田的反应，但新田只是瞄了初子—眼，表情依旧冷漠。初子得不到任何回响。

“是侮辱呀！就算沉默也……”初子变得很正经的说，起先初子只是想排遣无聊，但不知怎么搞的，竟被卷入了新田的情绪。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冢本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心神不定地说：“啊！名古屋就快到了”

冢本根本没有看窗外，但那确是事实，因为这是一个常乘车者的直觉，不用眼睛看就可测知列车走到哪里了。

火车经过了枇杷岛，窗外的风景变成平面的样子，火车预定于下午三点零六分准时到达名古屋，不要五分钟就会到了。

“你是要在名古屋下车吧？”初子改变话题问道。

“真好。”

“一点也不好，此行只是为了帮我死去的哥哥做些俗气的法事。”冢本皱着眉头拿起行李架上的手提箱。“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我才不会到名古屋来。”

“但是我还是很羡慕。”这是初子的真心话。如果可能的话初子真想就在名古屋下车，因为一想到回到东京，又要继续往常的日子就感到很疲惫。很想将工作告一段落让自己有一段空闲的时间来得到松弛，即使很短暂也好。

而且一想到冢本不在，就必须和新田单独相处，继续以下尴尬的旅程，觉得很不能忍受。虽然不是讨厌和他单独相处，甚至还有些期待，但不得不觉悟到仍可能继续陷入无聊的沉默中，—个人单独旅行还比较好多两个人在一起，却不被看在眼里，才是最无聊的事。

初子开始后悔刚才不该田那样的口气对新田说话。

“这是剩下的。”冢本把巧克力和牛奶糖放在初子的膝盖上。

“谢谢。”初子点点头，心里想着，象冢本这么一位懂得世故又勤于工作的人，真可算是一个好人，尤其和新田一比较之下，更强烈感到冢本温暖的人情味。

车内光线顿时变暗了，因为火车已进入了名古屋站，窗外颜色乍退，流动的人群来来往往，当广播播出名古屋这个站名时，车内旅客也纷纷蠕动起来。

“那么，两位辛苦了！”冢本起身告别。

“但愿改天能够再和你见面。”初子弯腰回礼。而新田只是目送他离去。

冢本短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车站内的旅客或寒喧或告别。初子重新回到坐位，看着新田，而新田只是木然的望着月台上杂乱的人群。此时初子微微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二

抵达热海车站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四分，预定到达东京的时间是八点十五分，因此尚要忍耐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在车子里有一种想睡觉的倦怠感，但初子还是睡不着，大概是因为太努力想睡的缘故反而睡不着，只觉得眼眶里热热的，但意识还是很清楚，闭起眼睛反而觉得疲倦起来。

初子微微睁开眼，发现车内已点上了灯，乘客渐渐的移动起来，初子并不想看他们，却不由得开始观察他们。

无论那一张脸都显得很没有生气，好象有一种无法从睡梦中清醒的虚脱感。

—个象似太太模样的妇人正在匆忙的整理旅行箱，一旁象是她先生的男子将看过的报纸和杂志丢在座倚下。邻座的年轻女儿打着呵欠慌张的四处张望，女孩对面的年轻男子也正努力地将照相机硬塞进已鼓满的旅行袋中。

每位旅客的心都早已飞到东京去了，由于逐渐接近终点站，旅客自然而然机械般的整理行李，但是长途的疲惫，使得车内仍显得静默，大家似乎不太想彼此交谈。

初子直起身子注视着旁边动也不动的新田，觉得有些厌烦。新田到底在想些什么？初子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不象在睡觉也不象在念书，他没有焦点的视线不知投向何方，说他是在凝视着空气倒是很恰当的形容。他仿佛生活在人类的死角，在车内的人群中，只有新田象是异类般地存在着。

初子不想再和他说话，把冢本给她的巧克力折成两半，将一半递给新田，新田慢条斯理的摇摇头，表示拒绝绝。初子默然的收回，很想说：随便你。

从新田侧面望过去可看到窗外融入暮色中的天空、海和红色的悬崖。从这里到汤河原、真鹤、根府川、小田原，山都突出于海岸线。东海道列车线即沿着海岸线行走。

出了隧道或山谷就能够看见海，在薄暮中海被染成乳白色，这里和普通的港湾不同，相模湾的水平线很长又看不到船。就好象一片广大的乳色原野。

天空是一片暗青色，稀疏将散的云被染成一片红色，只在近水平线处的天空还残余白天时的靛蓝。

从行驶其间的快车上眺望这如画般不可思议的景色，就有如读诗般的美。

好美！

初子好想就从窗户飞出去，投入那一片乳白色的海中。但是，初子只是一个人这样的想着，反正跟新田也讲不通。

眼前的山挡住暮色中的海，初子对于这种阻碍感到生气，只好无味的咬着巧克力，车轮转动的声音，回响在两侧的悬崖，显得很吵杂。

“……”

突然，新田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呢喃什么，初子犹如听到意识不清楚的人说梦话一般，反射性的问：“你说什么？”

“真是美人啊……”

“美人？”

“那个女人。”

初子随着新田的视线，看到隔壁座位来了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女郎，新田所说的就是这位女孩，所以初子就仔细的端详她．

她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坐在靠窗外的位子，望着窗外，对于初子和新田的注视似乎毫无警觉。微红的披肩长发垂在胸前，穿着乳白色的套装，裙子是百褶裙。

“她是美人？”

初子望着那女孩纤细的肩膀和手腕，因为不是面向他们，所以无法看清楚，但整体看起来，她是个窈窕的少女。

“新田先生一直观察着她吗？”

“嗯！”新田深深地点点头。

“真讨厌！”初子变得很没办法理解，一向愁眉苦脸不讲一句话的新田，竟会偷瞧少女摸样的小姐，面对这样妁新田，初子更觉难以了解。她感到—种侮蔑感。新田从不正眼瞧过她，而对方那女子竟夺得新田的关心。同样是女人，初子有股要和对方对抗之感。

“对于现实毫无兴趣的新田先生怎也会如此？”

虽然感到讨厌，也为自己感到悲伤，但是初，子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因为有兴趣……”新田冷冷地回答。

“毕竟是单身男子，难免会被尤物所惑。”初子故意用粗俗的话语。

“不是那样。”

“难道那女孩是幽灵。”

“那你多看看她呀！”新田重重地说。

于是初子再度将视线停在那女孩身上，此时正巧看到那女孩的正面。

确实是美女，不单只是美貌，还是相当有味道的—张脸，皮肤虽不白，但却透明而润泽，眼睛大而深邃，使初子联想到欧洲人和印度人的混血儿常是属于这种面孔。

但表情过于严谨，而予人冰冷感，并且很忧郁，是神秘的忧郁，若让她站在印度的寺院前观赏，应是很相称的。

“她如果是男孩，一定很象新田先生。”初子下了这样的评语，“但为什么你对她特别感兴趣？”

“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也应该有被吸引的理由呀！”

“没什么理由。”

“真是怪人！”

初子有一种被愚弄的不悦，愈发觉得新田是个以常理无法了解的人。

初子想，也许他是被那女子的阴郁所吸引吧！那种阴郁是他们所共有的特点，新田大概把那女孩看成他的分身吧。但对这些她也不想加以深究，因为新田是不会解答这些问题的。

初子陷入了自己刚强的个性中。

那女孩拿出白色手帕轻轻擦拭前额，右手则拿着大概是装饰用的红手帕，从这点初子推断她可能是富家女，或者是高级公司的女职员。

列车过了真鹤的时候，有个急转弯然后北上小田原。右侧是沿着海岸线必须缴费行驶的真鹤道路，左侧是沿山的热海街道。

列车在通过了如盆景般的山脉后，碰到一个急转弯，而速度突然转慢，但就在此时，在初子的附近，突然有让人惊心的惨叫，初子寻找声的来处，原来是来自隔壁座位的耶个女孩，她在中年男子的膝盖上。初子看看新田，第一次看到新田那紧张的表情，刚刚话题还在那女孩身上，就发生那样奇妙的巧合，初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突来的变异，使车内顿时引起骚动，沉淀的空气好象被改变了，旅客纷纷站了起来，有的甚至翅首而望，大家纷纷将视线集中在那女孩身上。

“小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和女孩同行的中年男子，摇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女孩的肩膀，急切的问道。

“小尾小姐，快说！”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大概是在众目瞪瞪之下，被一个年轻女孩趴在膝上，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年约四十的男子一副狼狈相。

女孩终于抬起头来，不管旁人的眼光，她那颤栗，显示受到极度的惊吓，叫“课长先生，”女孩惊魂未定，目光茫然，表情十分恐怖。

“到底怎么了，赶快说。”那位被称做课长先生的男子，一面为女孩拾起掉落地上的白色手帕，虽然强装稳重都因不能镇定，而拣了二三次才将手帕拾起。

“有人被推下来……”女孩颤栗地说着。

“被推下来？”

“就在刚才。”

“在那里？”

“从悬崖上。”

“哪边的悬崖？”男子一面望着窗外，由于火车在快速的行进，因此，他并没有看到那女孩所说的悬崖。

“你真的看到了吗？”

“真的。”女孩拿起放在窗边的茶缸，就往自己的嘴里灌，旅客们均看着她一口气把水喝完。

“没有看错吗？在黄昏中……”

“不，我看得很清楚。有—个人从悬崖上掉落下来，悬崖上还有一个人影。”

“也许是岩石或其他们什么东西。”

“是人没有错。因为当时火车正在转弯，车速变得稍慢。”

那位课长先生只好闭口不语，听到女孩说话的乘客也都半信半疑的沉默着。那女孩的话太突然了。但是在行进的火车中的旅客目击到有人从悬崖上被推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反正，这种事不久就可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事情的全貌。

乘客们对自己离事件的发生是如此的近，反而更觉得无法相信。

短暂的静默中，只有听到火车走动的声音。女孩转过身子，恢复原来的姿势。

“请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女孩好象喘着气，并且歇斯底里的叫着，似乎要让整个车厢的旅客都听到似的。

“不如告诉列车长，如何？”

一个象是学生模样的乘客这么说，有其他三飞四名乘客也都同意的点着头。

“那就这么办吧。”与女孩同行的课长也好象无法可想一般，慢吞吞的站起来。

“列车长来了！”在人群后面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挂着“乘客组”臂章的列车长排开聚集的旅客从中间的走道过来。

“发生什么事？”列车长以公事化的语调问道。

“啊……”那女孩的同伴说道：“她看到有人从悬崖上被推下来……”

“就在刚才吗？”列车长趋身问那女孩。女孩点头。

“就是在火车转弯的那个地方，从左边的悬崖上掉下来？”

“对呀……”听到列车长如此准确的问话，女孩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

“好象是真的？”那名学生模样的青年对列车长说道。

“虽然尚无法确定，但有二、三名乘客也和这位小姐一样看到有人从那边的悬崖上掉下来。但是列车正在行进中，只好等到小田原停车时，再与有关单位联络。”

说完之后，列车长又再度对女孩说：“我想警察大概会有一些事情要问……你愿意在小田原站下车吗？”

同行的男子连忙伸手制止：“我们正在出差的回程中。回到东京做完工作报告之后，接着马上又要到仙台去，恐怕没有时间。”

“那么，可否请您到东京车站的铁路公安室走一趟……”

“如果只是五分钟十分钟，那还可以……”

女孩顺从的点头，男子则显得面有难色。

“那么我就先和东京车站联络，可否请告诉我您的姓名职业和年龄。”

列车长从口袋中掏出记事本。男子则想要表示其不愉快，而把脸朝向旁边。

“土居京太郎，全通的秘书课长，四十八岁。”男子很不耐烦的回答。

“全通？”列车长再问一次。

“你不知道吗？全通广告公司……”那个叫土居的男子用很讶异的表情看着列车长。

“哦！是那家全通啊……。”列车长卑屈的笑着回答。

全通在广告界是首届一指非常有名的。但初子认为，身为一个列车长不知道全通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那名男子那种自认为自己公司是天下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而引似自豪的表情，更引起起初子的反感。

“我叫小尾鲇子，是全通秘书课的课员，今年十九岁。”叫做做小尾鲇子的女孩小声的说着。

“真是失礼了！”列车长手扶了扶帽沿，转身离去。

乘客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对这一突发事件在兴奋地互相谈论着。引起车厢内一阵嗡嗡的谈话声。

初子也感到兴奋的气氛，她好象看完了一场引人入胜的电影箩叹了一口气。伸了伸背部。胸中感到一股毫无意义的解放感。

初子的耳朵听到了低声的谈活，虽然不注意的话不清楚，但可听出那声音是来自那叫土居的全通秘书课课长的口中，因此初子格外的集中注意力仔细的听。

土居带着责备部下的严厉口吻：“在出差的时候，你应该听从我的命令行动。你是公司的一份子，并不代表你自己，万—发生什么事，我还要负完全的责任。”

“我知道。”

“象刚才发生的事情，你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好了，何必要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卷进这种不必要的风波，对工作难免有阻碍，对公司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对不起……”

“你也太任性了！瞥如说这一次吧，公司的事情紧急，指示我们搭飞机往返，你偏偏说讨厌搭飞机而要搭火车。如果我们是搭飞机回去的话，也不会发生这样的骚动。”

“……”

初子毫不在意的望着他们，只见小尾鲇子低垂着头，长发盖了半张脸。同时看见课长那张—直严厉责备的嘴。

初子很同情那叫小尾鲇子的秘书课员。

本来目击到有人从悬崖上掉下来，不管任何人都会受到惊吓的。尤其，就一个这样年轻的女孩来说，对这种突发事件在瞬间目击，因过于惊恐而大叫，更是难免的。

为了避免麻烦，要她忍受这种冲击，实在是很没有道理。初子对这个男子感到嫌恶，甚至觉得他是个肮脏污秽的人。

新田闭着眼，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象也忘了刚才还感到兴趣的小尾鲇子而回复他那惯有的虚无神情。在白椅套的衬托下，他的头发更显得乌黑。

初子无所事事的只等待着火车抵达东京。因为她只带着一个小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所以也不象其他的旅客一样需要整理行李。

初子打开手提包，里面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有放些经常使用的物品，如月票、化装盒、笔、记事本和钱包等。但是拿着这些东西，总比手里空无—物要来得自在。

初子注意到里面放着一封信，是二三天前，总公司以限时专送寄到她大阪住处的。

初子将这封已看过的信再度游览一遍。她抽出印着“东京人寿”便笺的信纸，右边下垂的字体，是调查科长特有的笔迹，上面写着：

“我今早收到你的调查工作报告了。连日的奔走，真是辛苦你了。虽然不久你将回东京，不过首先通知你，我已收到报告了。这个伪替事件正如我们当初所预测的一样。在这次调查行动中，你那个强劲的对手情况如何？我指的是协信人寿的新田。你和对手只要保持着竞争意识就可以了，不必象新闻记者那样竞争，要不然反而会对工作造成困扰……”

初子绽口而笑，信里提及的新田不正坐在她旁边？她越想越觉得滑稽。

新田闭着眼睛，脸是动也不动。但是又不象是在睡觉。初子想，此时新田的心思早已不住这里。

三

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八分，比预定的时间晚三分钟。

月台上没有太多的人，这时候，大概不是长途列车的时间，所以看不到送别的景象。

“难波号”列车上的旅客此时都站立起来，每双脚都显得非常沉重，而且看不到一张兴奋的脸。大概是大部分都是东京人，而不是来东京玩的关系吧。

在下了车的瞬间，每个人都变得格外陌生，带着冷冷的面孔行走各的路。

初子将手提箱抱在胸前站了起来，新田则把杂志卷起来插在口袋里，手中没有任何行李，初子从未看过新田带行李。

在车门处，乘客列队缓缓前进等待下车。就在初子正前面，小尾鲇子也等着依序下车，从鲇子的肩头望过去，可看到土居京太郎的头。因为鲇子的身材很高，土居就显格外得矮小。

才下了车，就看到月台上站着两个男人，有一位戴着滚着红线的帽子，看起来好象是车站的助理人员，另一位象是铁路公安官。

二人一一检视确认从火车上下来的乘客，这大概是乘客队伍前进得如此缓慢的原因。

“大概是刚才那件事……”初子回头对新田说。

“也许。”新田小声回答。

果然是为了刚才那件事，当铁路公安官和助理人员看见小尾鲇子时，彼此轻轻的点头示意。

“对不起……”公安官对着鲇子说，已踏上月台的土居京太郎也听到了。

“请问是小尾鲇子小姐吗？”

“是的……”鲇子停住步，以致队伍也停下来。初子和新田站在鲇子后面正可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看见有人在真鹤根府川之间的悬崖上被推落下来？”公安官并没有注视鲇子的脸。

“是的……”从鲇子放下丁紧握铁栏杆的手，可看出她有些紧张。

土居敲敲公安官的背。“有什么要询问的话，能不能到站长室去？”

“不必，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公安官向着鲇子问：“你认识小尾美智雄这个人吗？”

“小尾美智雄……正和我父亲同名同姓……”鲇子不安的回答。

“你父亲也在全通公司上班吗？”

“是的。”

“那么……”公安官显得难以启口似的。

“请你快点回家去。”

“啊……？”

“据真鹤警方调查的结果，从真鹤、根府川问的崖悬上掉下的那个人是住在小田原市幸町七十三号的小尾美智雄。”公安官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说。

突然间，鲇子周围的空气好象冻结起来，不仅是鲇子，包括土居和初子在内的其他乘客—听到这样的消息，也都象照片里的人物般凝聚不动。

“爸爸……”直到鲇子出声为止，大都会好象呈现一片真空状态。

“接着，鲇子的身体僵硬的倒在公安官身上上。公安官和助理人员以及土居连忙将鲇子抬起，每个人都呆呆的看着鲇子被送走。月台上的灯光，映照着鲇子如陶瓷般泛着白光的脸颊。

“真富戏剧性……”

从车上走下来的新田多一边喃喃自语，犹如一个旁观者。

“人生，真是有各种想不到的事，竟也有人目击到自己的父亲被人从崖悬上推下来……”

眼前，是—群充满生气的人潮，看不到一张不安的脸孔。但是他们都各自有个无法预料的明天。初子感受到生活在只能相信眼前一切的人们心中的脆弱。

有时候一种和偶然事件一致的命运可说是残酷的。就因为它使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变成事实，因此就更加残酷。

“火车是在某一瞬间通过某一地点的，而就在那时间与地点吻合的瞬间，坐在列车中的女儿看到自己的父亲被人从崖悬上推落下来，这是四个条件交错的结果。”

新田很难得说这么多话，初子一边下地下道一边想着，看来他仍然对鲇子怀着兴趣。

虽然不至于嫉妒，但总有些不悦。那个女孩到底有什么魅力，使新田变得多话。初子想着，脑海里浮现鲇子的容貌。

就在眼前，有一位穿制服的公安官。正是先前的那位。初子行动的跑到公安官后面。

“请问一下……”公安官下了二、三阶的阶梯后回过头来。

“那位女孩没事吧？”

“啊？”公安官皱了一下眉头，马上意会到初子指的是谁。

“哦！没事，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

“有人陪着她吗？”

“有，那位同行的男子。”初子想象土居那张阴沉的脸居然也会照顾鲇子，觉得非常奇怪。

新田插嘴问道：“为什么会知道那位女孩子是从崖悬上被推下来的男人的女儿呢？”

“哦：是这么回事……”公安官避开人群靠近墙壁站着回答。“由小田原联络真鹤而调查得知的。真鹤车站报告真鹤警方，警方着手调查被害人的身份，调查的结果，知道被害人是住在小田原市幸町七十三号，任职全通公司会计课长的小尾美智雄。而我们注意到列车内的四名目击者中，有一名全通公司的秘书课员，叫做小尾鲇子。”

初子想起，列车长曾用笔记本记下鲇子的姓名和职业，当然这份目击者的名单资料一定会被从小田原通报到真鹤。

“他们不但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又同姓。因此被认为可舶和被害人有亲戚关系也说不定。所以，奉命在东京车站等侯，同时告诉我们她搭的车班，因此，就马上认出那女孩了。”

从悬崖上被推下来的男子是全通公司的会计课长。小尾父女同在一家公司上班，象这种情形是很常见的，很多公司喜欢采用彼此有亲戚关系的职员。

“死了吗？那个人……”初子再次问道。

“据说是死了。”公安官象是带着歉意的低着头。

不一会儿，他脸上又浮出微笑。

“其实，这也只是别人的事罢了。”初子喃喃地目送着下了阶梯的公安官的背影离去。

他人的死。并不会干涉到自己的生活范围，死亡这种现象，对活着的人来说好象是在遥远的国度所发生的事，实在是遥远的不可想象的由于他人的死而感受到严肃的气氛，这只是人们的一种习惯罢了！就公安官而言，小尾美智雄的死，只对他的工作有了影响，但在感情上却无关系。

初子想，自己不也一样吗？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只是好奇的成份居多。并不会觉得悲伤。

也许到明天就会将小尾美智雄的死忘得一千二净。甚至，或许今晚回到公寓。充其量，它只不过是一个得以满足弟弟好奇心的旅行中的见闻而已。

二人走出剪票口，车站内仍然充满着纷杂的人群和广播的声音。经过了八重洲口，便可看到久违了的东京夜景，那是一种繁华的近乎泛滥的夜景。东京的夜并没有夜的气氛，它飘散着一种干渴的气氛，让人怀念。

六月上旬的天气闷热，因此，许多人都穿着白色衬衫。初子此时见到这些轻便的穿着，才有回到东京的感觉。

“只是某个地方有个人死了，就是这么回事而已。”初子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从看到夜景的刹那间，她更强烈觉得小尾美智雄的死与自己无关。而眼前的建筑物、色彩、光和人们，任何事物都与自己无关。甚至和他人也无关。对初子而言，这些只是一种存在。小尾美智雄的死也是同样的，只是一种事实，一种和她无缘的事实。初子往自己的方向走去。然而，小尾美智雄的死并有没尾随而来。

新田仰头望着巨大的霓虹灯，闪烁的彩色光芒，将他的脸照耀得忽红忽青。

“辛苦了，我先走了……”

等待在车站前的出车顺序开来，初子拦了一部，当车子开走，初子回头看到新田仍然抬头仰望霓虹灯。

新田并不认为小尾美智雄的死和自己无关，他面对着明亮的霓虹灯，思考着。

小尾美智雄……

他觉得好象看过这名字，而且，不是在一种很好的气氛下看到的。也许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吧，使他能对看过一眼的名字，留下深刻的印象。

新田是坐在出租车里才想起在哪里看过小尾美智雄这个名字的。

“请往日本桥。”新田对司机说。

“不是说要到四谷吗？”

司机有些不满的抗议。刚上车的时候是想回家，才叫他开往四谷的，后来要改到近在眼前的日本桥，对司机来说她是造成了生意上的损失。

“对不起，还是请开到日本桥的协信人寿大楼。”

四

协信人寿大楼位于日本桥的河边上。和新近完成的一栋水泥公司大楼毗邻而居，相形之下，协信人寿大楼显得不太起眼，但总还是一栋七层楼建筑，而且有冷暖气设备，还有六部电梯。地下层的餐厅，常有附近一些公司的职员光顾，且颇获好评。

大楼的窗户很暗。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超过上班时间仍点着灯，好像还在继续加班。

下了出租车，新田从正门走入大楼，传达室已经关了，新田走到管理员住处，拜托管理员打开四楼保险金课的房门，穿着衬衫的管理员手拿着一串钥匙走出来，因为是在下班后的时间进入办公室，管理员必须和他一起上去。

管理员打开保险金课的房门，同时打开电灯。空无—人的办公室，显得更宽广。然而没有人在的时候却有一种纷外杂乱的感觉。平常办公室内有一定的管制，但是此时却有种酒宴后的杂乱。走在办公室之间，可以感受到属于这房间里的特有气味，就是闭着眼睛也分辨得出来。这熟悉的感觉好象躲在办公室暗处的同事随时会冒出来一样。

新田的办公桌被收拾的很干净，女职员为他插得一束花早已枯菱凋零，屈指一算，他已有十天没有碰到这桌子了。

“你到底在调查什么？”管理员把钥匙和手电筒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嗯？”新田没有回答，一面脱下西装外套，弯下那高高的身躯，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于叠资料，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要我帮忙吗？”看起来木很好的管理员，凑过来看这些资料。

“啊！有了。”新田从那叠资料中抽出其中一张很普通的纸。

这张纸的右边有一排誉写的钢板字，用印章盖着“调查科传阅”的红色字样。

传阅用纸的标题写着“养老死亡险保课第三九九一八号契约”。

新田读着内容：

根据保险协会的通知，关于养老死亡保险第三九九一八号契约，据横滨分公司调查结果报告如下：

该契约之契约者是小尾美智雄。

五月六日，与本公司签订十年的养老死亡保险契约，保险金二百万元，月付保险费二万八千元。

五月七日，与朝日相互人寿签订十年的养老死亡保险契约。保险金二百万元，月付保险费一万八千元。

五月八日，与东日人寿签订十五年的养老死亡保险契约。保险金二百万元，月付保险费一万二千二百二十元。

契约者小尾美智雄年龄五十岁，职业是公司职员，服务地点是全日本通信广告公司（全通），职位是会计课长，月收入约八万元。

家人中妻已死亡，长女于四月二十日结婚，长男居处不明，次女则在全通公司上班。

签立契约的被保险人为小尾美智雄，保险金受益人是其次女。与其他三家公司的契约均相同。

新田松了口气，他记得没错。但是，光是这样并不能使他安心。这只不过是一件让他在暗中得到小小满足的事情而已。然而，他的目的并不单单只是要来确认他的记忆而已。

小尾美智雄的保险契约之所以注上“要注意”的理由是，他从五月六日到八日之间，每天都到不同的保险公司申请保险契约，而且不象是听从保险业务员的游说，而是自己去申请的。为何一下子和三家保险公司签订人寿保险契约？这一点，实在值得怀疑。

再说，保险金加起来高达六百万元，除非很急着需要这笔钱，否则，怎么说都是不太合理的。

保险费讨算起来，每个月须缴纳四万八千二百二十元。以小尾美智雄的月收入约八万元来说，将每月的近三分之二的薪水拿来缴纳保险费，的确不太符合常情。

如果他的家人中有收入很多者的话，那又另当别论。然而，其长女刚于四月结婚，长男又居处不明，叫做小尾鲇子的次女，收入也不可能那么多，最多大概不会超过二万元。

父女的收入以十万元来计算的话，四万八千元的保险费可说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所以说，这个契约当然特别“要注意”，至少，这并不是一个很可靠的保险契约，从如此巨额的保险费推测可知，他当初可能没有持续缴纳的意思。既然不持续缴纳保险费，那就没存必要申请这个保险契约。因此这很可能是一桩诈领保险金的阴谋事件。

契约于上个月才成立，也只缴纳过一次保险费，小尾美智雄就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来致死。这更证实了“要注意”的事实。如果，小尾美智雄的死因与人寿保险无关的话，那么保险公司当然势必要偿付六百万元的保险金。

然而，缴纳一次保险费四万八千元之后，就计量杀人以谋取六百万元的保险金，这种事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对于生命保险，在商法第六百八十条中有保险者免责事由的规定。也就是说，被保人因这些事由而死亡的话，保险公司可免支付保险金。

例如，被保险者因战争之类的变乱而死或被判死刑而死时。

但是，最重要的莫过于以下三点：第一，被保险人在订契约后一年内自杀。第二，保险金受益人故意杀害被保险人。第三，保险契约者故意杀害被保险人。

小尾美智雄的情况是契约者和被保险者均为他本人，因此可排除第三点猜测。问题是第二点“保险金受益人故意杀害被保险人”。

契约上很清楚的指明，小尾美智雄的保险受益人是他的次女鲇子，但鲇子不太可能会杀害小尾美智雄。

女儿是否有可能为取得保险金而杀害父亲呢？第一、小尾美智雄从悬崖上被推下时，鲇子正坐在东海道线的车里，自然不可能去杀害父亲。况且，由女儿目击到父亲的死，就已经是一件相当残酷酌事了，更不可能说她会亲手将父亲从悬崖推下。

至于自杀的话，也难说小尾美智雄没有这念头或许他早就有此决心。为了让女儿生活的更富足安定，于是想在自杀之前投保巨额酌保险金。但是，契约订立一年内自杀是无法领到保险金的，因此，他便象在演独脚戏一般。在别人以为他是被杀的情况下自杀了。

而如果是这样，虽然事关警察的工作范围但也有调查的必要，小尾美智雄的长男和长女也有可能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保险金的受益人虽指定是鲇子，但鲇子能得到巨额的保险金，自然长男和长女也可能分享到一些利益。

除了假设是子女杀害父亲的这种异常假定之外，任何一个可能分享六百万保险金额的人都是可疑的对象。譬如，长女的丈夫和其亲人，长男的女朋友等等，都是可疑的人。

诸如此类，都应该要仔细的调查。一般的调查员都是在保险金受益人请求支付保险金时若察觉有异才展开行动的。但新田认为这些拘束是不必要的。尤其小尾美智雄这件案例的情况特殊性，新田不仅巧合地遇上他的死亡事件，又曾在工作上记得他的名字，所以新田对这件保险契约便更提前感受到其异常之处。

调查的行动越早开始效果越好。如果这是有计划的犯罪，犯人恐怕早就设法隐瞒罪行了。所以提早调查是可以防患未然的。当然警方也正展开行动，若能和警方配合一起展开调查行动，那就更好不过。

新田把上衣搭在肩上，缓步踱向窗边，看到对面大厦的四楼灯火通明，看样子好象是水泥公司正在开庆祝会。

长形的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巾，席间人们的姿态清楚可见。正面的位置，站着一位象是在致祝词的男子。

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男子身上。当致词完毕，大家一致拍手鼓掌。虽然人的声音和拍手的声音无法听见，犹如默剧一般，但看得出来是一个盛会。

新田距这样的盛会不过十公尺左右，但一点也没有亲近感，那种陌生感竟比要地球另一端的战争还要遥远。

也许是自己太憎恶华丽奢靡吧，新田苦笑着，或许就犹如蛆虫一样，自己总爱寻求阴暗湿冷不洁的角落躲藏。

因此，新田认为，自己这样的个性就非常适合目前的职业，并不是因为他又怀公平的事情具有强烈的正义感，而是他有欲望去探索人们伤口的脓包。他只是想去挖掘人们种种的创口。对于他自己过去的污点，不，是伤痕，他也是如此做。

新田往下看，看到大楼之间的空隙有如一条黑色的长带，隐约还可见到人和车子行走其间的阴影。

在这种阴影中，他仿佛看到初子那张白晰的脸孔。初子对小尾美智雄这件保险契约游一无所知。她曾说过，“只是某处有某人死了，就只是这么回事而已。”

初子若知道新田抢先一步调查，她一定会非常生气。这实在是很无聊。新田觉得那无聊的女子对他的抗议意识，是很滑稽的事，新田并不是为了和其他公司的调查员竞争才秘密行动抢先调查，他只是做他想做的事而已。

“可以了吗？”管理员催赶似的站了起来。

“哦……”只随口应了一句，新田仍然没有移动。阴暗中，初子的脸孔渐渐变成小尾鲇子的容貌。

不知为何，对鲇子一直深感兴趣，。新田对小尾美智雄的死积极展开调查多少和鲇子的存在有关吧！

初子也感受到了是鲇子那忧郁的眼神让新田有些心动。

没错，那个女孩好象镜中的自己……

他对着窗玻璃中映照的自己喃喃自语。

五

广告公司，虽然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业，但全通—全日本通信广告公司却可算是个大企业。总公司在大阪，位于东京的全通会馆也将成为准总公司，另外，在函馆、仙台、新泻，名古屋、广岛、高松、福冈等地也各有分公司。

它的职员总数共有九千名，企业内容包罗万象，诸如电视、收音机的广告处理，以及各种报章杂志、报纸的宣传广告等等，只要是和广告扯得上关系的几乎就包括在他们营业范围之内。

位于大手町的准总公司“全通会馆”有五层楼之高，巍然耸立，和一旁的银行和大楼相较，并不逊色。

走在东京都政府前的人行道上，全白的“全通会馆”犹如冰山一般，非常显眼。在正门口上方，以红色瓷砖镶上“全通”二字，两个大红字浮在白色建筑物的墙壁上，使得整个建筑物更为醒目。

在这夏天，刚下过雨的午后，皇宫的绿色森林、闪着银光的建筑物、被雨淋湿后更见光泽的鲜红色字体，以及天空的蔚蓝，这真是一幅如画般的绝妙配色图。

新田站在“全通会馆”前，很容易想象得到这种美境。这时，刚过正午，在这休息的时段，有许多岩井公司及七八公司年轻的女职员在这附近散步。

正午的阳光在地上照出无数影子，这些浓密的影子和道路两旁摇曳的街树，更令新田有置身南国的错觉。而那些女职员的脸上更是洋溢着青春。

新田今旱到公司去，将大阪的鸟井事件的调查结果做了详细的报告后，便和保险金课长及调查科科长谈及小尾美智雄的死亡事件。因事件关及“要注意”的契约，所以对于新田想要开始调查中的申请，课长和科长都不反对。但是，他们希望他能够休息两三天，以免身心过于疲惫。然而，新田执意立刻展开调查。

调查方针分两个重点，是先到全通调查小尾美智雄的个人资料，或者先到真鹤察看小尾美智雄的死亡现场。至于着手调查呢？商量结果，是先去全通，再往真鹤。

新田预定今天傍晚之前在全通完成调查工作，再乘夜晚下行列车直奔九鹤。

全通会馆正面的传达室就象夜总会的衣帽寄放处一样，有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座有五位接待小姐，每位小姐面前都有部电话机，而且看样子都忙着接待客人。新田站在一旁，稍待片刻后，终于等到右边那位小姐有空档，于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那位小姐很有礼貌地说。

“我想会见会计课的人……”

“您想找会计课的那位？”

“哪位都可以。”

“嗯？”那位小姐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您有何贵事？”

“想问—些事情。”

“是……”

“是关于小尾会计课长的事。”新田一面想这位小姐长得很象意大利的一位女明星。

“您是那位？”那位小姐将说话尾音提高，好象对于新田的阴郁有些嫌恶。

“你知道小尾会计课长在昨天晚上死亡了吧。”新田一面把名片放在柜台上。他没有说去世而说死亡。其实怎么说都是一样，说他死了还比较恰当。

他们的职业总是和人的死有关。因此对于过世这类的礼貌用语根本没啥感觉。那位小姐看过新田的名片后，似乎猜出他的来意。并用电话和会计室的人联络之后，用手指着楼梯说，“在二楼左侧尽头便是会计课，代理课长五十岚会在会计室前等你。”虽然这位小姐的声音显得有点做作，好像在演戏一般，但比起协信生命的监视员，新田觉得这里的小姐感觉上是比较好的。

登上宽广的阶梯，转向左侧的走廓就可看到会计课的门。会计室好象有很多窗户，门的玻璃也显得很明亮，在那门前站的一个人影，由于逆光的关系，那人影看起来好象是已经渗入走廊中一般，他应该就是代理课长五十岚。

当新田走近时，那个人也用很温和的声音迎过来。

“请到这边来。”

“我是协信人寿的新田。”

“我是五十岚。”代理课长好象不敢看新田的脸，就打开右边的门说，“请。”

那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放着一张圆桌和三张木制的椅子，桌上只放着一个白色的烟灰缸，—显得有点寒伧，这间小会客室和整个建筑物的外观显得很不相称而简陋。

“会计室不能让外人进入；所以只好委屈您在这间会客室，请原谅。”

五十岚一面似在分辩一面拉出椅子。“您大概是来调查的吧？”

“关于小尾美智雄的死亡……”

“我今天早上到公司来，才知道小尾美智雄的不幸，觉得很惊讶。”

虽然前额将秃，但是五十岚仍有他三十几岁的精明干练，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全通的代理课长，必有相当的能力，五十岚一点也没有上班族的老态。

“人真的很难说。”五十岚虽然这么说，但对于小尾的死亡毫无哀悼之意。

“听说他是从悬崖上被推下来的。这件事是否已经通知贵公司了？”新田冷峻的眼光对视着五十岚。

“是的，他们是这样通知我们的。”

“那么说他是被杀的啰！”

“大概只能这样解释吧！而且听说警察也认为是他杀的。”

“五十岚先生，您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

“啊？”

“您认为小尾先生是一个会被杀害的人吗？”

“嗯……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并不认为他是个会被杀害的人，不过这仅是因为同事之间的一些情谊罢了。”

“不，您还是以您客观的观点来看。”

“我无法全然断言，对于小尾先生的私生活，我一点也没有接触……更何况，每个人都有他生活中的秘密。”

“您和小尾先生没有深入的交往吗？”

“嗯。总之，因为小尾先生家住小田原……而且，又因为他爱喝酒，所以，有时候和他一起喝喝酒。”

“小尾先生是从小田原通勤上班吗？”

“是的，从小田原到东京大约要花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搭早上七点半的火车，足可赶上九点半的上班时间，这比从东京郊外来上班还来的早，而且他女儿小尾小姐也在本公司的秘书课，两人一起上班并不会觉得无聊。”

“哦！小尾先生是和他女儿一起上班的啊？”

“嗯，他们是感情很好的父女，因为一般来说，年轻的女孩都不太喜欢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坐火车上班。”

“公司里的人对小尾先生的评语如何呢？”

“大概不很好，但也不很差吧！不管如何，他是一位很踏实的人，所以并不怎么突出……”

“总之，他是属于典型的薪水阶级？”

“嗯……他不是属于器量开阔的人。”五十岚暖昧地笑着，那微笑的背后隐藏着少许的嘲弄。

所谓踏实是说他本领差、不突出，只不过依照年资慢慢往上爬，对于以三十岁，就当上代理课长的五十岚来说，对于小尾在五十岁才当上课长，他是可以理解的。

“他可不可能自杀呢？”新田的问题在绕了一圈之后更迈近核心。

“小尾先生是自杀……”五十岚从口袋，里拿出香烟。

“您认为有什么事是他自杀的动机吗？”

“从公司的关系来看，可以断言，应该没有。”五十岚把香烟递到新田面前，新田摇头表示拒绝。

“小尾在公司里与别人有纷争吗？”

“纷争倒是没有，但小尾先生对三件事情很在意。”

“哪三件事？”新田紧盯着正在点香烟的五十岚的嘴。

“第一是，小尾先生的伤。”

“受伤……小尾先生……”

“对，右脚受伤，是喝醉酒从东京车站上的楼梯上跌下来造成的。”

“那么，小尾不能走路啰？”

“不，他五天前就可以走路了。”

“那样的伤，会让他有什么痛苦吗？”

“总之他因为这个伤，请假休息了两个星期，或许他没有请过这么长的假，因此大概让他很痛苦吧。喝醉酒受伤又请了那么长的假，上司难免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因此他很担心他的考绩评定。而且，在他请假期间，我代理了课长的职务，小尾先生害怕我会夺走这个职位，感到很不安。”

本来以为五十岚是在小尾死后才代理课长的，没想到原来在小尾右脚受伤，请假休息的两个星期之间，五十岚就已经代理了这个职位。

“但是，这种事也不至于会让小尾先生自杀吧！”五十岚吐出一口浓烟，强烈的烟味，弥漫整个房间。

“他应该不会担任着课长职位而自杀。那么我能不能听听另外两件事。”

新田挥去眼前弥漫的浓烟，他只在晚上抽烟，因为白天抽烟会令他脑际浮现不愉快的回忆。”

“还有一件事是多三个月以前，会计课发生的事件。”

“是小尾应负责任的事件吗？”

“要负间接责任。有一位会计课员私下挪用公款，还好发现的早，将挪用的公款全数追回，而且那职员也被解雇。虽然小尾不是当事人，但是直属部下犯错，他应该负督导不周的责任，而且关于这件事部长也曾要他注意。所以这件事使得小尾先生忐忑不安。”

“可是，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三个月以前吗？”

“是的，所以这也不可能成为他自杀的动机。三个月都过了才想到要自杀，这不是很奇怪吗”

“另外那一件呢？”

“另一件事与前面提到的受伤及挪用公款事件有关……”

五十岚拿出手帕擦拭着眼镜，白色的手帕衬托出他手指上的烟垢颜色。

“我们公司，下个月将有一次历来最大的改组，人事变动已经内定好了，因为事属机密，没有人能知道详细情形，尤其中坚干部以上的职员更感到恐慌，因为说不定命令一来，就有可能被派到北海道的函馆去，而大阪总公司却始终不透露任何消息。因为不知道，所以就不安，公司内简直是一片恐慌，小尾先生在今年年初就很担心这项人事变动，随后又发生了部下挪用公款及喝醉受伤等事件，在在对小尾的考绩不利，因此对传说考绩不好就，会被派到函馆的这件事信以为真而非常在意。”

“总之，他非常害怕调职这件事情？”

“但这也不可能成为自杀的原因，即使因害怕调职面焦躁不安，也不可能在尚未公布结果前就自杀。而且，即使被命调职函馆，也不能造成他自杀吧！”

“大概吧……”新田丢下了这句话。

从五十岚的谈话中，新田找不出小尾自杀的动机，甚至觉得小尾不可能是个会自杀的男人，因为小尾是个庸俗的人，他所引以为忧的三件事，只不过显示他汲汲营营想保住现有的职位。

害怕被调到乡下去而失去课长职位的人是不太可能自杀的。乍看之下爹小尾似乎是非常胆小的人，其实他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新田的这一洞察是完全正确的，新田是以一种有色的眼光来看小尾的，在目前仍然尚无法猜测，但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新田很能了解自杀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失去的立体感、远近感，没有了悲伤与孤独，只剩下一片虚无，然后在机械性的动作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他感觉到小尾是个仍然充满生存意念的人。

因此，自杀的假定原则上应予推翻，线索应朝向他杀的路线，如果是和人寿保险无关的杀人的事件只要委托警察调查就可以，但只要事情还没明朗化，而就应继续调查，首先箭头应先指向保险金受益人—鲇子，但鲇子应该不可能是凶手。

新田顿时感到迷惘，多失去了探寻的方向。

“小尾的告别式是什么时候……”

五十岚望着天花板，用手指捏着下巴。小尾这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个死去的人，五十岚最关心的问题是他如何能从代理课长晋升到正式课长这件事吧。

“您认识小尾鲇子小姐吗？”新田铅灰色的脸上显出一点血色。

“你是说忧愁夫人啊？”

“忧愁夫人？”

“公司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她确实给人忧愁的感觉，而且现在还是独身。”

“别人对她的批评如何？”

“是个好女孩，也深得秘书课长的信任。朋友不多，沉默寡言，有时让人觉得怪怪的。但是，她是个游泳高手，在公司举行的游泳对抗比赛中常常名列前茅。许多男性非常欣赏她穿泳装时的姣好身段，而常报以热烈掌声……”

五十岚奇怪地笑着，眼神透露着淫荡。新田打心眼里讨厌这个五十岚。

“她有男朋友吗？”新田支颐问道。

“好象没有，她从不把男人看在眼里。”五十岚微微耸肩，好象不满鲇子也没把他看在眼里。

“这时候有人敲门，在五十岚尚未回答之前，有个女职员探头进来说道：“有警察要见您。”

“我？”五十岚指着自己的鼻尖。

“是的，是有关小尾课长的事。”

“哦，原来如此。”他很大方地点点头，以示他的尊严。

随后女职员引进了—位男子，年纪约和新田相当，面色红润，头发干净自然，目光柔和，但他严谨的举止看起来就象个刑警。

“我是代理课长五十岚。”

“我是神奈川县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高良井。”

二人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

高良井坐下来，视线投向新田。

“这位是……？”刑警问五十岚。

“是保险公司的人……”五十岚话未说完，新田即递进出了名片。

“是在调查有关小尾美智雄的人寿保险事件。”

“哦……”刑警仔细地看了看新田的名片。

“您这么快就展开调查？”

“今后还请多多协助。”

“这么说小尾美智雄还曾投保巨额保险。”

“大约六百万。”

“六百万！”五十岚惊讶地说。

“嗯！”刑警则保持镇静的神色。

“以后我们在调查上，若有需要调查到他的保险问题，可能要请您多多协助。”

刑警将新田的名片夹在记事簿里，对于新田而言，能在此遇见神奈川县警的刑警，可能对于他今晚的真鹤之行会有所帮助。

“是他杀吗？”关于这个问题，确实须听听警察方面的判断。

“是他杀。”刑警犹豫了—下。

“警察单位在真鹤署设有搜查本部。”

“有目击者吗？”

“没有，因为那附近没有人家，而通往悬崖上的小路又绝少人迹，所以……”

“那么所有的目击者就都只是在那列行进的火车中了！”

“是的！”

“那么并不能从列车上的目击者所看到的情况来判断是他杀吧？”

“是的，更何况列车小的目击者他们的证言也不太一致，肯定小尾是被推下的目击者只有一位。而另外一位则说好象是被推下来的。还有一位说，从他两手张开的情况看来，他好象是被推下来的，所以这些证言都没有可靠性。”

“那么你们怎么判断是他杀呢？”

“从现在的情况来判断。”

“是……？”

“出事现场是突出于东海道线路的悬崖上，要到这悬崖，须由热海街道旁的一条小路进去，这条小路平常少有人通行，但为了预防万一，悬崖旁还是设有二公尺宽的栅栏，被害人是连同栅栏一起掉落到十八公尺下的悬崖，因为悬崖下正好放置着石墙工程专用的石块，所以被害人立即死亡。”

“栅栏一起掉落是他杀的根据吗？”

“栅栏的根部已因腐蚀而松动，看起采似乎还很安全，但其实根本不管用。如果他是要自杀的话多应该不会将身体平靠在栅栏上，所以可能是有人推他，才会使栅栏也一起落下。”

“会不会只是他本身的过失？”

“应该不会有人刻意跑去那里平靠栅栏吧？而且被害人在昨天离开家的时候说是要去真鹤水族馆。所以被害人应该不会在黄昏的时候自己—个人跑到无人的悬崖上。”

新田不说话。

警察的判断好象是正确的，小尾实在没有必要因着兴敛到那个地方去，他一看完水族馆，就应回小田原的家。

而且他又不是精神失常也不是小孩，为何要跑到那种荒烟蔓草的悬崖上而致失足跌落。

那么小尾去那个地方的原因只能解释为有人约他去。

小尾必定被“某人X”用很恰当的借口，引诱他到那个地方去。那个人一定知道栅栏早已腐蚀，只要加一点重量就会倒下来。而并不知道栅栏已腐蚀的小尾，在疏忽的情况下，被那人乘机从悬崖推下。右脚尚未复原的小尾，就这样随栅栏一起跌落悬崖……

总之“某人X”必定存在，那个人也就是凶手。新田漫然地想象那个人的长相，在下意识地向他挑战。

“找我有什么事？”五十岚捻灭第四支香烟说道。

“很抱歉。”刑警对着新刚苦笑了一下。好象在说，都是和你讲话的关系。

“是这样的……”刑警换成认真的表情，面向五十岚。

“你知道银座有家叫卡得里屋的鞋店吗？”

“知道……”面对刑警这样的询问，五十岚现出惊异的神情。

“我想知道最近和小尾美智雄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到过这家鞋店买东西？”刑警从口袋中拿出一包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里面包的是一个黑色的鞋拔子，鞋拔子表面印着金色的字“银座CATTLEYA”。“只要到这家鞋店买东西都会附赠这种便宜的鞋拔子。”

“这是在现场发现的东西，是否关系着整个案件，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从金色的字体还十分完整就可看出这是最近在卡得里屋买的鞋拨子。但又采不到指纹，所以想请你帮忙。”

“这不是小尾先生的东西吗？”

“据他女儿说，他未曾到这家鞋店买过东西。”

“这么说，我们调查的范围就限于男性。”

“不，好象买皮包也会附赠这种鞋拔子。”

刑警拿出香烟，向五十岚借了个打火机。

新田缓缓地站起来，心想，现在打捞正是时候，他的心绪大半都飞到真鹤去了。在真鹤好象有什么在等着他，新田觉得有些紧张。此时，他的思想中有着鲇子的影子。

六

晚上七点三十六分，新田搭上往令田原的电车，于九点十六分到达小田原，这是—段很长的旅程。也许是乘电车的缘故，他觉得似乎并未离开东京，在小田原叫了辆出租车，走在热海街道上，要到小尾的出事现场大约需二十分钟。到了出事的现场，新田嘱咐司机在外头等着，小心地走进左边的森林，因为据司机说，那地方正好在江之浦和田治屋之间。

走在杂树林的小径上，夜空里的里星闪耀着，照得小径象一条蜿蜒的白色长带，幽径穿过杂树林，—直通到悬崖上，以下，又都是—片杂树林。

悬崖将近十个榻榻米大，被杂草密密的覆盖着，没有岩石露出，看起来就象一个小小的庭院。

新田站到悬崖边，脚下的泥土好象龟裂了一般，栏杆掉下去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从悬崖上往下眺望，可见到东海道线的两条银色铁道线路，在向左一个急转弯后消失在悬崖的阴影里。

右手边就是真鹤车站了，车站前是—片真鹤街镇的夜景，既没有霓虹灯闪烁，也不见水银灯辉耀，只有小茶馆前灯笼的昏黄光晕，陪着小镇一夜的宁静祥和。

在矾畸渔港，海空一体连成一片巨大的黑色空间，若不是渔港的灯火，简直区别不出海与陆地，港边真鹤岬横卧着，轮廓就象一个人的上半身。

新田望着这宁静茫漠的黑夜，觉得昨晚曾在这里发生过谋杀凶案，简直象谎言一般。在他的周围是如此的宽广。

虽然听不到海浪的声音，但那份静寂，却教人觉得距离海船是很近的。

在他的脑海里，有三个人物错综复杂地交替着，那是小尾的三个孩子，尽管他实在不愿意想到他们会为了诈领保险金而谋杀自己的父亲，然而他们亲子之间确实有很密切的利害关系。

小尾死后，既得利益者，毫无疑问的是他的三个小孩。以—个生命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应遵守的铁则而言，最要注意的，就是被保险人死亡后能获得利益的人。

这时，新田突然觉得背后有动静，眼角一瞥，看到在相距不到两公尺外的草丛中有一只白晰的小腿，虽然夜色里看不十分清楚，但新田知道那是个穿着茶色系洋装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转过头去的自己，她那张白晰的脸在夜色中浮现，新田不觉得曾经见过。

“是警察吗？”

那女人问，走过来和新田并肩而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象是刚才洗过澡的。

“不是……”

新田重新把视线调回到分不清海与天空的黑夜里。

虽然他极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侧的女人身上，这女人是他来到真鹤见到的第一个女子，她极有可能左右新田未来调查的进行。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新田问，并不转头注意她的脸，他想：这女人是鲇子的姐姐吧？也就是小尾的长女，会询问我是不是警察，定和死在这里的小尾有关系吧！

女人对新田的质问并不回答，只是悄悄地自言自语：“好可怜啊……小尾先生。”

新田转头注视女人的侧脸，那女人的眼光正望向茫茫的远边。

对于自己的猜测错误，新田顿觉狼狈，赶紧把视线投到黑夜的海上，在这万簌俱寂黑暗中有点点灯光，一片安宁祥和中却隐含着一桩谋杀的罪恶，在他心里，仿佛见到了一幅崩坏残破的图画。

第二章 扭曲了的环

一

女人拉开视线，把脸转向新田的方向，短短的时间内先是沉迷于感概之中，后来总算关心到新田的存在。

新田纯一俯视悬崖下缓缓而过的火车，却没打算把那女人就只当作是擦肩匆匆而过的人看待。和悼念小尾美智雄的女子在这里碰，可算是幸运的。新田一定要制造和这女子说话的时机。

列车的窗户明亮，大概是因为横穿过黑暗而行的缘故吧！列车中非常豪华，坐在窗户边的乘客们的衣服色彩鲜艳，窗边都是灯。原本成直线排列的灯随着弯曲的轨道划成了半圆。因此，就好象从顶端开始被山崖的阴影吸入一样的消失掉。

“你……”

新田脸也没抬，向女人道：“和小尾先生，是什么样的朋友？”

“什么样的，这真的很难说啊！”

她的声音很大。声带仿佛没有润泽，发出沙沙的声音。

“是亲戚吗？”

“讨厌哪，什么亲戚吗。难为情啊，说这样的话。第一，对小尾先生，除了他的儿子女儿外，和他有血缘关系了人，是不会对他那么好的。”

她快活地回答，除了快活，她的快嘴快舌显得庸俗，口气也不能说是得当。只是把自己所想的原原本本流畅变成语言的感觉。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是良家妇女或是寻常结了婚的妇人。

“但是，关于小尾先生，你好象知道得很详细。”

新田合抱着胳膊在胸前。细长的手腕的双肘突出身体的两侧。

“啊那个呀……”

好象要说当然呀的样子，女子低下头。

“我是协信寿险的新田，承办小尾的寿险，请务必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这样呀！我是五味志津……”

女子好象对小尾的寿险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只对自己所说的事有兴趣，而且不是怕生的性格。

“我在真鹤车站的附近开了家酒吧，小尾先生常来，这样的啦，一星期两次，星期六晚上一定来。常常是在从东京下班回小田原的归途中，特意来我这儿的唷！”

“来喝酒的吧！”

“来酒吧，酒喝是喝，但是……”

志津的话语尾暖味。大概是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吧，那犹豫中包含着些微的羞耻。

新田首次直视那女人的脸，白白的圆脸上有着大大的眼睛和鼻子。这种脸随时都能带着笑和爱娇，志津大胆地回看新田。和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在她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到专心一意的眼神。大概是过了三十岁了吧，穿着的洋装，稍胖的身材有股成熟女人的韵味。

“那么，小尾先生是去你那儿过夜的吗”新田单刀直入地问。

对这样的女孩用简明的问法比较有效，不拘泥于害羞才能交谈。了解到小尾和志津的关系特殊之后，就该用公事公办的问话方式。

新田的毫不动容好象也使志津的心情轻松起来。她率直地点头：“平均起来三次中有会过夜。但是几乎每次都搭末班车回小田原，这是因为到小田原只要十八分钟，另外也是为了女儿的快乐。但是，我在小尾先生来的晚上，一到九点就把店门关了。我住在店里的二楼，所以……”

志津仰起脖子看黑色的夜空。不象是怀念过去的幸福，而是漠然的追忆的表情。

从志津的表情，没法了解和死去的小尾有什么关系。有肉体关系是确定的。但是，判断不出那是在一种契约之下行为的呢？或是远去算计的恋人关系

“是接受小尾先生的要求提早关店，而收取两人只有单独在一起的报酬吗？”新田问。

“不……”志津回答。“我不做那样的事。我是开酒吧的女人，所以你才有那样的看法。我从不记得从小尾先生那儿拿过一文钱。”

虽然口气粗暴，志津却无怒容。

“那么，你是要和小尾先生结婚……？”

“你说什么呀！”志津很意外地张大眼睛。

“小尾先生已经五十岁了呀！而且孩子们已成人。现在还说什么结婚？我连想都没有想别过要和小尾先生结婚。”

“但是……”

“要说奇怪是吧？因为男人和女人一起睡觉必定因为钱和结婚的理由是吗？别开玩笑了吧！是因为小尾先生烦恼我也寂寞的原故，因此两人才有肉体的接触，只不过如此罢了。”志津移开对新田的视线，只让他看到凄然的侧脸。

“小尾先生烦恼什么？”

“不知道。”

“你大概觉察出他在烦恼什么了吧！即使是想象也没关系！”

“好吧！他大概是为他的恋爱在烦恼吧。”志津失望地叹息着说。

但是，志津绝没有戏谑的样子，而是一种女人为了慰籍为情所苦的男人所表现出之坚强。

“都快五十的男人了，还有恋爱的苦恼！”

尽管志津好象认真地想象着，新田却也不期待她回答。

“不是不可能的事呀！”

“对小尾先生来说，是身边有你的关系。”

“因为是我了解他。拥抱我之后的小尾先生的脸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直盯着电灯。就是那种男人为没有希望的恋爱所苦，抱着替代用的女人时多所出现的空虚表情。”

志津浅笑，象在嘲笑小尾，也象自嘲。

“但是，这只是想象，事实上说不定也是为了钱的事担心。”女人家就是爱作戏剧化的解释。

新田想：小尾大概是因为惯例的公司内改组时转任的问题所苦吧！志津的想象一定如她所说的是戏剧化的解释。

“但是，小尾先生，很可怜的人啊！”

志津穿着凉鞋的脚在杂草中踏着，草叶上有着为夜露水濡湿的光润，新田感觉到肩膀附近湿湿地。

“可怜……”

新田缩缩肩膀。

“小尾先生不管是和家人或是朋友之间，都处得不大好，和小尾先生和的来的只有叫鲇子的女儿。”

“听说长子也行踪不明？”

“知道行踪，好象是离家出走在东京。只是，儿子已因为讨厌小尾先生而不想在家里，小尾先生也不强迫他回家。”

“长女听说最近结婚了。”

“结婚呀……”

志津歪歪嘴角，使得唇线上扬，更强调了她挺直的鼻子。

“美子结婚大概是上上个月吧！美子就是小尾先生的长女。但是，那到底是不是可以说是结婚呢？其实那简直是另一种离家出走的手段。”

“因为和志津先生合不来，所以美子小姐就和在小田原的咖啡厅认识的化妆品推销员私奔，到东京去结婚的。”

既然长男飞长女都和小尾处的不好而离家，那么父子之间一定有着不能妥协的理由。小尾也不能默默地看着孩子们离去。父子关系一定相当恶劣。如果，孩子们对父亲的情爱消失，为贪求保险金而把父亲杀了，那么很明显，父子之间已经没有伦理观念存在。问题是他们不和的原因和程度。

“是不是复杂的家务事？”新田试探性地问。

“有啊！”志津干脆地回答。

“什么样的？”

“母亲的事，就是……”

“小尾先生的太太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再婚的妻子。”

“再婚？”

“继室大约在五年或五年前去世的。我记不清楚，但她是个很少说话象娃娃般温顺没有主见的女人。虽然称不上美人却很有肉感，瘦瘦地却也妖冶，让男人想用力紧抱住……”

“你怎么会知道小尾先生死去的太太？”

“因为我以前住在小田原小尾家附近，也因为这关系到我在真鹤开店后，小尾先生才会来。”

志津口齿愈发流畅。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背向崖下和新田相对。

因为在志津背后尚有余地，新田于是退后二三步。

小尾想也没想到会二度失去妻子。在调查传阅纸上也只记载着“妻死亡，长女四月二十日结婚，长男居处不明，次女也在全通工作。”

因此，从记载上看也看不出他死亡的妻子是再婚的，而家庭中也有复杂的冲突。但是新田认为，小尾的家庭不和，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点。

寿险保险金的诈取和复杂的家庭关系，在这两个圆圈之中有一定的相交之处。以新田到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是可以如此断定的，调查过为数不少的保险事件，保险金诈取的情况就象事先说好的一样，都是起于不圆满的家庭。

新田觉得好象能抓住—个线头，从志津的立场来了解小尾家庭是十分必要的。

“雾气渐重了……”

新田放下搭起的胳膊把手放在头发上。

“还有话想问你，可是在这儿……”

“是啊，站着说话好累，我的脚也有些僵硬……”喃喃地说着无聊的话，志津弯下腰用手揉着腿肚。

“搭车回去好吗？”

“到了二级国道小田原后，就是真鹤中学了，过了隧道到东海道线的对面就是街道。”

“可否请你带路，到那边再聊？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店里？今晚临时休业，谁也不在，就算开店，在这时间也不会有客人上门。”志津说。接着她一瞥黑色的大流仿若少女的动作一般向黑暗挥手，好象打算象小尾决别一般。

“走吧！”

回头看后，志津好象毫无挂虑一般急忙地离开崖上，然而，新田对志津轻托起短发的动作却有点靠不住的感觉。

新田跟着志津，用他特有的慵懒步伐走着。

志津的肩膀碰到新田的手腕，对那肌肤的温热，新田意识到生前的小尾，也了解到被问道是否是小尾的亲戚时，感到难为情的志津的心情。

出租车的前照灯把树林染得白白亮亮，可看到如流泻般的雾气。

二

真鹤火车站前道路成“大”字型分开，大概因为是没有车在真鹤站停车的缘故吧！车站内空空的。当然，也没有一家店亮着灯，小商店街呈现一片昏暗。

新田感觉到自己站在深夜的街角。虽不是冬天，却感觉到四周袭人的寒意。大概是因为太空旷吧，竟不觉得是走在街道上。

在东京的繁华街，大概已过了最热闹的时间了吧！一点儿也不觉得是在离东京九十三点一公里的地方，新田觉得这条街的夜景有些失调的感觉。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有机关，警察的港口，前面就是真鹤湾。”

志津指着“大”字左侧的道路说明，但是新田只看到一片漆黑。

志津的店在商店街旁边。在大马路小巷的右侧被倾斜的二楼和新盖的牛乳店夹在中间。

“就是这里。”最初志津这么说的时候，新田为眼前所看到的感到迷惑。一点也看不出是像酒吧的店。

然而，志津没有注意到新田的迷惑。打开门，她踩着嘎嘎作响的地板走入店内。

那好象是只买酒的小酒店。柜台前并排着圆椅子，墙壁上贴着不知道贴了几年的贴纸，上面写着“烤鸡”、“甜不辣”、“拌豆腐”等字。是可以使当地男人放松心情地休憩，聚一聚的饮酒店。志津也是晓得生意规矩的，但一定是那种若不高兴就早打发客人走路，说打烊就打烊的店。

店前的旧红灯笼上写着“酒吧、志津”。或许，它该理所当然地被称为酒吧吧！

“喝酒吗？”志津从柜台上抱出一瓶酒，抬起眼看着新田。

“这……”新田不可置否地回答。在电灯下看，志津脸上还有很多小皱纹，但不是丑女。虽然工作辛苦，但证明的双眸里仍然很有精神。

“喝洋酒好吗？也有威士忌。”

“不，清酒就好了。”

结果变成不喝也不行了。新田拉开圆椅坐下。在柜台的边缘有烟烧过的痕迹。是因为醉酒的客人把吸过的烟蒂放在这儿的缘故吧！

在这些烧痕中有一个是小尾所遗留下来的吧！新田瞬间想到这无聊的事。

一口气喝完注入杯中的冷酒。

“原来今晚上喝烧酒的。”

“小尾先生的死，你承受得了吗？”

新田注视着杯中杯倒满的酒，他意识到自己用字粗俗。对坐在对面喝酒的女孩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话太麻烦。

“那真是—大震惊。都三十岁的女人了……女人哪！和交情不同的男人死别是很难过的。”

志津舐着变红的嘴唇。大概不是很会喝酒的人吧，趁还投喝醉的时候一定先要把重要的话问出来。新田想着。

“刚才我们说的……”

象征地，新田用口沾了点杯中的酒。

“小尾先生的前妻是怎样了？”

“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协议离婚，以前是叫休妻，也就是被赶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夫妻间合不来吧！这时候再婚的妻子出现在小尾先生面前。借小尾先生的话说，是第一次而且真正地爱再婚的妻子。”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约二十年前吧！小尾先生和再婚的太太大概是在太平洋战争开始的昭和十六年的十二月八日的前一天吧！”

“二十年呀……”新田抬起眼睛。想起小尾鲇子在车上告诉列车长说她十九岁。所以，鲇子应该是小尾再婚后生的孩子。

“那么，叫鲇子的次女是和再婚的妻子之间所生的小孩罗。”

“是啊！所以鲇子在兄姐面前也很小心翼翼的。”

“但是，日子不太合，既然小尾先生再婚是昭和十六年十二月，那么和再婚妻于即使立刻生孩子也应该是过了十七年的夏天才对。今年的六月鲇子满十九岁？真怪……”

“在说什么呀！”志津用手背边拭着嘴唇说。

“虽然年轻却心细呀！小孩子呀！不一定非要父母结婚后满十个月才能生呀！”

“……”

“还不知道吗？小尾先生和再婚的妻子是自由恋爱。小尾先生一定是象在梦中般忘我。到结婚那天，两人的关系会是清白的吗？”

“结婚时已怀孕了？”新田面无表情地低声说。

“是呀！以小尾先生来说多和前妻关系不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就忘了未来。”志津半带怒气地说。

“但是和前妻之间，不是那么简单就清算得了。是在纠纷未了结前，喜欢的人就怀孕的。因此前妻也就死心了。但是怀了孩子后不能再拖拖拉拉，于是急忙和第二任太太结婚。以前私生子是很麻烦的。因此，鲇子生下的时候是结婚后次年的冬天。”

事情好象进展的有些牵强。

“想起小尾先生近来是有些奇怪，但……二十年前的小尾才三十，不是和你差不多？是该有那样的热情的。”

志津倒了杯酒。手的动作已有点奇怪。酒未倒入杯中已洒在柜台上。

的确，小尾的过去有那样的事真不可思议。在妻子之外有了爱人，又想和爱人结婚，这种对自我人生的忠实，二十岁的男人即使有也不会不自然。女孩子如果怀孕就更是如此，结婚几个月后生孩子在世界上也有很多。战前如果不怀孕的妻子，户籍不能迁入的情况也有。因此结婚和孩子出生日期的矛盾是没有必要在意的。

比起婚前要求避孕、堕胎的男人，三十岁的小尾的想法可以说是单纯的。小尾为了第二任妻子不惜牺牲，一定因为热情洋溢之故。

志津把它说成“热情”，难怪，那时的小尾和现在的新田差不多年岁。但是，我却没有那样热情。新田感觉到头冰冷冷的，新田不是夸耀这事，而是徒然地想那不可能的事。他压抑着不去想三年前的伤痕。

当第二任太太在小田原幸町出现时，已明显地大腹便便，但附近的人却没有以有色的眼光看她。前任太太风评不好……另一方面第二任太太就象洋娃娃般地可爱。

“长子和长女是以前的太太留下的吗？”

“长女美子和长子裕一郎是前妻妙子所生。次女鲇子是再婚妻子水江所生。”

“美子、裕一郎以前就知道继母的事吗？”

“美子知道，小尾再婚时她五、六岁。裕一郎约三岁所以记不清楚。但是两个人都知道水江是继母。那不是问题，水江对他们两个特别好。”

“小尾和美子、裕一郎之间的恶化是什么候时开始的？”

“就是最近。”

“直接的原因呢？”

“水江生前，谁也不说再婚当时的原委。但是，水江死后不久就有人暗中将当时的纠纷告诉美子、裕一郎。然而两个人的年龄都还不够成熟。姊弟俩就一起去寻找生母。但是一查明竟发现妙子在战争中死去了，这还不够。把自己的母亲赶出去的是父亲。也就是父亲杀死了母亲。于是对鲇子小姐不好。小尾先生除了庇护鲇子小姐外也没有别的方法。这么一来，小尾先生和美子、裕一郎之间的代沟更深了。在这样的事情重复不断中，先是裕一郎离家出走，然后是美子离家出走结婚了。”

志津从罐子里把花生倒在手掌上，然后．放入口中大声地嚼起来。

好象志津对美子、裕一郎没有好感的样子。对小尾和鲇子以先生、小姐称呼，而直呼美子、裕一郎的名字。这大概是因为志津站在小尾这边吧！

“这么说，美子、裕一郎对小尾抱着憎恶的情感？”

“是的，几乎就差没写断绝关系书。说不定想杀他呢？”杀？酒后吐真言吧！志津看到了小尾亲子间的深刻纠纷。

这么一来，如果这就就和保险金这副产物有关系，那么就未必不能肯定美子、袼一郎对小尾的杀意。如果是孩子们的提议，依从他们的借口，小尾一定哪里都会去。站在那么高的山崖，小尾直到被推下去的瞬间，还不觉得可能吧！

“总之，那两个小孩太冷淡。”喉咙发出的声音，志津喝干第三杯。

“通过了冷淡就是冷酷．傍晚我去小田原看看小尾家。鲇子小姐面貌消瘦，只有孤单一个人，美子和裕一郎都没来。”

“大概没联系上吧。”

鲇子小姐好象联系美子了，裕一郎好象没联系上的样子。但是看报纸会不知道？不管是怎么回事，但总是自己的父亲死了呀！”

“葬礼怎么办？”

“还要解剖等及其他手续，今明两天不行，鲇子小姐说，因为是意外死亡，所以没有必要依照惯例，过四、五天就举行告别式。”

好象很无聊的样子，志津突然把杯子朝店外丢去，发出玻璃碎在路上的声音。

大概因为亲近的人突然死去再加上醉酒使志津兴奋的关系吧。

新田睡着了似地动也不动。志津取出新的杯子，等着把酒倒满，新田用平板的声音说：“你知道小尾的保险的事吗？”

“知道，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志津勉强睁开充血的眼睛。她脸色转成青白色。

“嗯，不管是被杀还是怎样，一个人死了是没错的。说什么保险，保险的，愁眉苦脸的。”

“你为什么知道小尾保险的事？”新田无视志津的恶劣的态度，强制地质问。

”小尾先生得意洋洋告诉我的。”

“美子、裕一郎也知道小尾保险的事？”

“或许吧，美子说不定知道。因为美予知道鲇子是保险金的受益者，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很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

“是呀，人死了会有高兴的人吗？小尾……那男子是个好人，率直热情，可是意志薄弱气量狭小，尽管都五十岁了还很天真……虽然如此，他还是把我给甩了。”

“噢！小尾抛弃你了？”

“不是抛弃。只是不来，从四月中起突然不再来了……然后只碰到一、二次……就没下文死掉了……”志津把脸伏在柜台上。

新田俯视志津微微震动的头发，大概再留在这里也没用了。这女人已经没有用处了，新田想。

判断志津和小尾的保险金没关系。除非和保险的受理人鲇子有密切联系，要不然志津好象并没有从小尾的死受惠，小尾一定是利用志津排解他鳏夫的无聊。志津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陌生人，应该是和小尾的保险金没有利害关系。

“那么，我回去了。”

新田喃喃细语，跨下圆椅子。

“等等。”志津抬起头捉住新田的手腕。

“别走！”

“为什么……？”

“陪我到早上，好吗？就只在这儿喝喝酒就好了。”

“但已没事了。”

“再聊聊吗。”

“我只问要问的事。”

“别那么说，不是全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

“谢谢。”

“拜托！”

“再来吧！”新田挣开志津缠住不放的手。

“等等！”在象是哀求的志津面前丢下一张千元钞票，新田削瘦的身体大步地走向店外。在后面的志津动也没动。

来到大街上，黑夜更增其青白。路和天空是同样的颜色。好冷呀！夜间的空气真寒冽。几家低低的房子并排着。屋顶的斜面都是朝着海的方向。渔夫们大概还没有迎向早晨。渔巷附近一片黑暗。

新田走在路当中，沿着东海道线只有这条道路不合时宜地异样豪华。

在无人的街道上真爽快。就象一个人站在山顶上那种极度的优越感。

一个人的时候也并没有孤独感。他有一种想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的感觉。

新田也推测志津是个寂寞的女子。这大概和她的过去有关吧！也了解志津想寻人作伴。因此，和小尾在一起了。

但是，新田不想问志津的过去，是害怕会从志津口中听到以前新田没办法向别人诉说的话。

志津尚在孤独中挣扎。因此害怕一个人独处，想要有安慰的人，但是一过了那时期，不久就会讨厌对方。讨厌与人相交，把自已封闭在壳中，只想依自己的意欲行动。

就象我现在一样，新田想。也象小尾鲇子一样。

“小尾鲇子……”

鲇子的眼光中的阴影，使新田感觉到共同的东西，鲇子的过去和新田有同样的伤痕，她一定悬忍耐过那种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孤独感的女孩。

新田想起鲇子一个人孤单单地在小田原的家。他想在大清早去看看鲇子。新田只有和和鲇子会面的事不觉得厌烦。

边走边觉得想睡。决定明天的行动，因为那是伴随着期待的计量。

新田点燃今天的第—只烟，只在夜里偶尔吸烟的他，现在很特别地什么介蒂也没有就取出烟。就宛若背着父母偷吸烟的少年一样。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新田挺起胸脯吐烟。

在夜里发青的烟从耳边掠过，流向身后。

三

在小田原市幸町附近的十字路口，车子来往交错车水马龙。有因为有通往箱根汤本方面宽阔的道路。虽说离正午还有三小时，从东京方面来的汽车里象沙丁鱼般挤满了年轻男女。漂亮的外出服，使得车中艳色五彩杂陈。其中，也有从车中向路上，行人伸手打招呼的青年人。在转弯的地方，汽车—定留下不明原因的娇声叫喊行驶而去。

这附近的商店，不论哪家店面都很寅，建造的有份量。所谓小田原这城下町的传统就在这条街的老店吧！有很多瓦葺的屋顶，让人想和土地结合的生活。

边看着许多“鱼糕”的招牌，新田走进了“幸文”鳕鱼料店的左侧。

这胡同的两侧只有住家，小尾家刚好在“幸文”的后面。

在微弱的阳光处，这小巷象沉睡般回复宁静。即使在小尾家也没有留下死亡的纷乱，说不定这是，因为还没有举行葬礼。

尽管如此，也该有稍微多些的人在此出入。

新闻报道人员大约昨天集中在这家里，今天大众的关心移向神奈川县警署所设的真鹤署搜查本部去。为了过滤被害人的友人关系所布设的刑警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但是，和被害者有个人关系的人今天会在这里现身也不是不可思议的。没有告别式就不采拜访，未免太冷淡了吧！也想想遗族吧！很意外？纵使没有放置遗体、骨灰，全通的职员也没来。

被高高的围墙围着，围墙和主屋间没有间隔，但那确是一幢市内的住宅，不是廉价建造的，但大概没有庭院之类的。

一打开方格纸门，眼前就是玄关。玄关的门半开着从那儿看得到脱鞋的地方，还是一双鞋也没有。

志津说的，小尾先生也没有什么好朋友，这大概是真的。玄关对面房边的隔扇被撤掉，取而代之的是老旧得变成褐色的帘子挂着。

“对不起！”新田一出声，从帘子下伸出的两双脚慌忙收回去。

“谁呀？”随意躺下的女孩按着裙摆起来，那声音不是鲇子的。

女孩露出半张脸，和鲇子不同，是黑发。

是个相貌平凡的年轻女孩。或许是因为身上肌肉松驰的缘故，穿一件大花的洋装。横坐的姿态让人觉得很邋遢。

从大约年纪来看，新田直悟得她可能是美子。昨天傍晚，志津来这儿的时候，还说美子不在，大概昨天晚上从东京来的吧！

“鲇子小姐在吗？”

“不在，您是谁？”可能是美子的女孩眼里露出警惕的眼色。一定很激愤。在这样的场合，不沦对什么样的访客都会感到不安。

“是协信寿险的人……”

新田把名片放在门框上。他的心中有点失望。鲇子不在，到这儿来的那份劲儿好象没了。

“啊！寿险的人……”女孩露骨地表现出不愉快的表情。因此，确定她一定是美子。

“鲇子小姐去哪儿了？”

“去真鹤警署作证人……”

鲇子被当作证人，叫去搜查本部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对小尾身边的事最熟悉，而且她也是看到小尾被推下山崖的目击者之一。

这场合，不得不放弃和鲇子会面。但是能和美子碰面也是顺利的。有两、三件事想问问美子。

新田坐在门框上，美子板着脸看他坐下，很明显的不欢迎新田，新田也知道。

“对不起，是姐姐美子小姐吗？”

“找我有事吗？”她没有承认自己是美子，反而这样说。

“有关您父亲保险的事……”

“那件事和我无关。”

本来就带着凶气的眼光更加上了敌意。

新田想起鲇子深邃的瞳孔，尽管是弃母的姐妹，和美子的眼睛有很大的不同。

“不能断言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保险金的受理人不是鲇子吗？”

“但是，鲇子小姐没有一个人独占的意思。而且也没有那必要。”

“是吗？”

若无其事的样子，美子朝上看了看天花板，新田远远看着她粗粗的手臂上接种天花的痕迹。

“说是鲇子小姐是被指定的受领人，也不是非如此不可。就连你，有关于保险金的事也没有绝对不说的意思。”

“是这样的啦，父亲对我而言，当然就是父亲。在法律上得到父亲保险金的权利，我想好歹总是有的。”

“这件事先前你会考虑过吗？”新田针对美子的回答询问着。

“大概地想过。但是，因为没预想到父亲会死去……”

“听说你弟弟去找你？”

“裕一郎？”

“他也知道你父亲保险的事吗？”

“嗯，知道。我告诉他的……”

“什么时候说的？”

“我想是上个月的月底。”

“你为什么让弟弟知道这事？”

“因为对父亲的做法愤慨，尽管有三个小孩；他却指定鲇子—个人为保险金的受领人，有这种道理吗？”

反抗小尾的美子和裕一郎，姐弟俩团结起来的吧！美子去东京后，偶尔碰面，就把对小尾和鲇子的气愤倾吐一空。

小尾指定鲇子为保险金的受理人这事，一定招使姐弟的憎恶。以至美子尽快告诉裕一郎这事。

“如果没有意想把要鲇子的保险金分配给你们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

新田扭着腰把上半身向着美子。

“打算把鲇子赶出家。”

美子耸起肩膀，用心不良地鼓起鼻翼。

“不过，不管有没有分配到保险金，也会告诉鲇子这事。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妈买的。只不过以不同的价钱钱让给父亲罢了。鲇子没有住在这家的权利。”

美子常使用权利这字眼。大概是在物质上精打细算的个性吧！一碰到有关利害关系的事就失去冷静了。就连对初次见面的保险公司调查员也主张自己的立场。新田觉得有点麻烦了。

“在这一点上，保险公司没有权力去碰触，好象，鲇子小姐和你们不是兄弟姐妹似的？”

新田把头靠在柱子上。

美子的眼睛失去的镇静。好象注意到说出不必要的话的样子，然而，美子立刻好象怄气一样大笑起来。

“无疑地是因为鲇子多嘴才说，但是鲇子是父亲和继母所生的孩于呀！父亲却只疼爱鲇子。一定是因为鲇子酷似似继母。我和裕—郎长时间来一直忍耐。”

“说到继母，对你们来说也是抚育你门的母亲吧？”

“虽然不记得她曾虐待我们，但是我听说是继坶把我们的生母赶出去的。可恨啊！”

美子随便地抬起定膝盖不再横坐。裙子下的的贴身衣映入新田的眼睛。但美子却毫不在乎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刚结婚的新婚妻子该有的娇羞。忘了自已是身为女人的女子。

“有两、三件事想问你。”新田稍微把头仲向前曲着背脊说。

“保险公司只不过是付保险金，怎么象刑警一样调查？”美子以尖锐的声音问答着。

“因为你父亲的死法并不平常。为了给你们保险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的事呀。”

“如果不问我们，去问鲇子怎么样？”

“太太，想想看，就象说了好几次一样，如果鲇子领到保险金，太太的手头不是也没有得到利益吗？”新田好象对着格子门外的黄色小狗说话的一样。

美子沉默着，好象承认接受他的问题。

斜对面家的围墙变成铅色。太阳好象被云遮住了。在格子门外；黄色的小狗摇着尾巴，新田注视着小狗的鼻子，慢慢开口。

“听说你结婚了，先生在哪儿工作？”

“结婚哪……”美子苦笑地说。

“父亲和鲇子在工作，而我象女佣人似的，我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生活，想摆脱掉而跑出来的。父亲竞连一个化妆柜也没给我买。”

美子还想继续对小尾和鲇子的责难。新田象要封住美子口似的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先生在哪儿工作？”

“美人化妆品店。”

“业务怎么样？”

“反正是三流的化妆品公司。”

原来如此，新田想。美人化妆品本店，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化妆品公司。从美子的服装和说话带刺的态度可以了解美子夫妇的生活并不丰裕。

“为什么没见到你弟弟？”

“裕—郎很忙，而且一定要亲自到工作地方去，他大概还不知道父亲的不幸。”

“喔？弟弟的生意是？”

“和二、三个朋友一起开一家制片厂。说起来好象很了不起，但只有十个籍籍无名的电视演员，所以常常是贫困的。”

“什么名字的制片厂？”

“叫东都新星制片厂。”

这也是没有听到过的名字。新田只知道是由一群人设置了一个小制片厂。是听—个电视制片人的朋友说的。

它当然没办法和有名的演员订契约，只把有志于当演员的男女集合在一起。寻找中间人向公司推销，既然被采用，其他也有很多被喧扰的人，不够能顺利地事到钱。听说其中也有人，拿了其他演员微薄的演出费逃走，而致解散制片厂的严重情况。然后，等过一段时间后再改变名种设立制片厂。

因为以一个只不过是二十二、三岁的裕一郎来做这事，新田想这个东都新星制片厂是否也是哪一类公司？这二么一来，这裕一郎也可能觊觎这一笔保险金。

“弟弟不是不常去旅行吗？”

“啊！不清楚。好象有时候会在地方上找事，和演员一起出去。”

“弟弟当然还是未婚吧？”

“还没结婚，但和年轻的女子同居。”

裕一郎一定是使想当女星的年轻女子就范。尽管他和女人同居，但是，他仍旧要过生活，如果生活困苦，一定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应该把美子和裕一郎都纳入为了诈取保险金，企图杀害小尾的范畴里，一定也要怀疑到美子的丈夫与和裕一郎同居的女入，说不定两个都有帮助美子和裕一郎的犯罪行为。

先不考虑四人共犯这件事也好。把小尾从山崖上推下来并不需要很多人帮忙。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把小尾杀了再把尸体运到崖边从崖上投下，倒是需要几个人的帮忙。然而，警察断定是在当场立即死亡的，所以，推定死亡时间和其它科学证据说明小尾是从山崖上摔下来致死的。

不管是何者，美子和她丈夫、裕一郎和他情人多这四个人在场，证明是重要的。

新田一面回头一面站起来。美于把下巴埋在两手合抱的膝头问。用如老猫般贪欲的眼光看着新田。

“对不起。”新田把西装上衣搭在肩止。

“保险金的事多请包涵。”保持着原有的姿式，美子说。

美子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这样说，新田在心里苦笑。最初美子说和保险金没有关系，不久说不能让鲇子一人独占，然后现在又拜托多包涵支付保险金的事。

对金钱的执着，说不定随着美子心情的变迁而时常起伏。或者，该把她这种对言行没有一定统制的现象当做是犯罪者特有的心理。新田没有点头打招呼就出去了，刚把格子门关上的时候就看到美子又躺下了。

新田来到大街上立刻搭上出租车。好象是从箱根汤本的旋馆送客人去小田原车站的车子，车身上写着“箱根观光出租车”的字样。

“去真鹤。”

坐在大部分已破损的座位上，新田向司机命令，司机只稍微点一下头。

离开小田原市内，沿着海岸行走，右手的复界就被太平洋的汪洋的海面所占据。由于是微阴的天气，海并不蓝，浪花也是看不到白色的闪光，象浮着云母般地，反射着不强烈的光。

过了片浦桥，进入真鹤交费通行公路。右边是直立的地表，左边是潮音澎湃耳边的大海迫近而来。真鹤道路穿行其中弯曲而过。一回头，可以看到入江对面的一个转弯。

这条道路长六点五公里，宽七点五公尺，完全铺上柏油，路面。有几个小小的海角突出，可以望见远在对面的真鹤半岛。在真鹤半岛隆起树林的附近，被雾霭遮住模糊不清。

赶过好几台观光巴士，出租车通过根府川之海边、江滨。一出了屏风岩的隧道，真鹤半岛突然大剌剌地映入眼中。从这附近开始，在右侧东海道线的轨道开始若隐若现。

撞碎在真鹤半岛海角的波涛，闪着白色的浪花。眼前的弯曲处有个鱼港。公路沿着一个海角大大地迂回，然后与东海道线并行进入直的路线。这已是真鹤町了。

新田凝目望着右边的窗户。可以看到东海道线对面的山崖。使轨道作急转弯的山崖。它突出的一角就是小尾被推落的地方。昨晚新田所站的山崖。

今天从相反的方向眺望那山崖，新田突然有种仿佛现在自己也和志津并排站立在山崖上的感悟。当然，山崖上不会有人影。

不久就来到真鹤火车站前成大字的十字路口。这里也是昨天晚上和志津两个人走过的道路。但是，却没有昨晚的寂静。好象是和昨晚的这里不一样的地方。人不多，但白天这条街比较生动活泼，就好象是小地方的城镇，保守的热闹和平静的生活使风景更明亮。

“到真鹤的什么地方？”司机把车停在十字路口。

“要去真鹤警署……”

“警察局呀！这附近道路的交通流量少可以节省时间。”说着，司机把驾驶盘转向左。车子静静地沿着不太宽而平缓的斜坡下去。

“在海角的露营区，听说建了个小房子，但却没有大批观光客蜂拥而去，在海角有个自然林，听说一到了黄昏连人影都没有。”司机随便说着。

新田只把眼睛随着道路两旁的景物而动。有很多店在店前堆积了许多鲜黄色的东西。这地方的名产是夏天的桔子。

车子走向斜右方的砂子路上，立刻停了下来。路边立着写了“警署前”的巴士停车场的标志。左侧有小小的木造建筑物。那好象就是真鹤警察署。

新田付钱下车，等到车子离去后扬起的尘土消失后，新田抬头看看真鹤警察署，那好象是一座山村小学一样的建筑物；油漆的颜色也已褪去，入口的前面并排放着二部车子和几台单车。那也是因为搜查本部设在这里吧！要是平时，大概没有车子停在这里吧！鲇子应该在这建筑物里。但是，新田不只是为了会见鲇子才来这里。而是因为保险调查员所常做的，就是要拜访调查同一个事件的警察，以了解调查的进展情形。

新田进到建筑物里。在正面的墙上贴着写了“新闻报道人员等待室”的贴纸，尖头指向左边。新田窥视了一下右边的走廊。在一个房间前站了一个穿了制服的警官。新田向那警官靠近。

斜眼看看房间的门的方向。—看到“全通课长命案搜查本部”的贴纸，在旁边则有“除本部人员以外严禁出入。”

年轻的警官好象机械娃娃般，只把头转向新田。

“想找搜查本部的高良井先生……我是协信寿险的新田。”

新田说出到全通会馆去调查银座“卡得里屋”鞋店的鞋拨子一事的神奈川县刑事警察的名字。怕他不一定在，因而有些不安。然而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会接见新田，这是到目前为止新田的经验。虽然两者的出发点不同但目的却一样。在彼此不造成妨碍的情况下交换情报，对彼此都有助益。

警官无言地上下打量一下新田，然后背着手打开门，只把脸探进房问里。

和警官回复原来姿势的同时，高良井刑事趾高气昂地从房间出来。

“是的！”

刑事用手把没有油性的头发向上拨，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后来怎么样？”

刑事把走廊上的椅子让给新田，自己也坐下。

“我这边只要确认保险金的受益人是否犯人就好了……”新田好象刺眼似地抬头看看从窗外射入黑暗走廊的光。”

“那点呀……”刑事把没有上浆的白衬衫袖子挽起来。“我想没有问题，保险金的受益人不是被害人的次女吗？”

“是呀！”

“小尾鲇子呀！现在主任正向她询问一些事情以资参考。那个女孩大概和罪行无关吧！因为很明显地被害人从悬崖上被推下时，她正在行进中的列车上。然而，那个女孩……”

“也是目击者的其中之一，我知道这事。事实上我也搭乘那辆列车……”

“咦！那可又是一个有趣的因缘哪！如果是那样，那不是更明白了吗？保险金的支付不是就没有障碍了吗？”

“那实在是个有复杂问题的契约呀！没有确定犯人……”

“嗯……”刑事吸着烟靠在墙上。

“上次‘卡得里屋店’鞋拔子情形如何了？”新田用鞋尖在地上写“卡得里屋”，边问道。

刑事沉默下来，把靠墙的头左右动着。从那鞋拔子没得到收获的样子。

“搜查本部的方针是什么？”新田转变话题。

“就是过滤被害人的至亲和朋友们……”

新田原是指美子和她丈夫，裕一郎和他情人。

“那当然要调查。”刑事斜眼笑着。是笑他这种外行人所想的事，警察早就注意到了。

“被害人的家庭情况复杂，由于父子间的争执不断，所以着重调查至亲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结果呢？”

新田抱着期待的心情，因为新田对这四个人也觉得可疑。然而，高良井刑事很干脆地回答：“无罪。只有一个人还没有下结论。”

“不在场证明正确吗？”

“首先是长女美子，六月十日下午三时到七时，在东京百货公司的包装部的发送部门兼差。这是经过大约十五名同事确认的，没错。所以美子和当天下午六时五十五分发生的事件无关。从下午三点到七点在东京百货公司的美子，绝不可能在六时五十五分左右出现在真鹤车站附近的山崖上。那么必先把美子摒除在嫌疑犯之外。”

“美子的丈夫怎么样呢？”新田在脑海里美子名字上面打上“X”。

“这也是很慎重才洗刷掉的。美子的丈夫是个叫柏木洋介的化装品推销员，柏木下午七点开始，就在工作地方的美人化装品木店参加推销技术讲习会。这也是经过参加讲习的同事们证实过很确实的。就六时五十五分在真鹤附近、七时不可能在东京这点看来，柏木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新田边消除掉美子丈夫的名字边说：“听说长男正在旅行，是真的事吗？”

“是的，听说是和演员一起去关西的电视公司。好象在五日以前就去了吧！大抵上只是用电话联络确定他十日的行动，听裕—郎本人说，刚才听到立刻回家的通知，根据他身边的人说的话。他啊，也是清白的呀。”

“和裕一郎同居的女孩呢？”

“嗯，那是个头脑有点奇怪的女孩，好象裕一郎不在的时候生了个男孩子，昨天刑事去访问她新宿的公寓时，听说她正在忙着做包装的工作。”

“那个女的没有问题吗？，”

“她的情形很明显。当时正在电视上演出。虽说她的演出不是现场转播，但也不是说谎。当那女孩对刑事说“叔叔，因为是录像带所以十五日晚上一定要看”时，刑事感到惊慌失措，然后又问她，扮演什么角色时，她好像很神气似的说是在主角后面打网球的角色。”

刑事摇摇肩膀。

但是多新田的表情却不松弛。他用注视平常空气的眼神看着走廊的空伺。新田的推测被简单地否定了。他必须从他的立场，来凋查从小尾保险金碍到利益的人。首先，箭头向鲇子。但是，从三点理由来说，很难把鲇子当作犯人看待。

第—点，鲇子有决定性的不在场证明。小尾从崖上突然被推下的时候，鲇子正在行进中的列车上。

第二点，她和小尾是令人生羡、感情很好的一对父女。小尾把和最疼爱的妻子所生的鲇子视作其生存价值所在。把鲇子当作保险金受益人也是出自对女儿疼爱之情。鲇子也和父亲一起上班，把两个人的家庭维持得很好。如果假定那个女儿为了获得保险金而杀害父亲，那就是无视人类的情理了。

第三点，如果女儿杀死父亲是可能的话，鲇子敢冒那个险吗？如果小尾横死，最先让人怀疑的就是鲇子。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是保险金的受益人。即使什么也不做，时间到了，小尾的保险金自然就是鲇子的了。鲇子还年轻，就是现在不把保险金弄到手，以后她也会有恋爱、结婚，一路往上升的人生。

由这三点，把鲇子从嫌疑犯圈子内除去。剩下的就是美子和裕一郎，解释更清楚些，还要加上和美子、裕一郎利害与共的两个人共四个人。

但是，这四个人都有和鲇子一样没有怀疑余地的不在场证明。现在，搜查本部也认为他们是清白的。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从小尾保险金获利吗？一个人也没有。

还是由于和寿险没有关系的理由，小尾被预想之外的人所杀的呢？这么一来，新田的任务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然而，新田不愿这么想。不是不讲理地硬要把它当作保险金诈取的杀人事件，只是新田的第六感不允许这么做。至少，养老死亡保险第三九九一八号契，约是“要注意”的契约。

现在死心未免太早了……新田好象说给自己听似的在心中喃喃自语。

高良井刑事频频地把烟往上吹。侧面看来，是一副望着天空天真的模样。

看起来，总觉得刑事多少有点悠然自得。从他的态度上看不到紧张、焦躁。既没有思索的样子，也没有神经质的表情。刚才说到裕一郎的情人时不是还笑了吗？

奇怪，新田想，搜查本部人员在事件未解决前，跟着线索跑，气氛非常沉闷是普遍的现象。也不说笑，也不说废话。脸上很明显地露出疲倦的神情、面色凝重应是正常的事。

新田伸头去看看新闻报道人员的等候室。在等候室里人很少。可以看到一手端茶碗边谈话的男人的脸，

有什么事吧！由于刚刚发表过第一阶段侦察报告结果，因此，新闻报道人员等侯室显得很悠闲。

搜查本部说不定已握有有力的嫌疑犯的线索，因此，高良井刑事也装着沉着的样子吧！

新田好象蹬着刑事似的说：“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一度假装不知的样了，刑事立刻笑了。

“刚才对新闻报道员发表过，不是吗？到底是谁？”

“没有，没有的事，我不知道搛疑犯是谁，只有说搜查进入了明朗的方向。”

“是重要的证人？”

“不行呀不行！用策略套出秘密，有强力的证言才是事实。

“是男的吗？”

“……”

“是女的吗？”

“那么，是哪一个呢？。”

“单独的、还是共犯？’

“不不……”刑事摇着手站起来，逃一样地离开椅子，回头看新田。

“请原谅……”

“小尾鲇子的询问要到什么时候？”新田好象勉强才问似的，毫无表情地这么说。

‘那个呀……”高良井刑事把眼睛靠近眼睛，“大概快结束了，找她有事吗？”

“想和她说明一下保险金的申请手续。”

“原来如此。”刑事朝本部室走去，突然象朝前倾般地停住，“对了对了，约一小时前新田先生还没来的时候，有个女人打电话找你，听说是在小田原一个叫千卷的旅馆。”

“对方的名字？”

“她说是佐伯小姐。”

“知道丁多谢谢……”

新田目送着进入本部室的刑事。突然觉得累。觉得身上象穿了几件衣服般沉重，类似白费力气时的荒废感。

搜查本部一定要努力找到嫌疑犯，从高良警事的样子可以看出其自信的程度。然而嫌疑犯是新田所推测的人是确实的了。

不可能……

新田注意自己的欲意。如果能和小尾鲇子会面，就忘了疲劳了吧？总之，不想就这样撒手。

不能断言是搜查本部的估计错误，但是，新田却有种预感，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东日寿险的佐伯初子在小田原一家叫千卷的旅馆。初子不知道为什么刺探得出新田的行动，但追到小田原来可是事实。

就是初子，恐怕也把这件事看作是为了诈取保险金而杀人。对保险调查员来说，是近乎有自信的疑惑。

佐伯初子乘车前来这件事，也成为加强新田预感的要因。等等鲇子——新田又坐去长椅子上。

四

小尾鲇子从二楼楼梯下来，已是三十分钟后的事。看准鲇子走出真鹤署，新田又从走廊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今天，鲇子穿着黑色的窄裙和黑的半袖罩衫，这可能是作丧服用而穿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很适食初子，使得她纤弱的身体更令人怜惜。相反地，一穿土窄裙腰身的曲线令人显得意外地成熟。然而，上半身的惹人怜和下半身的成熟多一点也不会令人觉得不协调，反而更增加了鲇子的神秘性。

微微泛红的长发在背脊附近自然地束着，新田追到手快碰到她头发的地方，才出声叫她。

“对不起……”鲇子只停住脚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因不安而僵硬。

新田绕到鲇子前面，鲇子睁大眼睛，被不认识的男人叫住，女孩的防御的本能使她的身体僵硬。

“我是协寿险的新田，想和你谈谈小尾美智雄先生保险的事。”

对新田来说，这可是少有的罗里罗嗦的说法。为了给鲇子与众不同的印象，他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化妆的鲇子，有种病态的美，让人感到冷冷的美貌，再加上沉静的忧愁和娇媚所混合产生的感觉，新田觉得被他吸引住了。

“是……”鲇子轻轻点头，还是不太能了解的表情。

“去哪里？边喝饮料边谈好吗？”并排地走出来，新田这样说。

鲇子略微歪着头：“有那样的地方吗？”

“不，在哪儿都没关系。”

‘如果去真鹤岬，有家见睛咖啡屋。”

“但是，你正忙碌着，好吗？”

“回家也……”鲇子低下头，她也不想早些回去在小田原。那个只有美子等侯着的家吧！

“离海角近吗？”

“到鱼市场的话，很快。”

“对真鹤很熟吗！”

“是的，从孩童时候开始，每年一到夏天，就去那儿。听说战时军队命令不准进入……”

新田觉得很久没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碰到的女人是志津和美子的缘故。

来到大路上一向右转，就走下刚才的斜坡，来往交错的地方上的人们，一定会觉得很稀奇似的回头看鲇子。在小地方的城镇，鲇子的美貌当然会引人注目。

“父亲遭遇到这种事……“鲇子低声说。

“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去海边也许会使心情愉快些吧！”

“万万没想到的事呀！”

新田的说法极不自然，从美子的口中没有听到悼念父亲死亡的话。因此，对鲇子所说非常理所当然的话，也不知如何回答。

“但是……”鲇子怀疑地皱起眉头。

“我并没向你请求寻问父亲保险的事……况且，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小尾的女儿呢？”

“嗯……”

小尾的保险契约是“要注意”的，所以绝不能说是事件发生后才引起注意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公司的文书上看到你父亲的名字。那是最近的事，在报上看到事件消息时，立刻就想到了。然后，知道你的长相是在十日的“难波号”快车上。事实上我也搭乘那列车，就坐在离你很近的座位上。”

新田适当地掩饰着，鲇子好象也老实地接受了新田的辩解。没有再进一步的探问。

过了警署前，下了一段斜坡后，有股腥臭的气味冲入鼻腔，好象是缩小后的东京渔港，原原本本地出现在眼前。

那儿有如玩具般的防坡堤和灯台，发红的海面上船影摇曳。在仿波堤附近，海水的颜色由湛蓝地往外扩散，轻油船引擎的声音和汽笛，好象趴伏在水面上般可以听见，把港口吸入围着港口的海角怀里，留下余音而去。

“就连这样的港口，鲫鱼也很有名，这儿的鲫鱼不是运向热海吗？”

鲇子眯起眼睛向鱼市场的方向眺望，新田也记得曾听人说起，这里是钓黑鲷、石鲷有名的地方。

在鱼市场前，柏油路中断了。在这附近已看不到人家。夹杂着黑土的道路上，沿着海岸再次成为上坡，好象向着半岛的前端。海渐渐变低，有利于眺望的水平线也随之变长了。

这里没有行人，在可以以通过两部车的道路上没有人影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濡湿了的岩石和自然林遮住道路的右侧，坡度很陡，—直通到断崖。头上只有风在鸣叫。

“那是琴滨。”

鲇子指着斜后方。回头可以看到左脚下方象海水浴场般的海边。那对面是休憩室，接着可以看到鱼市场，真鹤町的全景象模型被织入树木的蓊绿中。

已经到达真鹤半岛的断崖上了。里地、二番下，鲇子告诉新田这儿的地名，二番下就是道路和断崖顶端相接之处。

新田逼近高架铁轨往正下方看。断崖几乎是直立的。那里是小小的入江。波浪碰到露出碧水深处岩石上所产生的泡沫到处形成漩涡，高度在二十公尺以上吧！

新田突然想到关于小尾被从崖上推落的事，犯人为什么不把这儿当作行凶的场所？这里是非常适于作杀人现场的。道路转弯，从陆上从海上来说这儿都是死角，只要在近处不被目击就很安全。所看到就是朝正面所敞开的大海，新田做着无谓的盘算。

不过，从这儿掉落下去，死亡的准确率很低。如果能朝岩石上落下还好，但跳落海里就不一定会死。

再注意时，鲇子已走到剖面约十公尺的地方了。路上变得微暗，巨大树木的树枝覆盖在头上，这里被称作半岛的名胜，好象进入蓊郁的树海，阳光射不到地上，偶尔阳光从叶缝中筛下来，绿色的斑点为空间增加了色彩，好象走在海底一样。

楠树很多，而且杉和桧也混在一起，每一株都是经过多年成长的树木，高大的象要把天空遮住，各处的树梢都融入雾霭中看不到了，只听到小鸟的鸣叫音。

新田觉得在这儿和鲇子两个人走着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儿实在不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和父亲被杀死的女儿之间谈话的场所。

自然林延伸到真鹤岬的前端为止。那儿有露营场，在其前面可以看到被称作“三石”的三个巨石。

鲇子带新田进入见晴茶室。坐在海滩伞下的座位上。放眼所及毫无遮栏。满眼所见只有天空和大海。

“与谢野晶子所歌颂的所谓我所站的真鹤岬，就象相漠之海和伊豆的白浪，大概就是这附近吧！”鲇子边遥望着水平线边说。

新田并不对任何事物感到兴趣。但是，若太早谈到现实问题的话，则感到有些可惜。于是，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鲇子。

“吃点冰淇淋什么的吧！”

新田叫来店里的女侍，点了冰淇淋。

。但是，新田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冰淇淋。把装冰激淋的容嚣丢入旁边垃圾桶里，新田把手指交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付你保险金，一定要先调查是不是符合那些条件？”

“……”

好象认为理所当然般，鲇子点点头。

“现在就请你回答问题好吗？”

“好，可是……”鲇子持续地思索，并眨眨眼睛。“我想，在警署被要求保密的事我不能说。”

“好。”新田不知该从何问起。说要问问题，但是一碰到要问什么的时候，又好象什么也没了。

重要的事，搜查本部大概已叫他不能说，难说的事鲇子一定也不会回答。

新田想除了能够询问如果支付六百万元的保险金要把它分配给谁，给多少之外真无啥可问。

新田想，干脆不要去追查搜查本部已在调查的嫌疑犯，就来问问这六百万元将来的去向好了。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新田盯着鲇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六百万元？”

“这……”鲇子向上翻着眼珠回看新田，她的眼神悲伤，“还没想到……”

“不，不是问你做什么用处，而是问你，基于受益人的权利，是否要把保险金当作你一个人独有的？”

“我想不能那样做……”

“也就是要分给姐姐，，哥哥。”

“还没有这种决定。”鲇子用坚定的口气说。

新田有种不知怎么办的感觉。他一直都把鲇子和自己当作一体来看待。那是因为鲇子和自己共同的感觉就好象这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分身一样。

新田把鲇子当成自己，在这场合，如果是自己，就会这样做，所以判断鲇子也会这么做才对。

新田认定鲇子会把保险金分给美子、裕一郎。而且，从她的纤弱所得的印象，看不出来是会一个人独占六百万元的女人。

但是，鲇子却坚定地说还没决定，只有关于钱，才会象现代女性般的简单地下结论吧，新田想。

“但是，兄妹们也不可能不说话吧！”

“大概……”

“因为你被指定：为受益人多所以兄姐大概会很愤慨吧？”

“……”鲇子澄澈的瞳孔里又出现悲伤的眼神。

新田注意到她好象知道什么事：“今天早上，我到你小田原的家去，碰到了美子。”

“姐姐说了什么？”

“当然说应该分配。如果不的话，就把你从小田原的家里赶出去。”

“昨晚上姐姐说过这种话，由于父亲去世，我们姐妹变成了陌生人。”

“好象有复杂的内情。”

“大概是姐姐提到的那些事的吧！”

“不只是姐姐，也问过其他人了。”

“谁？”

“一个叫五昧志津的女人。”

“……”

鲇子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忧伤的神色一擦而过。

“你知道吗？”

“父亲很受她照顾。”

“你的周围，只有她站在你这边。”

“是吗……”

鲇子把脸转向大海。

散开的头发在鲇子额前飞舞，越过她的肩膀可以看到海面波涛汹涌。到了午后，好不容易强烈的。阳光把大海染·成深蓝。

地中海是不是也象这样有朝气？新田想。

“她很称赞你母亲。”

“志津小姐吗？”

“是的。”

“妈妈太漂亮了。”鲇子好象意味着那不是好事般地说着。

“母亲是哪里人？”

“轻井泽。”

“是长野县的轻井泽吗？”

“是的。据说是轻井泽旧道的一个花匠的女儿。父亲常说在轻井泽提到时田水江是无人不知的美女。”

“她和你父亲是在轻井泽认识的吗？”

“父亲那时候在一个商业报纸当记者。因此，常有机会碰到逗留在轻井泽的名人，在那期间就结识了母亲，生下了我……”

对于这种听了也于事无补的事情，对新田来讲根本毫无用处，对鲇子也是难于启齿。

总之，新田也没什么要问鲇子的．或许他自己认为应有事要问鲇子而以此为借口和鲇子会面，以便原谅自己也不一定。

“不知怎么，总觉得样这问东问西的不太好，我想就这样好了，别再问了。”

新田对自己生气。对不知不觉被女人吸引住的自已深感嫌恶。新田无视对方的存在站了起来。鲇子一动也不动，沉默地向上看着新田。

“实在……”

“什么时候，不是为了这事，能再见见面……”鲇子的眼睛好象这样说着，新田避开鲇子的视线，快步地走出去。

五

一回到小田原，新田就朝车站前的观光介绍所走去，询问叫做千卷的旅馆在哪儿。

千卷旅馆就在离真鹤不远的小田原市的市郊。佐伯初子也是考虑到从这里去真鹤很方便，才选择这个旅馆。

千卷旅馆面海而建，但是既不是在有沙滩的海边，也不是风景特别好的地方，与其说有海水的芬芳，倒不如说有股腥臭味。

到了柜台询问，可以看出初子已先关照过。女服务员立刻站起身来，说初子的房间在二楼的“松原之屋”。

是六个榻榻米和三个榻榻米连起来的两个房间，一种常见的房间构造。初子坐在窗户敞开的栏杆上，好象在看海。

新田沉默着在桌子前面盘腿而坐。一瓶白兰地和一个杯子投影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初子站起来，她坐在新田正对面，可是也不想朝他看。两人持续着没说话，把白兰地注入杯中七分满。那咕噜咕噜的液体流出的声音，听起来很奇妙、很大声。

“看错人了……”初子把杯子里的白兰地一仰而尽。“原以为新田先生，不是一种虚无主义者，而是早就超越了人类无聊的表里不一。可是原来根本没那回事，对你评估实在太高了。”

初子戏剧化地叹气，新田没有回答。他看着壁上廉价的挂轴。是个大幅的达摩像。

“新田先生是个不守清规的出家人，非常地不守清规。那么要想争分数吗？贪求名利吗？甚至欺瞒我，想抢先？你想说没有打算欺骗吗？不行，你的确是欺骗我了呀！那天晚上，我没有一听到小尾美智雄的事就立刻赶来，是怠慢了。但是，你在那时候就已发觉到了不是吗？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而在和我分手之后去公司调查？小尾美智雄的保险契约如果出事了，不只是你的公司，就连我的公司，朝日相互公司也同样受到损失呀！好卑劣，个人主义哪！喂，如果你想分辨的话，要说什么？”

初子两手压在桌上。

新田毫无表情，事实上并不是如初子所说，自已发觉了事件而三缄其口。想起了小尾美智雄的名字是和初子分手之后坐在出租车里的事。以后就是调查行动，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没有时间特意通知初子，也觉得没有那必要。

但是现在在这分辩也是麻烦的。新田认为，就随她怎么样想好了。除此之外，占据着新田内心的，是初子生气时漂亮的样子。

“毫无辩解的余地是吗？”

初子冷笑。但是，那笑容在半途好象痉挛一样消失了。

“我知道新田先生呀！不关心仁义，交易等东西。但是，这次事件也是我和新田先生—起直接接触到的。我相信人类的情义。没想到你是个胸有城府的人，如果是别人倒也罢了，但是只有新田先生你。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原来，找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公司的人，却告诉我，你因为某某事到真鹤去了。之后，我就和科长商量，并收集一些资料。但是我很生气，我想，如果碰到你，一定要剥下你的假面具……”

“就是要说这些吗？”新田把茶杯里的茶倒入烟灰缸，在杯子里倒入白兰地。

“还有！”初子从新田手里把白兰地抢了过来。

“是啊！那么你是叫我来……”

“但很不巧，不是如你所期待的话，倒不如说是刚好相反。”初子讽刺地笑着，“总之，是想请你回东京。这桩事件只是纯碎的杀人事件，和保险金没有关系。所以回东京替你所喜欢的人准备支付保险金吧！”

新田不认为初子是在开玩笑。该不会想用骗小孩的方式，以这种借口把新田赶回东京吧！

那么多初子说的是正经的了！高良井刑事也说过这话。新田很这种吻合。

“确实的证据呢？”新田问。

“有啊！”好象故意使他焦急一般，初子歪着头笑。

“我呀，在小尾美智雄的工作地方彻底探听过了。因此知道小尾从公司的保健互助会借了三十万元。警察好象也朝这方面调查。”

“犯人是谁？”

“告诉你吗？”初子竖起手指放在唇上，“只是，这是朝日相互的冢本先生告诉我的。他今天早晨从名古屋回来。冢本先生现在大概在真鹤的搜查本部确认犯人以便逮捕。我今天晚上也打算回东京，愿意的话请一起回去。”

嘲笑新田，初子好象很得意的样子。

新田把视线移向窗外。大海迎着淡淡的夕阳。海面好象一片玻璃板一样风平浪静。夕霭遮蔽了地平线。

“不对……”

虽然天空没有变红，面对着窗户的新田的脸却被染红了。她就着薄暮的光线凝视偶而变白的高空的云。

初子和警察是不是都看错什么？关于小尾向公司的保健互助会借三十万元这一线索是否重要，还不清楚，但被杀的小尾多确是投保了六百万元的保险。他们好象过于轻视这点。或许是因为在日本这类的犯罪案例还很少吧！

但是，初子所说的一定要确定一下。应该问过她之后，再决定今后的行动。

但是初子说不告诉新田。自然不能这样等结果出来。逮捕嫌疑犯说不定就在今、明两天。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一定要尽量快。如果不的话，线索就愈纠缠不清。

初子刚才说相信新田，说新田不是做交易的人。

他想起这话多微微歪歪嘴唇。在他的心中，现在正有个和初子所说正好相反的话存在。

新田站起来，他的身影慢慢横过变暗的房间，桌子对面是初子。新田坐在她身旁，伸手拥住初子肩膀。

“做什么？”

初子惊愕的声音响起。然而新田无言地以手腕使劲。初子的身体一边挣扎，一边稍微向新田的怀里倒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有着短短的沉默。

放开了嘴唇，初子看着新田的脸。新田再次强行地抱住初子。

“新田，你是认真的吗？”初子喘息着，声音嘶哑。

新田没发出声音，只有他的手腕动着，手掌游动在初子裸露的肌肤上。初子扭着身体，胸部如波浪般起伏，一股热流如漩涡般旋脑中，冲走所有的思虑。

“我很气愤被你骗。就因为是你，所以才生气的！”

零乱的呼吸声中，听到初子这样说。

不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中。

“我喜欢你……”从黑暗中漏出初子微弱的喃喃自语，很快地黑暗和静寂融合在一起。

房间一点上灯，只有窗的四个角是黑暗的。窗外也没有渔火，分不出远近。

一只蛾缠绕在电灯上。她的影子在桌下飞舞。

面对着桌子，新田和初子坐着。初子又回到平常显得清秀的她。只是低垂的眼神很软弱。

“国分久平是……”

初子注意到头发的零乱，用手梳理着。眼睛好象正抬起来，说话口气有微弱的虚脱感。

“和小尾的关系？”

在新田身上看不出些微的变化，好象是刚刚才走进房间，坐在这儿一样。

“好象是从中学时代起的朋友。比小尾小两岁，四十八岁。”

“什么职业？”新田以一种冷淡的口气说。

初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瞪着桌子的边缘，似乎若有所思。

“职业呢？”新田再问一次。

“嗯……”从精神恍惚中回复原来的自我般，初子抬起头，从眼睛里看得出她惊慌失色，把手放在发烧的脸上。

“职业是画匠……是志愿，但是现在好象就只在替人画看板。也就是在油漆店工作。”

“为什么需要三十万元？”

“不是为了赛马呀什么的，是从以前就奢侈浪费惯了，战前是好人家的少爷，闲散地只靠画画过日子。但是战后却过着凄惨的生活。”

“没有妻子吗？”

“听说没结过婚，战后耐常来找小尾，哭求小尾让他描摹广告的原版画，在全通附近，也有经常雇用的画工，听说小尾也感到很烦恼。”

“什么时候来借三十万元的？”

“四月底。国分说如果不能借他三十万元的话，他就得去坐牢了。因为国分说五月底可以筹到钱，所以小尾用他自己的名义向公司的保健互助会借贷了三十万元。”

小尾信任那个国分久平有归还三十万元的能力？”

“国分说那当然可以，使小尾相信他。然而，五月过去，到了六月，还收不到国分归还的钱。小尾就着急了……”

“强硬地催过他还钱吗？”

“好象是。”

“但是，就这样判定国分杀小尾，证据太薄弱了。”

“我想除此之外乡还有些琐细的证据。”

“不在场证明呢？”

“不知道。警察也没碰到国分久平。”

“逃了吗？”

“房东太太说，国分的生活不定，三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国分是否打算还钱？”

“那个太太很担心小尾，几乎每天寄来催促国分还钱的明信片，问国分有没有关系？国分还笑着说，不还也没关系，警察好象也很重视这事。”

“因此说国分杀了小尾？”

“动机是被迫还钱。”

“老套……”新田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事件包含着几个戏剧化的要点。

父亲从悬崖上被推落，女儿从进行中的列车里目击到。

父亲投保了六百万元的保险金。

父亲和长子长女间有纠纷。因此复杂的家务事也成了重要原因。

如果反过来看，这戏剧性的事件中也有些造作之处。如果将这些要点合起来，而得出一个结论，认为是因被迫还钱，以致杀了老友的话，那么“因”和“果”根本就相互背离了。

“嗯……”

初子果断地抬起头：“我有事要拜托你。”

“……？”说说看，新田用眼睛示意。

“我不了解你这个人，请你告诉我。”

‘说什么？”

“什么原因使你变成今天这样予？”

初子的眼睛一阵温热。一副央求的表情，甚至让人觉得妖媚。新田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她。好象忘了她是东日寿险的调查员佐伯初子。

“除了你变成这样的原因之外，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拜托……”

初子把手放在桌上。

这是每个女孩必说的台词，新田想。并一面缓慢地摇摇他的头。

初子还要说什么似的，但被粗野的开门声音打断了。

“佐伯小姐……”随着叫声，进来的是朝日相互寿险的冢本清三。

冢本注意到新田也在说：“啊！来了呀！”

新田抬起头看着冢本那张一成不变、有棱有角、如喝过酒一般的红脸，稍微点个头。瞥了眼初子，她稍微低伏着头，在她嘴边好象因羞耻而绽开嘴角。

冢本坐在初子和新田之间，交互地看着两个人的脸。

“出了大事了！”冢本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国分久平他呀，自杀了。”

“真的？”初子双颊顿感僵硬。

“什么时候，在哪儿？”新田问。

“今天傍晚，从真鹤岬的二番下的山崖往下跳。”

二番下，今天站在那里，新田还想过那里很适合作犯罪现场。就在那同一个场所，今天傍晚，被认为是杀小尾的嫌疑犯而被通缉的国分久平死了……

“确定是自杀吗？”新田靠近冢本的脸。

“没错，在他跳下去的现场，有个在海上钓渔船上的老人目击到了。而且也有遗书。

“遗书？”

“留在崖上的，内容没发表，大概是承认杀了小尾的遗书吧！”

“其他呢？”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搜查本部很注意鞋子。”

“鞋子？”

“死者穿的鞋子。鞋子的牌子是银坐卡得里屋买的。这点在搜查本部还引起了骚动。”

卡得里屋。在杀小尾的现场，遗留有在银坐卡得里屋买东西附送的鞋拔子。接着，已经自杀，被认为是杀小尾的嫌疑犯，国分久平穿的鞋子也是银坐卡得里屋的制品。

一定吻合。在B地有卡得里屋的鞋拔，在B地．有卡得里屋制的鞋子。然后，A地的是被害人，B地是嫌疑犯。然而嫌疑犯留下遗书自杀。

“太吻合了……”

新田想，同时，也可以证明国分不是犯人。大概国分的死也不是自杀。新田在窗外的暗黑里描画出几个人的脸。

美子和她丈夫、裕一郎和他爱人、鲇子、志津，然后是国分久平。这些人围着小尾美智雄成为一个环。那是个扭曲了的环。

第三章 扭曲了的线索

一

国分久平的死多大概也不是自杀吧。新田的这种猜测，多半也是没有任何依据。

第二天，新田和佐伯初子一同结伴前往真鹤署的搜查本部。朝日人寿保险公两的冢本，说他将采取其他的行动，所以没有跟着一起前来。但是，也可能是暗中察觉出新田和初子之间的交往，而因此有所顾虑吧！

搜查本部中处处迷漫着比前些日子更为紧张的气氛。不仅挤满了好几倍的新闻界的记者，来来往往于真鹤署走廊的警官们，莫不是个个带着双痛苦的红眼睛。

这正显示出，事件已朝向意外的方面发展。同时，在整个进展过程中，也意味着结束。并且，由聚集众多的新闻界的记者的迹象中，也可以证明，他们是为了报道事件的结果，而蜂拥前来的。

从早上就开始下的小雨，把真鹤署前面的道路弄得黑黑湿湿的。银粉般的水沫飞溅在具有光泽的轿车、单车的车身表面。整栋的警察署，显得又潮湿又黑暗。每个人都绷着脸沉默不语，快速地来回穿梭于其间。

“能不能遇见高良井刑警呢？”

抵达真鹤署多初子就马上那样地问新，田，

‘这个么……”新田冷淡地应着，之后就紧闭着双唇。

初子的语气，虽然是回复到保险调查员在工作中的口气，但是多总觉得在某些地方，有着和过去所不同的爱娇。若是昨天之前的初子，照理说，至少会用和新田相对的探询语气，但是现在的她却问出“能不能遇见呢？”在女人用“呢？”的询问方式中，往往是带有依靠这个男人的意味。

初子一定有些欠缺身为一名保险调查员所应具有根据自己的意志，而采取行动的意识，而新田大概就是填补那个欠缺的部分吧！

“无论如何，等等看吧！”

新田在昨天和高良井刑警同坐的走廊长椅上坐下，在以往的话，老是象要打探什么事情似的，一个人匆匆地消失踪影的初子，现在却老老实实地坐在新田的旁边。

这时候的新田，还不能相信国分久平的死是自杀，满脑子一再地推测是诈领保险金的诡计。

但是，很快地，就由高良井刑警提供了国分久平的死是不容置疑的自杀事件的事实根据。

在新田和初子来到了真鹤署之后的一个小时，由搜查本部面对新闻界人士做了以下的正式发表。

“搜查本部经过种种的印证，搜查的结果，断定全通东京支社会计课课长小尾美智雄被杀害事件的嫌疑犯，就是小尾美智雄的老朋友、住在东京都江东区石滨町二之十四号的吉田人氏国分久平。但是，国分久平已于昨天—六月十二日下午五时左右，从真鹤半岛中被称为二番下的断崖上，跃身投入海中，自杀身亡。推测国分是因为无法偿还由被害者处借得三十万元，因而行凶之后，觉悟到无法逃脱，以致于图谋自杀。事情发展至此告一结束，全通课长被杀调查本部，从今天起解散。”

背后响起了警官在记者会上朗读所发表的正式文书的声音，新田向由房间中走出来的高良井刑警招了招手。

“今天带了位女士？”一样豁达的高良井刑警的态度；但却没有象昨天的开朗。

“事情的演变，十分地出人意料之外哦！”新田目不转睛地说着。

“嘿！就象是想看一场电视转播的职业棒球赛，当飞奔到家的时候，当地却因为下雨而停止了棒球赛……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哦！”

刑警把手贴在腰上，连同灰烬一起吹散了口中叼着香烟的烟雾。

刑警的表情中，显示出好歹事情已经解决了的解放感，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痛快的焦躁感。

“相当了解那种心情。”新田并没有打算安慰刑警多只是简单地答着。被迫和杀人事件的调查本部处于相同的立场，在新田或是初子而言，也有好几次了。

“如此一来，新田先生比较轻松了吧！请安心地支付保险金给小尾的女儿。”

高良井刑警象是放下心似的抬头看窗外黑色的天空。

“那样子还不可以。”

“啊？你是说还有诈领保险金的可疑吗？”

“也没有不是如此的证据呀？”

“相当地谨慎哟！”刑警象是确些吃惊似地，张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是高额巨款的处理呀！能留有任何一点的疑问。这位也是小尾氏签订保险契约中，东月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新田介绍了初子。

“佐伯初子。”初子难为情似的笑了笑。

“对了怪不得，我正在想不知道在哪里曾见过呢！”高良井刑警很满意自己的记忆力般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初子似乎也老早就已经注意到了。

“在全通会馆的走廊多两次左右……擦身面过哪！”初子微笑地说。

“可是……”新田象是觉得那种事情是无关紧要似的，盖过了初子的谈话。

“判断国分久平的死是自杀的根据是什么呢？”

“跃身而下的时候，有目击者，还有国分亲笔所写的遗书，就这两点。”

刑警对于说明似乎觉得很麻烦。大概是感觉被质问已已经有了结论的事情吧！

“听说目击者是在海上啊？”

“是距离二番下的断崖约三百公尺的海上。”

“是什么人？”

“真鹤町杂货店的退休者，是个钓鱼狂啦！每天一到傍晚五点左右，就划着小船到那附近，听说是以钓鱼到深夜为乐趣……”

“这么说来，那位目击者和国分久平不相识了？”

“当然。但是，在这种情况认识与否都不是问题。因为无论如何，他是看见人跳下去的之后，很快地把小船划向那个断崖下，并且捞起了国分久平的尸体。”

“确定。国分久平是溺毙的吗？”

“不会错的呀！确定是溺毙的。好象是喝醉之后，才投海的，似乎没有引起心脏麻痹。醉成那样的话，在水中手脚是不听使唤的。即使不那样，国分也是个标准的旱鸭子，据说喝了相当多的水。由此可见，跳水是企图自杀吧！”

“为什么要喝醉了之后才跳呢？”

“那是因为虽说是自杀，死还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啊！喝醉了之后才自杀的个案，是不出人意料的多哟！”

“喝了多少？

“在附近的林子中，发现了个空空的威士忌大酒瓶！”

高良井刑警把手掌在模糊不清的玻璃上沙抄地擦着，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黑色的天空如细银丝般的雨水。

刑警似乎是正想着其他的事情，在他的侧脸上有着一种当自己的工作告一个段落时的空虚感。大概是在想着，今天晚上，在久违了的家里轻松一下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吧！

照道理而言，新田也应该同时可以具有那样的感觉，无论如何，小尾美智雄的被杀事件，就此是被打了个休止符。

事实上，还会处心积虑的—头栽进这个事件中，也许是诸如夜深人静之后，才出外活动等等的疑点吧！

但是，虽然被找出了目击者、遗书等的决定性的证据，还是无法理解。就连目击者这件事情而言，也是如此，国分久平死亡的设定条件和小尾美智雄的条件，不是如出一辙吗？’

只是，国分由断崖上往海里跳，而小尾由断崖上掉到东海道线的铁路旁边之点不同而已罢了。因此，前者是由海上的小船上，后者是由行驶中的列车之中，分别被目击者看见的。

由高处坠落，再由一个人由手都摸不到的地方上确认多就这两点而言，国分和小尾的死，是完全的类似。

人为的……新田这么想着。

也许只有自己，象是被不合理的曲解所缠住似的，强调自杀是表面的多那种不安也盘据着新田。

两种死亡之间酷似的状况设定。如果能够理解这绝不是偶然的话，新田也将会就此死心。目前是必须忍耐不安和信念之间的矛盾。

但是，新田认为关于这一点，即使再追问高良井刑警，也没有用处。对于刑警而言，一定是象被迫再看已经看过了一次的电影一般，大概不会尽全力地告诉他们吧！

倒还不如去见真鹤町杂货店的目击者，听他说来得高明。

新田把话题转向遗书方面。

“国分的遗书，就算是他的亲笔函，遗书的内容又是怎么写的呢？

“内容啊……”刑警正为寻找丢弃香烟屁股的场所而伤脑筋，然后，就用手指尖把它给掐了。

“可能的话，能不能请您让我们看一下遗书的副本呢？”

“那比较简单。请稍等一下。”

刑警回到房间去了。大概是因为非得把那烟屁股丢掉，不然，才这么干脆地答应新田的请求吧！

“好温顺呀！”

新田低头着了初子。初子目光瞥了一下新田，但又立刻将视线拉回到窗户上。

“心术不正哟！”初子小声地说道。

对于新田而言，今天的初子看起来就象是个少女。和男子打交道的时候，女性大概会变得更可爱吧！

“不要愚弄我嘛！”

初子耸一耸肩膀。新田则微微地冷笑。因为并不是抱着那样的意图，才说温顺的，是对于不发一言的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啊！

高良井刑警马上就返回：“这是遗书的全文……”

新田把脸凑近刑警，轻轻看了那张信纸一眼。

“给您带来很大的麻烦，心里委实感到十分抱歉。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情，并且希望自己重生，在此向你做永远的决别。国分久平”

只为着这些。新田十分地失望。既然说是遗言，认为就应该是更象信的信才是呀！

“象是潦潦草草写的哦！”

“但是，正本是写得很工整。就象是证文一般的坚决的字体哟！

“遗书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是装入信封，放在去断崖途中的，还把装入五千元左右的钱包当作是镇压的石头哟！”刑警边把写有遗书副本的信纸折成四折边说着。

即使是短短的文章，也等于是留言决定一死的遗书，确实是显示国分久平的死是自杀的决定性的证据。

新田闭上了一会儿眼睛。脑中浮现出小尾鲇子无知的脸。永远感到了鲇子的存在。心中盘算着，回到总公司后，是否要报告说小尾美智雄的死亡是符合支付保险金的呢？如此一来，新田和鲇子之间就会变成了完全无缘的交谊了。

接着，对于新田而言，下一个新工作正等着他呢！

新田睁开了眼睛，同时也打断了短暂的思绪。

“虽然是短短的机缘，但承蒙您多关照了。”

新田向高良井刑警点头致意。

“哪儿的话！我才是呢！这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呀……今后还望多多指教！”

年轻的刑警伸出了手，想和新田握手，新田也礼貌性地和他握握手。别离的一幕马上就结束了。新田很干脆地转过身子，迈出了脚步。

二

到了镇上，一打听昨天发现真鹤岬自杀男人的杂货店隐者的家时，当地的人立刻就指引出来。

人口九千多人的真鹤町上，若是从以前就一直在这个镇上开设的杂货店，理应任何人都会晓得的。并且，国分久平自杀事件的传闻一定也充斥于整个镇民之间。

雨水打在斜坡道上，在湿淋淋的路上，一片浅蓝色的女用雨伞。轿车一边发出刹车器的声音，边在坡道上滑行。

突然，在初子的脚边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正因为是在很安静的路上，所以初子被吓丁一大跳，跳了起来。

在蔬菜贩的走廊下，有三个小孩子正蹲在那里，看到初子吃惊的模样，小孩子们象是很高兴似的大声笑。火柴就在小孩子的手中。大概把花炮之类的火药玩具点上火，然后丢过来的，一定是下雨天无聊，小孩子们想出这种恶作剧的吧！

“这些小鬼！”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从店里跑了出来，挥动着双手多把小孩子给赶跑。小孩子一面大笑，一面向雨中跑去。

“实在非常对不起，那种恶劣的游戏相当地风行……”妇女红着脸，低着头。

“不……”初子也不好意思地苦笑着。

当场目击国分自杀的老人，就是市公所右侧“加濑屋杂货店”的隐者。名字叫做加濑千吉，听说是一个相当有气节的老人。

据说加濑屋是这个镇上最大的杂货店，但是去看了之后才知道，是个在屋下的低矮店面摆了个台子，连那个台子上面都杂乱地堆满了东西，没有摆饰的店家。

当然，在九千多人口的真鹤町，是不会有豪华气派的杂货店的。

对着正在店头着物品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想拜访一下加濑千吉先生……”

这位男人立刻就向着店里喊：“爸爸！”

加濑千吉拖着橡胶拖鞋多很轻快出现在店前。大概年逾六十五岁，短小的个子，穿着无袖运动衫的上半身上隆起的筋肉十分的结实，肌肉是红铜色，感觉上是个上了年纪的渔夫。油光的头项上，银色的头发，就象是铁丝一般。

“报社的人吗？”千吉的额头上刻划着皱纹，笑了笑。似乎常常接受新闻记者的访问。

“不是了啦！”

“但是，大概是来问我有关昨天自杀男人的事吧？”

千古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红色嘴巴。晒黑了的下巴皮肤松松垮垮的。

“就是这件事，能不能请你谈一下。”

“就我所知的告诉您吧？无论如何，谁教看到那个人住下跳的时候，只有我一个呢！”

千吉似乎很得意．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大批的人蜂拥陌至，是个相当轰动的红人。以个身为这样偏僻小镇的镇民而言，理应自己本身不可能成为话题的焦点。

“如果你需要的话，到二番下去说明吧！”

千吉好像已经决定了似的，把汗巾夹在皮带上。

“这方便吗？”新田起先表现出客气的模样。

“反正多家里有许多帮手。”对于这种精悍型的老人而育，闷在家中，也是很痛苦吧！

“很抱歉哦！”

“哪里的话……”

千吉率先生上了道路，也没向店里的儿子打招呼。儿子本身也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掸灰尘。家里的人似乎都很乐于让这位闲不住的老人家做些事。

“儿子、媳妇再加上能干的孙子也有三人，我在不在家都一样。”千吉迈着隐健的步伐，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嘟嚷着。

“老爷爷的眼睛也很好吗？”新田问道。

“稍微有点老花眼，但是远的地方还很清楚。”

从距离三百公尺的海上，能清楚地看见断崖上面，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老人家有远视的缘故。

顺着昨天和鲇子一块儿走过的路，千吉带领新田和初子来到二番下的断崖之上。千古把伞扛在肩上，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眼前呈现出一大片烟雨迷离的白色海面。和昨天所眺望的海，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有一种汹涌的感觉，低空下的海阴惨地映入眼中。

“我正在这附近划船。”

千吉用手指指向海上的一点，在海面上，虽然无法正确地确认出那一点，但是，目测约是三百公尺的距离，新田凝视着白色的海浪。

从树枝上滴落下来的雨滴，叭答叭答地发出声音，散落在从旅馆中借来的雨伞上。

“为什么爷爷会注意到有人从这个断崖上跳下去呢？”

钧鱼的人并不一定会往这个断崖上看。千吉会在刚好那一瞬间往崖上看是太过于巧合了。”

“嗯！觉得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最近镇上的小孩子创新了一手恶劣的游戏，就象是过去的爆竹一样的花炮，点了火之后，再抛投出去。我听到有一声巨响，以为又是那些令人头疼的孩子们来到了这个海角上恶作剧，突地抬起头，往断崖方向一看，闪闪发亮的一个红色的东西在眼前掠了过去。”

“红色的东西？”

“是佛像所穿的衬衫的颜色。”

“穿着红色的衬衫？”

“啊，是夏威夷衬衫那一种。一个穿着红色衬衫、黑色长裤的男人的耸立在断崖的中途。当我正在想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间就纵身入海了。”

“由头部吗？”

“不，是立正的姿势。”

“然后呢？”

“我急忙把船划向断崖下面，但是，由于是用双手划动的小船，所以相当费时哟！最后终于把船划到了，一看，在那个岩石间的附近，浮着一具男人的死尸。我把那个男人拉上了船上，施行了人工呼吸，但是没有用了。”

“任何一个杀人凶手，只要死了，就一切好办了。”千吉象是以老人的身分说给新田和初子听似的开了口。

根据千吉所说的话，国分久平的自杀已经是确定的了。既然千吉清楚地目击到这么一幕情景，而当时就只看出国分，照道理不应该会没有发现推落他下去的另一个人。

“好象确定是自杀哦！”初子抬起被雨伞映着发黄的的脸。

新田一句话都没有说，除了沉默外还是沉默：虽然不想认定是自杀，但是连要否定这种说法的理由都没有。

“可是，因缘这种东西实在是很玄妙啊！”千吉边远望着大海边说，“我竟然会看到杀死小尾先生的凶手自杀的情形。”

“老爷爷和小尾美智雄认识吗？”

“并不是真正的认识，只是我的孙女和小尾先生的女儿鲇子是小田原高中同年级的同学。鲇子来我家玩过几次。”

“是这么一回事啊！”

新田感到初子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脸上。提到鲇子这个名字似乎是刺激了初子。但是新田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即使反抗初子这种已经视新田为自己的东西的独占欲，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这样子可以了吗？”千吉回过头，象是在询问事情是否结束了。

“非常谢谢您！”

新田鞠躬的时候，千吉好象满足似的用目光示意。

“哇，要开始准备钓鱼呢？”一迈出步伐，千吉就很高兴地笑着那样说。

“连下雨也出船吗？”

“是呀！只要没有暴风雨，是不会停止的……”千吉从雨伞下回答。

“现在，打算要怎么做呢？”初子小声地说道

“去小田原。”新田以命令的口气断然说出。

“鲇子小姐的地方？”

“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必跟来呀！”

“要去！”突然间初子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新田地不再说下去了。要不要一块来，那也是初子的自由意志。在新田的脑海里已经没有初子的存在了。

搭列车回到了小田原。随着接近在幸町的小尾家，新田感到胸中有一股很强的聚缩，追究杀死鲇子父亲的犯人？和支付六百万元的保险金绐鲇子，哪一样才能使她感到满意呢？此刻的新田也茫然了。新田不知道等一下去到小尾家，应该如何告诉鲇子？

请开始办理申请支付保险金的手续，如此说的话，新田就是认定凶手是国分久平了。但是，又没有自信说出“因为犯人不是国分，所以请您等到能指出真正的凶手时，再申请保险金”。

在鳗鱼屋旁边的小巷子，仍旧是一片安静。可能是由于正下着雨，巷子里显得有些脏，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垃圾筒，今日也散发出很脏的臭气。

一打开小尾家的格子门，在玄关上就已摆着两双男用的鞋子。

“有人在家吗？”新田边嗅着这个家特有的味道，边放声大叫。

“哇！一样只听声音就可以知道。”

飞奔出来的美子，以夸大的姿势，张开了双手。是截然不同的亲切。大概是知道了杀死小尾美智雄的凶手，预测能理所当然地领到保险金，所以美子非常兴奋吧！对十分清楚美子的性格的新田而言，是能够看透那一点的，但是，初子似乎对于这意外的欢迎场面，感到惊慌失措。

“请进！请进！”美子将门口的男用鞋子放到一旁。

“这样就够了。”

新田抬头看了看美子。

“是哪—位客人呀？”

“是我丈夫和弟弟裕一郎。”

“马上要举行葬礼了吗？”

“是的。决定明天举行告别式，因为也知道了杀死父亲的凶犯……”

“哦！那么鲇子呢？”

“鲇子今天去了东京。”

“去东京？”

“听说是到公司去通知父亲的告别式。”

“是……”

来到这里了，还一直无法见到鲇子，新田感到有些不高兴。

“鲇子不在的话，不可以吗？”大概是要谈论保险金的事吧，美子不安地斜着脸。

“不，没有特别……”新田摇摇头。

“那么，您是不是很清楚国分久平这个人呢？”

无意识中，新田的调查欲又开始怂动了，虽然事情已经被追到尽头，但是新田仍然在寻求新的线索。

新田感到在脖子边初子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此时初子大概也对于新田的执着耗尽所有的精力而受不了。

“不太清楚，只曾听说从前．和父亲很好。”美子坦率地回答。

新田认为在谈到保险金之前，美子一定会很听话的。

“国分曾到过这里吗？”

“自从裕一郎和我离家之后，听鲇子说曾过来两、三次。”

“怎么？认定杀死令尊的是国分久平，您不认为是个意外吗？

“这个嘛……”美子的表情好象对于那件事情不太关心。

“不太知道吧！因为不太了解国分这个人……”

“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和令尊来往的最亲密呢？”

“大概是在轻井泽时代吧！”从美子的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新田反射性地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站了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人，头发卷卷的，有一张易感染肺病的苍白的脸，只有胳膊的粗壮弥补了他的虚弱。

“我是裕一郎。”青年人突然地点着头。

裕一郎并不如想象中的脆弱。反倒是在眼珠转动中显出胸襟很小的软弱的样子。

“所说的轻井泽时代是指战前的事情吗？”新田一面观察裕—，一面问。

“是的，是在家父当报社记者的时候。”

“这么说，那个时候，国分也应该是在轻井泽了？”

“是啊！因为那个时候国分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据说很逍遥地在轻井泽的别墅中作画呢！”

“也就是说，是令尊和鲇子小姐的母亲认识了的时候吗？”

新田正视着裕一郎而说道。无怪乎还是个年青的男子，裕—郎即使被提起鲇子的母亲，在表情上也看不出动摇。

“是吧！大概是那样算法……”

由鲇子的口中得知小尾美智雄和鲇子的母亲水江是在轻井泽结合的。

是轻井泽旧街的花匠的女儿，是个一提起时田水江的名字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美人儿。小尾那个时候是个商业报纸的记者，常常需要拜访逗留在轻井泽的名人。就在那时候，和水江结婚，生下了鲇子。新田片断的想起由鲇子那里所听到的话。

但是，在这个二十年前的老故事中，现今又加入了另一个人物，那就是国分久平。因为国分当时是在小尾美智雄和时田水江恋爱的舞台—轻井泽。

这个事实也不能说明是牵涉到国分杀丁小尾，大概连那种可能性也没有吧！但是，新田却很奇妙地注意到了。

国分久平和小尾美智雄是自学生时代就开始的朋友，这两个男人最后是以杀害这种悲惨结局结束了彼此的关系。当然，学生时代、轻井泽时代，以后通过战后的交往，是绝无法想象到杀害与被杀害这类事情吧！

但是，只有一点能够解释，那就是小尾韵人生和国分的人生这两条线，在两个地方互相扭曲着。一个地方是小尾决定和前妻分开的的轻井泽时代，另一个地方就是最近国分为钱所迫，问小尾借三十万的事情。

小尾要和前妻离婚的时候，国分久平就在他的左右；然后，今年四月末左右，国分向小尾措了三十万元。那也就象是向公寓的妇人所夸口的话一样，是一笔可以不用还、理所当然的借款。

新田心想这两个地方的交叉点，会没有因果关系吗？人生往往会有九次的转换，而也可以发现小尾和国分只限于重要的时刻才有所接触。

例如，国分能够理所当然似地问小尾借钱，难道不要因为有其相对的理由吗？是一种胁迫，也可以想象成小尾屈服于这点，才借钱给他的。小尾被国分所掌握的痛心之处又是什么呢？这个假设，事实上如果成立的话，也就能够了解，借到了钱的国分会毫不在乎而怡然自得的原因了。

小尾的人生可以既是很平凡，商业报纸的记者，以后成为全通公司的职员，也就是死，如同几百万人的薪水阶级所过的一生是一样的。很难想象，那样的小尾，会被榨取三十万元，是由于过去所种的因。当然。照理说，小尾是不会藏有犯罪、或是类似于犯罪的秘密。至少，小尾并没有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牵强点说的话，就是小尾在轻井泽时代是不是会发生了些事情呢？

这个时候，小尾正面临他一生之中最严峻的歧路，发生了最激烈的纠纷，并且身边又有个国分久平。湎只有国分才能刺探出的那个小尾的污点，不就是在此时产生的吗？

当时，国分在经济方面十分宽裕，性格上也还不是很荒唐，大概不会想到要以小尾的秘密做为得到好处的手段吧！但是，二十年后，生活状态迥然不同的国分，对于些微的坏事已经没有感觉了。到那时，以借钱做为万不得已的穷极之策威胁小尾，让他通融三十万元。而恰好小尾在手头上也正有那一笔闲钱。

照这样子推断的话，国分被迫还钱，最后才杀了小尾的这种说法也要被推翻了。

小尾被迫无法要求国分偿还借款，这种推论是行得通的，而又不可能在没有被要求还钱的情况下，国分却杀了小尾。总而言之，对于国分没有要杀小尾动机的看法是成立的。

确实，搜查本部对于三十万元借贷的事实，也正感到十分的迷惑。或许由于金钱上的借贷所衍生出来的犯罪例子很多，但是，这件事情最里边的真相不会被遮蔽了吧！

因为多少带点牵强附会，所以这全部是归于新田的想象。除了金钱上的借贷之外，小尾和国分之间可能没有任何的冲突。但是新田已无法放弃着重于小尾和国分的过去的想法。

在轻井泽时代，富裕的画家和一个小职员之间会有什么事情呢？国分是以什么立场来看小尾和水江之间的恋爱呢？新田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三角关系。如果是那样的话，显然不知道这个二十年前的三角关系对于小尾和国分的死是否起些作用，但是只要弄清楚那些，也就可以冰释新田对于二人之死的疑惑了。

他约略地环视了一下正注视着自己而满脸疑惑的初子、美子以及裕一郎。

“到轻井泽一趟看看吧！”新田那样想着。

是为了解开扭曲了的两条线索，不对，应该是不去轻井泽，就无从了解两条线索是否扭曲着。

三

第二天，新田乘上了十时二十分由上野开出往长野的信越本线。这对于公司而言，是一项秘密的行动。

只是事先向调查课长报备“调查末完”，并且这趟轻井泽之行也瞒着初子，若是说了，她一定会坚持要一块儿去。而与其说她是对于调查工作抱有热情，远不如说是希望能和新田—同旅行。新田由于丝毫不打算去游山玩水，因此对于满怀这种心情同行的初子，感到十分地厌烦。

新田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悄悄往轻并泽前去。当他说要离开真鹤时，初子没有感到任何怀疑，也许她会在今天向公司报告：可以安心支付保险金了。

朝日人寿保险公司的冢本，后来采取了什么样的调查并不清楚。冢本总是根据他自己的那一套，推行单独的行动。

火车上并不拥挤，到处都可以看到空位子。和东海道线上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乘客的表情，有着一份呆滞的安闲，配合着火车缓慢的速度，无神的眼睛盯向一成不变的窗外景色。

在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了轻井泽，花了约三个小时又二十分的漫长时间。

如果时间上一切允许的话，想再驱车越过碓冰山顶，大约在一年一前，曾经爬上那座被灰暗的雾所笼罩着的碓冰山顶。在铺设的道路上不下几十次的急转弯，左边看起来象是被白色大海般的雾所封住的谷底，车子一面按着喇叭前进。

虽然不是壮丽雄伟的景色，但是新田却对于这个满是雾的雍冰山头感到无限的魅力。它具有一种类似于令人战粟的美。突然在脑海中呈现出，在雾水覆盖的路上，冷冷地横趟着一位金发女尸的那条长长道路。

是连一片雾气的碓冰山顶都无法比拟的既单调又干燥的景色，这—路上一直延续到横川附近。

新田一面望着一位坐在前面位子，显得十分精疲力竭的中年男子，不断地在掏口袋，一面想着国分久平的事。

曾经是资产家的儿子，也曾经在轻井泽的别墅中作画，国分一辈子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女，在一家油彩店工作，却独自前往真鹤岬自杀。

在命运之前，一点也没有对于这种软弱的人类有感慨，但是新田心想国分是个悲惨的男人。

对于年将五十的国分穿着夏威夷衫死去的情形，也感到悲哀。完全是保留一幅画家的形象死去。国分至死都丢不开自己是一个画家的自负。那里正显示出其幼年生活的美好，和令人悲惨的感受到一个落魄孤独的男人所表现出的自我满足。

为什么国分久平被认定是杀死小尾的凶手呢？又为什么他的死一定得被断定是自杀呢？关于这两点，新田在心里盘算着，打算从头想起。

总觉得是在认定国分久平是凶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及前提之下进行推理的。依照搜查本部的见解，更能深切领受到那种感觉。就如同新田宁可认为国分不是凶手，而是被害人一样地，在搜查本部的看法中，也可以使人感觉受到有着某种信念的存在。也就是说，分为主张国分一定不是犯人的新田派，和认定国分一定是犯人的搜查本部派。

国分被指为凶手的根据有六项：

第一项，国分向小尾借了三十万元；

第二项，国分本身没有抱着偿还的心理，因而来了好几封小尾的催款信件；

第三项，只有国分能将小尾骗至任何地方；

第四项，在杀害小尾现场遣有卡得里屋的鞋拔子，而国分也正巧穿着最近才刚买的卡得里屋制的鞋子；

第五项，国分没有不在场证明；

最后一项，留下遗书之后自杀了。

但是，以上六项根据并不是只有根据国分本身的意图才能显示出来的现象，换言之，这六点即使是国分之外，单凭其他人的计划，也能够事先安排的。

新田的目光更加逼人，也更相信了事情的可能性。由于以上的说法，这六项根据是失去了其绝对性的价值。

新田把背靠向椅背，想先从第一点着手。

“首先，国分向小尾借了三十万元，但是……”新田自问着。

“国分急需要钱也是事实吧！”新田又自答着。

(是的，但是，国分是否是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强索借钱的呢？这也是一项疑问。)

(小尾本身是否藏有无法拒绝被借款而无奈呢？)

(嗯！多半是这么一回事！因此，他才会通融借给明明没有工作的国分这么一大笔巨款。但是，其中也可能是有人向小尾鼓动借款给他。如此一来，就可以显示出国分存有杀害令尾的动机了。)

(那个人才是凶手吧！)

对！一定是凶手杀了小尾，把罪行嫁祸给国分，下一步，再计划把国分灭了口。

(下一点是国分没有打算还钱，因而寄来好几封小尾的催债信……)

(对于这一点也很简单，也许是凶手一面向小尾怂恿催讨所借出的钱，一面又向国分教唆不必还钱的吧？)

第三点，只有国分才能将小尾骗到任何地方……)

(这一点也可以解释的。凶手也一定是个能把小尾带至任何地方的人；第四点，有关于卡得里屋鞋拔子。)

(在卡得里屋鞋店，应该是无法证实国分来买过鞋子，听说一天之中就有上千的客人，因此是不可能记得哪一个人来买过哪一双鞋子的。)

(国分虽然很穷，但是也买得起在卡得里屋这一类名店的鞋子吧！凶手可能是向国分要到了鞋拔子，或是偷偷地拿了它遗留在杀害小尾的现场。企图在事后，强调穿着卡得里屋鞋子的国分就是凶手吧！)

第五点，不在场证明嘛……

(过着象国分那样生活的人，要得到他的肯定的不在场证明，似乎是很难，并且国分本身也已经死亡，不可能由他的口中再问得不在场证明了。)

(最后一点，有关留下遗书自杀……)

(我一开始就不认为国分的死是自杀。)

(但是，加濑千古这位老人从海上目击了自杀的情形，况且也留有国分亲笔的遗书，只有国分自杀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

(但是，如果认为他是自杀，则凶手另有他人的这种想法，便无法成立了。)

(论可疑之处，要属那封遗书了。过于简单的内容，使得它不象是一封遗书。)

“那么……”新田终断了这种自问自答的方式多那样一想的话，那封遗书不就是为了让人因此而疏忽，是虚应故事的。简直就象是不在家时，推销员所丢进来的留言一般的东西。

新田在脑海中出现了高良井刑警所借看的国分遗书的剧本，并没有特别的背它，却清楚地记得那封全文象便条似的遗书。

一读，便很明显的是封遗书多语中透露出对于发生这种事情，感到非常的抱歉。同时，对于自己的一切感到绝望，因此向这个世界永远地诀别。

但是，由解释上看来，这也是一封语意不明的信。因为它并没有明显地说出杀了小尾，以及自己要自杀。

会确认这封信是一封遗书，大概是由于国分是杀害小尾的嫌疑犯，因此判断他是自杀的。

新田认为，有必要再更进一步仔细地分析这封信。

信本身，可以由书写人的环境，以及得到的方式，做许多不同的解释。

例如，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有一个新婚的太大写着“好象要滴出眼泪一般”，和另一个病床中的女人也写着“好象要滴出眼泪—般”，表现的语句虽然是相同，但是前者是幸福之至而想哭；而后者却是悲伤至极而想哭。

那种想法，应该也适用于国分的情形吧！

新田认为，首先假设国分本身确实没有自杀的念头的大前题之下，只要推敲他是抱着什么企图写了这封信，就可以明了一切了。

被认定是遗书的这封信，到底是以谁为对象所写的呢？事实上，若真是一封遗书，则它的对象一定是搜查当局，或是全世界的人。但是尽管如此，对于没有写明收信人姓名这一点，也是值得怀疑的。

也令人不禁怀疑，国分该不会是把这封信当做是某种交换条件，而照着第三者的想法听写的吧7

果真如此的话，一定就是那笔三十万元的借款了。是想把那笔三千万元一笔勾消吧！但是，盘算会有今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提出要一封信的要求，而国分就照办了。

一定不会错的！

新田突然间想起，昨天在真鹤警察局借看遗书的副本时，高良刑警新说的话。

但是，正本是写得更工整多，就是证文一般的坚决的字体。哟！

刑警是那样说的：“国分莫非是以写一种证文的动机，写这封信的？对象既不是搜查当局，也不是全世界的人，而是债主小尾美智雄的话……”

“给您带来很大麻烦，心里委实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今后不再发生这种事情，打算改过自新，努力地工作，基于这种意愿，我将永远不再出现在你的眼前。

给小尾美智雄先生

国分久平

这样写的话，在用字上固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是整封信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国分所宣布的永远决别，并不是指在这个世界，而是说明和小尾之间的朋友情分吧！

新田把眼光向上。

一直在掏田袋，坐在前面位子的男士，好象已经找到了所要找的东西，变得非常安心了。这位男士把火车票牢牢地摆在手掌心，他所找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张车票吧！

对于国分所留下来的信，更加确信不是遗书。不，那根本就不是一封信，也不是由国分本人放在二番下的断崖上的。

凶手以能抵消向小尾所借的钱，做为一个借口而让他写一份替代证文的文章。由于内容并不是十分的怪异，并且也是一篇国分本身能认可的文章，因此他才会毫无怀疑地依样画葫芦照抄吧！更由于能够平白地取得三十万元，对于国分而言，也是具有相当大的魅力。

因此，国分才会说出了“那笔钱即使不还，也没有多大关系”。

前天傍晚，把国分从二番下的断崖上推落下去的凶手，于是把那封替代证文的信，宛如遗书一般地放在断崖的途中。

在新田的胸口，涌起了一份空虚感。杀了小尾并且又害死了国分的凶手确实存在，但是，虽然能够稍微拼凑出那个如同影子般的凶手，却无法看出他的轮廓。

感觉上，自己一再地想要追探出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做了一件十分无谓的努力。打探出来之后，在那个结果上，又有些什么呢？就好象是正在热心地打扫一片零乱的房间似的感觉。

“对不起……”前座的男士探出身子，“现在，是几点呢？”

“十二点五十分。”一面看着手表，新田—面回答。

“这么一说，马上就到了嘛！”男子显示出卑屈的笑容，点了好几次头。

就如同这位男士说的一样，火车不久就到达了横川车站。正是午饭的时刻，到处的窗口，都在贩卖当地有名的锅饭快餐。

新田也想一个买一个锅饭快餐，尝试吃看看，但是前面坐的那位男士，似乎没有想买快餐的意思；而一个人吃不太方便，所以新田买了两个快餐。

“怎么样？”

新田把装在小锅的快餐，推向那位男士，打算那位男子若是觉得自己太过于冒失而生气的时候，马上就可以收回。

但是，那位男士不仅没有怒意，还现出一副害羞、惶恐的样子：“不好意思，这……”

男士用双手推着快餐。

“我本来就很想吃吃看，但是……，由于是长途旅行，如果每次一想吃就买的话，荷包是无法负担的，所以……”

“是的！”新田不理会男士的话，竟自打开了车站的饭盒。

“我是打从北海道来的，到了一趟东京，现在要到长野。”

“做生意吗？”

“哪儿的话，要是商务的话，旅途上会更起劲的。我是在北海道的钊路开了一家小小的印刷厂，但是，前些日子被火给烧了，所以，把妻子和小孩暂时托给在长野的岳家，我自己一个人到东京的亲戚朋友家中拜托，奔走筹措东山再起的资金，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我，我是断羽折翼失望地回到长野的。”

“哦……”

“尽是些徒劳无功的事，回顾人生，人世间光只是做些白费力气的事呀。”说着说着，男士终于拿起了筷子。

向前弯着身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快餐。这位男士的模样十分地纯真，在那种纯真之中，却渗透出失败者的悲哀。于是乎，新田也连想到了国分久平多，心想虽然不知道国分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是，一定很象眼前的这位男子吧！

窗外开始能见到笼照在白色雾中的碓水山头了……人世间尽只是做些徒劳无功的事，新田闭上了眼睛，全身任凭火车的震动。

四

一站立在轻井泽的火车站钱，周围的—切景致使立刻让人连想到在电影中所看到的阿拉斯加的矿山镇。街道十分地宽阔，从流动的雾气缝中，看到了围在木棚栏中的房子。比起房屋和居民的人数，举目所及之处是更多的山和茂密的树木。

进入轻井泽的街道后，觉得这里是个沉浸于朴素而抒情的避暑地。

离避暑的观光客蜂拥而至的时期尚早，气候方面，白天另当别论，但一到晚上就想点起火炉了，别墅几乎都已经出租一空，但是，租屋的人差不多这时候都还只是在炎热的东京，想象着在轻井泽的日子。

在轻井泽没有门牌号码。为此，要寻找别墅中的人的时候，别墅号码就是代替了门牌号码的功用，而当要拜访当地居民时，只要告知姓名，就可以找到了。

新田试着在车站前的警察局，询问有关二十年左右在轻井泽旧街上，一位名叫‘时田’的花匠。

但是，年轻的警宫在查阅了地图和帐簿之类的东西之后，静静地摇了摇头说：“找不到了！”

“你说找不到，是指现在不住在那里吗？”新田一面往衬衫外面加穿外套，一面叮问着。

“是啊！但是……大致上的调查，在轻井泽镇上，好象没有一位叫做“时田”的人。”警官好象很遗憾地回答。

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因此对于小尾的亡妻水江的父亲还活在人世间，巳不抱着任何的期待，但是，水江的姐妹、或是有亲戚关系的人多大概还活在轻井泽吧，在新田的大脑中正认定了这股念头。

既然警官说出了在轻井泽似乎没有姓时田的人，因此要找到水江的亲戚，好象并不是十分地容易。

但是，和大都市的情形不同，住在当地的人是不会轻易地搬离，全家死光的情形，是另当别论。但是很可能水江的姐妹在嫁给当地的男人之后，改了姓名。

据说水江的父亲是花匠，因此由花匠这种职业推测，在当地应该会具有生意的基盘，而并不是象推销员或是工地的工人一般，只在某一定的期间停留在轻井泽而已。花匠所做的生意和土地是具有密切的，是需建立信用，及仰赖永久的老顾客方面，最具代表性的职业。

最后，也只能以判断出谁是他的亲属，再采取行动。

新田离开了警察局，走在从车站前直直延伸下去的马路上。听说，轻井泽旧街就是往这个方向走去。

雾气渐渐淡去，而且行进也更加的快速。此时并没有下雨，而房子的屋预和幽黑的泥土路上，却象被淋湿了一般，发出光亮。

在公车站的候车亭里，聚集了几位穿着登山服装的年轻男女，大概是要回东京去的吧！

因为在小亭子上挂着一幅写着“往东京、涩谷的直达汽车起站”的招牌。

在闲逛了二十分钟之后。还没有碰到传闻中令东京的繁华也相形见绌的热闹街道。

望着饲养在棚栏中的马，的的确确会有如临高原的感觉，虽然看不到篮色的天空，但是视线所及却没有丝毫的，阴郁。新田内心感到，和一片荒凉的真鹤山谷相比所呈现出强烈的对比。

路上遇到五、六位坐在轿车里的美国少年男女，他们口中不知叫喊些什么，以全速通过新田的身旁而去，在新田的脑海中，留下了半短裤中所露出少年的脚，和随风飘起的轻柔的少女金发。

不久，开始涌现出一片黑蒙蒙的、象是吸入了过多的雾气而膨胀的树林。这时候，也象是呼应一般地，传出了山鸠的啼叫声，让人感受到山谷的深不可测。

有一股和东京郊外的安静所不同的寂静感，它并非没有声响的宁静，只是缺少了一种人工的声音，而自然的大地之音是比在都市多了许多。但是，之所以能够没有带来压迫感，大概是由于天空的广阔之故吧！

新田在一间很大的修道院之前停下了脚步。穿着黑色衣服，正在打扫修道院小的一大片草坪的修女们，往新朋的方向瞥了一眼。这里的修女们，每一个人都是种人。

在修道院的斜对面，有意见写着“滨部水电工程行”的房子。并不是一间新盖的现代建筑物，而是住家连着店面的那一类房屋。

在别墅地带，水电工程行是少不得的，因为需要新盖别墅的人，承包水电设备的工程，也由于这一带缺少能够爽快地答应修理水电的机构。新田发现，由房屋的陈旧情形看来，这间滨部水电工程行在轻井泽大概已经开店相当久了。

据说轻井泽旧街就在这一带，由于没有门牌号码，只好挨家挨户地询问。

新田停立在滨部水电工程行的店前可以看到，在土造的屋子上多凸起了银色的铁管和白色的磁砖。

“哪一位呀？”在新田出声之前，一位背着小孩的年轻妇女向这间屋子走了过来。

“想向您打听一件事情，我是从东京来的……”

“什么事情呀？”

这位年轻妇女显得十分地爽朗干脆，大概是由于这一个地方的风气吧！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所谓的世故。而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具有都市人的办事干劲。

“对不起，您是……”新田在内心里问着：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是的，我是嫁给这家的长子当媳妇的。”

让人联想到，使用长子和媳妇这种字眼，也是当地的习惯。

“这么说，您先生的双亲还健在吧？”

从这位妇女的年龄看来，长子也不过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罢了，因此，长子的父母还健在，也不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的双亲如果已不在人世，二十年前的事就不会知道了。

“是的，家父和家母都尚健在……”

“哦，这样子吗？”新田听了妇女的回答之后，叹了口气。

“现在有空吗？”

“大概吧！但是非得家父成家母不可吗？”

妇女似乎有点不满，由于自己的存在不被看在眼里，大概因意识到自己为媳妇的身份吧！

“其实是因为想从您这儿打听有关二十年前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请您稍等一会。”

妇女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到了屋子里，里面传出了轻声交谈的声音，之后感觉有人起身走了出来。

“有什么贵事吗？”一位个子矮小的男人向大门口走过来，以一种不太友善的语气。香烟的火焰在距离男人嘴巴一段相当的空间里闪烁着红光，这个男人大概是口中衔着装进烟斗的香烟。

“我就是滨部……”

“协信人寿保险公司的新田……”

“你是说，你是从东京来这里打探一些事情？”

“是的。”

“好吧！请到这里来。”

滨部说了之后，径自地在门口盘腿而坐。新田穿过土造房子，挨近了滨部。滨部穿着及膝的裤子，完全是一副工匠类型的男人。可能是十分的神经质，在他的太阳穴一带，不断地微微地抽动着。一眼就可以看出超过六十岁。因此，比起小尾和国分，滨部是大上十一、二岁，照道理应该记得水江的父亲。

“想请问一下二十年前的事情……”

“说起二十年前呀……”滨部把眼睛朝上，在天花扳上画了一个半园形，虽然被告知是二十年前的事，但是突然间，大概无法估计出是哪一个时候的事情吧！

“是太平洋战争开始的时候。”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在这一带有一位从事于花匠的工作、名叫时田的人？”

“花匠……时田……是音先生的事呀！”

“音先生？”

“时田音次啦！是一个有名的顽固老头呀！就住在这附近。”

“那么，那个人……”

“当然已经死了啊！是在战争的时候，比我要大上十五、六岁吧！”

“那么，其他的家人呢？”

“一个也没了。”

“只有一个女儿吗？”

“只有父女俩，因为妻子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了，象音先生那样古怪的人，是没有人肯嫁给他当继室的。是个只埋头于盆栽的男人。但是，顽固也是有坏处的，他最后也没有得到善终啊！”

“怎么一回事呢？”

“脑溢血倒下当时，没有一个人发现……。据说是邻居们替他举行所谓的葬礼，因为连唯一的女儿也没有能够给他上烧香呀！”

“大概是即使想设法联系他的女儿，也不知道他的女儿的行踪吧！”

“据说音先生对于抛弃亲父，还离轻井泽的女儿，断绝了一切关系，一直到了最后，还是意气用事，固执到底。”

“您记不记得和他的女儿结婚的那位男人？”

“那个我不知道，因为我从以前就是个老硬派，对于别人的恋情，不太感兴趣。”滨部一面苦笑着，一面回头向家里面大喊：“喂，你还记得姓时田的那位音先生吧！”

滨部象是正在问他的太太。

“姓时田的音先生吗？”一位穿着围裙，五十岁上下的妇女走了出来，在滨部的背后坐下来，这位大概就是滨部的妻子吧！

滨部的妻子没有向新田打招乎，一个劲儿地把拿来的银盆往新田面前推过去，银盆里摆了啤酒和两个倒扣的杯子。

“那位音先生有个女儿吧？”滨部问妻子之后，在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然后，也向新田劝酒。

“水江小姐吧！”滨部的妻子露出不知道那件事情才怪的神情，摇晃着满身肥肉的身体。

“对，对，就是那个名字。”

“自古至今，轻井泽不会再出现那样美女了。”

滨部的妻子再转向新田：“那是个就象洋娃娃般的女人，不仅是面貌，简直是个没有自己的脾气一样，具有温顺的个性。但是，由于不论遇到任何痛苦的事，都默默地忍耐，以致于被男人一怂恿，也就照着那样做了……背后被中伤的很厉害，但是并不是个一个完全没有贞操观念的人。”

关于水江的事，也听五味志津及鲇子谈过，因此，想像中，她的美是属于一种白尾美，并且，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水江可能是被小尾积极的求爱所牵绊，而违背了父亲音次的心意，进而逃离了轻井泽吧！当时，水江一定也由于已经怀了鲇子，不得不象赛马中的马，往前直奔下去了。

“不是啦！他是来探听有关和水江结婚的男人。”滨部拿着杯子的手，一面在自已和新田之间来回地笔划着，一面加以说明。

“有关那个男人，您记得吗？”新田也加以补充。

“男人嘛……”滨部的妻子在话尾中叹了一口气，而陷入沉思。从年龄上推算，小尾和水江结婚的时候，滨部的妻子也一定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一想到眼前的二十年前的她，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新田，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奇妙感。

时间的经过和人外表上的变化，即使是极其理所当然，但是特意地想它，也是一件不可思仅的事。

“是一个叫做小尾美智雄的男人吧！”新田想了一想，这么说。

“小尾嘛……无论怎么说，因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

“那么，国分这个名字，您听说过吗？好象在这一带拥有别墅，是个有钱人哟！听说小尾经常来那间别墅。”

“您是说国分？父亲是个生丝的贸易商，是那个国分吗？”滨部的妻子半开着口，拉了拉下巴，象是在说：是那样吧！

“啊！就是那个。和音先生的家并排的别墅。国分在战前是个行情非常好的生丝商人。”滨部不断地拍打着膝盖。

“音先生也常常进进出出那间别墅，有时我也会被叫去。”在那一瞬间，滨部眯起了眼睛，在他的双眼里，有着一份对于好时光的怀念眼神。

“那个叫做国分久平的的儿子，应该也是住在别墅墅里吧？”新田一面静静地玩味着，记忆之丝一层层地被解开的快感，一面继续地诱导他的话。

“是那个画画的儿子。”

“大概是个画家吧！’

滨部和他的妻子同时地说了出来。

“是的，那个叫做小尾的男人就是那位国分久平的朋友。这么说，常常来别墅的这段期间，小尾和水江小姐一定已经在一起了。”

“听这一说，我好象觉得见过那个叫小尾的男人，当然，他的长相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果然还遗留在她的脑海深处。女性对于男女关系的传闻是比较敏感的，当时，滨部的妻子对于小尾和水江之间的关系，也一定很感兴趣吧！

“因此……”新田的视线停在杯中消失了气泡的啤酒上。

在滨部夫妇的记忆中，似乎已经唤回七分有关小尾、水江、国分等人当年的事情，如此一来，才能问出重要的情节。

“请您回想看看，当时小尾和水江小姐是如何结合的呢？并且，国分又是怎么和二人交往的呢？”新田刺入了问题的核心，但是却无法得到所期待的回答。

滨部妇夫互相望了一望。并不是难于开口，而是是象在互相询问：你知道吗？

“那一点嘛……”滨部首先开了口。

“和水江小姐并没有随意搭讪的交情。”

“因为我也只是远远地旁观而已。”

夫妇象是约定好了一样都低下头。

既然说不知道的话，那一定是只有这些了。他们不会特意地加以隐瞒的。新田咬着嘴唇。即使明知打电话所要我的人不在，一方面却想回答的人不知会告诉自己些什么，而无法立刻地挂断电话就和当时的心情一样。

“您知不知道有谁，很清楚那件事情？”最后，新田只好试着这么问问看。

“你看节子小姐如何？”

“轻井泽的啤酒屋吗？”

“是啊！”

“她会知道吗？”

“以前在轻井泽和水江小姐最亲密的人，我想要数节子小姐了呀！”

“那么，告诉他吧！”

滨部夫妇彼此耳语，飞快地商量了一下。

‘那个……”滨部的妻子抬头看了看新田。

“是有一个叫做笠间节子的人，那个人现在是轻井泽啤酒屋的公共关系主任，从前是水江小姐的朋友：也许水江小姐会和节子小姐商量些事情……去一趟看看，如何？”

“笠间节子小姐……”

“虽然是这么称呼，但是已经超过了四十岁，是个瘦瘦高高的人。这个人本来是轻井泽的一家小旅馆的的女儿，旅馆倒闭了之后，就一直单身到今。”

“非常地感谢您。”

“如果跟他说是滨部介绍来的，她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您的！”

“啊！我知道了。”

新田详细地询问了轻井泽啤酒屋的位置之后，步出了滨部水电工程行。滨部的妻子走到店外面，指点啤酒屋的方向。有一股事先没有通知、而无法派人送你到啤酒屋的亲切感。可能滨部夫妇对于来打听轻井泽过去的新田抱有好感吧。对于能唤醒自己的回忆的人，感觉有几分过去老朋友般的亲密感。

轻井泽啤酒屋距离滨部的家并不太远，是个在爱宕山丘陵的斜面扩展开的自然庭园，看样子象是被当作高级社交易所。一整排用白桦树所栽成的木橱，而绿色漂亮的建筑物就座落在庭院的四周。在停车场的周围，则排列着纸罩腊灯造型的夜间照明用的电灯。

丘陵的半部是笼罩在雾之中，而另一部分的雾散开了，透过那里可以看到蓝蓝的天空，这所能看到的一点点湛蓝的天空，刺眼般的鲜明强烈。新田向着啤酒屋的大门，走在贯穿别墅之间的路上。每一间别墅的门柱上写着各种各样恶作剧的字。

轻井泽啤酒屋一定是预约制的吧。和任何人都可以前往痛饮的啤酒酒廊不一样。在天然的酒园里，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停车场上停放着三辆轿车。

新田进入大门，朝着最近的建筑物走去。白色的碎石在鞋子下面发出声音，有一个带路性质的指示板，但是一半以上是洋文。新田感到很麻烦，不想看下去。

朝那栋建筑物的入口一看，在整个玻璃门的中央，可以看到旅馆柜台似的地方。

新田毫不迟疑地推开了门，这时候，有一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像是在说不可以进来似的，跨着大步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那一位？”

“我是来见一个人的。”

‘相约的对象是什么大名呢？”

“没有事先约定的。”

‘没有预约的客人，是会被拒绝的。”

‘不是客人啦！”

“啊？”

“我是来见笠间竹子小姐的，大概是公共关系负责人吧！”新田捉弄似地挤了挤眼睛。

“是的。马上给您联络。对不起，请问您的大名是……”

“请您转告说，是滨部先生介绍来的就好了。”

‘遵命！”

对于突然间改变态度、表现出—副惶恐模样的服务员，感到十分的过意不去。大概这里的客人几乎都是外国人，因此，在一再接待外宾的同时，到头来声反面变的愈加轻视本国人的情形，似乎是日本人的特质。

新田在沙发椅上坐下来。磨亮的地板，就象是一面镜子，反方向的照出鞋子大脸小的新田。

从这面巨大镜子的另一端，出现丁一位穿着纯白套装的妇女，白色的高跟鞋，横过了镜面向着新田所坐的沙发椅靠近。由于那双鞋子的声音很响，新田抬起了头。

虽然没有化装，但是有一口清洁白牙的中年妇女，投来了一抹微笑，那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欢迎态度。由于双眼都在笑，可以看出不是一种做作的笑容．新田心里想，确只有负责公共关系的人才能做到不带给别人不愉快的感觉，设法让人感到亲切感的这种技术，已经是多年的积—种成果了。

“听说您是向滨部先生打听到我？”笠间节子行了个礼之后问道。虽然是在这种场合，但是没有任何娇气，感觉上很舒服。

“我是协信人寿保险公司的新田。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对不起，打扰了您宝贵的时间。”新田从沙发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候柜台响起了电话声。

“笠间小姐，您的电话。”服务生叫着节子。

“失陪一下……”节子一面向新田笑一笑，一面直接地向柜台的方向走去。

节子以流畅的英语说着电话，简短地结束了电话之后，立刻回到了新田这边。

“尽是些庸俗的事……”节子这样说之后，象男人一样地笑了笑。滨部的妻子虽然说过她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但是容貌的美颜姑且不谈，而能够保持年青的心，大概是由于节子单身的缘故吧！

“对了，有们么贵事吗？”节子回复了正经，问道。

“很抱歉，是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您还记得一位二十年前的老朋友，名叫时田水江的人吗？”

“水江小姐，当然记得。因为那个人是个什么话都不说，非常具有女人味的人，而我则象个男人一样，粗理粗气的。从以前，我们就非常合得来。”

“您清不清楚，有关和水江小姐结婚的男人？”

“呀，大概是叫做小尾先生吧？我记得是个从事于制纸业同业报社的记者之类的工作的人。”

“是的。”

新田心想这正合心意。就如滨部的妻子所说的—样，关于水江的事，笠间节子好象知道的相当详细，并且记忆方面也似乎很可靠。

“那么，国分久平这个人多又是如何？”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水江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在当时我就已经认识了小尾本人和之后的国分先生。”

“直接了当地说，好吗？您认为，当时小尾、水江、国分三个人是处于三角关系吗？”

“三角关系呀……水江小姐最初是和国分先生比较亲近的，因为国分先生是住在轻并泽的别墅，并且水江小姐的父亲也常出入于国分先生的别墅，所以……”

“小尾是出现在那里吧？”

“是的。那是在昭和十六年八月七日。”

“什么情况呢？”

“小尾先生和水江小姐是一种戏剧性的相遇哟！”

“哦！还相当清楚得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呀。”

“是我姐姐生产的日子，也就是说多我外甥的出生日就是小尾先生和水江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所以不会忘记。”

“在那个戏刚性相遇的场合，您一定也在场吧？”

“是的。我和水江小姐一起在国分先生别墅中的花园。我由于害怕姐姐的生产，在家里无法定下心来，所以到那里拜访国分先生，因而见到了小尾先生。一直到现在，当时的情景还会浮现在我的眼前。看见水江小姐的那一瞬间，小尾先生震惊地连身骨骼都僵硬了，有好一会几才会动。后来告诉我说，从那一刹那间起，小尾先生没有水江小姐就会活不下去。”

新田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错觉，感觉小尾、国分、水江，再加上眼前的节子，到现在，都还是讴歌热情、恋情的青春的一群。

“后来，水江小姐似乎困惑了一段时间。大概水江小姐是比较爱国分先生吧！”

节子继续了她的话。新田也设法想摆脱那样的错觉，一直盯着节子那双布满青筋的手。

“国分方面怎么样呢？”

“大概没有那种感觉吧！就我所知，国分先生对水江小姐十分地冷淡。以当时而言，是门不当户不对，最后水江小姐大概也不期待能和国分先生结婚了……”

“这么说，不久水江小姐就放弃了国分，而和不断热烈追求的小尾结婚了。”

“大概就是那样吧！恋爱感情方面，不是当事人，是无法知道的，所以我所说的也只是猜测。”

“……”

“是的，虽说是三角关系，但却不是那种会产生憎恶及敌意的三角系系。”

“哦！这样呀……”

至此，新田的疑问已经全部提出来了，他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庭园，沉默不语。

“水江小姐和小尾先生从轻井泽消失踪迹，是在那一年的十月底。”

节子第一次以一种充满了感情的语调。二十年前的回忆中，她也忽然变得感伤了吧！

“之后，就不会再见过水江小姐了……大概是和小尾先生结婚了？”节子立刻再面对着新田，那样地问道。

“听说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七日正式的结婚了。”

“那很好啊！”说了之后，节子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新田的脸看：“差一点忘了问，你是为什么来调查那件事情的呢？”

“为了小尾的人寿保险呀！”

“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也和人寿保险有关吗？”

“是的……”小尾被杀害的事情，节子可能还不知道，所以新田懒得再加以说明，想暖昧地笑一笑，把它搪塞过去。

但是，那样反而象是引起了节子的兴趣，节子把斜斜地靠在一起的膝盖，向新田那一边靠了过去。

“水江小姐是……怎么了？”

“好象五年前就已经病死了。”

“不在人间了吗……”

“小尾和国分也都死了哟！”新田只说了这些之后就站起了。在那件事情还没有使节子回味之时，打算趁机逃离这个地方。

“麻烦你了。”

很快地致意之后，新田迈开大步向前走，一直走到啤酒屋的大门之前，新田没有再回头向后看一眼。对于要回到东京的新田而言，笠阅节子以及轻井泽景色都已经是无关紧要了。

赶搭上了十七时四分由轻井泽开出的火车，当安稳地坐在窗户边的位子时，新田深深地想起自己轻率的行动。

很想问一问坐在隔壁的老婆婆：来到轻井泽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来这儿听一个二十年前无聊的恋爱故事吗？对于自己想把小尾和国分之死，与个二十年前的恋爱连结在一起，感到不可思议。大概是迫不得已，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吧！

或许，新田本身三年前的伤痕，使得任何事都想把它和三角关系牵扯在一块儿呢？新田感到在肚子里面，有一股冷冷的东西，正象波纹一般扩散开来。那可能就是后悔。

想尽可能早点离开轻井泽。

在碓冰水山头有许多山洞，每当火车通过那些山洞时，新田才觉得能够由二十年前的过去回到现在。

五

新田回到了四谷的公寓时，已经快要九点了。

公寓是位于四谷三丁目十字路口的银行后面。大马路上还很亮，但是一进到巷子里，在黑暗中浮现出一大堆温泉符号，那是使人在疲倦的感觉中，感到夜的存在。

新田慢慢地走在黑暗的巷子里。就算回到公寓，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有不得人缘的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在等着。喝喝茶，看看报，就引人入睡。然后，只要能够躺在连弹簧都会发生呻吟声的床上就好了。但是，当来到了公寓的入口处时，新田不得不停下脚步。什么事也没有的这种习惯，就在今晚要被破裂了。

在公寓的入口处，有一个正在等新田回来的女人的影子。

“向协信人寿保险公司打听之后，才知道的。小尾鲇子那么说之后，像是做了坏事一般地垂下了头。

新田只是点点头。当然，是没有猜想到鲇子会到公寓来拜访。在对于鲇子就这样地来到公寓，还说不出是麻烦还是高兴之前，先是吃惊地站着。

“等很久了吧！”过了一会儿，新田很沉重地张开了双唇。

“大约三个钟头……”

“就站在这里吗？”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等您回来。”

“不，因为我也是很独断独行。”

“那很抱歉……”

“今天大概是告别式吧？”

“是的。”

“一切顺利结束吗？”

“托您的福，告别式结束之后，就和公司的人来到东京。”

“为什么要那样子做呢？”

“很寂寞，即使是在小田原的家里，也没有一个人会理我。”

“令姐吗？”

“是……”

鲇子仰望着新田的瞳孔中发出了光。

二人的交谈，似乎是很自然，其实并非如此，等男人等了三个小时的女人，和让一个女人等了三个小时的男人，当然会有要说的话。

“有什么贵事吗？”

“想告诉您一些事……”

所说的话就是这些。一开始从普通的会话说起，就是证明两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应该说的话。

新田也很难启口说出有何贵事，因为绝不可能为了公事，鲇子会等新田回来长达三个小时之久。并且，她也说过，是因为寂寞，才来东京的。并不是单单有事情才来的。在鲇子拜访新田的目的之中，包含了她的感情。虽然察觉到这一点，但是，新田也无法开口问有什么事情。而鲇子大概也无法明确地说出是想来看看新田吧！两个人之间，已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而是彼此均意识到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了。

“要不要进来，虽然很脏……”

新田用一种进不进来无关紧要的不负责任的说法，对方若不是鲇子的话，他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吧！他轻轻地吐了口气。

“好，不会太打扰的话……”鲇子很客气地压低了声音。

新田先生进入了公寓里面。是个连管理员都没有的小公寓，鲇子却象是很新鲜似地环视了四周。

“好羡慕哟！”低声嘟喃着。

“什么？”新田一面爬楼梯，一面问道。

“我很向往公寓生活的。”

“很寂寞的呀！”

“不会，比起小田原那样的家，以一个人生活而言，公寓比较能够感受到些许的温暖吧！”

“仍然想要离开小田原的家吗””

“姐姐是希望那样，我自己也打算出来，想搬到东京住……”

连新田在打开房间的时候，鲇子都趁机向隔壁的房门，以及走廓的尽头，四处巡视。一进入房间，鲇子就改变了一种奇妙的态度，大概是在心里出现了所谓单身男人的念头，以及也可能是被散发着男人味的空气所压迫。

新田指了指在阳台兼走廊上的藤椅，示意鲇子坐那儿。

“泡点红茶好吗？”新田并不是出于真意，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己。虽然和鲇子在一起不会感到不舒服，但是和因此而卖力地招待是另一回事。一方面，也没有那种必要，特别是今晚的新田，尽可能地不想动。

“不用了，您看起来好象很疲倦，不要太劳动比较好。”象是看透了新田的心情似地，鲇子如此说道。

今天晚上的鲇子一身黑色的服装，不红润的面颊虽然显得不键康，但是那双深邃似的眼神，今天也十分地清澈。

“保险受益人怎么样？”

新田仍然无法正面看鲇子，因为无法自信能够抵挡住鲇子的吸引力，突然在新田的心灵某处，不断地有一股想伸出手的行动。

“您是说……”

鲇子把皮包放在桌子上，皮包的金属开口，反射出电灯的光线，在鲇子的额头上，摇摇晃晃地画出光的斑点。

“是不是提出申请保险金支付了呢？”

“打算过几天申请。今日在告别式见到东日人寿保险公司和朝日相互人寿保险公司的人时，他们告诉了我申请手续。”

“哦……”

听起来，初子和冢本参加了今天小尾的告别式。于是乎，初子和冢本一定也都分别地向所属的公司提出了“保险金支付没有疑问”的报告了。

“还没有提出结论的只剩我的公司了。”

“因为新田先生大概还不同意吧？”鲇子对于这一点，并没有特别地责难新田的意思。可是鲇子大概也还没有想到，新田会抱着那么深的疑惑吧。

“啊，是啊……不可以吗？”

“不是的。那也是新田先生的职责呀！”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更明白地说多保险金还是其次的，对于这个事件，我也可以就此不再抱任何的疑惑，但是，我想你也一样地想知道杀死令尊的真正凶手吧！”

“但是……”

“是的，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在这个件事中，存在着比想象还多的矛盾点。”

“哪些呢？”

“例如，令尊和国分久平的死法，是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吧！那么，为们么国分不把令尊由二番下的断崖上推落下去呢？并且，国分要自杀的话，为什么不和令尊—样地跳下东海道线的铁轨上呢？第一，国分本身并不知道自己被视为嫌疑犯，为什么会突然地自杀了呢？若是因为受不了良心上的苛责，在事发后自杀的人，最初大概就不会设计杀人了吧。”

“可是，我想不出办法。”

“是啊！夏我也是毫无头绪。”新田一口气吐了出来的说道。

“可是，我……”过了一会儿之后，鲇子疑视着某—点，开口说道，“但是只有一点值得安慰。”

“什么？”

“能够交到新田先生您这位朋友……”

“……”新田吃了—惊。由于太过于自然的口吻，以及话很流畅地说出口，反而使新田大感意外。

但是，鲇子以下的一番话却让新田注意到，也可以说是个漏洞的决定性的矛盾。

“人和人之间，只要没有结识的机会，是永远不会交往的……”

此时，新田也若无其事似的听着，但是，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当新田心想，小尾和水江如果不认识的话，也许二十午后的这次事件也不会发生了。就在这时候，新田的脑中，一瞬间布满了数字。

轻井泽之行绝不是徒劳无功的。新田终究发现了歪扭的线索。

“请再等一天，明天之内会有结论。”他竭力冷静地向鲇子说明。同时，带有神经质的裕一郎的脸突然跑进了新田大脑中。

第四章 浊芽

一

新田沉默了半晌，胸中感到一阵轻微的痉挛。这几年来他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自从三年前发生过那件事情以来，新田就怀疑一切的事情。甚至，连他惯有的对事情追根究底的热情也失去了。他在忙得忘了自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会几次虚脱地突然感到，长久做这种事，又能怎么样呢？因此，他并不期望他的工作能有什么成果。有美好的成果或者毫无成果，对新田来讲，都只是一种工作的完成，而不具任何意义。

但是，这一次的小尾美智雄的事件却是一个例外。在调查的过程中，对于它的进展，新田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已已经卷入事情的旋涡之中，更要来解答它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想，八成是因为鲇子的存在所造成的。新田心里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使得他对于目前在他脑中所认定的可能原因感到莫大的冲击。

新田一直到他的悸劲平息为止，久久不能言语。因为他不想说一些冒失的话，鲇了也保持沉默。看不出来她有任何想要回去的表情。

“因为结论在明天之内就能出来”，新田想借这句话来告诉鲇子，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话中更隐含有今晚你先回去，明日我们再见面的意思。

但是，鲇子不知是没有体会他的意思，还是有什么原因。总之，她依依不舍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鲇子接着说，她自己一个人住在小田原，觉得很寂寞，于是到东京来走走，顺道来拜访新田。可是，她该不是想要留宿此地吧！回小田原的班车也有间时性。年轻女孩，应该首先会注意到这些的。

“时间上不会太晚吗？”在心情平复之后，新田委婉地问她。

“你是说班车的时间？”鲇子仰起脸，随即垂下双眼。

“是的。”

“有晚上十—点四十分的车子。”

“但是，这样回到小田原不就已经半夜了吗？”

“一点三十四分可以到达小田原。”

“那已经很晚了……没关系吗？那么晚？”

“无所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东京找一家旅馆住。”

鲇子好象没有要站起来离开的意思。而新田却感到一种甘苦交杂的奇妙的焦躁。

“或者，在你这儿打扰一晚，会麻烦你吗？”鲇子别扭地动了动肩膀。

“啊！话虽然不能这么说，但……。”新田的眼光落在鲇子纤细的颈部上。发际上的头发，更烘托她少女的气息。

为什么鲇子要在夜里造访新田的公寓，又那样地粘着他不放？其实，新田心里也明白那根本不象她所说的，是因为在小田园的家待不住的原因。

恐怕是鲇子对于新田的行动感到不安，而想要来探测他的心态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的目的就是想借着增加点新田之间的亲密感，以便进入他的感情世界。总之，鲇子是不希望给新田有客观地观察自己的机会。

而对新田来说，那却是痛苦的。他确实已经被鲇子所吸引。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认清了她的企图。听鲇子说那种和新田认识真高兴之类的话，新田感到肌肤上的喜悦，可是心底却是一片空洞。他有一种把两种完全相异的东西，勉强结合在一起的不愉快感觉。

但是，这样子白白地浪费时间也不行。就因为他了解鲇子的意图，以致于这个时间的沉默就让新田感到喘不过气来。

新田心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能够问出来的就尽量问。

“发生那件事以来，已经五天了……”他把脸转向窗户。外面的漆黑，使窗户的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所有房内的摆设都映照在玻璃窗上。鲇子的优雅姿态，也在玻璃内映照出一幅黑色的轮廓。

“是啊！”在玻璃中鲇子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正好是你去大阪出差要回来吧！”

“是的，因为全通的总公司设在大阪，所以我到大阪去出差。”

“对对，你是和秘书课长一起去的。那位秘书课长叫什么来着？土居、土居……”

“叫土居京太郎。”

“嗯，那位土居先生还好吗？”

“他到仙台去了，那天晚上，他去了东京分公司后，就往仙台去了，如果不发生那件事的话，我也打算和秘书课长—起去仙台的……”

在“难波号”快车上听到这件事情，土居京太郎一听到车长说，警察有些事情想间他们请他们在小田原车站下车的话之后，是象是走头无路不惜廉价抛售的商人一般，接忙伸出手来制止车长，并且说：我们是出差，正要回去。回到东京的报告之后还要马上到仙台去出差，所以多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一份空闲。

“真是向急行军一般的行程！”新田象弹钢琴一般地，以指尖敲打着桌子的边缘。

“是啊！在急切的商量之后，全国各分公司秘书课的同仁，都互相地到各分公司出差奔走。”

“这是一种例行的，为了公司开创以来的内部人事改组所做的预先准备吗？”

“与其说是预先准备，倒不如说因为全国各分公司的人事异动大都已经决定了，所以这是一项最后的调整来得恰当。”

“象你这样的公司职员多应该可以看出内部改组的大略方向吧？”

“没那回事，即使是课长，也只能在受命的工作范围内，知道从哪一分公司要调几名职员到那一家分公司之类的事情而已。一般的办事职员想得到详细的情形了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我以秘书课员的身份，跟着课长一起出差的事，好象每一个人都认为我能够掌握有关人事改组的情报。因此，在我出差之前，也受到二、三位课长的拜托，他们希望我到总公司去时，能够帮忙打听是否他们会被流放到外地去任职。”鲇子笑之不笑地，很想说，这些课长真是笨得可以。

五十岚代理课长也曾经说过，鲇子在全通公司内被认为是根本不把男性看在眼中的高傲女孩。

她那长得相当有个性的脸蛋，也是被认为高傲的原因之一。但是，新田认为，更重要的是鲇子那种彻彻底底的现实个性，才是无法与人融合相处的最大理由。

总之，纤细的容貌，神秘的眼神，晦暗的表情，与感情丰富的外表完全是两回事。因此，鲇子根本就没有接受梦想，或者爱之类的生活上的一种休息方式的意愿。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她这样的？无法具体说出。但是，新田把她和自己做了比较之后，他下了某些程度的判断。

鲇子表情中的阴郁恐怕是大部分与鲇子接触过的人都没注意到的一点吧。这个想必是在当鲇字面对着使她的人生观，以及世间观做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冲击时，造成的。由于那个冲击，使得她对“活着”这回事觉得变成有如铁条一般的生硬，而毫无趣味可言。在她的生活里没有所谓的轻松或者余裕。而只有实际地思考、实际地行动，实际地活下去这些事，而在那点上可以感受到鲇子的孤独。

新田再也不能忍受只有他和鲇子单独在一起的感觉．鲇子一出现在新田的眼前，新田就会有各利的想象。

而所有的想象又都只是将鲇子丑陋描绘而已。因此，使得新田感到非常痛苦。因为，那等于是他用刀子把自己画好的画布割的四分五裂一般。

新田面对着窗户说：“我想你该回去了？”

“不回去不行吗？”鲇子低着头回答。

“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我也必须上床睡觉了！’

“这样的话，你请睡吧！”

‘你怎么办？”

“我还想在这儿坐一下。”

新田不由得又把眼光重新转回到眼前的鲇子身上。鲇子的态度稍微太积极了一点。鲇子始终在等待新田的引诱，她八成是打算，至少是在今夜，和新田结成一种不寻常的关系吧！

鲇子把自己的身体投向新田面前。新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鲇子回答说多目前正处于寂寞中的自己，需要新田来做她的依靠。

可是新田明白，鲇子是希望拉拢他来作为她的伙伴，借着肉体关系的结合，以便来堵住新田的眼睛。鲇子似乎是撒娇地望着新田。关于新田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呢？鲇子也许低估了新田也不一定。就凭着一种他对自己有好感的直觉，鲇子似乎对于她能够掳获新田一事感到相当的自信。也难怪她这么想，因为她是年青女孩，而自古英雄往往难过美人关。

新田知道鲇子心里打什么主意，所以他并没有上了鲇子诱惑的当。

“这，不太好。”新田断然地拒绝。

“为什么？”鲇子一副不解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却又装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你和我，没有必要在同一个房间内过夜。”

“你非得依照着什么必然性，才能做任何行动吗？”

“至少，今晚的你和我必须如此．”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保险金的受益人，而我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总之，立场是相对立的。换句话说，利害关系是相反的。如果我因着某一种理由，对于保险金的支付提出异议的话，很可能多应该落入你手中的大笔金钱就会停止，或者过时。最后，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我们之间根本无话可说。所以也不必过分亲密。”

“这么说来，你我之间就永远没有办法成为朋友了？”

“不，应该说，做朋友是等这件事完全过去以后的事。”

“这件还没过去吗？”

“至少，对我来说，还没有……”

“原来如此……”鲇子眼中有点儿悲伤。

“来，我送你到公寓门口。”新田站了起来。有点半强制性的。鲇子也背对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鲇子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把手提包从左手换到右手，仰着脸看着新田。瞳孔中似乎燃烧着一种专注的火焰。新田也凝视着鲇子的眼睛。

那是一种男女用以预告下一步—行为的相互凝视。新田心想，这种在互相拥抱之前多表示感情的兴奋，而互相把对方望入眼中的情景，经常可以在电影中看到。新田一面这么想，一面感觉到他自己感情的亢奋。

鲇子的容貌是多么的神秘啊，她一点儿也没有引起男性欲望的媚态或性的魅力。尽管如此，却不能抑制人们想触摸她的欲求。说得通俗一点，那应该称得上是一种魔性的吸引力吧！

男人，往往都会对贵族人家的小姐，或者深闺中的小姐怀有憧憬。他们经常抱着一种欲望，那就是为所欲为地蹂躏那些高贵柔弱、清纯未成熟的少女，并要她们在自己的面前下跪。这可能是一种为了满足其征服欲的一种更具效果的虐待狂者作法。

鲇子，就是那种令人想征服的女孩。在一瞬间，新田也想象着，假使把鲇子的胴体拥抱在怀中，并且把拼命顽强抵抗的她牢牢地压倒在床上的话，那是多么爽快的事！

鲇子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新田，她好象等待新田向她伸出手臂一般。

新田心想，就接受这一瞬间的鲇子吧！如果将昨天、今天、明天的接续忘掉的话。那么，似乎也应该将现在的立场及疑虑通通舍弃。现在，只要想到男女之间的事就好了。

新田把手搭在鲇子的肩上，把她揽了过来。而鲇子就象没有重量的物体一般，软绵绵地投入新田的怀。就在互相凝视中，新田把脸凑近了鲇子的脸。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并且悄悄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两人的嘴唇重合在一起了。当新田在环抱鲇子背部的手臂上使力时，鲇子好象很痛苦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呻吟。但是，她的右手也开始慢慢地伸入新田的肩膀附近。而皮包就会被挤到新田的胸腋处。

从鲇子的接吻技巧看来、新田判断鲇子是个了解男人的……女人，于是在他心中闪过了一个小小地失望念头。

这是一个长吻。在放开了嘴唇之后，仍然低着头的鲇子的肩膀仍在激烈地喘动着，什么也没说。就以同样的姿式重新急速地转向门的方向，用那慵懒的手势扭开门把。

就在开门走出房间的当儿，鲇子的双脚好象僵硬了一般停了下来。新田几乎撞上了她的背部，而抬起了头。

佐伯初子站在走廊上。从门下的缝隙间透出的光线看来，初子猜想房间中一定有人在。但是，从室内的凝重的安静程度看来，初子可以察知，里面可能正有什么事在发生当中。于是，在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初子始终凝神地站在走廊上。

因为从房间里出来的是鲇子，所以更确定了初子的猜测。初子脸色发青，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送到这儿就好了。”鲇子说，又向新田行了个礼之后，就象从初子的面前跳开一般，急速地消失在楼梯间。微低着头的背影给人一种冷清清的感觉。一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要回到小田原，未免让人觉得她太可怜了。以致新田甚至有一种错觉，而认为或许鲇子只是因为太寂寞了才来找他的。因此，对于硬逼着鲇子回家一事，新田感到一种让大鱼跑掉的后悔。

“那个人，竟不请自来地到这里来啦……”初子等到鲇子的影子消失在楼梯间之后说。语气虽然很平静。但是，声音却在发抖。她似乎是不愿让新田察知她在嫉妒，因此，拼命地装作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你，不是也不请自来地来了吗？”新田又回复了他平常的样子。鲇子留在他嘴唇上的触感也已经消失了。初子，也是今天第一次到这栋公寓来。新田心想，反正初子一定是有什么企图，才会到这儿来。

“我来是有事情的。”初子大声地说。她非常不满她被看成和鲇子一样。

“那位小姐也是有事才来的。”

“怎么样？是你邀人家来的吧？”

“我才没那份闲功夫！”

“我看是你先去招惹人家吧……”初子似乎是从她已很轻易地就应回了新田的行为这点，而来做这种推断的。从她批判自己和男人关系上看来，初子在心中象是早已经觉悟到和新田是到此为止了。女人在不想将男人放弃的时候，就不会讲出类似招惹之类的话。如此说来，她是把自己和男人之间关系的价值看得太低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新田瞥了一下走廊上发红的夜灯。夜灯四周，有无数的虫绕飞着。

“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们走一走吧！”新田随即慢慢踱向楼梯的方向。

“我难道不能进你的房间？”初子一边追上来，一边挖苦地说。新田没有回答。他出乎无视于他和初子并肩走在一起的情况，径自下了楼梯走出公寓外。

“今天你到哪里去了？”看着云层很厚的夜空，初子语气中夹杂着怨气地问。

“在小尾家的告别仪式中也没有见到你，打电话去叫人询问，也不知道你的行踪……”

“我到轻井泽去了！”因为既已去了，就没有隐瞒的必要。新田若无其事地回答。

“轻井泽？”

“没错。”

“去做什么？”

“有事要去调查。”

“和小尾的轻井泽时代有关？”

“大概就是这样。”

“小尾事件，你还没调查完毕吗？”初子好象很吃惊似地停下脚步，偷偷地看了新田。

“据说，你和冢本二人都做了‘可以支付保险金’的报告了。‘新田面无表情地转向初子。

“不可以吗？”

“不。因为你们已经做了那样的判断。所以，那么做也是对的”

‘新田，你该不会又打算先下手为强调查了吧！”初子的眼睛被温泉的商标的霓虹灯光线照得亮晶晶地。霓虹灯在他们二人的头顶正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没有那种打算。只是，我还没有找到结论。我还要继续调查，就这样而已。”

“既然如此，那么你有何收获啊？”

“有的。”

“有没有希望？假使有的话，希望也透漏一些情报给我。”

“如果你要帮助我的话，我也没有必要拒绝你。可是你不是已经得到结论而且也向公司提出报告了吗？”

那并不是很有自信的结论，就算从现在开始好了，我要取消它。”

“真可谓为所欲为啊。”

“到那家咖啡店去吧？”在银行的拐角处，初子指着对街的一个正门。从川流不息交错来往的车辆缝隙间，可以看到写着“绿园”的门灯。不知道是否因为两旁的商店都已经关门了的关系，从那家咖啡店的窗户流泄出来的光亮，给人一种豪华的感觉。

初子的气还没有完全消。脸颊上尚有一股严厉的感觉。语调多少有点冷冰冰的。她好不容易地总算恢复了她的职业意识，她完全感觉不出一种类似沉醉于昨日的回忆之中的甜蜜感。她能不太在意鲇子的事，而把话题转到工作上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三丁目的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趁着车行中断的空当新田与初子是横越过了车道。

一面推开挂着绿色窗帘的“绿园”的门，初子回头问新田，“难道说杀死小尾的人不是国分久平？”

“不是……”新田从半开着的门缝间，注视着昏暗的店内。

“那么，犯人到底应该是谁？”

“是鲇子。”

“啊”？初子的手从门上放了下来。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门在那儿吱吱嘎嘎地多自动地开关了几次。

“是小尾鲇子。”新田再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当这个名字从新田口中说出来的瞬间，鲇子留在新田脑中的印象已经毁坏了。

二

进入店内一看，果然是城郊区的咖啡店。不但椅子及桌子是旧式的，最扫兴的是，墙壁上零乱地贴着写有东西名称，以及东西价格的长形纸条。也没有女服务员。从里面慢吞吞地出来一位脚上穿着拖鞋，身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

叫了两倍冰咖啡，初子将两双手臂靠在桌上，用手掌撑着下巴。这是初子向有的姿势。

“可是，把鲇子当犯人，这是不可能的吧？”

“……新田默默地正视初子。因为受到手掌的压迫。因此，初子的两颊肌肉胀了起来，而眼梢却往下看。

“如果鲇子是犯人的话，那么很明显地，鲇子是诈领保险金。因为她是保险的受领人。可是，到底她要如何解释她怎么杀了小尾美智雄或国分久平呢？”

“那个，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你不清楚那一点的话，那么不就和当初大家所假设的推论完全一样吗？即使是我，或者是冢本先生，一开始也都怀疑过身为保险金受领人的鲇子，可是她明明有着当时她人在行进中的列车里的不在场证明啊！”

“的确是如此。”

“新田，你是根据什么证据来推论鲇子是杀人犯呢？”

“根据所有的状况来推测的。首先，就今晚鲇子特地老远地跑到我公寓来这一点，是加强了我对她怀疑的一个重要原因。”

“为什么呢？”

“鲇子看出，你和冢本在关于保险金的付给这一点上，并不对小尾美智雄的死抱持任何的怀疑。但是，只有我的想法和你们不一样。于是鲇子便来探测我的想法。”

“鲇子用什么借口到你公寓来的？”

“她说她很寂寞，所以想来看我……”

“事实上，或许就如她所说的呢！”初子的脸上偶尔会浮现嫉妒并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如果照新田先生这种解释的话，那根本不叫推理，而应该称做歪理。”初子憋住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现出了一种竟然是从那种事来推断鲇子是杀人犯的不以为然态度。

男子端来了冰咖啡。杯中的冰块发出令人感到清凉的声音。初子放下了支撑下巴的手臂，桌上随即留出—块空间。

“第一点，为什么鲇子一定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国分久平呢？”初子用牙齿咬破装吸管的纸袋，便顺势地将吸管衔在口中。

“假定她是为了想要得到那笔保险金才杀了她父亲的话。那么照理说，她根本没有必要连国分久平也一起杀了吧？如果说是鲇子为了造成一种国分杀死小尾美智雄之后畏罪自杀的假像，而连同国分久平也一起杀了，这种想法也还可以成立。可是，杀人这种事情，在—次与二次之间它的危险率不知已经增加几倍了，因此，鲇子没有必要冒着危险二度杀人吧。所以，我认为即使鲇子不玩弄那种让人以为国分是凶手之类的小花招，她本身也是非常安全的。因为，关于小尾美智雄被杀的事，鲇子有个非常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一口气说完之后，初子又把刚刚抽出来的吸管重新插入咖啡中。

“可是……”新田低着声音说。“假定鲇子有非要杀她父亲与国分久平的理由的话……”

“这么说她并不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初子被咖啡苦得直皱眉，拿起奶精就往咖啡中倒。

“不，她当然也想得到保险金。同时，她也有要杀她父亲与国分久平的动机。总之，鲇子的目的是希望能够—箭双雕。她设法让她杀的二人之间产生龃龉，让别人认为他二人是一个被杀，一个自杀．同时，六百万元的保险又得以入手。这是个天衣无缝的办法。”

“你这么说，那你有什么证据？首先，我不认为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会杀了自己的父亲。就如同男人的恋母情结一样，女孩子也有恋父情结。她又不是精神异常者，父亲已以她作为保险金的受益人，她怎么会以那种快活的心情杀了父亲呢？况且，你看得出鲇子是那种女孩子吗？”初子用吸管搅拌着咖啡。白色的牛奶就象升腾的烟一般，在黑色的咖啡中舞动。

新田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咖啡。慵懒地从口中冒出一句话：“小尾美智雄不是鲇子的亲生父亲。”

“……”初子似乎想说什么地看着新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再问一次，“你说什么？”

“小尾与鲇子并不是真正的父女关系。”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从来没听说过鲇子是个养女。不是因为怀了鲇子，小尾才急着和第二任的太太结婚的吗？”

“是这样没错。”关于这件事情，新田曾经听小尾的长女美子激愤地说过。而且，真鹤小酒店的女子，五眛志津也会经很详细地告诉过他。

志津说，长女美子和长男裕一郎是小尾前妻妙子所生，而次女鲇子则是小尾和第二任太太水江所生的。关于小尾的事多因为志津说的那么详细，因此一般人大概也都相信她所说的。

新田又忆起在那家显得稍脏的酒店柜台前，志津向他说的话。

“所谓小孩子，并不见得一定要在父亲结婚后，经过十个月才生出来，你还不懂？小尾先生和他的第二任太太是恋爱结婚的。小尾先生好象是中了邪一般地沉迷于恋爱中，—你敢说到结婚那一天为止，他们二人之间是清白的吗？小尾先生这个人，他觉的和他的前妻之间没有任何情趣可言，当然会和他所喜欢的人在一起，以图忘掉所有的事吧。”当时志津以半带着生气的口吻继续说道。

“然而，他与前妻之间，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了结，于是，就在不断的纠缠中，他喜欢的人已经怀孕了，再拖拖拉拉地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就很快地和第二任太太结婚了。你也了解，在以前，如果是私生子的话，是非常麻烦的。于是鲇子便在她的父母亲结婚后第二年的冬天出生了。”

光是这些话，就足以让人相信，鲇子是小尾和第二任太太水江所生的。因为她强调了鲇子的出生是由于其父母的恋爱造成的。所以，初子对于鲇子的出生没有任何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新田，假如他不去轻井泽的话，那么，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小尾与鲇子之间，并非真正的父女关系。

“这就是我到轻井泽去所得到收获。”新田伸出手，用手掌将整杯咖啡握住，感觉那份凉快的感觉。

“你打听到什么秘密？”初子也变得很认真的样子。她几乎已经确信了新田的断言，总之，她好象是被新田的话所吸引了。

“我在轻井泽见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在二十年前是小尾的第二任太太水江的亲密朋友。”

轻井泽的情景浮现在他眼前，他不觉得他是今天到轻井泽去的，而觉得在早几年前，他就去过轻井泽了。可能是因为在轻井泽听到的是有关二十年前的事情，以至于他好像在看小说一般，对丁轻井泽之行没有真实感。

“水江的亲友？”

“地名叫笠间节子。小尾以及国分久平的事她也记得很清楚。她告诉我，她与小尾和水江的第一次会面是在昭和十六年的八月七日。”

“她记得真仔细。”

“听说那一天正巧是笠间节子的姐姐生产的日子。因为是她外甥的生日，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不觉得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好象那个应该被认为奇怪的理由就笼罩在四周一般，初子瞪大眼睛巡视着周围。

“小尾和水江在昭和十六年八月七日认识。他们二人就在当年的十月底从轻井泽消失了。之后，于十二月七日正式结婚。所以，水江在小田原出现应该是十一月初旬的事吧。当时，附近的人都看见水江已经大腹便便了。所以，鲇子的出生是在……”

初子从包中取出记事本，念出她翻开当页所记的文字：“小尾鲇子的出生年月，昭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应该没错吧！”当新田正觉得初子刚才说的话有矛盾时，他认为，闪过他勉脑海的数字应该是正确的。

“那就是鲇子并非小尾的亲生子的证据。完全不认识的男女，会在刚认识的当天就发生肌肤关系吗？这种事，如果是现在发生尚有可能，可是，那是在战前啊！而且，对象也不可能是卖春女。假定说那种事有可能发生，小尾和水江在八月七日认识，而他们也在当天有了肌肤之亲，但是他们二人的孩子，鲇子却有没有如期的出生。”

“啊？”初了扳着指头数。如果是八月七日发生关系的话，小孩子不可能在第二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出。因为从受精到生产为止，实际只经过了七个月的时间。当然，也可能是早产。但是，这些都是站在小尾和水江认识的当天发生关系的前提之下来计算的。事实上，小尾和水江是在他们认识一个月或二个月之后才发生关系的。

所以，鲇子的胎儿期，只有六到五个月的时间。在医学尚不如今天这么进步的战前时代，要将那样的早产儿抚养长大成人，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总之，在物理上来说，鲇子绝不可能是小尾的孩子。水江在和小尾认识之前，照理说，已经怀孕了。”

“小尾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就是水江也没办法隐瞒的事。”

“这么说来，小尾是在知道了那件事的情况下，照顾水江并且和她结婚的？”

“没错。”

“因此，他也知道谁是鲇子的真正父亲了？”

“应该知道，小尾、水江还有鲇子的父亲都……搞不好他们三人之间已经取得完全了解也说不定。”

“到底谁是鲇子真正的父亲呢？”

“是国分久平。”

“呀！”这一次梦初子也大大地吃了一惊。她的膝盖碰到摇晃不稳的桌脚，弄翻了咖啡杯。倾倒出来的咖啡就象伸出了脑袋的蛇一般，笔直地朝一个方向流去。

“当时，国分久平一直待在轻井泽。听说他和轻井泽的一家花匠的女儿水江有过很亲密的关系。别墅的年轻主人和经常来往的花匠的女儿……这种事经常听说过。国分和水江发生关系了。当然，国分他并不认真。换句话说，他是想金屋藏娇而玩弄了水江的。不久，水江怀孕了，国分不知要怎么处理当时的水江，于是，就慢慢地冷淡了她。就在这个时候，小尾出现了。小尾对水江是一见钟情。因此多对国分来说，小尾简直就是他的救星。只是，对于水江来说，心里总有些不痛快。可是，水江这个女人，她到底有多漂亮，我是不清楚，不过正确地说来，她是个消极的忍耐型的女人，说难听一点，她是个既没有自我也没有自主性的白痴美人。不久，她就对国分死了心，被小尾的强势求爱态度吸引了……”

笠间节子也说过，“那件事后不久，水江也非常地烦心，或许水江当时还爱着国分吧。但是据我所知，国分对水江是非常冷淡的。以当时的情况来说，他们是门不当户不对。水江也不敢奢望她最终和国分结婚。”

“可是，小尾在知悉水江怀有国分的孩子的情况下，应该会觉得……”初子皱着眉头，很想说丑恶这个字眼。

“小尾可能是很认真地爱着水江吧！”

“身为一个男人，难道不会在意那种事？”

“我想是因人而异吧。男人对于和自己认识了之后，才和其他男人亲密交往的男人会产生嫉妒，但是，对于在未和自己认识前的交友关系却是意外地淡然处之。尤其是熟悉中的男子，他甚至会去爱那女人的过去。这时的男子可以说是纯情的。虽然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但因为是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小孩，所以也努力地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他。还有，如果自己所爱的女人，处在被使她怀孕的男人抛弃的这种悲剧性的立场时，纵然他想领养那小孩，也是被那种英雄主义所驱使的吧！”

“这种事，国分也很清楚吧。”

“水江也被那个想成为自己腹中小孩父亲的小尾感动。这是我的想象，我想，他们三人一定互相约定，不可以把鲇子是国分和水江所生的孩子这件事让别人知道。要彻底地使别人认为鲇子是小尾的孩子。因此，在同年的十月底，水江的踪影便从轻井泽消失了。因为，假使时间一过的话，就会有人怀疑水江的怀孕期间。由于水江突然从轻井泽消失了，以致于连她的亲密朋友笠间节子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秘密……”

新田，他似乎已了解到，一个人的出生是一件多么不可靠的事。明白地说，它只表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类在这世界中得到了生命。对于自己是基于什么命运，要经过什么的纠葛，要被那一位父亲所生，任何人也没有办法知道。

尚健在的男女，如果他们说这小孩是他们两人所生，那么任谁也无法怀疑或否定她。

“总之，小尾为了和水江结婚，不惜牺牲是吧！”似乎是疲倦了，初子靠着椅背，垂下了双肩。她的眼中有着短暂的思索。或许，她是把小尾和水江的恋情，拿来套在自己和新田之间的关系上，在做比较吧！虽然她并不羡慕小尾和水江的恋爱，但是，对于新田的冷淡态度，她毕竟也感到些许的寂寞。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新田的存在，无心地眨着眼，凝望着她眼前的空间。

店里的男子，以迟重的脚步来到身边，缓慢地把倒出来的咖啡擦干净之后又走开了。

初子好象又苏醒过来了一般，伸直了背部。

“关于鲇子不是小尾的女儿，而是国分的女儿这一点，我已经可以理解。然而，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和小尾及国分的被害连在一起呢？”

“嗯……”

“难道是鲇子知道了那个秘密后，便急着杀掉小尾或者国分吗？”

“对于年轻的女孩来说，知道那个秘密之后所带给她的打击是相当大的吧！”新田的语气中显得很没有自信。

“那当然是一种震惊。但是，因为这样就杀人未免……我认为，打击归打击，她应该不至于有那么激烈的行动，要有的话，应该是变成一种自我攻击的行为，也就是鲇子变得讨厌自己，而起了厌世的念头。”

“可是，自己被骗了十九年。而且，又因为生父不要她，而养父只要她母亲，这种种男人自以为是的理由，把她当做象交易的物品—般，任意地来决定谁是她的父亲。对于这一切，正因为鲇子年轻，又是女孩子，所以对于小尾和国分，可能怀有我们一般人所想象不到的憎恶也说不定。”

“但是，把它当做杀人的动机，仍稍嫌薄弱。当然，关系到自我根本出生的问题被隐瞒了十九年，一旦知道事实真像之后，鲇子一定感到很生气，连带着也对小尾及国分产生敌意的。不过，你试着想想看，鲇子不是十二或十三岁的小女生。她虽然处于容易受感动，感受很敏锐的年龄，但是，身为一个社会人，鲇子应该能够分辨。她有理性，也有判断力。所以，她不至于那么轻易的杀人。因此，倒不如说，她宁可自己远离小尾或国分吧？假使鲇子是离家出走，或者自杀的话，那么事情便很明白。但是，她却杀了小尾和国分。可是杀了他们两人之后又如何呢？鲇子所受到的打击仍然无法因此而消失吧？如果说就把那一点当做鲇子杀人的动机的话，那么鲇子大概是在知道秘密的瞬间，突然发作而杀掉小尾吧。可是，这次的事件却是一件经过周详计划的事。”

在连续说了一堆话，正想喘口气时，初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皮包中拿出香烟盒。

初子的说法也有道理。新田所假想的杀人动机与事件的事先经过详细计划确实不太相称。杀人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突发性的杀人，另一种是计划性的。而这种形态的犯罪动机也不相同。总之，如果动机刺激了犯人的感情，又使得他因愤怒而昏了头的话，那么，这个杀人行为是属于突发性的。但是多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杀人者最终目的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欲求多，那么这个犯罪就带有计划性。

如果是感情犯罪，犯人在达到他的目的之后，不管是被逮捕或是自首，他对于自身的安全并不那么重视，可是，如果是物欲犯罪的话，犯人在目的完成之后，如果自身没有得到安泰的话，则这个犯罪的就是变得毫无意义了。

假使鲇子在知悉她的亲生父亲和义父的不肖行为之后，受到了绝望的冲击的话，那么她的行为该是一种将憎恶恶付诸于行动的突发性行为吧。然而，小尾与国分的被杀事件。显然的是有计划性的。而且它是一种在精密的算计之下，将鲇子完全置之于涉嫌之外的计划。

新田无言地将没有喝过的咖啡推到初子的面前。初子好象在说谢谢一般，一面点头一面又回看了新田。

“并且，你还说到，鲇子的目的是想一箭双雕。但是……从人性的分析上看来，这件事也有矛盾的地方。一方面，从出生的秘密这种深刻的问题引发出杀意，另一方面又意图诈领保险金这种说法，根本是无视于人类情理的解释。照你的说法认为，就因为鲇子是年轻女孩，所以才会憎恶生父和义父的欺骗行为……就照你这么说好了。可是，那种憎恶是既严肃飞深刻又绝望的。在这种情况下的鲇子竟会顺便意图想要诈领保险金……这一点，我却仍然无法马上领悟。这种情形不正象一个人失恋了，却又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一样吗？如果鲇子真的感到苦恼的话，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将钱据为己有，如果她是个意图诈领保险的女子的话，那么，她的出生秘密根本就不会带给她苦恼。”

新田觉得，他把尚未成气候的假想太早说出口了。他没有话可以问答初子。当他发现鲇子不是小尾的女儿，而认为她或许是国分的孩子时，便高高兴兴地将它当作是鲇子的杀人动机，这样实在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或许，鲇子在知道她自己的出生秘密之后，并没有那么苦恼也说不定。而小尾对于将鲇子当作自己女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倒不如说小尾为了爱鲇子的母亲付出了牺牲的代价，在十九年之间，将别人的女儿当作自已的女儿来扶养。因此，在小尾来说，他只有被感谢的份，怎么还会招来怨恨呢？

已经长大成人的鲇子，对于那种事，应该是能够辨别的。对于养育自己的父亲小尾，鲇子应该也是很爱他的。全通的五十岚课长也说过，在外人看来，小尾和鲇子是一对感情很好，令人羡慕的父女。

尽管在一时之间感到震惊，而这震惊是否能发展，膨胀至成为鲇子杀害小尾的憎恶，这实在是个很大的疑问了。

门被粗鲁地推开，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蜂拥进入啡咖店。他们嘈杂的讲话声与凉鞋的拖地声，使店内骤然变得非常嘈杂。

“这家店有酒吗？”一位穿着夏威夷衬衫，并在衬衫下摆打着结的男子大声叫嚷。看样子，他是已经喝醉了。因为那男子坐在与初子相背的椅子上，以致初子提心吊胆地缩着肩臂。

“可是……”初子好象欲逃离背后那位男子的视线一般，把上身倾向桌上。

“你认为，鲇子是在什么时候得知道那个秘密的。”

“正确的时间我不清楚，大概是在今年年初之后吧！”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鲇子的？”

“大概是裕一郎，美子对国分的事完全不知情。而裕一郎对于轻井泽时代的事，或者国分小时候在别墅是个很爱画画的小孩等等，知道得很详细。”

“为什么裕一郎要告诉鲇子这种事呢？”

“可能是一种憎恨的行为吧。诸如，我们是被你母亲水江所逼走的女人的孩子。但是你也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多这种讥讽的话，也会从裕一郎口中说出吧！”

新田又再一次想起那个易患肺病的裕一郎的苍白脸庞。那个女孩子气的裕一郎似乎曾经说过，让鲇子受伤，才能够让他的憎恨得到更好的效果。

“如果完全不赞成你的说法也是不好，可是……”初子垂着眼多嘴角浮现着羞怯的微笑。

“对于你那种说法，我仍然不赞成。如果说裕一郎透过任何关系知道了鲇子并非小尾的亲生女儿，那么，他应该会如获至宝般地先去告诉她的姐姐美子。因为，鲇子是他二人的共同敌人。美子不知道而只有裕一郎知道，这种事情总之是不可能发生。

新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好象被绊倒一般。他觉得自己的思考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钝化了。或许是疲倦了吧！”

而初子，却感到相当的从容。也就是说，今晚的初子显得相当乐观，看得开。可能是因为和新田的交往，使他看开了什么事吧？而对于初子的明确判断力，新田也感到有些焦虑。

结果，所有的可疑点都被初子否定掉了，对于这点新田毫无反论。但是，新田并没有打算要完全推翻自己的推论。因为事实仍然存。鲇子不是小尾的亲生女儿，鲇子无来由地造访新田的住处，还有鲇子眼神中哀愁的阴影，这些都是事实。对于这些事实，新田不打算放手，他要抓住这些事实，继续追查下去。

如果鲇子知道了小尾与国分之间的微妙关系，那么她应该可以和小尾与国分两人交涉。尾子可以说小尾和国分之间联系的桥梁。对于生父和养父，鲇子什么话都可以说。同时，只能要鲇子所说的，小尾和国分也该都会相信。就因为是鲇子，才有可能巧妙地操纵小尾和国分，而将他二人置于死地。

国分向小尾借三十万元也是这样来的。

在往轻井泽途中的列车上，新田所假设的。国分遗书的伪造手段，也只有鲇子才能成功地完成它吧。

新田认为，国分把那封类似遗书的信，当作一种交换的条件，照着别人的意思来写成它。而这个第三者如果是鲇子的话，那么事情就很明白。

国分向小尾提出借钱的事，应该是在四月底。当时的国分已经掌握到无法让小尾拒绝借款的弱点。而同时也是鲇子在持续演练其杀害小尾与国分的计划时刻了。

鲇子劝小尾在金钱上通融一下。于是，小尾便借了三十万元给国分。到了五月，鲇子就唆使小尾向国分要钱。一方面，她却告诉国分说，三十万元钱不还也不要紧，可是，有个交换条件，那就是国分要写一张字据，表示以后永远不再出现在鲇子的面前。字据内容如下：

“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心里委实感到十分地抱歉，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情，并且希望自己重生，在此向你做永远的诀别。国分久平”国分大概是觉得很有道理，才写下这些话的吧。

而这个字面意思，无论怎么看都很象遗书。国分所写的打算和友人断绝关系的信，却被用来当作他向这个世界诀别的遗书。

新田的推理进展到此，但是却无法再向前推进。

国分的死有目击者证明他的自杀。而鲇子从正在行进的列车目击到小尾的死。鲇子如何能够杀了这二个人呢？杀了这二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造成鲇子眼中哀愁阴影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这一切的真象，都在新田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就在这个时候，“啊！”，初子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似乎是被压挤出来的叫声，将头缩到肩膀里去。

新田马上做了个反射动作，把视线从天花扳上移到初子的身上。初子，从肩臂上到身体，散落着象画地图一般的斑点，乳白色的衬衫上，不知被浇上什么液体，光线透过去便浮出小肌肤的颜色。

在初子的身后，突然发出一片欢呼声。也有男子敲打着桌子。年轻的女孩则用脚踩得地板乱响。每一张脸都张着血盆大口，头左右摇动。

“对不起啦……”那个似乎是将液体浇在初子身上的肇事男子，手中端着盛鸡尾酒的酒杯站了起来。

“我被是恶意的，是不小心从手中滑下去的啦！”男子象游泳一般突出上半身，他的脸颊几乎碰到了初子的耳际。脸色发青，用手帕擦试着衬衫上污垢的初子，好象要甩掉那男子似的站了起来。她的手肘正好摔在那男子的额头上。那男子好象低了一下腰部，摇摇晃晃地。男子的朋友见状又笑成一团，又开始鼓噪起来。

“你干什么？不是向你道过歉了吗？”男子瞪着白眼。脚步也站不稳。口齿也不清。好象旁若无人一般。根本无视于初子同伴的存在。初子躲到新田的背后。

新田愣愣地看着这个醉汉。不管何时都不要理这种无赖汉，是新田一惯因守的做法。但是，现在对方在逼迫初子。新田也不能佯装不知。

男子注意到新田注视着他，于是，便转向新田靠了过来。新田把这位摇晃着肩膀走过来的男子看做是一只站立起来的青蛙。

在男子的手将要摸到桌子边缘的时候，新田的鞋子已经抢先一步踩住男子穿着凉鞋的脚上了。新田一踩住男子的脚背，便马上出手打对方的下巴。男子仰首向后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新田又把他拉起来，用膝头顶住男子的胃，男子一边呻吟，一边疼得直皱眉头。

新田觉得那张脸就象就象裕一郎的脸。接着又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打的人是鲇子。过了不久，新田觉得男子的那张脸根本就是自己的脸。

好几次当男子的呻吟声变大时，新田便感到一种自我的满足。男子的朋友们变得鸦雀无声。他们呆呆地望着，一点也不敢喘气的样子。

新田突然放手，男子象狗一般，一骨碌地便横躺在地上。新田看了正在打滚的男子的侧腹，心里觉得，自己显得太焦躁了……而在胸中升起一股自我厌恶的虚脱感。

三

早晨的海湛蓝蓝的一片，因日光的照射显得晶莹剔透。新田站在真鹤岬离顶端不远的断崖上。从这里眺望海景，每次得到的印象都不同。第一次来这里时是由鲇子带路，当时的海热情奔放，几乎鲜明透底，那是带有笑意的海。第二次来时是在下着小雨的午后，是和加潮屋的隐居千吉一起来的。那天的海暗淡如北国的荒野，并咆哮地吐沫，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愤怒的海。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它却予人一种少女般的清洁感，既不起波浪，也没有一点流动的痕迹。四周静谧无声，清凉气爽多这是正在沉思的海。

沿着水平线，云被风拉长似的细细的流动，融合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断崖下，虽有白色的浪头飞溅泡沫，但并不象要将岩石啃噬掉一般的汹涌。说它是在清洗岸边，还更贴切。

新田眯着眼睛望向崖下。他把昨晚睡前留在脑中的东西整理一番．虽然没有得到预想的结果。仍觉得必须再到真鹤一趟。调查一旦走入死角，只好从头再来。这和警员搜查犯罪证据工作，完全相同多要从头再来，首先必须回到犯罪现场。

新田打算先把调查重点放在国分久平死亡的事件上，理由很简单。关于小尾的死，鲇子已经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而国分的死，鲇子则无此证明。从这里入手追查国分事件应该比较容易。先从墙壁的漏洞予以打击，再打倒整面墙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新田假设鲇子是犯人，以此为前提来考量整个事件。以前是从“没有”当中寻求嫌疑人物，考虑的重点在犯罪的可能性。而现在，一旦把嫌疑的焦点对准鲇子，则能进一步追查犯罪的一些实际情形。

譬如假设情形是这样的：鲇子首先要国分写份会被误认为作遗书的东西，接下来，她赖着要国分把“卡得理屋鞋店”的鞋拔子拿出来，然后在六月十二日的下午五点左右约国分到这且来……这种推测也就是可以成立的。

十二日下午，新田和鲇子一起到真鹤岬的顶端。在见晴茶室大约谈了半小时后，新田就一个人回小田原了。留在那里的鲇子之后作何行动则不可知。但就在当日下午五点左右，鲇子在附近和国分见面也是可能能的。

据说国分久平在小尾被杀前几天离开住处的。这未必不是鲇子暗中事先安排？也许当时的国分，因着鲇子所说—笔勾销三十万借款的好言好语，所以对鲇子就作了某种程度上的依从。

让国分住在真鹤附近的旅馆还是可能的。假使，不告知国分关于小尾已经死亡的消息，那么国分将很可能毫无怀疑地就遵从鲇子的意图行事的。小尾与国分的死相隔仅两天，所以，一定利用了什么手段来堵住国分的耳朵。

六月不是真鹤的观光旺季，早晚也没什么人烟。只有自然树林和海所造成的景观。而且，这种情形，虽然在和鲇子来时就已经注意到，可是二番下这地方，既位于一急转弯的道路顶点，假使不从相当近的地方看的话，那么在此所做的任何事，都等于坠入死角，不怕被人看到。

鲇子在这里和国分见面，她并且设计了一些借口，从国分身上抢走钱包，然后伺机在突然间将国分推落海中，而将代替遗书的信件放在去悬崖的途中。

照理说，这个解群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却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是否认国分是自杀的加千吉的证言。

千吉说，他在海上钓鱼中，很清楚地看到国分从断崖上跳入海中。如果是突然掉落海中，则断崖崖该有两个人影。但是，老人断言说“穿着红衬衫、黑长裤的男子，站立在断崖的途中。我正在想他到底要干什么时，他突然就跳入海中了。之后老人把钓舟靠向断崖下方，看到了死者的尸体。

千吉虽是老人，但是还非常健壮，所以他所看到的，应该不至于有那么大的错误。况且千吉当然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风吹过来。这里的风清新淡爽。不同于都市中的风。新田的头发被风吹散，覆盖在额头上。新田放松了自己的思索。他好象看了一场似懂非懂的魔术。好象说，怎么祥都好，赶快扬起秘密吧！

新田是沿着铁桥的桥轨，走悬崖旁到此地来的。他懒得看表，仰头看天空。从阳光照射的角度来推测，大概是将近十点了。搭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由东京开出的列车，九点零九分到达真鹤，到现在已经经过一个小时了。

他曾经对鲇子说过，将要在今天得出结论。不知道鲇子听了这句话之后，有什么感觉。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也有所警戒。照新田的为人，他势必会说到做到，在今天之内找出答案。公司的调查人员也正感到迷惑。而跟同一事件有关系的朝日相互寿险的冢本先生，也仅向公司报告说，“没有诈领保险金之嫌，应当支付保险金”。

虽然是同一被保险人的契约，但是，一家保险公司要支付保险金，而另一家保险公司对于保险金的支付则尚在慎重考虑之中。恐怕协信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人员也正在引领企盼新田的报告吧。而外在的条件也让新田感到焦躁。他感到一种只能看得到却无法到手的焦急。只有时间毫不留情地溜走。他低头看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脚步，走回崖上。当鞋底接触地面一次，时间就过去一秒。想着想着，新田竟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当新田—来到了钱桥桥轨的左端时，突然抬起头，看着通往渔港的坡道。坡道沿着断崖下降，笔直地延伸到鱼市场的附近。就在坡道要转往鱼市场的附近，有五六棵长得很茂盛的松树。在松树的树荫下，噗吱地闪过人影。无法判断服装的颜色，但是，却很象是个男的。男子走上坡道似乎朝这里走来。他是新田今天早上到这里来所看到的第一个人影。看他一个人走路的样子，可以判定他是本地人。

新田又开始迈出脚步。铁桥桥轨旁边的柔软黑土上，重叠着新田无数的鞋印。

虽然这是个耸立的断崖，但是在往下四五公尺的地方有个可以站立的平坦地。覆盖在那儿的杂草格外的鲜绿。有时候，在那绿草叶中会有东西闪闪发光。可能是草上未干的露珠。到刚才的地方为止，显得茂盛的自然景物的阴影使得这个地方变的阴暗。

海和往常一样，是那么的安静。新田默默地似乎在看守着海。那时的新田是适合看波涛汹涌的大海的。因此，对于这片沉静的海觉得有些遗憾。

“你毕竟是来了……”被这么一说，新田停住脚步。他听的出来那是初子的声音。但是，正当他要转身之际，他想到为什么初子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呢？

“好啦！凸今天你一个人到这里来，我也不怪你。因为，我也是有一些事必须要想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就到这儿来啦。”初子大概是会意错了，以为新田不想看她是新田怕见到她，才这么说的。

新田慢慢地转过身子，沿着断崖的唯一的路上，刚才那位男子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怎么啦？”初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可能是因为新田搜寻的眼光望着坡道下方的缘故吧！

“你是否在等着和谁见面？”初子重复地问。

“……”新田摇着头，似乎在回答没有。从远处看到的初子的身影被认作是男人的身影。初子穿着男性的黑色衬衫和黑色的宽大裤子。只有围在脖子上的朱红色围巾，是唯一属于女性的装饰。这种打扮难怪从远处看，会把她看成男生。

“我打上车子之后就感到。说不定你也正到真鹤来了呢！”今天的初子，难得她化了浓装。可能是因为衣服太朴素的关系吧。特意化过装的初子显的很有精神而且漂亮，化了装之后，眼睛变大了，口红也映照出她牙齿排列的整齐美丽，但是，新田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如果说他完全了解这个女人，那真是一大谎言。

“给公司的报告取消了吗？”耕田迷着眼睛。

“我要出门时，已经打过电报告诉他们，有必须加以补充调查的事……”初子走近断崖边。随着她的移动飘着香水味。新田今天第一次闻到初子身上的香水味，他好象到现在才意识到初子是个女孩子。

“你是想到什么，才决定到真鹤来的？”新田对着初子的背后说。

“你呢？”

“我是来继续昨天的调查的。”

“我是在昨天晚上和你谈过话之后，发现了一个可能性，我是来查明新发现是否正确的。”

“什么新发现？”

“昨晚，我曾说过，如果裕一朗知道了鲇子的父亲有问题的话，他一定会象如获至宝一般，去向美子报告……”

“……”

“但是，我察觉到尚有一个唯一可以假设的情况，那就是，当裕一郎知道了秘密以后，没有对任何人说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鲇子是国分久平的孩子的话，那么多鲇子和裕一郎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吧？”初子侧着脸，征求新田的同意。新田点了点头。

就象初子所说的，鲇子与裕一郎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如果鲇子是小尾的女儿，则鲇子与裕一郎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是，如果鲇子是国分与水江所生的活，那么鲇子和裕一郎就是两个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当一对年轻男女，在名义上虽是兄妹，可是在知道事实上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二人，而又住同一间房子内的时候会产生什么结果，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你是说裕一郎和鲇子有了肉体关系？”新田似乎对这句话没有兴趣似地用鞋尖挑起饭团般大小的石头。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裕一郎为了隐瞒他和鲇子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将鲇子是外人这种象故事般的秘密告诉别人。”

“因此，你认为他怎么办？”

“为了那个原因，很可能将小尾推下海的是裕一郎。”

“为什么？”

“因为，站在父亲的立场，或许小尾并不赞成裕一郎与鲇子关系的存在。以致裕一郎和小尾的关系变得非常不好，而裕一郎便离开了小田原的家。本来就憎恨小尾的裕一郎，万一这时候又钻牛角尖，认为只要小尾活着，那么他就必须远离鲇子的话……”

新田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鲇子。在和她接吻之际，他已经可以断定，她是个十分懂得男人的女子。根据全通的五十岚课长所说，鲇子是个属于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女孩，她也没有男朋友。如果鲇子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那么会使她变成这样的男人多必定是在不被工作岗位上的人所看到的地方。就凭这一点，就认为裕一郎是鲇子的男人，那未免太可笑了。认为他二人是异母同父兄妹的一般人，作梦也想不到裕一郎与鲇子之间竞发生了肉体关系吧。

然而，在新田的心目中，仍然有无法解决的怀疑。他问初子：“那件事，你想如何确定？”

“我打算和裕一郎见一次面！”

“裕—郎不在小田原的家中吗？”

“听说今天早上到横滨去了，下午才会回来。因为已经来到小田原了，所以想顺便到真鹤来看看。而且我想你可能已来了，于是就过来看看的。”

“随你高兴怎么做。”新田不置可否多淡淡地说。

初子好象非常不满似的多眉头暗淡：“你是想说我的假设愚蠢透顶？”

“照你的想法，那么裕一郎和鲇子就成为共犯。”

“或许是。杀小尾的是裕一郎，而杀国分的是鲇子。”

“为什么鲇子非杀国分不可？”

“因为知道鲇子秘密的人不只小尾一人。国分也知道。或许，假使国分知道了裕一郎和鲇子的关系之后正打算在小尾死后，能马上以父亲的身分去接近鲇子也说不定。为了避免如此。总之，因为国分被认为是为了给别人带来麻烦而活的人。

“这种没有深度的解释不太象你。”新田单脚站在铁桥桥轨上，两只手乱挥。

“在户籍上，裕一郎和鲇子是兄妹关系。也就是在法律上多二人的关系是不被认可的。而且，也没有办法结婚。为了维持两个人的关系，裕一郎和鲇子竟会做出各自杀了自己的父亲小尾及国分的傻事……”

“……”初子想说什么，却在半途将话咽了回去。她好象辞穷一般。

新田却象追讨她一般。又继续地说：“裕一郎去东京是和其他女人同居。而且听说他对鲇子非常地冷酷。如果说，这是一种故意让别人以为他们之间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的伪装行为的话，那还另当别论……可是，恋爱中的年轻男女是否能够安心地来持续这种伪装行为，实在是个大疑问。”

“不管怎么说，我想按自己的想法调查看看。”初子赌气地说着，以示反抗。实在是个任性的初子。

“小尾被杀的十日的当天傍晚，远离真鹤这地方的只有裕一郎一个人。他人在离真鹤那么远的地方，反而变的可疑，这可能是一种不在场的伪装。我想再详细调查裕一郎在十日当天的不在场的证明。”初子将黑色皮包挂在手臂上。

“我也一起去。”新田好象对着海说话一般，把脚从桥轨上缩回来。

“为什么？”

“如果你调查的手法不高明，导致鲇子起了戒心的话，会给我带来困扰。你想在那里和裕一郎会面？”

“去他在小田原的家。”

“那样不好，因为，或许鲇子也在家。”

“她当然在，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你不是说，裕一郎去横滨要下午才回来吗？”

“是啊！”

“他回来能够搭的交通工具，只有下行的东海道线，如果我们等在小田原车站的话，就可以遇到裕一郎。”

新田根本不把初子的看法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走了。一边走着，新田胸中有着淡淡的感慨。大概到两天前为止，他一直期待能见到鲇子，而造访她在小田原的家，不可思议的是，每次去，鲇子都不在家，他虽然感到失望，也只好满足于和美子的应对交谈。

但是他明白，现在鲇子正在家里。然而，新田却必须避开和鲇子见面，而不得不到小田原车站去等裕一郎。

说起来这件事真是可笑。新田是被鲇子所吸引之后才兴起了一股特别的热情，而开始全心投入这件事情的调查工作的。最后，竞陷入必须怀疑鲇子本人的窘境之中的。

但是新田对于自己一开始就与此事有关并不感到后悔。新田认为这样最好。如果没有讽刺可笑的转变以及纠葛的话，那么世界上就没有比人生更无聊的东西了。

新田觉得此时的心情和三年前，他努力鼓励自己至少要那样想时的感觉是相同的。

由于香水的味道，新田知道初子跟着他的后面来了。风一吹，从头上的树枝上就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些雨滴。

昨晚，在这里可能下过雨也说不定……新田似乎是站在远远的地方想着，恍惚之间那事就跌入他的脑际。

四

小田原车站真是人潮拥挤。虽然分不清楚谁是本地人多谁是游客。但是，各有所归的人们，却都在拥挤之中擦肩而过或是打个照面。

不管是白色系列的车站建筑，或者是因白衬衫和阳伞而显的异常混乱的车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都显出一种纯都市的景象。尽管如此多迫近眼前的箱根群山，让人有在旅途中的感觉。

因为在剪票口附近，人非常多，为了不想露面，于是新田和初子决定站在车站前的中央地带来等待裕一郎。

从十一点到三点之间，在小田原车站停靠的下行列车，一共有十九班次之多。这中间包括一班新宿直达小田原的特别车次，以及十班次的快车。除掉这些班车，裕一郎可能搭乘的，就只剩下八个班次的车子了。

所以，只要以大约一小时二班车的比例，在小田原站上车的人群中搜寻裕一郎的影子就可以了。这真是个漫长的等待。过了十二点，疲倦早已使得新田和初子二人的眼神变得迟钝了。

“或许就要回来了，裕一郎…”当车站的时钟指着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已经不耐烦的初子说道。

“你是这么听说，才来的吧！”

“会不会看溜了？”

“不知道……”

“他也不可能只出现在小田原车站啊！”

“那太没道理了吧！”

“我想，还是到裕一郎的家去找他比较好。”女人一焦急，往往是不晓得结果如何就发牢骚。

新田也不喜欢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觉得总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行。因此，听了初子的牢骚之后，就更加厌烦。

初子随即绽开了她因焦急而发红的脸，现出一种愚蠢的笑容说道：“你生气也没办法……”初子用折得小小的手帕擦着她的脖子，好似有生命般的汗珠，沿着初子的发际冒了出来。

“你不觉得，我们对于工作太过份忠实了？”

“……”

“就算是警察，也认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搜查本部也解散了。我们照着警察所调查的，向公司报告不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必苦苦地等在这里了。”

“我是自己想做的，至于你，如果那么想的话，就那么吧！”

“这样不可以。”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是为了对我的一种对抗意识？”

“也有那么一点，不过，也不完全是，我……”初子的表情变得很奇妙，眼睛垂下，嘴角颤动，好象要哭出来的样子，新田却觉得那是初子故意装出来的表情。

“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一定要追究到底。我要把那个你很感兴趣的女人鲇子……”

“是对鲇子的对抗意识？”新田笑也不笑地说。

“可能是嫉妒吧！，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为你而嫉妒，不过……人好象都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初子的声音逐渐低下，语尾简直就是在自言自语。

在往轻井泽的列车中，和新田谈过话的北海道男子，却也曾说过那种话。在新田的脑海中浮观出雾气迷漫的碓冰岬。但是，新田的视线仍然紧盯住车站的入口处。就在此时，一个似曾相识，易患肺病体质的男人的脸映入了新田的眼中。

“来了唷……”新田面无表情，自顾自地说。

裕一郎似乎是搭乘二点到达小田原，随后便开往沼津的电车来的。他穿着绿色的运动开领衬衫，两手浅插在裤子的口袋中。一点也没有不安稳的表情。看他的正面，只有—种要回家的淡泊的表情。

“最好不要让他发现我们是在这儿等他的。”新田以非常自然的，脚步对着裕一郎走过去。于是就变成在裕一郎走过的直线上，新田和初子正好斜斜地和他交叉的情况。

“呀！”在距离不到二公尺的地方，新田叫了一声。而先停住脚步的是裕一郎。

“啊！”裕一郎在一阵迷惑之后，随即现出女性一般温柔的微笑。

“你又到真鹤来了吗？”

“唉呀，这样正好，以前我就想和你见见面的。”新田一边回头看初子，一边说着。

“有什么事吗？”

“实在是为了保险金的支付准备，有一些资料非整理不可……今天，是为了要收集和警方调查有关的资料，才到真鹤来的。”新田信口开河，晃了晃垂挂在他右手上的西装上衣，好象告诉他说，资料就在这里。

“不过，或许是什么疏忽吧！关于小尾被杀这件事，我们竟找不到一个你不涉嫌的明证。这或许是因为你的关西去了。在我们尚未和你有过充分的谈话之时，就已经确定了国分久平是杀人犯的关系吧。因此，关于这一点，我们想听听你详细的说明。”

“但是，很明显的，事情一旦解决之后，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啊？”裕一郎别过头去。

“因为，报告资料这种东西，形式上非常的麻烦。而且，所支付的又是六百万元这么大数目的保险金。所以工资料不齐，而有任何遗漏的话，怕他们不付钱。”

“原来如此……”裕一郎似懂非懂，一副失望的表情。

“不费事的，只要给我十分钟就好。”新田看着车站前面对街的商店，在寻找合适的场所。

“那里不错。”初子指着一栋新建筑物。那是在车站附近的街角，一家在乳白色的墙上镶着紫丁香的“紫苑”字样的商店。

“紫苑”以弯弯曲曲的楼梯连接一楼、一楼半、二楼，它是一家兼卖水果的大型咖啡店。昨天晚上在东京上“绿园”那样子的店，而今天，在小田原这地方看到这么豪华的咖啡店，真让人有不协调的感觉。更不可思义的是，“绿园”“紫苑”这两个名称竟如此相似。

坐在一楼半的帽子倒立型椅子上，马上有穿着紫丁香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前采招呼。

“我要香蕉船。”初子竖着三根手指头，告诉女服务员。

店里的水泥地板上，淡淡地洒着一层不会沾湿鞋子的水。店里所有的空间里都摆着非常好看的棕桐盆栽。长时间曝晒在阳光下的身躯，一接到店中凉爽的空气，顿觉心情特别的好。

“只要简单的儿句话就好了……”新田一本正经地拿出记事簿，等着裕一郎点完烟后说，“听说，在这个月的十日左右，你去旅行了？”

“嗯，我带公司的演员到大阪去了。”被吸入的烟，随着裕一郎的话从他口中吐出来。

“为了工作上的需要吗？”

“是的，到大阪的关西电视室去了。”

“你经常为了工作，跟着演员到处旅行吗？”

“不，这一次比较特别。”

“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你被派和演员一起去？”

“因为这一次关西电视室很难得地使用我们公司培养出来的演员演出要角。原则上我也要去打声招呼，以求往后的方便。”裕一郎腼腆地笑着。

“原来如此，那么，从十日的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你在大阪的那里呢？”

“关于这个，我已回答过警察的询问了，十日正好是彩排……总之，就是排演啦。我在下车两点左右离开下榻的南海旅馆，关西到电视室堂岛摄影棚。从三点到八点，我在调度室看彩排的情形。大约在五点的时候，我曾到关西电视室的餐厅去吃饭……”

“有人可以对你的行踪加以证明吗？”

“有。那个节目叫做火曜文艺剧场，我公司的演员所演出的，是剧名为“墙外”的戏。这个节目有关的几个人也都在调度室，因此，他们可以证明。现在，警察也已经采信了这个证词了。”裕一郎一副很有自信地说着。

“我了解了。”新田窥视着初子，他以目示意初子是否有什么要问的。初子用眼睛瞅了下新田，随即垂下视—线，好象没有什么要说的。

话题未免太过简单地结束。所有的食物竟在话题结束才送到。三个人几乎无话可说，草草地吃掉香蕉船。

“真是麻烦你了。这样，我的报告资料就完成了……”新田向喝完杯中的水的裕一郎点了点头。

“不，真是辛苦你了。”裕一郎可能是打算和他们应酬一番。在各对新田和初子说过这句话后，裕一郎将椅子向后滑，并站了起来。

“请你顺便转告鲇子小姐，说报告资料我已经整理完成了，请她放心。”新田对着正要走向楼梯的裕一郎说。裕一郎点了一个头，径自下楼去了。

裕一郎回到家后，无论如何一定会告诉鲇子和美子他碰到新田并被质问的事。为了不让鲇子起戒心，新田便拜托裕一郎向鲇子传话，以便制敌机先。

越过黄铜的扶手，可以俯视踏出“紫苑”的裕一郎的背影。

“满足了吧……”新田一边看楼下的一边跷脚。

“总觉得裕一郎的不在场似乎有些真实。”初子天真地那么认为，“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再调查看看，打电话拜托我们公司的大阪分公司吧？”

“要去那里借电话？”

“是咧，大约要一个小时，必须要等电话的回音……喂，你，可以陪我吗？”就在一瞬间，初子眼中绽放出芒。她对于自己的主意似乎显得相当满意。

“嗯……”新田暖昧地回答。事实接下来将如何发展，他感到相当迷惑，他觉得陪初子是一种时间的浪费，但是行动的方向也还没有具体确定。

“干脆我们到千卷去吧。”

“千卷？”新田必须花些时间想想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旅馆啦！”初子不服气地加以补充。新用好象明白了样子并站了起来。千卷是位于穿过真鹤道路的小田原尽头的旅馆。对于初子来说，那大概是家令她记意深刻的旅馆吧。因此，也难怪她对于新田无法马上想到那家旅馆感到生气。

新田心想，反正到千卷去，在榻榻米上躺着也好。总之，他好象有什么话梗在喉咙想说出来。可是，不晓得要在什么时候说好。可能考虑改变环境也是一个方法。

一出了“紫苑”，新田和初子便搭上出租车往千卷去了。千卷旅馆今天的客人也好象不太多。而显得有点晦暗与闲散，柜台的女招待员还记得他们二人的面孔。这里和温泉旅馆不同，即使从白天起，就有男女出双入对，也不会被人以狠亵的眼光盯着瞧，使人感到很轻松。

初子就在那里打电话到大阪去。女招待员可能是想表现她的机灵，将他二人带到二楼的“松原之屋”。

“我不觉得这是我们二三天前来的地方。”初子靠在窗户的栏杆上，用她年轻活泼的声音大声地说。

新田打电话问柜台有没有准备威士忌酒，柜台回答说没有，不过会马上去买来。

“真是难得，你也会想喝酒……”初子回到桌前。

新田不说话，枕着胳膊闲躺着。在房间内的壁龛上，挂着一个便宜的圆形挂钟。

“喂……”初子做出一种眺望远处的眼神。新田知道，她大概是想说什么。女人，通常都会把过去的事物当作是一种回忆，并加以珍惜。而对初子来说，所谓过去，不过是两三天前的事情而己。接纳男人到这个地方来，想必当时的痕迹都将会生动地再苏醒过来。痕迹是一种不安的幸福，甘美的后悔。初子反复玩味那痕迹又希望自己能忘掉它。要忘记，除了让和三天前相同的情景再现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她和新田约定，此后，要让同一情景持续下去。

为了隐藏一张纸，就用一张同样的纸贴在其上。新田认为，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新田持续着他的沉默。在他正旁边是初子的膝盖。可能是因为正坐的关系，裤子好象要被挤破一般，结实的大腿胀得鼓鼓地。圆圆的腰也是在女性身上有的平滑曲线。新田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二番下时，他远远地竟将初子看成男的。

在接下来的瞬间，新田蓦地站起来。

“五点，是五点……”

“咦？”初子瞪大眼睛。好象无意中背部被打了一下的表情。

国分从二番下的断崖上掉下来时，加濑千吉从海上目击到了。所以他断定国分是自杀的。但是为什么国分要乘着海上有钓鱼船来的瞬间才跳入海中的呢？反过来想一想，他是把希望加濑千吉能目击到这件事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那是表示什么意思？”初子吃了一惊，可能是因为新田开始嘀咕嘀咕地自说白话的关系吧。

“国分到底为什么那样做呢？因为他需要有看到他自杀的证人，不是吗？”

“不，加濑千吉看到的不是国分。他所看到跳入海中的人是鲇子。”

“……！”初子的眼中闪着亮光，她好象已经知道新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了。

“听说鲇子和加濒千吉的孙女儿在小田原高校读书时是同班同学。”

“千吉是这么说过，鲇子曾到她家去玩过几次。”那是千吉被请到二番下来说明国分自杀情形时的事。老人说这是一种特别的因缘，所以告诉我关于他和鲇子之间的关系。

“这么说来，鲇子知道这个以热衷钓鱼闻名的千吉，每天傍晚五点左右，都会把船开到二番下的海面上来了？”

“把千吉当做目击者是再好也不过了的事。让他看到国分跳海的现况，以便他来确证国分是自杀的。”

“鲇子对游泳很在行吧？”

“听说从小时候开始，每年一到了夏天她都会去真鹤，恐怕连岩石的位置和水深，她都知道的非常详细了。而且，还听说鲇子的游泳技术非常好。”

这件事，全通的五十岚代理课长在谈话中也曾提及。在公司的休闲活动比赛中，她是个大红人。而且，为她的游泳衣鼓掌的男性似乎也不少。

“刚刚在二番下时，我把步行中的你错看成男人。如果距离三百公尺来看，便会随着服装的不同，而无法判别是男是女。在印象中，崖上有个穿着红衬衫，黑长裤的男性服装的人影。那人跳入海中。而加濑千吉将船驶近现场。他发现了穿着红衬衫、黑长裤的国分久平的尸体。在这种情形上，任何人都会认为，从崖上跳入海中的人和在崖下溺死的是同一人。加濑千吉所目击到从崖上跳下来的人，是鲇子。他是在距离崖上三百公尺的海上看到的。就象我把你错看成男人一样，加濑千吉也无法确认鲇子是女人。”

“这表示，这件事发生之前，国分早巳被推入海中了？”

“可能早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前就被推落海中了。国分被灌了威士忌酒，喝的烂醉如泥。就是鲇子……也能很轻易地将他推下海中，而且，酒醉中的国分也不会游泳，所以成功率相当高。如果太早让国分溺死的话，怕尸体会有变化，而且，死亡的时间也不吻合，所以恐怕是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前吧。鲇子将写成遗书的信和钱包，放置在断崖的途中，等待着五点钟左右准时在海上出现的加濑千吉。千吉说，当时，他听到了正在城里的小孩之间流行的花炮的声音后，抬起头看。我曾经简单地解释过，那可能是小孩子们在树林中恶作剧。但是多事实不然。放花炮的人是鲇子。当然，她的主要用意是要引起千吉注意断崖的方向。就因为是鲇子，所以知道真鹤的小孩子们，正在流行放花炮，并且，在海边放花炮也不会被认为奇怪。接着，她让国分穿上红衬衫这种显眼的衣服，而自己也穿上同样的衣服。于是，就乘着千吉看着断崖的时候，鲇子跳入海中。千吉拼命地划着船。然而，要划到断崖下方还必须花上一段时间。而就在这段时间中，如果鲇子一边潜水，一边游过岩石间的空隙，而躲到离崖下稍远的岩石下的话，应该不致会被千吉发现。随后箩她便等待千吉收恰了尸体返回港口后，沿着树林回到陆地上。在那个翁郁如海的树林中，有很多地方可以供她更换下她早先脱下来藏着的洋装。”

加濑千吉说，他很仔细地看着崖上。所以，他证明他确实看到国分久平跳下海去。而留在老人视网膜上的印象，也确实如他所说的没错。

千吉确实是看到有人跳海，但是，他能否确实判断，那个跳海的人是个“男”的呢？其实，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人”跳海，而不是看到一个“男人”跳海。因为他发现的是一个男人的溺水尸体，所以，结合前后的情况，千吉于是认为，跳海的人是个男性。与其说，因为千吉本来就是个小渔村的纯朴老人，所以他根本不会去怀疑跳海的人和死去的人是否是不同的两个人，倒不如解释说，在这种时候，人类都会犯不确实和不正确的毛病。对于一件事，如果不只用眼睛判断，还加上了个人的看法和观念的话，则事实往往会变得复杂而难以判断。

新田心里想，关于小尾的死，也因为多余的看法和观念，而招致了毫无道理的错觉。

女服务员送采了威士忌和冰水。初子在两个杯子中分别倒入威士忌酒，并拿了一杯到新田面前。

“国分被杀的事已经水落石出了。”初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注视着威士忌。她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好不容易才追查出这样的结果的感觉。

新田在经过一段努力之后，意外地竟没有被解放的感觉。就如初子所说，国分被杀的真相已经大白了。然而，他并没有理所当然的充实感，反而觉得，自己坚持信念追查到这个地步，所有的一切竟象是假的。

为什么呢？新田注视着盛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小尾的死还没有处理。但是，这不是新田没有得到解放感的原因。事实上，可能是因为随着真相的明白，使得鲇子的存在竟远离他而去吧！而新田确实已经慢慢地勒紧罩在鲇子头上的网了。

新田呷了一口威士忌。食道内马上有股温热。但是，后脑却奇妙地有一股冰冷的感觉。

屋内的电话铃响了。从初子接电话的谈话中可以知道，那是东日人寿保险公司的大阪分公司打来的电话。

电话简短地结束了。初子一挂断电话多随即回看新田。

“裕一郎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他确实是待在关西电视室的第五摄影棚内……”

“这么说，可以确定，事情是鲇子一个人做的。”新田好象在自言自语。

“但是多杀小尾又是怎样一回事呢？她根本没有办法呀！如果说爹鲇子是单独犯罪的话，为什么她可推落小尾呢？鲇子是在列车中啊！这是个很公开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吗？”初子接着说。

“我去搭一趟那列车。”

“搭列车？”

“我想搭列车再去真鹤的那个断崖看看。”新田拿起威士忌酒瓶，将瓶口对着嘴巴，闭起眼睛一口气喝了三四口。

“等等！”初子一副哀求的眼神，抱住新田的膝盖。然而，新田却一把推开她，站了起来。

新田乘坐从小田原下行的火车来到真鹤，而现在则在真鹤等上行的火车。

初子以坚定的神情默默地跟来。

进入真鹤站月室的是五点五十四分开出的火车。因为是从伊东过来的火车。所以挤满了似乎从伊豆游罢归来的青年男女，他们好象一点都不感觉疲卷似的，象小学生去远足一般的聒噪。

新田一上车，就坐向左侧的门边，眺望窗外。这是以前鲇子搭“难波”时的位置。这样新田就能和当时的鲇子拥有相同的视野。

上行电车开动了，“难波”号并不在真鹤停，所以在速度上比新田现在所搭的车要快，但一旦转弯时，“难波”号的速度还是要变慢，所以新田还是可以和当时的鲇子在同样的车速下看到悬崖。

海在山间若隐若现，车轮转动的声音回响在两侧的悬崖上。这和当时乘在“难波”号的情形，有十分相同之处。

当时的鲇子正以她沉静而阴郁的眼神迎向窗外的薄暮，新田回想当时车内的景况。

鲇子从皮包中拿出白色的手帕，轻轻擦拭前额，右手则拿着装饰用的红手帕，然后……

列车在降慢速度时，就到了那个急转弯，此时新田倾头仰望窗外，就可看到那个悬崖。在车内望去，那悬崖比想象中还高，但还是可窥见悬崖全貌，而那个重新整修过的栅栏也可清楚地看到。

当时被人从崖上推下的那一幕，鲇子确实可以看的很清楚，就在这时列车一转过弯，悬崖就再也看不见了。

十分钟之后列车停在根府川车站，新田和初子在此下车改搭相反方向的列车。新田停立在车门口。

关于那天的小尾事件，初子记起新田在东京车站所说的那一番话“火车是在那瞬间通过悬崖，而就在那瞬间，坐在列车中的女儿看到自己的父亲被人从那悬推落下来，这是四个条件的巧合。”

但如果说小尾的死是鲇子的预谋的话，那这四个条件的巧合也必然是鲇子事先预定好的。这四个条件是小尾站在转弯的悬崖上，鲇子在列车中以及小尾在悬崖上站立的时间和列车通过悬崖附近的时间。

“我是这么想……”初子回过神来对新田说。

“鲇子并没有把小尾从悬崖上推下来？这能说她犯罪吗？”

“这确实是问题所在。”新田望着被落日染红的海。

“这么说鲇子的作法就不算构成犯罪吗？”

“但她是故意致小尾于死地，这以商法第六百八十条来说，保险公司是可以止付保险金。”

“但既然不是将他推下来，究竟鲇子是用什么方法使他从崖上掉下来？”

“看到小尾从崖上掉下来的乘客共有三名，但告诉高良井刑事说是被推下来的目击者只有一名，那就是鲇子本身，其他二名目击者都无法肯定他是被推下去的，所以只好暂时对小尾被谋杀的情况解释为被推下来，但仔细一想，并没有小尾是被推下来的确实证据。”

“我那时在车上曾听到秘书课长在责备鲇子说，本来处理公司急务的出差应该是坐飞机往返的，不应该因为不喜欢坐飞机，就任性的要改搭火车，但鲇子不喜欢搭飞机只是个借口，她那时似乎是非搭火车不可的。”

“对！因为在那时小尾必得立在悬崖上，而鲇子也必须在那时“难波”号通过悬崖。”

“我想还应该考虑那悬崖的特殊性。”

“对！我也是在考虑这一点，悬崖刚好面对转弯，而此时火车的速度也会慢下来，但就停止于此。”

就在这时，列车慢了下来，进入了真鹤车站。

二人下了列车之后，对于这种半调子的调查结果，有些挫折，于是就象迷路的小孩一般，不知所措地坐在车站的椅子上。

新田很想到五味志津的店里去，并不是想去喝东西，而是觉得到五味志津的店里，就好象直接和生前的小尾接触一般，也许能得到觅一些线索。

“要去哪儿？”初子看到新田起身似乎有了目的地。

“去酒馆。”

“这附近有你熟悉的酒馆吗？”

“是小尾生前常去的店，有一位很有趣的女人……”

对于到志津店的路，新田记得很清楚，沿着道路右侧，经过一家倾颓的二层楼房和新建的牛乳店，就可看到挂著“志津酒吧”的红色灯笼，新田觉得很有亲切感。

在柜台里，有一年约四十的妇人背着小孩，气色很差地呆坐着。由于时间尚早，店里没有任何客人。

“志津小姐不在吗？”

“去小田原了。”

“小田原？”

“去为人上香。”

“什么时候去的？”新田想到她可能是去小尾的家。”

“三点的时候去的，应该快回来了。”

“你看店？”

“她拜托我帮她看的。

整个店显得有些脏乱，柜台上也布满灰尘，再加上这个女人的存在，使得这店变得更没有生气。

初子很好奇地观察四周，然后坐在圆椅上。

“要喝些什么东西吗？”这女的有些斜视地看着新田。

“要没有开过的威士忌。”新田想这在这店里已算是至高的享受了。

那女人摸索了一会儿之后，将威士忌和酒杯拿到柜台前。

“叫志津的店主人是小尾的女人。”新田为自己倒了些威士忌。

“咦！小尾有女人了啊……初子试着让自己能在圆椅上坐稳。

“她只是他的女人并不是他的爱人。”

“就诚如志津所说的，他们的肉体关系只是由于小尾有烦恼，而她又很寂寞。”

“他们关系维持很久吗？”

“也许可以这么说吧！但约在四月中旬时就分开了。”

“分开？”

“志津说小尾突然不来了。”

“四月中旬刚好是小尾的长女美子离家结婚的时候，这两件事也许有什么连带关系吧？”

“至于分离的理由嘛……？”

“嗯……也许小尾只是利用志津来满足自己的情欲罢了？”

“也许吧！”

“若说小尾突然不来了，表示他不再需要志津了，也许他是有别的女人。”

“……”

“志津说小尾的烦恼是由于有了感情上的困扰，这是志津从小尾抱过她之后的空虚神情觉察出来的，对于欢场中的女人而言，她们这类的观察往往是敏锐。

而现在初子推测又与志津的观察不谋而合，也许真如志津的想象那样，小尾是有了恋人。

初子的推断也是很合乎逻辑，因为除非有相当的理由，否则小尾不会突然想过禁欲生活，他之所以不再需要志津，可能是有了新的女人。

但那时期刚好是美子离家出走的日子，这两件事不能单纯只视为一种巧合，女儿的离家必然使小尾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而这与小尾有新女人必也有某种因果关系。

新田心中突然兴起一个念头，这念头使他过于震惊，而差点从椅子上跌落，这冲击使他心脏加速地跳动。

“告诉鲇子，小尾并非她亲生父亲的人不是裕一郎。”新田由于太过使力，而使身体拱成猫背，“告诉鲇子的人是小尾本身。”

“你在说什么？”初子大惑不解。

“对于小尾而言，鲇子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和他没有半点血统关系。”

“你是说，小尾的新女人是鲇子？”

“嗯！”

“但事实上小尾一直是深爱着水江，他溺爱她的程度，甚至可以明知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愿意娶她，水江死后，小尾很难忍受那种孤独的寂寞，看到婷婷玉立的鲇子竟出落的和她母亲一般的美貌，小尾把鲇子看成是水江的化身。”

“但鲇子毕竟是小尾太太的女儿，在户籍上或别人眼中都还是他的女儿。”

“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住在一起时也许还会当她是女儿，但一旦分开居住，她还是一个会令他心神荡漾的女郎。”

新田感觉到小尾和一般男人一样具有劣根性，所以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还是无法抵挡志津的热情，更何况鲇子是一位会令男人心动的美女，更会使他想入非非。

所以志津的观察没有错，他的确陷入爱恋中。但他所爱的人，却是自己的女儿，年龄差距也在三十岁以上，根本没有结婚的可能，而每天又须和她共同生活在一个顶屋下，这使他产生极大的苦恼。

“那么，美子的结婚和此事的关系……？”

“美子的存在还可稍微支持小尾的理性，但一旦美子离家之后，小田原的家就同只剩下小尾和鲇子二人，虽然小尾不致背离伦常，但这种单独相处的诱惑对小尾而言是无法克制的，因此他们的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那时，小尾向鲇子表明，他并不是她的父亲？”

“小尾可能用强硬的手段向她表明爱意，并告诉她关于她身世的原委。”

“这种冲击对鲇子实在太残酷。”

初子觉得很同情初子的惊愕是新田可料想到的，所以他依然保持沉默。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她一直认为是她亲生父亲的人强迫求生肉体关系，并揭开她的身世，这双重的打击足以使她精神崩溃，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严重的伤痕。

鲇子犹如一颗浊芽，在出生前就被生父遗弃，而自己的母亲又象一只猫般的被让渡给别的男人。鲇子似乎在胎内就必承受母亲的苦闷，鲇子孤独的阴郁可说是与生俱来的。

小尾的这件事更加深鲇子的阴影，也使她蒙生对小尾杀念，从此鲇子又陷入她二度的孤独。

小尾和鲇子在别人眼里，是感情很好的一对令人称羡的父女，但这只是鲇子为了不想让别人看出有异状，而故意对小尾做出体贴的亲情。

比如就象五十岚课长所说的，小尾在两个礼拜以前，因喝醉酒从东京车站的楼梯上滑落时，鲇子就陪伴在旁。

但这如果是鲇子故意让小尾跌倒，使他脚受伤的话，就更能依她计划那样，让他容易从崖上掉下。”

“我好象明白了！”新田说着，“那四个巧合的条件，就是让小尾在那时刻站在悬崖，而同时鲇子也在此时乘列车通过悬崖。但这种巧合必定是小尾和鲇子事先约好的。鲇子在出差前，先到悬崖上放置从国分那儿弄来的卡得里屋鞋店里鞋拔子，那悬崖鲜少人迹，就算有人去，也不会去拣这鞋拔子，所以只要鞋子没被拣走，就成为小尾死后，犯人在现场所遗留的证物，鲇子一直坚持她看到有人将小尾推了下来，是因为她确信这鞋拔子还留在现场。”

“即然那种巧合是小尾和鲇子事先说好的，那么鲇子必定是用什么借口使小尾到那悬崖边。”

“嗯！那到底是什么借口？”

“难道小尾是来送行？”

“但至少他们一定是有事情要联络，这种巧合一定是他们用来联络的方法，否则单纯的送行并无须如此。”

“在那样时地点和那一瞬间，他们有事情要联络的话，也非得使用暗号不可。”

‘列车经过悬崖时，鲇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奇怪的举动？”

“不会引起车内旅客江意的暗号！”

“那时的鲇子……”初子闭上眼想了一下，她从皮包中拿出了手帕。”

“啊！对了！新田把酒杯停在嘴边。

初子睁开眼睛，提高声音说：“除了拿着装饰的红手帕之外，她还从皮包中拿出白手帕。”

“对！就是这样！”新田用力将杯子放在柜台上，杯里的威士忌也泼洒出来。

“红色手帕和白色手帕。红与白是作为暗号的两个颜色，表示是与否。”

那么说站在悬崖上的小尾就是想要从鲇子的暗号中获知某种答案。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获得答案呢？在那样的日子和地点，他到底想知道什么消息？”初子的语调显得很兴奋。

“应该是改组的事。”新田说出了连自己都惊讶的话。

“改组？”

·新田感觉到初子的疑惑，他不得不多作说明：“全通将要面临一次有始以来的大改组，中层阶级以上的职员都觉得很恐惧，因为也许命令一到就会被派到北海道的函馆也说不定。这是我从五十岚代理课长那儿听来的，所以当知道鲇子将前往大阪出差时，许多课长都来麻烦她帮忙打听改组内容，小尾应该也会央她探听，五十岚曾说，小尾特别关心此次的改组，因为他酒醉跌伤而休息两个礼拜，又曾因部下的挪用公款而受到部长责骂，这些事都可能影响到他的业绩。因此我们可想象小尾对于这次的改组是如何的忐忑不安，因为他很可能失去在东京的课长职位。所以此次鲇子既然要出差到大阪，自然会要她多打听，鲇子假意答应。而这就是要小尾站在悬崖上的借口来源，但鲇子应该会告诉他，因为和秘书课长一起去，所以不能以普通的通信方式告诉他，也无法在小田原车站通知他，并且在回东京以后就须马上赶到仙台，因此权衡之后的办法，就是在列车窗上以手帕作暗号，鲇子要他站在悬崖上，然后约定在列车通过崖时多以红白两色手帕来暗示是“安全”或‘是“调职”。这件事对小尾来说是非常重大的，所以究竟是会留在东京还是会被调到乡下，他很想及早知道。因此他就依鲇子的指示，在当天来到悬崖边，等待“难波号的通过。”

“到目前整个案情虽然很明朗，但还是无法解释小尾为何从悬崖上掉下来。”听完新田的说明，初子发出这样的疑问。

新田用手指沾着洒在柜台上的威士忌画了当时的地图。

“小尾站在崖上的木栅边，并不知道这木栅的根部已腐蚀，只要轻轻一靠就会倒塌，那时小尾可能用手扶着木栅，但如果要完全看清楚行进的列车，则须紧靠木栅。”

“鲇子所乘坐的列车开了过来，并降低速度。”

“小尾一心只想看清楚鲇子的暗号，这时车上的鲇子取出红、白两色手帕，但故意不让他看清楚地暖昧摇晃，小尾无法看清楚鲇子的暗示，而列车又在行进中，一转弯就会完全看不见，所以小尾为了要再看清楚，必然会挨近木栅，而已经腐蚀的木栅也必然无法承担小尾的重量，何况小尾的右脚还不太方便，一定无法站稳，所以必会连同木栅一起掉落悬崖。而此时鲇子则在列车中，掀起有人从悬崖上被推下来的骚动……”新田好象讲得很累一般，吐了一口长气，店中是一片沉溺的静寂，初子茫然仰望电灯泡。

对不知情的旁观者而言，新田和初子只是一对在酒馆中感慨往事而心神怠惰恍忽的男女，因为他们脸上都呈现极度的疲惫、茫然。

此时有阵清脆的足音朝店里走来。

“您回来了姐。”柜台的女人用很迟缓的语调说着。

“对！回来了！”是一个醉酒女人的声音。

“啊，你来得真好。”志津看到回头望她的新田，就展开双臂欢迎，笑得很开心。

“我很害怕去参加丧礼，所以今天偷偷跑去上香。”志津步履蹒跚。

“我不想让美子和裕一郎那两个家伙，欺负可怜的鲇子小姐，所以把鲇子小姐带到店里来。”

听到这句话，初子和新田都不约而同地往店门外望去。

在夜的背景下，鲇子好象雪白的娃娃般，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新田。

新田缓缓地起身，走出店门来到鲇子身旁，她的气味整个笼罩着他，他冲动地想紧紧地抱住她，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强烈欲望。

新田在距她二三米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很不自然地说：“走吧！”鲇子无邪地望着他。

“国分久平根本就不懂游泳，而你却是个善游泳者？”

“……”鲇子惊愕地点点头。

“今晚不再拿红白两色手帕丁吧……走吧！”新田又催促了一下，鲇子赶了二三步和他并肩而行。

“你们要去那里？”志津大声叫嚷并追了出来。

“小尾说他不让任何人将我抢走！”鲇子用沉稳的口气说着，“以我和小尾在外面的表现，应该不会让人敏感到我们有不寻常的关系，任何人都会单纯地认为我们是一对父女。我决心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小尾的关系，也决心要脱离小尾。但很不巧，我和小尾的关系，无意中却被来访的国分看出端倪，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和消除我的憎恶，不得不把他们杀掉，因为唯有这样我才能解脱。离开小田原之后，我孑然一身，所以保险金对于我是很需要的，而且我想这也是小尾应付绐我的谢罪金。所以我就告诉小尾，若要我成为他的女人，就须保障我的未来，至少是生活上的保障，于是我说服他去参加人寿保险，而我也愿负担一部分的保险金额，小尾不疑有它，就答应了我的要求……”鲇子为了不让痛苦表现出来，使表情显得扭曲，眼睛注视着远方。

新田想，也许哭出来对她反而会好受些，但还是很冷静地看着她。

“以前一直当他是父亲的男人多突然叫我亲爱的……那种感觉令我很嫌恶，而国分在我眼里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出了交叉路口，鲇子径自弯向通往真鹤警察局的路上。

“我感觉新田先生也有一段痛苦的过去。”鲇子用应酬的口吻，淡然地说着。

新田苦笑了一下，觉得象鲇子这般年纪的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奇怪。

“我很想听。”背后响起初子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差点被自己的亲人谋杀。”

“是谁？”

“我妻子，一个平凡的女人。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星期天，她做了些寿司给我当午餐，我感觉味道怪怪的就赶快吐出来，她见状立刻逃跑，我不由自主地追她，那时她手里拿着未熄的香烟，情急之下那香烟戮进她眼睛。”

‘她为什么要杀你？”

“她后来是自杀了，至于她要杀我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有了别的男人。”

不知不觉已来到警察局。

“昨天晚上我就觉悟到这样……”鲇子似乎在微笑着，但还没有展开笑颜之前，她就已走向真鹤警署的大门，身体微微前屈地走了进去。

“新田先生！”初子伸出右手，要和新田握手，而这握手对于新田和初子而言，是代表着告别。

新田心里想着，我也许会成为这女人孤愁的起点也说不定。在短暂的握手之后，新田走了出去，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但又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将香烟丢在地上。他可以感觉到背后初子目送的眼光。而志津酒醉的歌声也从身后传来。

走出坡道，黑色的海上摇曳着渔港的灯火，给他一种灯火映照在天空的错觉。

一个月后，新田有新的调查事件须前往广岛，在行进的列车中，又再见到了真鹤的街道。此时，东日寿险和朝日寿险的调查员也一起同行，但并没有见到冢本和初子。冢本因有感对于小尾事件的调查不周，而引咎辞职，初子则以私人理由向公司提出辞呈。

新田依然不想与人交谈，眼光还是空茫地投向虚空。

真鹤对他而言，只不过是记忆中的街市罢了！

（完）

Table of Contents

- 主要人物
- 第一章 堕尸的悬崖
- 第二章 扭曲了的环
- 第三章 扭曲了的线索
- 第四章 浊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