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星辰月-羽传说（网络未删节版）和 羽传说 II

2004-02-02 今何在

《羽传说》系列主要是关于羽族的。《星辰月*羽传说》这个故事发生在缥缈录的同时代，缥缈录里的重要主角在《星辰月》中有极大戏份。这个故事最初是做为《缥缈录》的补充，写一写乱

世同盟之外的乱世人物。所以大家也可以把这篇当做一篇缥缈录的同人来读。其中的许多人物，如姬野，项空月，羽然，龙襄，西门也静，他们的形象相信读过缥缈录的朋友会更加熟悉。同

时由于带有同人性质，所以里面对人物的描写采用了一些幽默轻松的笔法，希望能给郑重深沉的九州系列带来一些轻快的色调。也希望大家在读到缥缈录人物时，以他们在原作中的形象为准

。

《星辰月*羽传说》开篇较早，第一段在2002年1月就贴出了，可是后面一拖就是两年多，中间忙于许多事，直到04年的5月才完稿。而这其间羽传说中的人物（如风凌雪）又在大角的《厌火》

中出现。这里先把这几部作品的前后关系说明一下。

羽族在九州的宁州和澜州都有分布。这两个州相隔宽阔的海峡，究竟哪里才是羽族的真正发源地，大部分的史料都认为可能是宁州。在远古羽族始祖先由宁州飞渡到澜州，而在明月纪时期一

部分澜州羽族又因为人族的驱逐战争而飞回了宁州，由于海峡的分隔，羽族也不由的分成不同的部族，王室正统之争也就由此产生。《羽传说》的故事也就一直在这个背景下开展了。

羽族飞翔的秘密来自星辰的力量，当他们飞在天空之时，是难以战胜的。乱世之盟的英雄们在这个故事中就遇到了这样的可怕的对手，羽族的精英之旅：鹤雪团。星辰运行的轨迹，也就成为

了召示他们命运的符号。野尘VS鹤雪，的确是值得期待的高手对决，很有可能进入点球大战……《星辰月》虽然只是个中篇，但羽传说却并没有结束，在这个故事的前后，都还会扩展出新的

篇章，包括鹤雪的前辈与后人们，以及羽族悠长的历史。

羽传说相关名词解释：

辰月教：一个历史悠久的神秘教派，对星象尤其是暗月有狂热的兴趣，认为其中有一切力量的本源与所有自然迷题的答案。信仰荒的力量，渺视一切秩序，希望世界处于没有主宰的乱世之中

，因此被认为是邪恶的教派。

冰玦：一种奇异的结晶，可以刺激并吸收人的精神力，使用它可以使修法者在瞬间激发出更高的潜能，但同时也会将施法者的精神力吸入结晶内，当它吸收了越多的精神力，就会变得越透明

。使用冰玦往往会因为追求一时的强大而变得虚弱憔悴。但吸收了大量精神力的冰玦是珍贵的，因为这样的冰玦可以使施法者使用出他无法达到的巨大力量，即使使自己的精神力也渐被吸收

，仍有许多人迷恋于收集使用它不能自拔。

天罗：由一群凝聚后的魅组成的杀手组合，由于魅的天赋，它们善于隐藏身形，使用极细的锋利刀丝组成的网，在人毫无察觉时杀其于瞬间。

第一章 正文

又将至七夕了。那一天，成千上万的羽翼终于展开，飞向遥远的陆地，他们不知道最后将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飞越面前的高山和海洋，但飞翔就是他们的宿命，因为他们一年只有一次的机会。当羽人的翅膀长成时，他们飞向远方，但一旦落下，翅膀就会脱落直到一年后……有人也许永远也等不到它们再长出来，因为他们落进了海中，或是火山口，或是狼群中……在他们力竭之时，在新一天到来羽翼脱落之时，但即便这样，每个羽人还是尽量在这一天飞向所能到达的极限，为着羽族与生俱来对远方的执着……于是他们飞起，他们落下，一旦落下就不可改变的生长在那里，直到来年，再一次展开双翼……

羽人族，就这样生生不息的扩展着他们的生存空间，把族群散播到苍茫九州的每个角落，所以人们说，只要有天空的地方，就有羽人……

这是一个乱世的时代，在九州的东陆，那个庞大的胤王朝已然在崩溃之中，诸候纷起，而在这滚滚烟尘之中，却有一支仅有数千人的小军队，他们甚至没有一座主城，流浪奔驰于山野之间，于是他们被称作野尘。

但正是这支小小的野尘军，后来掀起了席卷九州东陆的狂潮暴风。因为这支队伍中有着几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他们后来有人成为了开创新帝国的霸主，有人成为了盖世的名将，也有人凄惨的死去引出后人无数感诗怀乐，这几个名字被记录在浩繁的史册上，无穷的演义中。他们就是“乱世之盟”。

在他们的剑下，倒下过无数的当时人物，有些人的名字被记录下来，有些却被遗忘了。遗忘，有时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有时，只是不愿想起，历史，总是有着很多奇妙的留白，比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野尘军的历史上，有一年似乎被漏去了，仿佛那一年这支军队隐匿了起来，什么都没有做。但在《燮史羽烈王本纪》中却有这样一句话：“是年，王望天空落羽而叹，以为命忧。”

除此之外，所有的字句都被抹去了。

为什么要望着天空叹息呢？为什么又单单只记录下这一句话呢？那一年，当燮帝国的建立者，羽烈王姬野二十三岁时，当乱世之盟还没有成为史册上的血痕，那些后来的死敌仍然是好兄弟，那时他们只有数千个志愿的跟随者，几百匹战马，在乱世中四处流浪寻找着一席立足之地，却每晚饮酒放歌，后世记下的诗篇中，乱世之盟在那时所创的诗句全部有一股冲天豪气。但那一年他们在哪里，做些什么？

任何世事被记在纸上后，就早失去了本来的面目，所有的历史，其实不过都只是猜想而已。

史册上只有那一句话。王望天空落羽而叹，以为命忧。

于是当我们闭上眼睛，感应当年，却只能看到苍灰天空中，一片如雪的羽毛正飘零而下……

第二章

那一年冬天雪下的很大。原上似乎只剩了黑白二色，松林象重墨的苍劲字体，铺陈在巨大雪原之上，于空中望下去，正如一幅狂放的诗卷。

可是，却有谁能在高天俯视呢？

鹰自远天而来，看见了空中那几个雪白影子，竟也盘旋着躲去了。

松林间，有一支军队正在雪野中驻扎，它们竟连帐蓬也没有几个，士兵们紧靠着火堆取暖，蜷缩着连动也不想动一下，雪落满了甲袍，这数千人象是就要被雪掩埋了，只有那主帐前的大旗在北风中猎猎狂甩，成为唯一有生气之物。

忽然有马蹄声自远处而来，一马狂奔雪沫四溅，转眼来到帐前，风把帐帘猛的激起，随着狂喷而入的雪片，一个白袍年轻人奔入了大帐。

大帐中阴暗竟连炭火也没有一盆，只有一位黑甲将军在案前静静拄额而思，连这猛吹进来的风雪，也全然不顾。

“空月兄，安凭古还是不肯让我们入城么？”黑甲者姿势未动，声音也象久冻之冰。

那走入帐中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一拂袍上的雪尘：“虽然有了他们休国君主的手书，可安凭古却连城门都不让我进，也难怪，我们才从寒国宿东城杀了守将反出来，虽然休国有意收容我们为之所用，可守城之将却都不敢做这迎虎入城的事。”

黑甲将忽然重击桌案，那厚木发出沉闷一声碎裂了。

白衣人笑了：“姬兄，何必和我们最后一样家当过不去，谁让你虎牙枪的名声太响，你想这休国众将，谁敢自认能在你枪下走二十回合，所以纵有君主之令，各城守将却推三阻四无人敢收，也是常理。”

那黑甲将正是野尘军的首领姬野，虎牙枪之主，乱世中的名将。而俊秀的白衣人，则是以智略异术著称的项空月。乱世之盟六人之中的二位。

姬野猛的跳了起来：“整整十七天，连走了七座城，都不让我们进城，这大雪之季，让我们在城外驻扎巡防，难道他们休国主公之旨，竟然都可以当成过耳之风？今日已是岁尾，休国答应的军饷食粮一件也无发来，却让我们的军士在露野寒风中过年不成？”

项空月仍是笑意淡然，他象是永远不会叹息一般：“我们这支流浪之军，能有片土驻足，已是幸运，想想三个月之前，我们还在三国国境交界处，与四路大军周旋，最后从绝境渡河，最险处杀出，离抚国军赶到山口只差半步，再艰难，有那时难么？”

“哼，我宁愿于万军之中，凭手中枪杀出血路前途，却不愿在这冰天雪地，生气儿也无一分的帐中干坐，受人闭门之气，将士们的血都要结冰了，我受不了了，我这就要去见见安凭古，他不让我们入城，就是违休国君主之令，我们现在也算是休国之军，有违令者，我当将其立斩于马下。”

项空月抚掌笑道：“这倒真是个好主意，痛快淋漓，我们斩了这个违令轻君的安凭古，杀入城去，开了粮仓，先让士兵们过了安稳年再说。年后，休国君主必然谢我等，派上个数万大军，来为我们送发粮饷。”

姬野皱眉道：“项兄又在笑我了，这么一来，不是与一年前我们与息国闹翻时一样了？”

项空月于椅前安稳坐下道：“我等本来就是漂泊无根的命数，险中求胜的宿运，这虎狼的名声早已落下了，又还怎做得回他人之犬呢？”

姬野凝视项空月，良久缓缓道：“看来项兄早有策论在胸了。”

项空月放声大笑：“这数年来，我们投了几位君主，奔波千里诸国，欲求一养生立足之地，最后如何呢？所有所投之国都成了我们的仇敌，何若来哉，何苦来哉，姬兄你并不是寄人篱下之辈，这笼中的日子，姬兄你还呆得不腻么？”

“你是说……”姬野直看着项空月，沉吟不止，忽然猛的挑帐帘走了出去，项空月一人独坐帐中，气定神闲。

猛的帐帘又挑开了，姬野伴着风雪冲了进来，大声道：“你是说，我们是时候有自己的一方之地了？”

项空月笑而不答。

姬野忽然一抬脚踩在了他坐的椅扶手上：“可去年我想夺江都城而自立，你却说好比鱼自入篓，何不畅游于江河，而劝我远走他投？”

项空月站起朗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是在何城？所战将是何人？

四周是何地理？而如今又在何处？何对何人？休国国君柔弱，诸城各怀异心，军力又弱，正好各个击之，成就我一番功业。”

姬野哈的一掌拍在项空月肩上，纵出帐去，仰天放声大笑。众军士纷纷站起，看着林中雪落，不知发生何事，但看着将军如此高兴，不由也都露出笑容来。

忽然姬野看着天，笑容嘎然而止，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脸上，忽的露出惊诧之光。

……

第三章

四个月后，复临城

“这是我们的第三座城了，真没有想到，这么快。”那个高瘦的年轻武者大笑着，“姬野，这次可是我先斩的守将，把这座城与我守吧，我要将它改名叫龙襄城，不，龙襄第一城。”

“龙襄，”姬野摇头笑道，“你的刺客武术世上一流，可是论守城，你只怕连粮米也算不清楚。”

“我又没有说我一个人守，自然有羽然帮我，你担心什么？”龙襄看向一边的秀美少女，“是不是哦，然然？”

姬野转头望向少女羽然，她对姬野使个眼色，露出一丝苦笑。

……

夜晚，姬野一人站在城头，望着深邃夜空发呆。

白衣的羽然从后面蹑足而来，轻落步在他的身畔，也抬头望着天空。

“今天没有星辰，有什么好看？”

姬野转头望着羽然，眼神闪烁，象是心中早藏了许多话，却又只复望向远天。

“羽然，你说不知将来，我会死在谁的手里？”

“你为何要想这些啊？”羽然惊望着姬野，忽然笑起来，“这世上，要胜得了你的虎牙枪的人却还不多。”

姬野笑叹道：“这世上名将，有几个是死在更高者的手中的？还不是落马于乱军之中，毙命于无名箭下。天驱武者不是有一说，此生若是能死在知名知姓者手中，已是幸事么。”

羽然发出了一声微微的叹息，将头轻靠在了姬野的肩头，但只是微微一触，却又离开了。

“在这乱世之中求存，怕有何用呢？”

姬野看向羽然：“这些话，我也只会对你一个人说。只有你知道，我也会怕的。”

羽然望着姬野，她的双眼如星辰闪亮着，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她猛的抬头望向天空，露出惊惧之色。

“你也感到了么？”姬野平静的说，“我早在四个月前，就发现他们的存在了。”

“不！”羽然忽然变得激动怆然，她连连倒退了几步，“为什么是他们？又为什么是你？”少女又猛转身，望向殿宇一角，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但羽然的眼中已分明映出了什么可怕的影子，她惊退两步，猛转身抄过城垛边的弓箭，拉弓瞄向深黑天际，从一端移向另一端，仿佛云后正有什么疾掠而过。

但她最终还是还是没有把箭放出去，她持箭的手在不住的抖着，凝望着天的一角，目光仿佛随着什么越飞越远。忽然她无力的垂下弓，坐倒在地上。

姬野忙过去扶住了她。

羽然一把抓住了姬野的手：“姬野，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她全身已然颤抖的十分厉害，这么多年来，经历了无数生死一线之刻，但她这样难以自控，还是第一次。

姬野把羽然轻搂在怀中，象护住一只颤抖的小鸟。他的眼中，充溢的是铁铸的柔情。

“羽然，被鹤雪者从天空注视过的人，真得没有幸存者么？”

第四章

他一直向东飞去，脚下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森林，草地，河流。他试图追上天空四处散飞着的某些同族，但他们象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停下，渐渐飞散在天空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小点。而他还不宽大的翅膀渐渐累了。

他减慢了速度，回身看着远处飞过的同族，看不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他飞的越来越低了，就在他想落下的时候，看见了下面蛮人骑兵的身影。

蛮族骑兵也发现了他，有箭支破空的声音在身边响过，他振作精神又向高处飞去，飞过一片密林，蛮族骑兵并没有赶上来。向异翅累极了，满脑子只想的是在哪里落下脚来，他终于降在一颗高树上，把身子吃力的挤进枝叶中。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了拍翅声，他抬头看去，许多族人竟然又折了回来。喂！

他大声叫喊着一个飞过他头顶的羽人，那羽人却不回头。

" 我在这儿！" 他接着喊，忽然他听了扑的一声，那羽人在空中一头栽了下来，落进了他前面的树林。这时天空中闪过许多雪白的身影，向异翅听见了他们手中弓弦发出的声音。

镗，镗镗……

这声音令向异翅感到无比恐怖，他把身子用力挤进树叶的深处，缩成一团，不停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遍问着。

天空飞过的那些猎杀羽人的白衣射手，分明也是羽族。

……

当向异翅从恶梦中惊醒，眼前是大帐中的火光，一明一暗的照着案前的地图。

地图上，红黑两种标志正如两条龙在澜州大陆上争斗着。他记起现在是成王四年。

眼前，帐中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战衣的女子，她神色静穆，凝望着手中的一根晶莹透明的羽毛，它渐渐的暗淡了，象雪一样消融了下去。

“凌雪，你刚来么？”

女子静静的转头看来，轻声说：“任务已经完成了。还有，外面河洛克塔部的使者已经到了。”

“让他们进来。”

女战士起身将出帐，但向异翅叫住了她。

“风凌雪，把这封信帮我交给卢方城的城主铁棘。你亲自去。送完信后就等在城外，如果他看完信后当夜就带兵出城，就射杀他。”

“明白了。”风凌雪轻声说，接信走了出去，丝毫不问理由。向异翅知道，就算让她独自去万军阵中杀人，她也不会犹豫，因为她是鹤雪团最优秀的战士。

她也绝对信任他的安排。

河洛使者走了进来，帐中明亮的火光使他不满。他用手遮挡着看着四周嘟囔着，“鹤雪团的向左使在哪儿？”

向异翅的脸上掠过一丝愠色，但他仍平静的说：“我交给你们办的事做了没有？”

“哼你别忘了，”河洛使者鼻子象是不太通风，瓮声瓮气说着，“哼不是你叫我们做，而是你求我们做，给五千黄金就想让我们帮你也江城偷取冰玦？我们想了很久，也许野尘军姬野那边能出更高的价钱……”

“出更高的价钱做什么？让你们挖条地道在我的大帐下面？那个人不会知道冰玦的用处。”向异翅轻蔑的冷笑。

“野尘军现在哼连取三城，哼风头正劲，姬野吕归尘项空月都是极厉害的人物，我们为什么要在哼这个时候和他们做对？”

“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哼等你给我们和你合作的理由。”

“你出去吧。”向异翅冷笑着看着他。

河络使者有点吃惊，“你不准备给个答复哼？"

" 我不想让你死在帐里。"

使者的脸色有些变了：" 哼我只是想说……"

" 我从来不讨价还价？和我谈交易的人只有两条路，接受我的条件，或者……死。"

" 鹤雪团天下人都怕，可我们克塔部却不怕，你们还能到地下把我们全，全……好，好，我会再想想……"

"

不必想，三天后拿冰玦给我，不然克塔部就会从九州上消失。"

河络使者一溜烟的跑了出去，门外传来他撞在木棚栏上的声音。

风凌雪轻盈的立在松枝头的逍遥的晃着，静静的等着前方卢方城里的动静。

忽然黑洞洞的城门传来沉闷的开启声，一条火把长龙从城里鱼贯而出。为首的大将急促的催促着马匹。

风凌雪平静的从腰间箭壶轻轻抽出纯白色羽箭，再缓缓拉开弓……

空中一道白光闪过。

风凌雪转头展翅而去。她已飞上高空，城口才传来惊喊声。

第五章

" 原本想带兵投降我们的卢方城铁棘，昨夜忽然惊慌弃城而逃，然后在城口被人一箭就射死了。" 野尘军营中，骑兵总领吕归尘来到姬野身边，" 一支纯白羽毛的箭。"

一边的羽然脸色变的不安。

姬野望向她：" 鹤雪团？" 帐中忽然没人再说话，鹤雪团这三个字似乎比千军万马的来临更恐怖。

" 啊？长空飘然而至的白羽美女，轻轻将一箭射穿我的心窝，没有痛苦，仿佛女神冰冷的吻，我便幸福飞升……多么美妙的一种死法。"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刺客龙襄似乎正诗兴大发。

羽然脸色发白，猛转身走了出去。

龙襄好奇的看着：" 这丫头怎么了，我拿羽族开玩笑她好象不高兴。" 姬野站起身来想走出去，可龙襄已经先一步蹿了出去。

……

羽然在城头望着天空，当龙襄叫嚷着喘着气蹦到她面前时，她微微偏了偏头，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怎么？来的不是姬野让你失望了？”

“没有。”羽然淡淡的说，“我倒希望现在他哪儿也别去。”

“哦，是的，但那个多嘴讨厌的龙襄就最好是被一箭射死吧。”龙襄对着天空大喊，“喂，你好吗～～～～～我很好～～～～～来射我吧！”

羽然气得一把把龙襄拖倒在地上，“你怎么这么讨厌？”

龙襄坐在地上看着羽然忽然大笑起来：“哈哈这回顾不上烦心了吧。”他拍拍灰站起来，望着天空大声说：“人的生死是在自己，不是天定的。我自幼学刺杀之术，从来只有我决定别人的命，没有让别人来决定我的命。”

他看着羽然，眼中忽然没有了戏谑：“也不会让人来决定我所关心的人的命运。”

羽然转过头去，虽然不想理他，可脸还是微红了。

龙襄看在眼里，却转头微笑着注视前方道：" 我想现在去卢方城一趟。"

羽然猛转头：" 太危险，也许离国军和鹤雪团已经进驻那里了。"

" 正是因为这样，刺客去会杀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龙襄一转头，身形如风就远去了。

“龙襄！”羽然焦急的喊着，看见了走来的姬野，“去拦住他！”

" 这小子从来不理别人说什么的。" 姬野走来，望着龙襄远去的影子。

羽然怔怔的望着龙襄渐从视线中消失。

……

鹤雪秘营中向异翅手中把玩着那冰玦. 白衣风凌雪走进了帐中，" 您找我？

"

" 看，冰玦，河络们把它取来了。“向异翅缓缓赞叹道，”可笑野尘军虽占了城，却不识城中的宝贝，听说那里还有个秘士项空月，难道居然也不知冰玦的存在……"

" 可是……冰玦倒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风凌雪低头轻声问。

" 卢方城传来消息，离国军赶去时，城头还立着铁棘的大旗，有人看见他站在城头。" 向异翅微笑着说。

" 不可能，他一定死了。" 风凌雪正色说。

" 我当然知道，你的箭出手，就没有人能逃过。是愚蠢的离国军在吴林外被有人的疑兵吓的停了整整一天，野尘军当然来得及赶去玩些花样。"

" 但他们的军队抽不出来，那里最多只会有几员将而已。我再去一趟，帮离国军拿下那座城。

"

" 他们正想引你去。可能会有危险，不过目前只有这样，到时要靠你自己，所幸野尘的几员主将都要先应付楚卫军，不可能前来卢方小城，除非他们打仗不用脑子。我处理完这边的几个部落就会去支援你。"

风凌雪向外便走，突然扑的地面破开一口，河洛使者从她脚下钻了出来，抬头傻望着：“这帐帘的布好软。”

风凌雪狠狠的对脚下的使者猛踩一通，走了出去。

" 我做错了什么么？" 满头大包的使者带哭腔说。

" 你在一个错误时间来到了一个错误的地点。" 向异翅冷笑道，" 我好象没有叫你来，下次再这样乱钻我剁掉你的爪子。"

" 救命啊，有个野尘的秘道士什么空月找到了我们的地下村庄，要我们交出玉玦."

"所以你就把他带来这里？"向异翅冷笑一声，拔身而起。

" 我没有，我是逃来求救的……"

" 他已经跟来了。" 向异翅抽剑走向帐外。

第六章

向异翅站在帐外，部下们正在休憩，练箭，放声谈笑。松枝在和风中轻摆，一如平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握着的玉玦，反身挥手一道寒光射向了树梢。

树梢一抖，几片松枝落下来，向异翅一个箭手跳过去，接住那松枝。

那上面沾了血迹。

向异翅的背后忽然升起光芒，一团金色的光挣了出来，先是弥漫的光缕，而后便凝结成了羽翼。他腾上了天空，凝望着那风中晃动的松林。

那个隐匿者会在何处呢？

向异翅落于松林间一片空地，这里周围九颗巨松环绕，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密密的金色光斑。

" 这地方选得真好，不知是谁的葬身之处呢？" 向异翅笑道。

" 一点指尖的血，就能将猎物引入陷井。这个代价实是划算。你没注意到你正踩在我的乾方之阵么？" 一个白袍身影背手出现在高高树上，神形飘然，" 现在，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诵动咒语，手指金光划出，九棵大树上分别显出金色法符，枝叶开始吸引天地间的法力，轰然一声，巨大的光华与雷霆一起落下。向异翅极力向外跃去，还是被巨大的力量震倒在地。

那白袍者正是项空月，他如一片树叶从树上轻盈而下，伸手疾点向向异翅。

向异翅却一个翻身而起，跃上了枝头。项空月一惊，飞身而上。向异翅手中挥出蓝光向他逼回了阵中。

" 冰玦？怪不得你居然还能跃起。" 项空月反到笑了。

" 你的法术不错，不过你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冰玦的作用。现在站在井中的是你了。"

" 你想用我的阵来对付我？可惜你并不是秘道士。" 向异翅嘴边泛起冷笑，开始催动法咒，当树间的法符光芒重新开始流动，项空月的脸色变了。

"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用辰月秘法？会用这种阵的人只有……" 项空月话音未落，巨大的光已落了下来。

闪光与巨响后，项空月站的地方连微尘也没剩下。

向异翅走入阵中，碾起地上的土，那上面还有滚烫的光芒在流动。他叹了口气，" 还是不熟练啊。"

空中项空月声音响起：" 我是个很记仇的人呢，向异翅，等你手中没有冰玦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日！"

" 如果离国军能照我的计策今天去突袭也江，现在没有项空月的城应该拿下来了吧。" 向异翅冷笑着想。

风凌雪赶到了卢方城外，离国军一部正在城外鼓噪呐喊，就是不敢攻城。

风凌雪潜在远处林中，羽人的高超视力，使她一眼就看见城头的那个铁棘，分明是人假扮。

她摇了摇头，又轻轻的抽出箭，缓缓的搭弓。

忽然她身后响起笑声：" 你能不能一箭射死你身后的人呢？" 龙襄裹着一身宽大的红袍，站在风凌雪背后几丈外的另一棵巨松顶端，象是在酒宴前而不是战场上，他得意的坏笑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漫不经心，但手早轻按住剑柄，在任何一个瞬间他都能轻易的削下几丈外的任一片树叶。

与龙襄丰富的表情相反，风凌雪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轻轻放低弓，低头象是在想什么，猛然她的手又抬了起来，眼神中射出明澈的杀机，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一里开外城头的假铁棘已被钉在了城墙上。

离国大军欢呼一声，开始拥上攻城。

龙襄惊吼一声，一剑劈向风凌雪的后背。他没想到眼前的人是不要性命也要完成使命的人，这和他的人生理念差的太远，这个差距使他殆误了时机。能背对他而逃过他的剑光的人并不多，风凌雪一个漂亮的侧翻闪了开去，她所站的松树巨枝带着积雪坠向地面。

而风凌雪转身的同时，龙襄已掠向另一棵树干，想封死她飞起的角度，第二剑也凌空而来。风凌雪疾向后跃，但血雾仍从她身上溅出来，她的手早已搭住一只箭，但却一直不发。直到龙襄一点树干横纵向另一侧准备接近再一次出剑时，风凌雪的眼中才又露出了那冰一样神采。

龙襄听到了弓弦的响声。他的剑挥了出去。空中有什么落了下来。是箭。

是箭尾。

箭头已深没入大树深处，因为它穿过了龙襄的身体。

龙襄在空中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从她的目光中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射出这样凌厉的箭的理由。然后他扑的一声摔在雪地上。

风凌雪的另一支箭早搭在弦上，但她一转身将它射向了林中深处。

那里隐藏着的野尘军弩手没有一个能有机会从树后走出来，在他们想探头的时候，箭已穿透了他们身前的树射中了他们的心脏。

倒在地上的龙襄又支撑起了身体，他靠在树上，捂住胸前的伤口，脸色苍白，却仍然笑着。

" 从你选择这个地方落脚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你的翅膀和腿都被我砍伤，箭壶里只有二十只箭，你没有了箭还能做什么？我不想杀女人，尤其是雪白翅膀的女孩子。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也希望我们下次不要再碰见。" 风凌雪手中搭着最后一只箭，密林远处至少还藏着几十个弩手。

如果她这时转身，龙襄一定逃不过去，但她也会死在龙襄的剑光下，或是被后面的弩穿透。

她站立了很久，林中只有风声呼啸，远处离国军仿佛已攻上了城头，欢呼声浪远远传来。

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弓，龙襄看着她仍然不敢放松气息，因为他知道即便箭还在箭壶中，她也能在一瞬间后把它钉在你的身上。

风凌雪不再持着箭的时候，她眼中的寒冷杀气就消失了，溶化的眼光中重新流动起对生的渴望，她拖动重伤的身体艰难的向林中一侧走去，雪地上留下深红的痕。伤痛使她栽倒在地，她咬着牙用双手向前爬去。

在这个时候，她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极力渴望生存下去的脆弱的生命。

龙襄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被她重重射了一箭，现在他会想去背着她离开。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呼啸，两个白衣的鹤雪团战士飞过松林上空。

林中的野尘弓弩手惊动起来，将弩对准了天空。但鹤雪团的箭更快，转瞬间两个野尘弩手栽倒下去。

龙襄握紧了剑，这时他发现风凌雪也停止了挪动，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他若一动，她的箭也将就到了。

战场上宁静的光阴总是极短的。龙襄苦笑。

鹤雪团战士们俯冲下来，一个漂亮的U 形滑翔，向风凌雪带向了天空。

当他们在天空成为了小小黑点。野尘军们才冲出来跑到龙襄身边为他包扎伤口。

" 可惜，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有点吓住了。" 弩手队长辩解到，" 那个女人真不是人。" " 你不怕死，可是我怕！" 龙襄恼火的说，" 我还想活着回去见兄弟们呢。我也想把大家活着带回去。" 他又抬头，望着已空空如也的青天，" 她也怕死，我想，她也有想活着回去见到的人。" " 怕死的人才可爱嘛！" 他这样表扬自己。

向异翅在帐中躺着静养被法术击伤的身体。这次终于和野尘军的顶极人物交了一次手，这乱世同盟果然都是极厉害的角色，不过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些，在几国联军压制下的乱世同盟无法集中力量和他决战。但他现在太缺人手了。他最担心的事，正是来自鹤雪团本身。

两个鹤雪战士落在了他的帐外，与这里其他鹤雪战士不同的是他们胸前佩着银徽。这是鹤雪团的银翼武士，和风凌雪是一个等级，仅次于左右二使，往往直接受首领的调配。这二人想直接进入大帐却遭到了门口战士的阻挡，正气恼的大喊着。

" 怎么回事。" 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他们回头看去，风凌雪穿着血衣，被两人搀扶着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 风凌雪，你没有事情吧？" 两银翼武士向她致意并惊问。风凌雪虽和他们同级别，但作为鹤雪团第一杀手实际地位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 你们要进大帐，等我先进去通报吧。" 风凌雪挣开了搀扶者，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大帐。

两个银翼对望一眼，小声嘀咕：" 左翼现在越来越不象话……" 风凌雪刚走入大帐，便无力的紧紧的抓住了帐布。

向异翅看着她强支站立，却没有过去扶她，只平静的说：" 如何了？"

" 卢方城已破了。我在城外遇上了一个野尘剑客，我想那就是龙襄……"

" 你坐吧。"

风凌雪得了此话，才歪倒在帐中的坐垫上。

" 最后一瓶仙浮草粉了，再受伤就好的没那么快了。" 向异翅把一瓶药丢给他，" 外面是将武和服韬吧，他们是来叫我去见首领的。"

" 你不能去，你也受伤了。" 风凌雪喘息说，" 你瞒的了别人瞒不了我。" " 鹤雪团跟着我的人伤就从来没有好全过。在我的左翼是这样的。"

" 我们左翼是最强的……" 风凌雪永远是轻轻的声音。

向异翅冷笑了一声：" 这么强，这么拼命，可是到最后关头，总是最背后的人先害怕了，不上阵的人更惧怕死亡和失败。我不知道他们想把鹤雪团当成什么，也许，只是某个人的卫队？"

" 你不要再去和首领争了，他们现在已经……已经对你很猜忌。"

" 如果这次去他又让我收手，我会告诉他，我想一箭射死他。"风凌雪沉默了。

" 你下去养伤吧。"

" 我代你去见首领吧。" 风凌雪却低头了说。

" 你下去。" 风凌雪默默站起来走出了大帐。走过将武和服韬的身边，她转头扫了他们一眼。

将武和服韬象是抖了一下。

看着风凌雪的背影，将武凑在服韬耳边小声说：" 如果这个人不除，又怎么对付向异翅呢？"

他的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向异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走吧，去总营。"

总营不是营，一年前它是中州高高雪山上的一间木屋，现在又是瀚州大山中的一个地下城堡。

" 为何你一定要和野尘作对呢？那几人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三国联军出的价钱又太少。" 幽暗的火光照着鹤雪团首领申祈的脸，他正倚在石椅的阴影中。

" 鹤雪团已经不需要金钱了，我们也早没有必要再过佣兵的日子，我现在是在为了更大的目标而杀人。那几个人不除，将来他们是会改变九州的版图的。"

" 你太看重他们了。"

" 是否有某种力量正在影响到你？使你怯弱？几年来你从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想把鹤雪团带向何方，也许你更满足这种地堡地看不见天空的生活。"

" 看来你也许觉得我的意见再不重要了。" 申祈面色寒冷。

" 只你自己太让人失望了。你不关心鹤雪团的未来，那么有些事只有我来做。"

" 我再明确的告诉你一次，收手。我不想鹤雪团卷入这场危险的风暴。"

" 如果我们现在不出手，风暴就永远不会停下。" 向异翅直视着申祈。

申祈忽然大笑起来。

第七章

风凌雪在帐中浸浴在药水里，听到了天空传来的杂乱的拍翅声。她艰难的立起身来，用力包扎起伤口。

鹤雪团右使路然真落在了左翼的营中，脚一沾地便高声喊着：" 副将风凌雪在哪里？"

风凌雪脸色苍白的从帐中走了出来，单膝跪下：" 参见右使。"

" 首领的命令，从今天起，左翼所有战士划入右翼，由我统一率领，风凌雪你以后就是我的副将，现在就开始拔营。"

" 向左使不会回来了么？" 风凌雪看着雪地，低声平静的说。

" 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不过他会暂时不能管理左翼一段时间。"

" 明白了。" 仍然是低低的声音。

" 你起来吧。" 路然真道。

风凌雪象是尽了很大力气，仍然站不起来。

" 你的伤居然这么重？你已经不能飞了吧。" 风凌雪点点头。

" 让我看看你的伤！" 路然真拉起风凌雪，将她转过身去，查看着她的翅膀。

路然真眼中露出惊异神色，又扯开了风凌雪的衣服，手按上她的伤口，风凌雪咬牙强忍着痛。

" 真可惜，你永远不能飞了。背上翼展处的筋已经断了，砍伤你的人有手好剑法。" 路然真声音听起来那么冷酷刺心，" 可惜，太可惜了，鹤雪团第一杀手……就这么毁了。" 她猛转过身去，" 你留在这吧，其余人跟我走！"

卟啦啦，羽人们飞上了天空，把满天风雪甩在身后，只留下风吹动废弃的帐篷。风凌雪孤独的立在大雪之中，静静不动，仿佛不知寒冷。鹤雪不能再飞行，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再空有一手箭法，也无法斗过群狼。

她静静站着不动，渐变成一个雪人儿，天色越发暗了。

远处传来了狼嗥，还有人的喊声，那是曾被鹤雪团赶离此地的蛮族人，看到大队飞去就赶回来看有什么东西捡了。

风凌雪手边没有弓和箭，她一动不动象是冻僵了。

被蛮族驯使的狼群闻见了人的气息，更加急促的奔跑了起来。

风凌雪仿佛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去她身上的雪，说：" 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

风凌雪可怜的转过脸：" 我再也不能飞了。"

她眼前的人是向异翅，他伸手在她头上重重拍了两下，风凌雪的头发终于露出黑色了。

" 谁说的。" " 路然真。"

" 别听她的。" 风凌雪点点头。

" 走吧。" 向异翅大步向前走去，他身后雪地上散落着群狼的尸首。

风凌雪默默跟上去。

风雪依然很大。

第八章

路然真回到了总部，来到申祈的面前。

" 他呢？你让他走了？" 路然真问。

申祈很疲倦的靠在椅上，用手支在额上：" 我们还需要他。"

" 你再一次失去了机会，风凌雪这次受了重伤，他一点也没想过保存实力，我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现在左翼的人我已经全部带回来了。"

" 我想……也许……"

" 你想说什么？"

" 我需要你和你的右翼也暂时受他的统领，你现在立刻带人回到他那去报道吧。"

"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对你说了什么？" 路然真愤怒的声音连地堡外都能听见了。" 好象我们想通过羽族长老们对鹤雪团施压失效了。" 沁阳城的月夜，一位待女站在水边楼台的帘外说。

" 我也料到了，鹤雪团确实没有必要再惧怕战乱分裂后变得无力的羽族王室。

在向异翅这么有霸气的人的面前，毫无主见的申祈很容易就会被说服。" 羽然叹了一声，" 我只觉得很对不起姬野和龙襄他们……"

" 羽郡主，你没有必要为所有羽人所做的事负责的。"

" 我去看看龙襄的伤。" 羽然走出帘外，向楼台另一处走去。

……

龙襄躺在床上无聊的看着天花板哼着歌曲，羽然在帘外轻问：" 我可以进来么？" " 哇！" 龙襄想要跳起却弄痛了伤口，呲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 你这个笨蛋，谁要你去和鹤雪团斗，现在……现在……" 羽然在帘外气的说不出话来。

"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龙襄一边吸凉气一边说，" 哎哟，那小丫头射断了我的肋骨……"

" 你要不要紧？" 羽然急的一下就掀了帘子进来，两人忽然又是大喊一声，羽然红了脸跳出去，龙襄慌乱中扯下了整个帐子把自己缠住。

" 这下我吃大亏啦！" 龙襄高喊，" 下次我一定要想办法扯平的……"

" 无耻，流氓，你故意的吧……"

" 我叫你进来了么？你进来前有敲门的习惯么？"

" 你……哼……" 羽然拂袖而去。

龙襄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呆呆的望天花板：" 啊，骂我一顿总比苦着脸对着我哭强多了。"

羽然又腾腾腾大步走了回来，把一堆药瓶隔着帘子一个个甩进来：" 我打死你，你这小流氓，色情狂，大花痴……"

" 哎呀，羽族的丫头手头都这么准么？隔着帘子又打中我肋骨……" " 活该你！" 羽然又气又笑，停了手，" 那些可都是羽族的好药，你可不准浪费，全部给我用掉。" " 要是有美人帮我搽……"

" 你怎么不去死……"

" 哎呀哈！你手上怎么还有一瓶啊，我全身的肋骨都打断了……你要负责我下半辈子……"

" 让那个射伤你的小丫头去负责吧！" 羽然转身便要走。

" 羽然……" 龙襄忽然叫住她，声音中多了几分急切和郑重。

羽然猛的站住，不知为何有了几分紧张。

" 羽然……我想问你，鹤雪团和你们羽族王室的恩怨倒底是怎么回事？" 龙襄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开始一本正经的问。

羽然倚在门外竹墙上，“那是……十几年前了……

" ……鹤雪团本来是宁州羽族的精英，是从全族中挑选体质特优之人，加以绝不外传的秘法严格修炼，使之能够精神力强大，从而不受星辰运行的限制，不必在七八月的起飞季也可以飞行。本来羽族一年只有一日可以凝羽飞行，但鹤雪者却可以随时凝结出羽翼，但这种秘术极耗体力与精神力，几十万族人中，最多能有几十人练成。可这几十人就足以使他国再不敢轻易与羽族为敌，但是后来……"

" 后来？"

" 后来发生了一件大变故……“羽然眼神迷茫了，”那就是宁澜羽族正统之争。“

“似乎有所耳闻。”

“羽族本是一家，古时由于澜州羽族遇强敌来犯，将有灭种之灾，于是羽族进行了史上有名的大飞渡，在七月七日那天，想一天飞过宁澜二州间的千里海峡，回到传说中的北方宁州故土。可是，只有最强壮的人才能有力量飞到彼岸，十几万羽族起飞，绝大多数落入大海，其状悲壮难言。但是，还是有人飞到了北部的宁州，和那里的羽族相遇。也有族人隐藏在澜州躲过灾难，三百年之后，两岸羽族都又壮大成国，究竟哪个州的羽族王室才是全羽族的正统……" 羽然说到这停下了，那是回忆太沉重，压的她无法开言。

" 羽然，如果你不想再说，我不会问了……" 龙襄说。

" 不，羽族的王者信物是羽王翎。有一年，澜州羽族派出了鹤雪团前往澜州查访羽王翎的下落……" " 然后你们发现了……" " 是，他们惊讶的发现了一个比澜州羽族更强大的羽国，他们早已在宁州自成一国，羽王翎也在他们手中，他们认为自己才是羽族的正统。后来……“ 羽然又沉默了很久，也许，有很多秘密就在这沉默中被吞回肚中永远的埋藏了。

“后来……瀚州的蛮族穿越高山森林，向他们发动了进攻，不肯认澜州羽族为正统的宁州部羽族全部遭灭族……"

" 这我听说过，那时蛮族少主吕归尘还刚几岁大，有人送了它一件百羽衣，听说那时蛮族女子一人做了一件……"

" 虽然是分成两国，可这样仍然太使澜州的羽族感觉惨痛，但太远了无法救援。只有命鹤雪团从宁州救出一些羽人小孩，这其中就有一人……"

" 别说，让我猜，难道是……风凌雪？"

" 你就知道风凌雪！那人是向异翅！"

" 哦……" 龙襄失望的叹一声，" 后来如何。"

" 怎么好象不是美女你的兴趣就大减一样？"

" 这是正常男人的表现。我才不象那个女人一来就闭眼咳嗽作痛苦状博同情的吕归尘，还有那个天天捧着什么大男人列传看的起劲的姬野……"

" ……，其实，向异翅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有人能看清……" 羽然愣了愣说。

" 哦？我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太明显了吧，失败失败，怪不得没有竞争力，还是要酷的让女孩子天天出神琢磨的好……啊，说起来那风凌雪也是一样，我死盯着她看了那么久都没有看清楚她的内在……"

" 闭嘴！" 羽然满地找可以扔进去的东西。

" 好，你说你说……"

" 我没有见过向异翅，但我听人说他是鹤雪团里最怪异的一个人，他被鹤雪团收容时十二岁了，已过了受训练的最好年龄，体质又差，象受了过度惊吓，极少和人说话，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全鹤雪团都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平时只把他当作一个打杂的，就这样又过了十二年……那一年中秋，飞翔之日，他突然变了，他的背后，扬起一双金色的翅膀，人变得又凌厉又高傲。没有人知道什么他的翅膀会发出金色光芒，传说那是由于精神力太强所至，从那天起，那双翅膀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脱落，他在没有人传授的情况下，独自练成了鹤雪团的秘法，或者说是创出了，因为他的强大的精神力是历代鹤雪团的修习所无法达到的。从此所有的人都觉得在他的俯视之下。那时澜州羽族正有王位之争，鹤雪团倒向哪边便成了那派能成势的要因，而向异翅竟凭他一人的影响力，将鹤雪团控制于自己翼下，左右了王室的命运……而我那时在随师父修行，早已不在王室之中，不然，也许我也会落入他的股掌。一年间，王室成员死之七八，血亲宗派互相成仇，大半归向异翅所赐，好好的羽族变得四分五裂。即便如此，许多人觉得向异翅还是忠心羽族的，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而我作为千里外的旁观者，却有一种感觉：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每一桩看起偶然的事件，都由他精心的控制计算而成。此人计谋之高，心机之深，实在令人畏惧……"

" 切，我便不信他有什么大不了，他要这么厉害能把王室玩弄于手中，早就应当了羽族的王了，怎么现在还连鹤雪团首领都当不上？"

" 这也是我想不通之处……" 羽然在帘外踱步，" 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个人，好象极其厌恶权力……憎恨强大的力量，每一个想依靠鹤雪团的力量而取得权力的人，最后下场却都很凄惨。如果不是不得已，他甚至会不与任何人合作……"

"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从未见过他的，听说到的也不会比我多多少。"

" 这就是女子的敏感了。"

" 巫~~~"龙襄哄起来，" 你怎么就不曾对我这么敏感过？"

" 敏……敏你个头，你这幅二百五的德性看见你就没有感觉了！" 羽然气冲冲走去水边观月。

" 真的没感觉？" 龙襄歪歪头，坏笑起来， " 对了羽然！我忘了说了，我早盖上被子了，你其实刚才不用一直站在门外说的……"

门外仿佛传来羽然气的栽入水中的声音。

"天啊！"野尘军将领在城头惊恐的大叫，可一只箭穿过他的嘴将他钉在柱上。

天空，成百白色羽翼纷扬而下，轻弹指间，野尘军在漫天飞至而又精准无比的箭雨中崩溃了。

金色光辉照亮了城头，向异翅轻巧的落在城楼檐上，背后巨大的翅翼伸展出高傲与威严。

"野尘军，我回来了，想借羽族老头们来整垮我？羽然，项空月，龙襄……你们忘记了，谁在真正掌握大陆的命运。"

"羽将军，龙将军！鹤雪团偷袭沁阳，向异翅来了，快走！"有将官冲进了楼台大声喊着。

"见鬼，来的真快。姬野他们才出城迎战离国军半个时辰。"龙襄一下跳了起来，再也不作出伤痛的鬼脸。

"这就是鹤雪团啊，横越天空，傲视大地，在想在的任何地方出现，风行电掣，使生命瞬间如泡影，豪雄刹时成灰烟……"羽然望着远处城头翻飞的白翼，怔怔出神。

"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念诗？快去迎敌！"

"这是当年羽族王赞叹鹤雪团英姿的一段话，可惜……可惜……"羽然望着，眼中几乎落下泪来。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丢了沁阳城，我们怎么向姬野交待。"

羽然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来夺城的，鹤雪团从来不和敌人硬碰，也不会固守一个地方，速度与准确才是他们的生命，一瞬而尽，一击必杀，飘然而去……他们是来杀人的……"

"那你还不快走？他们想必是来报复你的……喂，小姐，是不是要我抱你走啊？"

羽然看着龙襄，眼神中突然带着无限惆怅，"龙襄，你为什么还只想着我？"

"现在是抒情的时候嘛？天哪，他们就要到了，小姐，你有翅膀就快飞吧，哦嘘，哦嘘，咕咕咕咕，快飞啊……"

羽然百感交集，猛然展翅而起，大声道："龙襄，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鹤雪团一员，你将如何想？"

龙襄抬眼看着她，张大了嘴："雪……鹤雪……雪白的翅膀，是了，羽然，你的翅膀也是纯白的……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你是王族血统的缘故……你也是可以随时飞行的，可我没想过只有鹤雪团才能……"

羽然摇头："羽色纯正是血统优异的象征，杂羽之人是不可能入选鹤雪团的，没错，他们来杀的是我，因为我是叛徒，我向羽族长老们请求他们谒止或诛灭鹤雪团，这是当年我修习时的誓言所不容许的，修习鹤雪秘术的人只能忠于鹤雪团，可是我……龙襄，你快走吧，我今天必死此。可你没必要陪我送死……"

看着羽然流下的眼泪落在湖中，龙襄一直张着嘴："……，今天，是了，今天，今天正是机会，上天终于眷顾我了，我一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啊，然儿，请让我和你相拥死在一起吧！"

"混蛋！"羽然气死飞过去扯住龙襄就走。龙襄大呼着："我不走，你不走我不走！"羽然扯他不动，急得又从背后抱住他想带他飞起："求你了，快走啊。"

龙襄神情忽然又变无比庄重："羽然……没用了，你带不动我的，我的伤也逃不出去，说实在，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你抱着我……我……我此生已经知足了……你快飞吧，给我一个让你怀念的机会，我求你了，快走吧，到远方去怀念我为我的勇敢而哭泣吧！"

"你这个混蛋，混蛋……"羽然的眼泪滴答落在龙襄的头上。

"别哭了！少婆婆妈妈，要么就走，要么就和我一起死！"龙襄怒道。

"好！我和你一起死！"羽然抹去眼泪，取出弓箭。

龙襄偷举了双拳做无比激动状，悄悄喊："我赢了，姬野，吕归尘，我终于赢了你们，羽然说要和我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三声，忽拔出剑来就要自刎。

羽然一把抓住龙襄的宝剑："疯子，你干什么？"

"我不死，你是决计不肯走的了？我死还能救你一命。"

"笨蛋！你死了，我也一定在你身边战死倒在一起！"

"啊哈哈哈，我又赢了，姬野，你听见没有？就算我死了羽然也不会去找你……"扑通！羽然把龙襄一脚踢进了湖里。

"女人的脸变得真快啊……"龙襄在水底咕噜噜感叹不起。

第九章

羽然掠上楼顶，箭尖朝下，迎风而立。

奇怪的是远处鹤雪团只顾追杀野尘军，却不见有人飞来。

这不是鹤雪团的风格，按理说他们应该直飞入城中，射杀我们而去，为何还要在城头纠缠呢？羽然心中暗疑。

难道……

羽然慢慢的转过头，"你在那儿吗？"

一位白羽皂袍的女子从她身后远处的屋脊黑暗中走了出来，手中已扣弓弦。

"路然真，原来你早就来了。"

"你居然现在才飞出来，反应迟钝到如此地步，还是有情郎舍不开？"

"若是我慌张的飞向城头迎战，或是想从你那处逃走，现在只怕早已中箭了。"

"看来鹤雪术的东西你还没有忘光。你静立着听取风声，我反而不敢出手。"

"若是鹤雪战士齐来，我也必逃不过。"

"每一位鹤雪战士都是万中出一，而是你是十万中出一的高手，我们不想为了和你硬碰而损伤太大。"

"所以你们想引我出动而偷袭？但现在不行了。"

"我只是不想毁了我箭无虚发的名声。"

"没有把握绝不出箭？你还在和风凌雪争鹤雪第一神箭手？"

"她对龙襄那一箭前已经重伤，未能必杀，现在我是鹤雪团中唯一每箭必杀的人了……"

"看来，你的虚荣心救了我的命。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有把握只一箭射杀我的。"羽然冷笑说。

"是，如果是风凌雪，她会一心只想如何完成任务，完全不会在乎用多少只箭，那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不过，我爱惜名声也只不过使你多活了一刻，偷袭不成，我们也只好使你死在乱箭之下了。"

羽然眼睛转动，余光中已看见有鹤雪战士飞翔而来，她忽然间便动了，跃下屋顶，路然真的箭也发了，穿过重重楼台的窗与门，从羽然的左翼穿过，如一股激流将片片白羽扬了出去。

羽然空中转身搭箭回射，同样从楼宇隙缝中划出极微妙的直线，箭穿过层层室内，路然真辩不清风声，只见眼前一扇窗格纸啪的破了，叫声不好时，右肩已中了一箭。身子一歪半跪下去。

羽然羽翼受伤，但无大碍，在栏杆间几个点踏起落，又穿入对面二楼窗中。背后鹤雪战士的数只箭啪啪钉在窗棂上，一支从窗格中射中，擦着正向前疾跃翻滚的羽然的后脑掠过。只见白色身影在楼边一晃而过。箭便从四个方向射入室内，羽然被封在室中，忽翻在柱后，忽勾起身边桌椅抵挡，一瞬间变换了七个位置，堪堪躲过了十九只箭，只觉左耳一热，又已被凌厉的箭气划破。

她算准一白影将从她身后窗外掠过，反手一箭，外面那人卟一声栽落下去。羽然立即高高纵起，刚才站的点便早已攒中了七八支箭，羽然身在空中移，横过房梁，四五道箭光穿行过她的前后左右，都只差了分毫。她扭身手中箭发，啪外面又是一人栽落。羽然看准一案角将要落下，忽而一展翅疾穿出屋顶。外面的鹤雪战士未料到她这一变向，羽然得了这一瞬间的主动又将一人的咽喉射穿，那人连喊也没喊出来便被箭带飞钉在了楼栏上。

鹤雪武士还有三名，三面飞上封住屋顶，羽然凌空翻起，脚下的瓦已被纷纷射破。她无了落脚点，空中身体倒转之时发出一箭，射中一人。身体穿过破屋顶，直向楼中坠下去。鹤雪战士向着楼内猛射，一箭擦着鼻前掠过，一箭正中她的腰间。

羽然一痛，使了个坠功，身体再砸破二楼木板，落下一楼。这原本便是她的设计，但腰间中箭使她再难以在空中调整姿态，重重的撞倒了一楼桌案摔在地上。窗外呼啸声又起，二鹤雪武士也飞下一楼窗外，羽然强忍伤卧在地上一箭射出："中！"窗外白影一晃，那箭竟落空了。

她受伤后的劲力准头都已大减。另侧窗外一箭射入，正中无力躲闪的羽然大腿，羽然痛苦大骂道："要射便射死我，不要……"话未落间又一箭射入她的左肋，这回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路然真捂着左肩，慢慢的走到门前。看着仰卧在地颤抖的羽然。

"我们荡尽城中三千野尘军，也一人未失。而六名鹤雪战士围攻，被你射中四个，连我也受伤，也算鹤雪团史上的惨损，你的技艺在鹤雪团算是能排上前几名了。躲入阁中和人隔窗对射，你能看见外面的影子，外面的人却只有听声辩位，这手也算聪明。可惜了，你的对手也是鹤雪团，你的生命也到此为止。这种鹤雪对鹤雪的场面，我再也不想见了。"

羽然痛的满头大汗，却再无强硬之态，只顾蜷缩了身体，把自己卷起如刚出世婴儿一般，眼睛紧闭，双拳紧握，嘴唇颤抖。这种完全由人处置的弱态，不由使路然真有些惊异，心中也竟不由泛起些心痛的感觉，毕竟她也是女子。若是风凌雪时，羽然此刻早已不会活着，风凌雪会上前用箭抵着她的咽喉射进去，可路然真还做不到。

"你还想求生？居然在人前做出这种羞辱的姿势，真让鹤雪团丢了面子。"路然真恨恨的道，却只是不下手，心想不如把她去交给向异翅处置，又一转念想到向异翅既说了必杀，就决不会改口，到时只不过让他笑了自己优柔。见羽然口中喃喃念念，不由又多了句废话："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羽然在用最后的精神力强维持着自己的意念，怪不得要把身体缩起以把精力丧失减到最小。

"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活下去……"路然真话音未落，背后湖中湖水暴起，如一条狂龙将她卷了下去，两鹤雪武士回头间，羽然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箭将一武士射翻下湖，另一武士立刻回手一箭，羽然用脚勾起椅子翻在空中一挡，那箭仍穿过木椅，射在羽然胸前，把她射得撞破后面木门撞在湖边栏上。

那边路然真在了水下，惊诧中被人从后捏住脖子，一剑从胸前捅入，路然真垂死间抓住那剑，只觉冰凉剑尖已触到了滚烫的心脏，忽然那人抽剑弃她真向水面而去，路然真睁大两眼，白衣内扬起血雾，向幽黑的湖底沉去。

那鹤雪武士正对羽然补上一箭，忽然背后水响，他回头时，头已飞了出去。

龙襄一个箭步跳到羽然面前，哭喊道："羽然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羽然全身血染，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已，仍对龙襄笑道："我知道……你这时出来……时机最好……"

"羽然，我对不起你，我还是救不了你……"龙襄气急攻心，刚才又发力过猛，伤口迸裂，血柱往外直喷着。

羽然头向后仰去，眼已开始合上，龙襄一把抱住她象小孩一样嚎陶大哭起来："羽然，不要离开我，等我和你一起去吧……哇……"

羽然咬碎银牙，用了最后的力气一脚把龙襄踢出去："滚开！"龙襄睁大眼怔怔看着羽然，几欲抹脖先死。

羽然长吐了一口气："混蛋……你碰着我伤口……痛死了……"

"你还怕痛？看来还不象到可以送终的样子。"龙襄一下跳起，活跃起来，扯来十七八丈窗帘把羽然裹得象个棕子一般："坚持住，想想你心爱的人，想想姬野酷哥，吕归尘帅哥，你的布娃娃，还有你最爱扁的疯子龙襄……我这就给你拿药去！"

"快死远些……"羽然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死不了了。

可龙襄跑了几步就站住了，他慢慢抬头，天空中，光芒浮动，向异翅正在那冷冷的望着他们。

"老怪现在才出场啊，这回死定了。"龙襄又开始转身往回跑，挡在羽然身前，"要死也死在一起，姬野吕归尘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怎么还不回来啊。"

第十章

姬野暴喝着，狂策铁马，连连加鞭，恨不得飞回沁阳城。吕归尘与他并驾齐驱，满脸焦急神情。几千铁骑奔腾而来。

沁阳城已在望，忽然就在路边密林之中，箭雨连发。

"伏兵！俯身，冲过去，冲过去！"姬野大喊。

四周兵士纷纷惨呼落马，姬野纵马狂奔，只想快一点回沁阳，忽然前方绊马索齐起，哗啦啦又栽到一片。离国军滚刀手齐出，一手持盾，一手弯刀，如割禾一般将野尘骑士一片片划倒。

姬野马快技精，连跃十四条绊马索，挑翻几十滚刀手。吕归尘将长枪拖地，一路划来，割断绳索带骑兵冲出，忽然又是一片尘烟暴起，吕归尘和周围几十骑兵全踏入陷坑摔落下去！"

"归尘！"姬野大喝，又想转头冲回，滚刀手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忽然吕归尘一声大喊，浑身是血，又从丈余深的陷坑内跃出："你先去吧，我来断后，不能把几千血本丢在这。"

姬野转身向沁阳城冲去，吕归尘使长枪呼呼舞动，指挥军士下马取盾冲入树林，战在一起。

忽然他觉得天空什么耀了他的眼，抬头一看，向异翅正在上空大笑着。天空忽然纷飞起鹤雪，血光溅满了树林。

……

路然真醒了过来，自己躺在床上。她的旁边，风凌雪正打着盹。

"这是哪里！"她一下坐起来，胸前剧痛。

风凌雪被惊醒，抬头看看她，平淡的说："我的伤药借给你了，那是全九州最后的一瓶仙浮草，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但你已不会死。"

路然真低着头缓过气来："那我，那我还能不能飞……"

"当然，你的翅膀好的象刚生出来一样。"

路然真长出一口气，然后才想起什么："我们此战胜了没有。"

"向左使有内伤，他只能用幻影吓住野尘军们，派人救回你，此战我们伤三人，伤二人，包括你，离国军伤一千六百人，野尘军四千零二百人溃败，羽然，吕归尘重伤，我们亏了。"

"亏了？怎么会？"

"如果我能去，我们不会死一人，羽然必死。"风凌雪只顾自己算着，完全没注意路然真的表情。

"风凌雪！你……你太……"

"啊？什么？"风凌雪抬头，一脸茫然的表情。

"唉……傻丫头……算了……我养伤，我养伤……"路然真钻回被子，把自己全裹起来。

胤佳帝国成王四年一月，雪地睛空，沁阳城一役，成为史上的著名战役。野尘军和鹤雪团，乱世的两大武装开始真正碰撞。

阳光下，风凌雪静静的坐着。阳光晒得她背上很痒，她略一动，又几篇羽毛落了下来。

她本雪白的翼已枯黄，羽毛如秋天的叶不断的脱落着，再不多久，她的翼就会象那些飞翔夜后平凡的羽人一样，完全的落脱了，羽人的翼是精神力所结，落后便融消不留痕尘，虽然风凌雪几乎尽了生命的精华来维持它，可羽还是一片片的落下了。那时，她将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再也不是传说中令人胆寒的银翼杀手风凌雪了。

风凌雪安静的拔弄着草茎，阳光晒在她的右耳暖烘烘的。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将如何生活，也许翅膀脱落之日，就是她生命结束之时。现在，她只想静静的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十天后，龙襄来到了同一地方，看着地上最后一片正如雪片消融的银羽，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风凌雪消失后，路然真成了鹤雪团的首席杀手，因为进攻沁阳城使鹤雪者伤亡数人，折损太大，向异翅以鹤雪团为军自己主导乱世命运的主张被压制了，鹤雪团又转上了雇佣军的路子，为了金钱在九州的天空间比纵横穿越，四处投下死亡的翼影。

野尘军却得以摆脱了明暗受敌的局面，几个胜仗后，离楚联军失去了逼人的攻势，野尘军渐渐在中州立足安稳。而在突袭夸父野先部和从陵兰墓守宝之后，路然真的名气也开始转扬于九州之间，人们开始渐渐忘记了当时那个默然无声，一发即走的风凌雪。那一道划过天空的白色影踪，仿佛已成绝唱。

那一夜，路然真率组潜入若苦城，（鹤雪团一般三人为组，九人为队，象向异翅那样动辄出动整个三百人的左翼作为军队行动的，鹤雪团历史上是极少的。）受城主之托暗杀他手下功高震主的大将贺旗时，却遇上了神秘人的截杀。

与鹤雪们从来的白衣夜行相比，那些黑衣人从黑夜中如无色的幽灵一般潜出来，举着手上的匕首无声却又极快的滑向你。路然真的左护卫就这样不明不白倒了下去。路然真向后掠去，射倒了前面扑来的几人，却险些被附近黑暗中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刺中，路然直突然发现，他们在黑暗中几乎无处不在，等待着你自已撞上去。她的右翼在退到一处角落时突然颈上渗出血丝，然后头颅离开了身体，向地面落了下去。

路然真大骇，想直飞上天空，忽然感觉什么，巨大的什么，从天空直压了下来，那是无数个点，每个点个都闪着死亡的寒光，它们又是如此的联结紧密，不断变幻着却毫无空隙。

一瞬间后路然真明白，她遇上了一张网。九州中与鹤雪团齐名的暗杀势力之一，天罗。

天罗，以无数通过丝线联结的杀手统一行动的组织，这也与崇尚锦衣独行的鹤雪团相反，相同的是冷酷与无情，是一旦出手决不允许落空。没有人能在陷入天罗布好的网后还能逃出，九州的历史上没有先例。当年燮朝开创者之一，横行九州的武将榜第一颜可藏，便是这样死在了九层天罗的从林里。这不世猛将纵然曾在万军之中杀个九进九出，在天罗面前却空有心无力，被绞死于千万细丝之下，没人找到他的尸身，林中每片叶子，都沾满了他的血。从此几百年无人再敢提"天罗" 二字。

甚至，有人以能死在九层天罗下为荣，因为绝大多数人连一层天罗也不配"享用".而今日，路然真体验到了这种恐惧的荣誉。

她决心孤注一掷，在弓上搭上了九只箭。没有人族的神箭手敢称自己可以同时射出九只箭击中九个运动的目标，但羽族的神箭手却一直在追求着这箭法的境界，也只有鹤雪团的顶尖高手，才敢尝试这一招：九贯落日术。路然真从前也从来没有成功过，她只射中过七支箭。她从未看风凌雪尝试这一招，不知她能不能做到。但此刻，她要以自己的性命为赌了。因为天罗收紧时，不同时击破九个点是无法躲避的。

无声中，轻丝掠过耳际，如死神的发须。路然真把弦拉到最满，指尖极快的调整着九支箭尾。

箭发一瞬，路然真也急向前纵了出去，要在箭射破天罗的一瞬，穿出生天。

黑暗中传来箭中目标的声音，路然真的空间随着这中箭声拓展着，一声，两声，三声，路然真听着这声音在空中调整个自己的方位，躲过空中无数飞扬的死亡之丝。

高手的意义，就在于可以在平常人看来无法反应的一瞬间转折自己的生死，那一瞬，路然真听到了七声轻响，她还有时间心中叹息了一声。无比锋利的轻丝就蒙上了她的脸。

……

无数的细丝刹那收紧，路然真本将变成迸飞的血珠。但出乎意料的是丝只是缚紧了她的身体，将她悬在了半空，成为了蛛网上了的一只轻晃着的飞萤。

那黑夜中的饕餮者终于出现了。

他的身形庞大，罩在黑袍之中，象是在空中平移了过来。事实上，移过来的是他所站的那张难以看见的网。

" 这就是鹤雪团的第一杀手？唉……" 他的脸隐在黑袍下摇了摇，" 我期待的一战竟是如此令人失望，我还没有出手就结束了啊。" 这人的声音很年轻，还很柔和，不过没有生机。

" 因为出于你的遗憾，所以我现在还没死？" 路然真想尽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可不得不承认自己全身汗湿被包在网中一动也不敢动已是羞辱到家了。

" 不要以为我们对一个想杀的人留任何机会，你没死只是因为还没到我们给你定下的时候……" 平缓的声音中充满着狂傲。

路然真涨红了脸，心想，如果等我活着离开，天罗就会从此在九州消失。

象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那黑影又叹了口气：" 我看鹤雪团早以名不符实，还敢在天罗前自称九州第一杀手团么？"

" 当然敢，" 路然真忽然决心孤注一掷，她冷笑道，" 你这种人在我们那被叫做漏勺，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多啦，从你说第一句废话时开始，我就知道我死不了，蠢才天罗一。"

本来一片黑暗中忽然多出了光亮，城中的楼台里升起了灯球，" 有人潜入城啦！" 卫兵们叫喊起来。

隐于暗中的网因为某个点的不安而轻轻的振动了，就在这时路然真握紧了她的两拳，双翼的羽象利刃一般立了起来，随着数十支羽被体内的力量激的迸发了出去，天罗上的点被切断了，羽毛之箭钉在黑暗中的某处，然后随着什么飞坠至地。

待着天罗重新补位上来时，路然真已一个翻身掠入楼堂院落之中。

第十一章

天罗一站在那里毫无动作，黑暗他冷笑着：" 这就是羽爆术？好，很好，就让我看清鹤雪团的所有秘术吧。"

路然真一落下脚来又立刻停止了动作，因为天罗的网可能布在任何的角落，对付天罗，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慌不择路只会自投罗网。和天罗的战斗，就是一场比较对地形的掌握和计算的较量。每一步每一毫踏错了，就不会再有改正的机会。

冲破罗网时身上好几处被利丝割破了，血落在地上的声音会暴露自己的方位。

路然真很清楚，虽然现在城中开始混乱，但如果以为天罗的网会被这种局面所搅乱那就错了，天罗可以把网拉成无数巨大的空隙，在闹市中容每一个人穿过而不被触动，但又能在一瞬间收拢捕获人群中的小小目标。而在一片嘈杂中辩听可疑的细微声音，更是鹤雪和天罗这样的高等杀手团必备的素质。现在，杀手之间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

忽然黑暗中传来了风声，一个黑影极快的扑了过来。" 那不是天罗！" 路然真心中滑过这个念头，一个倒翻闪过黑影的一扑，刚抬起弓来箭尖却被人抓住了。

" 距离太近！" 路然真想，但她不敢纵身远跳，他猜想这一瞬间，天罗早已发现并移了过来，在四周密着。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在几步的空间内寻找生机。

然而近身格斗路然真显然不是黑影的对手。她弃了箭一反手，将弓弦套住那人的手，想反拧割断它，不料那手猛穿过来，反抓住了她握弓的手，随后脚下横扫，路然真跳起时，被那人顺力拉住胳膊在空中旋了一圈，重重的摔在地上。路然真觉得心头一闷，差点晕厥，不及调息，向上一张手，一根羽箭从手中弹出，那人放开手后翻出去。路然真得了机会，起身半蹲又是四支羽箭，全打那人的落脚点，逼他连翻四个筋头，直退出三丈开外。

路然真本想逼他撞入天罗，没曾想那人后退时，天罗也无声的让开了。路然真能感到那网在黑暗中移动，而那人显然浑然不觉自己身边有什么，他一发足又要冲上来，而路然真已几乎看见，天罗正要移入自己和那人之间的空隙，将把自己完全包围起来，再顾不得许多，一发力猛向前撞去，直撞入那人怀中，两人摔倒在地。

天罗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到迫不得已，决不多杀目标外的人。显然他们并不想把与路然真打斗那人一起绞成碎片，所以他们退开了些，在暗中继续等待着。

那人猛然被一头撞倒，惊得不轻，两手一使劲，路然真不由大叫一声，只觉得肋骨也要断了，这一喊，那人倒停手了，二人鼻息相触，眼眸对视，都在惊疑的打量对方。

" 贺旗？" 路然真心中叫苦，这本是她今日要来杀的目标，现在却被人抱在怀里。

" 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贺旗也真大将风度，纵然美人在抱，还能摆出如此阵前正义凛然的神色，只不过两军离的太近，他有些对眼。

路然真心念一转，这人看起来愣愣的，要比天罗好对付的多。

" 我是来杀你的，你俘虏我啦，现在带我走吧。" 贺旗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轻易放手，一手按住路然真的背，另一手扭住了她的左臂，想想不对，又用手拎住了路然真的后衣领，象拈一只掉在身上的小虫一般把她拎起，正想猛力的甩出去。路然真一伸肘压住了他的脖子，另一手伸到背后扳住了他的手指，身子一转，贺旗差点痛的大叫起来，现在他反被路然真所制，眼看二人翻身，他就要压在路然真身上，路然真一抬膝顶住了他。

" 说，带不带着我走！" 路然真开始耍脾气。

贺旗肚子被顶着，脖子被掐着，手指被扳着，身悬在半空，他作为离国大将征战这多年，马上取上将首级，风光无限，从来没有这么窝火的时候。有心一口口水吐去，又不想在女人前失了风度。只有气得" 哼！" 一声。

" 那你就大喊，喊人来，越多人越好，最好把这全站满！" 路然真纵然有一个超级杀手的智谋与胆识，却在基本的人情世故上不比风凌雪高到哪去，贺旗本来正想大喊来着，听她这么一说，反而再不肯张口了。他是本城大将，哪能听了一个小姑娘的话，喊了全城的士兵来看自己的笑话。只有又一声" 哼！"

" 你不会说别的嘛？" 路然真急了，眼见天罗又慢慢的收紧了过来，只有将贺旗向上一推，想一脚将他踢出去，撞开天罗自己好寻机抽身。没想贺旗哪里是让人踢来踢去的主，这边路然真刚松了手，贺旗一下扭住她踢过来的右腿，一脚踩住她的左脚，双手一旋把路然真身子拧转，另一脚就踏在了她的腰上：" 你还没说出你名字呢！"

路然真身子被他差点拧成麻花，脸贴在地上，痛苦不已，有心抬手发细羽箭射他，腰被踩住怎么也没法发力，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没事老问别人名字干什么？有本事就把我抓走再审！"

贺旗看路然真似乎再难有反手的机会，才松下一口气，但想想若叫了士兵来，看自己这样踩着一个女子，未免被人笑自己欺凌弱女（他要知道路然真是哪儿的，可能就吓得一下把她撕成两半啦），于是道：" 我放你起来，但你不可再动手。"

路然真心道：" 你若放手之时，便是我把你拧成麻花之日。" 嘴中道：" 服了你便是了。"

贺旗久经战阵，却未涉江湖，

还道是阵前比武，一诺千金，他要不是一心只懂阵前打仗，又怎会连鹤雪团都看不出来。这时听了路然真答应，再不疑虑，松步跳开两步。

路然真正待一跃而起时，腰间却一阵剧痛，原来本就受了天罗的伤，再被贺旗不知轻重的一踩，自己再急于发力时便扭伤了，被天罗割开伤口中血迸出来，她只略一挣便又摔在地下。

贺旗见她血溅地上，还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他平素少与女子交手，信奉大男人怎对女子用重手，现在不由心中羞愧，上前一步说道：" 你要不要紧？" 路然真已顾不上答他，抬眼间只看了似乎无数的天罗地网，层层叠叠的笼下来，吓的大呼：" 不要啊！让我走！" 情急中背后跃出雪白双翅，一挣上天。

贺旗与她交手之时，便已知她是羽族，但此刻见她突然飞起，才不由大吃一惊，此时不是羽族飞翔日，怎能有羽人高飞？心中急转之时，那雪白的羽翼也如白素的死亡之旗扫过他的内心。鹤雪团之恐怖，在于高飞。路然真一旦上了天际，若是再连珠箭射下，贺旗怕是连躲避的机会也不会有。但路然真不是风凌雪，风凌雪眼中只有目标，只要还有机会，便决不收手。但路然真心中最重的却是自己，她这一蹿上天空，便见屋顶之上野草忽然断了茎，便知那里有一重天罗已经发动。夜色中的天罗肉眼难辩，她只凭那野草被触动所在算下方位，抬箭向夜中射去，便有黑东西从幕中掉出来，应声落在屋顶上。

此时她早有准备，天罗较上次偷袭时离她远了许多，因此路然真得以快箭连发，东击西射，射破一个个点，游移于杀网之间，但她腰间受伤，飞行时极是疼痛，移动的精确度也差了许多，纵然箭法精决，还是险情环生，有时天罗杀手猛然已从她身侧近处探出身来，刀从身边毫厘间擦过，而每一次疾转躲避，路然真的腰间剧痛就加一分，她很清楚，她已是无力飞出若苦城了。

而贺旗在下面看时，只见路然真向空空夜中左右开弓，那夜中竟就有人栽落下来，不由看的呆了。再看路然真空中纵转，身时如弓，时如燕，化出无穷美丽高难度造型，他哪知道路然真为闪躲暗中飞来划过的重重刀丝恨不得能把自己折叠成三层，就差在下面大声喊了一个" 好" 字！鹤雪团是天下第一杀手团也许有人不服，鹤雪团的杀人动作天下第一漂亮是无人敢比的。

且说这贺旗小子在下面欣赏空中芭蕾，不由心中叹服，赞许，钦慕，景仰，敬畏……总之就是有了点那个心思，这粗汉心中的审美情趣突然在此刻被唤醒，心道：" 原来，杀人还是可以这么美得。" 这一下就影响到了他今后的艺术道路，专心精研，终于也开创出一代杀人美学三手流。这流派传人故事我们在其他卷中会有记述。邢万里的九州记略中写贺旗是于夜空见鹤舞而悟大道，其实在九州古语中，见鹤舞就是" 救命哪，我又看见鹤雪团在杀人啊。" 的意思。不了解古九州语的同学不要误会，九州本没有鹤，后来在东陆，人们因为它飞行的动作象鹤雪团一样美，才给这种鸟起名叫" 鹤".

闲话少说，话说贺旗这边看得发愣，热血上涌。他大喊一声：" 哪里走！"便冲进楼里。他为啥要进楼哩，因为他得去爬楼梯。

说时迟那时快，路然真危急之际，只见楼顶瓦片飞溅，贺旗大吼一声冲了出来。路然真还不及喊声：" 等等。" 贺旗就一头撞进了网里。

若是天罗此时收紧，贺旗早已粉碎。只是天罗全心对付路然真，不想他这时撞了进来，一时还未及反应如何处置，路然真早数箭连出，射破因为贺旗撞入而现出的罗网，纵身穿下，跟着落下的贺旗一起从屋顶破洞直落一楼大厅。

大厅中似乎没有天罗的存在，但路然真知道时机稍逝，天罗又会立即把全楼封住并游进来。所以她脚不敢停，飞向窗外撞去，可眼见窗在前方，就要逃出生天，人却重重一声摔在地上。

路然真回头无奈的幽幽道：" 老兄你又要干嘛？" 贺旗倒在地上拧住她的双脚：" 来将通名！" " 被你气死了啦！" 路然真捶着地大哭起来。

第十二章

当火光从各处涌来，离国军冲进楼中，只见贺旗还怔怔的站着，看着天空中飘起的一根白羽出神。

天罗，退到了城市的某处黑暗角落，伺机再次张开大网。

鹤雪团总部

“一定组织内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不然天罗不可能事先埋伏在那儿。”

路然真委屈抚着身上的绷带，觉得自己象一个让人无比怜惜的大白棕子。

“作为右使，你的行踪只可能有三个人知道：我，向异翅和你自己。”鹤雪首领申祈不动声色。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路然真转身而出，面色冷酷。

……

左翼扎营的森林“向左使，自从风凌雪失踪后，你的左翼就再也不见行动了。”

路然真一边生气的扯着挂在树根上的绷带一边说。

“这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么？这样就不会再有损失。”向异翅吹动着手中的草叶，舒服的坐在一块大石上。

“现在我们想请你的左翼也出动参与剿灭天罗。”路然真裹紧了披在身上的 黑披，森林的晚风中站在向异翅的身边总是让人觉得寒冷。

“天罗……打败他们不难，可你们非要选敌人最希望看到的那一种。”

……

十日后，鹤雪团左右二翼难得的联合行动，全力复仇天罗。他们攻进了天罗的一处隐密山洞，那里遍布着难以辩清的网，但鹤雪团射出灌了油的火箭，火光沿经纬展开着，追逐着无处遁形的天罗杀手。

路然真的箭尖顶在了天罗六的喉上。

“现在你知道和鹤雪团作对的结果？”

“虽然我们长的都很象，可是你还是会看出，我是天罗五，不是天罗一。”

“没有区别，我们会每月随时抽一个数杀掉。”

“冤有头债有主，雇我们杀你的是……”

箭把那个名字永远的钉在了他喉咙口。

向异翅看向他：“你不想听到那个名字是么？”

“我已经没必要知道他了。”路然真转身离去。

向异翅站在那里，看着洞顶燃烧飘荡着的天罗微微的笑起来。

……

另一处地下密营里，天罗们正对着一个黑影。

“你要我们做的给天罗带来了极大的危险，现在鹤雪团什么都不干全力对付我们，这点酬金绝不够让我们再进行下一次的行动。”说话的正是上次夜袭路然真的天罗一。

黑影笑起来：“你们如果只是为酬金，就根本不会答应我去招惹鹤雪团，你们也想借此机会取得九州第一杀手集团的名号吧。”

“可是你许诺的结果呢？你说鹤雪团的崩溃会很快来临，我还看不见你们野尘军的动作。”

“当然，”那黑影又笑了，“我们的动作当然是看不见的。我预言鹤雪团将崩溃，因为这一次要灭亡他们的不是我们，而是天。”

……

从天罗的隐匿之地出来，那黑影望望远方的夜色中仍清晰的雪山，大步走去。

当他来到雪山脚下，早已有人在那等他，是一个羽人。

“这次你给我带来了什么？”黑影说。

“有关于，向异翅最近的动向。”

“这很好。”

“他那天在总部中说到，他要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如果不除，鹤雪就没有办法消灭野尘，而且项异翅说，如果他自己不在时，就没有人的计谋可以算计的过那个人。”

“哦？是这样……”黑袍下的嘴角轻挑了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叫……”

“我没问你这个，也不想为此付钱，我只想问，向异翅准备如何杀他呢？”

“他说他不用去，那个叫项空月的会自己到雪山下来受死的……”

“见鬼！”黑衣人未等那羽人话音落，便猛跳开去，奔向一边的树林。

那羽人还在大叫：“别走，你还未付我报酬，我不知你真面目，要去哪里找……”

话到一半，他便张大了嘴，惊愕的看着天空中的无数白芒掠过。

“他受伤了，快追。”忽有羽战士从藏身之处现出，从他身边疾飞而过。

他的身后，有人缓缓走了过来。那羽人听见声音，却不敢回头。

走过来的人，有一双奇形的翅。

向异翅轻笑一声：“乘风队长，不在总部当值，如何有闲心下山游玩？”

那羽人早已脸色惨白，僵在那里。

“也好。”向异翅抬头，“不如与我一同看追猎吧。”

天空夜色下，数十白影疾晃，消失在远方。

终于追猎者们回来报告，失去了项空月的踪迹。

“怎么会这样？”向异翅怒道。

“奇怪，原本平地奔跑之人，决无可能逃过我们的追杀，可是那人象是消失在林中一样，血迹到一处就再寻不着了。”

“带我去！”

“是，”羽战士大声答到，“那……这个人如何处置？

“杀了他。”向异翅已飞起。

“可是，这是总部的人，不把他交给首领么？”羽战士在下面大声喊。

向异翅再不回答，飞远了。

那唤做乘风的羽人眼珠一转，猛然展翅而起。

但弓弦声立刻一阵乱响，他在空中的身体立刻僵住，已被数十羽箭穿透了。

在林中，向异翅来到了血迹消失处。

奇怪的是，那里的草木倒伏，象是被狂风刮过。

向异翅轻拍着树干，“这种秘术……难道……他竟然是……”

项空月在黑色的药浴池中忍痛着浑身的痛楚，在使人眩晕的浓烈的蒸气中，他竭力保持着思维的清醒，眼睛死死盯住对面墙上的那白色辰月徽。因为他一闭眼，就有无数的白影呼啸而来，他仿佛又听见箭支掠过耳边的风声，竟象鬼哭一样尖利象要刺破耳模。在他第一次死亡那么近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的确是太年轻，太自信了。

门开了，几个裹在黑色长袍中的秘道士走了进来，袍上的白色辰月很耀眼，而在外面，辰月教从来是不穿制服的地下人群。

“空月使,我们好久不见了。”为首者袍色有所不同，却是极深的蓝色，象是午夜的天空一般，他的脸在袍中阴影里，只能看到花白的胡须。

“我离开辰月教已经很久了。”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并且又欠了我们一条命。”

“你们跟踪我？这是救命吗？这是绑架，没有你们我就逃不过鹤雪团了？”

“你觉得呢？”蓝袍长者一笑，“你的化影术最多化出三个，可是追踪你的鹤雪士足有二十个，我们施术救你时，你已经中了两箭了。哪一位鹤雪士单列出来，也是当世的英杰，曾有王公十万金欲求鹤雪为其一发而不得，项兄，你中了十二箭,也真是享尽荣耀了。”

项空月咳咳两声，他在世人眼前从来是翩翩佳公子，只有很少的人会知道他也有落魄时刻，而事实上，哪有人能真正潇洒一世？那些世间的不败传说，全都经过了遗忘的雕琢。

“你的命保住了……现在，换上衣服，跟我来。”

尽管虚弱无比，项空月还是也把自己全身裹入了黑袍，脚步轻浮的跟在了那几个黑衣人的后面。

他们来到一座大厅，火光通明，几十个辰月教徒们正聚集于此，象是高层的会议。

项空月忽然觉得一刀正面刺入了他的胸口。他浑身一震几乎就要颤抖起来。

鹤雪左使向异翅正站在对面，那冷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原来他们是聚集在这等待宣判我的罪行，象对所有辰月教的敌人一样。”项空月握紧了手，想是不是变身最后一博。但他身边的那个黑衣教徒把手按在他的背上。

“你的仇敌看不见你，他看见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隐在黑袍之下。辰月教徒是没有面目的。”

项空月已无法判定什么将发生，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对面的向异翅忽然开口了，“几位大师想代替圣洁者开口说话，但是你们却无法代替我的。如果我猜的没有错，圣洁者现在已经到了他生命的尽头了。”

大殿中一片静默，很不应该出现的静默。

“圣洁者是永生的，向异翅，你只是我辰月教的使者而不是大师，你还没有资格未得我们的允许开口。”

“可是却有人秘信给我让我带鹤雪团前来准备弹压下层的教徒，因为他们不放心自己的地位。”

台上一个年长大师低沉的发话了：“你忘了辰月教的宗义，不可怀疑！你却怀疑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我确信。”向异翅的声音象冰冷的铁。

“好吧。的确如此……但失去了信仰的辰月教，就会失去力量的源泉，所以向使者，在新的圣洁者产生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信仰不是用欺骗来保持的！”

项空月虽视向异翅为最大的敌手之一，可这句话还是让他觉得很畅快。

但向异翅接着说：“与其欺骗他们，不如杀死他们。”

项空月想还是辰月教的大师们更可爱一些。

“所以收集冰玦的工作要快些进行了，以灵魂祭献大典为名，尽可能多的收集教徒手中的冰玦，把他们的力量集中过来……”

“然后他们的信仰，就没有价值了，是么？”向异翅说。

那大师咳了一声，为这直白有些尴尬。

“看来你还是不习惯直面心中的罪恶，没关系，多修行一段就好了。”向异翅冷笑着，转身走了大殿，“一个月后，我会带来我所收集来的冰玦。”

在向异翅走出大殿后，殿中沉默了很久。

“他是不可以相信的。”有人说。

“是，事实上，他很早就开始收集冰玦了。”

“那时圣洁者还没有一点病的迹象，难道他可以预测命运？”

“也许得到了某个星象师的帮助吧。”

“不可能，辰月教的星运是不可以推算的。我看过了，圣洁者的星仍明亮。”

“能看推算出辰月之变的人的确没有几个，蓝柯大师，我想你去处理这事。而向异翅，”那老人声音变得冰冷，“他将作为阴谋者，死在教徒的愤怒之中。”

“是的。”项空月身边一个黑衣人忽然低头应诺。他穿着普通教徒的服装，项空月一直没有注意他。

蓝柯转身离去，他身边的黑衣人也转身离开，项空月想了想，赶紧跟了上去。

走出大厅，蓝柯忽然站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他对身边的项空月说。

项空月点头：“我明白了我活着的价值。当我发现向异翅在和我争夺冰玦时，就该猜到他也和辰月教有关了。”

“我们的影子散布在九州的各个角落，你们乱世联盟又如何？鹤雪团又如何？但是为什么总有些影子想逃离光呢？难道他们不明白没有了辰月的光辉，影子也就将消散么？”

“很不幸我和向异翅都是这样的异类吧。”

“但现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是向异翅，因为我相信你也知道了关于辰月之变的事，我们不能被向异翅掌握全盘了，”他转向项空月，“你从何处知道了辰月之变将出现？苍茫九州到底什么人才有可能推算出辰月之变的具体轨象？”

项空月心中早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占星的女孩，告诉他有关辰月之变将对九州大地影响的人。但他不能说出这个名字，那会使她陷入无穷的危险。可是，辰月教的长老又是没法随意支吾过去的。

“我想大师你和我都知道。”项空月微微一笑，最好的回答就是最模棱两可的回答。

蓝柯笑了：“是龙渊阁吗？”

项空月沉默了一瞬：“是的，是龙渊阁。”

“向异翅也在寻找龙渊阁，但龙渊阁传说中的地点就有九个，极少有人知道龙渊阁真正的所在，所以人们传说龙渊阁是会飞的，在不同的年代就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传说而已，”项空月说：“我想龙渊阁也许并非有一座，但又神秘难寻，所以给世人错觉”。

“你好象很了解龙渊阁？”蓝柯道，“乌齐，你的消息呢？”

他身边的黑衣人道，“最近可确定的一次，是雷眼山的悬阁。”

“可是，龙渊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如果得不到引导或是机缘，你看见他在山中，就是永远无法到达。除非，有去过的人引路……”蓝柯看着项空月。

项空月忽然叹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

龙渊阁

"天野分皇卷，八部服眉刀，沁阳之战，吴宫之变……"却商皱着眉头在厚厚的黄页纸上记着，"最近的新词很多呢……"他嘟囔道。

是啊，又到了一个乱世啦……"长者叹道。

乱世，盛世。天下兴亡。对于这座峭壁上的古阁内的一老一少来说，不过是季节的更替而已。

这就是龙渊阁。在著名游志家邢万里的《九州纪行里》，著名评书《九州风云志》，以及无数武侠小说中都引用到的九渊阁，而在龙渊阁的宗卷中也记着邢万里，九州纪行，九州风云志，记着万里九州千年长史中你所能想到的一切词汇与知识，有人能看完龙渊阁的所有藏书么？除非他是一条龙，传说中千年不死的神龙。有人传说，龙渊阁中那些游荡的影子是龙族所化，因为他们都出奇的智慧与长寿，人们甚至直接把龙渊阁的神秘隐者们称作龙族，但，有关他们的来历，一切也只是传说而已。

这座龙渊阁只有两个人，长者和修记却商。却商太年轻了，他只有八十二岁，刚读到阁中第一层第四壁的总第七百二十四卷，和所有被龙渊阁长者们选中的弟子一样，他是个书痴，他恨不得每天不吃不睡的读那些书，但是不行，他还得每天晚上在烛下记录九州大陆上新的词汇。幸好他只负责天理和历史卷，不然他是永远也没时间停笔的。

"乱世同盟……定义：一个乱世的同盟……"却商喃喃的念着手中写着的词，一点也没有去想这个词将对九州历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长者在一边抚额读书，每年他只说很少的话，刚才那句是他这个月来的第一句。却商埋头疾写着。阁外夜沉风静，阁中安静的只有烛焰的啪啪声。

"好了，解词题作完了。下面是历史……"却商把一大堆书卷抱上楼分类，又跑上最高层，他从梯子登上天窗外的屋顶，在龙渊阁的最高处看着月下的深色群山。静静的立了一会。然后打开一个落满羽毛的有缝木箱，抱出了一大堆由信鸟递来的信。

"本月十二日，项国内乱，王子路被杀，杀人者卫官张汤……"却商在银竹简上刻下信中的消息。龙渊阁记典集用纸，记史却是用一种银色的竹子作成的竹简。长者说：“史本应是铭在金石之上，兵器烈火毁之不去……"龙渊阁的后山就有这样的一块石壁，坚硬无比，需用龙族的宝物泣血铭才能刻上，刻后再难抹去。而自却商进入龙渊阁三十年来，长者还没有向壁上新刻过一个字。

却商每日去后山打扫时都看看那壁，那上面几千年以来，只记了区区几十行而已。

"祺历七十四年，鲛族渊氏乱。浮于海而隐于陆。"

"乾历一百九十六年，河络陶建原方国，河络族一统达三百年。"

"松历二百零一年，十年海方之战毕，人族筑音国王持徐州羽族海方城，亡者三万。掠走羽族美人逸扬，后四百战船于归途尽覆于海啸。"

什么样的事件，才算是能刻上龙音壁的呢？

"却商，起，随我去后山龙音壁。"长者却不知什么时候掩卷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封从桌上拿起的信。

"终于有东西要刻上去了么？"却商不竟有些欣喜起来，却看见长者凝重的脸，不敢再问。

"你是谁？"当他们来到后山，却发现早有人立在那里。

那人注视着月下的龙音壁，良久，转过身来。他的眼中锐利的光，立刻割破了迷蒙夜色，使一切变得凶杀。

"长者，九州终于又出现了值得记录的英雄了么？"

"我想我知道您的名字，您来此，有什么事情么？"长者沉静的问。

"我想知道，这历史，是由谁刻上的？"

"是龙渊阁的历代长者。"

那人冷笑起来：“你们有资格么？".他走到长者的面前，伸手拿过长者手中的信，看了一眼，冷笑着撕成碎片。

"现在，历史被改写了……信上的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个人是谁？"在龙渊阁的第十九层，却商问。

"目前九州最可怕的人之一，鹤雪团的左翼旗领。"

"天下再强的英雄，都会害怕鹤雪团的追杀么？"

"除非他永远不在天空下出现。因为你不知道那些白色影子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你的头顶，也许，你连白影也来不及看见……"长者说。

"那他们来龙渊阁作什么？"

"龙渊阁能有什么呢？除了知识，什么也没有。"长者叹了一声，"可是知识有时能毁灭一切。"

"长者，我想，要是龙渊阁能飞，我们又不用出阁，又能游历天下。白云从我们身边飘过，我们一边看着书，一边看着下面世上的百态。多好啊。"却商看着阁外一成不变的青山，叹了口气。

"又念着外面的世界了吧，唉，也难怪，你太小，多读些书，你就知道这样是不可能的，不符合自然之律。多学知识，知识使你明白一切，不会再胡思乱想。"

"长者看的书太多了……"却商想，"他已经到了再不会有乱想的境界了吧……"他看了看手中正在重新抄录修订的天理卷，忽然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这个夜晚，却商在他负责整理的天理卷辰行篇里写下了一篇幻想小说，他太小，太顽皮，只有八十二岁，所以他不知道他的这个玩笑后来给苍茫九州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这个时候，辰月教的法师们已经开始向龙渊阁进军了。

"传说九渊阁有九座，是真的么？"蓝柯问。

"没有错。"项空月连眼皮都不眨的说，反正谁也不知道龙渊阁有几座，作为曾有幸进入龙渊阁的一员，他能得知关于龙渊阁的更多秘密，现在，这些秘密是他最后的武器。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哪一座里才九百年前大或士版的天理卷辰运篇？"

"我会带你们去的。"

夜色中的群山苍凉寂静。项空月指了指山极深远处，"在那里。"

辰月法师们伸长了脖子去看，显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多远"，蓝柯问。

"就在眼前了，"项空月说。"你们看不见么？"

看着教士们狐疑的目光，他冷笑了一声，把手放在了一棵树上。

龙渊阁或许只有一座，但龙渊阁的入口却必然不只一个，许多人都以为他们知道龙渊阁唯一的入口，但对于那些在九州各种游历收集知识的游方者来说，要全都拥在一个入口进入龙渊阁，只怕那里早就被举世皆知而成为旅游胜地了。有时有人被带领从不同的地方进入龙渊阁，这也是所谓有九座龙渊阁或八十一座龙渊阁的传闻起因之一。

在一条地下河流中漫游了近月，穿过无数叉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湖，经历了一次由于地震带来的河啸，在无数坠下乱石中逃生，又穿过一座河络巨大的地下死城，与那里的怪兽巨虫殊死博斗后，这支倒霉的探险队终于看见了阳光。后来这队伍中的幸存者骄石把这次地下之旅写成一本书叫《龙渊》，成为流传后世的科学探险巨著他在书中当写到他们终于见到阳光时，这样写到："我们欢呼着，紧闭眼睛，但仍被烁烧的流出泪水，那时候我们好象忘记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龙渊阁就这样立在我们的眼前，所有人极目仰视着，仍不能包容它的宏伟。它巨大的逼迫着我们，在阳光包裹中，耀眼而使人敬惧。任何人，不论曾多么自信于自己的武力或法术，在它面前即感到渺小。"

骄石没能完成他的《龙渊》，在他写到最后的结局前他及时的死去了，那个结局有太多的秘密。也许，没有人能承担那些历史隐密的重量。

……

蓝柯和辰月教徒们进入了龙渊阁，让他们吃惊的是里面只有一老一少。而那本他们梦寐以求的天理卷辰运篇，就在那个惊慌的龙族少年眼前的桌上。

蓝柯的手在发抖，"是它，九百年来星辰变化的记载，我们终于用了足够的数据，能够开始我们的推演了……"

从辰月教徒们兴奋的散发着巅狂光芒的眼中，项空月感到无比的不安。他转头看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群星隐匿。

……

蓝柯和教徒们进入龙渊阁的深处，已经八天了。

他们胁迫着长者，向他们带入龙渊阁的核心，那里，有着万年古化石般珍贵的资料与记录，也有六种族发源至今无数的隐密。

项空月和却商被锁在柱上，也已经八天未进粒米了。

好在他们都经历过龙渊的修行，八天的时间对于龙渊一族来说，不过是恍忽的一瞬。

龙渊阁的烛光都熄了，他们坐在一片寂静的月夜中。远处的巨大极长的书架，一直伸向极远的深处，躺在地上抬头看去，象是无限的登天之梯。

"为什么你们龙渊阁的人全都出去游历这么久还不回来？"

"现在是乱世，要收集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人手不足，很多人常年都不回来。现在才几月不见人而已……"却商呆呆的望着脚下，没有了书，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彩。

"你不恨我么？"项空月问。

"什么？"却商抬头，满眼的迷惑。

果然是个书呆子的，项空月想，人世间的恩怨他完全不懂。

"你不懂的恨的么？"项问。

"恨，当然懂。龙渊阁总第七卷性情卷灵长篇第六七二条，恨：对于对象的敌视心理，通常表现……"

"那么什么是敌视呢？"

"敌视：就是把对象当做敌人一样的仇恨心理。"

"那么什么是仇恨呢？"

"仇恨，就是……"

却商陷入一大堆词条定理的死循环，项空月在他的朗朗背诵声中叹了一口气，知识，文字，能改变着历史的进展，有时却是一无用处。

"那么，"项空月中断了却商的词理"假如我一把火把这些书都烧了，你会如何！"

"烧……了……"却商一下子遇上了阁中从未记载过的问题，他怔住了。

"烧……了……"他喃喃道。

"烧……了……"却商开始第七遍在记忆库中的搜索时，项空月已不忍这样折磨他了。龙渊阁的知识再博大无尽，历史再详实无缺，也不可能记下自己被烧后的一切。

"烧……了……"在项空月正要打断这一进程时，却商的眼却突然亮了起来，"烧了……那样的话……龙渊阁就可以飞了……"

……

忽然世间一切寂静。语言失去魔力。项空月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知道朗月辰星，被点燃于人类灵光的一瞬。从此那黑暗天幕后，已如辰月夜画卷中绚丽，色彩光线狂奔狂流，无遮无拦，冲破一切障眼之堤，到达无限可能之海。

"你知道吗？你将来可能成为最伟大的法师，你会创造出这世上没有的魔法。"

"什么样的魔法？让龙渊阁飞起来的魔法？"少年嘻嘻的笑道。

"因为你的眼睛已睁开，从此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对你不过尘中一栗，因为你已知，这龙渊阁中记载之有限，而你所寻求力量之无限。以后，你会抛弃所有的陈腐外壳，跟随你的意志，步入殿堂深处，寻找到正在等待你的臣民，你将是世界之王。"

"你说的我都不懂，一个新的咒语？"

"真正的神不需要记任何的咒语，你想找到通神之路么？"项空月兴奋的说，眼中也开始发射光彩。

第十四章

"通神的道路！哈哈哈！"忽然一个声音大喊起来，回荡在龙渊阁的四壁，"通神的道路，终于为我们辰月教所掌握！"

蓝柯大步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他的脸因为精神的异样而扭曲的不再象他自己，眼中燃烧着蓝色之火。他凑近了项空月：“也许你还不知道，也许你早就知道，但今天我要大声的宣布，龙渊阁是会飞的！"

"不！"却商惊叫起来，项空月却如被狠狠打了一锤，身体垮了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们？这样的道理，怎么可以也被这些辰月疯狂的教士所领略？项空月一时间陷入了绝望之中。

蓝柯象是被什么所控制着不能自已的大声极快的说着：“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教主的推算果然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点，在这里墟和荒的力无法达到静止的平衡，所以它是移动的，可变的。龙渊阁的修建者推算出了这个点的存在，然后把阁造在这个点上，为得是永远的守护它的秘密。可以他们没有想到，世上还有教主这样的天才可以推算出天运引力定律的缺陷，要证明它的完全正确的，这世上就必须有一个这样的点存在。为了此他改革了辰月教，使荒的子民们看到了进化的希望，打破神所有的禁锢，让六族重归自由之海！辰月教万岁，会飞的龙渊阁万岁！"

他的背后，几个辰月教徒快步的冲了上来，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抽冷子一把将蓝柯按倒。

"蓝柯大人，你疯了！你用脑过度了么？"

"可怜的蓝柯，他为了支撑运算冰玦使用的太猛，崩溃了。"

"龙渊阁自建成以来从来就没有移动过，看看现实数据啊蓝柯大人……"

"不，它动过，它一定动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辰运篇上第九页和第五千二百页的改动，龙音壁古石碑上创世神的争论，被删除了！还有第七千三百六十九页和第二页上自相矛盾的地方，还有那些被宣布为禁书的古地理志，因为他们记载过龙渊阁的不同位置！龙渊阁这些大骗子！他们隐藏了真相，他们几千年来一直欺骗着世人！向他们隐瞒通神之路的存在，隐瞒神创世时的错误！隐瞒其实我们可以脱离神的规则的这一无可置疑千真万确如假包括的事实的存在！啊……"

他的嘴被堵上了，但他立刻又挣脱开来：“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我证明出来了，我演算出来了……"他挥舞着手中的纸，紧紧的抓着它，上面划满了杂乱的符号和线聚成了一团。

长者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不，龙渊阁的记载是不会出错的，你们不可以怀疑前人的知识和天理卷上的永恒平衡公式！""胡说，你们才是错误的捍卫者，愚昧的卫道士，地心说是正确的！你们这些骗子，这么多年你们用伪造的星象图骗了多少人，因为他们从来无法飞上高空自己看到真相，你们貌视为全天下收集知识，实际上阻止着平常人去发现真相，因为他们都习惯了一切以龙渊阁为权威……来人啊，把它给我一把火烧了！"

"不……这里面是无数的心血和全九州的无价典籍……不能毁掉它……"长者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长者太可怜了……"却商喃喃道。

项空月靠在柱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

这时一个影子从天空中移进了龙渊阁，它使阁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那是什么？"

"是……太阴的影子，它不可能这样移动的……为什么……"蓝柯迷着眼，看着黑影一点点移向他，"那是……它开始了……是的，我们在地下转了太久，误算了时间，现在已经是月瞰日了，它开始了！"蓝柯惊叫着，"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时辰？快记录！"他扑倒在地，展开被它揉成一团的纸，在早已画满的纸上又划起来。

"现在是九时二分，辰月之变，它比预先推算早开始了一分钟。"一个声音在太阴的影子里说，它从极深的虚无里传来，使听到它的人全都淹没在恐惧之中。

"你是谁？你是谁？"蓝柯惊问，"你怎么知道？"

"我无所不知，渺小的人族妄想推算出神的思想，可笑……你们终于还是错误了，从你们一开始推算的时候，错误就开始了……"

"难道你是……你是……"

"不必担心。"一个影子从月影中走了出来，"神是没有耳朵的。"

"向异翅？"蓝柯蹦起来叫道，"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躲开，你挡住了我的光线，让我不能记录。"

"我移开了，太阴的影子也不会移开的。想要永远正确，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怀疑。辰月教的宗义之一，蓝柯大师你怎么忘记了？"

"你说什么？你……"

"你奉大尊者的命令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你找到龙渊深入的秘密，破解辰月之变对辰月教的教义的威胁，却并没有让你计算出真相的所在啊。"

"可是教主一生的心血，成败就在此举。"

"你认为这世上这么多的人，真的需要一个真理？"向异翅声音冰冷，象是传出自太阴极寒的深渊，"对大多数苍生来说，信仰的破碎所掀起的巨涛与暴风，才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你想，你想……阻止我宣布这个发现？你想……"

向异翅手一抬，弓箭早已搭在弦上。

人们感觉到什么穿过他们的身边，搅起刺骨的冰冷，麻木他们的身体。蓝柯咬破舌头，喷出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火焰，但寒冰的箭锋穿过火焰，也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一个翻身跃入了重重排列深远的书库，"我不能改变星辰的运行，至少还能改变箭的轨迹，你射不死我，就无法阻止龙渊阁的飞起！"

辰月教徒们一惊，也纷纷施法在空中炸开火光，然后夺路逃入书库深处。

"可恶！"向异翅一挥手，身后黑暗中闪出羽鹤战士，几个跑在后面的教徒立刻被射到在地。他们扑翅追入书库深处。在重重巨大的书架边，身影象一队渺小的飞蛾。

第十五章

"空月兄，别来无恙。"向异翅来到项空月的身边。

项空月叹一口气：“我终于还是躲不开你。"

"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这是想知道关于龙渊的秘密吧。不然，又有什么可以胁迫项空月呢？"

"现在我却后悔知道这个秘密了。"

"你说的是哪一个？"

"关于你和皇极经天派之间的渊源。如果你不是能自己驱动皇极经天仪，你必然可以让另一人为你驱动。不然，你何以将辰月教主一生的苦心计算，辰月教徒多少年的苦心经营尽握手中？"

"你真的以为，我是先推算出了结局才开始行动的？"向异翅的表情仍如浮冰一样不可捉摸，无法从中试探那深海中的内心汪洋。"西门也静，她本应该在经天仪前孤独的过她一生的，她来到了乱世，也就把自己推入了不可控制的激流。我想，她也许会害怕再见到那仪器了。"

"可是你……"

"空月兄，你想不想随我一起，去看看龙渊阁深处的东西呢？"

项空月看了向异翅好久，才答道：“正有此意。"

"长者，请前面带路吧。"

长者叹息了一声，迈开了步伐，他的步子，忽然显得异常苍老。

龙渊阁，终于也不能避免卷入乱世风云，并在这一刻，成为暴风之眼。

"倒底是谁烧了龙渊阁？"

几天后，站在溪水边，望着远处山中的青烟，向异翅问项空月。

"龙渊阁的结构精巧，只是一间书库着火，不会烧到其它地方的。"项空月似乎自我安慰的吐出了一口气，也许，只是那些辰月教徒为逃避你的追杀而想出的主意。"

"那它们呢？在火中消失了么？"

"以辰月教徒的疯狂，他们在火中自焚了也不一定呢。"项空月抬了抬头，明月正在天空，"原来辰月之变并没有来临？"

"在空中制造出一个影子，对鹤雪团来说并不是件难事。"向异翅得意笑着，"蓝柯以为辰月之变的天象已出现，必然会不顾一切的奔向那个结点，企图打开辰月教主的推算中存在的通神之路。"

"所以你只需要派人跟随他就够了，可是你却忘了龙渊阁本身就是个大迷宫。"

"确实，不是对九州的知识树了如指掌的人，很难不迷失的。我本想跟随着我的鹤雪战士留下的记号，就可以一直进入龙渊的核心所在。"

"但是没想到连以机敏神速著称的鹤雪团这次也迷路了。在龙渊阁里，武力和速度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最可气是你也突然溜的不知去向。"

"你真冤枉我了，我只是突然看见一本我一直想找的书，一去抽出来，你就不见了。"

"看来你是掉进传说中龙渊阁书后的门里了。"

"我看是你发现自己有些不能控制局势后，开始想甩掉我了。"

"你在污辱我的智慧。与其费力甩掉你，更好的方法当然是杀死你。"

"所以我很幸运的不见了。"

他们相视而大笑。象两个棋迷在复解一盘好棋。

"然后我们在迷宫里走了很久，都在想抢先一步找到我们想要的。"

"可是突然就发现起火了。"

"我们好象不约而同的相信，火起之处就是秘密藏匿的所在。"

"可惜虽然到了那里，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他烧光。"

向异翅盯着项空月：“真的不是你放的火？"

项空月微笑道：“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们又笑起来，可这次他们目光全都不敢从对方眼中移开。

……

这时的野外另一出口。蓝柯洗着脸上的黑灰，大骂道：“究竟是哪个杂毛点的火？分明是想杀人灭口！"

……

"究竟是谁点的火？"

却商问长者。长者不言，手仍在颤抖。

"有多少书被烧了？"却商又问。

"天理阁，有一大部分被毁了，还有其它库，也被零散的火星烧了不少……"长者嘴唇抖动着，每说一个字，就好象呕出一口血样痛苦。

却商在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书库中走着，青烟仍未散，他仿佛不是走在龙渊阁中，而是一座被毁去的城市。他抬头，看见那些书的灵魂，正缥缈而上，在龙渊阁顶汇聚，成龙形久久不散。

却商心中默默对着龙渊阁书库索引卷，统计着毁书的数目和名字。把它们记在纸上，忽然他看着手中的索引卷，有些愣了。

这索引卷上记载，似乎与他那次迷失在书库深处时所记的不太一样。

他站在那里，脑中久久被一种疑惧缠绕着。

第十六章

辰月教的教坛。

项空月狂奔到坛的入口，急停，然后整整衣冠，优雅的走了进去，长老们已在那里等着他。

"你给我们带回来了什么？"大长老问。

项空月却用异祥的眼光看着他们。

"你究竟有没有进龙渊阁，你找到了什么？蓝柯呢？"长老们有些沉不住气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急着进龙渊阁了。"项空月越发不急，反大笑起来，"现在辰月教的命脉就掌握在我之手，你们还不客气一点？"

坛外，向异翅也疾飞而来，急停，拍拍灰尘，快步入内。

……

坛中，项空月和长老们都开始望向他，眼光奇怪。

向异翅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苦笑着：“你们真得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他在阁中忙着逃避我的追杀，根本没有机会找寻那个秘密。"

"消灭这个秘密对你有什么好处向异翅？"项空月冷笑着，"你一路追得我这么辛苦。"

向异翅暗中把拳头握紧，但恼怒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很好，你多活一会儿！"他又恢复了他的冷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咳！"大长老气得重重跺脚，指着向异翅离去的门口对身边的长老们说，"此人不除，辰月教难渡危关啊！"

项空月望着门口射入的光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向异翅，你一直是我的对手，可惜……你比我多了太多凌人之气，你宁愿失败，也不肯放下你对世人的俯视么？"他心中轻叹着。

……

向异翅坐在石上，把玩着手中的冰玦，阳光映在上面，相当的刺眼。不一会，他的眼睛就模糊了。

……

"这孩子，是永远飞不起来的么？"

"别人的翼形都是圆弧，为何他的如此古怪？"

"小子，你的翼错了。"

"为何是我错，而不是你们错？"

……

天空，耀眼的白芒闪过。

箭矢破空声。

"飞起来啊，飞起来啊……"无数人呼喊着。

……

"鹤雪团……"

他捏紧了手中的冰玦.

第十七章

二十年前。喜王三年，宁州南，七夕前夜。

几乎所有的羽人都在黑夜中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正长出的羽翼不安的抖动着，年轻人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试着正茁壮起来的翅膀。

"还不能飞起来么？"孩子们问着。

"别急，一定要等着黎明的阳光照射到翅膀上，它们才能真正强壮到足够支持飞翔。"老人们说。

卟啦卟拉，一个年轻羽人摇晃着飞起了几尺，又落到地上，抖下几根白羽。

"哇！他能飞了耶！"很多少年们喊着，顿时传来无数扑翅声，大地一片白潮狂涌。

"不要乱动，不要伤了新生的翅膀！等天亮。等号令再飞！"各家族族长们大声喊着，制止了青年们的躁动。

"今年各部落的新人特别多。"人群中搭起的号令高台之上，羽族康苏国风姓族长风程望着下方感叹。

"是啊，宁州是个好地方，自祖先大渡海以来，几百人险中求生，如今壮大到现在的康苏大国，几十万众，宁州再没有种族敢小视我们了。"他一边的另一个白胡长者，和姓族长和明达应声。

"想起当年的渡海，还是忍不住心潮起伏，为逃避那灭顶劫难，百万羽族齐向北飞寻找新陆地，最后只有几十最强壮者能到达，实在太不容易了。"风程远望黑沉沉的南方天际，那边是大海的方向。

"听说在东陆，当年留下的羽族也有存活下来的，不知是否这样？" "唉，隔着茫茫千里大海，哪还能知道音迅，羽族也许是再出不了象当年那样一日飞越二千里汪洋的英雄了。"

"可是天地辽阔，或许两块大陆间有更接近的地方，我们不知道也不一定？"和明达低吟着。

"我们即然来了，就再莫想回头的事吧，这里的水土丰盛，天高地远，虽然我们都是渡海后出生，但想来此地哪会比不过从前的东陆呢？"

"可是……"和明达仍然忧心忡忡，"如果他们还活着，那我们宁州羽族和澜州羽族，谁才是云王的正统呢？" "我们自然都是云王的后代，你有何可以担心？" "我担心的是，那羽族王者之翎啊，在当年大渡海时不见，不知是否真的是随前王沉落海底，如果……"

"如果什么？哈哈哈，明达兄，你想得太多了……"风程拍拍他的肩，"哦，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啊，真令人兴奋……我的老骨头也不禁想再试试一飞冲天三千里的羽族神话呢！"

下方的人群中"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啊……"

"小悠，你这样嚷嚷也是飞不起来的啊，两个脚一劲跳也没有的……再说，你的翅膀那么一点，今年最多飞到院子外头吧，想去就走过去好了。" "哼！"那个叫小悠的小女孩对嘲笑他的邻家少年做了个鬼脸，"向异翅，你别笑，一会儿看谁飞的远！" "咦，老妈，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怎么飞啊？"向异翅转过头来又关注起他的老妈。

"咳，一会儿还不知飞到哪去呢，难道你还走回来吃饭？" "啊？我们的家又不要了？" "一年一换，这不是老规矩么。" "可是每年都换一个邻居女孩我可受不啊，那我们和小悠还能做邻居么？" "那你一会儿不要跟着我们飞跟着她家飞好了。" "好吧。"向异翅说完看见大人们都笑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不！为什么我们两家不能一起飞？" "一起飞嘛！"小悠也拉着她母亲的手泡着。

"呵呵呵，你看看这两小家伙，小小年纪就想牵红绳呢。"小悠的母亲笑道。

"什么牵红绳啊？"向异翅好奇的问。

"牵红绳哪，就是每年七夕相爱的人们怕在飞行的路上失散了，就用一根红绳牵住各自的双手罗。"两家的大人们又乐不可支。

小悠和向异翅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才不要和你牵绳子哪！"小悠又向向异翅做鬼脸。

"哼！你到时飞得那么慢，你以为我会拉着你飞啊！"两个小家伙都故做生气状转过脸去，倒是一旁的大人们开始聊起做亲家的问题。

"向异翅，死翅头！"人群中有人喊。

"啊，是他们！"向异翅一下向外钻去。

"喂，什么时候，就要天亮起飞了！还跟狐朋狗友去玩！不要乱跑！"后面家人大叫着，可向异翅一下就在人群里钻没了。

小悠想跟着去，却被父亲一把抱起来挟在怀里，急的大哭。

"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让我宝贝女儿跟人飞走喽。"小悠的父亲用宽厚的手掌抚着她大笑着。

……

向异翅和他们死党们聚到了一起。

"翅头，今年又和家里一起飞啊，你羞不羞啊，跟我们一起飞吧！我们成立了空野飞行团，准备今年一起飞到那边的白雪山后面去呢！"大生说。

"对啊对啊，和我们一起飞吧！"十几个男女少年叫着。

"不行啊，和家里飞远了找不着怎么办？"

"哇，你真没出息，找不着就自己成个家么？这不是羽族的传统么，你看小北不就是去年自已飞，今年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飞啦，你这么大了还要跟着家里飞啊！"阿奇说。

"不行，你都十五了当然想单飞啦，我才十二呢……我还不想离开家里人……" "一看就是永远离不开娘的主。""你是想和小悠双双飞吧！"少年们起哄道。

向异翅红了脸，"我……我……那我先跟你们一起飞，再去找我家里人……"还有半个时辰就黎明了。

所有羽翼在黑暗中不安的期待着，无数健壮起来的翅膀在西方残月下闪着青色光芒，象无边无际涌动的幻想。

第十八章

"孩子，你十六了，到了单飞的年龄啦。"有母亲说。

"呜呜呜不要，我不要一个人飞……"孩子在夜中哭着。

"不行，这是传统，今年你要再跟着我们飞，你父亲会把你打走的……孩子，以后你要保重自己啊……"母子俩抱成一团哭着。

黑夜中涌动着无限期许无限感伤，每一年七夕，就是一次部族的解散与重生。

"喂，康康，今年我们一起飞啊……"每年的七夕又是青年们表白爱情的日子，他们在茫茫人群中漫柔的呼喊着，寻找着自己相伴终生的人。

"丁香，我在这，快过来，不要再丢啦……" "君儿，我想了那么久，我终于想好啦，我今年一定要和你一起飞！你愿意牵住这根红绳吗……"

黑夜中涌动着无限柔情无限欣喜，还有失落与希望。

还有一刻就要黎明了。东方已现出紫色霞光。万众期待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倒数与欢呼，然后是壮观的几十万翅膀振翅齐飞！

此刻黑压压的人群无比寂静。

……

但一声响箭打破了这寂静。

那不是起飞的号令。

四面雪山峰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

"蛮人？"羽族人惊讶的抬头。

……

山顶之上，高大蛮族军将领站在虎狼群踞的旗下，手里玩捏着挂在脖前一枚黑漆漆的铁牙，望着山下黑压压慌乱成一片的羽人族。

"终于赶在黎明之前完成包围了，如果今年再让这些羽人飞起来，他们的版图又会扩大近十倍，我们就永远也别想一统宁州了……杀！"漫天的箭雨射了下去。弓弦的响声连成一片，震落群山的雪。

康苏国的传统，七夕翱翔日这一天国中各部落要共聚齐飞以示欢庆。所以整个宁州南数百个羽人部落百姓全聚于此山谷平原中。此刻，这十数万人全部淹没在箭雨和惊叫之中。

人群自相践踏着，孩子们倒在地上。

向异翅被人流推撞着，一下发现人是那么脆弱的东西，死亡正在轻易的将他们揉的粉碎。

密集的箭无休无止的落下来。

向异翅在绝望中寻找着家人。但他很快被撞倒在地，有人踩在了他的身上，他连恐惧的时间都失去了。

但一个身体重重砸在他身上，他的耳朵轰鸣，眼前一黑。

向异翅的世界寂静了，血溅在他脸上，他在绝望中抬起头，这时，他看见了，阳光。

红色的阳光。透过稠血。穿破了东方山口外的地平线。

"阳光！" "太阳出来了，大家飞起来啊！"不知是谁用了最后的力气嘶哑的喊叫。

向异翅觉得自己身体后起了变化，原本沉重的肉翅忽然盈满了飞升的力量，借这股力量他推开身上的尸体站了起来，他看见四周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在每个还活着的人背上的翼上出现。

圣洁蓝光沿着翼的曲线流淌到每片羽毛上，如草木得到泉水，每一根羽毛都舒展了开来，在蓝光中绽放到最最饱满。 "飞起来！飞起来吧！"从南到北的声音在喊到，活着的人大声喊着，开始对死亡的挑战。

数万双蓝色羽翼在这一刻腾空而起，其景象连山坡上的蛮族也不由震惊，连手中的弓也放松了。

"羽族飞起来了，用箭封住天空，不能让他们飞到高处！"蛮族将军大喊。

成百上千的羽人在飞向头顶山口外那片蓝天的途中栽倒了下来，尸身象雪片一样落下。

这时一阵大风从山口中涌来，幸存的族长们带着各部族的战士借力掠风而起，将羽族的弓箭射了回去。

"当羽族飞上天空，就无人能阻挡我们，复仇！战士们！"风程呐喊着。

凭着天生对飞行的敏感和卓越的眼力，羽族的弓箭战士是各族中最准确的，每百人之中便能出数位神箭手，而现在他们又飞上了天空，蛮族士兵明显感到了那从高处呼啸而来的压迫感。

"在七夕这一天向羽族挑战，他们真是疯了，把这些疯子全部杀死！"和明达眼中充血的咆哮。

蛮族军队之强在于健壮而非灵活，面对漫天飞舞的羽族箭手和投枪手，他们只有纷纷举起了重盾，蛮族的箭雨一下弱了下去。

"女人快带着孩子们飞出去！"战斗着的族长们回头招呼。

向异翅升到了半空，这是他的第七次飞行，羽族的孩子们在四五岁时便可独立飞行，但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家人失散的飞行。

面对天空，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

天很蓝。四周是白山散雪。他静静的悬在空中，象失去了逃生的欲望。

由于蛮族的革甲武士占据了四周山上的高处，所有想冲出去的羽族都要面临一次生死之赌，赌那强弩会不会射中人群中的自己。

羽族们渐渐散成一群群开始冲刺，有的冲了过去，展翅消失在白间，有的栽落在雪山之上，更多的被逼退回来，又聚拢冲上去，象蜂群飞来飞往。

向异翅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群。他环顾着四周飞行的人群，盼着找到熟悉的身影。

在东面山顶上，羽族战士已向蛮族军俯冲而去，他们扑撞在蛮族武士身上，向他们肉博在一起。地面格斗羽族很难是蛮人的对手，但唯有这样才能冲乱蛮族的弓箭手，给族人突围争取时间。

"快从这里冲出去！"风程在空中大声招呼后面的族人们。而和明达早已跳入了敌阵。

没有想到羽族有敢于肉搏的勇气，力大威猛的蛮族武士，也不免被天空带着同归于尽决心飞撞而来的羽族战士冲的大乱。

"快冲出去！"浑身是血的羽族战士们在蛮人战斧的挥动下大喊。

羽人族向这个缺口疾冲而出。

第十九章

向异翅闭上眼，回忆起他十二岁时凌空越过蓝天，翅下是雪山和雪山上拼杀的战士们。冲破死亡的手掌那一刹的感觉，真是美好。所有少年的锐气和对生命的向往，都定格在那一振臂，先俯冲而下，然后高高扬天际，无数响箭从耳边掠过，还有呼啸的风……

而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向异翅将脸深埋在手中，肩头耸动着，不在了，曾经一起飞翔在天空的朋友们，大生，阿奇，悠儿，还有，小雪……

……

向异翅一直向东飞去，脚下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森林，草地，河流。他试图追上天空四处散飞着的某些同族，但他们象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停下，渐渐飞散在天空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小点。而向异翅还不宽大的翅膀渐渐累了。

他减慢了速度，回身看着远处飞过的同族，看不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他飞的越来越低了，就在他想落下的时候，看见了下面蛮人骑兵的身影。

蛮族骑兵也发现了他，有箭支破空的声音在身边响过，向异翅振作精神又向高处飞去，飞过一片密林，蛮族骑兵并没有赶上来。向异翅累极了，满脑子只想的是在哪里落下脚来，他终于降在一颗高树上，把身子吃力的挤进枝叶中。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了拍翅声，他抬头看去，许多族人竟然又折了回来。喂！他大声叫喊着一个飞过他头顶的羽人，那羽人却不回头。

"我在这儿！"他接着喊，忽然他听了扑的一声，那羽人在空中一头栽了下来，落进了他前面的树林。这时天空中闪过许多雪白的身影，向异翅听见了他们手中弓弦发出的声音。

镗，镗镗……

这声音令向异翅感到无比恐怖，他把身子用力挤进树叶的深处，缩成一团，不停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遍问着。

天空飞过的那些猎杀羽人的白衣射手，分明也是羽族。

----------------------

向异翅抬起头，他的脸上却没有泪水。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和风拂叶，阳光极好，向异翅抬头望向碧蓝天空，高处白云间，没有翅翼的影子。

"这样的天空，才是真正的致美。"忽然间他的视野就模糊了。

"还有四天……四天零七个半时辰。"二十年前。喜王三年，宁州南，七夕前夜。

几乎所有的羽人都在黑夜中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正长出的羽翼不安的抖动着，年轻人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试着正茁壮起来的翅膀。

"还不能飞起来么？"孩子们问着。

"别急，一定要等着黎明的阳光照射到翅膀上，它们才能真正强壮到足够支持飞翔。"老人们说。

卟啦卟拉，一个年轻羽人摇晃着飞起了几尺，又落到地上，抖下几根白羽。

"哇！他能飞了耶！"很多少年们喊着，顿时传来无数扑翅声，大地一片白潮狂涌。

"不要乱动，不要伤了新生的翅膀！等天亮。等号令再飞！"各家族族长们大声喊着，制止了青年们的躁动。

"今年各部落的新人特别多。"人群中搭起的号令高台之上，羽族康苏国风姓族长风程望着下方感叹。

"是啊，宁州是个好地方，自祖先大渡海以来，几百人险中求生，如今壮大到现在的康苏大国，几十万众，宁州再没有种族敢小视我们了。"他一边的另一个白胡长者，和姓族长和明达应声。

"想起当年的渡海，还是忍不住心潮起伏，为逃避那灭顶劫难，百万羽族齐向北飞寻找新陆地，最后只有几十最强壮者能到达，实在太不容易了。"风程远望黑沉沉的南方天际，那边是大海的方向。

"听说在东陆，当年留下的羽族也有存活下来的，不知是否这样？" "唉，隔着茫茫千里大海，哪还能知道音迅，羽族也许是再出不了象当年那样一日飞越二千里汪洋的英雄了。"

"可是天地辽阔，或许两块大陆间有更接近的地方，我们不知道也不一定？"和明达低吟着。

"我们即然来了，就再莫想回头的事吧，这里的水土丰盛，天高地远，虽然我们都是渡海后出生，但想来此地哪会比不过从前的东陆呢？"

"可是……"和明达仍然忧心忡忡，"如果他们还活着，那我们宁州羽族和澜州羽族，谁才是云王的正统呢？" "我们自然都是云王的后代，你有何可以担心？" "我担心的是，那羽族王者之翎啊，在当年大渡海时不见，不知是否真的是随前王沉落海底，如果……"

"如果什么？哈哈哈，明达兄，你想得太多了……"风程拍拍他的肩，"哦，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啊，真令人兴奋……我的老骨头也不禁想再试试一飞冲天三千里的羽族神话呢！"

下方的人群中"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啊……"

"小悠，你这样嚷嚷也是飞不起来的啊，两个脚一劲跳也没有的……再说，你的翅膀那么一点，今年最多飞到院子外头吧，想去就走过去好了。" "哼！"那个叫小悠的小女孩对嘲笑他的邻家少年做了个鬼脸，"向异翅，你别笑，一会儿看谁飞的远！" "咦，老妈，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怎么飞啊？"向异翅转过头来又关注起他的老妈。

"咳，一会儿还不知飞到哪去呢，难道你还走回来吃饭？" "啊？我们的家又不要了？" "一年一换，这不是老规矩么。" "可是每年都换一个邻居女孩我可受不啊，那我们和小悠还能做邻居么？" "那你一会儿不要跟着我们飞跟着她家飞好了。" "好吧。"向异翅说完看见大人们都笑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不！为什么我们两家不能一起飞？" "一起飞嘛！"小悠也拉着她母亲的手泡着。

"呵呵呵，你看看这两小家伙，小小年纪就想牵红绳呢。"小悠的母亲笑道。

"什么牵红绳啊？"向异翅好奇的问。

"牵红绳哪，就是每年七夕相爱的人们怕在飞行的路上失散了，就用一根红绳牵住各自的双手罗。"两家的大人们又乐不可支。

小悠和向异翅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才不要和你牵绳子哪！"小悠又向向异翅做鬼脸。

"哼！你到时飞得那么慢，你以为我会拉着你飞啊！"两个小家伙都故做生气状转过脸去，倒是一旁的大人们开始聊起做亲家的问题。

"向异翅，死翅头！"人群中有人喊。

"啊，是他们！"向异翅一下向外钻去。

"喂，什么时候，就要天亮起飞了！还跟狐朋狗友去玩！不要乱跑！"后面家人大叫着，可向异翅一下就在人群里钻没了。

小悠想跟着去，却被父亲一把抱起来挟在怀里，急的大哭。

"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让我宝贝女儿跟人飞走喽。"小悠的父亲用宽厚的手掌抚着她大笑着。

第二十章

向异翅和他们死党们聚到了一起。

"翅头，今年又和家里一起飞啊，你羞不羞啊，跟我们一起飞吧！我们成立了空野飞行团，准备今年一起飞到那边的白雪山后面去呢！"大生说。

"对啊对啊，和我们一起飞吧！"十几个男女少年叫着。

"不行啊，和家里飞远了找不着怎么办？"

"哇，你真没出息，找不着就自己成个家么？这不是羽族的传统么，你看小北不就是去年自已飞，今年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飞啦，你这么大了还要跟着家里飞啊！"阿奇说。

"不行，你都十五了当然想单飞啦，我才十二呢……我还不想离开家里人……" "一看就是永远离不开娘的主。""你是想和小悠双双飞吧！"少年们起哄道。

向异翅红了脸，"我……我……那我先跟你们一起飞，再去找我家里人……"还有半个时辰就黎明了。

所有羽翼在黑暗中不安的期待着，无数健壮起来的翅膀在西方残月下闪着青色光芒，象无边无际涌动的幻想。

……

"孩子，你十六了，到了单飞的年龄啦。"有母亲说。

"呜呜呜不要，我不要一个人飞……"孩子在夜中哭着。

"不行，这是传统，今年你要再跟着我们飞，你父亲会把你打走的……孩子，以后你要保重自己啊……"母子俩抱成一团哭着。

黑夜中涌动着无限期许无限感伤，每一年七夕，就是一次部族的解散与重生。

"喂，康康，今年我们一起飞啊……"每年的七夕又是青年们表白爱情的日子，他们在茫茫人群中漫柔的呼喊着，寻找着自己相伴终生的人。

"丁香，我在这，快过来，不要再丢啦……" "君儿，我想了那么久，我终于想好啦，我今年一定要和你一起飞！你愿意牵住这根红绳吗……"

黑夜中涌动着无限柔情无限欣喜，还有失落与希望。

还有一刻就要黎明了。东方已现出紫色霞光。万众期待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倒数与欢呼，然后是壮观的几十万翅膀振翅齐飞！

此刻黑压压的人群无比寂静。

……

但一声响箭打破了这寂静。

那不是起飞的号令。

四面雪山峰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

"蛮人？"羽族人惊讶的抬头。

……

山顶之上，高大蛮族军将领站在虎狼群踞的旗下，手里玩捏着挂在脖前一枚黑漆漆的铁牙，望着山下黑压压慌乱成一片的羽人族。

"终于赶在黎明之前完成包围了，如果今年再让这些羽人飞起来，他们的版图又会扩大近十倍，我们就永远也别想一统宁州了……杀！"漫天的箭雨射了下去。弓弦的响声连成一片，震落群山的雪。

康苏国的传统，七夕翱翔日这一天国中各部落要共聚齐飞以示欢庆。所以整个宁州南数百个羽人部落百姓全聚于此山谷平原中。此刻，这十数万人全部淹没在箭雨和惊叫之中。

人群自相践踏着，孩子们倒在地上。

向异翅被人流推撞着，一下发现人是那么脆弱的东西，死亡正在轻易的将他们揉的粉碎。

密集的箭无休无止的落下来。

向异翅在绝望中寻找着家人。但他很快被撞倒在地，有人踩在了他的身上，他连恐惧的时间都失去了。

但一个身体重重砸在他身上，他的耳朵轰鸣，眼前一黑。

向异翅的世界寂静了，血溅在他脸上，他在绝望中抬起头，这时，他看见了，阳光。

红色的阳光。透过稠血。穿破了东方山口外的地平线。

"阳光！" "太阳出来了，大家飞起来啊！"不知是谁用了最后的力气嘶哑的喊叫。

向异翅觉得自己身体后起了变化，原本沉重的肉翅忽然盈满了飞升的力量，借这股力量他推开身上的尸体站了起来，他看见四周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在每个还活着的人背上的翼上出现。

圣洁蓝光沿着翼的曲线流淌到每片羽毛上，如草木得到泉水，每一根羽毛都舒展了开来，在蓝光中绽放到最最饱满。

"飞起来！飞起来吧！"从南到北的声音在喊到，活着的人大声喊着，开始对死亡的挑战。

数万双蓝色羽翼在这一刻腾空而起，其景象连山坡上的蛮族也不由震惊，连手中的弓也放松了。

"羽族飞起来了，用箭封住天空，不能让他们飞到高处！"蛮族将军大喊。

成百上千的羽人在飞向头顶山口外那片蓝天的途中栽倒了下来，尸身象雪片一样落下。

这时一阵大风从山口中涌来，幸存的族长们带着各部族的战士借力掠风而起，将羽族的弓箭射了回去。

"当羽族飞上天空，就无人能阻挡我们，复仇！战士们！"风程呐喊着。

凭着天生对飞行的敏感和卓越的眼力，羽族的弓箭战士是各族中最准确的，每百人之中便能出数位神箭手，而现在他们又飞上了天空，蛮族士兵明显感到了那从高处呼啸而来的压迫感。

"在七夕这一天向羽族挑战，他们真是疯了，把这些疯子全部杀死！"和明达眼中充血的咆哮。

蛮族军队之强在于健壮而非灵活，面对漫天飞舞的羽族箭手和投枪手，他们只有纷纷举起了重盾，蛮族的箭雨一下弱了下去。

"女人快带着孩子们飞出去！"战斗着的族长们回头招呼。

向异翅升到了半空，这是他的第七次飞行，羽族的孩子们在四五岁时便可独立飞行，但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家人失散的飞行。

面对天空，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

天很蓝。四周是白山散雪。他静静的悬在空中，象失去了逃生的欲望。

由于蛮族的革甲武士占据了四周山上的高处，所有想冲出去的羽族都要面临一次生死之赌，赌那强弩会不会射中人群中的自己。

羽族们渐渐散成一群群开始冲刺，有的冲了过去，展翅消失在白间，有的栽落在雪山之上，更多的被逼退回来，又聚拢冲上去，象蜂群飞来飞往。

向异翅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群。他环顾着四周飞行的人群，盼着找到熟悉的身影。

在东面山顶上，羽族战士已向蛮族军俯冲而去，他们扑撞在蛮族武士身上，向他们肉博在一起。地面格斗羽族很难是蛮人的对手，但唯有这样才能冲乱蛮族的弓箭手，给族人突围争取时间。

"快从这里冲出去！"风程在空中大声招呼后面的族人们。而和明达早已跳入了敌阵。

没有想到羽族有敢于肉搏的勇气，力大威猛的蛮族武士，也不免被天空带着同归于尽决心飞撞而来的羽族战士冲的大乱。

"快冲出去！"浑身是血的羽族战士们在蛮人战斧的挥动下大喊。

羽人族向这个缺口疾冲而出。

第二十一章

向异翅闭上眼，回忆起他十二岁时凌空越过蓝天，翅下是雪山和雪山上拼杀的战士们。冲破死亡的手掌那一刹的感觉，真是美好。所有少年的锐气和对生命的向往，都定格在那一振臂，先俯冲而下，然后高高扬天际，无数响箭从耳边掠过，还有呼啸的风……

而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向异翅将脸深埋在手中，肩头耸动着，不在了，曾经一起飞翔在天空的朋友们，大生，阿奇，悠儿，还有，小雪……

……

向异翅一直向东飞去，脚下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森林，草地，河流。他试图追上天空四处散飞着的某些同族，但他们象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停下，渐渐飞散在天空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小点。而向异翅还不宽大的翅膀渐渐累了。

他减慢了速度，回身看着远处飞过的同族，看不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他飞的越来越低了，就在他想落下的时候，看见了下面蛮人骑兵的身影。

蛮族骑兵也发现了他，有箭支破空的声音在身边响过，向异翅振作精神又向高处飞去，飞过一片密林，蛮族骑兵并没有赶上来。向异翅累极了，满脑子只想的是在哪里落下脚来，他终于降在一颗高树上，把身子吃力的挤进枝叶中。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了拍翅声，他抬头看去，许多族人竟然又折了回来。喂！他大声叫喊着一个飞过他头顶的羽人，那羽人却不回头。

"我在这儿！"他接着喊，忽然他听了扑的一声，那羽人在空中一头栽了下来，落进了他前面的树林。这时天空中闪过许多雪白的身影，向异翅听见了他们手中弓弦发出的声音。

镗，镗镗……

这声音令向异翅感到无比恐怖，他把身子用力挤进树叶的深处，缩成一团，不停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遍问着。

天空飞过的那些猎杀羽人的白衣射手，分明也是羽族。

----------------------

向异翅抬起头，他的脸上却没有泪水。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和风拂叶，阳光极好，向异翅抬头望向碧蓝天空，高处白云间，没有翅翼的影子。

"这样的天空，才是真正的致美。"忽然间他的视野就模糊了。

"还有四天……四天零七个半时辰。"宁静的小村中，一位素衣的美丽女子安静的独坐着，她总是这样静静的望着天空，村民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她曾在天空孤傲的飞翔。

"雪儿……"一位粗壮的年轻农汉来到了她的身边，"雪儿，回家吧，饭做好了。我……我也想你了。"

他的身体散发着汗酸，忽然一把把风凌雪抱住，忘情的揉捏着她的身体。

风凌雪闭上了眼睛，似乎这种拥抱使她安宁。

是否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忘却天空。

农汉解开了风凌雪的白纱衣裙，似乎要和她缠为一体似的。

但冷笑声忽然响了起来：“可怜天空的仙灵啊，失去了羽翼，却被猪犬衔入泥中打滚。"

年轻农汉猛得惊跳起来：“谁？谁？你在哪？"

风凌雪却只是静伏在地上，双眼暗淡，似乎只有静默才能压制心中的凄凉。一会儿，才慢慢蜷起身体，用衣裙轻轻遮住自己。

"阿诚，你回去吧。"她抱住双膝，头轻侧倚在膝上，象是一个园中倦了的少女，而那个声音，象是对她并不存在一般。

"雪儿？刚才，刚才是谁说话？"阿诚冷汗未消。

"听话，回去。回家等我。"风凌雪永远是那样轻言细语。

阿诚挠了挠头，从他在村外见到饿倒在地的她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能拥有她的身体，却永远不可能探知她的神秘。他从没见她生过气，她永远那么温柔安静，可是正因为这样他从来不敢不听她的话。

阿诚终于慢慢的一步三回头的向村中走去了。

林边忽然变成无比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接着说：“我给你时间穿好你的衣裳应战，我们天罗虽然妇孺老幼从来没有不杀的忌讳，但对于你，风凌雪。哪怕我会为此死在你手，我也会给你一次机会。这是作为一个杀手对苍茫九州第一杀手的敬意。我决不会让你不体面的死去。"

风凌雪摇了摇头：“杀手？杀人者？我为了什么要杀你？我没有理由。"

那声音沉默了好久，叹息着：“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是公认的第一人，刺杀是你的荣耀，你竟然宁死也不肯丢弃这荣耀了。当你不是杀手时，你就决不肯杀人，我天罗九竟然连让你想杀的我的荣耀都得不到吗？"

风凌雪慢慢的站起身来，只把白纱抱在胸前，"怎样来的，便怎样失去，身体不过是灵魂的皮囊，美仑美奂，或丑陋肢残，都是泥水塑成，将来也都变成尘沙，有何不同，何必独自怜惜？"

天罗九在暗处摇头：“风凌雪，我知道你心中完全没有自己，你或许只是为他人而存在的。但我却不能见你这样，你是我心中的永远第一人，你不怜惜自己，我的心却是痛的，我能杀了你，或被你杀了，都是无上的幸福。但我要杀得是做为一个杀手的你，不是眼前柔弱失魂的你。"

风凌雪竟然微笑了：“天罗九兄，你太激动了，你站的枝头摇了七次，你吐出的气扰乱了你前面护身的叶，我早已杀了你七次，又何必再杀。"

林中忽然一下就全没了声音。

很久很久，天都黑了下来，风凌雪等得有些累了，她于静默中，听着风的细微扰动，那暗中的大网位置早已在她心中显现出来，包括那个心乱如麻的天罗九，可这又如何，她宁愿象阿诚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她索性将白纱绕在身上，向林中走去，她从不在意自己，也就不在乎如何死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心要有那么多想法，那么多牵缠，为什么要想那么久，为什么要苦苦折磨。

忽然林中天罗九的声音重新传来：“我是天罗中技艺最精最自负的杀手，我布下我有生以来最精力的一个阵，我用秘术将我的声音用丝传布四面，我布下了八十六个疑点，七重假影，可是你轻轻就看破了一些，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错，若是你手中还有箭，我已死了七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无比凄凉，"我还有什么面目再杀你？"

但是那罗网突然发动了，瞬间把风凌雪的柔软身体裹在其中，拖入了林中，倒挂在树林上。

天罗九疯狂的撕开伪装叶跳了出来，面目疯狂而狰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辛苦一生追求技艺，可你就这样轻易的杀死我？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我为了境界付出过什么？你知道我为练死寂之心怎样杀死了我最心爱的一切？可是你，你就这么用微微一笑，把我的一切毁掉。为什么我无法打败你？难道你就不曾害怕么？我不信！你不要伪装了，你必定也会怕死，你留恋那农汉粗壮的身体吧，你并不是没有欲望，你是有血有肉的，我知道你有所爱的人，你不是因为无情才无惧，你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只有他的命令你才会杀人，但今天你什么都没有了，当你失去了翅膀，他就象抛弃一片落羽一样抛弃了你，所以你才用这样冷酷的心来对我，这是为什么？我们天罗从小就练习做杀手要绝情，要攻心，可是我却轻易就在你面前崩溃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看到你的痛苦！"他一松网，风凌雪重重的摔落地上，还没有来得及呻吟出来，天罗九就一把冲上，用手中的细刃割入她的身体。

风凌雪痛的大叫起来，天罗九也露出了颠狂的光：“这是你逼我这样的，做为一个杀手我现在已经没品到了极致，我天罗九的声名从此尽毁了，但我早已被你杀死了，我现在是想看着你活过来，看着你呼痛，你害怕，你颤抖，你不是神，你要重新变成一个人，风凌雪，原谅我吧，我要毁去我心中的神，看着做为女人的你的重生。"

他紧紧压在风凌雪的身上，用细刃刺入她身上最知疼的的指尖，风凌雪痛得挣扎大叫，她是真的不怕死，但她也从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感受，没有人会不怕痛楚，也许路然真会为面子而忍痛不呼，但风凌雪心中却如孩童单纯无忌，她所做的一切全是自然本性而不是伪装，所以当她觉得疼痛，便毫不自控的呼喊起来。

这时阿诚从林外冲了进来，他狂怒的象一头公牛，举着粗大的木锄。

"阿诚！"风凌雪喊着。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阿诚已经一下撞在了天罗看不见的极细刀丝上，呼的一下，他的左臂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阿诚还怔怔的立在那里，一时竟象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凌雪一把将手指穿入天罗九的五指交叉扣住，拇指一顶他的掌心，另四指一错，天罗九的四指便齐齐折断，她又抬脚一击他的后脑，天罗九脑中一沉，便直飞了起来，撞在树上又翻倒在地，白沫从口中吐了出来。

风凌雪站起身来，惊望着走向阿诚。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阿诚此时才刚刚倒在地上，捂着左臂大声打滚狂呼。

风凌雪却只是站在一边，怔怔的看着。

"阿诚，你本来可以不用死。但你不听我的话。"

她喃喃说道，蹲了下来想试着伸手去拉阿诚，但阿诚痛的狂乱打滚，她却反被撞开了。她杀过许多人，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去救一个人。只有茫然的望着阿诚，眼神比他还要无助。

忽然网丝又飞卷过来，一把绕住阿诚拖出林外，一个女人声音笑着：“这个人我先帮你保管，你不懂救人，我却舍不得这痴汉子死呢。"

又有一个男人声音道：“天罗九这回是全毁了，让他平日自以为除风凌雪外他便是第二人，六妹，你也很高兴是不是？"

那个女子声音恼道：“一点也不高兴，我看到我最喜欢的九弟为了风凌雪神智皆失，现在她衣不蔽体，可气质还是好过我一千倍，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那男人说：“虽是不高兴，但是主顾出了钱的事情还是要做！"

原来这是天罗四和天罗六到了。

忽然有丝如电卷向风凌雪的手腕，她本能一个后翻跳了出去，但后面早有一张大网移来等着要接住她，风凌雪使足尖在网结上一点身子纵出去，也就她才能在这暗黑一团的林中辩出天罗网结的所在，但她赤着足，脚底被割破血流如注。风凌雪还在空中，又是重重网面向她罩来。

"四重的天罗……"这一瞬，她在心中竟然笑了，若是她还有翅，还是以前的那个风凌雪，传说无人能逃的极致的九重天罗也可一博，可现在，她已倦了再躲避了。

于是丝网在空中缚住了她，缠住她的手足把她悬吊在空中，忽然背后黑影顺丝滑来，风凌雪只觉得背上被尖刃刺入，在筋络上一挑，剧痛使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黑影又滑回了夜幕中，那男声长出一口气：“好了，翅展点的血脉被挑断，她这次是真得永不能再生翼了。"

"不明白啊，四哥，她不是早就不能再飞了么？"

"野尘军龙襄并没有真正割断她的双翼，若医治的好是可能有奇迹的，但路然真却骗她说她永远不能飞了，向异翅也竟然不提医治她的事，风凌雪绝望之中独自离开鹤雪团。可叹的是她这样一位鹤雪第一神射手，离开后竟然无一人来寻找她。才会在今天受这样的欺辱，唉，若不是收了申祈的钱要让她真正变成废人，这种让天下英雄心寒的事我也不想做。"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么？四哥我将来也会有这一天么？要是那样你可要先杀死我……我不想象她这样，不想……"

天罗九的身体被丝拖入黑暗中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结丝者撤去了，风凌雪象一只蛛网上仅存一息的飞蛾，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向异翅看了看天。

"还有三天零二个时辰。"

第二十二章

"向左翼领，我们又接来了一宗刺案，是雪山夸父神祭王武达义马和，这次，没有你亲自去是不行了。"申祈微笑着。

"居然有人出得起这个价钱，杀武达义马和有什么用呢？老神祭又召惹谁了？再说他有雪山的神力又在整个夸父族的圣山之上，我若去了，只怕再也回不来了。"向异翅不动神色，却象已经看破了一切。

"若是风凌雪在，我是放心的，可现在她隐去无踪了，你也不去找找她。路然真上次杀贺旗失手，这次她又去了，鹤雪中能用的一流好手是越来越少了。只有……"

"不必再说了，鹤雪团拒不受案可是必杀之罚，统领何必多言，我很快便回来。希望……那时你还能见到我。"

申祈面有窘色，向异翅却大笑出门而去。

……

"还有十二个时辰。"

蓝袍的女孩在仪水镜前凝望，她的目光也如水中映的穹顶星图般深幽。她伏在镜池边，身边铺满演算的纸卷和星图，象是忙碌已久了。

她心算着什么，忽的跳起来，只穿着白袜奔到一架极大的铜算铸机前，按口中念着的数拔动机关，格格声中，大厅穹顶铭在重重弧柱上的星辰开始移动。女孩看头凝望着最后静止下来出现的景象，长久，也眼也没有眨一下。

"真得是这样……"

忽然一阵风吹来，地上的纸卷和星图被扫扬起来，女孩忙奔去拾捡着。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有一个人站在了厅中。

他也怔怔的望着那星图，很久，才开口。

"我听说你能计算未来，那么告诉未来她会在哪里，我会在哪里，你又会在哪里？"

"我们占星者是不可能自算命运的，"女孩低下了头，又扬了起来，"你就是向异翅吧。"

"长着一双这样的翅膀，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的。我象是迷路了呢。"向异翅双手抱在胸前，"我本来去雪山时，却稀里糊涂飞到一个女孩的窗中来了。"

"你早算出项空月现在不在，所以要来逼我说出辰月之变的秘密？"女孩抱紧胸前的纸卷。

向异翅大笑道：“秘密？西门也静，你要明白，这世上太多的未来，不用看星图也能明白，你占算的是星野，我运筹的却是人心。项空月为什么会今天不在？因为他有比保护你更重要的事情，辰月教的权力。"

"你们的争斗，我完全不懂，我只想安静的演算我的星轨，辰月之变对你们来说是改变势力格局的大变数，可对我，只是一个万年难遇的天象。"

"可你还是告诉了项空月，辰月之变会给大地带来什么影响。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么？"

西门也静摇摇头。

"果然是心如空镜的小姑娘啊，只要稍微有一点机心也会想出来吧。他们在鹤雪团的总营。"

……

"按西门也静用龙渊阁中得来的古卷资料做的计算，现在，辰月之变已经开始了。"

项空月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泛着青白，那是云遮挡住了星辰，静穆一片，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这么安静，改变真得已经开始了么？"姬野也凝望着。

项空月举手向天一指：“安静？哈哈哈哈！就在这云天的背后，巨大的它正滚滚而来，本来暗月每一百二十七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与古辰第十二相交，这一天辰月秘术的施用力也会达到最高潮，所以这天是辰月秘者们的会日。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暗月冲近到苍茫的最深层，离大地只有数万里，太近了……若我有一双翅膀，我也想凌空飞向暗月啊，可是古辰十二却被推移了，此刻，诸位！就在这黑色天幕的背后，诸巨大星辰正在一连索的移位着，如果有风吹开这云，你们会看到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奇观，可惜啊可惜，为什么今天有云呢。数万年才能见一次啊。"

姬野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如铁凝沉：“项兄，我不在乎天空是否有云，我只想知道，你所说的我们逃离天空死影之日，到来了吗？"

"因为云，姬野兄，没有人能保证那一切正在天幕后发生着，一切只是推算，推算……我们人也无法感应到星辰对大地的影响，还不如那些生灵……我只是个谋士，而你才是决断者，姬野将军。"

姬野放开了项空月的手，转向自己的虎牙枪，他的眼神在枪尖上凝住了。众人看到了那股狂野的杀气又在他的眼中燃起了。

"我感觉到了……我的虎牙感觉到了……不论天后面星辰怎么运转，真正能刺入我敌人胸膛的，还是我的枪尖！"

……

"杀！"狂吼声中，姬野举枪当先冲入了山顶大殿，野尘军已经将山团团围住。火光漫山而起，本明净的天空变得狰狞，如无数黑色长龙在撕斗。

申祈怔怔的坐在自己的位上，眼光呆滞，口中只喃喃念着：“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第二十三章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的漫长。

"清点人数了吗？"姬野柱枪站在山顶大殿广场之上，看着又一处被他征服的领地，血腥气在晚风中使他双眼熠熠如狼。

"清点过了，我们杀死了鹤雪者四十五人，我们被射亡九百二十七人，无伤者。其余人数无。"

"只有四十五人，"姬野回过头来望着项空月，"我都不能相信我们为杀这四十五人发动了一场战争。九百死者，我会战楚卫铁骑时也没死这么多！"

"你伤折野尘精锐代价换来的，是鹤雪团的三分之一。你不知道这是多辉煌的胜利。"项空月说，"你做到了从来都没有人能做到的事，野尘军从此已名扬天下。我们乱世的七大强敌之一，已经除去一支了。"

"可是只有三分之一不是么？还有许多鹤雪者在远方未归。"

"他们永远也不会归来了，鹤雪者远游永远只会做一件事，刺杀。但现在他们都已经坠落在某处了。而坠落下来的鹤雪者即使还没摔成粉碎，也没有人会放过。大地上聚集着全九州的惊恐与仇恨，当鹤雪者一旦不能翔于天空，他们就将被吞没。"

若苦城贺旗这天起床没事抬头望望天气如何，忽然啪的一下一个美女从天上摔到他的身上。那是前来刺杀的路然真。

于是贺旗象捡到了宝似的照顾起这个圣诞礼物。路然真身为囚犯，终日怔怔发呆，她怎么也想不到正准备搭箭要射的时候就身子一沉落了下去，而且那一夜再也飞不起来了。

贺旗发挥了他细致入微的本色，日夜提审，从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兴趣爱好三围无微不至的关怀。感情随日月在迅速滋长着，那是路然真与日俱增的仇恨。她发誓伤一好就立刻杀了这个整天把她当幼儿园小姑娘一样哄的她从来没见过的天下第一的罗嗦和婆婆妈妈的男人。她每天脸色气得和她的羽毛一样白，可怜的贺旗以为那只是贫血。可路然真每天怔怔的口中反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怎么会掉下来呢？"

回到辰月之变的那一夜。

向异翅静静的在星动厅中坐着，不管夜色已深沉，他就那样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黑沉的云幕，一动也没有动过。

西门也静站在一边的凉台之上，手中握着纸笔。久久，她叹了一口气，望向向异翅：“要不要我给你煮点面吃？"

向异翅笑笑，轻轻的摇着身体：“我们可是仇敌啊。我这辈子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在我要杀的人家中吃一碗面。"

"我饿了，"西门也静说，"我能算星辰却不精于气象，我不知道今晚会有云……不知道……"

忽然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心只想观记这次天象，她求向异翅等她记完这次辰月之变再杀她，作为一个星痴，她愿用一生去换取观测这次天象的机会……可是……她没有想到今天晚上会有云。

向异翅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人能记下这次辰月之变的星图，但是在历史上，它早已被人记下了。"

有在那个有云的夜晚，鹤雪团，这个曾令九州所有英雄霸主惊心的名字，终于消失在血色尘烟中。屠灭他们的，是乱世之盟统驭的野尘军。

而使鹤雪者们死不瞑目的是，那一夜，他们全都无法凝出那闪亮的羽翼。这些羽族的英杰，他们高傲的只肯死于青云之上。那一夜，却作为一群不能飞翔的人被杀，倒在尘泥之中。

但即使是这样，鹤雪的神射也使野尘军精锐损失近千。姬野清点战果时才冷笑着说："我真是个疯子，我会竟然下令进攻鹤雪团的总营。现在想起来……我的冷汗才流下来。不过还好，那一夜，老天和我一样疯了。"

羽然看着项空月的微笑，她第一次觉得这绝世美公子的微笑是这样的可怕，她看到她的同族倒在血泊中，野尘军们搜寻着生怕有一个活者。她感到了寒冷，虽然她因为对姬野的深情而一直希望他能逃过鹤雪的追杀，但她没想到这是另一场屠杀为代价。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想活下去，就要心肠如铁。

"多年之后，我会不会也是血泊中的一个？"她望着天空，看着姬野奇怪的笑容，突然很想离开她曾认为胸怀无比宽广的大地。

但那悬在虎牙之主头上的雪白羽毛的死亡之令，终于飘散了。这之后野尘六杰们还经历过无数的血雨腥风，但再没有一次，他们需要借助万年不遇的天象才能战胜敌手。所以羽烈王那强大军队的战史上，那些当年活下来的敢死士卒，后来的百战将军们都不愿谈论这次战斗，因为他们向不能飞行的鹤雪团发起了进攻，这就象去杀死一只砍断了四肢的雄狮，是英雄们只肯深埋心底的历史。

龙渊阁

"辰月之变已经第三天了啊，"却商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却商，你的科目是史卷啊，"长者说，"你所要记的辰月之变，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信鸟又飞来了，带来了一张纯白纸卷，却商把它展了开来。

"星流六千三百之一年，辰月之变，鹤雪团为野尘所屠。鹤雪永翔之术失传。"

简单的十几个字，长者却怔怔看了很久。

"竟然失传了么……"

"长者，要把这条记上去么？"

"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一等，是因为不肯相信。如果九州失去了鹤雪之舞，那么苍茫的天空将变得多么黯然。

终于，有两个影子来到了龙渊阁，他们分别从不同的入口而来，却在同一面书架前相遇了。

"空月兄，别来无恙。"向异翅还是那句问候，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个失败者的惊惶。

"西门也静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想不到我能找到她，但你连雪鹤团的总营都能找到，又怎么能低估别人呢。"

"是的，我失算了，我把她藏在龙渊阁，但我没有想到你还再次回到这。"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掌握了辰月之变的秘密？"

"如果你知道，你又怎会看着鹤雪团被尽毁呢？"

向异翅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项空月。

项空月的眼神忽然从坦然变成了闪烁，然后显出了惊骇。

"等等……你……向异翅……是的，本来不会飞行的人，突然在某一天展开了金色的羽翼，你原来……"

"我以为项空月是永远不会惊慌的人呢。"

"不，不是惊慌，是因为终于想到了真相！"项空月大声道，"是啊，我怎么能想得到，怎么能想得到，你才是从一开始就想毁掉鹤雪团的那个人，连我们野尘和鹤雪的争斗，都不过是你布下的棋局。为什么？因为……因为你才是真正仇恨鹤雪团的人。"

大笑声响起在殿中，向异翅的笑声却象嚎啕。

"看来羽然和吕归尘告诉了你许多羽族的历史，你也知道当年是谁和蛮族一起屠杀了宁州羽族，正是澜州羽族的鹤雪团！数万高飞的羽族在箭中坠落，那时漫天飘零的羽翼啊……就象……就象大雪，你没有看见过，多么壮丽的奇景！奇景啊……"向异翅抬起头来怔怔仰望天空，仿佛黑暗的高阁之上，也正飘零下无数落羽。

"……也许有些人以为历史永远的过去了，没有想到仇恨可以积这么久，积成这么大的力量！但你却总能想得到原因，因为你是永远的怀疑者，哪怕在最后的胜利一刻。我看，将来你必死于你的怀疑，因为一个太聪明的人是不受人喜欢的。"

"我不介意智者的宿命，此刻我只想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看着你为鹤雪团做最后的殉葬。"

"为什么？为什么死去的那个会是我？你能宣告未来吗？" 向异翅嘲弄的逼视着项空月。

"毁了鹤雪团的不是你，是辰月之变，你只不过默视了这件事的发生，鹤雪者之所以能摆脱羽人一年只能飞一日的限制，不是因为什么特异体质，而是一种训练！这世界的一切变化推动力，都可归于墟与荒，归于代表着源力的星辰运转。星象召示着源力的分布与走向，鹤雪团苦练的，就是超脱双月对飞行的限制，使用另一种力，它不来自于任何星辰，它是一种平衡的力……但辰月之变的来临打破了这一切，力的平衡被打破了，鹤雪者们无法再用精神力凝出翅翼，当他们不能再飞翔，他们也就不过是一般的神射手。"项空月看着向异翅，"我为什么要去惧怕一个步行的弓箭手呢？"

"鹤雪团，那是历史了。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谈论过去的吗？你我为什么到这里来，项空月，辰月教已经在等待着他们的新教主，那个预言了辰月之变，推翻了旧教主的权威，并将在今天给他们揭示出辰月之变新轨迹的人，你让星痴西门也静在这里冒死为你记录，可惜啊可惜，天有云，哈哈哈哈……天有云啊。"

"那又如何呢？不论我有没有记录下星轨，辰月教终将属于我。"

"所有的法术力源来自苍茫中的星辰，如果没有人能揭示新星轨并掌握它的运行，就没有人能为辰月教重新修订他们的秘术，那么，辰月教主就将是教中最有力量的人，那个人不是你，项空月。"

"最有力量？"项空月愣了一下，"我明白了，你从来就不满足于飞行的力量，原来你根本就不需要翅膀来打败我，你已经成为了掌握着最多冰玦的人对吗？辰月教徒习惯用冰玦来增强他们的灵术，但冰玦在增强人的灵力的时候，却同时吸取他们的生命，每块冰玦都是一个辰月教徒的生命祭献，其力量可以重生烧焦的山野，也可以毁去一座城市。当我忙着谋划袭击鹤雪团之时，你却置一切于脑后的收集着冰玦……"

"鹤雪团的毁灭，辰月教的重生，这是我的两大心愿，你已经帮我达成一件了，现在你又将见证我达成第二件。"

向异翅捧出了那块冰玦，它是由无数从辰月教徒收集来的冰玦融合而成，当向异翅将精神力注入，它开始闪耀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白光。

项空月伸手遮挡着光线，在光芒下他的影子被压成了渺小的一团。

第二十四章

向异翅看着眼前的空旷黑暗，忽然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项空月象是在光芒中被融化了，但也许是又一次逃遁，在没有看到项空月倒在脚下之前，谁敢说这样一个人会这么轻易的被打败？

他伸手翻开了身边的一面书架，走了进去。

"刚才我和项空月谈了很久。"

"他去哪了？"西门也静问。

"逃进龙渊阁的深处，也许从此迷失在里面，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你是最后的胜利者吗？"

向异翅摇了摇头，"没有最后的胜利者，没有……"

他望着西门也静：“你一定永远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西门也静摇摇头。

向异翅长叹一声：“简单是多么的好啊。"

天象是变幻无穷的，却是有规律的，人心却是不可测的，那里是永远的乱流。向异翅明白自己的结局，这世上没有平白可得的强大力量，冰玦在疯狂的吸收着他的生命，当辰月的力量流向他，他的生命也流向苍茫。

"还有一天零一个时辰。"

"你说的是什么？是辰月之变结束的时间吗？"

"西门也静，跟我走吧，我答应你，让你看到辰月之变。亲眼看到。"龙渊阁真大啊，书阁的重重影子象是永远的循环着，没有尽头。那外面看起来青山中隐隐的楼宇，内部竟然象是有无尽的空间，他们已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深。

"真奇怪，龙渊阁中怎么会有大海的声音呢。"

"那是龙渊，是时间在流动的声音。"

"龙渊……时间流动的地方？"

"有些东西，你我都无法现在理解，就象辰月之变的源力，也许是千万年前的一粒小小飞尘。亿万星辰，因何而动？"

"我最不明白的，不是天象，是人心。你疯狂的追求力量，并不是想和野尘为敌，就是为了毁掉雪鹤团和你自己？"

向异翅大笑了：“我怎么能阻止时势，未来不论有谁一统这乱世，但那必然不是我，因为我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霸业于我有何用？我存在于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当年我的亲人伙伴们复仇。"

"就是这么简单？"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可是人们总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因为他们太聪明，比如项空月……鹤雪团我也毁去了，还会稀罕什么辰月教呢。"

"我的老师说，有的人，一生只为一件事活着，当这件事终于达成，他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所以他告诉我，星流浩浩汤汤，无涯无际，不要只执着于一颗星轨，而要感应整个苍茫的运转。"

"而我这一生，都耗尽在这一件事中了。"

"为什么鹤雪团已经毁了，你还要来龙渊阁呢？"

"我本来没有机会入鹤雪团，是因为辰月教，冰玦的力量使我超越了体质的极限，这些年来我做到了鹤雪的左翼领，我的生命也将走到了尽头，在辰月之变结束之时，我的生命也将完全被吸融入暗月之中，我本来只想着报复毁去我族人的人，我以为这件事达成就可以再不牵挂一切。但……我却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所以你带我来到这里？"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去做。"

"我们是仇敌啊。"

"你还煮过一碗面给我。"

"……"

向异翅走出了龙渊阁，那里有几个人正在等候着。

姬野，吕归尘，羽然，龙襄。

"你把项空月和西门也静怎么样了？"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准备死战吗？"

姬野横过手中枪，"不除掉你，怎么能算是真正的亡了鹤雪团呢？"

羽然的身形有些微微颤抖，龙襄叹息的轻弹着剑尖。

"你说得对，我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束。"向异翅回过头，看着高阁上的小小人影，笑了笑：“我答应过要让她亲眼看到辰月之变的。"

光芒把乱世英杰们逼开了去，一双金色光芒的翼忽然从背后拔出。

"不，这不可能！"姬野吼着，"他怎么可能在辰月之变时凝出羽翼？"

"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可惜她答应我永远不会说。"光芒淹没了项异翅的笑容，"抬起头来看好眼前的一切吧！"

他一纵而飞越上了天空，那金芒在空中急升，越来越高。忽然猛的炸开了，光芒向四周迸发而去，云层被这强光撕裂了，象是有无数金色翼鸟扯着云幕向四周拉开。

乱世同盟们的眼前，出现了这一生未曾见过的壮丽的奇景。

巨大的暗月本来是没有光芒无法看见的，现在却显出了身形，它象一座巨门般移过天空，把周围的绚丽星云向外推去，暗月的中心无数金色光点在急剧闪烁着，那是星云中的数百万颗星岩撞在暗月上，照亮了那亘古无光的月壳，而在暗月侧缘，碰撞形成了一条光华四溅的喷薄金边，星云被吸附着绞在一起，在暗月外周形成了两个方向相逆的云带，急速的旋转着，那里的强风，足以把整个九州推入浩瀚洋的深处。

"我不懂星象，"很久，姬野长叹一声，"但是，我开始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厌倦了争战，那月中的任何一次小小闪亮，就足以毁去千万人建起的功业与王朝啊。"

西门也静在阁上静静望着，不知什么时候，项空月走到了她身边。

"辰月之变？"这年轻人叹着，"原来……和推算中的不一样……"

"现在一切都已不重要了。"西门也静痴望着天空，"不论辰月之变的真实轨迹是什么，都不会有人把它记录下来，我的手中没有纸笔，辰月教徒们也并不需要真相。当这景象消失，当有幸目睹过它的我们几人也终沦入尘土，一切都将再无人知晓。无人再知这样的壮丽。"阳光重新照在草原上。辰月之变，已经过去很久了。

风凌雪坐在宁静的小村落中，靠在门框上晒着太阳。她在的地方永远阳光明亮，却不能把一丝暖意递到她身上。村人从网中救下了她，把她当成了一个被恶贼所辱的可怜姑娘，但也有不懂意的孩童，唱着村中好事者所教的坏曲子，可风凌雪总不以为意，她开始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村中姑娘，不再是不食烟火的了，她忙碌着煮粥，帮阿诚换下衣服来洗，把手巾扎在头上，擦着脸上的汗水。

直到另一个女孩走到了她身边。

她笑着：“风凌雪？"

风凌雪愣愣的望着她，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那绝然的冷漠，而是闪烁着世俗的生气。

"你不会知道我，我曾经在鹤雪的必杀名单上，我是西门也静。"

"哦……"风凌雪抓抓头发，"哎呀，粥喷了，你等一等！"

西门也静看着她跳进门去，身形早已没了鹤雪的轻盈，怔怔的站了很久。

当风凌雪再出门时，西门也静却不见了。

第二十五章

村口，姬野乘在高大黑骏上，望着西门也静低着头走出，战争使他越来越有从容的气度，眼神中少了些暴躁，多了些深郁。

"看到她了么？"

西门也静摇摇头，"她果然是泯然于众人了。"

姬野叹了口气：“鹤雪术就这么失传了么？有人为我算我会死在北方天空射来的羽箭下，现在看来是不准的了。"

西门也静惊呼道：“你偷看了……你……"

"天机被偷看了，便是不准了是不是？"姬野笑着，"也正好，也免得你为我一生忧心。"

西门也静暗红了脸，跳上马去，抱住姬野的腰。

"当年你第一次骑在我马后抱住我时，我全身都僵了一般，大汗直出，现在，怎么没感觉了呢？"

"你坏！怎么龙襄话越来越少了，你却越来越贫了呢？"

"驾！"

黑骏马绝尘而去。

……

风凌雪不知何时站在了村口，她望着马匹远去的目光中，忽然有了一些久违的什么。

她举起手中握着的那封信。

……

辰月之变之日，龙渊阁中"你帮我做这件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向异翅对西门也静说。

"是什么呢？"

"龙渊阁是会飞的啊。"

"那……那难道不只是一个理论？记载在辰月教长老蓝柯所寻找到的一本书的书边笔记中，理论的确完美，但龙渊阁也的确安坐于大地上。"西门也静叹息一声，"这世上，唯一能自由于天际的人，也只有鹤雪者吧，可惜，就这么毁了。"

"当年没有人认为羽族能冲破双月的力限，是鹤雪翔感应到了另一平衡力的存在，创立的鹤雪术，但他只是感受到了力，却从来不知力的来源。只有在龙渊阁中，靠在辰月教中修习的演星论，我才知道了以转移辰月来毁去鹤雪者的力源……"

"等等，你说什么？这不可能，辰月之变是我早就推演出的天象，怎么可能是因为你而……人力也决不可能推动星辰！"

"并不是我的力，我只是知道了当在海中的哪一处丢下石子，会激起另一侧的巨潮。你将看到，辰月之变并不是你所推算的那样。"

"龙渊阁中被烧去的究竟是什么？"西门也静浑身颤抖，直望着向异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医风凌雪，任由她消沉隐去？"向异翅却没有回答西门也静，轻伏上阁边的楼栏。

"我虽然不懂权术谋略，可这点我却明白……你想让她远离鹤雪团，远离这次灭顶之灾，远离……野尘军和仇家的追杀。"

"你说她现在过得会不会快乐？"

"这……我却不知道。"

"如果她能重新选择，她还会重新变成鹤雪者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听说天罗把风凌雪的背筋彻底挑断了。"

"那是我让他们去做的。"

西门也静忽然沉默了。

很久，她才冷冷说：“你就用这种方式去保护你所爱的女人？"

"这是使她能活着而仇家又会放过她的唯一方法，天罗留命不杀的人，没有人再敢去杀。也没有人再会去忌怕想除去一个普通的女子……"

"可你却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生活下去！"西门也静竟然愤怒了，向异翅与她谈到震惊天下的大事时她总是漠不关心的从容，但谈到女人的命运时她却不能再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从来就不是个善心的人，但……我想请你给她一次选择。"

"我？"

"鹤雪者并不是靠背上的几根筋脉而飞翔的，鹤雪的真正力源在哪里，通过辰月之变，你应当看得很清楚了，辰月之变改变了星辰的轨迹，原来的鹤雪术已经失效了。我的命已不久长，我能毁去那个堕落的鹤雪团，却无力再重创新的鹤雪术了，而也只有你，你这样不世的杰出星学者，才能重新计算出鹤雪术与星辰的关系，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让你亲眼看到辰月之变的景象，为什么要告诉你龙渊阁会飞的秘密。"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星痴，当你发现找到奥秘的希望，你便会不顾一切的演算下去，哪怕所测出的命运毁灭你自己。"

"你会在我看到辰月之变的那一刻死去吗？"西门也静低头问。

"记住，我们是仇敌，你可以忘了，姬野他们却不会忘。我毁了鹤雪团，报了一生之仇，可我终是鹤雪士，我若不随鹤雪而殉，天也不会容吧。"

"天……以天之大，若能容，又怎么会空空如也呢……"

……

那一刻，向异翅在天空，看着自己的灵魂向四方散去，宏大的辰月之变在他的面前展现，相比这奇景，几千年的恩仇血战又是多么可笑啊。

"人果然是渺小的，可我还是放不下这仇怨，因为我毕竟不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星辰……暗月，带走我吧……"

他最后的回忆，仍然是在十二岁时，他第一次凌空越过蓝天，翅下是雪山和雪山上拼杀的战士们……

冲破死亡的手掌那一刹的感觉，真是美好。所有少年的锐气和对生命的向往，都定格在那一振臂，先俯冲而下，然后高高扬天际，无数响箭从耳边掠过，还有呼啸的风……

而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不在了，曾经一起飞翔在天空的朋友们，大生，阿奇，悠儿，还有，小雪……

……

风凌雪怔怔看着手中的信。

阿诚奔到村口大喊：“老婆，饭凉了，回来吃啊。"

可是他愣住了，村口并没有人，他忽然有种感觉，阿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突然的来了，又突然的消逝，此间不过是一瞬间，那还热在炉上的饭，却成为万物无恒的证明。

却商看着他们走入龙渊阁的深处。大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等着，象是无限的时间从他身边过去了。他曾进入过龙渊的深处，只为了找一本他想看的书，于是他迷路了，在无数巨大书架组成的迷宫之中。他在迷宫中走了许多年，象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他任意的走到一个地方，任意的抽出一本书翻着，长者曾告诉他，永远不要跳过书架的次序去看后面的书，他没有听从，他想这是他的报应，他走着，无尽的时间从他身边过去了。直到那一天，他看见有一座架上，有一个缺口。

龙渊阁里万科齐备，怎么会有一个地方有缺书呢？

他走过去，看见那个缺口上方写着：这是那扇门。

却商从梦中惊醒，他仍被锁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他不是八十二岁，他应该已经三百八十二岁了。

那些人还没有出来，也许他们也象他一样，早已迷失在了书海里，直到他们看到他们的那扇门。

那扇门是会动的，缺口会渐被旁边移来的书填住，却缺口却是永远在的，在龙渊中，书是流动的，极缓慢的，以百年千年计的流动着，你不知道那扇门，已被掩在了哪一本书后。

所以，他们是永远也找不到会飞的龙渊阁的吧。

因为却商知道，所谓会飞的龙渊阁，不过是他写的一本幻想小说。

他把它填进了那个缺口中。

但他相信那个缺口仍然在。

他想，有一天，锁链也会因为时间而烂断，那时他就可以走入龙渊的深处，没有人再来阻止他，没有人再来禁锢他，他可以自由的找自己想看的任一本书，打开任一扇门。

他，长者，向异翅，项空月，蓝柯，还有以前无数为找一本书迷失在龙渊阁中再也没出来的人，他们同在，但是永不相遇。

却商想着，目光迷离。他仿佛看见，有朦胧的光明在龙渊的深处升腾起，象雾，象雨，又象风。

……

却商还在龙渊阁中翻着书本：“长者，骄石的〈龙渊〉没有完成，最后到底是谁烧了龙渊阁，这个故事我终是无法记入历史卷了。"

长者，并不回答，他似乎睡着了。这是很少有的。

却商叹了一口气关上了他面前的卷文，那年，他七百六十五岁了。

龙渊阁还没有飞起来，也许，真得是永不会动的了。

……

辰月之变数年后，野尘的营地。

大业将成，众将把酒。羽然举目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

姬野看着羽然痴望向天空，叹了声：“这本是鹤雪团高飞的好日子啊。"

而鹤雪者，终已成为历史了。

羽然低下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忽然什么飞翔在太阳之前。

那羽翼竟是透明的，映着太阳的光辉。

全文完

羽传说II

羽传说 II 目录

第一卷 羽传说II 预告

第二卷 羽传说II片花曝光 七月号刊载

第三卷 羽传说II 无星夜

本文收录了羽传说第二部在网上或者杂志上出现的版本和片段章节，很多读起来都颇有味道，喜欢的朋友不妨先开开胃。 以上三卷内容资料来自百度今何在贴吧，编辑人why0323v 小昱 希望大家喜欢。

第一卷 羽传说II 预告

“师父独自抚养我长大，五十年的寂寞是她的后半生，她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正如那射向月亮的一箭，为了那一瞬间的光华美丽，用尽了全部的豪情。”

云扬起*羽传说

一阵银铃儿响，风铃儿欣喜的跳出草从，追向她的猎物。那是一只小跳熊，它屁股上中了一竹箭，正笨拙一跳一跳想逃开。却一阵轻盈的风掠过它的身边，它就腾空而起了。

风铃儿揪着小跳熊颈上皮毛：”叫你还跑，乖乖回去陪我玩儿吧。”

身上的铃儿脆响，少女欢跃着正要回去。却忽然一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青须飘逸，眼神却有着年轻人一般神采。

“风铃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风铃儿奇怪的问。

那中年人蹲下身来，托起风铃儿身上的银铃。”这不是风铃儿么？”

“是风铃，本来是我师父挂在檐上的，我看着喜欢，吵着要，我师父就摘下来给我挂在身上了。这样我在山上不管哪儿跑，她说她都能听得到我的铃儿响。”

中年人笑了：”看来你师父很痛爱你啊。”他望着风铃儿背上的竹弓，”你也学射箭么？”

“我自个儿好玩的，我师父有一张很漂亮的弓，她有时用它来打猎，那箭术好漂亮哦，我也想将来象她那样，可是我师父却总是笑着对我说，你还小呢，只给我削了一副竹弓让我自己玩儿。”

“哦？你射一箭来瞧瞧。”

风铃儿脆应一声，把小跳熊递给中年人：”你帮我拎着。”摘下竹弓，抽出腰带上连尾羽都没有的细竹箭，一本正经的拉弓瞄准了远处的小树，当的射去，结果偏出老远。

呵呵呵，中年人和悦笑起来。风铃儿嘟起了嘴：”不准笑！”

中年人爱怜的拍拍了她的脑袋：”你想学箭，以后伯伯教你好不好？”

“伯伯你也会用箭吗？”风铃儿眼睛一亮，可又摇摇头，”不过你一定没有我师父射得好的。”

“呵呵，难道你师父是天下第一？不然你怎知我不如她？”

“我看我师父搭弓射箭的样子就知道了，没人比她姿势更漂亮了。”

中年人却看着风铃儿怔怔入神，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伯伯以前也认识一个女孩子叫风铃儿的……”

暮色染满山林，铃声响一路响着回到山间溪谷的小屋。

“饭菜好了，好香哦。”风铃儿笑着跳入木屋。

一边洗手的女子笑着甩甩了手中的水滴：”风铃儿，怎么玩得这么晚才回来。”

“今天遇到一个伯伯，给我讲故事来着。”

“伯伯？怎么会有人找到这山里来？他长什么样？”女子皱皱了眉。她的细眉下有着潭水映月般的双眸。

“一个长得很俊气的伯伯呢？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什么故事？”

“另一个风铃儿的故事……”

女子缓缓的在桌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那他讲了些什么呢？”

“说有一个小男孩，叫云扬，一个小女孩，叫风铃，后来那个小男孩一心想着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明明喜欢小女孩，却也不理她，把小女孩气跑了。后来小男孩发现天下第一神射不过是一个笑话，他再去找小女孩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了。”

女子沉默了好久，才缓缓道：”原来是这样的啊。”

“那伯伯还说，可以教我学射箭呢。”风铃儿高兴的道。

女子一惊：”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门口一声笑，”天下第一神射不用箭了，难道让鹤雪术从此沉寂于世么？”

年轻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风铃儿的头，走到草庐外。

“您原来就是云扬师伯？”

“你就是风凌雪？天下第一的神射？”

“天下第一，难道不是一个笑话么？”女子淡淡的说，”我现在才知道，我师父要我拼命练箭，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是为了什么。”

“你恨她么？”男子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沉重。

风凌雪摇了摇头，却又点点头。

男子却急切了问：”凌雪，你可知你的师父现在在哪里？她还好么？”

风凌雪摇了摇头：”我也找不着她了。”

“那她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女子望着天上明月，叹了一声：”幸福只是一刻，又哪痴望得一生？”

她忽然想到，原来此时此刻，能来问一声：”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的人，却是一个也不在了。

预告二 片段

“出事了。”天罗一轻轻的说。

他的指间捻着刀丝，将振动送向密林深处，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传回。

“难道……他们都……”天罗四不愿说出那句话，“辰月教真得那么厉害？”

“如果真得只有我们侦察到的两个人，那么就算是辰月长老，四位天罗阵主也绝不至于全军覆没……也许我们估计错了，辰月教真得倾巢而出，要这么短时间里将四位天罗阵主杀死……那真是可怕的力量……也许是整个辰月明院或者暗院……全都到了……”

这个可怕的设想使剩下的天罗们心情沉重。好半天，天罗四慢慢说：“发消息，让山下派补阵者上来吧……”

“奇怪……如果真得出现了新的辰月长老，为什么他们没有通过丝线传回任何消息……就算是整个辰月教或整个鹤雪团全到了，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同时杀死四人，使他们连迅息也发不出来吧……”天罗一低低的说，“不对……一定有些什么别的事……”

“不论如何，先让山下把后备派上来。”天罗四说。

天罗一面色阴沉：“还没有和风凌雪交手，居然就要换四个阵主，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还有脸面下山去么。”

“那么……”

“何况，如果辰月教真得强到那种地步，一瞬间杀了我们四个阵主，我们现在就不该是再要求派人来，而是现在就逃下山去。”

“你是想……”

“拼了……现在就发动天罗阵……干掉风凌雪！在辰月教来到之前！”

“可是……”天罗四凑近天罗一，“记得上次么，风凌雪差一点就破掉了九重天罗阵，只是在最后因为背上的伤羽翼迸碎坠下，我们九重罗阵才保下了从无人可破的声名。而现在……我们只能布五重罗阵，那边还加上一个龙襄。”

“上次……”天罗一脸上笑容凶狠，“上次她有羽翼，也还没有能破了阵去，而今天……我赌她现在还这么老实的呆着，只因为她根本飞不起来！而且那个龙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第六重天罗？”

草屋内，龙襄走累了也说累了，盘腿坐在桌上发愣。

而屋角的床上，风凌雪抱着风铃儿。小女孩已经渐入梦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毕竟是个孩子，刚才再受了惊，一遇上犯困也就全不顾了，并不知道这个晚上也许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风凌雪。”龙襄轻轻说。

黑暗中没有答应。但龙襄知道，她当然还醒着。

“风凌雪……这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收留她？”

无人说话，龙襄只有自顾说下去。

“她看起来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甚至也不知道世间的凶险。你指望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象你一样令天下畏惧的人么？”

一片寂静的黑暗。

“或者，你只是太孤单了，想养一个什么，一只猫，一只狗，一个人，都无所谓。”

风凌雪的呼吸声有了些极细微的波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收留她，她也许是个可怜的流浪儿，但你收留了她，她却可能死在今天晚上，或者随便某个时候。”

“我不会让她死。”风凌雪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但却有着不容怀疑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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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例行的赶稿中上来冒个泡，终有一天，这些故事不会再由我来写。我们曾雄心勃勃要创造一片大地，但却成了孤独的园丁，给最后的几株花儿浇一杯水，也许只是为了证明什么。我欠着很多个续集，若星汉的续集，牧云记的续集，甚至悟空传的续集，但我害怕续集，因为每多写一些，它就离结束逼近一些。我更宁愿它们永远存在在想象之中。但，我所能做的也不多了，我必须面对那个结局，就象我小时候听过的评书，故事到了漫长的后段，英雄们就一个个的老去，战死或者归隐，这个故事变得越来越残酷，让你再也不想听下去。

看到故事后半段的人都会后悔自己的天真，然后有人清醒的就立刻逃走了，有人还站着却不知所措，可人们说你不能在没有看到结局时就绝望，哪怕是为了那些仍然等在黑暗的剧场中以为大幕还会重新拉开的人。虽然可能大幕拉开时，你发现你只是孤独的站在舞台上。

好吧，如果故事必须继续。

[ 本帖最后由 今何在 于 2007-4-15 03:28 编辑 ]

多少的离乱承合

多少的恩怨不平

历史的一页尚未写尽

砚上的笔早已凝干

什么是死生契阔

什么是岁岁年年

在梦境和黎明的交界

曾经是我红底金字的爱

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

最繁华时总是最悲凉

重重烟树浩浩云山

星尘下涛声里

往事霸图如梦啊！

第二卷 羽传说II片花曝光 七月号刊载

贺旗从城门杀出的那一刹，路然真也纵出了城墙。

她高扬着手臂，绷直了身体，向后仰起一道弧线，这弧线在空中优美的翻舞，象一把旋转落下的弯刀。

然后，她单足点在贺旗的马背上，手按上贺旗的肩头。

跟随着贺旗的战马，城内军马奔涌而出。

围城离军阵中的梆子声响了起来，很快，第一拔箭雨就从寨墙后洒了出来。

骑兵要冲破寨墙并不容易，所幸今夜大队的离军刚开到，正连夜扎营，营地之间仍有着空隙。贺旗军就像寻着堤破处的洪水一般直钻了进去。

突袭很快就变为乱战，黑暗的营地中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却分不清敌我。突围军很快冲垮了离军的一片营地，但此营之后，却出现了离军整齐的阵列，那是从两侧补防而来的军队。

“向东，冲他们空虚了的东营！”贺旗向身后大吼，路然真弯弓向天，把一支火箭射向东方，它象一只火鸟飞越空中，为贺旗军指引了方向。

两营侧面的寨墙扎得远不如正面坚固高大，贺旗的骑兵们甩出带绳的挠钩，搭住木栏，转身打马便拖，那木栏纷纷被拔出泥土。而另一些骑兵挥舞着沉重的狼牙锤与大刀，将栅栏砸倒，后面的骑军一涌而入，火箭四下射去，离军东面营地也很快也陷入火海。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东营之时，一支离军骑兵斜下冲来，截住去路。

“杀垮前面这一支，通路就打开了，能不能冲出去全看此战了！”贺旗挥刀高呼，身后骑军齐声长吼，纵马冲刺，但前方的离骑军也是精锐骁勇，且人数众多，贺旗军连冲两营，战马疲惫，只凭了一股求生的意志，奋力死战，两方一时胶着。但周围离军越涌越多，渐渐贺旗军就被困在核心。

贺旗挥舞着柄长丈二的大刀四下冲杀，但身边跟随的士兵却越来越少。但贺旗看见，许多离军根本冲不到离自己近前，就好象撞上看不见的墙一般栽下马去，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耳边的弓弦响声。

围在四周的离军睁大了眼睛，望着那阵中冲杀的二人一骑。贺旗的马背上绑了两列箭筒，路然真身后还背了四副，她手如闪电，弓弦声如急敲扬琴，贺旗马冲到哪里，马前十丈内挡道之人全中箭落马。贺旗的大刀几乎都派不上用场。

“箭壶空了！”路然真将马上的空箭筒甩落，“补箭！”

贺旗看见前方中箭落马的骑射手，纵马过去停住，弯腰去从死尸身上扯过箭来，而路然真左右开弓，还有仰身倒挂马上回射，一圈下来没有离军可以冲近。贺旗从容捡够箭支，纵马又向外冲。

高坡之上，离军主将韩豫立马观战，看着贺旗杀到了哪里，哪里战场就突然空旷出一块。他紧握剑柄，叹道：“人道得一鹤雪如得十员骁将，果非虚言。”挥手下令，“骑军退开，把住外围，上弓箭手，射他们的马！要活捉那鹤雪女子。”

离军号角吹起，骑兵向外退去，象沙被风四下吹开，把贺旗暴露在中心。

“他们要放箭了，咬住南面的骑军，追上去，从那里冲！”贺旗大声指挥，可这时，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人应合大吼了。

贺旗几乎是孤骑咬住后撤离国骑军的后队直追上去，看起来象是他一人追赶着上千骑兵溃逃一般。

远处列队的枪骑兵后退，弓箭骑现了出来，强弩上弦，齐声喊：“贺旗交出那羽族女子，可饶你不死！”

贺旗紧咬着牙，只是挥刀前冲。身后的路然真急了，揪住他的耳朵：“喂，听见没有，还不快把我交出去，你可以不死！我也有荣华富贵。”

“给我老实坐着！”贺旗血红着眼睛大吼，“老子有两样东西绝不给人，一是手中的钝刀，二是马上的女人！”

他长声嘶吼，象一头冲向野狼群的疯狂狮子。

“这个土匪，”路然真心里想，“他真是个土匪啊，敢情他马上的就是他的，他怎么这么霸道啊？”

箭支发出利啸声自天空掠下，贺旗伸手向后一扶路然真：“躲在我身后，别露头！”他的手十分有力，不由分说的把路然真按在自己的背上，路然真还无法凝翼，她知道现在的自己面对箭雨无能为力，求生的本能让她贴近了贺旗，把自己纤细的身体贴在这男子宽大的背上。那一刻她知道她把她的命完全交给了这个男人，她相信他会带她冲出重围，她此刻若从他的马背上跳下来，也许会有荣华富贵，但她却只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

空中箭雨呼啸，贺旗拔打着箭支，和最后的几百骑直冲进了敌阵，耳边全是兵器的相交声，士兵的喊叫声，路然真干脆把眼也闭上了，反正箭也用完了，她发现自己紧紧抱住了贺旗的腰，心中暗骂自己露出了胆怯和脆弱，但又一想，谁知道下一刻死不死呢？怯弱就怯弱吧，小女人就小女人吧，本姑娘这一辈子争强好胜这么累，死之前也该尝尝被男人保护的感觉，让这死土匪充好汉，活该。

不知什么时候，杀声渐消，可以听见贺旗战马的蹄声，还有他的粗重喘息声了。路然真睁开了眼，发现竟真得杀出了敌阵，后面还有紧紧追赶的骑兵，路然真直起身来，拉满无箭的弦，当的一声空弦弹响，那后面的骑兵就有好几十人吓得伏下身去，有几骑躲得猛了，失了平衡摔下马来，后面的骑兵想勒马躲避，相互冲撞，顿时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路然真骄傲的高喊一声，自己发空弦而射落几十骑，这战绩别人不记入史册，自己也定要闯入皇城逼着史官记上去的，想必风凌雪也绝没有过这样的威风吧。

贺旗催马冲入了树林，又奔了半刻钟，眼见来到森林深处，才停了马，疲惫的说：“你下马。”

路然真一愣，这个土匪莫不是嫌带着自己重了，哼，亏他刚才装得那么英雄好汉，全是假的。她跳下马来，问道：“那你呢？要这么就走了么？”

贺旗紧紧握住缰绳，他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忽然从马背上直摔下来。

路然真这才看见，他的胸前肩上已中了四五箭，全凭着一口气才冲出重围。这骑将面对箭阵直冲，本该俯身马上紧贴马背，可这傻土匪背后有个自己，就愣是挺着胸膛迎上去，生生挡了这许多箭。

路然真不由鼻子一酸，忙冲上前扶起他靠在树上，解开他的战甲，帮他取箭包扎。

“你走吧。”贺旗说。

“我走了你就是死人了！”路然真没有好气的说。

“我数一二三，你不走，就再也不要走了。”贺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路然真愣在那里。

之二

“我数一二三，你不吃，就再也不要吃了！”九个月前，贺旗气冲冲的站在牢狱中的路然真的面前，看着那碗放了两天都没有被动过的饭。

路然真连看也不看他，作为羽族鹤雪右翼领，刺杀居然被擒，心高气傲的她无法接受，现在她只想一死。

贺旗不解的摇着头：“你说本将军都不治你死罪，你自己咋还想不开呢，活着命多好啊，你还这么年轻轻的，现在一赌气死了，再后悔想活就活不过来了。”

他又把碗推向路然真，路然真愤怒的一挥手，那碗飞了出去，饭洒了一地。

贺旗心痛的盯着那地上的饭：“糟塌粮食啊，现在连年战乱，城里还有逃难的饥民，你这有大好的白米饭，就这么洒了。”

他蹲下去捡那些米饭，他手下的副将和狱卒忙进来帮着一起捡。

待米饭又变成掺着泥沙的一碗，贺旗吮着手指上粘着的米粒，把那碗饭递给副将：“回去洗洗当晚饭吃。”那副将捧着碗，象捧着军令似的就正步走出去了。

贺旗大咧咧往路然真面前一坐：“小姑奶奶，你要怎么着才肯吃东西呢？”

其实路然真饿得头晕眼花腹中象有冰块在锉，她这辈子还没吃这这种苦，可却也绝不肯吃这种牢狱饭，只冷笑一声：“你让本姑娘揍你一顿，心情好了，没准就能吃下饭了。”

贺旗愤然站起：“女娃子就是个嘴硬，那就饿着吧，会有你想吃的时候。”

那之后七八天，路然真果然只喝水不进食，虽然她受过静坐养息以耐饥饿的训练，但连续十几天的不进粒米，生命也就悬于一线了。

贺旗急了，这天又急冲冲的撞进来：“你这是真得想死罗？”

路然真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但却改不了斗嘴的性子：“我死不死……与你有什么相干？”

贺旗愣在那里，张了张嘴，突然说：“那……我舍不得你死，行了吧。”

路然真心中冷笑，这果然是个好色的家伙，那自己更是趁早死了清白。

外面有将官说着：“将军，和她废什么话？想让她吃东西还不容易，交给我，绑住她手脚，硬灌也灌下去了。”

贺旗摆摆手：“你动粗的，她就立时咬舌自尽了。”

路然真心想，算你明白。

贺旗却接着说：“她要是想死，早就死了，现在这么拖着，明明是心底下还着想活，还报一线希望，可就是好强，不肯服软，这真是……”他在狱中打着转想招。

路然真发现，这人看起来愚钝爽直，可其实看人的心思却准得很，还真不能小看了他。

贺旗转了好几个圈：“好吧好吧，老子怕了你了，成全你吧，来啊，给她做顿好的，送她上路！”

要死了么？路然真心中忽然一空，好象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去，却落进了无底深井中。她终于不用苦熬了，不过死亡突然就来到面前，还真是有些心慌。

好吧，反正要死了，就大吃一顿吧。

“你想吃点啥？”将官走到她面前，“尽管说吧，有这顿没下顿罗。”

路然真唇边划过一丝冷笑，然后开始报菜名：“要天启祥云楼的春兰秋菊，以新鲜梅子合三年陈酿蔗霜，配梨橙玉榴小颗，每一粒要珍珠圆润。还要衡玉吴晴街的鸭丝冰脆饼，群仙缕肉羹，砚梓郡留年村小桥头王四家的蜜浮豆花，古越城融合坊的百味荔枝，笋鸡鹅、酒蒸羊、水龙粉、海鲜脍、青江瑶、主菜我要宁州厌火城的大风眼、素河豚、撺鹿肉、酒泼蟹……”

将官拿着长长的点菜单去找贺旗：“她把三陆全席数得上的名菜都点了个遍，要做成这全套得请全国的名师选料加制作忙上一年……”

“看来是真不想死。”贺旗拿着这菜单点点头，“告诉她，没品，太没品了，这些都是世人都知道的俗菜，真要论吃就得尝尝我们若苦城的苦瓜汤，然后配刘阿婆家的辣不死，最后是一碗我贺家祖传秘方本大人亲自下厨的军旅手抓饭……不怕胖就撑死她！”

那最后一餐路然真吃得狼吞虎咽香甜无比，贺旗在一旁口瞪目呆的望着她，不断提醒：“不用吃这么急，还有的是，一会我再去炒……好了，嘴里吃着手里的先放下，没人和你抢……”

终于路然真扫清面前的若苦城民间极品小吃大全，长抒一口气：“终于死而无撼了。”往后一倒，好象已经立刻咽气了。

贺旗吓得跳过去，拍着她的脸：“喂，不要现在死啊，外面全城人在等着看问斩美人呢，你这么死了我没法向老百姓交待。”看着路然真还咂着嘴，他也松了一口气，“来啊！时辰已到，拉出去问斩！”

路然真突然猛得跳起来：“慢着！”贺旗吓了一跳，“你吃都吃完了，现在反悔不想死也不行了。”

路然真紧皱眉头，捂着小腹：“贺旗……你……好狠……你在菜里放得什么毒？”

贺旗一愣，恍然大悟：“你十几天没吃饭，突然暴食一顿，不闹肚子才怪！哎，看来又要推迟问斩了。”

几个时辰后，终于停止腹泻，几乎虚脱的路然真扶着墙挪回贺旗面前：“好了，快杀快杀吧，这种罪本姑娘再也不想受了……”

贺旗立起身说一声好，挟起已经轻到没有半两重的路然真，上了战马，就向街市行去。

但战马却直接奔了西城门，顺马道一直上了城墙。贺旗把路然真抱下马来，指着城外的云天叹一声：“你走吧。”

“你……放我走？”路然真有些惊讶！

“我舍不得杀你，这是真心话。”贺旗低下头，一脸恨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那……你不怕我以后回来杀你？”

“想杀我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是受人雇用，你不杀，迟早也会有人来杀的，我还是宁愿，如果再有杀手来，还是你……”

“你什么意思？觉得本姑娘够笨肯定杀不了你是不是？”

“不……只是……不论如何……希望将来还能见到你，哪怕是来杀我的，我也开心。”

路然真愣了愣，转过身去望着远方的白云变幻，再往前一步，就是向往已久的自由了。

她扶着城垛，小心的探出头去，望了望城墙与地面的距离。

“贺旗……”

“什么？”

“说实话……你真得想让我走？”

“当然，我几夜没睡才做的决定，大丈夫说话就不会反悔！”

路然真回身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那你把本姑娘带着这城墙上来，想让我跳下去摔死啊？你哪有半点诚意啊？”

“啊？”贺旗捂着肚子，“你……你不是羽族吗？”

“你还活在一年前啊？成心吧你？你不知道辰月之变吗？我要是能飞，我会从天上掉下来让你抓住？你个白痴气死我了！我踹死你！”

贺旗被路然真追得满城墙跑，城头守军窃笑的看着这一对。贺旗求饶道：“好了我错了，我立刻让他们开城门送你出去。”

“让我现在出去？我一不能飞二身体虚弱，那不是等着被仇家杀吗？你要真有诚意，就让我在城里吃好喝好睡好养足精神，派卫兵时刻保卫本姑娘的安全，什么时候本姑娘能飞了，什么时候我再走。”

“真的？”贺旗大喜过望。

“你小子乐个什么？等我能飞了，第一个先射死你！”

“是是，好好，第一个就射死我吧。”贺旗偷笑，你以为我真不知天象啊，辰月之变的影响还不知哪年才过去呢。

之三

不过贺旗没想到，九个月后，他必须催路然真离开他了。

身中五箭的他握着路然真手，等她做一个决定：离开，还是不离开。

路然真看着气息奄奄的贺旗，叹了一口气：“你替我挡了五箭，算我欠你五条命好了，我会救你五次，包括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但五次之后，别来缠我！”

“为什么？”贺旗不知哪来的力气，那么用力的握着她的手，几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了，“我说过：你现在不走就永远也不要走！”

“没人能预言永远。”路然真一声轻叹，“你先活到明天之后再说吧。”

第三卷 羽传说II 无星夜

第一章

风铃儿深吸一口气，望着面前的小河，觉得风正在灌满衣袖，自己就要凌风而起。

六岁前，她曾在世间流浪，以为自己和小野猫小野兔一样，不需要有名字。她在山林与人族村庄的边缘游荡，村庄里的人用石头打她，说她是小怪物。风铃儿不知道小怪物是不是她的名字，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有时还有很凶的狗来追她，她就跑跑跑跑，她跑路很快的，像草上飞，比所有的人族小孩都跑得快，和小兔一样快，所以她很快就能把大笨狗们甩掉。

她很喜欢跑步，尤其是雨后空旷的草地上，空气那样清新，她张开手闭上眼睛，开始全速地飞跑，只感觉天空的云的影子掠过面庞，跑着跑着，她就觉得脚下轻了，失去了方位感，好像一直踏着云跑到了天上，那感觉妙不可言。

有时跑完一睁眼，她已经奔出数里了，身后是一片竹林。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闭着眼睛穿过那片竹林的。

小河边，她光着脚，踢着水，一高兴闭上眼又跑起来，脚下是啪啪的水声，渐渐地她好像踩在了水上，水声听不到了，水面像柔欢的草地一样托着她，她纵起……落下……又弹起……这太美妙了……

“啪！”出事情啦！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睁眼向上看去，怀抱的主人正向她微笑。那笑容真美，美得就像天上的云。她一下喜欢上了这位大姐姐，也冲她嘿嘿地笑。这位姐姐拉着她一起趟水，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摆手又摇头，表示她没有名字。

那女子轻轻的笑了，“想个名字很难呢……那么……你叫风铃儿好吗？我的师父就叫风铃儿。”

她不知道什么师父，不过她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成了这位白衣女子的徒弟。

第二章

师父从来不逼她练箭，也从来不发火。她的性格那么好，好到调皮的风铃儿都不忍心去气她。当然，想气到她也不容易，风铃儿在她碗里放过小胖鼠，黑地里突然跳出来吓她，她也只是笑一笑，从来也不会惊讶。风铃儿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让师父变得激动一点的。

风铃儿自个儿撒欢打滚的时候，师父就静静地望着月亮，晚上她总是这么度过。她曾和风铃儿说过，她的师父——就是也叫风铃儿的那个——曾教过她射月亮。她也想学射月亮啊，可师父怎么不教她呢。

师父教我吧教我吧教我吧，她扯着师父的衣服开始耍赖，往地下一坐两腿乱蹬。可师父只是抚着她的头发笑，并不答话。

就这个时候，突然光线暗了下来，有个影子移过来把月亮挡住了。

哇！她蹦起来，那是暗月么？听说几十年才能见到一次呢。

师父痴痴站在那里，风铃儿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表情，她紧紧咬住嘴唇，眼中仿佛要落下泪来。

“是你么？”风铃儿听见她轻轻地这么说。

可是那个影子没有说话，暗月怎么会说话呢？再说，隔着好几万里呢，怎么听得见？

师父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回答。

竹叶开始沙沙地响起来，起风了。

师父突然甩下她狂奔起来，她不知道师父怎么了，忙紧紧地跟上去。

突然，师父的身后迸出银色的光华，凝成了一双透明如晶的羽翼，直飞向远方去了。

风铃儿呆呆站在那里，过了好久，她看见天空中有银色的翼影滑过，轻轻旋舞。

师父一个人在空中舞蹈吗？

不。她仔细去看，是她的幻觉吗？为何那深蓝色的穹幕之上，隐隐约约中，好像还映着另一个影子。他有着黑色的宽大双翼，不时闪烁出金色的光芒。

第三章

一阵银铃儿响，风铃儿欣喜地跳出草丛，追向她的猎物。那是一只小跳熊，它屁股上中了一竹箭，正笨拙地一跳一跳想逃开。一阵轻盈的风掠过它的身边，它就腾空而起了。

风铃儿揪着小跳熊颈上的皮毛，“叫你还跑，乖乖回去陪我玩儿吧。”

身上的铃儿脆响，少女欢跃着正要回去，忽然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青须飘逸，眼神却有着年轻人一般的神采。

“风铃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风铃儿奇怪地问。

中年人蹲下身来，托起她身上的银铃，“这不是风铃儿么？”

“是风铃，本来是我师父挂在檐上的，我看着喜欢，吵着要，我师父就摘下来给我挂在身上啦。她说这样不管我在山上哪儿跑，她都能听得到我的铃儿响。”

中年人笑了，“看来你师父很疼爱你啊。”他望着风铃儿背上的竹弓，“你也学射箭么？”

“我自个儿好玩的。我师父有一张很漂亮的弓，她有时用它来打猎，那箭术好漂亮哦，我也想将来像她那样，可是我师父总是笑着说我还小呢，只给我削了一副竹弓箭让我自己玩儿。”

“哦？你射一箭来瞧瞧。”

风铃儿脆应一声，把小跳熊递给中年人，“你帮我拎着。”摘下竹弓，抽出腰带上连尾羽都没有的细竹箭，一本正经地拉弓瞄准了远处的小树，当地射去，结果偏出老远。

呵呵呵，中年人和悦地笑起来。风铃儿嘟起了嘴，“不准笑！”

中年人爱怜地拍拍了她的脑袋，“你想学箭，以后伯伯教你好不好？”

“伯伯你也会用箭吗？”风铃儿眼睛一亮，可又摇摇头，“不过你一定没有我师父射得好的。”

“呵呵，难道你师父是天下第一？不然你怎知我不如她？”

“我看我师父搭弓射箭的样子就知道了，没人比她的姿势更漂亮了。”

中年人却看着风铃儿怔怔入神，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伯伯以前也认识一个女孩子叫风铃儿的……”

暮色染满山林，铃声一路响着回到溪谷间的小屋。

“饭菜好了，好香哦。”风铃儿笑着跳入木屋。

屋内的女子甩甩了手上的水滴，轻拨自己的发梢，“风铃儿，怎么玩得这么晚才回来？”

“今天遇到一个伯伯，给我讲故事来着。”

“伯伯？怎么会有人到这山里来？他长什么样？”女子皱皱了眉。她的细眉下有着潭水映月般的双眸。

“一个长得很俊气的伯伯呢！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什么故事？”

“另一个风铃儿的故事……”

女子缓缓地在桌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那他讲了些什么呢？”

“说有一个小男孩，叫云扬，一个小女孩，叫风铃。那个小男孩一心想着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明明喜欢小女孩，却也不理她，把小女孩气跑了。后来小男孩发现天下第一神射不过是一个笑话，一百年后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他再去找小女孩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了。”

女子沉默了好久，才叹息一声：“我今天才知道，我师父这一生，要我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是为了什么。”

“那伯伯还说，可以教我学射箭呢。”

女子一惊，“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门口一声笑，“天下第一神射不用箭了，难道让鹤雪术从此沉寂于世么？”

女子拍了拍风铃儿的头，走到草庐外，“您就是云扬师伯？”

中年男子却郑重地问：“凌雪，你师父现在在哪里？她还好么？”

风凌雪摇了摇头，“我也找不着她了。”

“那她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女子望着天上明月，叹了一声：“幸福只是一刻，又哪痴望得一生？”

她忽然想着，此时此刻，能来问她一声“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的人，却是一个也不在了。

第四章

傍晚来临，霞光照耀着竹林，竹叶间摇动着一团温暖的光晕。炊烟轻轻从草屋上升起。

云扬看着还在屋外跑来跑去捉蝴蝶的风铃儿，眼中流露喜爱，“凌雪，你眼力真不错，这孩子资质天成，会是未来的一代名家。可是……”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不教她箭法？”

风凌雪轻拂额间的发丝，淡淡地笑，“我师父当年费尽全部精力，把她自己弄得那么苦，要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神射，可现在……又如何呢？”

云扬叹了一声，“我知道，现在作为一个鹤雪，的确是太危险了，辰月之变那夜，鹤雪全乎全军覆灭，现在所有鹤雪的仇家们都在寻找幸存的鹤雪士，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但凌雪，你难道想让鹤雪之术就这么在你手中失传了么？”

风凌雪抬起头，出神地望着云际，“难道……他不是这么想的么？”

“他？你错了……如果他真的希望鹤雪术失传，又怎么会在死之前把那唯一的重兴鹤雪的秘密交给你！”

风铃儿跑回来，抱着风凌雪的腿，好奇地看看师父，又看看那位伯伯。他们说的“他”是谁呢？

风凌雪低下头，“原来你知道了。”

“这已不是什么秘密，那些鹤雪团的仇家们现在只是还没有找到你的所在而已。凌雪，你也真是大胆，居然就住在这离村庄不远的竹林中。”

“天下之大，我没有刻意躲藏之心，那些人刻意寻找的人又怎能找到我？”风凌雪只是低头收拾着碗筷。

“但他们总有一天会找来的。凌雪，我们回羽族去吧，带着这孩子，我们重新振兴鹤雪。”

“师伯，我不会把这孩子的一生再和鹤雪、和刺杀联系在一起。”风凌雪的语声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云扬叹了一口气，“难道你以为，与世无争就能躲过杀戮？”

“小山村中手无寸铁的人，总比战场上的士兵长寿一些。”风凌雪说完这一句后，就不再开口。

长久的沉默后，云扬叹了一声：“好吧，听说鹤雪的另一个翼领路然真也还活着，我也要去寻找她，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和……风铃儿。”

云扬说出风铃儿的名字的时候，风铃儿感觉他的声音有些颤，是因为师父的师父也叫风铃儿么？师父的师父一定很厉害吧，可师父为什么不教自己本事呢？

第五章

龙襄紧握剑柄，那沉重的铁似乎被他捏得滚烫。

这是一把好剑。只有时常握在手里，剑才会懂你的心思。

现在的他很轻闲，只有一个使命：找到风凌雪，杀死她。

项空月告诉他这个决定的时候，龙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你就这么恨我吗？”

“你曾经差一点就杀死了她。”

“是啊，差一点……也就差她那支箭离我的心脏那么一点。”龙襄点点头，“我怎么认识了你们这么几个倒霉朋友……”

“放心，我会帮助你，但我们能否找到她只有看运气。”

“你不觉得，只要你在城头挂一面旗写上‘是我杀了向异翅’，很快你的运气就会变得很好吗？”

“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她要报仇，早就来了……她隐藏起来，我怀疑，是向异翅曾给过她更重要的使命。”

“还有什么使命会比‘杀了那几个家伙’听起来更糟？”

“也许……是重建鹤雪团。”

龙襄打了个冷战，“好吧，我明天就出发。”

第六章

风铃儿在林中自在地奔跑，举着她的小竹弓，不时停下来瞄准什么射上一箭，可没有一箭射中的。她很气恼，师父是神箭手，却不肯教她，她偏要自己练出一手箭法来。

不停地射出去，不停地把小竹枝做的箭捡回来，再射出去……如此上百次，直到手也勒得红了，也没有力气拉弓了。

风铃儿气恼地向地上一坐，把手中的小竹弓扔了出去，嘟囔着，“为什么就是射不好嘛……”

“想学射箭？”忽然一个声音问。

风铃儿抬头看去，一位灰袍者站在她的面前，四十多岁年纪，袍上绘着淡淡的蓝色徽记，纹案复杂，却认不出画的是什么。

“你是谁？”风铃儿对人族都没有什么好感。

“小姑娘，想成为神箭手何需这么费劲？我来教你吧。”灰袍者一扬手，那小竹弓不知怎的跳回了风铃儿的脚边，“你想射什么？只管射去。”

风铃儿拉开弓，搭上小竹枝，“怎么射？”

“告诉我你要射什么。”

“我要射……那棵树。”

“哈哈哈，太简单了吧。来个难的。”

“那……射那根树枝？”

“这样吧，你射那根树枝顶端的那片树叶……看见了么……对……射那一片。”

“你还没有教我如何射呢。”

“很简单，你看着那叶子，心中默念‘我一定要射中’三遍，然后立刻射出去，就行了。”

风铃儿将信将疑地在心中念了三遍，一箭射出。小竹枝嗖的一声直飞向枝头，那片树叶应声缓缓落下了地。

风铃儿睁大了眼睛，“这么神？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成为神射手？”

“呵呵呵呵！”灰袍人笑着，“当然不是。按我的方法，射中任何东西都只需动动念头，但要练成动动念头就能射中东西的本事，就得几十年了。”

“啊？”风铃儿皱起眉来，“那我还不如自己练呢。”

“同样是神射手，我的法门和射手的苦练手法眼力可完全不同，练成了我的法子，不需要弓也不需要箭，一切只需动动心念。”灰袍人说着，突然间地上的一颗石子就弹了出去，啪地击飞了枝上的另一片叶，那叶子缓缓飘落，突然又像有风托了似的，在空中旋舞起来，灰袍人伸出手去，叶子就像蝶儿般落进了他的手中。

“哇，太神奇了，你怎么做到的？”

“想学么？我也一眼就看出你是有天赋的孩子，你可以做我的弟子……”

“好……”风铃儿话刚出口又赶忙收了回来，“不行，我已经是我师父的弟子了。”

灰袍人面上拂过一丝古怪的微笑，“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从前的流浪经历使风铃儿从不轻信陌生人。

“我知道，你师父姓风，对不对？”

风铃儿愣了愣，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可突然有一丝不安掠过了她的心头。凭着她天生的心思敏锐，她预感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了。”她转身就走。灰袍人却没有跟着她，笑一声坐了下来，他身边的落叶像是被一种怪力托举似的都缓缓升了起来，围绕着他飘浮着。

第七章

风铃儿不敢多回头，她开始快跑，越跑越快，但她心中本能地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回家，那样会把危险也带回去。虽然那个人没有跟过来，风铃儿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她的身边，而且一直与她如影随形。虽然她身边没有任何东西，但是她兼有羽族天生的敏锐和过人的体察天赋，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种“有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身边”的恐惧紧紧抓住了她，她想大喊，喊师父快来啊，可又怕师父真的来了遇上危险，她只有把一切紧紧压在心底。

眼前的林木越来越密，她正跑向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森林深处，脚下灌木渐渐密集无路可行，风铃儿干脆一纵踩在了灌木顶上，凭着羽族天生轻盈的身体在密集的草木枝尖上跳过。

忽的一声怪吼，远处树边竟纵出一只豹来。风铃儿吓得身子一歪，摔进树丛中。草木窸窣作响，那豹直蹿而来，风铃儿顾不得痛，挣起身子又跑。她心中空白一片，脚下如风，她虽然有羽族的速度，但毕竟年纪太小，背后窸窣声越来越近，风铃儿感到背脊冰凉，眼前发黑，连喊也喊不出来了，那豹随时一纵，就能把她扑倒在地。

可突然间背后一声兽的惨号，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草丛中的声音。风铃儿一回头，看见草叶上一片血，那豹子竟已经倒在草地上，身子被切成了两段。

可是四周却明明没有任何人。

这比一只豹子的追逐更加恐怖——你知道你身边就有一个什么东西，你却看不见它。它也许就在你的身畔，凑近你的脸庞，但你就是看不见。

风铃儿呆呆站在那里，连跑的力气都不再有。这女孩儿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仿佛汗都结成了冰，那看不见的幽魂也许正在侵入她的身体。风铃儿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师父……师父，我怕……师父来救我啊，呜呜呜呜……”

远处却突然有个声音问：“小女孩，你迷路了么？”

风铃儿一抹眼泪，只见身影一闪，一个年轻男子已站在了自己身边，他的话音刚才分明还在远处。这年轻人穿着暗色的短袍，袖口紧扎，身形显得十分利落，正望着她微笑。他神情和善，这让风铃儿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可这人眼神锐利得可以穿破黑夜，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

“我……我怕……”风铃儿抽泣着说，可是又说不出来自己怕什么，只是望着那不知被什么突然切成两截的豹子。

年轻人望了一眼那豹子，神情却突然严肃了。他伸手把风铃儿护在自己身边，另一手在腰间一抹，一把青铜色鞘的长剑便握在了手中。

他警惕地四周望着，脚下蓄了力，脚尖慢慢在地上划着，转动着身体，准备着随时应变。风铃儿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了，这才是一只真正的随时会扑出的豹。在他的臂下，不知为何就觉得十分安心。

“小姑娘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回家吧。”年轻人说话时仍然凝望着草木深处，气息不敢放松，似乎是预见到了潜伏的危险。

风铃儿很想回家，却不愿把陌生人带回去，她说了一个错误的方向，“你带我向那边去吧，我家在那里。”

年轻人一愣，“那边？”他望望那深山老林，又看看风铃儿，突然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风铃儿觉得他的眼睛又已经看穿她的小心思了。

“好，我带你去！”年轻人轻轻一提，风铃儿就坐上了他的肩头。年轻人突然说：“闭上眼睛！”风铃儿不知何故，将眼一闭，耳边劲风急掠，那年轻人已经跃了出去。

第八章

突然旁边的草木中有了动静，风铃儿听见有什么在草间点了几步，急跃而来，年轻人的身体突然跃起在空中急转，接着一声清脆的鸣响，那是他的剑出了鞘。劲风横掠过草间，一声怪呼响起，同时四面都有风声呼啸，像是那些看不见的幽灵全扑了出来。风铃儿更不敢睁眼，只弯下身，像一条围巾似的紧紧缠住了年轻人，生怕被甩下来。年轻人背着她显然敏捷受了影响，风铃儿听见他大口地喘着气，在草木间不停地纵跃，每次纵出都向着不同的方向，还多次空中转身挥剑。怪啸声连连，在四面八方响起，那究竟是什么？他在与什么作战？风铃儿稍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怪影从她身边掠过，吓得她立刻又将眼紧闭了。

突然年轻人的身子一震，风铃儿听见他喉咙中轻吼了一声，风中突然有了血的气息，他像是受伤了。年轻人不再恋战，突然抓紧了风铃儿，急速直向前奔，背后的声音一直紧随着，直奔了小半刻钟，那声音才消失了。

年轻人疲惫地低下身来坐倒，把风铃儿轻轻放下地来，“你到了。”

风铃儿一睁眼，竟然看见自己家的小屋就在眼前，这年轻人怎么找到这里的？再回头一看，他正撕开衣袖，包扎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血早把他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风铃儿惊说：“你没事吧？我去给你找药！”拔腿就向屋中奔去，喊：“师父，有人受伤了！”

突然背后年轻人惊呼一声“不好”，风铃儿的后背突然被击了重重一掌，整个人飞了起来，向前摔出数尺远。

凭她羽族的轻盈，手一沾地一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化去力道，才仰滑在草地上。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年轻人已经落在了她的身边，原来那一掌竟是他打的。也不知他是怎么刚才人还在树下，一声“不好”之后，竟然就能跃出击中已跑出数丈的风铃儿，这纵跃的速度，豹子早也远远不及。

“你干吗？”风铃儿气恼地说，年轻人却紧抓着她：“不要动！千万不要乱动！”他一凝眉，剑突然向左前疾挥了出去，只听当的一声激鸣，剑像是碰到了什么金属之物，火星一闪，而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天罗刀丝！”年轻人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像是身体也因为疼痛而颤抖着，“这里居然也有……小姑娘，你师父只怕是也被困了。”

风铃儿一惊，“师父怎么了？”就要起身向屋中去，却被年轻人紧紧按住，“不要动，这里到处都是你不看见的刀丝，它们极细又极利，切开人像切开面团一样，你刚才差一点就绊着一根，我不一掌打你打出去，你的双足现在已经没了。”

风铃儿吓得再不敢动，连眼睛也不敢乱看，仿佛连目光都会被那恐怖的刀丝切了去。眯了眼睛向四处偷瞟，一切安静如常，草随风摇，虫声唧唧，哪里能看得出来有任何异样？

年轻人向草屋看去，“这屋子还完好，看来他们还没有敢动手。”他冷笑一声，“哼，毕竟，对风凌雪出手是需要积蓄勇气的。”忽地又抬高了声音，“是不是，各位？你们想把我也切碎在这么？”

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人答话。

年轻人慢慢站起来，扶着风铃儿，“紧贴着我，千万不要走到我身前。”他握剑斜指向下，一小步一小步向前移着，突然剑一挥时，就应手发出清鸣与火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金属丝被击断了。

就这样，从站处到小屋，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却走了有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了草屋窗边，年轻人站住静听着屋内动静，低声说：“风凌雪，你在么？是我，龙襄。我现在不想和你斗，你的徒弟在这儿，让我们进屋吧。”

风铃儿急得喊：“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出了风凌雪轻轻的声音：“进来吧。”

那唤做龙襄的年轻人带风铃儿绕到门边，这草屋边的刀丝竟布得密密麻麻，完全成了网，龙襄都不用再看，举剑一通狂砍，每一剑挥动，火星成线，能斩断一片刀丝。

终于砍出一条路来，年轻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风凌雪就坐在床边，神色安静，好像这只是一个寻常安静的夜。

龙襄苦笑着摇摇头，“这不像你，怎么安坐在这里任别人做了个茧把你封起来？”

风凌雪微微垂头，“我现在还无法随时飞翔，既使起飞，也只能维持短暂的一刻，我必须积蓄体力。”

龙襄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拿起桌上陶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来想喝，又看看这屋中仅有的一大一小两个碗，向风凌雪举起手中碗，“不介意吧？”

风凌雪并没看他，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养神。龙襄得了默许，大口喝起水来，一气喝干才长出了一口气，“真奇怪，一天前还没有人知道你在哪，一天后所有人的都找来了，辰月，天罗，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现在都在外面。”

他顿了一顿，“外面全天下最强的杀手和术师都聚齐了，屋内，只有我们两个……嗯，有三个。”他想拍拍风铃儿的脑袋，可风铃儿一下钻进了风凌雪的腿间，抱着她的腰。

风凌雪轻轻抚着风铃儿的头发，这个时候，她的眼中没有了冷漠的杀机，却完全是温柔的暖意。

龙襄注意着风凌雪的神情，却忽然叹了一声，“你曾是鹤雪第一人，我也曾在天罗中扬名，我们两人加起来，只怕世上再没有更强的杀人者组合。但这个孩子……你若舍不下她，只怕会受了拖累。”

风凌雪却只是沉默，对他的话并不理会。龙襄明白这个女子若决心想做什么，就绝对不会考虑其他原因，也只有轻叹了一口气。

风凌雪不说话，龙襄的嘴却闲不住，不一会儿，他又开腔了：“你说现在外面有多少人，他们正在准备些什么？又盘算出了几种进攻计划？”

“龙襄，你本来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么？”风凌雪却缓缓说，“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杀我？”

龙襄笑一声，“杀你？我自己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杀鹤雪的天下第一杀手？找死么？只不过是你一天活着，世上人就一天不得安睡，所以让我来催催你，想杀谁就赶快去杀了，免得人家天天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出现你的影子简直生不如死。”

“我现在不想杀谁，因为……”风凌雪停了许久，才缓缓说，“能命令我去杀人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龙襄沉默许久，也长叹一声：“是，我也早想到，人人都以为欠了鹤雪的血债，早晚要受上一箭，却想不到，要受你一箭，也得有那个资格。别人都把生死看得比天重，却不知对你来说，这些人活着或是死了，却是全无所谓。你从前为刺杀不惜自身，却从来不是为了仇，只是因为……那是他的命令。他不在了，自然也没有人再值得你去杀，没有人的命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可惜世人不懂这一点，只觉得你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得安心。”

第九章

天渐渐暗了，外面静得出奇，本来该有的风声鸟鸣，此刻竟都听不见了。屋中的两人都是杀手刺客中的翘楚，哪里会不知道这样的安静意味着什么。屋外无声，屋中也沉默着。

可风铃儿却不能忍住不说话，她摇晃着风凌雪，“师父，饿了，饿了。”

龙襄叹了一口气，“今晚是点不得火烛了，小姑娘你忍一会儿吧。”

风凌雪却站起身来，自顾打火石点着了油灯，要举着去外面厨间做吃的。

龙襄跳起来，“风凌雪，你疯了？这时点着火光……”

风凌雪却不答话，径直走到屋边，打开草屋门，走向一边的树枝搭出的灶间。

她的步子从容，那草间也不知密布了多少刀丝，她竟然像是全然不知似的。龙襄看着她向灶间走，气也不敢出，怕她随时会失去了双脚栽倒下去，但风凌雪就那样一直走进灶间，开始生火做饭了。

龙襄这才长出一口气，知道风凌雪仍然是那个风凌雪，虽然她无法再随时飞上高天，但她的眼力和敏锐仍然一如当年，看似漫不经心踩出的步子，都踏在了刀丝的空隙间，偶尔伸手指一弹，绷紧的刀丝就应力而懈。她敢举着灯火夜中独行，是已把对手的心理和可能的情势算了个清楚。行事越是出人意料，对手就越不敢轻易出手。这些道理龙襄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人能再拥有风凌雪这样的坚决与胆识。

但百步外的黑暗树丛中，突然响起了一种怪声。

风铃儿在屋中吓得喊：“那是什么在叫？”

风凌雪却仍在灶间看着炉火，仿佛没有听见这声音似的。

龙襄却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吹奏叶子的方法，是天罗间联络的暗语，只有天罗才懂得那些吹奏出的古怪音调的含义。

而龙襄，也是懂得这含义的人之一。

风凌雪盛出煮好的一锅玉米粥，走回草屋。龙襄看她挽着袖管，小锅儿端在腰间缓步走来，那一瞬恍惚中觉得这不是什么生死关头，而是个平常的傍晚，自己是个累了一天坐在门槛上的农夫，女儿在屋中玩耍喊饿，而妻子正笑盈盈地端着喷香的米饭走来，说：“两只待喂的大狗小狗，快快把碗筷放好了。”

龙襄晃晃脑袋，把这种幻觉摇散。对手随时会发起攻击，一刻也不能懈怠。突然间他厌恶自己是个刺客，厌恶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厌恶屋外隐藏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能有一个宁静的夜晚，一种可以一成不变懒散度日的生活？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愿意做一个懒汉，白天晒着太阳，晚上喝着小酒，在妻子的唠叨和女儿的缠抱下度过一生，不再有提心吊胆，不用再随时紧握剑柄，龙襄现在就想做一个懦夫，飞也似的逃走，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娶一个姿色平平老实肯干的媳妇，生一堆孩子，变成另外一个人，迟钝而麻木，再听不见那些夜里古怪的破风声响，也看不到树丛间暗布的机关与刀丝，而当他真的察觉不到这些时，这些也就不会再伤害他。

风凌雪从他身边走进门去，龙襄随即也将身子从门口缩回来，关了上门，笑嘻嘻道：“老婆给我做的什么好吃的？”他不得不卷进这场风波，要面对这般凶险的战斗，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心中实在郁闷。这世界上有一种男人，心中越是郁闷，脸上就越是嬉笑，嘴里就越是没个正经，也就越爱逗女人生气，龙襄就是这种人。若换了从前，他会扯羽然的头发，搭西门也静的肩膀，但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调戏风凌雪，因为羽然只会反揪他的耳朵，西门只会淡淡地说别闹了，而风凌雪则会直接让他永远都别想再说话。

但现在他却知道风凌雪不会杀他，因为她不再是以前那个风凌雪，她并不很在乎外面齐聚的天罗和辰月高手，也不会在乎龙襄的戏谑，她的心像一间紧锁的铁屋，早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不关心其他的事情，只是杀手的本能在驱使她对所有的进攻做出回击。其实你只要不对她出手，就没有比风凌雪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可惜天驱辰月和天罗都不会理解这一点，偏偏要来对风凌雪出手，因为他们都更专注于武技与政术，却唯独不会将心比心。

龙襄比其他杀手更强的地方，不是他迅捷的速度，不是他出众的洞察力，而是他更懂人心。一个真正的刺客，想一击必杀，就必须先体会对手的内心所想，从而判断出对手的行动。想杀死风凌雪，和她硬拼几乎是死路一条，风凌雪这样的人，对手越强她就越强，她几乎是为战斗而生的，情势越险，她也就越可怕，却只有用其他的方式，在她最不擅长的领域出招。

风凌雪最不擅长的，正是识度人心。所以龙襄才有机会——越是接近风凌雪，越是表现得毫无杀机，越是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才越有可能杀死她。

可自己真的要杀风凌雪么？龙襄问自己。

为什么不呢？做为一个刺客，这是无上的荣光，何况这还关系到世间的运势。如果向异翅真有什么大秘密留给了风凌雪，她再传播给所有的羽族人，那么只怕天下大势要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他有一百个光明正大的杀死风凌雪的理由，可以随便找一个出来说服自己。

第十章

风凌雪果然没有对龙襄的轻薄言语做出任何反应，这句话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所以被自动忽略了。她只是招呼着风铃儿：“快来吃吧。”而对龙襄，则好像他根本不曾存在。

风铃儿欢呼一声，扑到桌前，举了勺舀玉米粥。风凌雪在一边静静看着她。龙襄突然发现，只有在看着风铃儿的时候，风凌雪眼中的寒冰才会融化，唇边竟也会有一丝的笑意，这时的她看不到一丝杀气。龙襄明白，这个孩子就是风凌雪最大的要害，也是他最大的机会。

当然，这也是在屋外那些高手们的机会，那些人都是看惯了生死的，也根本不会遵守什么不向孩子出手的规矩，而风凌雪本领再强，又怎么能在救自己的同时还护着这样一个小孩儿？就算自己不杀她，今晚只怕她也是过不去的了。

龙襄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悲哀，因为他了解风凌雪正如他了解自己，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只是希望能平平淡淡地过完后面的人生。可风凌雪错就错在她是风凌雪，所以她不可能等着白发苍苍那一天再闭上眼睛，她注定要死在刀风箭雨之中。龙襄知道，这也是他的宿命，他今天不死在风凌雪手中，那么他就会成为天下人的另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就因为他的本领可以做到随时取任何人的性命，那么即使他根本不想杀任何人，他也已经罪该万死了。

龙襄想到这不由暗骂向异翅，你既然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断了她的双翼，把她坠入尘间，让她避过鹤雪覆亡的灾难，那么你为何又要在临死前告诉她什么秘密？你爱的是那个高凌天下的风凌雪，你不能容忍她不能飞翔，你要让她安全度过辰月之变，然后重新给她翅膀。你以为你告诉她的秘密能让天下人再也没有办法伤害她，但你又怎么能安排好你死后的一切事！世上男人以为爱就是把命都献出去，但不知道女人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却只是希望她做好了饭会有人说一声：“老婆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这时候和她共对黑夜的人本该是你，可现在她身边的却是一个随时会出刀的刺客，你要真是大英雄就展开你的黑翼回到这里来救她，不然我的刀刺进她的心口的时候，连我也会替她恨你。她临死前最后一刻会恨得痛彻心髓，不恨杀她的人只恨你，恨在她死的时候要孤单一人。她若不是为了把你给她的秘密传下去，何苦找来这样一个小女孩？没有这个小女孩，这世上谁又找得着她，谁又能杀得了她？你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却不知她并不需要什么傲视天下，她只想变成一个普通人，可以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为他做一辈子饭。

第十一章

龙襄心中翻腾，不觉舀了一碗粥来吃，吃一口突然呛在喉中。风凌雪偏头奇怪地看着他，龙襄也奇怪地看着吃得呼噜呼噜的风铃儿。

风凌雪做的粥……还真是难吃啊，可怜这小孩儿从来没有吃过别人做的东西，还以为世上的食物都是这种味道呢。向异翅，你莫非是早料到这样才不肯娶她的？

“你猜猜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天罗们是否全到了？又或许还有辰月的人？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宗派？”龙襄口中塞着饭，嘴仍不肯闲着。

风凌雪只是不理他，倒是风铃儿接过话，“我在外面碰到一个灰袍子的大伯，他好像会法术的，能手也不动，就让树叶围着他转，让地上的石子飞出去想打哪就打哪……”

“是他么？”龙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风凌雪，可风凌雪淡定地目视前方，一副超然事外的样子。

龙襄皱皱眉头，突然换了副神情，换了个腔调，学女子惊谎害怕的样子道：“哎呀，难道真的是辰月教十三长老之一的灰袍聊浅么？这回可怎么办啊？除了天罗，辰月教也来了，我们是不是活不过今夜了……”

他又换回低沉男声一副正襟危坐状，“嗯，若是只有灰袍聊浅一人，还不用怕，只怕还有其他的辰月教长老也到了，我在外面就曾遇见一个能使隐身法术之人，想必就是辰月的长老黑袍元暗。”

然后又扮成女角自答：“啊？竟然黑袍元暗也来了么？这么一来，我箭法无双天生丽质的风凌雪也难以对付啊，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他自问自答，表情夸张，把风铃儿逗得格格格笑个不停。风凌雪从小到大生活中只有杀机四伏，却极少有机会见人这样逗乐，忍不住也唇边漾出浅笑。沉默是她自小养成的性格，却并非故意装成冷漠，所以想笑时也就笑了，并不掩饰。

龙襄却如获至宝地跳起来，“你笑了么？咦？我是不是有幸看到你笑的第一个人？你早就该多和我在一块儿，包你三个月后变得又爱说又爱笑，我龙襄论杀人不过天下第七，论逗女孩子开心，那可是绝对排名第一……”

风凌雪显然觉得他话太多了，转身走到暗处，坐在床上静静养神。大战之际，富有经验的杀手都会尽量保持安静，以集中注意力，可龙襄偏是个异数，他是个越是面临危险就越是兴奋之人，现在屋外当世绝顶高手齐聚，他就像火烧了屁股一般，在小屋中走来跳去，话更是没个完。

“以外面布的刀丝阵来看，他们并没有布成九重天罗，这很奇怪，他们该知道不用最强的阵法很难封住你，一种可能是他们的人手还不足，要布成九重天罗网阵，需要九位天罗中的佼佼者作为阵主，一个都不能少，若有一位阵主被杀，立刻就会有天罗的其他绝顶高手补缺，所以天罗中永远会有九个人作为整个天罗宗派的核心，称作天罗一到天罗九……而天罗一和天罗九则是阵心和阵眼，也是最强的两个人，天罗一负责总的筹划指挥，而天罗九必须是技艺最强的一个，以现在布的刀丝来看，天罗一和天罗九中至少有一个人没在阵中……可是为什么呢？是什么使这样的大战前，他们还要分兵……”龙襄猛地站住，“只有一种可能！”

第十二章

窗外的黑暗中，正有目光注视着小屋中龙襄的影子在草墙缝隙间晃来晃去。

“那个龙襄在做什么？他真的想和风凌雪一起来阻挡我们？”一个女子声音问着。

“他从来就是个疯子。”一个像铁器摩擦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只要九重天罗阵布得精确无误，就算全天下的高手都塞在那个屋子里，阵网一收，照样全绞成血泥。真正要担心的，是外面的人。”

“你说辰月教的人？”

“是……辰月教明七暗六，明院有灰袍长老聊浅，擅于控物，墨袍长老元暗，擅于隐身，蓝袍长老异宽，擅于水法，赤袍长老济德，擅于火焰，紫袍长老林冬，擅于毒术，黄袍长老羊给，擅于操控生灵，白袍长老听泉，擅于幻术……而暗院那六位，则更是神秘人物，几乎没有人了解他们所擅长的法术是什么……如果这十三位长老一齐出现，可是说没有什么人逃得出他们的手心。他们必然也是冲着风凌雪而来，但和我们不同，他们想得到向异翅留下的辰月之变的秘密，所以他们要的是活的风凌雪。”

“难道他们会阻止我们杀风凌雪？”

“我们绝不能让向异翅留下的秘密落到任何人的手中，不论谁出手阻止，我们都一定要杀死风凌雪，将这个秘密永远消灭，不然它就会使天下大乱。”

“这么说来，本来只是我们天罗和风凌雪龙襄的对决，现在却变成天罗辰月鹤雪三派间的战争了？我们还要分一部分人力去防辰月？”

“只有冒险了。但所幸现在辰月教似乎只出现了两个长老，我已让六、七、八、九去收拾他们，等他们回来，九重天罗阵就发动，但在这之前，我们五人一定要防住风凌雪和龙襄的突围！”

这个夜晚没有月光，天幕像铁铸的穹顶，把这片大地扣了起来，正好做殊死决杀的战场，天下最强杀者的对决就要在这片山林中上演。

这一晚的战斗或许将决定未来世间的走向，将决定羽族还能否统治天空，将决定谁能掌控星辰的力量，将决定那弹指间定天下英雄王侯生死的黑暗王冠会戴在谁的头上，将决定鹤雪、辰月、天罗，谁才是一咳天下也震颤的命运书写者！

第十三章

离草原几里外的林间。

静默的草丛间突然有了声响，像细雨落在叶片上，有几个影子飞驰而过，奔出很远，带起的风势还使草叶狂摇。

“你确定那个灰袍人就在前面么？”

“没有错，一里之外，我布的刀丝被触动了，振动直传到我的手心，他也许已经受伤了。”

“不要大意！分！呈三一乾位围过去！”

四个身影瞬间散开，有人左右包抄，有人蹿上树顶，有人低身没入草丛，转眼间便在林中消失了。

灰袍聊浅盘腿静坐在那里，身边仍然是缓缓旋转的落叶。他闭着双眼静等着什么，而他面前几尺处，正有一根细得肉眼无法看见的刀丝微微地颤着。

他知道天罗的刀丝可以连绵数十里，丝丝相连，一根被触动，几里外的所有布网人都能知道，而天罗间也常用刀丝在广布于整片山林的网阵中传递信息，他们奔到哪里，丝便布到哪里，结构之精巧，使他们甚至可以在数里外拉动不同的丝线来控制远方的网阵。天罗最可怕的便是他们这些看不见的刀丝布成的网，但他们唯一可怕也只是这些网，刀丝断了，他们便什么也不是。

聊浅的指尖轻轻地挨在地上，而一丝微弱的振动已经传来了。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终于来了么？有三个人……分成左右中三个方向，最近的一人从树顶而来，离这里只有十几丈了……

不会给他们合拢的机会……

灰袍聊浅原本握拳的右手突然猛地张开了！

在树间飞纵而来的天罗七眼前突然飞起一阵叶雨，像是前方枝头的树叶突然间全喷上了天空，伴着大群惊飞的鸟儿。天罗七一头撞进了这满天飞起的叶片中，他下意识地急停了脚步。

正这时，那四周的叶儿突然如无数利刃，飞切而下！天罗七被裹进这千百把旋舞的利刀之中！

他的惨叫声震动了夜空！血滴被甩向空中，又泼洒下来，如雨洒遍草间。

“七位失了！”飞奔而来的天罗六并不停下脚步，指间一甩，一根刀丝飞出，搭上林间原早布好的丝线，疾跑间手指轻抖，用振动把信息传了出去，“改一三留位，核在东九七南三一，收！”

她送出讯息，手将丝线猛地一扯，林间一股幽寒的风乍起，一个刀阵发动了，绷紧的刀丝从四面八方向灰袍聊浅直收而去！

处在网阵中的树木先被切开了，几十棵方才还静立的树木，突然之间就碎成了百千块，垮塌下去，聊浅本来在林间，转眼身边就一片空旷。刀阵收到只有数尺方圆时，近百根丝线间的空隙密得连手都伸不过去，如果它们在聊浅身体间交叉绞过，聊浅就会像那些树木一样，变成上千个细块。

聊浅方才还盘腿正坐，突然间身体就弹起在了空中，并没有看到他任何的纵跃动作，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把他提了起来。他身形在空中一转，四周本来缓缓旋舞的树叶忽然间全都急旋着迸飞了出去，像是被甩出的水珠，他的身周有上千个点同时爆飞出叶的碎片，那是树叶撞上了刀丝，在法术下如利刃般坚硬的叶子被力震成了碎片，而刀丝也迸断了。

聊浅旋转一周轻轻落地的时候，无数的碎叶也在他身边纷扬落下，无声无息，仿佛他只是在独自舞蹈，常人根本看不出刚才发生的一切需要多么高深的术力与多么精确的计算。

天罗六手一抽，那绷断的刀丝忽地就全部缩了回去。这次她没有用丝的振动传讯，而是直接喊了起来：“五二经七一纬、六一天四三地，出！”

转瞬之间，刀丝又从四面喷了出来，在聊浅的四周重新飞织布网。

聊浅大笑道：“天罗小儿，你们的把戏吓吓鹤雪可以，对辰月可是无用！”

天罗六隐到离聊浅七丈处的树后，背紧贴树干，转头说道：“灰袍聊浅，你杀了天罗七，今天你别想活着出去！”

聊浅冷笑，“来找死的是你们。想抢在我辰月之前毁掉那个秘密，你们管得也太宽了。”

“我们天罗永远靠手中的刀丝，不需要什么星辰的秘密，但我们也不会让鹤雪和辰月拥有它。今夜你们聚到一起，那就正好一网打尽！”

“真的？”聊浅话音未落，突然间树上一阵叶雨就疾射向天罗六。她疾翻出去，刚才所靠的树干上顿时被叶片钉满。

聊浅哈哈大笑，双手挥舞，林中仿佛起了旋风，狂叶呼啸漫扫，天罗六像在暴雨间惊慌的兔儿，纵跃翻腾，躲避着叶刃的追击。她的身上很快出现一道道细长的伤痕，猛地有叶刃钻入她的小腿，她惨呼一声摔倒在地。

一旁伺伏的天罗八忽然纵了出来，不顾叶刃切削过自己的身体，手中刀丝直射了出去，卷住了聊浅的手臂。

聊浅一愣，天罗八手一抖，丝线登时绷紧。聊浅惨叫一声，左手已经离开了身体。

天罗八兴奋地喊：“六儿，我……”他突然看见自己腰间血花绽开，一把剑剖开了他的身体，而那把剑，竟然悬浮在空中。

他直直地向前扑倒，在他的身边，像是暗处渐渐亮起的光，一个人影慢慢凭空出现了。

使隐身之术的黑袍者看着抱着断腕在地上痛呼翻滚的聊浅，摇了摇头，“聊浅长老，不是说不用我帮你的么？狂妄自大，丢了手……就算是教训吧。”

天罗六潜在树后，忍住浑身伤痛，将丝一抽，又一个网阵发动了，收向那黑袍人。

可黑袍人披风一挥，身形又消失了，网阵落空，再也看不到他在哪里。

天罗六剧烈的喘息着，她的心跳急速，这作为一个杀手太不应该，但刚才躲避灰袍聊浅的进攻已经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的体力。林间只有聊浅的痛呼声，而黑袍元暗却好象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她突然想到，元暗可能已经潜到了自己的身边！她再不敢停留原地，忍痛一拐一拐地奔向另一个布网之处。

奔出数百步，聊浅的惨呼声已经听不见了。她伤痛难忍，靠在树根下平复气息，手中却不敢停下，急急射出刀丝将四周的网阵补全，围出一小片地，好使那黑袍元暗无法靠近。

觉得刀阵足以使人不能走近后，天罗六才低身去收拾伤口，咬牙将伤处的树叶拔出，然后包扎。

忽然，近处似乎有什么响了一下，像是地面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天罗六惊站起来，看着声音传来之处，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天罗六知道，黑袍元暗已经进到网阵内部了。

她因为恐惧和疼痛而身体颤抖，浑身发冷，她明白这时候自己不能停下，双手连挥，刀线在阵中飞掠，几乎扫遍了每一寸空隙，但是——没有切中任何东西。

天罗六正惊讶时，一只手从后面扼住了她的咽候，然后她的腹间一凉，一把剑穿了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剑尖淌滴下去……剑猛地抽回，她跪坐在地上，然后向前扑倒。

第十四章

黑袍元暗再次现出了身形，擦着剑上的血，“三个天罗阵主，全干掉了……来得太少了点。”

突然间，四周的刀阵全部收去了，刀丝飞缩进了密林深处。此时，谁还在操纵它们？

黑袍元暗一惊，“谁在那里？”

一个声音在暗中冷冷地道：“做得好啊。”

随着这声音，一个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显然也是天罗之一，他的脸色发青，手指细长，好像并不因为他同伴的死去而动容。

“原来还有一个。”元暗笑着，“我们居然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还以为只来了三个人……可惜你来得太晚了，初战你们就折了三人，九重天罗阵布不成了。”

“只要有我在，九重天罗阵就在。”年轻人的声音缓慢而冰冷。

元暗点点了头，“那么……你不是阵心天罗一，就是阵眼天罗九了。我知道你们天罗九位阵主若有死伤，会立刻有人补上，不过临时补缺之人，又怎么可能再发挥原有的威力？”

年轻人望向地下，“你不了解天罗……我其实也只是个补缺者，原来的天罗九被风凌雪折断了手指，再不能控网，我就补了他的缺。其实我控丝和行位的技术，比原来的天罗九差了许多……”

元暗大笑，“那么你们天罗看来是要一代不如一代了，衰败就在今夜。”

天罗九慢慢抬起头来，“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比较异类。”

“异类？哦？莫非你不爱布丝反倒迷上织布了？”元暗放声大笑。

“他们不喜欢我……因为……”天罗九的双手五指缓缓伸开，“我不喜欢与人合作，我喜欢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

他左手一挥，五根刀丝就扫了过去，但速度相比天罗六却慢了许多，那丝几乎是软软地扬了过去。

元暗披风一挥，身形再次不见，那刀丝自然是落空了。

元暗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来：“自不量力！告诉你，老夫走十九步，十九步后你就会死，你可以心里数数你最后的时间。”

天罗九却并没有对声音传来处出手，只是点点了头，“十九步是么？那么我也告诉你，你会在第七步的时候就死。”

他话语落地，右手轻轻一挥，仿佛漫不经心地，丝又扬了起来。

他像是完全不知何用力似的，那丝只是在空中软软地游动，像是随着林间的风飘舞，而完全不像其他天罗士射出的丝那样总是绷直的，他控丝的动作显得笨拙无比，连元暗在隐没处看得都忍不住想笑了。

但突然间天罗九手指急速颤动，空中的刀丝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游蛇般飞纵而出，啪的一下，空中血花溅开，一面披风被那丝扯飞了出去。

血滴在地上，元暗的身体慢慢现了出来，从额头到腿有着一道长长的伤口，“你……”

那丝线从完全无力到击中他，只有一刹那，就像空中的飞蝇看不见青蛙是如何吐舌，元暗也没有看清天罗九是如何做的，只记得那丝像是个可怕的活物，嗅到出他的所在，就猛地扑出。

如果有人一拳打向你，你会本能躲闪，但如果他只是将手在空中随意地轻轻挥动，你不会想到你会先感到痛，然后才发现他的手已经插入了你胸口，掏出了你的心脏。

天罗九慢慢地说：“记住——谁——才是操纵生死的人——是天罗，而谁——是操纵天罗的人——是我。”

他将右手一收一挥，像是凌空挥动鞭子，又一根丝嗖的划过元暗的身体，把他截成两段，再甩回来，又是一道切口。他狠狠地挥甩着刀丝，元暗看见丝从自己的身体中越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疼痛，只是身上多了一道血痕，随着天罗的九的手不断挥舞，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越来越多段。最后天罗九手指弹动，五根刀丝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瞬间抖舞着将元暗细密切分。黑袍人看着自己身上出现了网状的伤痕，然后血从里面慢慢地渗出来，这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碎成了数百块，先碎落下去的是手臂，然后是头颅，最后整个身体都消失了，只剩下地上一片血肉。

天罗九收回了刀丝。

“隐身术？好无用的技俩。”

第十五章

他慢慢走到天罗六的面前，血正从天罗六的身下慢慢地渗出来，浸染着地面。

“为什么……”天罗六不甘心地问，“为什么布阵时你不出现……致使天罗阵又少了一重……”

“天罗阵……”天罗九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像哭又像笑，“为了九重的天罗阵，我兄长一辈子都在苦练，可是最后呢？……当他的手指被风凌雪掰断，不能再控丝之时，你们如何对他？你们站在他的血迹上嘲笑他，嘲笑他成为天下第一杀手的理想，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去扶起他……”

他一脚踩在天罗六的身上，使她发出一声惨叫，“是的，天罗中没有同情，一位天罗士一旦不能再参与布阵，就成了废品……等待他们的，就是被无情地抛弃。我的兄长就这样坠入了地狱，他把自己关在铁屋子里，完全疯了，用断了的手去挥甩那根本不存在的刀丝，在想象中不断地走位变阵，直到把自己累死……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们天罗的命运……一旦我们不能再杀人，我们就不知还能做什么，我们的手除了操控刀丝之外连锄头也不会握，一旦被天罗抛弃，我们心中从小被培养出的残忍意志就会吞没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人！我不会再做这面罗网中的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时被替换的结！”

天罗九低下头来凑近天罗六：“师姐，记住我的脸吧，我不仅仅是天罗九，我还有自己的名字，将来人们会记住。从今以后，天罗有了新的领袖，天罗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更强大，他是独一无二的，天罗因他而在，因他亡而亡，是的……你们，将全都为我而生存，而不再是我为你们！”

他将脚从天罗六的身上拿开，“现在……该你尝一尝被当成废品抛弃的滋味了，你还是不是天罗的一员，全看你能不能从这野兽出没的丛林中活着回来了。”

他转过身，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六章

“出事了。”天罗一轻轻地说。

他的指间捻着刀丝，将振动送向密林深处，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传回。

“难道……他们都……”天罗四不愿说出那句话，“辰月教真的那么厉害？”

“如果真的只有我们侦察到的两个人，那么就算是辰月长老，四位天罗阵主也绝不至于全军覆没……也许我们估计错了，辰月教真的倾巢而出，要这么短时间里将四位天罗阵主杀死……那真是可怕的力量……也许是整个辰月明院或者暗院……全都到了……”

这个可怕的设想使剩下的天罗们心情沉重。好半天，天罗四慢慢说：“发消息，让山下派后备阵主上来吧……”

“奇怪……如果真的出现了别的辰月长老，为什么他们没有通过丝线传回任何消息……就算是所有辰月教长老或整个鹤雪团全到了，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同时杀死四人，使他们连讯息也发不出来吧……”天罗一低低地说，“不对……一定有些什么别的事……”

“不论如何，先让山下把后备的人派上来。”天罗四说。

天罗一面色阴沉，“还没有和风凌雪交手，居然就要换四个阵主，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还有脸面下山去么？”

“那么……”

“何况，如果辰月教真的强到这种地步，一瞬间便杀了我们四个阵主，我们就不该是再要求派人来，而是现在就逃下山去。”

“你是想……”

“拼了……现在就发动天罗阵，干掉风凌雪！在辰月教来到之前！”

“可是……”天罗四凑近天罗一，“记得上次么，风凌雪差一点就破掉了九重天罗阵，只是在最后因为背上的伤而羽翼迸碎坠下，我们的九重罗阵才保下了从无人可破的声名。而现在……我们只能布五重罗阵，那边还加上一个龙襄。”

“上次……”天罗一脸上笑容凶狠，“上次她有羽翼，也还没能破了阵去，而今天……我赌她现在还这么老实地呆着，只因为她根本飞不起来！而且那个龙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第六重天罗？”

第十七章

草屋内，龙襄走累了也说累了，盘腿坐在桌上发愣。

而屋角的床上，风凌雪抱着风铃儿。小女孩已经渐入梦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毕竟是个孩子，尽管刚才受了惊，一犯困也就全不顾了，并不知道这个晚上一睡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风凌雪。”龙襄轻轻说。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龙襄知道，她当然还醒着。

“风凌雪……这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收留她？”

无人说话，龙襄只有自顾说下去，“她看起来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甚至也不知道世间的凶险。你指望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像你一样令天下畏惧的人么？”

一片寂静的黑暗。

“或者，你只是太孤单了，想养一个什么，一只猫，一只狗，一个人，都无所谓。”

风凌雪的呼吸声有了些极细微的波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收留她，她也许是个可怜的流浪儿，但你收留了她，她却可能死在今天晚上，或者随便某个时候。”

“我不会让她死。”风凌雪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却有着不容怀疑的坚决。

“那么……”龙襄叹了一声，“你就是宁愿自己死，也要保护一个本来和你毫无关系，甚至你也不打算教她任何技艺的小孩儿？”

风凌雪不回答，也许觉得这问题本无意义。

龙襄心中却知道，这女子其实从来不权衡利害，这世上真性情的人没有几个，风凌雪却是一个，虽然她安静少言，但她透明如清池。你不用担心风凌雪会对你说谎，她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说谎。她可以直接来到你面前告诉你她会在何时何地杀你，你心中透亮却无法抗拒。她说她不会让这个孩子死，那么她就一定会去做。这个孩子如果死了，那除非就是她先不在了。

可龙襄想不通为什么，他很理解却又无法理解，作为杀手他无法理解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小孩搭上性命，但他又分明懂得，如果你除了这个孩子之外再没有感情可寄托，她死了，你的人生也再无生趣，那么你会去做，你会为了这个孩子和任何人拼命，不论他是皇帝还是神仙。

可龙襄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息——太不值得了。

风凌雪是天下第一杀手，不是因为她毫无感情，而是因为她太专注，太看重一些事情。她看重她师父所教给她的一切，哪怕让她去射月亮她也会一直做下去；她看重鹤雪士的信誉和准则，所以她绝不会在向异翅面前流露一丝软弱和痛苦；她看重向异翅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不论少年的他让她去梳梳头发，还是成为鹤雪领袖的他告诉她你给我立刻离开鹤雪，走得越远越好。但她心中有根极坚韧的丝，任何利刃也无法斩断，她那么倔强地要守护她所爱的东西，不容任何人伤害与夺走，只因为……她所能拥有的只有这么多了。

龙襄默默地在黑暗中咬住了嘴唇。

“你的气息乱了。”风凌雪轻轻地说。

龙襄发现自己竟也犯了杀手决不该犯的错误，在这种时候心绪波动，直至乱了呼吸。如果这是他和风凌雪的对决，自己现在早已经死了。还好，这个曾经将箭射入他胸膛的人现在只是在一边轻轻地提醒他，在此时，他们是一起的。

龙襄曾经骄傲地想：如果我和风凌雪联手，那天下还有什么人能使我们恐惧呢？那时是我们有权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现在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背负的使命是得到向异翅留下的秘密并杀死风凌雪，因为风凌雪要照顾一个柔软如小猫的女孩儿，而且她现在还无法凝翼，这真是最糟糕的一个晚上。

风凌雪现在对他并无信任，因为她也不曾怀疑。龙襄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杀她的，她并不在乎。对于一个从小就被训练出在睡梦中也能杀人的本能的杀手来说，威胁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都无关紧要，反正杀手第一准则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过风凌雪却是至少完全相信过两个人的，一个是向异翅，一个就是她怀中的小女孩。

龙襄有些嫉妒兼酸楚地想，信任是一种什么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想来想去，自己这一生，还真是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他能信任那将自己卖掉的父母吗？他能信任那些和他从小一起苦练杀人和骗人的伙伴们吗？他能信任他现在的那些盟友吗？他们都是为了所谓天下大业或是雄心壮志可以让千百万人去死的人。

有时想想，这一生真是没什么意思啊。骗过那么多的人杀过那么多的人，成功了那么多次，已经是天下闻名的人物，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连信任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竟然连一夜的安稳觉也没有睡过。真不知道自己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欺骗风凌雪，为什么要和她赌上彼此的性命？因为那个惊天大秘密？那关他什么事。因为上头的使命？他连天罗都敢叛出，还有谁能命令他。因为天下的苍生？见鬼，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呢。

想来想去，竟然只能想出一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理由：自己想来看看风凌雪。

龙襄自己都忍不住暗笑，这算什么理由啊，骗多了别人，现在骗自己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了，他堵了心窍犯了癔症了么？想来看一个曾差点杀了自己的人，而且还冒着被人再杀一次的危险？

可龙襄心中另一个自己知道这个理由也许是真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无法捉摸，难以理解，他自己也不能把握自己，他和风凌雪本质上是一样的人，但风凌雪这里有他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在任何一刻，风凌雪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并不知道。

或许是心底那种追求极致的本能让他靠近风凌雪，这冲动无法扼制，就像飞蛾想接近火焰。风凌雪能补上他心中的那块缺，当和风凌雪在一起的时候，他才真正获得安宁。因为这也许是唯一一个他能看得清楚内心的人，和她在一起他不用担心会受骗，不用担心她会突然对他出手；而在别的地方，他本能地觉得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易容的杀手，不论是卖柴的老头还是递水给他的小孩，而在没有人的时候，他就更加害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种滋味无法言说，普通人这样过几天就会疯掉，而他这样过了一辈子。

只有在天下第一杀手身边他才能获得安宁，这种感觉也无法言说，这荒谬无比却又绝对正确。风凌雪身上有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是天下无双的箭术，二是简单。

只有最单纯的人可以射出最精准的箭，龙襄明白，自己永远也不会年复一年地去射月亮，以他的性格，他只会在山顶装装样子，他通晓世事人心，他绝顶聪明不会被任何人所骗，他知道月亮不可能被射下来射月亮是极其可笑的……所以——他成不了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就在他的身边，或者，曾经是天下第一。他心中没有嫉恨，也不想取而代之。相反，他只想好好保护她，绝不敢惊扰与轻碰，因为这一湾静水被踏破，天下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风凌雪了。

龙襄转头看看风凌雪怀中的风铃儿，虽然屋中几乎没有一丝光，但他仍能看见——或者说感觉到——那孩子纯静的脸。但他知道，这孩子成不了风凌雪，她也许也会是天下第一，但她绝不会成为风凌雪，因为风凌雪是这样地宠着她，绝不会再让她去射月亮，因为她太机灵，她从小就在世间流浪，遇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看到过那么多的邪恶，她是山间活跳的溪水，却绝不是冰山天池间那唯一的清澈。

如果风凌雪今夜死了，再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再有风凌雪了。

龙襄想想就感伤。

不过再想一想，如果自己今夜就死了，再一千年，一万年，就算再有一个自己，那又怎么样呢？那还是自己吗？

人活在世间，总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等想明白了，却发现自己就要死了。

龙襄听见了窗外刀丝颤动的声音。

第十八章

刀丝颤动可以说是没有声音的，但好的刺客可以听见夜里树叶的飘落声，那种声音无法用耳朵来听，它只有去感觉，先在极静的深深地下的铁屋中久坐，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流动的声音，静到自己的每一声呼吸都像风吼，静到忍不住抓着自己的胸膛发疯大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喊声，那你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这一步需要至少两年的时间。这样的训练一共有九步，龙襄不知道那十八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知道风凌雪曾受过和他一样的苦，一万个受这种训练的人中只有一个能出师，其他的不是疯了就是自杀了，而一万个出师的人中也只有一个能听到天罗刀丝的颤动声，为了这一刻，他们要忍受无数漫长的连在最静的夜都会听到各种雷鸣般声响的时光。

龙襄和风凌雪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受过无数的苦，为的只是这一刻，在这一瞬间可以一跃而起，给所有敢向他们出手的人送去致命的绝杀。

天罗阵刚刚发动，他们就动了。

第一根天罗刀丝挨到草屋顶棚的叶尖时，风凌雪已经抱着风铃儿跃到了地上。

这样的刀丝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密集得无法分辨，像风暴的呼啸。在第一个刹那，刀丝间的缝隙可以容一只老鼠钻过，在第二个刹那，就只能容一只蚊子越过，而且还可能被削去翅膀，在第三个刹那，所有刀丝的中段会有一个点交汇在一起，正如九万年前所有星辰的轨迹曾交汇在同一处。所有的天罗都是高深的数算者，每一丝的移动每一毫的角度每一分的旋转都不容差错，才能保证刀丝在那一点交错而过后不会绞在一起。

你不能企图在天罗刀阵发动之后才穿过它的空隙，没有人有那么快；你也不能指望用一把宝刀或别的什么砍破罗网，因为天罗阵的变化有一百万万种，你的刀只会改变它的形状，而无法阻止刀丝的其他部分穿过你，正如你可以挥刀砍碎一堵墙，却无法砍碎扑面而来的洪流。

破天罗网阵只有一个办法：在这三个刹那间找到网阵也许是唯一的阵眼——那个连结影响每条丝变化的点，那个点其实并不存在，因为在最后刀丝在你身体中交汇前，并没有任何的丝会交汇在一起，这些直线飞旋而来，密集却永不相交。但假如时间放慢一万倍，让它们静止在空中，你细细地找，会发现一根直线，一根并不存在的线，从这根线上看过去，会有一面的层层而来的刀丝都有同一个点与这根并不存在的直线相连，当你的眼睛和这根线垂直，它就变成了一个点。

只有击破这个点，才能冲破这重重罗网。

即使时间都停止，让刀丝永远静在空中，一个普通人也可能一百年，一千年，永远都找不到这个点。

找这个点无法靠眼力和计算，只有靠某种莫名的东西，它或许存在但你永远找不到它，你需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来训练自己，只为了在这一瞬它会出现！你的直觉！只有这种东西能救你，这一瞬间你的眼收集了所有的影像，你的心几乎在同时就计算出了结果，但你自己并不知道，你无法感知这一过程，你只知道你的手动了，然后结果出现了。

你还活着。

一根羽毛突然出现在了空中。

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出现的，刚才那儿还什么也没有。它在离大地数丈的地方，草屋外院子的正上方，随风慢慢地悠荡，转着圈落下来。

在一瞬间之前，它的确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时它是一道光。

这道光从风凌雪的指间飞了出去，用它的轨迹画出了那条直线，一直穿出了草屋的顶，然后在空中才凝结成一根银色羽毛，飘落下来。这个时候，它已经柔软得连纸面都穿不透。

然而在它是羽毛之前，在它还是那惊如闪电的一道光的时候，它或许可以穿透任何的东西，杀死世上任何的生灵，不论它有多强大，只要它还有心脏，并且它的心可以和你的手连成一根直线。

草屋中，天罗的刀丝也缓缓地飘落下去，像被扯断的蛛丝，这时的它们，也无法再割破最薄的纸。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这么的怪，从最柔软的到最可怕的，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一点点的力，再加上绝对正确的方向和角度。

再过了几个刹那，草屋顶端被割断的草叶尖才开始缓缓地落下来。

然后像连锁反应似的，草屋发出了啪啪啪啪的一连串声响，那是墙壁迸裂出几千道缝的声音，头顶的叶片如雪洒下，然后这屋子慢慢地变柔软，开裂，解体，像一件袍子，穿着它的人却突然消失了，于是它无声地瘫倒了下去。

天罗一看见了草屋的消失，然后才看见了站着的风凌雪和龙襄，最后才看见了空中飘落而下的羽毛。

他只说了四个字，就精确地概括出了所有发生的一切和所有人对此事的见解。

这四字真言是：“真、活、见、鬼！”

龙襄也呆站在那里，他的剑才刚从鞘中抽出来，可却发现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那一束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风凌雪不再需要弓箭了？

突然他改变了对身边的人的看法，这样的人还是早一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好，太、可、怕、了。

这就是向异翅传下的秘密么？那可以在掌心凝聚的光，在它凝结成一根羽毛前，它或许可以穿破一切。

也许……这仅仅是这秘密的一个小小运用。

龙襄突然想，也许风凌雪不再教那孩子练箭，是因为完全不再需要了。

而这个时候，风铃儿还在风凌雪的臂弯中，完全没有醒来呢。

但一切并没有结束。

那些地面上本已瘫软的刀丝，突然又如蛇般弹跳起来。

第十九章

这回没有什么要害结点了，每一根刀丝从正面攻击你时，就变成了一条伸缩如电的蛇，从侧面扫来时，就变成了一条能削石断树的长鞭。

天罗刀阵对不懂破解之法的人来说是绝杀的，但对懂得破解之术并且有同样的敏捷的人来说却并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是有规律的，有规律，就会有要害。

但现在的攻击，却是完全疯狂的，无法预先判断，每一根刀丝都是一个杀手，它们没有指挥者，没有任何配合，你别指望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不停地格挡，躲闪，如同一人身陷千军的杀阵。

龙襄一边挥剑护住头和前心，一边疾向后跳开，他明白，用武器格挡刀丝是可笑的，当一条刀丝像鞭一样挥来，你格挡的结果就是它更迅速地削去你的头颅。你可以用一招就破解天罗之网，但是当这些网分解成无数刀丝，变成无数独立的杀手向你攻来时，你所能做的只有快些闪开，离它们越远越好。

同时他看了一眼风凌雪，做为羽族她本该更轻盈敏捷，但她也许太久没有练习了，而且手中抱着风铃儿，她的速度还不及当年她最快时的一半。

刀丝毫不留情地追上了她。

当两根刀丝几乎卷住了风凌雪的双脚，龙襄忍不住要大喊出声。但风凌雪突然向高处纵了起来，在空中一个舒展的后翻，避开了这一击。

但她双脚还未沾地，更多的刀丝已经在地面上等着她。

龙襄心中一沉，风凌雪果真无法飞翔。不然在这种时刻她没理由不凝翼。

做为一个杀手的本能突然告诉他，这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风凌雪上纵的力道已尽，在脚点地前她无法再借力腾起，而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天罗的刀线上，这时……只需要一把飞刀。

龙襄的飞刀已经握在了手中，而且他知道时机一去不复回，他不能犹豫。

那暗黑色的小刀在空中飞旋着直向风凌雪而去。

龙襄知道风凌雪不可能听不到风声，他希望她听见。

在刀旋近风凌雪的小腿时，风凌雪突然将身体一缩，那刀在她脚尖下划过，与此同时，风凌雪脚尖一点刀面，身体在空中重新纵起，她平伸开左臂，像风筝一样轻轻飘出，地面的刀丝落空了。

龙襄长出了一口气，风凌雪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出手的用意，他也庆幸自己那时手未抖，刀速和走位丝毫未差。

“看看，什么是天下第一暗器之王啊。”他立刻适时地在心中夸奖自己，将来自己老了，又有了传奇的一幕可以向子孙们夸耀：“我救过风凌雪的命啊……”

等等……我为什么要救她？

就在这时，风凌雪出手了。

她身形在空中如舞者般旋转，但这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力。她的指间突然亮起光芒，甩臂间，五支光羽疾扑向黑暗的树林。

这是自辰月之变后，风凌雪第一次出手。树林中的五位天罗阵主将有幸亲历鹤雪的首次反击！

天罗一一直全神贯注准备着闪避风凌雪的回击，但还是没有想到光羽来得这么快，快到身体已经来不及避开，他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来挡在自己面前。

光羽穿透了他的手背，停在他的掌心，迅速凝结成一支银色的羽毛。

而羽尖，离天罗一的眼睛只有半寸。

而这时，天罗二闷哼一声从原来藏身的草丛中摔了出来，天罗三一声痛呼，天罗四没有吭声，但是他所控的那些刀丝却突然奇怪地一抖。

他们都没有躲过风凌雪的反击。当然，这并不丢脸。而且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死。

天罗一慢慢将手移开，这手暂时是无法控丝了，但并没有被废掉，羽人以精神力所凝成的羽毛在离开他们的身体后就会慢慢融化，重新变成光芒并消散，只留下细小的伤口，不像那些恶毒的带着倒勾的箭一定要你血肉分离。他庆幸风凌雪同时凝发了五支光羽，这意味着它们力道也减弱了五倍，不然，这支羽毛会穿过自己的头颅，在自己身后的树上带血凝结。

这自风凌雪手中绽出的光羽速度奇快，因为它在空中时甚至还不是实物，只是羽人体内的精神力量，但相比鹤雪之弓箭，力道和杀伤力却差了太多，所以他们虽然没有躲开，但都还能活着。

等等！风凌雪挥出了五支羽箭，他们只有四个人受伤。另一支光羽径直射向他们后面的丛林中去了。

难道风凌雪误认为他们有一人在远处树林？一个这样的高手居然有这样的失误？

或者……在他们的身后……本来就有……

天罗一突然感到了一阵来自身后的寒意。

第二十章

天罗的刀丝乱了，风凌雪也落在了地上。龙襄看着那天罗刀丝的抖动，就明白那四个人都已经受伤，这正是反击的大好时候。但风凌雪却已经向一边的密林奔去，她完全没有要取任何人性命的意思，龙襄疾跟上去，低声喊：“把孩子给我！”

他担心天罗的埋伏，这密林中刀丝也许无处不在，风凌雪做为羽族本来力量就远弱于人族，抱着个孩子若再遇攻击，必然又险象环生。

风凌雪转头望了龙襄一眼，却不理会他。

龙襄心中暗自郁闷：她仍然不相信我。只有默默地跟上去。

从天罗刀阵发动、草屋崩塌到风凌雪出手，只不过是人打一个呵欠的工夫，风铃儿这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被挟得不舒服，发出低声的嘟嚷。

龙襄心想，这种时候还能睡成这样，这要是我的徒弟，早直接丢树丛里了，哪有半点培养前途。也只有风凌雪才能教得出这种徒弟吧。

第二十一章

天罗一转回头去，望着黑漆漆的密林。

“谁在那里？”

黑暗吸去了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人回答。

天罗一突然一抖手，抽出一根刀丝，一面布在他们身后的天罗刀阵发动了。

一阵极细微的风声过后，那些立在黑暗中的树木突然都碎裂崩倒下去，发出巨大的轰响，叶片尘土飞扬四起，回声一直在林中回荡不绝。

天罗二三四都处理好伤口，低伏了身形，屏息望着密林。天罗二伤了肩头，天罗三废了一只眼睛，天罗四的手指断去了一根，但他们仍能战斗。

过了很久，林中有三个身影慢慢出现了。

他们慢慢移来，就像幽灵一样看不出行走的痕迹。

“你们惊走了我们的猎物，知道这是什么下场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磨石在滚动，只不像是人。

天罗一舔了舔手上伤口的血，那羽毛已经开始消散了，“少罗嗦，辰月教的老头子们，别以为你们出手能讨着什么好。我们受了伤，可你们左边那位也在刚才被风凌雪所伤。”

那三个人影慢慢地接近了，中间一位着紫袍者冷冷笑着：“没有错，我们互相争斗本来就是错误，刚才我们双方已交手一仗，你们三人对我们二人，你们二死一伤，我方也一死一伤，而现在，你们那位伤者却在我们手中。”

这不对，天罗一心中想着，明明我们去的是四个人，有谁消失了？辰月教是谁死了，又是谁伤了？这一切都将影响战局与战术，可他们却全陷在疑云中。

眼前站着的三个人，不出意外，是擅水法的蓝袍异宽，擅火法的赤袍济德，擅毒术的紫袍林冬。若双方出手，必又是两败俱伤的一战。

天罗一狠狠地咬着牙，向异翅究竟留下了什么秘密？他死前轻轻的一句话，就可以毁掉天罗和辰月两大宗派么？

紫袍林冬接着说：“你们害怕辰月和鹤雪得到那个秘密后会变得更强大，从而令不擅长精神之力的天罗受到威胁，所以你们要抢先杀死风凌雪……但是……现在你们失败了，那么，下一轮该轮到我们出猎了。只要你们不阻止我们，我们在知道那个秘密后，可以和你们分享。”

“星辰术对我们没有用！”天罗一捏紧了刀丝，冷冷道。

紫袍林冬摇摇头，“并非如此……想一想，如果天罗刀丝上开始流淌密术的光芒……那么你们任何一人也许都能独自杀死风凌雪。只要我们得到那个秘密，就决不会再留风凌雪的性命，而风凌雪死了，鹤雪也就亡了，这对我们两宗派而言都是除去了莫大的威胁。”

天罗一陷入了沉默。

“鹤雪……真的只剩风凌雪一人了么？”

第二十二章

若苦城。

士兵的铁甲在月夜下泛着寒光，他们奔跑如同奔涌闪亮的河流。他们奔上城墙，拖走堆积的尸首，重新扶正歪倒的旗帜，并如墙般驻守在那里，向城外的敌人表示这城市的意志。

贺旗坐在城楼中，甲胄上的血正渐变成深褐色。他慢慢擦拭自己的钢刀，这不是什么名刃，但他却十分珍爱，只因为它伴他多年。多少人劝他换上一把好刀，他却不肯，只是说：“磨一磨它也是一样锋利的。”

但今天这一战后，这把刀上被崩出的缺口怕是再好的铁匠也无法补齐了。莫非真到了要告别它的一天么？

一位士兵进入城楼单膝跪倒，“将军，城外的使者来了。”

贺旗点点头，继续凝视他的刀，直到那使者缓缓地走入。

“吴都使，没有想到是你啊。”贺旗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贺将军，你这是何苦呢？”那吴都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官，形容干瘦，“居然杀城主而自立，离公震怒，你若现在请降，我尚可在国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我贺家世代居住之地，捍卫此土，不敢有一丝懈怠，自去年来，与敌军血战数十场，一步不退，寸土未失，伤亡了数千将士，为的是我离军的勇名与尊严。不想却有刺客想取我性命，而请刺客者，并非敌军，竟是若苦城主。而我从城主大人府中，却搜出了一样东西——离公的秘令。”

“贺将军，纵然是有人去离公那里进了谗言，你也该自缚请见，以表忠心，怎可举兵自立？”

贺旗大笑：“我知道有贼子行反间之计，使离公信降将而不信我；我也知你的手中就握着将我全家抄斩的秘令，我弃了城，自己丧命也罢，那些跟我多年的忠心将士，定然全遭杀戮。这就是你们的纵横之道？”他刀势如风，重重砍在案上，“城外的那些人若有本领，就用刀与箭来取这座城吧。我贺家世代没有不战而降的人！”

“贺旗，你果然要反了么？！”那吴都使厉声喊着。

贺旗长叹一声，神情凄然，“非我要逆时，是时不容我。吴都使，你不必说了，出城去，看血染城垣吧。”

吴都使恼怒地摇摇头，退出几步，忽然又说：“离公还有秘令，听说那羽族刺客未死，还囚于你处，若你将其交出，离公可免你死罪。”

贺旗缓缓摇头，叹息一声，“离公竟如此看重这个刺客，竟觉得她的命可抵我若苦全城将士的命么？”又笑道，“只怕是因为辰月之变，羽族鹤雪士几乎全军覆灭，现在只有她的身上还保有鹤雪之术的技艺，离公想借她来再造一支离国的鹤雪团吧。”

“不论如何，这已是离公对你最大的恩德。”

贺旗再次放声大笑，“多谢了！我贺旗还不会没出息到用一个女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何况所谓免死，不过是后半生居于深狱，生不如死，这样的恩德，我不敢消受！”

“冥顽不灵！”吴都使拂袖而出，行至门口又转回身，“三骁将和赤旅已到了城外，这城你以为可以守得过今晚么？”

“来多少我杀多少！滚！”一把缺口钢刀直插在吴都使身旁的门柱上，吴都使吓得奔爬而去。

贺旗闭目仰天，紧咬牙关，平复着气息。突然操起一旁酒坛，几乎是对着自己的面浇下，淋漓一身。他猛地摔下酒坛，自门边拔下钢刀，“此刀虽已钝，但它的钢够硬！”

忽然，一个身影站在了他的背后，那清亮的声音斥道：“又发什么酒疯？把我交出去你就可以免死，你为什么不交？”

贺旗猛转回身，突然像被训斥的小孩一样没了脾气，“我……我怎可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路然真一纵到了他的面前，手戳上他的额头，“你以为我就愿意呆在这儿和你一起死？呸！我去见离公，他怎肯杀我，当然是锦衣玉食，待如上宾，求着我为他训练鹤雪死士，我的日子不知有多好！可你这个蠢蛋，竟然把人骂跑！”

贺旗张口结舌：“那……那……那你现在有手有脚，也无绳缚着你，你自可出城去，享你的荣华富贵，我决不阻你……”

“抬杠是吧？！”路然真一脚踢去，勇悍暴躁如贺旗，居然也只有围着桌案躲闪的份，完全不敢还手。路然真拳脚齐上，一通暴捶，“明明可以换你一条命，我凭什么就这样自己走出去？你明明有夜明珠可换千里马，偏要拱手送人？我真命苦，怎么会落到你这么个木脑壳的手里？”

“我……我怎么是要把你拱手送人？”贺旗心直口笨，开始舌头发僵，“反正只要有我命在，便不会让你死就是了。”

“呸！本姑娘是不想跟着你死！你趁早点了兵马，趁他们援军还没有尽数扎营，冲出城去，若误了时间，本姑娘先一脚踹死你！”

“逃走？”贺旗涨红脸道，“我家世代守卫此城……”

他鼻子上又挨了结结实实一拳，所幸路然真是羽族，身纤力轻，这一拳恰到好处，打得贺英雄鼻子酸胀，眼泪直涌，但就是没流鼻血。“我管你家祖上八辈子是做啥的？我只知道本姑娘要是陪你死在这儿，我家祖上一定十分伤心，骂你家祖上缺德带冒烟。你要是傻不拉叽为了这破城死了，你家祖上也一定骂你傻冒加三丈，断了你家香火。还有你手下这些兵，他们要是陪着你死了，他们的祖上也一定骂残你们祖上全家！”

贺旗被骂得三魂升天七魄出窍，好像大冬天站在瀑布底下，浇得那叫一个爽快，突然间心里豁亮，尤其是听到香火二字之后，他努力站稳了身子，沉着地问：“人族和羽族生出来的小孩会飞吗？”

这回轮到路然真呆在那里，她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也许……”突然反应过来，啪一个耳光响亮，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吓了一跳，然后是一声连城外围城军都吓得跳起来的大喊：“贺旗你个流氓！”

第二十三章

子夜，若苦城外围城大营的巡哨士兵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看着沉寂的营地。深夜的风很凉了，他抚了抚自己穿单衣的臂膀，想着明天只怕又是一场苦战。

但他不可能看见，这个时候，若苦城的城门后已经拥满了铁甲的精兵。刀出鞘，箭在弦。

贺旗纵马奔过大道，右手持枪高举，两边的士兵向他举起兵器致意。他们沉默无言，只有贺旗的马蹄声回荡在城中，当这战马奔到城门边的时刻，大门将轰然开启，然后他们可以尽情呐喊，像怒涛一样冲垮敌营！

路然真却立在城头，衣袍猎猎迎风，像是鼓动的羽翼。她的弓就挟在她的手畔，少女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城外的敌营，那是令敌手睡梦中都会觉寒冷的光芒。当年三百鹤雪士夜袭沁阳一战天下闻名，世人闻鹤雪之名而丧胆，望天空云影而心寒。可现在同伴凋零，只有她孤单一人。辰月之变的余威仍使她无法飞翔，但路然真心中的高傲却一如当年，她坚信她的箭可以为贺旗指引方向，所有敢于阻拦他们的人都必接受鹤雪的死亡之令！

这一刻，相隔数百里，风凌雪面对天罗与辰月，路然真面对离国大军，鹤雪最后的两位战士，将为鹤雪的威名和羽族的高傲再次出箭！

本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 序言

- 第一章 正文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羽传说II

- 第一卷 羽传说II 预告

- 第二卷 羽传说II片花曝光 七月号刊载

- 之二

- 之三

- 第三卷 羽传说II 无星夜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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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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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羽传说II

第一卷 羽传说II 预告

第二卷 羽传说II片花曝光 七月号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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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第三卷 羽传说II 无星夜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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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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