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了
Author: 黄蓓佳
Date: 2017-06-14T16:00:00+00:00
Keywords: 儿童文学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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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飞了》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黄蓓佳的长篇儿童小说名作，讲述了一个少年微微疼痛的成长和两个少年之间清澈纯真的友情。小学六年级男生单明明的生活和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在家里，母亲的去世使这个家庭早早地失去了温暖，父亲根本顾不上管他，单明明总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在学校，单明明的学习成绩勉勉强强，也不是老师宠爱的学生。唯一使他骄傲的是他的跑步特长，但他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一天，班上新来了一个清秀瘦弱的男生杜小亚，在其他男生欺负他时，单明明挺身而出保护了他，两个人成为了邻居、好朋友。和杜小亚的友情成为单明明灰扑扑的生活中出现的唯一亮色，也给他原本单调压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单明明也开始尝试新的生活，可是杜小亚却因白血病离他而去。一个清晨，杜小亚回来了，不过只有单明明能看见他……

整部小说激情荡漾，既有对现实生活的真切描绘，又结合了浪漫的魔幻手法，在作家以往的写作风格上有大胆的突破和成功的尝试。

第1章 生日的早晨(1)

单明明很久以后都在想，班主任文老师把杜小亚带到班里来的那一天，真的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啊，平常得就像一张白纸，一点点色彩鲜艳的墨迹都没有，一点点能够引人遐想、令人振奋的暗示都没有。

单明明之所以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事，原因也简单，那天是他的生日。单明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整整十二个年头了，漫长得让人有点起腻了，需要在生日这一天来上一点非同寻常的惊喜，让他觉得活着仍然是一件挺有劲的事。

奶奶没有死的时候，单明明的生日从来没有被家里遗忘过。奶奶照例会烧一大盆香喷喷的酱排骨，让单明明一次吃个够。面条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不能煮挂面，要煮手擀面，手擀的面条长，吃了会长寿。奶奶会从和面开始，到醒面，揉面，擀，切，放上各种调料下锅煮，忙乎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笑眯眯地看着单明明抱一只大海碗把小肚儿撑得溜圆。

去年单明明过生日，奶奶的精神大不如前。手抖，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她总说眼仁上有片膜衣挡着她的亮，叫单明明扒着她的眼皮帮她吹。哪儿能吹得掉呢？邻居王阿姨说，这叫老年性白内障，是人身上的病，年纪大了都会有。奶奶当时还不高兴地答：我的年纪哪里就大到会生病啦？可是那一次奶奶擀出来的面条真的不成个样子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活像趴在案板上的一窝面虫虫。下到锅里以后，奶奶又放了过多的盐，因为她的味觉也有点失灵，尝什么都说淡。单明明吃完面条之后，一气喝了三大茶缸子水，到最后都不敢走路了，一走路肚子里就哐当哐当响，有那么点惊涛拍岸的意思，自已听着很难为情。

过完那个生日，没出两个月，奶奶去世了。

奶奶去世后的单明明成了一个不是孤儿的孤儿。他爸爸单立国开出租车，要么一夜不归，天亮回来倒头就睡。要么在大街上转悠一整个白天，深夜单明明睡得人事不知的时候才僵着两腿回家。单明明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下面条，煎鸡蛋，勤快起来还能炒个土豆丝什么的。照说开出租车很来钱，单明明家的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但是不，单立国莫名其妙学会了赌，染上了麻将瘾，三天不上牌桌就丧魂落魄，辛苦赚来的钱又轻飘飘飞进了人家的口袋。单家的日子过得很狼狈，一天比一天更狼狈。

单明明今年过生日，不指望吃到酱排骨了，他渴望得到一辆滑板车。街上的孩子们好多人都有，把手柄调节到齐胸高，两手握紧，一只脚踩上板面，另一只脚在地上用劲一点，铁轮子嗤地一下就飞出去了，像蜻蜓低回，像小鹰翱翔，更像战斗机翘首展翅准备升空，腾云驾雾一样地爽。关键是男孩子们凑到一块会比赛，滑得最快最溜的那个，左冲右撞消灭了所有对手、自己却永远昂着脑袋风驰电掣的那个，那就是大家心中的英雄啊！

生日前三天，单明明开始为自己的礼物做谋划。公平地说起来，他其实是一个满有脑筋的人。他坐在单立国对面，详尽描绘了一个人蹬上滑板车之后的愉快感觉。他认为做父母的有义务让孩子在生日那一天得到快乐。然后，他在作业本的反面尽可能准确地画出一辆滑板车的图形，虽然是铅笔勾描，但是能够保证单立国走进商场之后不至于糊里糊涂买成一辆儿童推车。最后呈上的是一张价格调查表，上面开列着每个商场出售的滑板车的不同品牌，不同质地，以及不同价格的清单。他心里早有准备，爸爸肯定会选择价格最便宜的一种，那没关系，再便宜也是滑板车，只要技术到家，他单明明照样可以蹬着它驰骋天下。社会课上不是讲过，当年的红军战士就是凭着小米加步枪打败了对手的飞机加大炮吗？

单立国就着一瓶小康牛肉酱，津津有味地吃完儿子为拍他马屁而专门做出来的“猪油葱花蛋炒饭”，碗一推，手在油汪汪的嘴巴上一抹，就势拍在了儿子的脑勺上，说一句：“上学吧。”起身出门了。单明明立在桌旁愣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爸爸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生日前一天，没见到单立国的任何动静。单明明心中不慌：大人们总喜欢在最后时刻给孩子惊喜。为保险起见，他把那张滑板车价格调查表拿出来，用黑笔描得粗粗的，放在醒目处。先搁在单立国的枕头边，怕风吹了，用酱菜瓶压在桌子上，又怕不留神忽视了它，最后拿浆糊粘在冰箱把手上。单明明心里想，爸爸不管多晚回家，总要开冰箱拿吃的，那他肯定会看见这张纸，肯定会想起来有这么一桩事。

可是生日早晨起床以后，单明明彻底伤心了，因为单立国什么也没有买。桌上，柜子里，床底下，哪儿哪儿都找过了，家里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单立国四仰八岔地倒在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动地，鼻息把茂密的胸毛吹得波浪一样翻动，满屋子弥漫着一股龌龊的汽油味，汗酸味，酒肉味。然后单明明在垃圾袋里发现了那张重笔粗描的价格表，纸头已经被油污浸得透亮，上面还粘着几星卤猪耳朵的碎屑，两只绿头苍蝇趴在碎屑上交头接耳，兴奋得直搓脚丫子。

单明明穿着背心短裤，在垃圾袋前垂头站了好久。然后，他什么也没有说，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去了。

那天第一个倒霉的是巷子里聋老太家的小狗发财。

应该说发财是一条长相挺可爱的狗。黄白相间的长毛柔软而且光亮，瀑布一样顺两侧肚皮逶迤下来，险些就演变成了拖地的抹布。乌溜溜的圆眼睛充满惊讶，显而易见地幼稚。耳朵总是支愣着，有点闲事婆的模样，好像全世界的大事小事都在它的关心范围内似的。聋老太靠出租两套住房为生，可是她的房客很少能住满三个月，原因是发财这条狗太滥情，太喜欢对人表示它的热情和好客。它的表示方式又过份单调，不管人家对它的印象如何，一厢情愿地就扑上去了，先用鼻子嗅，前前后后的，好像人家的衣服上沾着不洁之物，而后热情洋溢地追着舔人家的手和脚，舔出唧呱唧呱的声音来，舔得人家满身口水腥臭。轰它，推它，踢它，它一点不生气，以为你逗它玩，热情更加倍。房客受不了，抱怨给聋老太听，聋老太还不高兴，嘴巴一撇说：“我们发财就是这脾气。”意思是人家房客不识好歹，“檀香木盖茅坑――香臭不分”。房客当然不干啦，一生气，退租！这样，聋老太的房子一年有半年是空着的。

单明明从巷子里走过去的时候，发财听到他的脚步声，老远就迎出来了，立起两条后腿，前爪亲热地抱住了他的一只手，粉红的舌头伸出来，准备履行老一套的欢迎仪式。要放在从前，单明明也并不特别反对，狗舌头舔在手背上痒丝丝的，热呼呼的，真的是挺好玩。可是单明明今天心里窝着气，对发财就没有好脸色了。先是大声地呵斥，跺脚，呲牙瞪眼做出很凶的样子。偏偏发财是条脸皮很厚的狗，一点也不计较单明明的态度，讨好和献媚如故。单明明就恶作剧地掏出一瓶风油精，用劲晃动着往手心里倒。发财不知是什么好东西，歪着头，支愣着耳朵，两眼傻呆呆地盯着看。单明明倒满一手心淡绿色的液体，突然扬手往发财的嘴巴上一抹。发财的舌头下意识地伸出来一舔，片刻时间身子往后退缩，脑袋猛地后仰，眼皮颤抖着，显出万分惊愕的样子。然后它嗷地一声哀嚎，泪汪汪地看了单明明一眼，痛苦不堪地回头走了，一路上都在小声呜咽，留下了一长条粘稠稠散发出薄荷辣味的口水。

接下来倒霉的是跟聋老太家同住一院的胖女人筱桂花。

第2章 生日的早晨(2)

筱桂花在整条巷子里都是人人讨厌的人，原因是她过份到极点的自私。比如夏天吧，巷子里很多人家都把竹榻凉椅搬出来乘凉，人多，巷子窄，那就得互相谦让点儿，尽量别让自家的物件占了公用地盘。筱桂花不管，她搬出来的竹塌是全巷子里最宽最长的，比人家英国女王的睡床还要大，恨不能全家老小都摊手摊脚地睡上去。本来不宽的巷子被她的竹塌堵得只剩一条羊肠道，胖人要侧过身子才能勉强通过。单明明奶奶在世的时候，眼神不济，两腿总被筱家的竹塌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筱桂花还骂人，说奶奶瞎七搭八，又说奶奶笨得像猪，是废物点心，什么什么的。要不是奶奶息事宁人拉着拦着，单明明早就一泡尿水撒到她的凉榻上去了。

现在筱桂花刚从早点摊上买了豆浆回来。她端着盛豆浆的污糟糟的扁底钢精锅，两只胳膊肘螃蟹一样地支愣开来，一摇一晃地走，还不住地扭回头，高声大嗓地跟路边小贩说话斗嘴，巨大的身体占了小街几乎一半的道。迎着阳光，单明明都能看见她的口水飞瀑一样地从嘴巴里喷出来，唰啦啦地落进豆浆锅中。单明明恶心得直想吐。他悄悄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出一圈牛皮筋，又摸索着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三叠两叠，窝成极小的一团，而后他闪身到一棵香樟树后，牛皮筋套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间，右手捏紧纸团，侧身吊眼，摆出蒙古英雄弯弓射大雕的架势，皮筋绷开，啪地一声脆响，纸团有力地弹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筱桂花的豆浆锅里。

单明明打弹弓是个什么样的准头啊！不客气地说，如果市里的少儿运动会上增设一项打弹弓比赛，单明明绝对是冠军无疑。你就看筱桂花溅一脸豆浆手足无措的样子吧，白花花的浆汁顺她的圆胖脸一个劲地往下淌，她不知道是烫着了还是痒着了，眼睛直眨巴，脸颊直抽抽，像哭又像笑的，差点儿没把隐身在树后的单明明乐得背过气！

后来单明明还想捉弄一个沾小便宜的老太太，那老太太颠着一双脚去追路边滚动着的一个可乐罐，单明明刚上前两步，老太太忽然回头，眉眼神情竟像极了单明明的奶奶！单明明心中悚然一凛，脸和脖子蓦地红了，装作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转身走开。

就这样，在这个暗淡无趣的十二岁生日的早晨，单明明穿一件色彩斑驳的廉价背心，肥大的长裤挂在胯骨间，脚上趿着断了一根带子的凉鞋，书包不是端端正正背在背后，而是滑落到屁股下面，在尾骨处蔫蔫地拍打着，像一只想要离开主人又不能够的垂头丧气的狗。

幸好还没有迟到。但是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数学老师李小丽已经横眉冷眼地站在讲台上了。今天是数学早自习。

李小丽看见单明明进来，蓦地一声大喝：“本子！”

单明明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老师是要他的数学家庭作业本。他低下头，扭过身，从屁股后面把书包慢慢地移过来，挂到腿根处，然后开搭扣，松拉链，伸手进去掏本子。

李小丽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快点！”

李小丽一皱眉，刷得挺漂亮的眼睫毛就急速地挤到了一块儿，显出凶巴巴的样子。单明明挺遗憾地想，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快乐大笑的样子最可爱吗？

数学作业昨天晚上是做了的，而且还跟周学好对过了题，纵然有一点错，也不至于太离谱，这一点单明明有把握。所以他把作业本掏出来交到李小丽手里的时候，心里面很坦然。他甚至注意到李老师的手指上沾了一大片红墨水，红得触目惊心，像是不久之前办公室里发生过谋杀案。

可是李小丽翻开本子之后声音更高地叫起来：“单明明，你没有做作业！”

几乎全班同学都被这一声大喊吊起了胃口，齐唰唰地抬了头，兴味盎然地看着他。

单明明很觉受辱，脸红脖子粗地反叫一声：“不可能！”

李小丽上前一步，两手把本子翻得哗啦啦响，得理不让人地逼视他：“哪儿呢？哪儿呢？你做的作业在哪儿呢？”

单明明不能不抬起眼睛去稍稍正视一下他的作业本。这一看，仿佛一瓢冰水泼到了他身上似的，到头到脚一下子凉得透透的：偏偏是这一页写好的作业，被他刚刚摸索着撕下来了，团叠成一枚坚硬的子弹，兴许这会儿还在筱桂花的豆浆锅里漂着呢。

老天，作业本上这么多张纸，撕哪张不好，怎么偏偏撕了刚写好的作业呢？

李小丽忿忿地屈起一根手指敲着单明明的头：“作业没做就没做吧，你还说谎！还脸不变色心不跳！”

单明明无话可说，只能梗起脖颈，抿紧了嘴唇，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软，老师们都有点欺软怕硬，你这里一软，跟着她的责骂就会铺天盖地而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单明明一摆凶相，李小丽果然有点退缩，大概也是不想让师生间的战争升级。她扑闪一下洋娃娃般的眼睛，轻叹一声，吐气如兰地说：“单明明，算了，我今天不追究你的作业问题了，你当大家的面，把黑板上这道题演算出来，我照样当你是好学生。”

单明明一声哀叹，心里想，这才叫温柔一刀呢！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啊！

他无奈而无助地转过身，去看黑板上写好的题目。此刻他痛悔自己的不长眼睛，要是早发现教室里藏着这样的陷井，他怎么会冒冒失失一脚踏进呢？他一定要延迟到有人站到黑板前面做了替死鬼，才会悄无声息溜上座位的嘛。

黑板上的题目是这样出的：

五年级学生积肥。第一组5个人积了4筐，第二组6个人积了5筐，第三组7个人积了6筐。按人数平均，哪一组积的肥最多？

单明明很痛恨数学书上的这些题目，要么就是学生积肥，要么就是工人做零件，要么是土地面积多少，多少钱能买多少东西，一点儿新意没有。现在是什么时代呀，化肥农药满天飞了，数字电脑控制一切了，谁还去背粪筐积肥，去拨拉着算盘珠子算小账呢？

李小丽用粉笔头在黑板边上笃笃地敲着：“看黑板，思想别开小差！”接下来她又换一种语气，柔声细气：“你是怎么想的呢？用什么思路解题呢？说说看。”还一个劲儿鼓励他：“转过身去，对着大家说。声音大一点儿。”

单明明心里想，他要是会做这道题，声音肯定小不了。他恨不得拿着高音喇叭向全世界公布答案呢！可惜啊……

李小丽又一次叹口气，皱了皱眉头：“单明明，你看看你的样子……你看你的裤子……”

不用她说，单明明自己也知道，他的裤子已经快要掉到屁股下面去了。他是故意任裤子自由落地的，好短暂地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他个子窜得高，人却出奇地瘦，从肩膀到腰、到屁股几乎就是两条细细的直线，裤子在腰上总是挂不住，平均五分钟要朝上拎一次，否则就有“曝光”危险。现在，当着李小丽的面，他动作夸张地把裤腰朝上拉，一直拉到肋骨下，而后像青蛙一样鼓气，让肚子一点一点撑起来，把一根廉价的人造革皮带撑得吱溜溜响。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松气，肚皮立时瘪了下去，肋骨下突现一个凹进去的半圆。撑得很紧的裤子跟着哗一声直落地面，眼看着要制造出喜剧场面了，单明明此时反应敏捷，在裤子落到一半的当儿急速出手，把裤腰捞住，再一次扭着腰身往上提拎……

全班同学看戏一样，哈哈地大笑，前仰后合地，转前转后地，蹦起来又落下座位地，推波助澜，趁势起哄，气氛异常地活跃。

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刻，在全班学生集体兴奋，李小丽老师将要发火还尚未发火，单明明自己心中担忧该怎么收场的时刻，杜小亚像一个天外来客，一个凌波仙子，一个可爱精灵一样地走进教室。他的到来不光光即兴化解了单明明的危难，也使这个孤单而困顿的孩子的生活慢慢地发生变化，一步步走入一个光波滟滟的奇境。

第3章 我想看看你(1)

杜小亚那天穿的是一身纯白衣装：白色的棉布衬衫，白色的化纤长裤，白袜子和一双纤尘不染的乳白凉鞋。连他的皮肤也是醒目的白色：苍白，柔白，透明的白，白得令人惊奇，仿佛一张极薄的绵纸，吹口气就会化成绒毛，飘散到天空中去，再也无法聚合。很久以后单明明才恍然明白，这样的白原来是一种病态，是造物主让杜小亚有别于正常人的一种标志。

杜小亚的个头很小，从单明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头顶的一络软发刚好跟单明明的肩膀平齐。他的眼睛大得让人心疼，跟他的瘦削的小脸几乎不成比例，任何人一眼瞥向他，留下的印象绝对是那一双浅蓝色漂亮眼睛里的仓惶无助的神色，像兔子被老鹰一劲儿猛追，跑得快要断气的那种绝望和张惶。他的额头上，脸颊上，鼻梁上，青色和淡红色的血管透过皮肤依稀可见，有的地方还在微微跳动，让人马上就会想到自然课本上的人体筋络图，于是心里担心它的破裂，泛出隐隐的恐慌。还有他的嘴唇，潮湿的，柔软的，上唇稍有点薄削，下唇却是异常丰腴圆润，粉白中染出些许嫩红，晨曦里的玫瑰花瓣一样，使整张面孔一下子有了颜色，添了活力，变得柔美而高贵。

班主任文一涛紧跟在杜小亚身后进来，他的手小心翼翼搭在杜小亚的后脑勺上，仿佛手底下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东西，无论如何他不敢用力似的。走到讲台正中的位置上，在紧抓住裤腰的单明明和气红了面孔的李小丽之间，文老师站住了，就手把杜小亚的脑袋轻轻地一拨。杜小亚很自然地领会了他的意思，跟着止步，然后把身体转向了全班同学，脸上泛出一丝红晕，很快地又消褪不见，回复到苍白。

文一涛先对李小丽介绍：“新来的同学。”跟着目光扫过全班：“他叫杜小亚。”

文一涛在讲台上拣一支粉笔，回身往黑板上唰唰地写几个大字：杜小亚。文老师的板书一向写得漂亮，所以他每说一句什么，都喜欢即刻在黑板上写下来。

杜小亚跟着回身看他的名字。很自然地他的目光溜到旁边，顺便看了一下那道积肥的数学题。目光再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瞥见了单明明的窘态，弄懂了单明明和李小丽之间那种箭拔弩张的局势。

杜小亚低下头，眼睛不看单明明，看他那双断了一根带子的鞋，嘴里轻轻地说了几个字：“用除法。再通分。”

声音轻得像蚕儿吐丝，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音量，仅仅是唇语。但是单明明听见了。他读懂了。其实单明明真是个很灵醒的男孩子。

文一涛吩咐杜小亚：“你上座位。坐第一排的那个空位子。”回头又对李小丽：“李老师你继续。”说完话他就背着双手走出教室。任课老师的早读时间都不希望被人耽误和打扰，这一点他懂。

李小丽的面孔依旧愤怒地红着，而且越来越红，熟透的番茄一样。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伸向单明明，手心里用劲地握着一截粉笔头。每次她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就喜欢用粉笔头掷人，一次掷不中再掷第二次，直到对方中弹。当然粉笔头打在身上不算很疼，尤其在距离稍远的时候，那简直就是蚊虫叮咬的触感。问题是被掷中的刹那多少有些难堪，挺丢面子。

李小丽的手臂已经抬伸到前胸，眼见得粉笔头就要出手，全班同学都已经意识到了，座中一片寂静，每个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紧张和兴奋，等待着白光闪过之后那一声“啪”的轻响。千钧一发之际，单明明急急忙忙地大叫一声：“用除法！再通分！”

李小丽的手臂蓦地垂了下去。她挑起眉毛，惊讶地盯住单明明，充满喜悦而又不敢相信地问：“是你说的吗？你在说什么？”

单明明不无心虚地小声重复一遍：“用除法。再通分。”

李小丽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好像要扑上去把单明明搂进怀里。“你看看！”她说，“数学有什么难的？只要用心，只要钻进去了，差生也照样能学好，木鱼脑袋也能够开窍。”她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到位，赶快补充一句：“当然我们班里没有差生，单明明也不是木鱼脑袋。”她柔声地吩咐单明明：“你上位吧。”

单明明如遭大赦，张大嘴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溜烟地逃离讲台，滑进座位。

路过杜小亚座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瞬间的停留，想要说一句什么，终究又想不出该说的话，没说。但是他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像青草又像木屑的，苦涩中带着一缕奇妙的异香。

单明明回到座位之后，李小丽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她这人就这点好：不记仇。她心情愉悦地转向黑板，卷曲的、染成了酒红色的披肩发在背后飘拂着，右手臂高高抬起来，嗒嗒嗒地在黑板上示范解题。

4：5＝4／5（筐）

5：6＝5／6（筐）

6：7＝6／7（筐）

把5、6、7三个分母相乘，得公分母210。通分后得：

168／210（筐）；175／210（筐）；180／210（筐）

分母相同的数，分子越大，数也越大。因此说，第三组积的肥最多。

李小丽一门心思陶醉在解题的快乐之中的时候，跟单明明同座的周学好拿一只手掌捂在嘴巴上，结结巴巴问单明明：“滑……滑……你……你……”他越急越说不利索，干脆不说了，扯过数学书，在空白处勉勉强强画出了一辆滑板车的图样。

生日这天会得到一辆滑板车，这消息开学的那天单明明就对周学好公布出去了。周学好虽然结巴，记性一点儿不差，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单明明带点恶狠狠地看着周学好。说真的，对方如果不是他的死党，他绝对要怀疑周学好是不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他浑身烦燥，扯高了嗓门叫起来：“问什么问啊！”

李小丽听岔了，扭身看着大家：“谁有问题要问？还有谁不懂？”

周学好慌忙站起来：“我我我……”

李小丽做个手势让他坐下：“算了，你一个人不懂，不能耽误全班，下课你问单明明吧，他的解题思路很清楚。”

周学好腾地坐下去，什么都不敢再说。

李小丽循循善诱地：“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这道题目应该怎么解。想一想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题目可以有另外的解法？”

教室里一下子沉寂下去，除了粗细不一的紧张的呼吸声，只听见窗户外面秋蝉没完没了地叫着，简直就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胆小的同学，像月亮和吕晓晓，已经把脑袋深深地埋到胸前，以为自己不去看老师，老师的目光就注意不到他们似的。

李小丽满怀希望地说：“有人知道吗？左凡兵？”

左凡兵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跟他的姓氏非常巧合，他是个左撇子，做什么事情动作总跟别人反着。但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异常，逮住机会就要宣称自己是故意让左手得到锻炼。“手跟脑子的神经连在一起，懂不懂？你们看看我，左右手并用，左右脑都聪明！”

可是现在左凡兵聪明不起来了，他磨磨蹭蹭站起身，左手的指甲在课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掩盖心里的张惶，一边不肯服输地说：“我正在想。”

李小丽长长地“哦”了一声，移开她的目光：“好吧，你好好想吧。林琪？”

林琪是班长，学习成绩仅次于左凡兵，而且稳，上百次大大小小的考试，她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单明明每看到她的模样总觉得她可怜，她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样子，让单明明总是想起邻居王阿姨家那只弓起脊背贴着墙根走路的猫。

林琪站在座位上，脸红得像她衣服上印着的无数颗草莓，双手绞着胸前的纽扣，老老实实申明：“我不会。”

李小丽大为失望地做一个手势，让左凡兵和林琪坐下。她已经不想再叫起第三个人了，毫无疑问，这个班的学生对于数学的领悟程度远不如她所期待的那么高。她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准备去擦黑板上的题目。二十分钟的早自习也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就在这时候，教室角落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我可以回答吗？”

所有的人，包括李小丽在内，都把目光投向了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有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寻找到说话的人，因为杜小亚的个子实在太小了，他坐在第一排靠窗口的位置上，露出座位的几乎只有一颗小小的头。要不是他旁边的吕晓晓使劲把身子往后缩，又抬手夸张地往杜小亚那边指，谁也想不起教室里曾经走进来这么一个小人儿。

李小丽第二次把眉毛高高地挑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角落里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你真的想出了第二种解法？”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第4章 我想看看你(2)

“杜小亚！”单明明坐在后面抢着回答。是的，他很骄傲，他比老师更早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杜小亚是帮过他的人，对于这世界上所有帮他和爱他的人，单明明永远是记得清楚的，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的。

“好吧，杜小亚，你来说。”

杜小亚扭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全班同学一眼，然后文静地站起身来。他站起来以后，也不过比吕晓晓高一个头，这使得教室里有了一些窃窃的笑声。

杜小亚苍白的面颊上又泛出了一层红晕，他意识到有人在笑他。有片刻时间，他咬着嘴唇，窘迫得简直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小丽很不高兴地瞪了全班一眼。她讨厌这种自己不行还要嘲笑别人的风气。她走下讲台，一直走到杜小亚对面，微微低了头，和颜悦色地鼓励他：“说吧，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于是杜小亚又一次用非常简单的语言概括了他的解题思想：“先算各组每人平均积肥筐数，再用1去减，差最小的那个组，就是积肥最多的组。”

李小丽猛地一抬头，眼睛笑成了月芽儿，几乎是眉飞色舞。“听见了没有？”她乐滋滋地冲着全班喊，“你们都听清没有？什么叫好学生？看看人家吧，他把你们全都比下去了！”

她大步回到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么一组数字：

1－4／5＝1／5（筐）……第一组。

1－5／6＝1／6（筐）……第二组。

1－6／7＝1／7（筐）……第三组。

最后一个“组”字刚写完，下课铃欢欢势势地响起来。李小丽挺扫兴地转回身，拍拍手上的灰：“好吧，今天的例题讲解就到这里。还有不懂的，下课可以请教杜小亚。”说完这句话，她收拾了讲台上的书本，挟在肘下，心满意足地出教室了。

几乎就在同一分钟里，在李小丽娉娉婷婷的背影还没有从大家的视线中完全消失的时候，左凡兵已经一个箭步窜出座位，扭动腰肢站到了讲台上，一手别在背后，一手翘成兰花指，点住了角落里的杜小亚，模仿李小丽的口气：“你们都听清没有？什么叫好学生？看看人家吧，他把你们全都比下去了！”

教室里轰地爆出一阵笑。左凡兵的跟屁虫吕晓晓马上跳出来助战：“这算什么呀？又不是考试，有人考试考得过你吗？”说毕他两眼朝天，洋洋得意地摇着肩膀，好像那个回回考试得第一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林琪坐在位子上，两眼有点发呆，惊慌失措地嘀咕：“怎么回事啊？题目里的1是从哪儿来的呀？我怎么还不懂啊？”

穿着一件桃红短衫和白色紧身裤的文艺委员太阳腾地站起来，幸灾乐祸地撇着嘴：“好罗，这下班里的好学生名次要重排罗。让你们争得头破血流吧。”然后，她故意从林琪的旁边擦身而过，又绕着左凡兵拐一个弯，走出那种弹性十足的步伐，飘飘然地出了教室。

左凡兵愤愤地看着太阳的背影，一直到外班的学生涌到走廊，把太阳裹挟不见。

整个过程中，杜小亚面色苍白地蜷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吐尽了长丝奄奄一息的蚕儿。他紧抿着嘴，大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眼睫毛簌簌地抖动着，张着翅膀的蝴蝶一样。他的两只胳膊甚至别在背后，紧贴住墙，姿态绝望而凄凉，完全就是把自己交出去任凭宰割的模样。

左凡兵却不打算放过他。凭直觉，左凡兵知道班里新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对手，所以他本能地意识到应该一开始就压住对方，从心理上和气势上把“敌人”打垮。

左凡兵笑嘻嘻地走过去，抬手在杜小亚柔软的头发上胡掳了一下，表面是亲热，实际下手很重，弄得杜小亚整个身子都晃了几晃。

“咳，杜小丫。你是叫杜小丫吗？”他故意地咬错“亚”字的发音。

吕晓晓呲牙笑起来：“哈哈，杜小丫，小丫头。小黄毛丫头。”

杜小亚的后背紧贴在墙上，惊慌而清晰地纠正他们：“不，我叫杜小亚。”

左凡兵扬起眉毛，装出奇怪的样子：“怎么？你不叫杜小丫吗？你不是个女孩子吗？”

杜小亚清清楚楚地又说一句：“我叫杜小亚。”

左凡兵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捉狭的神气：“我不信。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女孩子。女扮男装。”

吕晓晓鹦鹉学舌一样地：“对，女扮男装。”

杜小亚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人。”

左凡兵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你说你没有骗人，那你敢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看吗？”

似乎连吕晓晓都没有想到左凡兵会提这样一个要求，所以他张大嘴，不敢相信地盯住左凡兵的脸，一副惊惊乍乍的样子。

整个教室都沉默了，因为这实在是一个过份大胆的建议，大胆得超出了大家的道德判断范围。

“脱呀！女孩子才不敢脱呢，男孩子就不怕！吕晓晓，如果我让你脱，你肯定会脱，对不对？”左凡兵咄咄逼人。

吕晓晓吓白了脸，嘴巴里呜咽一声，赶快团起身子，两手死死地捂住裤裆。

杜小亚的眼睛里已经有泪水涌出来了，晶亮晶亮的，浅蓝浅蓝的，盈盈欲滴。他的身子更深地嵌到墙壁上，似乎快要变成一张薄薄的纸，薄得不堪一击。

直到这时，左凡兵才“哈”地一声笑，再次伸手把杜小亚的头发胡掳一下：“哭什么哭啊？我逗你呢！你看你这个样子！你看你……”

后一个“你”字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凌空里乌光一闪，一个黑乎乎的纸团噗地飞过去，不偏不倚地钻进了左凡兵张开的嘴巴，把他堵得脖子一伸，差点儿没噎得背气。

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单明明出手了。除了单明明，谁打弹弓也没有这样的准头。

左凡兵嘴巴里含着纸团，吐又不是，不吐又不是，一时间尴尬得都想跳楼。

吕晓晓兔子一样地蹦起来，上半身已经冲了出去，要帮他的好朋友解除痛苦。但是回头一瞥单明明恶狠狠的脸色，他一下子又泄了气，蔫不叽地坐回位子。

显而易见，单明明在班上是一个人人畏惧的角色。倒不是他力气有多么的大，主要他打架的时候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整个的是那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神气，逮着了往死里拼，这就不能不让别人退避三分了。再有，他不怕老师告状，因为他爸爸成天都不着家，老师上门也找不着人。可以这么说吧，一个连告状都不怕的人，这世界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所以反过来大家都怕了他。

单明明身体笔直地在座位上站着，粗粗的牛皮筋紧紧绷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上，细看那牛筋还在微微地颤动，好像一次弹射不足过瘾似的。他用右手像弹拨琴弦一样地把那圈皮筋轻轻勾了一勾，一字一句宣布：“杜小亚是我的朋友。”

往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杜小亚的身体开始慢慢地离开墙壁，稍稍显出一点立体的感觉。他的嘴唇也慢慢地恢复那种娇嫩的粉红，活力重新回到整张脸上。吕晓晓则主动地把身体往外侧多移了一点，给杜小亚腾出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好让这位同桌在今后的日子里每天坐得舒服。他始终没有能帮上朋友左凡兵的忙。左凡兵嘴巴里的纸团是自己抠出来的，纸团出来后他嘴唇和牙齿都黑得吓人，原来单明明在制作子弹之前把一张纸的正反两面都涂上了墨汁。左凡兵悲伤和愤怒得都想哭了。

但是有一点：左凡兵那句恶作剧的话到底激起了单明明的好奇心，整个上午的四节课里，单明明几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他被那个关于“男孩女孩”的问题折磨得快要疯了。

放学的时候，杜小亚乖巧地站在座位上，等着单明明从后面走过来，然后跟他一块儿出教室。杜小亚轻轻地贴在单明明身边走，小小的个子勉力跟上单明明的步伐，散发出来的体温热呼呼的，带着一丝丝青草和木屑的异香。从始到终，他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说，但是他所有的眼神和姿态都在表示着一种依恋和谢意。

走出校门，走到一条偏僻小路上的时候，单明明终于站住了。他迟疑地转过身，眼睛里不带一点伤害的意思，问杜小亚：“你真的不是女孩吗？”然后他又很轻很轻地补充了一句：“我想看看你。”

杜小亚一动不动地站着，睁着那双女孩子一样秀美的眼睛，看了单明明足足两分钟。接下来，他背过身，索索地解下自己的白色长裤，又一点点地褪下短裤，而后把身体转回来，静静地对着单明明。

在他细瘦的、皮肤白得发青的两腿间，蜷缩着一团颤巍巍的东西，像一只出壳不久、躯体还半是透明的小鸟，小得无力抬头，软软地趴在巢中喘气。

单明明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怜悯击中了身体。他上前一步，慌慌张张帮杜小亚把裤子拉了上去。他现在非常后悔，无论如何不应该提这样的要求，这会让杜小亚心里难过，会让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能够真心待他的朋友。

单明明手足无措地嘟囔着：“对不起……”

杜小亚淡淡地笑了笑，回答说：“是我愿意的。”

第5章 鸽子能不能飞(1)

下午放学，单明明一点儿都没在路上耽搁，撩开两条长腿往家里奔。单明明跑一千五百米的比赛曾经在区里拿过冠军，原因就是他经常这样大街小巷的窜来窜去。更多的时候，晚上忘开闹钟，早晨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离上课不过三五分钟时间，他跳起来拎上书包就跑，跑得两腿打绊，汗水淋漓，总能够踩着铃声踏进校门。翻开单明明的学期报告单，成绩和老师评语不怎么样，迟到的记录却一次都没有，这使单明明万分自豪。成绩好是老师教出来的，不迟到的记录却是他自己保持的。只要努力了，他能够做得最好。

当然，单明明飞奔回家的目的性不那么高尚，既不是写作业，也不是上家教，是为了看日本动画片《柯南》。单明明从三年前《柯南》首播开始看起，年年跟着电视台重温一遍，情节台词早已经倒背如流。可是他仍旧入迷。他喜欢那个机灵聪明、嫉恶如仇的小小男孩。如果有一天他得到一颗药丸，吃下去会变成跟柯南同样的神奇小子，他想他肯定毫不犹豫吞进肚皮。

单明明太渴望生活中出现奇迹，因为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灰暗，从里到外令人沮丧。

此时，他急冲冲奔回来，左脚进了门里，右脚还在门外，就听得单立国一声大喝：“站住！”

单明明猛收步子，一脚没站稳，糊里糊涂扎向了单立国，刚好被单立国顺势抓住他的裤腰带，拎起来原地转一个圈。

单明明身子还在半空，双手先就护紧了脑袋，忙不迭地声明：“我今天没有犯错误。”

单立国甩下儿子，一脸痛楚地指着他：“你还没有犯错误啊！你犯的错误还不够大啊！”他朝天井里用力挥着手：“看看你做的好事吧。”

单明明手搁在脑袋上，慢慢地移动脚尖，转过身去，从胳膊肘下面往天井里看。天井里没别的新鲜玩意儿，墙角的青苔依旧斑驳着，砖缝里的杂草依旧黄绿着，五六户住家分别搭建的违章厨房歪歪斜斜，谁家买回来将杀未杀的鸡被拴着一条后腿，表情麻木地卧地打着瞌睡，旁边一只水龙头没有关紧，嘀嘀嗒嗒地落着水滴，那鸡就在睡梦中使劲巴嗒着嘴，好像落下来的都是山珍海味，它左吞右咽忙得不亦乐乎。

单明明的目光再往上移，看到了晾在绳子上的十来件衣服。衣服都是他和单立国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奇怪的是所有的衣服一律都呈蓝色，只不过蓝得深浅不一，而且一块块色团斑斑驳驳，花哨得像贵州蜡染。单明明心里想家里好像没有这么多蓝色衣服啊，念头才闪过去，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大变，知道自己是真的闯下祸了。前天他有一条裤子破了一个橡皮大小的洞，其实也不是他穿破的，是教室里板凳上的钉子刮破的，但是这种事情向来说不清楚，所以他不准备对单立国解释，自己用橡皮膏把破洞贴了起来。那条裤子是蓝色，白色的橡皮膏贴上去未免唐突，他就自作聪明地在橡皮膏上猛涂蓝墨水，巴掌大的面积用去一笔管的墨水都没够。涂完颜色，心里还是发虚，不敢再穿，脱下来塞进洗衣机里。肯定是单立国今天洗衣服，墨水的颜色溢出来，弄成了这种局面。

单明明说：“你应该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单立国说：“你要是故意的，我一巴掌能打歪你的头。”他转而换了一副绝望的口气：“晚上出去打麻将，我穿什么衣服？麻将桌上还有两个女人哪！”

单明明提示他：“你打麻将总是输，还不如开车出去挣钱。”

单立国大喝一声：“乌鸦嘴！”又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没良心？我挣的钱还少吗？我养你养得还不够辛苦吗？”

单明明哼了一声，不想跟单立国多废话，一低头从他胳肢窝下面钻过去，溜进里屋。

但是仅仅过了喝一口水的功夫，单明明像被蝎子蛰了一样，慌慌张张从里屋奔出来，一把抓住单立国的胳膊：“出事了！我们家遭贼了！”

单立国不慌不忙地挖着鼻孔，白他一眼：“贼会偷我们家？你以为你老爸是谁呢？”

单明明哭一样的声音：“可是电视机不见了！”

单立国一脚把一只破拖鞋踢到门背后，慢悠悠地说：“是我押给了老郭家。打麻将一时不凑手。赢了钱我就抱回来。”

单明明倚门站着，脑袋里嗡嗡地响。他没有办法理解单立国的所有行为。全班五十多个同学，谁也没有他这样的父亲！

单立国见儿子真的生了气，也觉得有点理亏，做老子的气焰就下来了几分，嘟嘟囔囔拿了把扇子出门避风头。

单明明丧魂落魄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他很希望听到左邻右舍谁家电视机在放《柯南》，他好找一个借口凑过去，磨磨蹭蹭看两眼。一天不见到那个精怪的小男孩，他这一天骨头缝里都发痒。但是没有，家家户户都是悄无声息，不知道大人们总是躲在屋子里干什么。

单明明往回走，穿过堂屋和厨房，蹬着咯吱作响的梯子上屋顶。屋顶是个堆杂物的大平台。当年单明明的妈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人日子过得蛮热火，单立国起早摸黑地开出租，从来没想过喝酒打麻将，挣回来的钞票拼命往银行里存。他们翻盖房子的时候，在房顶留了个大平台，说是以后钱攒得再多点，单明明长得再大点，往平台上加一层楼，让他结婚讨老婆，很方便很容易的事。那时候单立国是个多么勤谨，多么热爱过日子的人啊。可惜单明明妈妈不久就一病不起，单立国把存进银行的钱隔三差五地全都送进了医院。单明明妈妈去世后，单立国就再也不踏进银行门了，他把开车挣来的钱转送到赌桌上去了。

单明明奶奶有一次对单明明说：“别怪你爸爸，他这辈子已经跳进了苦水缸里。以后你替他开了车，只给他少少的钱，扣死了他，他自然就会戒。”

单明明当时心里想，我爸爸开车，我将来就只配跟着开车吗？说不定我开的是飞机呢？但是这话他没有跟奶奶说，怕奶奶伤心。

单明明爬上屋顶，坐在奶奶留下来的一只破旧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看一本漫画书。他闻到了院子里那棵合欢树的浓浓的甜香味。傍晚时分，树叶已经开始收缩合拢，像刺猥睡觉的时候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那样，好有趣。树叶收拢后，毛茸茸的粉红花朵就突现出来，从屋顶往下看，热热闹闹的一树繁花。上星期写周记，单明明写了院里的合欢树，其中有一句话：“盛开的花朵像一床铺开的花毯。”文老师在后面批了几个字：“比喻太夸张。”可是文老师没有想到，单明明是傍晚坐在屋顶看花树才有这种感觉的呢，如果早晨站在树下看，那当然是不对了，因为花朵全被茂密的树叶藏起来了，只剩下了绿叶缝隙里的星星点点的粉红。单明明真想把文老师带到他家的屋顶来，当面证实一下他并没有太夸张。

有许多事情，每个人想到的和看到的，真的是完全不一样啊。

这时候单明明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叫他：“咳！单明明！”

单明明惊讶地抬头往前看。太阳挂在西边的大楼尖尖上，像小丑帽子上顶着的那个小球球，红得很刺眼。猛地迎面看过去，眼睛里面像扎了无数根针，生生地疼。他慌忙扭过脸，眼睛用劲闭了闭，然后再张开，张成一条细细的缝，从眼皮缝缝里往外虚着一道光。他这才看清是杜小亚在叫他。

杜小亚趴在聋老太家的阁楼窗户上，身子探出来，头发被夕阳染红了，是那种亮闪闪的金红，在头顶上快要飞起来舞起来的感觉。他那张小小的脸也被光线涂上了颜色，鼻子眼睛全都苏醒过来了，不像坐在教室里的时候那么苍白暗淡，而变得生气勃勃，明艳动人。单明明不由自主地想，左凡兵的怀疑也没有错，他可真像一个秀气的女孩儿。

杜小亚笑眯眯地招呼他：“过来玩吗？一起做作业好吗？”

单明明从藤椅上一蹦起了身，袋鼠一样地跳着下楼梯，顺手拎过桌上的书包，急急忙忙往外跑。王阿姨从外面下班回家，刚好跟他撞一个满怀。王阿姨“啊哟啊哟”地弓身揉着被踩疼的脚，帮着他爸爸教训他：“放学回家不写作业，上哪儿疯去？”单明明心情很好地回她一句：“我上家教啊！”弄得王阿姨扭了个头，疑三惑四地看了他好久。

聋老太家离单明明家实在是很近，具体地说，当中只隔了两家的门。聋老太也并不真是聋，只不过耳朵有点背，听话时总是侧着一边的耳朵，半张着瘪瘪的嘴，舌头顶住粉红的牙床，很凝神很费劲的样子。要是对方的话中夹着几个新词儿，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要“啊，啊”地叫人家重复好几遍。久而久之，聋老太就成了她的代名词，真的名字反而没人知道了。聋老太也喜欢人家这么喊她，因为“聋”字一出了名，大家跟她说话总记得放大声，倒省得她听话多费劲。

聋老太看见单明明，也同样很负责地盘问他：“作业没做就往外跑啊？”

好像单明明没了妈妈，所有的大人都有责任管着他一样。

单明明大声朝她吼一句：“上家教！”

第6章 鸽子能不能飞(2)

聋老太侧过耳朵，“啊”了一声，大概“家教”这个词儿对她挺陌生吧。但是单明明没兴趣跟她重复第二遍了，发财闻声早已经磨磨蹭蹭凑过来了。它可能还记着早晨的那回事，离单明明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一边用劲摇着尾巴，一边不无委屈地用眼睛抱怨单明明，嘴里发出“嗯嗯”的呜咽声。单明明简单地朝它一招手，它“嗷”地一声轻呼，立刻撒腿扑上来，亲亲热热抱住单明明就开舔，一天中的不快瞬间丢到了脑后。

杜小亚从屋里迎了出来，先跟聋老太打招呼，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发财跟单明明缠绵成了一团。奇怪的是发财一点儿都不想碰杜小亚，仅仅是很有礼貌地对他摇了摇尾巴。这跟发财对待以前所有房客的态度都不同。单明明感觉到惊讶。杜小亚淡然地解释说：“我身上有药味，它不喜欢闻。”

单明明这才想起来，杜小亚身边那股苦涩的草香和木屑香，原来是中药味。原来他家里是开中药铺的。这多好！发财不至于成天口水巴嗒地缠着杜小亚一家了，杜小亚可以在聋老太家住得无限长久了。

杜小亚拉着单明明的手，把他往屋里领。单明明有点不习惯这样被人拉着，挺害羞，不住地回头看发财，怕它笑话。

杜小亚进屋之后说：“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摸一样好东西。”

单明明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奇怪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的男孩，居然就心甘情愿地成了杜小亚指挥棒下的人，杜小亚说一句什么，他乖乖地就服从了！

单明明在黑暗中听到有东西发出“咕”地一声响，然后杜小亚把他的手轻轻抓住，抬起，放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单明明心里猛地一惊，因为手心触摸到了一片鲜活的温热，从指尖和手心的血管迅速升上去，暖融融直抵心口的那种热。他的手移动了一下，感觉在那团温热之上还有软软的绒毛，绸缎一样地滑溜，棉花一样地轻盈。再摸下去，温热的物体蠕动起来，有尖细柔软的指甲在他手心里轻轻一搔，痒得令他忍不住要笑。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说一声：“是鸽子！”

是一只浅蓝色的、头顶有一撮纯白羽毛的鸽子。浅浅的蓝，跟杜小亚的眼睛差不多一个颜色，圆圆的一撮白毛像戴着一顶俏皮的帽子。脖颈处的羽毛尖细光亮，涂着薄薄的油脂一样。眼皮染着一圈红，仿佛浅酌之后醉意朦胧不胜酒力。而眼仁的颜色是褐黄的，眼神带着明白无误的善良，几乎就有那么一点悲天悯人的意思。

杜小亚小心地把鸽子放进一只竹编的鸟笼。那鸟笼应该是养麻雀的，鸽子住进去就觉得有点小，转身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翅膀也没法任意地伸展。

单明明指点他：“其实你不用拿笼子养，鸽子会认家的，它飞出去还能够飞回来。”

杜小亚把鸟笼贴在脸上，带着一点疼爱地说：“可是，它不是一只会认路的信鸽啊，它是肉鸽，我妈妈买回来给我炖汤喝的。我舍不得让妈妈杀了它。”

单明明大吃一惊地问：“为什么要吃鸽子呢？”

杜小亚带点悲伤地笑着：“因为我有病。”

单明明说：“有病就要吃鸽子啊？”

杜小亚说：“我生的是白血病。”

单明明愣愣地看着他。他不知道白血病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杜小亚的神态里为什么要有这种悲伤。

杜小亚把鸟笼放到桌上，两只手在胸前合起来，绞来绞去。“我快要死了。”他说，“也许在今年，也许能活到明年。我妈妈不肯说，但是我知道。”

单明明紧张得一动不动，心里怦怦地跳着，擂鼓一样。他从来就觉得死亡是大人的事，离他还很遥远，可是现在杜小亚居然毫不遮掩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杜小亚很平静地望着他：“别告诉班上同学，行吗？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

单明明差点儿要想哭，如果他哭得出来的话。他点头点得很吃力。

杜小亚笑起来，再次把他的手放在单明明手心里：“来吧，上楼吧，我们先做作业，然后我给你看书。我有很多书。”

这天的作业单明明做得格外用心。他自己都奇怪怎么能写出这么规整好看的字。真是他写的吗？跟杜小亚清秀细巧的字比起来，一点儿都不差啊，甚至还要朴实方正得多。做算术题的时候，他也是丝毫不敢马虎，有一道四位数的乘法，他前前后后打了四次草稿。期终考试都没有这样在意过。还有一道应用题，他做不出，愣在那儿咬铅笔头的时候，杜小亚发现了，就轻轻提示了他，用那种很简洁的语言，像早晨在讲台边一样。也怪，单明明好像一下子变得比左凡兵还要聪明，他心领神会，点到即通，心里边呀呀地敞开了一道门，阳光照进去了，变得通明和透澈了。

杜小亚笑笑地看着他说：“单明明，你其实很聪明的。”

单明明心里想，他不是聪明，他是认真了，他跟杜小亚坐在一起，觉得有责任让杜小亚开心，让他的朋友为他而自豪。杜小亚的眼神，他脸上的笑，他轻轻放在单明明掌心里的手，都让单明明心里生长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那实在是一种爱，友爱，关爱，和怜爱。

然后他们就一声不响地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的书。单明明不是一个爱看书的人，从前奶奶老说他是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但是因为杜小亚，他居然把一本关于北极探险的书看进去了。他又想起了关于长大后开出租车还是开飞机的问题，如果开出租，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他生长的城市，可是如果开飞机呢？他就能够把飞机开到北极啊！在冰天雪地里，在北极熊惊奇的目光注视下，他可以成为一个征服北极的英雄啊。

他把他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提出来跟杜小亚讨论。杜小亚手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说：“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到。到那一天，你肯不肯带上我？”

单明明说：“我让你坐在我旁边，帮我看地图。再带一根长竹竿，把北极熊吆喝开，别让飞机降下来的时候伤了它们。”

杜小亚先是笑得很明媚，片刻之后又变得阴郁而忧伤，说：“不可能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单明明脱口冒出一句话：“死了我也会带上你。”

杜小亚也高兴起来：“那我就变成一个小天使，落在你的肩膀上，你到哪儿，我跟着到哪儿。如果我太小，抓不住长竹竿，我会钻到北极熊耳朵里，大声喊口令，让它躲开你。”

单明明鼻子有点发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杜小亚的手腕上用劲一捏，表示他们之间的相通和默契。

聋老太家的厨房里飘出米粥香味的时候，单明明告辞回家。他在院子里碰到了杜小亚的妈妈，一个三十五六岁、跟杜小亚同样白皙而单薄的女人。那天她穿的是一身白色连衣裙，背着一只草编的包，脖颈上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白金项链，身上也隐隐地散发出青草和木屑的苦涩味。单明明心里还想，他们一家都那么喜欢穿白色衣服啊。

后来单明明知道了杜小亚的妈妈是剧团的化妆师，她可以把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化妆成八十岁的老奶奶，也可以把四十岁的叔叔化妆成十四岁的男孩。她还会做出国王的王冠，公主的金色舞鞋，魔鬼的吓人面具，和双腿变成尾巴的美人鱼。总之，她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灵巧的手，能够点石成金，能够让生活中的一切变得美妙而神奇。可惜，她永远没有办法改变杜小亚的命运，造就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她的脸上总是忧郁，眉头轻蹙着，眼睛里有薄薄的一层雾，对面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迎着你，好像老远就把你认出来了，要跟你开口说话了，到擦身而过的刹那间你才发现，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单明明还知道了杜小亚爸爸的事。杜小亚爸爸原先是一家大公司的财务科长，为了筹钱给杜小亚治病，挪用公司的资金炒股。哪料到资金刚入市，碰上股市崩盘，血本无归，挪出来的钱还不进去，检察院就把他抓了，判了八年刑。杜小亚妈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也怕杜小亚在同学面前难抬头，丈夫一入狱，她赶紧带着儿子搬了家。新地方住上半年一年，风声总有走露的时候，杜小亚妈妈二话不说再搬走。就这么三搬两搬，从前他们家住的是高楼，后来搬到了拆迁户的小区，最后租了聋老太的这两间带阁楼的平房。杜小亚从市区最好的北京路小学，一路降到了老城边上单明明就读的长虹小学。只是杜小亚的学习一直优秀，生命成长的细胞无法正常分裂，转而变成了智慧，在他幽暗的世界里打出一星光亮。

关于杜小亚的爸爸，单明明是从杜小亚嘴里知道一切的。杜小亚讲完了之后问他：“如果我爸爸出狱，你会喊他一声叔叔吗？你会原谅他吗？”

单明明张口结舌，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答。他觉得杜小亚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太复杂的东西，是他从前没有想过也不可能想到的东西。

杜小亚幽幽地叹一口气，转而叮嘱他：“你一定不能说出去。要是同学知道了，妈妈又要带我搬家了。”

单明明回答说：“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第7章 体育课(1)

体育老师高放是一个无比热爱工作和荣誉的年轻人。比如说吧，他最讨厌学校用主课来冲他的体育课，如果哪一次文一涛或者李小丽要上公开课，一节不够，得两节课连着一块儿上，找他商量着借体育课，他准会横眉竖目地拒绝：“不借！”再说下去，他就憋出一句：“怎么不借英语课？”拿出耐心又跟他磨，他很勉强地答应了，接着就叮嘱：“哪天要给我补上啊。”好像少上一节课，他身上就少了一块肉。

别的副课老师就不这样，人家巴不得把课让出来，落个清闲。像音乐老师徐乐乐，她没了课可上，肯定就拎上小皮包偷偷溜出校门逛街了。

因为高老师的敬业，每回区里市里搞比赛，他带去的学生总能获奖。一间音体美办公室，四面白墙全被体育项目的奖状占得满满，他在无数奖状的包围中写教案，动手做器材，画各种运动曲线图，忙得像只工蜂。徐乐乐讽刺他说：“小学体育评不评特级教师啊？”高放就瞪起眼睛看她，像看着一只偶然混入蜂中的瓢虫，痛心疾首地说：“学校不重视音体美，我们不能自己看轻了自己。人不能没有志气。”弄得徐乐乐捂着嘴巴直想笑。

学生上他的课，男孩子欢呼，女孩子愁苦，因为女孩子都娇气，怕苦又怕累，动作做得扭扭捏捏稀稀拉拉，总是被他骂得头臭。

有一次女生练跳马，高放要求她们轮换俯下身，双手撑膝盖，做成一具被跳的“马”。太阳从来就是个娇小姐，没人跳的时候她双手撑膝姿态很漂亮，有人往她背上一按，她立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像只可怜的羊。一而再，再而三，也不知道太阳是故意不让人跳还是怎么的。高放火了，喝令她：“保持跳马姿态，一小时不准动！”太阳就只好双手撑膝，很别扭地弯腰站着。下课了，高放不让太阳走，自己也不走，两手抱着肩，钉子一样地钉在操场上。围观的学生很多，六年级到一年级的都有。太阳又累又羞，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眼泪珠儿叭嗒叭嗒地在地上砸出无数坑。连文一涛都闻讯赶过来了，要替太阳讨个饶。高放死活就是不松口，还摆出架势不让人往前靠。那次太阳的罪可是受够了，放学回家哭得晚饭都没有吃。太阳的妈妈心疼得冲到学校要跟高放拼命。当然校长把太阳妈妈拦住了。从此太阳有了体育课恐惧症，她看到高放腿就不由自主地抖。

高放喜欢单明明。单明明不娇气，肯拼命，学体育的孩子就要有这个劲。关键是单明明能够给高放带来荣誉。高放的办公室里，不就有单明明一千五百米跑的冠军奖状吗？偶尔高放骑车上班的路上碰上单明明，而这一天单明明算准了时间不会迟到，书包挂在屁股后面叭嗒叭嗒地走，高放就很生气，脚下一使劲，蹬车追上去，喝令单明明：“干吗慢吞吞地走？你是女孩子吗？给我跑！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单明明就把书包往高放车篓子里一扔，紧紧裤腰带，撒开脚丫子跑。高放骑车追着他一步不拉，必要的时候还用前车轮子顶他的屁股，催促他别懈劲，别偷懒。

单明明跟太阳不一样，他知道高放虐待他实际上就是喜欢他，所以他不恨高放。

但是单明明搞体育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爆发力不够。他有耐力，有拼劲，就是关键的一刻迸发不出去。比如跑步，他跑一百米二百米都跑不好，只能跑一千五。跑一千五的成绩也不算最佳，区里还能勉强拿奖，放到市里就不会有戏，因为他在最后五十米的冲刺很失败，一直都是一个人跑在前面的，到最后关头，人家的孩子呼地一提劲，出膛炮弹一样飞出去了，眨眼功夫撞了线，甩下他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第二第三。

高放心里很纳闷：怎么回事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单明明身高体瘦，双腿修长，肩、胯骨、膝盖、脚掌，哪儿哪儿都不错，是棵搞体育的好苗子啊，他怎么就偏偏少了关键时候的爆发力呢？

高放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结论：单明明的饮食营养不够。这个没娘疼爱的孩子，父亲又那么不负责任，饱一顿饥一顿，体内缺乏氨基酸蛋白质，你叫他怎么爆发得出来？他怎么有劲去爆发？高放想通了之后就开始行动，自己掏钱给单明明加营养。当然他不可能像马俊仁那样天天给学生炖老鳖，他没那么多钱，老鳖买回来也不会做。他每天中午骑车出校门，在路边的卤菜店里给单明明买一块烧牛肉。份量不太多，婴儿拳头那么大吧。然后他拎着小袋子回学校，把刚吃完一份最便宜饭菜的单明明喊出来，站在走廊边，看着他的学生三两口嚼完咽下肚。

高放一直认为牛肉是对运动员最有利的食物，西方运动员的体力那么好，就是吃牛肉吃的。

很长时间里，中午单明明在高放的殷殷注视下吃牛肉，成了学校里固定不变的一道风景，让很多嘴馋的男孩子们羡慕到死，也让校长感动到要流泪。

但是事情的结果并不都能尽如人意。单明明吃了半年的牛肉，再参加区少年运动会，居然连一千五百米的冠军都丢了，被本校一个叫小海的男孩子后来居上夺走了。高放这才意识到单明明的问题不是营养的问题，是先天身体结构的问题，他的肌肉结构不好，再努力也没有多少成效。

现在，一年一度的全市少年运动会又要举行了，高放用星期天时间带着单明明和小海在操场训练。他不打算放弃单明明，认为这孩子努力一下还是有拿名次的希望。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努力了，总能有结果；一旦放弃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杜小亚和周学好跟着单明明到学校来，一个拿矿泉水，一个抱衣服，忠心耿耿当他的啦啦队。

学校的操场小，而且面积和跑道都不规范，当初学校盖完教学楼，楼前只剩这么一块地，平整平整，弄点煤渣铺铺，勉强算个运动场，能上体育课。学校就这么个学校，经费就这么点经费，指望一切设施都达标，那是不可能。

单明明和小海站在操场的另一头做准备动作，踢腿，扭腰，扩胸，什么的。高放背着手在跑道上来回地走，丈量距离。每次搞训练，他都要力图在不规范的跑道上规范出比赛中的每一个程序，挺不容易。

杜小亚问周学好：“单明明拿过几个冠军？”

周学好结结巴巴答：“一……一……”“一”了半天没说出下一个字，他干脆不说了，伸出一根手指，在杜小亚面前晃了晃。

杜小亚很有把握地说：“他还会拿第二个。”

周学好回答：“我我我知道。”

九月份的太阳还是很晒，杜小亚脸颊上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红，像嫩嫩的河虾被水煮熟的那种颜色。周学好很会照顾人，他把单明明脱下来的衬衫披到了杜小亚的头顶上，两个袖管绕脖颈一圈，松松打个结，弄得杜小亚像个中东过来的阿拉伯人。

“你你不要太着急啊。”他安慰着杜小亚。

杜小亚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着急啊？我知道他会拿冠军的，这一次拿不到，下一次也会拿。我一点儿都不急。”

周学好很开心，咧嘴嘻嘻地笑。他属于那种心地特别善良的孩子，自己对单明明好，就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对单明明好。所以他跟杜小亚因为单明明的关系也成了好朋友。

单明明和小海已经趴在起跑线上了，两个人都是长胳膊细腿，穿着深色的短裤背心，头昂着，肩膀耸着，手张开撑着地，一条腿蜷下，另一条腿弓起来，黑黝黝的两只大蚂蚱似的。高放站在他们旁边，铁哨子含在口中用劲一吹，右手跟着发力，在半空里狠狠一劈。两个孩子腾地窜出去，撒开脚丫子往前冲。高放猴子一样跳前跳后，一会儿跟着他们跑，一会儿穿过操场插到了另一边的跑道上，两只手挥来挥去吆喝不停，咬在齿间忘了吐出来的铁哨子就不断地发出瞿瞿的怪声。

第一圈，单明明略微落后。第二圈他赶上去了，和小海齐头并进。第三圈，他甚至超越了整整两步的距离。可是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听到了杜小亚和周学好的尖叫，也听到高放责骂一样的呵斥，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支笔直的箭，飕地一声刺向终点。

停下来之后，小海脸色发白地在一旁喘气，单明明却若无其事地站着发愣，仿佛自己也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让小海冲到了前面。

高放呼哧呼哧地奔过来，劈头把单明明一通骂：“冲刺，冲刺，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最后五十米要拼足命地冲！你脑子怎么长的？天底下都没有你这么笨的人！”

杜小亚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话：“他尽力了，你骂他不对。”

单明明跟着嘀咕：“我尽力了。”

高放的火气更足：“尽什么力？你看看人家跑成什么样子？你呢，大气儿都不带喘，你还说尽力？”

单明明说：“我气儿长，用不着喘。”

高放不容置疑地：“那就是你没有尽力。”

再说下去，大家都要陷进一个怪圈里面，谁都扯不清了。所以有片刻功夫，几个人都气呼呼地站着，嘴唇闭得像防守中的城门。

后来他们又跑了一次，单明明咬牙切齿要弄出点成绩让高放看看，可是结果依然如故。

高放脸色铁青，张嘴又要骂，想想忍住了。大家的心情就都有些沉重。小海虽然暂时地占了上风，倒也并不骄纵，喘完气儿后一样的愁眉苦脸。

高放的目光茫然地掠过操场，看着脚底下被羊群啃过一样的癞疤头草地，两条煤渣铺出来的不圆不方的跑道，叹口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原因：“跑道太不规范了，影响发挥啊。”

周学好赶快顺杆儿爬，给好朋友做解脱：“就就就是。”

杜小亚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北京路小学的跑道是塑胶铺的，肯定规范。我们去那儿试试？”

高放瞪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呀？人家学校肯让我们随便进？”

杜小亚说：“不是星期天嘛。”

周学好越结巴越爱插嘴：“我我我去过，看看看门的老头儿很凶。”

杜小亚的脸在单明明的衬衫里笑得很灿烂：“以前我在北京路上学的时候，传达室陈师傅跟我是好朋友，他最喜欢听我讲故事。我讲个故事缠住他，你们再进去，不就行了吗？”

高放沉吟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夺冠的诱惑，迟疑着问大家：“你们说呢？”

当然是去啦，这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地坐公共汽车去了北京路。

陈师傅看见杜小亚真的很高兴，一边责怪杜小亚这么久没有来看他，一边还给他冲了一杯酸梅汤喝。杜小亚跟他说着话，顺势退到门口去，身体遮住他的视线，手别在背后使劲地对朋友们做手势，让他们赶快走。然后杜小亚听到身后有一些猫一样轻捷的声音，知道单明明他们肯定溜进大门，直奔操场了。

杜小亚大声说：“陈师傅，我今天给你讲一个最长的故事吧，而且好听得一塌糊涂啊。”

陈师傅不知是计，笑得嘴巴咧到耳根后：“好啊好啊，陈爷爷好久不听你讲故事，肚子里的故事虫都饿狠了。”

杜小亚开始给他讲《基度山恩仇记》。这真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那个法国作家大仲马写成的书印了整整四大本。也亏了杜小亚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才能够把他看过的四本书讲得头头是道。

杜小亚说：“故事发生在一八一五年……”

陈师傅插嘴：“啊哟，够远的，还是在慈禧太后时候吧？”

杜小亚纠正他：“比慈禧太后还要早，是嘉庆皇帝的时候。”

陈师傅佩服地啧着嘴：“你看看你这小脑袋瓜儿，怎么长的！”

杜小亚笑一笑，接着说：“一八一五年的一天，有一条叫埃及王号的大轮船开进了法国马赛港。船上有一个年青人，他叫邓蒂斯……”

陈师傅又插话：“马赛我知道，法国的国歌就叫《马赛曲》。”

杜小亚不失时机地表示了他的惊讶：“陈师傅，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妈还多！”

陈师傅笑得呵呵的，起身又给杜小亚冲一杯酸梅汤，说：“我年青的时候，学校里天天要学政治的，马克思啊，恩格斯啊，法国大革命啊，德国法西斯啊，一学小半天，屁股都坐得疼。我记得有一本书，开头就挺吓人，什么什么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啊呵呵……”

杜小亚赶快蹙起眉头想，没想出来陈师傅说的是哪本书。他想他下星期一定要去图书馆，把这本书找出来。他不愿意自己的知识中有空白。

就这样，七扯八缠，杜小亚才讲到法利亚长老给邓蒂斯留下了半片藏有宝藏的纸，然后口吐血沫痛苦死去时，一枚小纸团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脚跟旁。杜小亚知道单明明他们已经完事了，慌忙站起来说：“不早了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第8章 体育课(2)

陈师傅正听得双眼圆睁，大气也不敢出，杜小亚一声走，他急得直拍腿：“别走别走，还早呢，还没到放学时间呢。”

杜小亚说：“我妈说过了，十一点之前要回家。”

陈师傅恋恋不舍地追出去：“后来呢？长老说的那个基度山小岛上有宝贝吗？邓蒂斯找到宝了吗？他是怎么从死牢里出去的呢？”

杜小亚回头，带点狡猾地笑一笑：“等我再来的时候，接着给你讲吧。”

陈师傅垂着两只手，脸上是一副欲罢不能的愁苦样子。

杜小亚一跳一跳地出了学校门，一拐弯，看见单明明和周学好站在树荫下等着他，高放和小海已经先走了。

杜小亚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啊？跑得还好吗？”

单明明和周学好都沉着一张脸，谁也不说话。

杜小亚马上明白了：单明明还是没有能够跑出高老师期望中的水平。杜小亚同样不说什么，跑到路边小店里买了三支冰淇淋，往单明明和周学好手里一人塞了一支，表示安慰。

三个人一声不响地站在路边吮着冰淇淋，吮出一片滋滋声。

过了一会儿，杜小亚忽然说：“我有一个大表哥，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好得不得了。还有个小表哥，老考六十分，家里人都瞧不起。后来你们猜怎么着？考大学的时候，小表哥考上了林学院，大表哥只考了个专科分。”

单明明抬起头，比较迟钝地看着杜小亚。

杜小亚热切地说：“别灰心啊，还没到真正考试的那一天呢，对不对？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也许那一天别人都紧张了，就你一个人发挥得好呢？也许你这个人天生就是比赛型的，只有到了赛场上，丑小鸭才能变成白天鹅呢？”

周学好一激动，马上手舞足蹈地：“说说说得太好了！单明明你你不能泄气，千万不能泄气。”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泄了气，因为他那支没吃完的冰淇淋被他舞掉在马路牙子上，烈日下很快稀软成了一滩粘糊糊的水。

单明明把手里剩下的冰淇淋全部咬在了嘴巴里，右手在周学好肩膀上用劲拍了拍，左手轻轻勾住杜小亚的脑袋，舌头被冰得呜噜呜噜地：“你们以为我是谁呀？我会像太阳那样一碰就生气？才不！其实我根本不要拿冠军，是高老师才想。”

周学好揭发他：“你你你也想，得冠军校长会会会表扬。”

单明明拖长声音：“表扬一声就舒服啊？弱智噢。奖我一辆滑板车还差不多。”

杜小亚提醒他们说：“你们的作业都做完了没有啊？别忘了还有一篇作文呢。”

单明明和周学好就一齐“啊”地一声。然后三个人急急忙忙挤公共汽车，回家。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周学好突然发现高老师不再喊单明明去训练了，他只喊了小海一个人，诺大的操场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孤另另的身影，一个趴在起跑线上撅头翘尾像蚂蚱，一个吹着铁哨跟前跟后蹦得像猴子。周学好慌忙告诉了单明明和杜小亚。三个人就趴在教室走廊的铁栏杆上往下看。

周学好的神情非常愤怒：“高高高老师太不够意思，他他怎么可以……他他……”他一只手指着楼下操场上的两个人，结巴得面红耳赤。

单明明心里也觉得挺失落，手里拿着的一块橡皮下意识地在栏杆上擦来擦去，擦得橡皮屑雪花一样地飘，眨眼功夫画在橡皮上的米老鼠没了脑袋和身子，只剩下肥嘟嘟的两条后腿和尾巴。

杜小亚一言不发地把橡皮从单明明手里抢过来，捏在自己手心里，然后若无其事说：“我觉得这很正常啊！教练训练运动员，都是一对一的，因为每个人的优点缺点都不相同，混在一锅里煮，那就是不负责任。高老师等下也会单独找单明明的，相信不相信？”

周学好连声说：“是吗是吗？”情绪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高放果然从教室的窗口里叫走了单明明。周学好高兴得眉飞色舞，特意溜下座位，跑到杜小亚的面前，彼此心领神会地击了一个掌。杜小亚旁边的吕晓晓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地问：“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秘密啊？告诉我行吗？”杜小亚笑笑说：“是周学好作文得了八十分。”吕晓晓相信了，撇一撇嘴，不以为然地“啊”了一声。

放学之后两个人就趴到栏杆上，想看清楚高老师是怎么训练单明明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新方法。可是看来看去，操场上有别班的同学在打球，有低年级的小孩子追来追去瞎闹哄，还有几个女生尖声惊叫着扑一只黑蝴蝶，就是不见高放和单明明的影子。

片刻之后单明明回到教室拿书包，告诉杜小亚他们说：“高老师说我不用再训练了，到时候直接参加比赛就行了。”

杜小亚马上表示了他的狐疑：“这样不好吧？不训练怎么能够出成绩？人家王军霞冲奥运冠军之前……”

单明明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高老师是说，比赛的那天他会有安排，反正保证我们学校拿冠军。高老师说，战术和战略都很重要，单是傻练没什么意思。”

杜小亚和周学好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猜不透老师的葫芦里有什么药。

但是单明明已经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了，大概高老师找他谈话的时候狠狠地鼓励了他一顿，让他心里很踏实。跟杜小亚肩并肩地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单明明恶作剧地从烧饼摊子上拿了一个刚出炉的烧饼，还掰了一半给杜小亚。当时做烧饼的黑胖子正扭着头，唾沫星子横飞地跟旁边卖馄饨的女人大侃麻将经。

杜小亚手里拿着单明明塞给他的半个烧饼，惊讶和害怕得脸色都白了：“怎么能拿人家烧饼不给钱呢？这是偷啊。”

单明明说：“才不是偷。他老是勾引我爸爸打麻将，我爸爸输给他的钱能买一千个烧饼都不止。”

杜小亚小声说：“那不是一回事。”

单明明说：“还有，他们家用和面的盆子洗脚，他先洗，然后他老婆洗，我都看见的。”

杜小亚一下子闻到了烧饼里的脚臭味，差点儿要吐出来，说：“那你还敢吃？”

单明明把手里的烧饼举到眼面前，思想斗争了好半天，最后“啊呜”咬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管他呢，别人能吃，我就能吃，反正又不是毒药。”

杜小亚悄悄拿一张纸出来，把自己的那半个烧饼裹了，放在书包里。后来他就忘了这回事，一直到临睡前收拾书本文具时才发现。他出门找发财，把烧饼掰开丢给它。发财好像很喜欢烧饼里带点洗脚水的味，歪着脑袋嚼得挺香，吃完了还一个劲地巴嗒嘴，不错眼珠地朝杜小亚手里看，意犹未尽的样子。

正式比赛是在国庆节之前的一个星期天。那天很不凑巧，周学好乡下的爷爷来了。周学好从小是在爷爷家里长大的，跟爷爷有感情，不忍心丢下爷爷自己跑出去，就起了个大早赶到杜小亚家，郑重其事地委托杜小亚替他照顾好单明明，要记得带矿泉水，带擦汗的毛巾，还要带一副备用鞋带――万一上场之前鞋带断了呢？周学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说：“单明明很很很粗心的，你你你要仔细点。”杜小亚哭笑不得说：“你这么不放心，干脆把你爷爷带上一块去好了。”周学好叹着气说：“我我倒是想呢，人家体育场能放我爷爷进吗？”后来他已经走出杜小亚家的院门外，又返身折回来，从裤袋里挖出半块捂得快要融化的巧克力，让杜小亚在单明明上场之前塞到他嘴巴里。一定一定要。周学好说，上一次单明明拿区里冠军的时候，嘴巴里就含着他带去的巧克力，很灵的。

运动会租的是市里的正规体育场，场子很大，人也很多，尤其是赶过去为自己孩子服务和助阵的家长们，一脸紧张地在场中窜来窜去，打听一些比赛消息和对手情况，把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弄得火药味十足。

长虹路小学派过去的运动员数数也有十几二十个，穿着学校统一订做的深蓝色镶白边运动服，校长亲自跟在后面压阵，挺重视。但是高放心里有数，长虹路小学的基础弱，能够夺冠的希望也就在一千五百米跑的项目上，这个项目出不了彩，那就要全军覆没，丢人丢大了。

高放对单明明和小海招一招手，把他们喊到僻静无人处，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单明明回到人群中的时候，脸色就有点不自然。

杜小亚问他：“你怎么了？高老师跟你们说了什么？”

单明明摇头：“我不能说。”

杜小亚很着急：“我们是不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光是同甘苦，还要共患难的！高老师偷偷摸摸找你们谈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不肯对我说，我怎么分担你的不开心？”

单明明吭哧吭哧憋了半天，脸都憋得发了红，最后还是告诉了杜小亚。原来高放打听到师大附小有一个极善长跑的运动员，一千五百米的成绩要比小海整整高了三秒钟，高放就决定丢卒保车，牺牲单明明，保证小海的第一名。办法就是在冲刺开始时单明明拦在那个运动员之前，出奇不意把对方绊倒。高放用手指点着单明明的额头说，一定要把那孩子绊倒，全校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一着棋上了，这是个集体荣誉感的问题。高放还保证说，如果单明明绊得好，下星期他一定说服校长让单明明当一回升旗手。

杜小亚目瞪口呆，好半天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后来他怀着一线希望问单明明：“你没有答应，对吗？你肯定没有答应。”

单明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巴，别过脸去，不让杜小亚看到他快要冒出来的眼泪。“不，我答应了。”

杜小亚愤怒地推了单明明一把：“你怎么可以这样！这对你不公平！”

单明明一点不计较杜小亚的态度，说：“可是，这对我们学校好。要不然，我们一个冠军都不会有。”

杜小亚有点不认识似地看着单明明，费劲地往嗓子里咽了好几口唾沫，把手里拿的矿泉水和毛巾弯腰放在单明明脚尖前，又从口袋里抠出那半块巧克力和一副鞋带，扔在毛巾上，转过身，低头往场外走。

单明明慌忙追上他：“杜小亚！你要是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杜小亚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看见你把人家绊倒的样子。”

单明明就停住脚，眼睁睁地看着杜小亚的身影走远。

一千五百米跑的比赛临近中午才开始。单明明没有喝矿泉水，也没有动那块巧克力。他觉得他不配。雪白的一块毛巾，他更是碰都没有碰。他想，他身上太脏了，脏得让他自己都腻歪，要是碰了毛巾，污痕会永远都洗不掉。

运动员各就各位之前，高放特地走过去，在单明明肩膀上用劲拍了拍，还异常严肃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一句：“记住动作要自然！”

单明明借着拎裤腰的机会，把那只被高放握过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号令枪一响，师大附小的运动员第一个窜出去。单明明真切地意识到人家的确是最棒的。但是单明明有耐力，所以第二圈之后他就赶上去，稳稳地压着对方跑。从始到终单明明心里很清醒，他从人家的呼吸声中能够听得出来，对方此刻并没有用全力，如果不出意外，冠军肯定是人家的。

高放早早地站到了距终点不远处，在冲刺应该开始的地方，挥着手，一个劲地对单明明打暗语。他急得满头是汗，眉毛眼睛揪到了一处，乱糟糟的像一团破抹布。单明明心里有一点同情地想：高老师也很不容易呢。

如果这时候场上有一台摄影机，拍摄之后再慢慢地回放，就能够看清楚单明明所做的每一个动作了。他先是微微扭过了头，从眼角里看了一下场外的高老师，然后再往两边看，像是要目测一下小海和附小运动员的距离，猜想他们可能会有的先后，最后他的脚跟往旁边一歪，被跑道上的石子猛地硌住了脚似的，两腿跟着一打闪，整个身体重重地摔下去。没有摔在附小运动员脚前，而是摔在了他自己的跑道上。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身体收不住劲，连着来了几个前翻滚，停下来的时候背部着地滴溜溜转了一个圈，活像一只误沾了药水之后四脚朝天奄奄一息的瘦蟑螂。

高放赶快奔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抱出场外，撩起他的背心前前后后一通看，一迭声地问他：“摔疼没有？摔伤哪儿没有？”

当然摔伤了，起码胳膊肘和膝盖处的血珠子已经渗出来了。

高放找来药箱，一声不响地替单明明擦洗伤口，搽药，裹纱布。他没有再提关于比赛的一句话，仿佛那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当晚单明明带着一身纱布到杜小亚家里去。聋老太和发财都吓了一大跳。聋老太拍着胸口说，她以为来了个白衣鬼魂。发财则远远地围着单明明转圈圈，鼻子里噗噗地打着喷嚏，大概是消毒药水的味道呛着了它。

杜小亚走出屋子，倚在门框上看着单明明。门内透出的灯光把他周身打出一圈柔柔的光，有点像梦境里走出来的一个人。单明明远远地站在院子里，对杜小亚微笑着，一脸骄傲地说：“我摔了我自己。”

第9章 给兔子妈妈的信(1)

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穿着宽宽大大袖管和裤管都挽了一道边的校服，背一只新崭崭的漂亮书包，拉着爸爸妈妈或者是爷爷奶奶的手，一步一跳地走着，一边还仰起兴奋的脸，小鸟儿一样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你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子，他们刚刚上学，融入到一个喧闹的集体中，浅浅地识了几个字，会在买冰棒和铅笔橡皮时把几毛钱的账算得比较清楚，初入人世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等过了几年你再看，他们的个头已经像骄傲的小白杨一样昂然挺立，校服虽然换过了两套，袖管裤管依然短窄，肩后的书包不那么讲究花色和图案了，甚至边边角角磨得起毛，有了小小的破洞，但是包的容量却是一律的大，份量也重，沉沉地压住双肩，姿态和神情都显出一副不堪重负的疲惫，又有点司空见惯满不在乎的麻木，同学和同学之间勾肩搭背地走着，互相交头接耳神神秘秘，要好的一群和不要好的一群，隔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这就是低年级生和高年级生的区别。这样的区别只能发生在成长迅速的小学生身上，中学和大学都看不到这样一道特殊风景。

低年级的老师有点像保姆，除了教知识，还得管生活。尿裤子啦，生病啦，临时削一支铅笔啦，甚至擦眼泪的纸巾都要多备好几包。

自从提倡素质教育，减轻学生负担，低年级的放学时间又比以前早了好多。放学铃一响，小孩子们鸟儿一样飞出教室，扑愣愣地撒个满天，操场，马路，街心公园，大公司门前漂亮的景观区，一落一大片，叫大人们有点头疼。一次一个孩子在马路边调皮，一只脚卡进下水道的铁栅里去了，怎么都拔不出，吐唾沫，涂油，抹肥皂水，想尽了主意都不行。孩子吓得哇哇地哭，撕心裂肺，让人心里揪得慌。后来路人打了“110”，巡警开车过来，协同市政局的工人，拿气枪割开了铁条，那只可怜的小脚才得以完璧归赵。还有一次，一个七岁的女孩学电视里的蝙蝠侠，穿了紧身裤，拿一条床单系在脖子间，两只手各撑着一把花洋伞，从四楼阳台快乐地往下“飞”。楼下目睹这一幕的大人们个个魂飞魄散，嗓子痉挛得喊都喊不出声。小女孩得意洋洋在空中飞翔三秒钟，掉落之后毫发未损，可怜她楼下卖水果的汉子倒了大霉，遮阳棚扯破一个大洞不说，那些珍稀的红毛丹啦，弥猴桃啦，泰国芒果啦，被砸得红红绿绿鲜汁横流，满街都是奇异的水果芳香。女孩的母亲在办公室里得到这个消息，一声不响昏倒在地，救护车拉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

长虹小学的老师们每每说起这些，心有余悸。送到她们手上来的都是独生子女，哪家不是花儿朵儿一样地宝贝着，要是不留神出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得了！

考虑来考虑去，老师们想出一个好办法，让五六年级的大孩子和一二年级的小孩子结成“互爱”班，由大的带着小的学习和玩耍。一旦他们彼此之间建立起责任和感情，他们会像胶水和纸一样地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的。老师们都这么说。他们笑得很欣慰，觉得自己的主意天下无双，妙不可言。

文老师的学生们分到了二年级（3）班。两个班的人数恰好相等，这就是说，单明明和他的同学每人都得到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弟妹。

最兴奋的是林琪和太阳这一帮女孩子。她们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别人的监护人，这使她们一夜间母性大发，爱意顿生，激动到不知道怎么表示才好。第一天到二年级（3）班跟小同学见面，她们每人书包里居然都揣上了大量的丝巾、发夹、蝴蝶结，甚至胭脂和口红，把小同学当成了洋娃娃，准备精心打扮到可以把她们送出去展览。

相比之下，男孩子总显得笨手笨脚，好像新做了爸爸的小伙子看着软不溜丢的婴儿瞎激动，却不知道怎么妥贴地把婴儿抱起来。他们你推我搡地走进教室，沿墙壁站成一排，手脚扭来扭去地没处放，脸红到脖子根，眼睛也不敢看人，垂下去看地，或者转过去看窗外的树。偶尔有谁跟某个小孩子的目光碰一下，马上着火一样地缩回来，脸红得更厉害，鼻尖都冒出了细细的汗。

小孩子们就没有这么多的心理障碍了，他们在老师的策动下念书一样喊：“大哥哥大姐姐好――！”然后轰地一声，他们争先恐后从座位上飞出去，逮着谁是谁，一人拉着一个六年级学生的手，亲亲热热扯到自己座位上，自己只用屁股尖尖搭着一点板凳边，把大量的空间留给自己的新偶像，小手跟着伸过去，自来熟地挽住大孩子的胳膊肘，小脸仰起来，红艳艳的像只熟苹果，身上还散发出甜甜的果香味，小嘴巴开始不停顿地讲，从自己的姓名一直讲到家中人口，讲到最爱看的动画片，讲到自己上星期的考试成绩。

第一次见面，基本是小孩子讲，大孩子听。小孩子很兴奋，大孩子很矜持，相互间成了反照，十分有趣。

第二次，二年级（3）班集体回访六年级学生。

一踏进六年级教室的门，他们就看见了黑板上篮球大的一排美术字：

欢迎二（3）班小同学！

美术字是左凡兵写的，一共八个字，用了八种粉笔颜色，其中两个字还是调合色。每个字都沾着厚厚的彩色粉，木雕一样地凸现在黑板上，几乎有点像盲文。左凡兵在黑板上写的时候，杜小亚曾经小心翼翼提了个意见，说是颜色用得太复杂，不够大气，建议左凡兵只用两种色，一种勾字框，一种填字核。左凡兵当时轻蔑地哼着鼻子，说一句：“你懂什么？”颜色照用不误。后来写完了退到教室后面看，才发现的确有点艳俗。只是左凡兵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坚持说他的美术字是全班最漂亮的。

黑板的左下角，是班长林琪亲自撰写的一段很煽情的话，也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规规矩矩抄上去的。内容是这样：

亲爱的小弟弟小妹妹们：

欢迎你们加入我们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兄弟姐妹，我们会沐浴同一个阳光成长。我们会给你们最大的爱心，最多的帮助。我们会携手前进，在学习上争取最好的成绩！

一连用了五个“最”。这也是林琪平常写作文用得最多的字。她这个人一向喜欢没完没了地表决心，说一些非常极端的话。

杜小亚仔细看了这段欢迎词，认为有一句话犯了语法错误，这就是“沐浴同一个阳光成长”。杜小亚惊讶地说，阳光怎么可以用“个”字来作数量词呢？太阳才是一个，阳光是“一束”或者“一片”才对。其实满可以改成“沐浴共同的阳光成长”。

鉴于刚才提左凡兵意见的教训，杜小亚只把这话对单明明说了，没有公开讲出来。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想为一点小小的意见弄得别人不高兴。

好在二年级的小孩子还没有挑色彩和语法错误的水平，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已经让他们兴奋得头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被欢迎的是他们自己，一个个胀红了脸，很滑稽地抿紧了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露骨。然后他们屏息静气地四散在教室里，看着四面墙上贴着的美术作业，笔法老练的书法作品，构画精致的剪纸画，抄写得工工整整、字数多得让他们吃惊的优秀作文，和教室后面黑板报上美仑美奂的花边题头。他们如同步入法国的卢浮宫，被眼前意想不到的东西弄得目光迷离，如痴如醉。看完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叹一口气，好像在一步一景的山间小道上跋涉很久，累得几乎瘫软一样。

六年级的学生看着小孩子们兴奋惊讶的样子，心里很得意。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崇拜者，提前进入了生命的辉煌期。这一次他们就放松多了，一个个拿出主人的样子，把小孩子召唤到座位上，有的甚至岔开两腿，把他们夹坐在自己怀抱中，真有那么点做家长的意思。相比之下，他们跟孩子的谈话也显得有城府得多，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区分得清清楚楚。他们大多数不提考试和成绩，也不说自己的家庭和父母，只泛泛地讲一些影视歌星啦，漫画人物啦，游戏光碟啦，美国bna的赛事啦，贝克汉姆和欧文谁更有前途啦，把小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

但是，几个回合下来，彼此都熟悉了对方的教室，该说的话题说完了之后，大家的兴趣明显淡了许多，似乎火山进入了沉默期，蔫蔫的，灰灰的，伸着懒腰，跟蓝天白云互相守望，大眼瞪着小眼。

文一涛组织全班同学紧急磋商，看谁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把两个班级间的友谊延续得更加持久一些。大家七嘴八舌也提了不少意见，但是都没有什么新鲜创意，无非学习啦，家教啦，打扫卫生啦，什么的。文老师心里想，现在的孩子在很多方面方面真是退化了，怎么连玩都不会玩了呢？不知道该怎么玩，玩不出趣味来。文老师就把这个题目当作家庭作业布置了下去，让大家在星期一评选出“互爱活动最佳方案”。

星期六单明明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半天，肯定了又否定，否定了再肯定，无数点子在脑子里打架，终是彼此不分输赢。他恼火得用铅笔一个劲地捣桌子。

单立国这天刚在麻将桌上赢了一笔钱，心情很好，拍着单明明的脑勺说：“看你就不是个学习的料，别干坐着费心劳神了，单家本来也没有指望出状元。走走，老爸赢了钱，带你去吃麦当劳。”

单明明回头问：“你赢了多少钱？”

单立国眉飞色舞地：“不少，四块八。”

单明明朝他翻了下眼睛：“买一包暑条还不够。”

单立国说：“那我出去买鸡蛋，我们做鸡蛋饼。”

单明明打击他：“你做的鸡蛋饼没有菜市场买的好吃。”

单立国就讷讷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儿子高兴。

单明明本来想趁机跟他再提滑板车的事，想想又没意思，生日都已经过去了，就是勉强要到手，还会有快乐吗？不会的。所以他根本没开口。

傍晚筱桂花来借一根擀面杖，顺便把发财狠狠地声讨了一番，说它把她孙子才咬了一口的炸鸡腿抢走了。

“你说它坏不坏？小孩子吃东西，它就在门后边坐着，瞅见大人一离脚，它飕地一声窜上来，叼了东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单明明哼着鼻子说：“狗本来就比兔子跑得快，猎狗专门逮兔子的。”

筱桂花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毛，好像在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然后她余怒未休地说：“那个鬼东西太有心机了，它盯了我孙子好几天了。”

单明明又挑她的刺：“发财几天前就知道你孙子要吃鸡腿吗？”

筱桂花被噎得脸都发了白，盯住单明明看了半天，忽然想到地：“那天早上往我的豆浆锅里打弹弓，是你吧？我一锅好豆浆都被你遭蹋了！”她愤愤地转向单立国：“老单我要提醒你，小孩子太没教育，将来要犯大错误的！”

单立国应付地说：“那是，那是。”

筱桂花一走，单立国就朝她的背影啐一口，说：“还嫌别人家的孩子没教育？她自己那个小儿子吸毒都快上瘾了！以为我不知道？他坐我的车子出门买过粉啊。”又对单明明说：“明明你别理她，跟她这种人不值得计较。”

单明明受了安慰，心里却一点儿不高兴，隐隐觉得自己的生活太灰暗，周围的话题除了吃就是东家长西家短，一切一切都让人提不起劲。

星期天，单明明一早到杜小亚家里去。杜小亚正在给他的鸽子喂食，用的是两个玻璃酒杯，杯子的下端用铅丝绑紧在笼壁上，一个杯中盛水，一个杯中浅浅的盛着玉米粒。鸽子吃一粒玉米，就抬头把脖子伸一伸，颈部的羽毛跟着从上到下波浪般地起伏一次，泛出很漂亮的灰蓝色的光。

单明明探头看看杯中的玉米粒，只有寥寥十数颗。他问杜小亚：“这一点就够了吗？我们家院子里的那只鸡，一次要吃半碗饭呢。”

杜小亚说：“它不活动，吃多了不消化，会胀死的。”

单明明心里很为鸽子的处境可怜。但是也没办法，谁让它不是一只会认家的信鸽呢？这时候单明明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说：“杜小亚，我们买一只鸽子送给二（3）班吧。”

杜小亚抬了头看他：“你真的这么想？也让他们用笼子养着？”

单明明说：“买一只大笼子，养鹦鹉的那种。”

杜小亚摇头：“不好。我养这只鸽子是因为我妈已经买回来了，我不能放飞它，飞出去它肯定会死。可我真的不想再有第二只被关住的鸽子。”

单明明就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怅然。

杜小亚很快有了新的想法：“要么改买一只小兔子？兔子很好养的，而且很可爱。”

单明明咧开嘴笑着：“那好啊，我们就买兔子去。”

单明明跑回家拿钱。家里没有人，单立国出车去了，好在储蓄罐里有奶奶从前攒下的半罐硬币，单明明哗地倒出来，一共捡出三枚一元的。他顺便又抓了一把一角的，一齐放到衣袋里。杜小亚也跟妈妈要了钱，不多，是一张五元的纸币。他们就兴冲冲地出门往花鸟市场去。

单明明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去过一趟花鸟市场，买回来两只虎皮小鹦鹉。养了没几天，其中的一只黄鹦鹉神通广大，尖嘴巴七啄八啄，居然把鸟笼上的一根栅栏啄开了，用脑袋顶上去，身子从空档里挤出牢笼，获得自由。剩下的一只绿鹦鹉急得要死，独自在笼子里跳上跳下，扑来扑去，就差没有绝食自杀。后来有一天夜里，它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也逃走了。单立国检查下来，笼门和栅栏都是好好的，绿鹦鹉好像被施了魔法，或者修练成了缩身术，走得一点痕迹不留。单明明抱着空鸟笼眼泪鼻涕地大哭一场。奶奶劝他说：“别哭啦，人家那也是夫妻儿女一家子啊，你就当积德行好，让那两个小可怜儿飞回家团聚吧。”

单明明很久之后才知道，从笼子里逃走的鸟儿是活不长的，因为它们没有飞翔和觅食的能力了，少则一两天，多至三五天，不是被抓住关进了新鸟笼，就是成了屋顶老猫的腹中餐。自由对某些生命来说是好事，对于另外的一些生命，是陷井。

花鸟市场在城南，面积挺大，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城市里喜欢养猫养狗养鸟的人日渐众多，报纸上说，是因为人际关系的日益疏远使得人们选择了跟宠物亲近，以此来解除寂寞。单明明不大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他宁可相信是因为动物太可爱了人们才喜欢它们。

第10章 给兔子妈妈的信(2)

杜小亚每到这种喧闹嘈杂的场所就觉得紧张，透不过气，额头上背上都出汗。他紧挨着单明明，一只手抓紧了单明明的手腕，盲人过街似的，一步都不敢拉下。两个人像鱼儿一样地在市场里游。

他们先看鸟。鸟的品种和数量都比较壮观。从通体漆黑的八哥到五彩斑澜的美洲鹦鹉，到叫声婉转的画眉，应有尽有，高高低低的声音鸣成一片，好像把森林搬到了城市一样。有一只猫头鹰，小腿上拴一根铁链，趴在绳索上打瞌睡，谁都想用指头捅一捅它，但是它谁都不理，一副处变不惊的大师派头。杜小亚惊讶地说了一声：“猫头鹰不是国家保护动物吗？”那个卖鸟人的目光立刻像鹰一样刺过来，吓得杜小亚赶快闭了嘴。最好玩的是一只八哥，一开始很多人在逗它，这个让它说：“你好吗？”那个让它说：“我爱你！”它态度冷淡地紧闭了嘴，用目光斜睨众人，不屑答理的样子。后来有个小伙子生气了，骂它一声：“蠢货。”八哥立刻兴奋起来，抖一抖身上的毛，仰了头，大声回敬一句：“你才是蠢货！”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起来。那小伙子发火又不好，不发火又不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八哥得意了，拳击运动员一样跳着脚，嘴里还连声说：“来，来，来。”单明明笑得差点儿把嘴巴里的口香糖咽下肚。

卖猫的摊子一共有两家，其中有一家是专门卖小猫的，那些猫大概生下来没几天，小得像老鼠，眼睛还闭着，毛也没长出来，哆嗦着小腿在纸箱子里颤巍巍地爬来爬去，看着叫人顿生怜悯。卖猫的人一个劲地说：“小猫好养，大猫买回去不认家，要逃的。”他边说边往旁边卖大猫的摊子上看，很嫉妒人家的生意比他好。然后他拿出奶瓶给小猫崽喂奶。单明明仔细一看，奶瓶居然是一种塑料的眼药水瓶，瓶上还写着“明目……”之类的字样。单明明又是一阵乐，觉得这花鸟市场上真是无奇不有。

然后他们去找卖兔子的摊档。杜小亚眼睛尖，他老远看见人缝里有个穿绿裙子的背影，叫起来：“那不是月亮吗？”

单明明也认出来是月亮。他们一齐喊她的名字。月亮回身发现了他们，高兴得脸都红了，急急忙忙挤过来，说：“你们也在这儿啊。”

双方再一问，才知道都是来给二年级小孩子买兔子的。原来他们是不谋而合。只是单明明和杜小亚略略有一点遗憾，因为好点子顷刻间被月亮分走了一半，说明世上的聪明人不只他们两个。

月亮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她一点儿不因为单明明他们也想买兔子而不快，反而高高兴兴建议说：“我们合伙儿吧，这样就能够买两只，买一公一母，让它们长大了做爸爸妈妈，再生一窝小兔子。”

杜小亚觉得这个主意很好，问她：“你带了多少钱？”

月亮把紧握的拳头松开，掌心里躺着一团五元的旧票子，还有一枚一元硬币。因为握得久了，潮乎乎洇着水汽。

杜小亚把他和单明明的钱放到一起，清点一下，说：“我们一共有十五元六毛。”

他们都认为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心里就很有底气。

卖兔子的是一个模样很老实的中年妇女，脸盘宽宽的，戴一顶豁了边的草帽，穿着印花的布褂子，手指上有一枚很大的金戒指。她抓兔子的动作非常利索，一把揪住兔子的两只长耳朵，哗地就拎起来了。可怜的兔子在她手里挣扎，四脚直扑腾，耳朵被扯得要断，红眼睛一个劲地眨巴着，像是马上就要有泪水流出来。

月亮很不忍心地说：“它们太疼了！”

中年女人憨憨一笑：“让你看看清楚，我的兔子个个活蹦乱跳，喝口凉水都长肉。”

杜小亚纠正她：“书上说，兔子喝水会拉肚，要死掉的。”

中年女人又一笑：“我不过打个比方。你们买不买？一条街上数我的兔子最便宜。”

单明明问：“多少钱一只？”

中年女人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单明明心中狂喜，赶快用目光朝杜小亚和月亮看。

中年女人“噢”地一声：“两块钱买只耳朵差不多。是二十块。”

三个人一下子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讪讪地站起来，退到一旁商量。二十块，实在太贵，三个人的钱买一只还不够。

那女人见他们犹豫，马上改了口：“那就便宜点儿吧，十五块。我是看你们小孩子喜欢，让个价。”

杜小亚最聪明，卖兔子的一让价，他马上意识到事情还应该有更多的灵活性，干脆大着胆子报出个数字：“十块。”

女人一把捂住她的竹笼，好像生怕三个孩子会把她的兔子抢走似的。“十块钱还想买兔子啊？你买只洋老鼠还要五块钱呢。”

月亮小声说：“那就买一只吧。一只兔子也能养的。”

杜小亚迟疑着：“再找别的摊贩问问行吗？也许人家的会便宜些呢？”

单明明同意再走走看看。奶奶活着时常说一句话：“货比三家不吃亏。”他一心希望用十五块六毛钱能够买回两只兔子。

不料他们一动脚，卖兔子的女人倒急了，换了一种巴结的口气喊他们：“别走别走，十块就十块。要几只？”

三个人停住脚，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异口同声地说：“再看看吧。”

现在他们下了决心，要用手里的钱买回两只兔子。看起来这是可以做到的事。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卖狗的。有一只班点狗，全身的黑白花纹均匀而鲜亮，跟迪斯尼电影中的那些班点狗一模一样。单明明弯腰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不知道是他的手心出汗太多还是怎么的，反正摸上去觉得那狗的毛有点涩，远不如发财的毛那么滑溜。手缩回来时他无意中一瞥，竟吓了一大跳：手心里怎么是黑糊糊一片！

卖狗的年轻人同时看见了单明明掌心中的异常，不等他反应过来，伸手把他的肩膀一抓，将他整个人拨拉到店堂里。

“不准说出去，听见没有？”年轻人把单明明顶在角落中，目光逼近他的脸。“你要说出一个字，我马上敲断你的腿！”

单明明心里砰砰地跳，不知道年轻人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不让他说什么呀？他刚才发现什么了吗？

年轻人用手在裤袋里掏，掏出一张五元的纸币，塞到单明明手里。“这钱给你买冷饮吃。走吧。”他顺势在单明明脑袋上一拍，把他踉踉跄跄地拍出店堂。

杜小亚赶快迎上去说：“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会绑架你。”

单明明笑嘻嘻地，把手里的五元钱展示给他们看：“意外之财哎！这回够买两只兔子了。”又说：“天下有这么傻的人？明白无故给我钱！”

月亮认为不可能有这样的事，那个卖狗的肯定是有求于他。三个人又研究半天，终于想明白了，那只班点狗肯定是一只纯白狗，身上的黑花点是用墨汁涂上去的。

“怪不得手摸上去涩涩的呢。”单明明摊开自己的手心看着，恍然大悟地说。但是他决定不退回这五元钱，因为卖狗的人发的是不义之财，这种钱不要白不要。

他们转回去，花二十元买回一公一母两只小兔子。剩下六毛钱，买了六块泡泡糖，一人分两块，吹得嘴角边全是粘丝丝。

星期一上学，两只兔子成了班上的明星，它们相亲相爱地蹲在纸盒里，耸着两片薄薄的耳朵，红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人，一点儿不认生。教室里每走进一个人，都会发出一声惊喜的叫，然后伸手进纸盒子摸一摸。这时候月亮就要善意提醒他：“别弄疼了它们啊。”

单明明、杜小亚和月亮共同获得了文老师的“互爱活动最佳方案奖”。奖品是一人一块带香味的草莓橡皮。

太阳很不服气，穿着泡泡袖的公主裙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在每一个人的座位前都要停下来说一声：“养兔子的主意还是我想出来的呢，月亮她没有这么高的智商。”但是谁也没有为她抱不平。毕竟想法是想法，距离付出行动还有一大截子呢。好主意谁都会想，肯做不肯做又是另一回事。

二年级的孩子们为这两只兔子动足了脑筋。他们决定要为兔子盖一座真正漂亮的房子，就发动大家从家里带木条，每人带一根，央求学校的木工老师傅在围墙角落里钉成小房子的模样，有门，甚至还有一扇带玻璃的小窗户，好让大家从窗户里看清楚兔子的所有私生活。有个孩子还带来了一小桶“立邦漆”，是绿色的，刷好房子后，兔子误以为房子上长了草，粉粉的小嘴巴老想凑上去舔，傻到不能再傻。

出了一段不好的小插曲，那就是一个小男孩在家里死活找不到合用的木条，干脆把他爷爷的木拐杖偷出来了。爷爷半夜上厕所，摸不着床边拐杖，心里一着急，滑一跤，摔伤了尾骨。男孩的爸爸揪住孩子狠狠打一顿。孩子很坚强，牙咬着，眼泪叭叭地掉着，就是不说偷拐杖干什么用。

兔子的食物丰盛到令馋嘴的孩子们眼红。看看兔房子窗户下都堆了些什么吧：好时巧克力，康师傅雪米饼，达能王子饼干，佛罗里达橙子，新西兰弥猴桃，甚至还有两小瓶光明牌酸奶。他们把自己以为最好吃的东西都奉献出来了，争着抢着让小兔子先吃他们的那一份。只是兔子太挑食：巧克力碰都不碰；橙子才嗅了一鼻子，就噗地打一个喷嚏，转身逃开；雪米饼还算啃了两口，大概嫌干，呛得有点咳嗽；弥猴桃可能是它们愿意吃的，但是桃太大，嘴巴太小，鼻子拱得那桃滴溜溜地滚，就是吃不到嘴里去，急得它们呼哧呼哧直喘气。后来它们干脆缩到角落里，以绝食做抗议，饿得小肚子两边都瘪下去。要不是杜小亚和单明明赶过来看，宣布以后只准许带菜叶，不准喂别的，两只兔子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折磨呢。

十月份早早地来了一次寒流，全城老老小小都开始添衣服。一个小女孩忽然想到班里的宝贝兔子也会冷，追着她妈妈连夜用旧毛线织了两件小背心，第二天一早赶到学校给兔子穿上。兔子却宁肯挨冷，也不愿意让自己身上平白无故多出一件衣服。它拼命地用爪子挠，埋下头去用嘴啃，还一个劲地甩耳朵，好像背心可以从耳朵上飞出去似的。一旁看着的女孩子们就不干了，说是不应该强迫兔子接受它不喜欢的东西，要动手帮兔子脱衣服。那女孩子怎么肯呢？死死地抱着兔子不让别人碰，一边还振振有词说：“对它好的事情，就该强迫它做。星期天我们都不愿意上兴趣班，妈妈不也是强迫我们去了吗？”别的女孩一想，也对呀，有道理呀。可是看见兔子急得要哭的样子，还是不忍心，最后就到六年级找月亮大姐姐，问她该怎么办？月亮闻讯飞一般地跑过来，说了一句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话。月亮说：“兔子身上的长毛就是它的棉袄，它不需要再穿别的衣服了，穿了就太热，要出汗了。”

月亮抓起那个小女孩的手，伸到小兔鼻子下面，让她去摸兔子鼻尖上的汗。小女孩果然摸到一手潮乎乎的东西。她心悦诚服地替兔子脱下毛背心，在月亮的建议下，毛背心废物利用，做了小兔子垫窝的铺盖。

那段时间里，附近菜市场的菜农最受宠，因为一到放学时间，他们绿莹莹的菜担子旁就围来了成群结队的小学生，他们眼巴巴看着竹筐里的菜，低头从大人脚底下拣几片掉落的菜叶子，有时候还羞羞答答地伸手讨一棵。拿到菜的孩子眉飞色舞地奔走了，半路上还会蹲成一个圈，书包里抽出来早已准备的白手绢，七手八脚把叶片上的泥呀水的擦干净。然后他们捧着菜叶回学校，打开兔房的窗户，一片一片喂它们。

曾经有一个孩子异想天开，回家用油盐炒了一碗青菜，带给兔子吃。兔子小心翼翼吃了一多半，其惊讶的程度不亚于我们在餐桌上头一回吃油炸蝎。但是第二天兔子拉稀了，拉得耳朵搭拉着，两只红眼睛糊了眼屎，动弹的劲儿都没有。杜小亚当机立断地从校医那儿要了两粒止泻灵，扒开它们的嘴巴一人灌了一粒。谢天谢地，兔子总算拣回了一条命。

就像这样，千宝贝万疼爱，可怜的兔子还是没有能活满一个月。有一个小雨霏霏的早晨，孩子进学校打开兔房窗户，没有看见四只粉嘟嘟竖着的兔耳朵，赶快把脸凑过去看，兔子已经死了，肚子胀得鼓鼓的，八条小短腿相对交合在一起，像搂抱着睡觉的两个小人儿。

孩子当即放声大哭，边哭边跑到校门口，守在门边上，看见一个本班同学，就哭着把噩耗讲述一遍，立刻又引出来新的哭声。十分钟之后，全班同学在兔子的绿屋前站成一大片，眼泪和着雨水哗哗地淌，一张张悲痛的小脸让老师看着都心酸。

二年级的班主任找到文老师说：“孩子太伤心了，课都没法上下去了。解铃还得系铃人，让你们班学生想个办法，给孩子一个安慰吧。”

杜小亚自告奋勇站出来：“文老师，我来代表二年级（3）班全体同学，给兔子妈妈写一封信。”

杜小亚的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兔子妈妈：

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诉您，您的两个可爱的孩子在今天早晨不幸去世了。

伤心的不光是我们，还有天，还有操场边的香椿树和蝴蝶草。您看见它们的眼泪了吗？因为您的孩子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兔子，我们都很爱它们。

求求您，兔子妈妈，千万别哭，好吗？它们活着时给我们带来很多的快乐，我们会永远记住它们。也不要责备我们太粗心，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没有把它们照顾好，那是我们年龄太小的关系，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会懂得怎样做才更好。

再一次向您道歉。请原谅我们。请祝福您的孩子。

长虹小学二年级（3）班全体同学。

六年级全班公推月亮在二年级班上朗读了这封信催人泪下的信。信读完之后，小孩子们又一次放声大哭。然后他们就问了六年级学生很多问题，比如兔子妈妈会不会收到这封信？它会不会生气了，以后不再生小兔子了？小兔子的尸体会变成肥料吗？那两棵埋着它们尸体的香椿树会长得更高吗？小兔子知道不知道大家想念它们呢？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合理的回答之后，二年级的学生破涕为笑，决定不再伤心了，免得兔子妈妈会跟着他们伤心。他们开始按照老师的要求写作文，写一个关于兔子和他们交朋友的故事。后来有一个同学的作文还上了《小学生作文园地》，拿了五块钱稿费。他用这五块钱买了一只塑料的小兔子，挂在教室里。整整一学期，班上每个人抬头都会看见它。

有一天单明明和杜小亚走过那两棵埋着死兔子的香椿树，单明明站住了，仔细看树上新爆出来的嫩枝叶，对杜小亚说：“你知道吗？给兔子妈妈写一封信，只有你能想出来。”

杜小亚咬了一会儿嘴唇，自言自语地说：“死去的灵魂和活着的灵魂是能够相通的吧？你认为呢？”

单明明答不出这个问题，愣愣地看着杜小亚，心里隐隐地有一丝恐慌。

第11章 乐极生悲的事(1)

杜小亚经常目睹单明明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愉快地奔跑。单明明体态轻捷，四肢修长，皮肤黝黑，跑动的时候，披垂的额发会向后翻过去，迎风张开，像一团黑黑的火焰。他的肩臂和腿都绷得很紧，线条光滑而流畅，如果有汗沁出来，远远看去，会泛出玻璃一样的光亮。尤其在早晨，跑到距学校不远的那一片开阔地带时，火红的一轮太阳跟他仰起的面孔遥遥相对，顷刻间他的身体会轰地一声着火，燃烧成一把通体透明的橙色火炬，在青草绿树间飘摇向前。他交替摆动的双臂和双腿，在杜小亚眼中迷离幻化，定格成无数的电影画面，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

杜小亚死活都不相信单明明会在一千五百米跑的项目中败北，甚至跑不过那个脑袋长得像鸡头米的小海。现在杜小亚经常看电视里的体育节目，研究那些“世界飞人”们长跑和短跑时的姿态，步距，节奏，什么什么的。他还到新华书店去，想找一本专门教授跑步技巧的书，可惜没有。杜小亚心里忿忿不平：弹琴、书法、绘画、插花、养鸟……五花八门的业余爱好都有了专业人士的指导用书，凭什么没有一本讲跑步的？

终于有一天，杜小亚跑到单明明家，郑重其事告诉他：“有办法了，是一个土方子，可是你只要坚持下去，成绩肯定会提高。”

单明明正在抓耳挠腮地写一篇作文，这时候抬了头，懵懵懂懂问：“什么成绩啊？”

杜小亚说：“当然是长跑成绩。一千五百米的成绩。”

单明明就没了兴趣。他现在对这个该死的一千五百米非但不喜欢，简直就有一点痛恨。上学放学的路上跑着玩，那是另一回事，他精力太充沛，又没有滑板车可玩，没有自行车可骑，疯跑一阵挺痛快。可是参加比赛，夺冠军，拿第一名，他想起来心里就别扭。

杜小亚哀求他：“单明明，你应该跑，不跑太可惜了，你是命中注定要拿第一名的。”

单明明说：“那你先帮我写作文。”

杜小亚二话不说，拿过单明明的作文本，把他前面写好的一段草草看一眼，想了约摸四分钟时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埋头写起来。写完了，关照单明明说：“你自己抄上去，要不然笔迹不一样，文老师能看得出。”

拿着作文，单明明无话可说了，只能听杜小亚的。

杜小亚的方法也简单，那就是做两个沙袋绑在腿上跑。沙袋很沉，跑的时候小腿要用更多的力气，这就锻炼了肌肉。还有，平常习惯了双腿的沉重，比赛的时候去掉负担，立马就会身轻如燕，两条腿舒服得能飞起来。杜小亚说：“你知道我从哪儿得到这个方法的吗？是我给一个体育教练写了信，他回信给我说的。”

单明明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想到杜小亚竟会机关算尽地去给一个陌不相识的人写一封信，仅仅为了他的长跑成绩。他朦朦胧胧又不无感动地想，这就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就应该做这样的事？

单明明同意了杜小亚为他制定的方案。两个人就开始做沙袋。

按杜小亚的设想，沙袋应该是一个用布缝制成的或方或长的口袋，有点像一只微型枕头那样，只是里面不灌棉花，灌沙子。杜小亚说他已经看好了，菜市场那儿正在修路，黄沙有的是，偷一包回来，拿水淘一淘，再晒干，做出的沙袋绝棒。

为做沙袋，单明明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材料。从前奶奶活着的时候，家里总有这样那样的零碎布头，单明明记得他有一条短裤就是奶奶用布头拼出来的。可是奶奶没了，布头跟着也消失不见了，两个男人的衣柜里干干净净，一根多余的纱线都没有。单明明只好动用了自己床上那只枕套。把枕头芯抽出来，枕套一剪为二。感觉还是太大，再一剪为四。杜小亚说，做四个也好，万一其中的一两个坏了或者是丢了，或者被好奇心太重的发财咬破了，可以有备用的随时替补上去。

单明明好笑地想，把一只仅仅是绑在腿上跑步的沙袋用坏，要经过多么漫长的时间！他会这么一直跑下去吗？

杜小亚这个人真的是有趣，他坐在桌边低头缝纫的样子十足就像个女孩：嘴抿着，鼻尖亮亮地渗着细汗，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皮下投出一片半月形的阴影，捏针的那只手丝毫不显笨拙，小拇指甚至微微地翘起来，一动一动的，昂头觅食的蚕儿似的。

每个小布袋都只缝三面，留下一面等着灌进黄沙之后再缝合。所有的细节杜小亚都想得非常周到。缝完了布袋之后，他们便拎个小桶，带上锅铲，出门挖沙子。

走到菜市场，才知道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简单如愿。前一天傍晚还沿路堆放的黄沙，今天已经被工人搅拌成水泥，铺上了路面。

杜小亚睁着两只惊讶的眼睛，一连声地说：“怎么会呢？为什么要这么快呢？他们干吗不等到明天再铺？”

单明明嘭嘭地踢着那只塑料小桶，无所谓地说：“没有黄沙，挖点土回去也行。”

杜小亚比较地唯美主义，不能允许滥竽充数的事情发生：“那怎么可以？土多么脏啊，而且会漏出来。没有人在沙袋里灌土。”

单明明说：“那就灌米。米总可以了吧？”

杜小亚想了想，认为这个方案可以接受。他们就讪讪地转回家去。

单明明家米缸里的米，被他们用去了至少一半。但是做成的沙袋真的很不错。单明明试着绑了两个在腿上，到巷子来回跑了一圈。两条腿怪怪的，感觉都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了。跑完后解下沙袋，腿立刻就发飘，轻轻一抬，好像整个人都要跟着跳起来，变成一种很滑稽的高抬腿的步伐。

单明明一下子感觉很好，对自己信心大增。他想，真能跑出一个全市少年长跑冠军，也不错，起码高老师能满意。

傍晚单立国回来，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呼哧呼哧地洗了一把脸，洗完也不用毛巾揩，两只大手从上到下地顺着一抹，把抹下来的水珠啪地一甩，然后就进厨房淘米烧饭。

一般说来，如果没有喝酒，不上麻将桌，单立国还算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单立国进了厨房半天都没有动静。单明明生怕他倒在哪儿睡着了，就跑进去看他。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单立国喝多了酒，坐在澡盆里洗澡，肥皂还捏在手里，人已经鼾声如雷地到了苏州，醒来之后洗澡水冰凉，半个身子泡得像水发蚕豆。单明明经常心惊胆战地想，要是爸爸哪天深夜喝醉酒，躺在马路上睡着了，偏偏这段马路没有灯，偏偏再碰上个深夜开车的糊涂司机，车轮会从爸爸身体上压过去的呀！那么他就没有爸爸了，他就没有一个亲人了。有时候单明明半夜里醒来想起这件事，还会不放心地爬下床，推开单立国的房门看一看。

单明明跑进厨房的时候，单立国正撅着个屁股，沿墙角小步小步地往前挪，把那些陈年的箩筐、破木板、纸盒一样样翻过来，每一寸地面都用脚尖拨，用脚后跟跺，活像《地道战》里挖空心思找地道的日本鬼子。

单明明一脸惊讶地问：“爸爸你在找什么？”

单立国立刻把手伸到背后，一个劲地对他摆，生怕说话声音太大吓着了谁。

单明明就不声不响地站着，一直等到单立国由南至北，从东到西，把厨房的四面墙角搜索一个遍。

单立国最后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眼睛从墙角移到墙面，再移到屋顶，慢慢地转一大圈之后，回到脚底下，眉头拧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疙瘩。

单明明忍不住又问：“到底是找什么嘛？”

单立国这才说：“我怎么没有发现老鼠洞呢？可恶的老鼠把洞打到哪儿去了呢？它藏得那么好，莫非真比我还聪明？”

单明明一听兴奋起来：“爸你看到老鼠啦？大不大？有没有这么长？”他伸手比了个尺寸。

单立国说：“老鼠我没有看到，可是它把米缸里的米吃掉有一半。好了不得，肯定是只老鼠王，而且不只一个，是一窝！”

单明明愣了一愣，赶紧弯着腰溜出厨房。他怕自己笑的声音太大太放肆，把单立国惹得真生了气。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单立国放着麻将不去打，里里外外转悠着找老鼠洞，连房顶的平台都上去搜了一遍。单明明坐在饭桌上写作业，眼睛始终跟在单立国的身后转，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听动静，却一个字不提偷米做沙袋的事。单明明就有这股子劲，他不想说的事，打死了都不会说。

天天上学放学，单明明小腿上绑着沙袋跑。起先很别扭，跑不快，磕磕绊绊，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身子还两边晃荡，喝醉酒一样。单明明看到电视上武林高手打醉拳，就有点像他这个形状。两天之后就惯了，虽然速度慢，但是稳，脚步子沉沉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一步步嗵嗵地响，踏着大地的心脏一样。再往后，除了跑完全程腿肚子累，别的都没有什么，正常到跟没绑沙袋一个样。

但是除去沙袋的感觉妙不可言啊！那时候单明明的肌肉极度放松，走路就不叫走，是跳，是飘，是飞，他的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要迫不及待地飞起来，凌空摇曳，随风而去，像一个乘上了神奇魔毯的巫师。

第12章 乐极生悲的事(2)

有一天他和杜小亚坐在屋顶平台上，看见几个男孩踩着滑板车从巷子里一溜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吱吱声，单明明就忿忿不平地说：“照我现在的腿劲，要是我玩滑板车，一步能蹬出二十米，你信不信？”

杜小亚说：“你真的那么喜欢滑板车？”

单明明答：“我就是不服气，不会玩的人偏偏要什么有什么，会玩的人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世界上的事情真的不公平。”

杜小亚抬起眼睛同情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到那个星期六，杜小亚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招手把单明明喊出来，指给他看身后的一辆银色滑板车。车子虽然有点旧，质量却很好，不锈钢的把手和踏板看上去很结实。

杜小亚说：“你玩吧，是我表弟的车，说好了借我一整天。”

单明明心里一热，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朋友。

他调高扶手，抓稳，一只脚轻轻地站上去，身子微微俯下来，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他不敢一下子滑得很快，脚尖只试探着在地上一蹬，滑板车居然就嗤地冲出去了。之前他曾经滑过一次，是周学好借给他的，周学好又是借了邻居小孩子的，所以滑的时间很短，他几乎没尝出味儿就下来了。现在第二次登上车，脚下的车子立刻听话地粘紧了他，像是一件跟了他好久的贴身用品，转圈，螺旋，荡步，笔直向前，加速度地飞冲，丝丝入扣，无不妥贴。他觉得自己时而是一片风中树叶，自自在在地飘摇舞荡。时而是一支离弦之箭，飕地一声射出，风声呼呼，势不可挡。

兜了一圈回来之后，杜小亚仰着脸问他：“很有意思吗？像坐飞机还是像坐火车？”

单明明毫不犹豫说：“坐飞机。”

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飞机和火车都没有坐过。

杜小亚又说：“你真胆大。你站在车上飞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单明明就鼓动他：“你也试一次？”

杜小亚的脸立刻泛出粉粉的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不行。我肯定不行。”

单明明说：“试试没关系的，我扶你。”

杜小亚扭过身子，一手扒住墙，死活都不答应。

单明明心里很遗憾。这么好玩的东西不能让好朋友来分享，快乐就不完满了。

他怅怅地站了一会儿，突发其想地说：“我有主意了！杜小亚你站在我前面，两只脚都站到踏板上去，只管抓着扶手，别的都不要管，让我来带着你滑。”

杜小亚摇头：“不行，踏板站不下。”

单明明热切地怂恿他：“站得下！你试试嘛，把两只脚横过来站就行。来吧，我骑自行车都能在龙头上带人，你信不信？”

杜小亚却不过单明明的一片好心，只好战战兢兢站上滑板车。他用一只脚站，另一只脚踩在这只脚的脚面上，肩膀和手臂都收缩起来，尽量把空间留给单明明。他的身体本来瘦小，这样的一蜷缩，基本上就不占什么位置。

单明明比刚才更兴奋，左脚紧贴杜小亚的脚跟站上去，两只手握在杜小亚的手背上，快活地吆喝一声：“走罗！”右脚奋力蹬地，真的就把滑板车蹬上了前。

一开始还有点重心不稳，歪歪扭扭，吓得杜小亚把一声惊叫死死地憋在喉咙口。很快两个人的身体频率合了拍，一蹬一滑，左摆右摇，非常地一致，一切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他们于是开心地笑着，自自在在地享受这欢乐一刻。单明明的腿脚是真的有劲，每蹬一次，滑板车总能飞速地滑行相当一段距离。在这期间，杜小亚柔软的头发就会飘扬起来，在单明明的下巴壳儿上拂来拂去。他薄薄的后背紧贴住单明明的前胸，从他的后衣领内淡淡地升腾出青草和木屑的那种味道。但是单明明现在对这样一种特殊的中药味已经习惯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这种气味的，这是杜小亚的专利，是他好朋友身上特有的东西。单明明甚至为此自豪。

但是好事真的是不能长久啊！当他们一路疾行穿过小巷，绕菜市场转了一圈，胸前背后粘上了无数的眼珠，又得意洋洋返回巷内时，意外发生了。

是筱桂花三岁的孙子推着他的三轮童车从家门内走出来，无巧不巧撞上了负重的滑板车。小孩子走路本来就是不知道往两边看的，再加又是刚出门，就更有点冒冒失失。幸运的是那孩子没有骑在车上，他把三轮车暂时当手推车推着玩了，车座上蹲着的是一只绒毛大笨熊。当眼尖的杜小亚发现门里边突然拱出一辆红色小童车时，滑板车距童车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那当儿单明明正在兴头上，蹬车蹬出一身臭汗，以至滑板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风驰电掣，车上又站着两个人，互相牵制和遮拦着，要即刻刹住车或是弃车保人都是不可能的。

杜小亚在瞬间功夫想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喊，只是死死地闭起眼睛，无比悲壮地让自己的身体直通通撞上前去。

一声铁器和铁器相撞的清脆的响。杜小亚蓦地睁开眼，看见那只棕色的毛熊噗地飞出去，然后那辆红色童车歪歪扭扭地直奔一道石墙，弹回来，屁股又“砰”一声撞到另一边的石墙上。然后杜小亚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倒，好像要被旋转的地球抛出世界似的。在身体摔出去的一刹那，又有一双手穿过他的肘窝抱紧了他。最后他跌倒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那是单明明的身体。

有几秒钟的时间，地上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惊吓过度的灵魂还没有适时回到身上。片刻之后，杜小亚先翻一个身，滚到旁边，急急忙忙扳过单明明的头，先看地上有没有血。没有。谢天谢地。

杜小亚不放心地又问一声：“单明明，你真的没事吗？”

单明明呲牙咧嘴：“屁股好疼。”

两个人就都笑起来，深感庆幸。

筱桂花的孙子叭嗒叭嗒跑到他们身边，蹲下，也跟着嘻嘻地笑。他大概以为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大孩子们跟他做的游戏。然后他学他们的样，就势也往地上一躺，躺成一只摊开手脚晒太阳的青蛙。

但是随后的事情就不好玩了，因为筱桂花听到动静走出门来了。她没有在意地上的几个孩子，却一眼发现了撞上石墙的童车。她瞪大眼睛，心急慌忙地奔过去，把车子拎在手中，转前转后地看。

“我的天哪。”她说，“我的天哪，才买的新车哎，漆都碰掉了哎！”

她转回头，这才看见正从地上往起爬的单明明和杜小亚。她很准确地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肇事者，颤颤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单明明的胳膊。

“小兔崽子！”她气愤愤地吼道：“你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野小子！你要闯多大的祸才是个头？啊？你看看你闯了多大的祸？”

杜小亚上去扳她的手：“阿姨你别生气，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们家的车。”

筱桂花抬手轻轻一拨，杜小亚被她拨出老远，踉跄了几步才站住。筱桂花说：“你别往身上揽事，是谁的错谁担着。单明明你给我听好，我家这辆车可是新买了没几天，花了我两百多块钱，一转眼撞成个大花脸，你说怎么办？”

单明明恨恨地盯着她，脖子一梗，傲气十足地说：“凶什么凶？大不了我赔你！”

筱桂花正中下怀，立刻逼上去：“你说的？”又转过头对杜小亚：“你听见了啊，那可是他自己说的。”

杜小亚着急地喊一声：“单明明！”

单明明说：“是我说的。我说话算数。”

筱桂花手一伸：“拿钱来！”

单明明垂下头，一声不响。

筱桂花作势要走：“好，你不拿钱，我找单立国要去。他出去做一天生意，够买我的车了。”

杜小亚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拦住她：“阿姨阿姨，你听我说，别告诉单明明的爸爸，好不好？求你了阿姨！车子我们一定赔给你，我作证。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要慢慢攒钱。一个月行不行？”

筱桂花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个巴掌，前后摇了摇：“十天。不超过十天。十天不赔过来，我找单立国。再不行到你们学校，找老师。”

说完话，她一手抱起小孩子，一手拎起掉了漆的童车，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进门去。

杜小亚忿忿地在她后面叫起来：“凭什么呀？你这辆车还能骑，凭什么还要赔一辆新车？赔了新车，你应该把旧车留给我们！”

筱桂花回头，不屑地说一句：“想得美！我孙子这两天还要骑呢。”

单明明过去扯一扯杜小亚的衣服：“别跟她讲道理，她不配。”

筱桂花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装做没听见，反正进门之后没有再出来。

杜小亚灰白着一张脸，扶起地上的滑板车。还好，滑板车很结实，没有什么破损处。杜小亚轻轻叹气说：“怎么办呢？两百多块钱啊！”

他们两家都不是有钱的人。单立国是攒不住钱。杜小亚的妈妈郑维娜挣点儿钱都送到医院去了，付杜小亚的医药费了，自己平常连化妆品都舍不得用。再说，他们也不敢把这样的事告诉父母。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他们过得很沉重。滑板车自然是不再玩了，谁都没有那个心思。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单明明家屋顶上，绞尽脑汁地商量一切可能的赚钱办法。卖废纸、拣可乐罐、帮人做作业、上街擦皮鞋、替公司派发传单……所以这些事情都有挣到钱的希望，又都不太可能在十天之内挣到两百多块钱。毕竟他们不能逃课做“流生”啊。

世界仿佛沉到了黑洞洞的深渊里，他们前胸后背都是一片冰冰的凉。

第13章 站在舞台上的是我吗？(1)

单明明没有想到，事情在第二天又有了转机。

上学的路上，杜小亚笑眯眯地告诉单明明说：“我差点儿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挣钱的好机会。”

单明明“哎哟”一声叫，站住脚，又兴奋又责备地：“你怎么也会糊涂啊，昨天害我急。”

杜小亚说：“我妈前两天就跟我说了，她的剧团新排了梅特林克的六幕梦幻剧《青鸟》。”

单明明打断他：“梅特林克是谁？”

“是比利时的一个大作家，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

单明明“哦”一声。诺贝尔文学奖谁都知道。单明明马上又表示疑问：“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杜小亚仍旧笑眯眯地：“你听我说啊。《青鸟》今天就要开演了，剧团里要找两个孩子扮成狄狄尔和弥蒂儿的样子，站在大门口迎客。这是他们的广告手段。”

单明明心里想，狄狄尔和弥蒂儿肯定是剧中的两个人物了。

“就站半个小时吧，戏一开演就撤退，付十块钱的工资！”杜小亚热切地看着他。

单明明心里咯噔一跳，脸上热起来。

杜小亚又说：“本来我没答应，我怕难为情。可是如果有了你，我们就能作伴儿了。我们一晚上可以挣二十块钱。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单明明在心里默算着，一天二十块，十天就是二百块，只要剧团演满十五场，不，哪怕十二场呢，他们就能把三轮童车买回来了。这样的钱不挣白不挣啊！

单明明干脆利落地说：“去，当然去。”

杜小亚很高兴。他想她妈妈和剧团的人都会高兴，因为合适做这件事的孩子未必很好找。

因为晚上要挣钱，这一天的家庭作业，单明明和杜小亚是抓紧午饭后的时间和每一节课后的时间做完的。还好主课都安排在上午，大部份的家庭作业题也都是在上午就写在了黑板上。老师其实是希望学生在课间把作业做好的，早早地布置出来就是一种暗示。这样，学生晚上还可以腾出时间上家教，做各种课外习题，背外语……哎呀，反正学生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越长，老师越高兴。

周学好对单明明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用功感到很奇怪，一个劲地盯着他问为什么。“怎怎怎么了？有有有什么事吗？”他为自己不能够及时知道单明明的秘密而痛苦。

单明明埋头唰唰地抄生字，头也不抬说：“没事。”

晚饭很简单，单明明和杜小亚回家一人吃了一碗泡饭。饭后杜小亚去喊单明明，两个人匆匆忙忙坐车到剧场。这时候郑维娜已经给剧团所有的主要演员化好了装，正扎撒着两只五颜六色的手，站在门外焦急地等着他们呢。

郑维娜说：“下次放学后就过来，晚饭在剧团吃。开演之前半小时，你们一定要站到岗位上。做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这叫敬业。”

杜小亚朝单明明吐舌头，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敢说。

郑维娜先给单明明化装。她手上有颜料，不方便碰他们，就用两只手腕夹住单明明的脖子，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单明明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呢，他又好奇又紧张，鼻头上的汗不断地往外渗，郑维娜用化妆纸给他擦了擦，说：“你是油性皮肤啊。”

原来化妆的事情很简单。不，应该说，化妆的事情到了郑维娜手上，就变得很简单。她先在单明明的脸上抹了一层凡士林，而后用肉红油彩打底色，一双手左右开弓，只听得啪啪地一阵响，单明明的眼睛被她打得直眨巴。而后她拿一支细细的化妆笔沾上深咖啡的颜色，画眉毛，画眼圈，就手在嘴角点上一颗很俏皮的痣。最后抓起一块大海绵，噗噗地满脸拍上粉，箱子里扒拉出一支秃口红，在单明明嘴唇上左边一蹭，右边一蹭，说一声：“抿嘴。”妥了。

单明明朝镜子里看，镜中的自己还真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哎。只是满脸的脂粉味不好闻，甜得发腻。皮肤也绷得有点紧，痒痒的时候还不敢动手乱抓，怪急人。

郑维娜又扔给单明明一套戏服，让他到布帘后换上。那是一条鲜红色短裤，一件浅蓝色短上衣，配白色长袜和黄褐色皮鞋。鞋子比较小，不过勉强能穿上。不需要走远路，紧点也没关系。衣服上点缀着一些亮片和丝带，远看很华丽，近看都是脏兮兮的，有的地方破了，粗略地缝着针，掉扣子的裤腰临时绑了根带子系在扣眼里，几件衣服都有一股油彩的霉味和汗味。单明明心里失望地想，原来演员们一点儿都不讲究啊！

杜小亚跟单明明配成一对少年有点不合适，因为他的个子太小了，五官也长得太精致了。郑维娜对着自己儿子略一思索，决定把他装扮成一个女孩子。杜小亚撅了嘴巴想抗议，郑维娜一句话就把他噎回去：“这是演戏，怕什么？”

化装的结果，杜小亚睫毛翻卷，樱唇娇嫩，双颊明艳，漂亮得让单明明都不好意思看。再加上一个金黄色卷发套，一身缀着珠片的白色纱罗裙，一双金色小短靴，真正的女孩子都未必有这么娇羞动人。

后来站在门口迎接观众的时候，杜小亚总是为自己的女孩子装扮而惭愧，微微低了头，只看人的脚，不看人。但是好多的阿姨们都喜欢伸手去摸他，这个碰碰他的卷发，那个拉拉他的裙子，弄得杜小亚都有点想哭。

郑维娜从后门绕过来看了他们一次，对团长说：“男孩挺大方，不怯场。我儿子不行，小家小气的。”

团长也来看了，却是一百个满意，说：“你儿子一害羞，倒是更像那么回事了。女孩子要文静柔弱才讨人喜欢哎。”

总之，因为有二十块钱打底，单明明和杜小亚总算撑了下来。到舞台上的灯光一亮，大门呀呀地关上，郑维娜跑过来跟他们做了个“结束”的手势，两个人才呼地松一口气，急急忙忙地冲进厕所，用肥皂洗了脸，又回到化妆室，换上自己的衣服。

单明明说：“挺好玩。”

杜小亚回答：“我不觉得。我这个人总是很倒霉。”

单明明转念一想，将心比心，要是自己被弄成个女孩子会有多难堪，就反过来又同情他了。

单明明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过真人演的戏，他央求杜小亚陪他看几眼再走。他们在熄了灯的剧场里弯腰往前摸索，找到两个无人的边座，轻手轻脚地坐下去。

大幕刚刚才拉开。舞台上的布景是这样的：一间陈设简单、欧洲乡村风味十足的樵夫小屋。壁炉里的火正渐渐地暗下去。房内放着一些厨房用具，衣柜，面包箱，挂钟，纺车，水龙头，等等。桌子上点着一盏灯。一狗一猫各距衣柜脚的一边，蜷缩成一团，鼻子埋在尾巴下，睡得香甜。它们中间，放着一大块蓝白两色的圆锥形糖块。墙上挂着一只圆形鸟笼，里面关着一只斑鸠。背景处有两扇百叶窗，朝内关着。一扇窗下放着张凳子。左边有一扇进口房门，门上横着一根大门闩。右边也有一扇房门。有部扶梯通上阁楼。右边还有两张小孩睡觉的小床，床头各放一把椅子，上面搁着折叠整齐的衣服。

杜小亚之前曾经看过剧团的彩排，他小声告诉单明明：“所有的舞台布景都是有用处的。狗和猫都是戴了面具的人，糖块呀锅呀纺车呀也都是人，一会儿都能够动。没有用的道具不会放上台。”

单明明惊讶地张大嘴：“是吗！”

他们说话的功夫，扮演爸爸妈妈的演员已经从左边的房门上台，看望了睡在床上的狄狄尔和弥蒂儿，吹熄灯，又从右边房门下台。舞台灯光转暗，表示黑夜到来。然后一道光线从百叶窗缝里射入屋内，越来越亮。桌上的灯也自行点燃，预示着奇境的开始。

狄狄尔和弥蒂儿从床上爬起来了，原来他们并没有睡着。这是一个圣诞夜，但是贫穷的孩子们没有得到礼物，所以他们眼巴巴地趴着窗户看对面有钱人家的孩子过节。

别急，敲门声响起来，大门闩嘎嘎地自动抬起，身穿绿衣、头戴红帽，驼背、瘸腿、独眼、拄着拐棍的仙女闪进房内。她要找一只青色的鸟儿，为了给一个小姑娘治病。她送给两个孩子一顶镶钻石的小绿帽，戴上它，再旋转帽顶的钻石，平凡世界瞬间会变得神奇。

瞧，现在舞台上的一切已经令单明明目瞪口呆：老仙女成了一位艳丽的公主；墙上的石块发出蓝幽幽的闪光；寒伧的家俱生气勃勃，熠熠生辉；大挂钟眨着眼睛，和蔼地笑着；钟门忽地打开，跳出一群时辰小人，他们手挽手地纵声欢笑，翩翩起舞；面包先生遍体面粉地从面包箱里涌出来；炉膛里的火穿着硫璜色紧身衣追着面包打闹；狗和猫分别奔向狄狄尔和弥蒂儿，亲热地拥抱他们……

单明明瞪大眼睛惊叹着：“怎么会的呢？那些东西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的呢？好像是变魔术啊！”

杜小亚内行地解答：“是灯光和美工师的功劳。排演这样一台戏，他们要动很多脑子的。”

单明明一下子就被神奇的舞台艺术震住了。本来说看几眼就走，但是他屁股始终没有离开过座位。直到全剧结束，他的嘴巴还是吃惊地张开着，后来再合拢的时候，就僵住了，肌肉被拉得生疼生疼。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他问周学好：“你看过戏剧吗？”

周学好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答非所问：“我我我看过电影。”

单明明加重口气：“电影算什么？我说的是戏剧！”

“演演演唱会算吗？我看过歌歌歌星演唱会，六百块钱一张票，我爸单位发发发的。”

单明明叹口气，不想再跟他说下去。没有到过剧场的人，绝对不会知道演戏是怎么回事。单明明现在很自豪，他终于有了班上同学没有的经历。

下午有一节文老师的语文阅读课。文老师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全棉衬衫，领口袖口都熨得有棱有角，扣得严严实实。下面是一条米色休闲裤，同样熨出两条裤缝，妥妥贴贴。文老师一向是个讲究衣着的人，平常他最看不惯数学老师李小丽的洋娃娃打扮，总是说，教师为人师表，男老师是男孩子的榜样，女老师是女孩子的榜样，你把你自己弄得这么夸张，是误人女儿！李小丽就反驳他：穿衣打扮是各人自由，我有我的风格，我永远都不会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之中。文老师听了这话就跟牙疼似的，一个劲儿吸气。但是他也无话可说。

文老师风度翩翩地走进教室，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巡视一周，感觉已经有了一点震摄的效果，就一言不发回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前面已经说过，文一涛的板书是全校最漂亮的，他喜欢抓紧机会展示这个特长。

先用红粉笔写题头：阅读短文，回答问题。红颜色是为了引起大家注意。

换一支白色粉笔，写正文。白色写在黑板上比较鲜亮清楚。

石榴

五月过了，太阳增加了它的威力，树木都把各自的伞盖伸张了起来，不再想争妍斗艳的时候，有少数的树木却在这时开起了花朵。石榴树便是这少数树木中最可爱的一种。

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

最可爱的是它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贵，那可不是夏季的心脏吗？

单那小茄形的骨朵已经是一种奇迹了。你看，它逐渐翻红，逐渐从顶端整裂为四瓣，任用怎样犀利的剪刀也都剪不出那样的匀称……

……秋天来了，它对于自己的戏法好像忍俊不禁地破口大笑，露出一口的皓齿，那样透明光嫩的皓齿你在别的地方还看见过吗？

我本来就喜欢夏天。夏天是整个宇宙向上的一个阶段，在这时使人的身心解脱尽重重束缚。因而我更喜欢这夏天的心脏。

文老师背向黑板抄书的时候，肩膀和脑袋轻微地颤动着，脑后一络不怎么驯服的头发就跟着一点一点，像一只扑煽翅膀的黑色蝴蝶。随着粉笔快速敲击黑板的嗒嗒声，白色的粉灰飘飘扬扬洒落，大部份贴着黑板形成薄薄的瀑布，坐在前面的同学甚至能听到那种细微的尘埃落地声。小部份扬起来，弥漫到空气中，文老师的肩头瞬间染上了一层灰白。写上面几行字的时候，他是踮起脚尖伸长手臂的。然后随着黑板上字迹的增多，他的身体渐渐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变成膝盖半蹲，屁股撅起来，上身倾向前，弯腰拣拾什么东西的架势。

文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全班同学照例是紧盯黑板不出声的。也不是有多么高的自觉性，是文老师写的字实在太漂亮了，对于美的东西，人们总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好像人生出来就懂得了鉴别和欣赏美。比较有心机的孩子，比如左凡兵，还会拿出纸和笔，照葫芦画样子的描。当然左凡兵死活都写不出文老师的那种飘逸潇洒来。水到渠成是一回事，生吞活剥又是另一回事。

但是单明明今天的心思集中不到黑板上去，他满脑子都是舞台上流光溢彩的幻景，是活泼泼人形打扮的狗、猫、面包、火、光、糖和奶。他用牛皮筋给前面第一排的杜小亚发去一封短信，信上写了一句话：今晚再看一遍，行吗？

文老师还有一个特殊的本领，那就是他的后脑勺有感觉，背过身子也能了解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事。单明明弹出这封信的时候，文老师正在写字的手曾经有一个微微的停顿。但是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一句话。等他在黑板上抄完全文，慢条斯理地拍一拍手，退后一步，自己先检查和欣赏一遍，再回身对着学生时，他的目光准确地投向了猴子一样来回扭着屁股的单明明。

“你！”他背着手朝单明明踱过去，下巴颏儿对着单明明一点。“说说看，‘因而我更喜欢这夏天的心脏’，‘心脏’指的是什么？a，石榴；b，石榴的花瓣。请你做个选择。”

单明明像是瞬间被子弹击中的士兵，一动不动地僵死在了座位上。他听见教室里有轻轻的笑声，这使他的脑子更加混乱，应该会答的问题都变得茫然一片。

周学好很着急，拼命在桌子下面踢单明明的脚，要他往自己的嘴唇上看。文老师站得离他们太近了，周学好只能用唇语来作弊。

但是文老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着，他的目光锥子一样地盯死了单明明，让他没有转头的机会。

单明明心一横，眼一闭，想：罢了，点名点将吧。“a。”他大声说。

文老师拖长声音问：“你能够确信吗？”

单明明慌乱地想，什么意思啊？是我选错了吗？他小声地换了个答案：“b。”

“真的是b？”

“真的是b。”

文老师得意地笑起来，手在单明明肩上轻轻一拍：“侥幸思想要不得啊，同志。如果你不会，你就该老老实实回答说不会。但是我们的同学应该不会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如果刚才全神贯注地看了黑板，如果经过大脑的仔细思考，你就应该知道，像一颗心脏的是石榴，而不是石榴的花瓣。”

他边说边往黑板前走，手背在背后，每说一句话，手指就虚拟性地在空气中点一点。走到讲台边，他蓦地转身，叹一口气：“单明明，放学后到办公室来吧。”

第14章 站在舞台上的是我吗？(2)

单明明在心里大声哀呼：完了完了！谁都知道文老师是个下班之后总不回家的人，他叫学生到办公室，从来不呵斥不批评，就让你一声不响地站着，反省，旁边他照样埋头做他的事。一直站得你百无聊赖，心慌气短，惴惴不安，主动要坦白，要检讨，要把所有的劣迹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倒出来。那时候你才深切意识到，不说话比说话要让人难过一百倍。

如果单明明放学之后在文老师的身边站上一小时两小时，他今晚还要不要扮演迎宾员狄狄尔啦？真是糟糕透顶的事啊。而且，万一他今天不能到场，剧团肯定要聘请另外的孩子顶替他的角色，他单明明就再不会站到昨晚的位置上了，永远都不会了！

如果眼泪能够把文老师打动，单明明准能够千方百计地挤出眼泪来。可惜文老师不是李小丽，想糊弄他实在很难。

放学以后，别人都背着书包纷纷往外走，互相打听着今晚电视里动画片的名字，抱怨作业太多太难，估摸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还有的人追着左凡兵，向他预订作业本，准备明天早自习前抄他的。左凡兵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边走路边朝天抛着一个溜溜球，矜持得像个国王。

单明明垂头丧气地穿过教室往前走，路过前排杜小亚的座位时，对他用劲挤了挤眼睛。杜小亚心领神会了。单明明刚站到文老师办公室没有两分钟，杜小亚已经接踵而至，跟着站到了单明明身边。

文老师装着没看见，埋头改作文本。单明明就咳嗽，用衣服摩擦桌沿，弄出种种声音。文老师这时候好像忽然发现杜小亚似的，惊讶地看了看他，用手里的红色原珠笔敲了敲脑袋：“我好像没有叫你来呀？”

杜小亚说：“我想陪着他。”

文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好，很讲义气。”又伸出手：“把那张纸条交出来吧。”

杜小亚和单明明面面相觑，心里都感到震惊：文老师当时根本没有回头，他怎么可能知道单明明给杜小亚传了纸条？他的后脑勺上真有眼睛啊？

杜小亚低了头，从口袋里抠出那张作业纸，递给文老师。文老师只看一眼，噗地一声笑，对单明明说：“就这么一句话，你都等不及留到下课说？”

单明明跟着咧了一下嘴。

“‘今晚再看一遍’，看什么？不会是什么精彩的好书吧？”文老师两手撑住桌沿，把身子向后仰过去，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得的样子。

杜小亚说：“不，是看话剧。”

“话剧？”

“梦幻剧，《青鸟》。”

“梅特林克的？”文老师一下子放开手，坐得很直。

单明明惊讶地插了一句嘴：“文老师，你知道这个人？”

文老师笑起来，作出不高兴的样子：“你以为我只知道六年级的课本？”

单明明“嘿嘿”了两声，开心地搓着手，为老师的博学而高兴，也为自己扮演的角色能够被老师熟悉而高兴。

“现在，你们谁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文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单明明捅杜小亚的手。杜小亚就说了他们昨晚化装成剧中角色当迎宾员的经过。但是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报酬问题。他不知道文老师对他们打工挣钱的事会有什么看法，拿不准能不能说，就干脆不说了。

文老师一边听一边笑，还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末了他歪着头说：“这事倒不坏，啊？梅特林克是很了不起的作家，《青鸟》也是很了不起的作品。我的学生能跟《青鸟》沾上边，很好。我很自豪。”他一连说了四个“很”字。然后他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去化装，我不耽误你们的事。”

单明明不敢相信地看一看杜小亚：“文老师，你真的放我们走了？”

文老师拖长声音：“你以为我会留你们吃饭吗？”

单明明一把拉起杜小亚，回头就走，生怕一分钟之后文一涛又会改变主意。

但是令人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当单明明和杜小亚浓妆涂抹、一个穿着童话人物的蓝衣红裤、一个拎着缀满亮片的白色长裙，傻笑着站在剧场门口时，你猜他们看见什么了？他们看见了文老师和他的妻子！文老师郑重其事地穿着一身灰色西服，打一条暗红色领带，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衬衫雪白，皮鞋也擦得铮亮。他妻子是一身驼色毛料长裙，肩上还搭了一条带流苏的咖啡色披肩，同样色系的高跟皮鞋。他们手挽着手，笑微微地，像一对高贵的欧洲公爵和公爵夫人那样地，走过来，走上台阶，对验票员有礼貌地点头，出示了他们的两张戏票。

即使发现了天外来客，也没有文老师夫妇在此时此地出现让单明明吃惊。他眼睛瞪得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把拉住杜小亚的胳膊：“你你你看见了吗？”他居然像周学好一样说话结巴起来。

杜小亚肯定看见得比他还早，因为他的脖子已经绯红得像一截春都火腿肠。尤其糟糕的是，杜小亚现在是一身小女孩的装扮啊！他的睫毛还卷得这么翘，嘴唇涂得这么红，发套、纱裙、金色皮靴……都这么愚蠢，简直是蠢到家了！

杜小亚正在团团直转无处躲藏时，文一涛夫妇已经笑微微地向他们走过来。杜小亚只好站住，尽量把身子缩在单明明背后，侧过脸，低垂着眼皮，不敢看人。

文一涛在他们面前站了有十秒钟的样子。单明明和杜小亚都觉得这十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然后文一涛对他妻子说：“你看怎么样？我的这两个学生，扮什么像什么，挺有点戏剧天份，是不是？”

文一涛妻子怜爱地摸一摸杜小亚的头：“好一个可爱的孩子！我要是有这么个漂亮儿子，我宁愿别的什么都不要。”

文一涛对他们耸了耸：“很高兴认识你们，狄狄尔，弥蒂儿。好好地干，别丢我们学校的脸。”

说完话，他挽着妻子的胳膊，进剧场寻找他们的座位去了。

杜小亚回过神之后，一脸感激地对单明明说：“文师母知道我是个男孩子，对吗？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大惊小怪。他们知道角色和真人是可以不一样的。”然后他久久地独自微笑，品味一种被理解被承认的幸福。

这天晚上，单明明和杜小亚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看演出的。剧终之前，在狄狄尔为生病的小姑娘找到了青鸟，青鸟还没有从小姑娘的手中逃脱之前，他们离开座位，悄悄地先走了一步。主要是单明明不想让文老师再一次看见他们。每天看戏看到这么晚，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总是有点过份了。

第二天上学，单明明和杜小亚在校门口偏偏又碰到了文老师。文老师问他们：“昨天你们没有‘再看一遍’啊？”

单明明支支吾吾地，没说看了，也没说没看。

文老师推车跟他们并肩走，一边啧着嘴：“这么好看的戏，干吗不请全班同学集体看一次呢？杜小亚，你能不能跟你妈妈商量，让剧团卖给我们一些学生票？就在这个周末吧。座位不要最好，价钱要便宜，学生向家长要钱不容易的。”

杜小亚说：“好的，我去说。”

结果事情异乎寻常地顺利，团长同意半价卖给他们学生票。而且因为单明明和杜小亚做迎宾员的关系，票价再打一个半折，只需付四分之一的钱。团长朝他们挤挤眼睛说：“我们现在算自家人了，对不对？”

杜小亚和单明明乐疯了。第一次为班级办事，居然能办得这么漂亮，他们多有面子啊！

周末晚上，站在剧场门口迎接班里的同学陆续入场时，单明明和杜小亚把腰背挺得格外直，脸上的笑容也格外自然和灿烂。杜小亚甚至优雅地拎起他的长纱裙，理直气壮地行了好几个欧洲王族式的屈膝礼。他有什么好害羞的呢？文老师都说了，这是演戏，是角色需要！

所有来看戏的同学中，脸色比较不自然的是太阳。太阳一直是市小红花艺术团的演员，一段时间还曾经是台柱子，上过电视镜头的。她心里大概是想：扮演弥蒂儿的怎么会是杜小亚呢？应该是她太阳啊！剧团应该把她请过来的呀！所以她从杜小亚身边经过时，鼻子里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最得意的当然是周学好。他以单明明和杜小亚的好朋友自居，屁颠颠地忙前忙后，一会儿蹲在单明明脚前，把他快要滑下去的长袜子拉上去，一会儿猫腰在杜小亚身后，把系得好好的纱裙腰带拉开来，笨手笨脚地再系一次。他好像要故意表现给进场的观众们看：瞧我跟狄狄尔和弥蒂儿的关系多好啊！他们是我最铁杆的朋友呢！

左凡兵这回表现得挺大度。也许是文老师事先给他打了预防针。他进场之前，特意在小卖部里买了两支最贵的冰淇淋，递给单明明和杜小亚一人一根。可是他忘了他们两个涂过口红，没法儿张嘴吃东西。再说，狄狄尔和弥蒂儿好像也不该吃冰淇淋的，在童话发生的那个时代，冰淇淋有没有被人发明出来，还是个问题呢。最后这两根冰淇淋归了嘴馋的周学好，他一只手举一支，左右开弓，冰得嘴唇都白了。

单明明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舞台表演机会就发生在这个晚上――全班同学兴高采烈来观摩演出的晚上。

开场之后二十分钟――天哪，那时候第一幕的第一场都已经演完了，大幕闭合，准备转换到第二幕第二场仙女的宫殿了，在后面的第十场中扮演青衣童儿的女演员突然发作急性肠胃炎，倾刻间又吐又泻，胃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蜷在后场一堆幕布中，简直就像只离水太久奄奄一息的虾。

团长急得直拍屁股，不住嘴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青衣童儿谁来演？”

的确是找不到替换的人了，因为这个剧的群众演员数量庞大，团里的灯光师、美工师、导演、监场统统都化了装，随时准备拉上去来个滥竽充数。就连化妆师郑维娜，也穿着一身绿色的画着树叶和树皮的服装，第三幕第五场的时候，要上台跟别的人一起站成一片“月光下的森林”。

郑维娜说：“没别的闲人剩下来，只有你自己了，你上去演童儿吧。”

团长为难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我这么胖，哪里像个童儿的样子呢？再说，那套衣服我也穿不上啊。”

郑维娜这时候急中生智：“叫那个孩子上！那儿扮狄狄尔的男孩！他已经看了好几天的戏，都熟了！”

于是单明明和杜小亚被人悄悄叫到了后台。

时间很紧急啊，一分一钞的，简直像刀子从团长的心里拉过去啊！台上“仙女的宫殿”这一场眼看着又要落幕了。胃疼的那个女演员把吃下去的药又吐出来了。

单明明脸红红地看着杜小亚说：“为什么不让他演？他小时候当过演员的。”

郑维娜说：“他要能演，肯定不难为你了。你看他个子这么小，跟别的演员站在一块儿怎么配衬呢？舞台上总要讲究个和谐美吧？”

单明明又搬出一条理由：“青衣童儿要说好长一段台词，我不会。”

团长连忙说：“不会没关系，你就照平常说话的样子说，我们有专门提词的人蹲在幕布后给你提着词。你只要说得让人听懂，就是胜利。打磕巴，怪腔怪调，走音走调，都没关系，观众会以为是角色需要，故意的。”

单明明忍不住笑起来。

郑维娜补充一句：“你混在剧场里一连看了好几天的白戏，以为我们不知道啊？要是管你要票钱，你们两个挣的钱不够往外掏的。”

这是一句很关键的话。单明明毕竟是孩子，不知道大人的话是真是假，生怕到手的钱又被要回去，心一横，答应了他们：“好吧！”

后场上紧急动员，这个给单明明找头套，那个给他拿服装，郑维娜按住他往他脸上又是噼噼啪啪一通拍打，左边一笔右边一笔地上了彩，旁边还有提词员捧着剧本不住声地给他念台词，帮他熟悉前后剧情，弄得好像剧团里来了好莱坞的头牌大明星。所以单明明紧张归紧张，心里还是很得意。

一切弄妥，刚好第十场“未来王国”的大幕徐徐拉开。单明明被团长用劲一推，稀里糊涂跌上了台。

台上布置成了蓝天宫殿的大厅。一群身穿青色长袍的孩子们在这里等待降生到人世。他们有的在玩耍，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散步。全部舞台用灯光打成一种虚幻的、深沉的、仙境般的青色，亮闪闪的、如影如魅的那种颜色。

单明明跌上舞台之后，被青色的灯光一照，一时间心脏都停跳了，窒息得像要昏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该做什么动作好，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原地转了一个圈。

杜小亚扯着侧幕小声呼喊他：“单明明，别怕，你躺下睡觉，你睡着了！”

单明明现在的情况是：谁说什么他都会照做，谁的话都是他的救命稻草。所以杜小亚一提醒，他马上就势躺下来，横七竖八睡成个很别扭的姿势。还好这也符合剧情，青衣童儿现在就应该不拘小节地顽皮着。

扮演狄狄尔和弥蒂儿的演员上场了，单明明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他们穿褐色皮鞋和金色靴子的脚向他这边移过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狄狄尔和弥蒂儿呢，他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腔调，脸上的表情，多么迷人和自然啊！如果忽略掉他们脸上浅浅的皱纹，单明明真以为自己置身在一个梦幻世界里了。

众多的青衣童儿开始围住狄狄尔和弥蒂儿。单明明也跟从台上站起来，挤进孩子群中。经过刚才短暂的适应过程，他现在不那么慌张了，手脚也能够比较自然地放置了。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提了下裤腰，就像他平常在学校常做的那样。后来文老师评价说，他这个小动作设计得很到位，符合人物身份。这是哪儿通哪儿的事啊！

现在单明明的青衣童儿开始表演。按照提词员刚才的提示，首先他要用眼睛去看狄狄尔的帽子，表示好奇，然后再伸手碰一下。碰哪儿都成。

青衣童儿（碰狄狄尔的帽子）这是什么？

狄狄尔这个吗？这是我的帽子……你没有帽子吗？

青衣童儿没有。帽子是干什么用的？

狄狄尔是拿着问好用的……还有，天冷的时候……

青衣童儿冷是什么？

狄狄尔冷就是这样发抖：咝！咝！就是这样朝手上呵气，或者像这样屈伸手臂……

他使劲地屈伸手臂。

青衣童儿地球上冷吗？

狄狄尔冷呀，有时候，在冬天，没有生火时……

青衣童儿为什么不生火呢？

狄狄尔因为生火是很贵的，要有钱去买木柴的……

青衣童儿钱是什么？

狄狄尔是用来买东西的……

青衣童儿哦！

狄狄尔有些人有钱，有些人一点钱也没有……

青衣童儿为什么呢？

狄狄尔因为他们不是富人……你是富人吗？你几岁了？

青衣童儿我不久就要出生了……十二年后我就要出生了……出生，好不好呢？

狄狄尔噢，好！可有趣了！

提词员在幕布后说一句，单明明跟着说一句。幸亏单明明长了一对猎狗一样的耳朵，能够把隔着幕布的微弱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嗓音还没有转为成长中少年的粗嗓子，是自自然然的童音，一切看上去天衣无缝。

幕落之后奔下舞台，团长第一个跟他握手，祝贺他成功，还许诺要付他演出费和夜餐费。杜小亚激动得胀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笑。单明明大汗淋漓，迷迷瞪瞪，好像还没有从舞台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一个劲问杜小亚：“刚才是我吗？是我在台上吗？真的是我？”

脱衣服的时候，他闻到衣服上一股馊味。出的汗实在太多了。他把衣服还给郑维娜的时候，不好意思承认他的紧张，就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台上怎么这么热啊！灯也太亮了，都快把人烤糊了。”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里，班上同学老盯着单明明说一句话：“钱是什么？啊，是用来买东西的！”还有人说：“你是冒充单明明的吧？他现在还在未来王国里呢，要在十二年后才出生呢！”总之，大家都很羡慕，隐隐约约也有点嫉妒。

第15章 比生命更重要的(1)

单明明的奶奶去世一周年了。周末的两天，单明明跟着爸爸回了一趟苏北老家，把奶奶的骨灰送回去安葬，顺便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祭奠仪式，还请和尚念了经。单立国对儿子解释说，他本人并不相信这些老封建的玩意儿，可是老家的人在乎，奶奶生前也叮嘱过，所以还是入乡随俗吧。单明明马上表态说，行啊行啊，文老师总说我们读书像和尚念经，我还没见过念经是什么样子呢，也让我见见吧。

就这样，周末的两天单明明在老家度过，回到城里已经是电视台播报晚间新闻的时间，单明明累得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脚都没洗就爬上床睡觉了。两天当中他没有见上杜小亚一面。从他跟杜小亚成为朋友之后，他们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分手这么长的时间。

第二天单明明醒得也比较晚，单立国连拍带打把他弄起来之后，离上课只有十分钟时间。单明明脸没洗，牙没刷，抓了书包狂奔一通，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教英语的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望着满头大汗的单明明猛皱眉头，想发火又找不出理由。

单明明低垂着眼皮、做贼心虚地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心里面忽然觉得少了一样什么，好像教室里空着一大块东西，陌生得让他心里晃晃荡荡，无着无落。慌慌张张坐下来之后，眼睛习惯地往前排座位看，才发现杜小亚不在教室里，他今天没有来上学！

单明明吃惊地捅着周学好的胳膊：“看见杜小亚了吗？他怎么……”

周学好发现英语老师的目光猎鹰一样炯炯地盯住了他们两个，脸色立刻发了白，不敢回头，只在鼻子里嗯嗯地应付着单明明的询问，一边还用脚去踩单明明，提醒他注意老师的动向。

单明明不管，固执地要问个明白：“杜小亚呢？他为什么没有来上课？”

英语老师恰在此时一声断喝：“单明明！”

单明明条件反射一样地蹦起来，糊里糊涂看着老师。

“上周五布置你们预习课文，相信今天每个人都是有备而来的。就请你将新课文朗读一遍。要大声。”

单明明低下头，慌忙地从书包里往外掏书。因为是站着，看不清抽屉里的东西，一不小心带出了铅笔盒，盒子砰一声落地开花，迸出来的原珠笔一直滚到了左凡兵的脚下，被他不动声色地轻轻一踢，踢到了前方更远处，几乎就在老师的脚尖前面。周学好很替他的好朋友生气，就努了眼珠很愤怒地瞪着左凡兵。左凡兵赶快转头，上半身坐得笔挺，目不斜视地看住黑板，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周学好无奈，矮着身子窜到讲台边，把单明明的那支笔从老师脚底下抢救回来。

赵老师看把戏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咧开嘴，嘿嘿地笑着，看上去脾气和蔼，宽容大度。可是熟悉他的学生都知道，赵老师的笑比不笑更糟糕，笑是他发火的前兆，而且这一发肯定是大火，咆哮如雷、把学生拎到门外罚站、揪学生耳朵都是可能的。

单明明却好像忘记了赵老师的这一点独特之处，或者说他顾不上在意，因为他此时满身心里想的都是杜小亚。他居然大着胆子向老师询问：“杜小亚为什么没有来？”

赵老师眯着眼睛，笑得更加甜蜜：“单明明，你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还记得关心你的同学？”

单明明说：“杜小亚不会无故缺席，他不来上课肯定是因为他病了，他生病跟我们生病不一样，我们生了病打针会好，可是他生病就会死，他真的会死的！”单明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眼泪水快要流出来了。

赵老师收起笑容，不无惊讶地看着单明明：“是真的吗？你能够确信？”

单明明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赵老师想了想：“那么，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杜小亚到底有什么病啊？他的确跟你们不太一样呢。”他叹口气，对单明明做个手势：“你先坐下上课吧。如果有机会去医院看他，替我问个好。”

接下来他就上课，重新喊了林琪站起来朗读课文。他投入得很快忘记了一切。

不能忘记的只有单明明。整堂课上，他心神不定，惶惶不安，根本没听见老师讲的都是什么。

下课之后他从文老师那儿知道，杜小亚果真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他妈妈郑维娜已经打电话来替杜小亚请了假。文老师说完之后悠悠地叹了一句：“杜小亚啊！”单明明心里就一沉，仿佛站着的地面上忽然裂了一个缝，他呼地一下子就掉进去了。

放学之后，单明明迫不及待地奔到医院，去看杜小亚。他在楼上楼下窜了好几个来回，把能见到的医生护士“叔叔阿姨”喊了个遍，最后在“血液科”的一间病房里看见了杜小亚苍白失神的小脸。见面的一刹那，两个好朋友的眼睛竟不约而同地都红了，单明明扑过去抓住杜小亚的胳膊，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好了好了，这下子你飞不走了，我不让你一个人飞走啊。”

杜小亚说：“我也不想。我总是要见你一面的。”

单明明围着杜小亚的病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好像要把他生病时候的细微末节都一一地记在心里，又好像这么走上几圈，就能把他的好朋友永远地圈在世界上一样。

单明明这么一圈圈走的时候，杜小亚的目光自始至终紧追单明明不放，依依的，恋恋的，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离的。

旁边的郑维娜有点不高兴地说：“你看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就弄得生离死别一样啊！我们杜小亚这不是退烧了嘛，他不是很快又能上学了嘛。”

杜小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单明明：“上学真好啊，我真的是喜欢上学啊。”

单明明安慰他：“你成绩好，拉几天课没事。不像我，我这么笨，一星期不上学，考试肯定要吃零蛋。”

杜小亚苍白地笑着：“单明明，我们不说考试的事，说别的。我才两天没有看见你，怎么觉得时间这么长，比两年还要长！”

单明明开心地叫着：“我也是啊！我们两个人想的都一样啊！”

单明明趴在杜小亚的病床边，搜肠刮肚，把他周末回老家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说到乡下的和尚怎样念经，怎样闭着眼睛敲木鱼，他就手舞足蹈，连比划带模仿，把旁边绷紧面孔的郑维娜都逗得笑了。

后来杜小亚提到了他的鸽子。他不知道鸽子这两天怎么样了，玉米粒吃完了没有？水喝光了没有？它饿吗？渴吗？也跟杜小亚想念它一样地想念杜小亚吗？“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杜小亚紧张地看着单明明的眼睛，“我总是在想，鸽子就是我，我就是鸽子，我死了鸽子就会死，鸽子死了我也会死。”

单明明急得几乎叫起来：“你瞎说！人最多能活一百岁呢，鸽子才能活几岁？你不要把你自己跟鸽子比！”

杜小亚说：“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单明明脱口而出：“那好，我把你的鸽子拿回家养着。我肯定不让它死了。”

说完这句话，单明明一下子坐不住了，生怕那鸽子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不明不白地咽气，就匆匆忙忙地告辞回家，到聋老太的小院里讨那只鸽子。

聋老太狐疑地望着他：“小亚真这么说了吗？他要把鸽子交给你？”

单明明拍着胸口说：“把鸽子交给我才可靠，有我在，就有鸽子在。”

聋老太叮嘱他：“少喂点食啊，撑着了可不好。”

单明明回答：“一次十粒，我知道的。”

单明明抱着鸽子笼回家，先把鸽子小心地抓出来，用箩筐扣着，然后在院里的水笼头下把竹笼里里外外冲洗一番。邻家的母鸡隔了箩筐和鸽子对望，母鸡咯咯地惊讶着，鸽子咕咕地回应着，双方都因为语言不通不能交流而着急。单明明有点同情两只禽类的孤寂，给鸽子喂玉米粒的时候，顺便也数给了母鸡十粒。母鸡马上开心起来，忘记了它的悲哀，低着脑袋只顾享受美食去了。

单明明把鸽笼送到楼顶平台，高高地搁在一只旧碗柜顶上。他认为鸽子是飞翔的动物，习惯了从空中看这个世界，所以把它的住所安置得高一点，它会感到舒服。

吃晚饭的时候，单明明的爸爸单立国几次把筷子停下来，侧耳听着楼上咕咕的声音，问单明明：“你听到什么了吗？我怎么听着家里有人睡着了打呼噜呢？”

单明明憋住笑说：“我们家只有你睡觉才打呼噜。”

单立国严肃地说：“是真的。要不然就是我耳朵有问题，幻听。如果真是我幻听，那就糟糕了，我不能开出租车，也没法养活你了。”

单明明说：“放心，真到那一天，我就停学打工，养活你。”

单立国吱地抿下一口酒，含着，半天之后才咕地咽下，在儿子肩上用劲一拍：“好儿子！有你这句话，爸爸就是死了也是高兴的！”

单明明心里怅怅地想：这是怎么啦？今天怎么老是有人谈什么死不死的话呢？

睡觉之前，单明明洗过脚，湿淋淋地趿拉着拖鞋，最后再上屋顶看一眼鸽子。小东西蜷着身体，半歪了脑袋，梦里不知道吃到了什么美味食物，咕咕地哼着，很享受很惬意的模样。它的淡蓝色羽毛在月光下泛出微微的银亮，粉色的嘴巴乖巧地搁在一根细竹杆上，头顶上一撮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夜空里独自跳舞的白色精灵。单明明很想伸手进去摸一摸它，想想，怕惊扰了它的好梦，轻手轻脚回转身，下了楼梯，脱衣上床。

第二天单明明醒得很早。闹钟还没有响呢，他自己一下子就醒过来了。原来，一个人有责任和没有责任的时候，睡眠的状态也是不一样的。单立国已经早早地出门做生意，家里很安静，因此单明明立刻听见了屋顶上轻微的咕咕声。他跳起来，穿着睡觉的棉毛衫裤就往楼梯上跑。鸽子仿佛知道了他会在什么方位出现，事先就掉转身体，把脑袋仰起来迎接他。瞧它的眼睛红得多漂亮啊，两粒晶莹剔透的血红宝石一样。它脖子上的一圈羽毛也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在晨曦的光线中流金溢彩，柔滑得像缎子。单明明心里想，它真像杜小亚，它乖顺漂亮的样子简直跟杜小亚一模一样。

单明明给它换了一酒杯新鲜的自来水，又数给它十粒玉米。临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中午自己不回家吃饭，鸽子的午饭怎么办呢？就返身给它加了五粒。

一天中单明明表现得很安静。因为惦记鸽子，想早一点回家看到它，单明明努力不让自己犯错误，不给老师们任何罚他留校的机会。数学老师李小丽甚至不无惊讶地说了一句：“单明明你好像变得懂事了啊。”单明明就笑笑，一点儿也不轻狂和张扬。

傍晚放学，飞奔回家，单立国已经先回来了，厨房里并且多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胖乎乎的，淘米洗菜，手不停脚不停，又利索又能干。单立国显得很兴奋，围着那女人转来转去，一会儿递抹布，一会儿倒水，时不时还剥颗糖塞到她的嘴巴里。锅台上有东西正煮着，噗噗地冒着白汽，五香和酱油的气味直钻鼻孔，有点让人迈不动步子。

单立国看到儿子回来，马上招呼他：“明明你过来。”

单明明说：“我上楼顶念英语。”

单立国殷勤相邀：“来嘛来嘛，尝尝阿姨做的好菜。”

他硬是把单明明拉进厨房，揭开锅盖，用筷子夹出一块热气腾腾的肉，使劲吹了吹，塞进单明明的嘴巴里。那女人就停下手，和单立国肩并肩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单明明嘴巴的蠕动，看热气从他嘴唇中丝丝哈哈地散出来。

“好吃吧？”单立国咽着唾沫，喉节滑动着，问儿子。

单明明被肉块烫得直眨眼睛，含糊不清地呜噜着：“好吃。”

“是鸽子肉呢！大补的东西呢。”

单明明咽下肉，赞叹了一声：“鸽子肉啊！怪不得这么香。我以前都没有吃过。”

说完这句话，脑子里电光一闪，他忽地打一个冷颤：“爸，真是鸽子肉？”

单立国得意洋洋：“那还能骗你？”

女人也跟着补充：“你爸光摘毛就摘了半天。”

单明明追问：“哪来的鸽子？”

单立国笑嘻嘻地：“不是楼顶上你弄回来的一只吗？”

单明明如雷轰顶，拔脚嗵嗵地奔上楼梯，片刻后一声悲愤大叫，又嗵嗵地奔下来，一把抓住单立国的衣襟：“你还我的鸽子！你杀了他了！你杀了杜小亚了！”

单立国莫名其妙：“说什么呀？那鸽子是只肉鸽，肉鸽不就是吃的吗？”

单明明浑身颤抖，想哭，眼泪却憋在眼眶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抄起旁边洗菜的一盆脏水，哗地一声泼到了锅台上。一声嗤地炸响，煤气熄灭了，飘出大股白烟，夹着浓浓的煤气味。炖鸽子的那只瓦罐被冷水一激，闷闷地炸裂开来，肉汁流出，浓艳艳地淌出一滩，肉的香味混着煤气的臭味，一时间怪异至极。

单立国愤怒大叫：“发神经啦？你阿姨煮了半天的鸽子肉啊！”

第16章 比生命更重要的(2)

单明明哽咽着说一声：“要是杜小亚死了，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女人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我的妈呀，这么厉害的小祖宗啊！”

单明明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绷得要爆炸了，要是再呆一分钟，他真可能跟他的爸爸打起来的。

暮色苍茫中，单明明一口气奔出长长的巷弄，被大路上的冷风一吹，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下来。他心里翻来复去想着一个问题：鸽子死了，杜小亚会不会死？杜小亚的生命真的是跟那只鸽子连在一起的？要是鸽子死而复生，像神话故事里说的那样，被神仙老爷爷托在手中轻轻一吹，扑拉拉就飞起来了，杜小亚的病也会跟着好吗？会像从前那样一步不离地伴着他上学、陪他跑步、带他到剧团看《青鸟》吗？

他哽咽着在心里说，一定不能让杜小亚死，一定一定不能。什么叫好朋友啊？好朋友是要开开心心相处到老的，是要一块儿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相互帮助相互爱惜着过完一辈子的，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杜小亚先死啊！

单明明一路走，一路发着誓，许着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鸟市场。天已经开始擦黑，卖花鸟鱼虫的小贩们都收了摊子，有的在清扫门前的地面，有的在给宠物们喂食换水，有的已经打开电视，摆开小桌子，放上啤酒、花生米、盐水鸭、烧鹅，吆朋唤友地准备享受一顿丰盛晚餐了。那个卖造假斑点狗的小伙子一眼认出了单明明，万分热情地招呼他：“嗨！是你啊。又想买什么？要不要看看我的狗？”他挤挤眼睛：“有一只吉娃娃，不贵，才六百块，好玩极了！抱给你看看？”

单明明站住，一只脚尖轻轻地碾着地面，说：“我只想看看鸽子。”

“鸽子啊！”卖狗的小伙子拖一声长音，“鸽子有什么好玩的？会跑会跳吗？会跟着你上街吗？会给你找铅笔叼橡皮吗？当然是狗有意思，狗多聪明！”

单明明小声地，但是异常坚定地重复他的话：“我只想看看鸽子。”

小伙子摇摇头，叹一口气，像是为单明明的迂腐而遗憾：“卖鸽子的老头收摊了，回家了，明天再来吧。”

单明明问：“明天他肯定会来？”

小伙子说：“那不一定，他是间或来。看他的高兴。”

单明明又站了几秒钟时间，觉得没有任何希望了，才怅怅地往回走。

可是他不能回家，回家更没有希望。杜小亚的病现在会不会已经加重了？他知道鸽子死了吗？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单明明心里就紧张，喉咙被人扼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单明明就这样想着，走着，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里乱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走到哪儿是头。路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播音员在电视里甜甜地说了再见，挨家挨户的大门都咿呀关上了。单明明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他心知时间已经很晚，奇怪的是他一点儿都不感觉到饿，既不饿也不渴，好像他蜕变成了一个只会走路的机械人，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丝感觉。他更没有想到他的爸爸单立国这时候会有多么着急，可怜的爸爸开着他的出租车满大街转悠，向一个又一个的派出所报了案，急得几乎要疯了。

约摸半夜时分，单明明糊里糊涂钻进了一条死巷子当中。他迎面碰到一堵斑驳的石墙，才知道眼前没有出路。他沮丧地站住，疲倦得简直不会转身。也就是在这时候，仿佛美妙天籁一样，他隐隐约约听到鸽子的“咕咕”声。他蓦地一愣，浑身打一个激凌，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猝然惊醒，变成一台高度灵敏的雷达。雷达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嘀嘀地放出电花。单明明终于看见左边一栋平房的顶上加盖了一米来高的小小阁楼。这么低矮的阁楼不可能住人，它只能是鸽子的暖巢，它里面住着的是鸽子，鸽子！

单明明绕着那户人家的围墙团团直转。如果他有孙悟空的本领，他一定变成一只壁虎爬上墙去。他要在一窝鸽子中找出一只淡蓝色羽毛的，跟杜小亚的那只一模一样的。他会恳求主人把淡蓝色的鸽子转让给他。如果需要用钱来买，他会把鸽子先抱回家，然后送钱过来，用他的人格担保。如果人家不相信他的人格，那么好吧，他身上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一只电子表，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作抵押，或者干脆交换。为了杜小亚的鸽子，割下他一只耳朵他都愿意！

鸽子鸽子鸽子……

鸽子从天上缓缓地飞下来，一圈一圈地飞下来，打着旋，像一只风中飘摇的蓝色精灵。鸽子落在单明明的脚边，羞涩地将头一摇，忽然变成了穿着浅蓝衣服的杜小亚！头上还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小白帽。

单明明惊喜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杜小亚的胳膊：“杜小亚你病好了吗？你出院了？不会再离开我了？”

杜小亚轻轻一笑说：“单明明，我只有一分钟可以来见你，因为我现在是天堂里的人了，我在天堂上学校，是新生，老师准许我请一分钟的假。”

单明明无比惊奇：“天堂学校有我们学校漂亮吗？老师凶不凶？考试难不难？班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杜小亚说：“天堂里的人互相不说话，所有的人都不会笑，手和脸摸上去是冰凉的，好没有意思！”

单明明自告奋勇说：“那我也到天堂去吧，我到天堂去陪伴你，我们还做好朋友。”

杜小亚忧伤地笑着：“怎么可以呢？你不会飞呀，不会飞的人怎么去天堂？”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听到什么，神情紧张起来，扑上去搂住单明明：“上课铃响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老师会骂我。再见好朋友，再见再见再见……”他用劲地蹭了蹭单明明的额头，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单明明听到耳边一阵扑愣愣的声音，接着就感觉手里空了，什么都摸不到了，不光是杜小亚，连鸽子的踪影都不见了。他使劲地把头扭来扭去，想再次寻找到他的朋友，可是他只看见了从天边射下来的一缕阳光，金光灿灿地，无数根尖针一样地，把他的眼球刺得生疼生疼……

单明明揉着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从门缝里射出的一线晨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亮晃晃刺得他难受。他忽地跳起来，惊慌地打量四周：怎么，难道他睡着了吗？就在这个古老幽深的门洞里？他就这么蜷着身子稀里糊涂地睡了一夜？居然没有人发现他？这门里边没有住人吗？早晨的时候，老人不出门锻炼、女主人不出门买菜、孩子不出门上学？

单明明好奇地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往院子里看。除了咕咕的鸽子叫声外，他听不到任何住人的动静。院子的地面青苔斑驳，所有的砖缝里都长出了疏疏的杂草，甚至有两三根草尖上还开出了浅黄色的小花。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屋顶飞下来，落在花朵边，昂首挺胸走了两步，大概发现了门外有人，侧过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警觉而又惊讶的样子。

单明明心里砰砰地跳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推那扇看上去古老而沉重的木门。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门在他的手下发出涩涩的伊呀一声响，居然慢慢地动了！很不情愿却又十分听话地打开了！原来门根本没有上锁，原来这真的是一个无人居住、久已废弃的荒凉小院。

在推开木门的同时，单明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朝南低矮屋檐下的一张木梯。木梯也很古老，木料已经旧得发黑，踏脚的木愣磨得凹了下去，但是关键部位却妥妥贴贴地包着铁皮，显出精心修整和经常使用的样子。木梯是通往屋顶阁楼的，这么说，院子虽然被人放弃，鸽子却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人在照管和喂养它们，这个人每天都来，也许一天中要来上两次或者更多。

可是单明明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在第一时间里找到一只浅蓝色的鸽子。鸽子就是杜小亚，只有鸽子活着，杜小亚才能活啊！

单明明踮着脚尖，小心翼翼跨过那几根开黄花的草，走过院子，踏上嘎吱作响的木梯。院子里很安静，鸽子咕咕的叫声有点像呢喃，阳光照在单明明头顶上，热烘烘地，使他额头和鼻尖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把头小心地伸出屋檐，看见了鸽笼里来回走动的一窝鸽子。笼门没有关，鸽子们可以自由进出。它们一点也不惧怕生人，脖子一伸一伸的，打量和研究着单明明，间或扑扇一下翅膀，显出那种一见如故的慵懒和闲适。其中的一只甚至踱出笼门，轻轻飞落到单明明的眼面前，叭嗒了几下嘴巴，准备向他讨一点吃的。单明明只好拍拍双手，又摊开来，让它看清楚自己没带任何食物。他心里很有一点歉意，觉得就这么空手上来有一种欺骗的意味。他想他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带上玉米，带满满一包，让它们吃个痛快。

现在单明明看见鸽笼里那只浅蓝色的鸽子了。它看上去比别的鸽子略微娇小，颈部的蓝色有一点发灰，灰中带蓝，而后颜色的层次慢慢变得丰富起来，浓烈起来，到尾羽部份，蓝得像天空一样澄明，蓝出一种高贵和优雅的色调，漂亮极了。它的眼神甚至跟杜小亚有一些相近，一点点羞涩，一点点忧郁，一点点依恋，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地生出欣喜和怜爱，生出亲近和抚摸它的欲望。最重要的，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或者天意：它的小巧玲珑的脑袋上同样顶着一撮茸茸的白毛，跟那只死去鸽子一模一样的冠毛！

单明明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这只鸽子，有半天时间都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后来那鸽子对着他咕地一叫，声音轻柔而短促。单明明心里就跟着砰地一跳。他把半个身子趴在屋顶上，一只胳膊慢慢地伸出去，伸到笼门口。鸽子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栖身在此就是专门等着单明明到来一样，它优雅而羞涩地向笼门口走近，走到单明明的手边，轻轻一跳，落在单明明手心里，一动不动。单明明赶快合拢双手，松松地抱住它，捂在胸前。他感觉到鸽子身上的绵软和温暖，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跳得沉静而有力，连带着他的指尖都在扑扑地弹动着。因为快乐和激动，一瞬间单明明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单明明抱着鸽子回家的时候，朝霞还没有从天空中散去，单立国的出租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流淌着一层金红色的瀑布一样的光。单立国对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一声大叫，活像看见了天外来客。然后他就奔出去，冲往一个又一个的派出所，销案。单明明爬上屋顶平台，把鸽子放进竹笼，添好一酒杯清水，又数给它十五粒玉米，将它的羽毛捋了又捋，然后下楼，洗脸，吃早饭，背书包上学。

下午放学，单明明先回家拿了鸽笼，用一块被单包着，藏藏掖掖地带进医院，给杜小亚看。

“你看它多神气啊！它的羽毛多漂亮啊！它看见你很开心呢！”单明明对杜小亚说。

杜小亚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隔了竹笼，在鸽子的翅膀处轻轻摸了摸。鸽子就懂事地将脑袋贴近他的手，蹭一蹭，亲密无间的样子。

郑维娜说：“单明明，你昨天没来，小亚发了一天的高烧啊！吓死我了。”

杜小亚望着单明明，轻轻一笑，意思是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单明明走过去握住好朋友的手：“杜小亚，别怕，你会好的，真的，你看你的鸽子活得多好。”

杜小亚笑着说：“我知道我会好。我答应过，鸽子活着我就会活着。”

单明明的一颗心到现在才算完全地放下来了。他知道杜小亚没事了，不久之后他就会病愈出院，他们两个又能够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在同一张小桌上头对着头地做作业了。

但是单明明一直惦记着鸽子的主人。那天他抱着鸽子走出小巷的时候，看见巷壁两边的墙上写满了大大的“拆”字，才知道这附近为什么没有住户。一定是搬迁后的养鸽人一时找不到妥善安置鸽子的地方，才无奈将它们暂留在老屋的吧。养鸽子知道他的鸽子少了一只，心里会着急吗？会为他的宠物担忧吗？会发疯一样地满世界呼唤和寻找吗？单明明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对，起码是对不起鸽子的主人。有一天他在口袋里揣了十块钱，尝试着去找那条快拆迁的巷子，诚心诚意要想赔偿鸽子主人的损失。但是他迷路了。那一带巷子太多，七绕八拐，每一条都似曾相识，仔细看去，却又完全不对。

十块钱在口袋里一天天地揉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像藏在单明明心里的一个秘密，或者说一个永远的遗憾。单明明想，等他长大了，工作了，他要在报纸上登一个启事，寻找曾经丢失过浅蓝色鸽子的人，向他说明这一切原因。他会找到他吗？会找到的吧。

第17章 我们的帽子(1)

杜小亚病好出院之后，单明明到他家里看他。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天气有一点点冷，院子角落的石板上还结着薄薄的一层白霜，美人蕉的叶子虽然绿着，花头的部份却已经枯萎成一团抹布，隐着一点点的暗红，很破落无奈的样子。倒是石榴树上那几个乒乓球大小的石榴果，一半红着一半青着，油光水滑精神抖擞。单明明前几天曾经溜进院子偷摘过一个，用小刀切开来，一股涩涩的酸味，石榴籽儿小得要拿放大镜照，抠出几颗放在嘴里一嚼，妈呀，酸得单明明浑身打一个大哆嗦。他当时很觉上当，掏出钢笔，在树上的每个石榴果上都写上一个字：“坏！”第二天聋老太发现了，立刻认准了是单明明干的事，气呼呼赶到他家里，堵着他的房门把他骂了个头臭。

单明明走进院子，第一个屁颠颠迎上来的自然是发财。也不知道它的耳朵怎么就这么灵，离老远能辨别出单明明的脚步声。它呼哧呼哧追在单明明腿前腿后，兴奋得眼泪汪汪，鼻子里还发出噗噗的响声，像一匹刚刚跑完长途的马儿那样。单明明使劲用手拨开它拱上来的嘴巴，一边说：“去，去，谁乐意理你呀，人家是来看杜小亚的。”

眼面前觉得白光一闪，穿着一件白色毛衣的杜小亚从堂屋门口站起来，隐身不见了。

单明明赶快抬头喊：“杜小亚！”

杜小亚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答应。

单明明走到窗口又喊：“杜小亚，是我啊，单明明啊。”

郑维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布睡衣，眼泡肿肿地走出来，说：“单明明，你不要喊了，杜小亚他不肯见人。”

单明明惊讶道：“为什么？”

“他刚做了化疗，头发掉得很多，他觉得自己很难看，没有脸见人。”

单明明沉默了一下，幽幽地说：“连我也不肯见吗？我不是外人啊。”

郑维娜没有把握地说：“要不你再试试？我也不愿意他这样封闭自己，会憋坏的。”

单明明想了想，走到杜小亚的房门口，贴着门缝说：“杜小亚，我是来约你明天一块儿上学的。”

杜小亚声音闷闷地回答：“我不想上学。”

单明明耐心地说：“大家都很想你。昨天李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没有人能够做出来，李老师还说，要是杜小亚在，就不会让她白出这道题了。”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门终于轻轻地打开了。单明明吃了一惊：面前的杜小亚眼皮浮肿，眉毛稀落，眼神暗淡无光，皮肤不再是以前那种透明娇嫩的白，而是白得像石灰那样干燥，那样晦涩，那样一种无生命的死寂。他的嘴唇也有些肿，干干的开裂着，泛着一层微紫，死鱼内脏的那种颜色。特别是他的头发，先前那一头柔软飘拂的齐耳长发哪儿去了呢？剩下来的几根毛毛刺刺竖在头顶，枯枯的，无精打采的，戈壁滩上长出来的骆驼刺一样，东一块西一撮，丑陋而怪诞。

单明明惊诧万分地想：原来一个人没有了头发会是这样难看！原来化疗会这么狠心地破坏一个人从前的形像！单明明心里很替杜小亚难过，他明白了杜小亚为什么不肯见人。

杜小亚神情索然地看着他说：“单明明，我要是这样去上学，谁都会把我当怪物看。”

单明明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地：“可是人的外表不重要啊，心灵美才是重要的。”

杜小亚反驳他：“要是换了你，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单明明结结巴巴说：“我我我……”

杜小亚轻声说：“你走吧。”抬手又要关门。

单明明迅捷地伸出一只脚，插进门缝里，不让杜小亚把门关上。他眼巴巴地看着杜小亚，恳求一样地：“明天我们一块儿上学吧，没有你，我上学一点儿都没意思。”

杜小亚没有商量余地：“不，我要等我的头发长出来。”

单明明沮丧地叫着：“那要等多长时间啊！让头发长出来很难呢！”

杜小亚赌气说：“等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单明明被咽住了，说不出话来。两个好朋友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站着，一个欲哭无泪地要关门，一个插着一只脚死活不让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僵持不动。

忽然单明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欢欣鼓舞地叫起来：“戴帽子啊！杜小亚，你可以戴帽子啊！戴上帽子上学，谁知道你帽子下面有没有头发呢？”

杜小亚漠然回答：“你以为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啊？全校那么多学生老师，你看到有谁戴过帽子吗？”

单明明想了想，真是这么回事，全校师生真没有戴帽子的。别说现在才是秋天，就是到寒冬腊月的时候，也没有人喜欢戴帽子。这城市里的人没有这个习惯。如果杜小亚真的弄一顶帽子戴上，反而显得突兀，惹人注目，像文老师在语文课上讲的那个故事那样：“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可是单明明就是单明明，他想要做到的事，不做出来就难过。他热切而固执地邀请杜小亚：“你戴吧，没事的，明天我也会找一顶帽子戴，我陪你！谁要是笑话，就让他先笑话我好了！”

杜小亚皱着眉头：“你找事做啊！怕别人不认识你啊！”

单明明笑嘻嘻地拍着胸口：“怕什么呀，我演员都当过了，还怕戴一顶帽子吗？我告诉你，我不怕出风头，就怕没有风头让我出！”

杜小亚将信将疑，仍旧不肯答应。后来单明明承诺说他明天先把帽子戴过来给杜小亚看，如果杜小亚认可了，觉得没问题了，那么他们再一块儿去学校。

单明明回到家里开始找帽子。在他的印像里，他爸爸单立国曾经是有过一顶帽子的，一顶草编的、圆筒形状的、凉帽不像凉帽、礼帽不像礼帽的东西。单立国夏天出门拉货的时候戴过两次，后来不知道扔到哪儿了。单明明爬到屋顶平台，把所有的旧木箱旧纸箱都翻过来找了一遍，没有。帽子已经奇怪地失踪。也许是单立国觉得那玩意儿太难看，不知道哪天送给了门外拣垃圾的。

单明明下了楼梯，端一张凳子进房，准备察看一下橱柜的顶层。从前奶奶在的时候，家里面不穿的袜子呀，手套呀，围巾呀，都是打成一个包袱，往橱柜顶上放，三年五年都不带碰一次。单明明果然在一个霉味扑鼻的包袱里找到他小时候戴的一顶系绒球的毛线帽。往头上试了试，可惜太小了，勉强撑到脑袋上，额头一抬，帽子蹦一下飞了出去，弹性很好的溜溜球一样。单明明接着再翻，发现了奶奶留下来的一顶黑平绒的老太帽，没有帽沿、顶部平平的那种，有点像一只倒扣的小蒸笼，帽子的一侧还钉着一朵黑平绒的花。单明明随手往头上一扣，嘿，不大不小，正合适！

单明明如获至宝地把帽子拿在手里，咚地跳下凳子，找出剪刀和针线什么的，开始对奶奶的帽子作一番改造。

黑平绒的花当然要剪去，不然太搞笑了。沿帽边贴一圈鼠精灵的粘贴画。也不是单明明对鼠小弟有什么特别偏爱，只不过手边刚好就有，废物利用罢了。帽顶的正中央，单明明别出心裁地缝上了一对金色小铃档。这对小铃档是去年单明明从一家商场的圣诞树上偷偷扯下来的，当初准备用来装饰发财的脖子，后来就忘了，现在用上再好不过。

单明明戴上帽子，到厕所的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男孩整个一副傻样，黑乌乌的帽边一直扣到额头，露出一对粗粗的眉毛，眼睛是精溜溜的，鼻子像蒜头，嘴唇厚得有点蠢，脖子细长细长，感觉像木偶的脑袋没按好，一碰就会断下来。单明明挺得意，他想，可惜中国没有狂欢节，不然他真可以装神弄鬼吓唬人。

总之，单明明对自己的帽子很满意。非常满意。

第二天早晨，单明明把帽子藏在书包里出门，到聋老太家的院门口才戴上，一路叮当着穿过院子去见杜小亚。正在院子里做甩手功的聋老太看见单明明的这副打扮，惊得往后猛一退，差点儿没绊个跟头。

单明明胜利地叫一声：“杜小亚，看看我的帽子吧！”

第18章 我们的帽子(2)

杜小亚奔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喘不过气，说：“单明明，你简直像个……像个……”

单明明说：“像鬼，还是像巫婆？”

杜小亚说：“不行，你不能这样子去上学，人家会把你当神经病。”

单明明不在乎地：“我管别人怎么看呢，我喜欢就行。”

杜小亚为难地：“可是，可是……”

单明明催促他：“戴上你的帽子，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杜小亚回屋里戴了一顶灰格的鸭舌帽，忧心仲仲伴着单明明去学校。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自己被人当异类，是单明明怎么面对别人目光的事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好朋友怎么了，干吗非要别出心裁把自己装成一个小丑样呢？

单明明果然是一路招摇过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他头上。一二年级的小孩子甚至兴奋不已地跟在他身后，一路簇拥着他到校，好像滑稽剧团的大演员今天光临学校演出。相比起来，戴着灰格鸭舌帽的杜小亚非常朴素也非常普通，没有人肯把注意力跳过出众的单明明而注意到他。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单明明怪模怪样地走进校门，英雄一样地穿过校园主干道，昂首挺胸地上楼，迈进教室，在一片笑声中刚要坐到座位上，班主任文一涛已经得到消息，一脸愤怒地站到了教室门口。

“单明明，你出来。”文一涛一字一句简洁地命令。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唰地投向单明明。有人是胆小担忧，有人略表同情，也有人干脆幸灾乐祸。唯有周学好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朝窗外结结巴巴喊一声：“文文文老师！”

文老师的眼睛根本不朝他看，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周学好只好坐下，低垂了头，手掌一个劲地对搓，嘴里发出咝咝哈哈的声音，活像天气冷到肢体快要冻僵似的。

单明明不慌不忙地扶一扶头上的帽子，站起身，带了一后背的目光，摇晃着肩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甚至骄傲地回身，向全班同学慢慢地扫视一眼。他是故意要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表明他是个有胆气的人，他有权利决定自己每天的衣着装扮。

文老师一俟他出了教室，马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过去。单明明不待他招呼，一声不响跟着他走。文老师在靠围栏的地方站住，手搭在拦杆上，眼睛不看单明明，看远处的天，声音平静地说：“单明明，我不请你到办公室，也不在教室里当同学的面给你难堪，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样惊世骇俗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觉得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太过寂寞，想要制造一个奇迹或者新闻？想进入吉尼斯记录？想学学美国的那些球星明星？”

单明明满脸严肃地回答：“我头冷。”

“头冷？”文老师吃惊地重复这两个字。“现在才是秋天，棉衣还没有穿上，你身上不冷，反而会觉得头冷？”

“我真的是头冷。我想戴帽子。”

“你不会是生病吧？”文老师异样地朝他看看，伸手要摸他的脑袋。

单明明大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护住了头部：“不行！你不能拿走我的帽子！”

文老师愣了半天，仿佛为单明明近乎神经质的举动感到不安。片刻之后，他换了一种比较柔软的口气：“好吧，单明明，你可以戴帽子上学，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能干涉。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可不可以换一顶比较正常的帽子？比如说，像杜小亚今天戴在头上的那种？”

“不。”单明明果断地摇头。

“为什么？做一个正常一点的人不好吗？”

“不。”单明明第二次说。

“如果你家里没有那样的帽子，或者你爸爸不愿意给你买，我可以送你一顶。”

“不！”单明明大声叫起来，眼泪已经有一点在眼眶里转动。

“单明明！”文老师也动了大气，厉声地喝了一句：“如果不换掉这顶帽子，你今天就不要上学！你给我回家！”

单明明僵持片刻，倔强地一扭身，大步往楼梯下走。文老师迟疑一下，跟着飞快地追上去，在二楼的拐弯处抓住单明明的胳膊。

文老师说：“单明明，我们都不要赌气了，我知道你一向都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孩子，在老师的心目中，你虽然调皮，虽然成绩不够优秀，可是你朴素，本份，厚道，善良，老师一直都喜欢你身上的这些品质。今天你敢戴这样一顶帽子上学，不会是心血来潮，肯定有原因的。能够告诉我原因吗？”

单明明咬着嘴唇，目光在文老师的肩膀和墙壁之间游移。

“说吧。”文老师目光柔和：“你要相信我的理解能力。如果需要，如果可能，老师会帮助你解决困惑。我知道你的心里未必有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当你戴着这样一顶帽子走进学校的时候，你肯定下了非凡的决心，付出很大的勇气。那么，我想听听你付出这种勇气有没有必要。让我来作个判断好不好，单明明？”

单明明终于崩溃了他的防线，对老师说出真话：“我只想让大家注意我，不要去注意杜小亚。”

文老师表示惊奇：“为什么呀？杜小亚的样子很特别吗？”

单明明说：“他做了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他不肯戴帽子上学，怕别人知道他是秃子，笑话他。”

文老师张大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真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事。那天我到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很好。”

“就在昨天才掉光的。”

“你们是好朋友，所以你要牺牲自己，让他快乐，对吗？”

单明明目光垂下去，点一点头。

文老师伸手在他的帽子上抚了一下：“真不容易啊，想出这样的办法！做这顶帽子也需要独具匠心呢。花了你很长的时间？”

单明明咧嘴一笑：“不，很快。”

文老师也笑笑：“只是你不该不告诉老师，因为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帮助杜小亚，人多力量大呀！再说，杜小亚是我们班级的一员，他有权利被大家照顾。”

单明明恳求说：“如果校长逼我脱掉帽子，你要帮我说话。”

文老师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拉起单明明的手，带他上楼，一直把他送到教室。

下午放学的时候，文老师走进教室宣布：单明明和杜小亚可以回家，其他同学一律留下。

杜小亚惴惴不安地走出教室，问单明明：“为什么单单要让我们两个走？是我们犯错误了吗？”

单明明也觉得奇怪，但是他不想让杜小亚心里担忧，他拍拍书包说：“反正都是做作业，留在学校做，回家做，都一样。”

杜小亚嘀咕道：“总是怪怪的。”

第二天上学，单明明戴着他怪异的帽子和杜小亚并肩走进教室，惊讶地发现全班同学已经提前坐在了座位上，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顶俏皮的棒球帽，女同学的是红的，黄的，橙色的；男同学是白的，蓝的，米黄的。再看讲台上，文老师笑眯眯地靠黑板站着，头上同样一顶棒球帽，是黑色的。

单明明和杜小亚起先站在教室门口，左看右看，不知所措。后来聪明的杜小亚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上蓦然腾出淡淡的红晕，眼睛里就有了一种异常的水气。

文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托着两只多余的帽子，一只是咖啡色，一只是草绿色。文老师笑着对他们两个说：“欢迎加入帽子班级！请换上我们的班帽。”

单明明和杜小亚接过帽子，互相看看，刹那间都明白了对方要做的是什么。然后，单明明抬起手，一把抓掉头上带铃档的黑绒帽，揣进口袋，又把那只草绿色棒球帽端端正正戴上。接下来，当全班所有同学的面，杜小亚红着脸脱下他的鸭舌帽，换上咖啡色棒球帽。全班同学都看见了他的丑陋无比的秃头，但是大家都一声不响地坐着，没有发出一点点异常的响动。

帽子在大家头上盘踞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杜小亚去世，没有一个人摘下来过。女同学们喜欢每天交换着帽子戴，各种颜色都尝试一遍，求得新鲜感。男同学总是笑她们“臭美”。上课的时候，教室里那一片帽子的森林整齐划一，非常壮观。集体做课间操的时候就更是了不得了，无论朝前转后还是弯腰立正，帽子的方阵总是气势压人，成了操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幕大戏。就连体育老师高放，受这种气势的鼓舞，喊操的声音都比从前来得更加豪放。

第19章 太阳和月亮(1)

太阳和月亮是一对双胞胎，这个秘密大家肯定都已经猜到了。

当初她们的妈妈怀上她们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因为月亮始终默默蜷缩在太阳的身后，听胎心音听不到她，拿手摸也摸不着她。妈妈怀孕到七八个月的时候，奇怪自己的肚子怎么会那么大，胃口怎么会那么好，吃饭能吃别人双倍的份，睡觉也要睡别人双倍的量，就到医院去做b超。实习的小医生朝显示屏幕看一眼，脱口一声大叫：“是怪胎！”带实习生的老医生连忙赶过来看，那屏幕上，在太阳的小手小脚旁边，真的又长出另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老医生就哈地一声笑，转头对妈妈说：“恭喜你，是个双胞胎。”

太阳和月亮的妈妈很高兴，把自己的女儿想像成一对并蒂的花，将来会有一样的个头，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笑脸和哭脸。星期天和节假日，当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拉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走在路上的时候，啊哈，那会是怎么样的可爱和有趣啊！

一个月之后，双胞胎女儿如期来到这个世界上。太阳出来得很顺利，妈妈肚子疼了一个小时，婴儿就哇地一声落地大哭。月亮却闹了别扭，横在妈妈肚子里，把年轻的母亲折腾得七荤八素，死去活来。医生不得不紧急采取剖腹产，一刀切下去，把浑身憋成青紫的月亮拽出世。后来，爱美的妈妈每次端详自己肚子上蚯蚓般的刀疤，心里就要有一阵不高兴，埋怨月亮从小就不乖顺，不讨喜，不懂得体贴人。

世上的双胞胎，十有八九会长得让外人区分不出谁是谁，太阳和月亮也大体如此。小时候才有意思呢，老眼昏花的外婆给她们洗澡，先洗太阳，洗完擦干，穿上衣服拉出去，放掉脏水，再拉第二个进来，剥掉衣服按进澡盆，这时候太阳撅着嘴唇抗议了：“外婆，你为什么要给我洗两次？”外婆才知道是弄错了。可是长着长着，双胞胎的容貌有了区别：太阳的眼睛是杏仁形的，睁得很大，尤其在看人时，光亮灵动，奕奕生辉。月亮的眼睛略微地小一些，近乎狭长，状如柳叶，两眼间的距离又比常人略微地要宽。这一点点细微的差距，却使两个人的容貌有了本质的差别。太阳看上去活泼漂亮，眉眼鼻子的比例精确恰当，有点像画片上的卡通娃娃，可谓多一份太过，少一份不达。月亮的神情则显出一种呆板和木讷，眼神是灰的，脸色也是暗的，腰背还有一点微微的拱，任何时候看上去，都觉得这孩子无精打采，蔫不拉叽。

两个人的智力仿佛也有差异。太阳非但活泼而且聪明，琴棋书画一学就会，从幼儿园的时候起，唱歌跳舞样样出色，是妈妈和老师的宝贝。后来她考进少儿艺术团，上舞台，拍电视，风光得要命，也让妈妈自豪得要命。月亮就不行了，她从小胆怯，说话像蚊子哼哼，唱歌五音不全，钢琴学了三年没考过五级。她妈妈气得骂她：“一样的藤怎么就结出两样的瓜！”妈妈就多少有些偏心。比如说吧，切一块月饼，开始的时候，当着两姐妹的面，刀口在月饼中间量了又量，两边的大小基本是相等的。刀子往下走动时，慢慢就偏过去了，切出来的横断面成了一个坡面或说是斜面，拿在手中，明显是一块大，一块小。这时候妈妈就会“哎哟”一声，好像感到歉意似的，对两个女儿说：“怎么办呢？妈妈不是故意的。你们自己挑吧。”太阳马上就会站出来：“月亮先挑。她是妹妹，我应该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月亮自然会挑那块小的。太阳就高高兴兴拿了大的。得了便宜，又在妈妈和月亮面前卖了乖，这就是太阳能够做出来的事。又比如，女孩子大了总要帮家里做点事，买买东西啦，扫个地啦，洗几个碗啦。关于洗碗，妈妈公平地做了规定：两姐妹轮换，一人一天。轮到月亮洗碗的那天，太阳吃东西细嚼慢咽，不慌不忙。轮到她自己那天，你看吧，餐桌上她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五分钟之内解决问题。然后她把碗一放，钻到房间里，打开钢琴盖，叮叮咚咚地弹起来。妈妈在外屋侧耳听着琴声，很满足很赞许的样子，笑笑地跟月亮商量：“你看你姐姐，她钢琴快要考级了，时间很宝贵呢，今天的饭碗……”月亮只好站起来说：“我洗吧。”其实月亮也要弹琴，也有一大堆的作业要做。林林总总的这些，说明了月亮在这个家里、在妈妈心里的地位。月亮不是没感觉，只是她不伤心也不抗议，她认为事情就该是这样，太阳给妈妈争了面子，妈妈当然要喜欢太阳多一点。再说太阳是姐姐，妹妹躲在姐姐的阴影里生活，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这样的一个月亮，在班上默默无闻、寂寂无声，与世无争又任劳任怨的月亮，本来跟单明明和杜小亚的生活是走不到一块儿的，单明明和杜小亚不会去注意她，她也不会主动靠近两个男孩子。可是那一次在城南花鸟市场，月亮穿一件淡绿色连衣裙，手里捏着崭新的五块钱，跟单明明和杜小亚同时走近卖小兔的女摊贩的时候，两个男孩一下子就把月亮引为自己的同类，他们对她有了特别的好感，也有了特别的关注。月亮成了他们的朋友。

这一天放学之后，杜小亚等着单明明抄完黑板上的最后一道作业题，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操场，准备玩一下吊环和双杠再回家的时候，杜小亚忽然发现了站在一棵棕榈树边、用后背对着他们的月亮。

“你快看！”他紧张地捅了一下单明明的胳膊：“那是月亮啊！她在哭啊！”

单明明连忙抬头看：“不会吧？上午才考完试，卷子还没发下来呢，她哭什么哭？”

杜小亚坚持说：“她肯定在哭。我知道她是在哭。”

单明明停住脚，仔细地看，果然发现有一点异样：月亮的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两只手还不时地举着，在脸上揉来揉去。

单明明也跟着杜小亚紧张起来：“是真的在哭。”他转头看看杜小亚：“怎么办呢？要不要去告诉老师？”

杜小亚说：“不要。她躲到这儿哭，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单明明感到为难：“那……总不能不管吧？要不你过去问问？”

杜小亚忸怩起来：“你过去。”

单明明怕烫似地退了一步，连连摇手：“怎么是我啊！她不会告诉我的。”

两个人小声地推了半天，后来决定来“锤子、剪刀、布”。出拳的结果，杜小亚三局两胜，单明明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哭泣着的月亮走过去。

单明明一直绕到月亮的对面站住。月亮发现动静，赶快转身，不好意思以泪眼示人。单明明跟着也转过去，还是站在月亮对面。

月亮哽咽着，抽着气，可怜巴巴地求他：“单明明，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

单明明说：“是杜小亚让我过来的。”他毫不犹豫地把杜小亚出卖出去，用手对杜小亚站立的方向指一指。

月亮脸上挂着眼泪，轻轻地跺一跺脚：“我不要看见你们。”

单明明挠挠头皮：“可是我们是同学啊，同学不能看着同学有危险不管。说吧，谁欺负了你？你说，不要怕。”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地响：“谁欺负了你，我替你出气。在我们长虹路小学，我谁都不怕，谁都敢打！你相信不相信？”

月亮低着头，脚尖研磨着地面，研出一个小小的圆坑。她戚戚哀哀地说：“单明明，谁也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想哭。”说着她的嘴又扁了一扁。

单明明觉得这事很挠头，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对付女孩子的眼泪，他是完全的没有经验。他只好抬头去看杜小亚，很着急地对他招手，催促他过来帮忙。

杜小亚果然精，他一来就问到了月亮的痛处：“是太阳欺负你了，对不对？”

月亮摇头。

杜小亚非常自信地说：“一定是。要不然你不会躲起来哭。你妈妈肯定帮了她，没帮你。”

月亮的泪珠儿倾刻间断线珍珠一样地流下来：“都不是！”她哽咽地说，“我是心里害怕，我不想上电视……”

原来是这样的一桩事：有线电视台要举办一场别出心裁的儿童智力对抗赛，参加者是两对同龄的男女双胞胎。一对男孩已经找到了，一对女孩，通过派出所户籍警的协助，顺藤摸瓜，找到了太阳和月亮的妈妈。女孩子的妈妈一向是争强好胜的人，喜欢出点小风头的人，听说女儿们有上电视的机会，自然开心。何况对抗赛的赞助商实力很强，奖品多多，除了一台电脑之外，还有dvd机、“文曲星”电子辞典、数码原子笔，什么什么的。上一回电视，又能出名又能得利，何乐而不为的事啊！

关键是一点：许胜不许负。

妈妈把两个女儿找到跟前谈话，郑重其事地交待了任务。对于太阳，妈妈是放心的，太阳聪明又神气，不说别的，往台上一站，气质精神就能胜人一筹。至于月亮呢，妈妈说：“月亮一定不能给我丢脸。实在不行，你哪怕在台上站着，也要给我从头站到尾，绝对不能露怯。”

可怜的月亮精神上就背了一个很大的包袱。月亮是个上课发言都不敢开口的人，怎么能想像站在摄像机前、强烈聚光灯照着、面对着现场无数观众、还要飞快地抢答各种问题的情景！放学之后，月亮越想心里越苦，不敢回家，跑到操场僻静处哭起来了。

单明明听月亮哽哽咽咽伤伤心心地说完，松一口气，说：“就这么一件事啊！”

杜小亚皱着眉头：“单明明你不要说风凉话，这件事真的有点吓人呢。”

单明明“哈”地一声：“有上台演戏那么难吗？月亮我告诉你，真往台上一站，你肯定就忘记害怕了，因为灯光太亮啊，你根本看不见台底下人的脸啊，看不见脸你还怕什么呢？”

杜小亚反驳他：“那不一样，演戏是演戏，智力抢答是智力抢答，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变傻，明明会答的问题，一紧张就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更紧张，越紧张越想不起来。”

月亮嘴巴一撇，眼圈又开始发红。

杜小亚赶快又说：“不过也没有关系啊，你只要准备得非常充分，能答出百分之七十的问题，就所向无敌了。”

单明明叹口气：“百分之七十的问题！那多难啊，有谁能做到啊。”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都感到了事情的确很挠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山高路远。你就想一想世界上的问题有多少吧，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就罗列出了十万个最浅显、最常识性的问题。再加上文学名着方面的呢？音乐体育美术方面的呢？人类历史和哲学方面的呢？还有各国首都、风景名胜、成语谚语、打字猜谜……哎呀呀，真的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人都没法活了。

最后还是杜小亚说了一句让月亮稍感安慰的话：“月亮你别怕，你真的别怕，你要这么想：你和太阳，和那两个双胞胎，是上一样的年级，用一样的课本的呀，你不会的问题，他们就一定会吗？”

月亮小声说：“太阳她比我聪明。”

杜小亚苦口婆心：“太阳聪明是好事，因为你跟她搭档，是一对儿，她赢就是你赢。”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答不出来，别人会笑话我，妈妈会更不喜欢我。”月亮的眼圈又要发红。

杜小亚抬起头，和单明明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两个人的神情都无奈，想帮月亮的忙，又不知道怎么帮，那样一种着急和茫然。

分手的时候，两个男孩子不敢回头看月亮，低着脑袋往前走，心里是沉甸甸的。走了一半，单明明憋不住想说句话，咳嗽一下，见杜小亚心事重重毫无反应，只好喉咙里“咕”地一声响，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聋老太家的院门口，单明明试探着问一句：“一块儿做作业吗？”

杜小亚迷迷蒙蒙地抬头说：“啊？”

单明明很知趣，马上摆摆手：“没什么。今天作业不难，我自己能做。”

他们各自回家。

单明明做完作业，看了一会儿动画片，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总想着月亮泪眼婆娑的可怜样，老大的不忍，就跑过去找杜小亚。走到院子里，隔着门窗，听到杜小亚房间里有一问一答的声音，问者口齿伶俐，语音清脆，一句接着一句，叫人听得紧张。答者老成持重，不慌不忙，丝毫不上问者的圈套，是个遇事极有主见的人。单明明先以为杜小亚房间里有客人呢，伸头往窗户里探了探，才发现说话声来自电视机，杜小亚正在看一个《天生我才》的益智节目。电视机是摆在一个矮柜上的，杜小亚搬一张方凳在矮柜对面，凳子上摊一个笔记本，杜小亚自己屈腿跪在地上，身子往前伏，两眼直瞪瞪地盯着电视，一边听那些问答，一边飞快地往本子上记。因为是趴着，他鼻子里的一滴清鼻涕就自作主张地流出来，挂在他的鼻尖上，晶莹透明，盈盈欲滴。可是他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却无暇顾及。于是那鼻涕的体积便越蓄越大，上半部跟他的鼻尖只有一丝相连，下半部却丰满圆润，像一只贮满清水的微型气球。终于那粒圆球沉沉地坠落下去，啪地落在纸面上。爱干净的杜小亚不肯将就着拿袖子擦，又不肯耽误时间起身拿毛巾擦，干脆另起一行，绕开鼻涕接着写。

单明明看得乐了，在窗外哈地一声笑，绕过窗台走进屋问他：“你作业做完啦？”

杜小亚立刻对单明明摆手，眼睛并不从电视上移开去，比人家高考的学生还要注意力集中。

单明明嘀咕一声：“看什么呀？两个人问来问去的，有《柯南》好看吗？”

杜小亚埋着头一个劲地记，笔底下唰唰地响，仍旧不对单明明说一句话。

终于电视节目做完了。主持人走过去，拉住嘉宾的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以示胜利和祝贺。那人就矜持地笑着，一副大咧咧“舍我其谁”的模样。

杜小亚放下笔，叹一口气：“我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才华就好了。人家答题的正确率是百分之九十。”

单明明不服气地说：“你信吗？没准儿都是事先排练好的！”

杜小亚说：“就因为做节目需要排练，我们才能够帮上月亮的忙。”他郑重其事宣布：“从今天起，一星期之内，我要看遍所有电视台的所有智力问答节目，记下所有的问题和答案。如果月亮能够全部背熟这些题，她肯定是比赛那天最出色的。”

杜小亚展开一张纸，给单明明看他统计出来的节目内容，其中有：江苏电视台的《天天九十分》；南京电视台的《对抗俱乐部》；影视频道的《你问我答》；浙江电视台的《大挑战》；安徽电视台的《超级大赢家》；湖南卫视的《快乐大本营》；广东卫视的《步步为赢》；云南卫视的《七彩时光》；上海台的《相约星期六》；还有中央台的《挑战主持人》；《三星智力快车》；《智力大冲浪》……等等，等等。

单明明看着杜小亚手上长长的一张节目单，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的节目啊！可是你只有一双眼睛啊！”

杜小亚胸有成竹：“那怕什么呢？不是还有你吗？不是还有周学好吗？不是还有我妈妈吗？如果大家分头看，分头记题目，很简单的一件事啊。”

单明明心里就热呼呼的，为杜小亚的信任，也为自己能够加入月亮的参赛顾问团。

看益智节目、建智力题库的工作轰轰烈烈开展起来。

杜小亚是发起人，所以他自告奋勇分担了将近一半的节目。他眼尖，心灵，手快，眼睛盯着屏幕，手底下就唰唰地记下来了，除了字迹略有重叠，有点像盲人摸索着写下的东西之外，其余无可挑剔。

周学好是个慢性子，跟他自己说话的节奏一样，他对别人说话的反应也总是慢着半拍，等他脑子里明白过来，人家都已经说到了下面一句，或者下下一句去了。按理他这样的水平是记不下电视里的问答内容的，可是偏偏他傻人有傻福：他家里有一台挺不错的录像机！这可就方便了，电视一打开，录像机跟着也打开，录下来的节目慢慢消化就是了。看一遍记不全的话，可以重放，可以慢放，可以定格，快进快退，慢进慢退……录像机乖得很，只要有时间有耐心，怎么摆弄它都不会烦啊。

第20章 太阳和月亮(2)

可怜单明明，既没有杜小亚的脑子，又没有周学好的录像机，对着电视那叫一个忙！字写得慢不说吧，很多字还不会写！顾了用耳朵听，顾不上手里的笔；吭哧吭哧才记下几个字，人家一个问题都已经答过去，第二个问题接着又提出来了。电视看完，单明明一身臭汗，口干舌燥。可是拿起记得七零八落的纸，却怎么都拼凑不出回忆不出人家原本说的是什么。他懊恼极了。

第二天晚上，他动了脑子，改良操作程序，采用“缩写法”，即每个问题只记关键的几个字，完了之后再靠回忆帮助补上。但是问题也来了：有的字一看就知道应该扩成哪个词，比如“法”，肯定是代表“法国”；“唐”，肯定是“唐朝”；“鲁”，毫无疑问是“鲁迅”。有的就弄巧成拙，事后怎么都填不上合适的词句。比如有一句“飞流直下三千尺”，当时单明明信手记了个“飞”字，过后左想右猜，是“飞翔”？“飞机”？“飞舞”？好像都不对呀，因为印象中要记的那句话挺长啊。单明明硬着头皮去找杜小亚，人家杜小亚却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肯定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单明明佩服得五体投地，问杜小亚是怎么猜出来的？杜小亚说：“你后面的答案中记着一个‘李’字，‘飞流直下三千尺’是李白的诗啊，我们以前在语文课上学过的啊。”

单明明气得用手直揪自己头发。他这才想起来，五年级的时候的确是学过这首诗的。真是混账啊，他居然就没有往这方面想！看看，这就是优秀和不优秀的区别，单明明不能不服气。

最后单明明只能求助于老爸单立国，父子俩肩挨肩地坐在电视机前，一个负责记主持人提出的问题，一个负责记嘉宾回答的内容。节目完了之后把两张纸合二为一，重新抄写一遍，天衣无缝！

单立国为了做儿子的助手，连着几个晚上都没有出门打麻将。记着记着，他觉出乐趣来了，对单明明说：“问来问去不就是这些东西吗？我这几天都已经背得八九不离十了。哪天我也去报名参加一个节目，赢台电脑给你。”单明明慌忙打消他的念头：“爸你千万别！你要是在电视里出了大洋相，我就要被同学笑话死了。”单立国还挺不高兴，鼻子里哼哼着，认为儿子瞧不起他。

奋战一个星期，收集的益智题目林林总总好几百条。那真是古今中外无奇不有！有一道题甚至问到了“满汉全席”都包括哪些菜？被杜小亚毫不犹豫删除了。他说月亮要参加的是儿童智力竞赛，主持人不可能问到这样的偏题怪题，这不符合竞赛的宗旨和精神。他还说，万一问到了，那肯定是电视台存心要出孩子的洋相，月亮有权当场抗议，罢赛。他这一番话说得单明明激动万分，好像马上就要看到月亮和主持人当众对峙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所有的课余时间，每分每秒，只要有可能，都被杜小亚充分利用上了，用来训练月亮的快速反应和抢答能力。他们四个人：杜小亚、单明明、周学好、月亮，一下课就分头赶往学校围墙最僻静的一个角落，杜小亚他们三个人是考官，成扇面形严肃地站着，剩下一个月亮孤零零、惨兮兮地面对他们垂手而立。这之后，月亮手里拿着写满了题目和答案的纸，杜小亚便开始连珠炮般地向她发问。

“我们脚底下地球另一端是什么国家？”

“南美洲的国家。”

“千钧一发的钧是多少斤？”

“三十斤。”

“法国的国歌是什么？”

“《马赛曲》”

“李白是唐朝哪个时段的诗人？初唐，盛唐，中唐，还是晚唐？”

想了一想。“盛唐。”

“联合国的总部在哪儿？”

“纽约。”

“有哪几个常任理事国？”

月亮愣住了，赶快低头看手里的纸。“中国、法国、英国、俄罗斯、美国。一共五个。”

“伟大的作曲家贝多芬是哪个国家的人？”

“德国。”月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学过钢琴，贝多芬是她耳熟能详的人。

“他一生写过多少部交响曲？”

月亮迟疑着：“九部吧？”

杜小亚不依不饶：“哪九部？”

月亮慌慌张张在纸上找。“没有啊？你们没写啊。”

杜小亚板着面孔：“我是顺便问一下。也许那天就会问到呢？”

月亮可怜巴巴地：“不可能的。这也太难了。我们不过是小学生。”

杜小亚毫不留情：“可是贝多芬十三岁就已经当上宫廷钢琴师了。”

月亮叫起来：“所以他是天才啊！世界上有几个贝多芬呢？”

杜小亚想了想，笑起来，觉得月亮说得很对，人和人是不可以乱比的。他删除了这个即兴发挥的题目，接着发问。

“说出三个表示坚定的成语。”

“始终如一；百折不挠；至死不渝。”

“卧薪尝胆的故事出自哪本书？”

“《史记》。”

“‘夜郎自大’里的‘夜郎’是指谁？”

“不是人，是汉朝时候的一个小国家。”

“……”杜小亚的最后这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上课铃响了，他们掉头往教室狂奔。总是单明明第一个奔进教室，接着是周学好，接着是月亮，最后一个才是杜小亚。杜小亚按紧头上的棒球帽，奔过这一段路程之后，已经是面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老师会惊讶地问他：“杜小亚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忙成这样？”单明明就抢着替他作答：“老师他拉肚子。”老师嘟囔道：“拉肚子也要不了十分钟。”单明明理直气壮说：“厕所要排队呀！”教室里哄地一声大笑。老师也跟着忍俊不禁。杜小亚不笑，他脸红着，很难为情。凡是说到跟排泄有关的这一类词，他总是这样面红耳赤。

后来杜小亚他们帮助月亮排练的事还是被太阳知道了。太阳逼着月亮把所有的题目给她也看一遍。月亮很为难：不给，太阳会向妈妈告状；给吧，好像对不起几位热心的朋友。月亮就问杜小亚怎么办？单明明马上回答说不给，因为太阳欺侮月亮太多，凭什么让他们浪费时间去帮太阳？杜小亚说，不好，还是应该给太阳看，毕竟太阳和月亮是一个竞赛整体，月亮不可能单枪匹马赢得一场比赛。

太阳拿到题目，马上跑到街头复印店里，自己复印了一套。两天之内她将所有的题目倒背如流。可是背完之后她很不屑地对月亮说：“杜小亚他们准备的什么题目啊，太小儿科了，我根本用不着准备，全都知道。”

月亮心里很气，又不敢告诉单明明和杜小亚，好几天都不肯跟太阳说话。

有一天，杜小亚郑重其事问月亮：“比赛那天你准备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

月亮回答说：“应该是穿校服吧？我还梳现在这样的辫子。”

杜小亚内行地摇头：“不好，校服太没有个性。上电视的人都要做形象设计的，我让我妈妈给你设计一下吧。”

杜小亚把月亮带回家，请郑维娜替她选服装和发型。郑维娜把月亮的头发打散，前看后看，左看右看，然后动手剪成齐肩，不要刘海，额前沿发际别上一排五颜六色的小发夹。把她的外衣脱了，只穿里面的红色毛衣，翻出带花边的白色衣领。又奔到农贸市场服装摊档买回一条很廉价的蓝色牛仔工装裤，帮月亮换上，故意把宽宽的背带穿在毛衣外面。还嘱咐月亮说，回家一定配齐一双白色旅游鞋。

原本一个相貌平庸、神情羞怯的小姑娘，经郑维娜三摆两弄，竟变得活泼可爱，童趣盎然。不能不承认，优秀的化妆师是能够点石成金的。

大概因为月亮的新模样太惹人注目了吧，月亮那天回家之后，连她妈妈都觉得惊喜万分，后悔怎么早没有发现小女儿的可爱之处。妈妈一喜欢，太阳就不乐意了，她躲到房间里，也把自己的头发打散，用彩色发夹别出月亮的发型。可是月亮梳那样的发型很合适，显得娇憨而俏皮。太阳弄出来就不妥，因为她的眼睛太大太有神，别上太多的彩色发夹，感觉上就有点傻乎乎凶巴巴的劲儿，气得太阳一把捋掉发夹，统统扔到窗外去了。

太阳为这事琢磨了一夜，怎么都不能容忍月亮在外型上占了她的上风。第二天她跑到理发店，自作主张地剪了个童花头，回家又自己配上一套白色毛衣加红白格子的超短裙。她把自己的新形象展示妈妈看，并且说：“我和月亮既然是双胞胎，上电视的时候当然要一模一样的打扮。妈妈你说是不是？”

妈妈虽然喜欢月亮的发型，可是太阳的头发已经剪短了，短头发不可能再变长，结果只能是月亮就着太阳，同样剪了短短的童花头。红毛衣和牛仔工装裤当然也换成了白毛衣加红白格超短裙。

月亮再见到郑维娜的时候，眼睛都不敢朝她看，好像辜负了她、很对不起她的样子。郑维娜倒是没作太多计较，上上下下打量月亮的新装扮，淡淡一笑说：“你妈妈的主意？”又说：“眼光就这个样。”到底什么样呢？好还是不好？她又不说了。

节目正式录制的那天很有意思，参赛的小选手只有男女两对，可是紧随而来的亲友助威团倒呼啦啦涌进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男的个个西装笔挺，女的人人浓妆重彩，都一门心思地要沾孩子的光，在电视节目里好歹露个脸。电视台的门卫看着这一群香喷喷花颤颤的人，不知道是录双胞胎智力竞赛节目，还以为是搞《非常男女》之类的电视速配，嘴里嘀咕说：“来的怎么都是大龄青年啊？这回是专门解决困难户问题？”

月亮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剪着童花头，穿着白色毛衣和红白格的短裙，多少有那么点土气。进场之前，她不跟妈妈和姐姐在一起，反而跑到几个来撑腰的朋友身边，一只手拉住杜小亚，一只手拉住单明明。她一言不发，手心里积着一层汗水，眼睛里是深深的悲哀和绝望。

杜小亚安慰她：“月亮你千万别紧张，紧张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准备得那么充分，应该是胸有成竹啊。”

单明明把手伸进衣服胸口，变戏法样地扯出一块白色塑料板，说：“我们三个人坐在最边上，到时候，如果你答不出的问题我们会，我就用黑墨水笔写到这块板上，举着，你只要往边上一看，就能看到。”

第21章 太阳和月亮(3)

周学好一声惊叹，兴奋地恭维单明明：“你你你这个办法太好了，亏亏亏你想得出来。”

月亮不说话，把他们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得连单明明都觉到疼了。单明明发现月亮的身子在抖，瑟瑟地，一颤一颤地，有点像被顽皮孩子用弹弓打下来、握在手里只剩一口气的小小麻雀。单明明心里想，月亮可是一个从来不敢当众说话的人啊，她是天生恐惧上台表演的呀，她的妈妈为什么就没有替她多多想一想，非要逼她做这件事不可呢？

演播室门上的红灯亮了，一个导演模样的大胡子叔叔走出来，把大家吆喝进去。演播室有点像学校里的阶梯教室，观众席是一层层高上去的，前面有小小的嘉宾台，放两张讲桌模样的架子，一边站着两个男孩，一边站着两个女孩。前后左右点缀一些气球啦，彩纸啦，泡沫塑料做出来的抽象造型啦，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是片刻之后大厅里的灯光唰地一亮，单明明忽然发现一切都发生了神奇的变化，气球、彩纸、泡沫塑料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美仑美奂，活像瞬息间被赋予了活泼泼的生命。单明明撇了撇嘴，心里很有点失望：原来电视也是骗人的东西。

大胡子导演在台上台下猴子一样蹦来蹦去，对来宾们阐述他的节目构思：先要怎么样，而后怎么样，冷场的时候怎么样，气氛太过的时候怎么样，如何鼓掌，如何为孩子们加油，如何适当鼓励……他精力充沛地挥舞双手，辅以各种夸张的形体动作，直讲得声音嘶哑、口沫横飞。来宾们被他的语言和动作逗得哈哈大笑，兴奋异常，现场情绪一下子就充分调动起来。

主持人在此时恰到好处地飘然出现。这是一个娇小玲珑笑容甜美的年轻女人，穿合体的套裙，颜色有点沉闷，但是领口敞得很大，露出里面玫瑰红的丝质花边衬衣，一下子又显得鲜亮活泼起来。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尖的单明明看见了别在她后领处的一个小小的机械装置，还有很长的电线从她衣服的下摆露出来，一直拖到场外的黑暗处。单明明万分惊讶：原来主持人差不多也是个机器人，要听从领后那个小小机械的指挥的！

导演一挥手，全场所有灯光全部打亮，照得大厅里如同白昼。两个男孩一时不能适应过强的光线，一个劲眨巴眼睛。他们脖子上的两只红色领结还没等节目开始就已经歪到了一边，他们的妈妈赶快冲上台去帮他们拨正，引出观众席上一片快乐的笑声。太阳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舞台”了，她扬着脸，对摄像机作出很得体的笑，肩松驰，腰笔挺，两脚摆放的位置既随意又艺术，一下子就将全场观众的目光吸引到了她的身上。她旁边的月亮脸色煞白，头一直低着，两只手怎么放置都不合适，最后只好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毛衣边，把毛衣扯得一边高一边低。她妈妈急得不行，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拼命对她打手势，做口型，意思要她放松，抬头。可惜月亮的头始终是低着的，她妈妈即使把自己的身体挥舞成一面旗帜，月亮也不可能看到一星半点。

主持人还是很有经验，她知道生手做节目都比较紧张，就用聊天的口气跟两对双胞胎拉一些家常：学校啦，家庭啦，功课啦，业余爱好啦，连那两个男孩子最喜欢吃红烧肉的话都套出来了，惹得台上台下一片笑。摄像机沙沙地响着，把一切都录了下来。然后主持人话题一转，笑嘻嘻地宣布了竟赛规则，包括如何按铃，按铃之后几秒钟内答题有效。她眉毛一挑，提高了八度嗓音，很具诱惑性地大声问：“都明白了吗？”三个孩子（月亮还是不敢抬头）就异口同声答：“明白了！”

主持人报出的第一个题目很有难度，颇有点给一个下马威的意思：“美国的独立战争发生在什么时候？十八世纪还是十九世纪？”

只问哪个世纪，不问具体年代，当然是考虑到提问对象是六年级孩子的缘故。

男孩子们一般都对历史比较有兴趣，双胞胎中的一个眼疾手快地按了铃：“十八世纪。”

主持人接下去：“领导人是谁？乔治华盛顿，还是亚伯拉罕林肯？”

太阳一向是个好胜的人，眼见第一个问题被对手抢答，心里有点急，想也不想就按下铃，把第二个问题霸住。可是按铃之后她犹豫起来，不知道两个名字当中该选哪个。她用胳膊去捅月亮，希望妹妹帮她解围。月亮的面孔却一下子由苍白转为通红，红得让人感觉她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太阳无奈，信口点了后一个人的名字：“林肯。”

“错。”主持人宣布说。“应该是乔治华盛顿。林肯是十九世纪南北战争时期的总统。”

太阳的面孔也蓦地发了红，用劲咬住自己的嘴唇。

主持人再问：“唐朝诗人李白有一首描写瀑布的诗，其中最精彩的两句是什么？”

单明明的屁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抑制不住兴奋地向杜小亚和周学好表功：“这是我记下来的题目啊！是我的题目啊！”

他往前探着身子，热切地盯住月亮，希望她能够站出来回答这个问题。月亮她是会的！他们事前都已经无数遍地提问和回答过了！月亮她应该有一次机会表现自己！

可是，月亮背下这个答案的时候，太阳也同时背下了。太阳当然不肯放过抢答权利。刚才她已经错了一次，大大地丢了面子，对这个有把握的题目，她不可能谦恭有礼地让给月亮。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按铃，一边嘴里就已经读出诗句的内容：“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川。”

主持人一声“好！”对台下作了个手势，示意给女孩子一边加分。

太阳满脸得意，用目光在场中寻找她的妈妈，报喜。她妈妈就欠身朝她招手，傻笑。只有单明明不服气地嘀咕：“讨厌，我的题目又不是给她准备的。”

现在主持人的第三个问题又出来了：“古代传说中的干将莫邪是指剑还是指人？”

男孩子抢到了答题权利：“剑！”

太阳到底精明，看到主持人嘴角冒出一个微笑，知道对方肯定错了，马上按铃纠正：“是人。”

主持人笑着摊摊手：“都对，又都不对。干将莫邪既指剑又指人。名叫干将莫邪的夫妇，用毕生精血铸成阴阳二剑，阳的叫干将，阴的叫莫邪。”

太阳挑战地朝男孩子那边看一眼，意思是说：你们也没说对，扯平了。

第四个问题有关文学：“《茶花女》的作者是谁？”停一停，稍作提示：“是法国的哪一位作家？”

还是男孩子比较勇敢，回答得飞快：“大仲马！”

主持人笑着：“肯定你们都看过《三个火枪手》的电影，所以对大仲马的名字比较熟悉。可惜不是他。”

男孩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垂头丧气。现场的气氛就有点冷落。

主持人赶快挑起情绪：“虽然不是大仲马，可是答案已经非常接近了！再想一想，开动你们的脑筋，想一想，到底是谁？答案很接近啦，只差一点点啦！”

杜小亚在下面小声说：“是小仲马。”

单明明唰地转过头：“你确信？”

杜小亚说：“应该是吧？”

单明明对杜小亚的智力绝对信任，马上从怀中掏出那块塑料板，要在上面写字。他写了一个大大的“小”字，忽然发现“仲马”两个字不会写，主要是不知道选择哪两个发音相同的字写上去。再耽误下去又来不及了，他干脆举起塑料板，只将一个“小”字展示给月亮。

月亮从眼角里看见了台下靠边处的塑料板。她当时根本没有想出声，她站在台上只想当太阳的陪衬人，不想自己出风头。能坚持着把一台节目站下来，在她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可是当时台上的场面很尴尬。主持人拼命用语言、笑容、动作来提示，孩子们在她的期盼中越发昏头昏脑。太阳一心要领先对方，拼命用膝盖和手肘去碰月亮，希望她表现好一点，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月亮被太阳催促得心慌意乱，脱口说出了塑料板上的那个字“小……”

主持人眼睛一亮，一下子盯住了月亮：“小什么？嗯？你说，小什么？大胆说，我预感你的答案是对的，百分九十五是对的！说吧，小什么？”

主持人热情万分地将话筒递到月亮嘴边，身子前倾，两眼紧紧盯住那张干渴发白的嘴，目光充满期待和鼓励，恨不能伸出另一只手从小姑娘的喉咙里掏出话来。

月亮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台下的人只看见她的面孔憋成青紫，全身缩成一团，一个劲地打着寒战，而且越抖幅度越大，简直就成了一棵台风来临时簌簌摇摆的纤纤树苗。再接下去，所有人的都看到了，月亮的腿侧开始有袅袅的热气冒出来，她那双袜子的颜色很快变深，她的眼神恐怖到了绝望，脸色也变成了死灰……

单明明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终于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会给一个女孩子的一生带来致命伤害的一切。单明明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陪着月亮沉下去了，觉到冰冷的深渊之中，万劫不复。

导演匆匆地跳上台，大声地指挥灯光师关掉台口聚光灯，摄像师关掉摄像镜头，又让助手扛出几片硬纸做的屏风，草草地把台面围住。一阵紧急的磋商之后，他冷着一张脸，宣布结束节目录制，让大家散去。

月亮有好几天没到学校。太阳替她请假，说她病了，每天要看医生。太阳并且强调说，是心理医生。但是太阳又不准别人提到她们录节目的事，谁提她就跟谁急。

单明明蔫头搭脑了好几天。很奇怪，月亮出了事，他总觉得跟自己有关系，他也是其中一个推波助澜的人。跟杜小亚说起来，杜小亚有同感。杜小亚说：“月亮跟太阳本来就不一样，我们为什么非让她们一样不可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想看见月亮为这事难过一辈子，我希望能够帮助她。”

可是怎么帮呢？怎么让月亮明白他们的善意、接受这种帮助呢？谁也不知道了。生活中有太多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且严峻得超过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第22章 飞翔的天使(1)

下雨天是单明明最痛恨的天气，不光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烦，满地泥泞也叫人感觉不爽。吃过晚饭，单明明无处可去，打开作文本准备把这星期的作文写完算事。咬着笔杆构思到八点钟，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到九点钟，三百字的一张纸才描满了两百来字。他呵欠连天，兴味索然，想着今天才是星期六，明天还有一个星期天呢，作业都做完了，明天干什么？就把本子一推，理直气壮地上床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一个黑色的国度，草地和树木是黑的，房屋和桥梁是黑的，狗和猫，和羊，和老鼠，和麻雀……所有飞的爬的走的东西都是黑色的，像电影里偶然出现的恐怖镜头。唯一正常的是人，人还是一般见到的样子，淡黄色皮肤，黑白分明的眼仁，或深或淡的红唇，脸上的雀斑和痦子也都是一般的咖啡色。只不过他们全穿着黑色长袍，戴奇形怪状的黑色面具，走起路来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单明明糊里糊涂走进这个恐怖王国之后，心生胆怯，拔腿回逃。可是他再也找不着回头的路了，一切通道的尽头都被高高的黑漆大门封死，四面八方传出来猫头鹰鬼鬼的窃笑。一个黑衣人正迈着鹭丝样的长腿，不紧不慢地向他逼近，单明明甚至都闻见了对方身上那股发霉的气味。单明明绝望地奔向其中的一扇黑漆大门，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擂门，木门发出咚咚的闷响，偏偏却纹丝不动。他的背后涌出一股股的冷汗，心里说，黑衣人就要抓住他啦，他马上就要被一张大嘴咬住喉管，然后被一排锋利的牙齿喀嚓喀嚓嚼成碎末啦！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门那边有狗的吠叫，一声又一声，短促而焦急。他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欣喜万分：是发财啊！发财来救他啦！

单明明两脚一蹬，猛地掀被坐起。他心里一个劲地狂跳，好半天没想明白自己是在哪里活着。后来他真的听到了院子外面有人擂门，而且还有小狗一声声地叫。他先以为是敲别人家的门，后来听到不对，因为敲门声中似乎还夹有“老单！老单”的喊。单明明想，是有人喊他爸爸呀。他就光腿下床，到隔壁小房间里把单立国推醒。

单明明说：“爸，有人叫你呢。”

单立国晚上喝了点小酒，睡得正香，单明明一推，他忽地坐起来，瞪着两只迷迷糊糊的眼睛：“谁？谁叫我？”

单明明说：“大门外面。好像是发财。”

单立国“咄”了一声，嘀咕道：“捣什么乱哪。”复又睡下。可是头刚沾上枕头，他倒是完全地醒过来了，侧着耳朵，自言自语：“不对，像是聋老太的声音。”

他再次坐起来，匆匆忙忙穿衣服，一边催促单明明：“上床去上床去，没你的事。”

单明明看着他爸爸伞也不打就冲进雨中，心里奇怪聋老太这么晚了找他干什么，赶紧趴着窗户往外边看。他看见单立国开了院门，只耽误片刻时间，又缩着脖子袋鼠一样地踮脚跳回来，院门敞着没关。

单明明好奇地问：“爸，你还要出去？”

单立国说：“杜家的孩子又发病了，我开车送他上医院。”

单明明一下子怔住，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然后他奔回自己房间，心急火燎地穿衣找鞋。

单立国拿了车钥匙说：“下雨呢，你别去。”

单明明不容商量：“不，我要去。”

单立国知道儿子跟杜小亚的关系，拍拍他的头，没有反对。

父子俩冒雨出门。单立国把停在巷子里的车发动起来，小心后退着，一直退到聋老太家的院门口。车门一开，单明明子弹一样地飞出去，直奔杜小亚的房间。他立刻被眼前看见的一幕吓呆了：杜小亚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鼻子里一个劲地流血，流得满床满被子都是。郑维娜跪在床边，手里托着一盒餐巾纸，表情麻木地给杜小亚擦鼻血，擦一张纸，扔掉，再抽一张擦。一地的红红白白的纸团，发出甜丝丝的令人窒息的腥味。灯光惨白，照着杜小亚毫无血色的脸，感觉上他好像没有了任何的呼吸和生命。

单明明呆立不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朵里轰轰地响着，仿佛他站在辽阔的宇宙之中，整个世界都距他非常遥远，似梦似幻。他木头一样地看着单立国忙碌，把杜小亚抱起来，包在一床沾了血的被子当中，四面小心地掖好。郑维娜从屋角找出一把带手柄的雨伞，又把那盒没用完的餐巾纸挟在腋下，准备随同出门。他们已经走到门口了，这时候单明明一声惊叫，说：“他的帽子！”他奔到杜小亚的床头，拿起那顶咖啡色棒球帽，要给杜小亚戴上。郑维娜苦笑一声阻止他：“算了，这个时候谁还在乎他的头发。”单明明坚持说：“他出门总是戴帽子的。”

单明明轻手轻脚地把帽子戴到杜小亚的头上，给他把鬓边一络稀软的发丝撩起来，塞到帽子里去。帽子的一边压住了耳朵，单明明又小心地移动一下，好让他戴得更加舒服。

单明明为杜小亚做这件事的时候，单立国和郑维娜都站着不动，等他做完。

说也奇怪，杜小亚的头上有了帽子之后，他居然感觉到了，并且睁开眼睛，朝单明明费劲地笑了笑，轻轻说出两个字：“谢谢。”

单明明说：“不用谢。你的帽子旧了，等你这次病好，我帮你再买一个新的。”

杜小亚闭上眼睛，嘴角浮着一个浅浅的笑。

出租车风驰电掣地驶往医院。在车上是郑维娜紧紧抱着裹在棉被里的杜小亚。杜小亚的鼻血仍旧流个不停，单明明抽出一张又一张的餐巾纸帮他擦，好像越擦越多，没完没了。单明明的心和手都在哆嗦，后来他干脆放下纸盒，抽抽咽咽哭了起来。

做妈妈的郑维娜反过来劝他：“孩子别哭，得他这种病的人就是这样的，血流出来止不住的。”

单明明心里哆嗦着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科学家，为什么没有人能够发明一种神药，撒一点点在杜小亚的鼻子里，就能把他的血止住呢？难道他们都那么笨，不知道一个人血流多了会死的吗？

单立国把车一直开到了医院急诊部的台阶上。他先奔到后面替郑维娜开门，接手抱出杜小亚，一路小跑冲进内科急诊室，安置好，返身去拿号，交钱，再把挂号单送到急诊室，看着医生护士围住杜小亚忙碌起来，才回头去停车。单明明这一刻对他的父亲充满敬佩和感激，他心里从来没有觉得单立国的形像如此高大和可靠。

郑维娜孤零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异常平静地看着一堆身穿白大褂的男女们进进出出。大多数的女人在这样的时候会歇斯底里，哭泣哀求，把医生们弄得心烦意乱。郑维娜不，她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知道什么事情对杜小亚好，什么事情对杜小亚不好。她平静地坐着，把自己的儿子完全交给了医生，相信他们有能力救治他。

单立国再一次从急诊部的大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郑维娜站起来迎住他，说：“单师傅，谢谢你。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和明明都请回吧。”

单立国摇手：“不不，我哪能就这么走，我得帮你守着。万一有什么事……”

郑维娜拦住他的话：“不会有事。小亚他不是第一次了。”

单立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有些惶惑。

郑维娜说：“请你们一定先走。我不喜欢欠别人太多。”

单立国嗫嚅着：“其实我们是邻居……”

郑维娜再次强调：“谁的情份我都不想欠。”

单立国呆立半天，招呼单明明：“那好，我们先走吧。”转头对郑维娜：“有什么要帮忙的事，千万打个招呼啊，我会随叫随来的啊。”

单明明一向都怕郑维娜，不敢不听她的话。他心里舍不得走，在郑维娜的催促下又不能不走。他依依不舍地把头伸进急诊室又看了一眼杜小亚。他看见杜小亚的脸上套上了氧气罩，手背上接出了长长的输液管，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袋鲜红的泛着泡沫的血。床头的白色小柜上，还依次立着黄的白的好几个输液瓶。单明明放心了，他想，有这么多的血浆和药品输到杜小亚的身体里，他一定会得救的。

回家的路上，单立国叹着气对儿子说：“杜小亚妈妈太要强。女人太要强了不讨喜欢。”过了会儿，车子转一个弯，他又说：“不过，她带杜小亚过日子，够不容易。她男人还在监狱关着呢。真作孽啊。”

单明明心里一惊，才知道巷子里的邻居们早已经知道杜小亚爸爸的事了。知道了却从来不说，装不知道，大人的肚子里真是沉得住气。

回家之后单明明看了看钟，刚好是凌晨三点。单立国硬逼着他上床睡觉。可是单明明认为他应该陪着好朋友度过难关，哪怕人在家里，只用心去陪着呢。等单立国关了灯之后，他就在黑暗中爬坐起来，摸摸索索地穿好上衣，两条腿伸在被窝里捂着，后腰里垫着枕头，两只手抱住膝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三个字：“杜小亚，杜小亚，杜小亚……”

单明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九点。也不知道他怎么又糊里糊涂睡过去了，而且一睡就睡得这么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单立国坐在他的床边，两眼不眨地紧盯着他看。单明明跳起来说：“糟了糟了，你怎么不早点喊我，我还要去医院呢。”

单立国嘴唇动动，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着单明明飞快地穿衣下床，刷牙洗脸，抓了桌上的一个馒头准备出门。在单明明一只脚跨出门边的当儿，单立国在后面喊了他一声，说：“别去了，杜小亚已经死了。”

单明明的身子忽地一挺，猛然转身，愣愣地看着单立国：“爸爸你说什么？”

单立国移开眼睛，说：“杜小亚死了，真的。”

单明明僵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才想做的又是什么。忽然他胀红脸，冲着单立国一声大叫：“你说谎！”

单立国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我是你爸爸，我怎么会说谎？”

单明明“嗷”地一声，豹子一样地扑上去，抓住单立国，发疯一样地捶他，踢他，搡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说谎！骗人！杜小亚不可能死，不会的，你说谎，骗人！”

单立国垂着头，任凭儿子踢打嘶咬，一边重复这个事实：“杜小亚死了，电话都从医院打过来了。”

单明明放开手，转头就往门外奔，嘴里喊着：“我不相信，我要去医院看他……”

单立国紧追两步抓住单明明的胳膊：“别去了，看不见了，已经送太平间了。”

单明明小牛犊一样地拼命在单立国手里挣，挣了半天没挣开，哇地一声哭出来：“爸爸你说的是真的吗？”

单立国眼圈红红地答：“是真的。那孩子迟早是有这一天的。”

单明明抽咽着：“为什么呀？杜小亚又没有老，又没有得癌症，他怎么会死啊！”

单立国怜爱地揽住儿子的肩，告诉他：“白血病就是癌啊，是血癌啊，最难治的癌啊。”

单明明不说话了，把头埋进单立国的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立国就势把儿子抱起来，一直抱进房间，脱了他的衣服和鞋，塞他进被窝，说：“你不要出去，小孩子家不作兴看见那些事。我到杜小亚家去一趟，看有什么事要帮忙做的。唉，郑维娜一个女人家……”

单立国刚走，单明明就从床上爬起来，把衣服又穿上了。他还是不能相信杜小亚会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世界，连一声“再见”都没有对他说。昨天他不是还替杜小亚擦鼻血，戴帽子，看见那么多的医生护士围住杜小亚忙成一团的吗？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杜小亚可能会死，一个人也没说！所以，他真的不相信，他一定要到医院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外面还下着雨，单明明伞也没带就出了门。他心急如火，一路狂奔，脚底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条裤子，头发沉甸甸地挂在额头上，顺发丝流下的水滴滴嗒嗒淌了一脸，又在下巴处汇集起来，小孩子尿尿一样地流成一条小小的水龙。他闯进医院之后，先奔昨晚去过的急诊部。杜小亚睡过的那张床上睡着一个大声呕吐的胖女人，她的丈夫和儿子守在旁边，一个替她捶背，一个替她端着痰盂。单明明直愣愣地冲他们问：“杜小亚呢？这是他睡的床！”那男人瞪他一眼：“谁叫杜小亚？别处问去！”单明明转身又缠住一个护士：“杜小亚呢？他昨晚还在这儿的呀。”护士的态度挺不错，她问单明明是不是找那个白血病的孩子？单明明点头之后，她“哎呀”一声说：“那孩子死了呀，已经送太平间了呀。”

第23章 飞翔的天使(2)

单明明转身去找太平间。好在医院里到处都有指示牌，六年级的小学生不必事事都求人。太平间设在医院的角落里，顺台阶往下走，迎面是一扇紧闭的白铁门。单明明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把那门敲得咣咣直响。看门的老头子忽然从单明明背后转出来，凶声凶气说：“干什么干什么？”

单明明告诉他：“我想看看杜小亚。”

老头儿说：“去！小孩子家不能看死人，魂要被吓掉的。”

单明明说：“我不怕，他是我的同学，我只要看他一眼。”

老头儿斩钉截铁：“半眼也不能看！”

单明明苦苦哀求他：“老爷爷，求你了……”

老头儿不理他，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

单明明愣了一会儿，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冰凉凉的，从紧闭的白铁门里飘出来很浓很浓的药水味儿，不是医院里常有的酒精味，是另外一种味，呛人的，阴森森的。单明明心里一点儿没想到怕，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看看杜小亚！

老头儿再次开门出来的时候，被端坐在台阶上的单明明吓了一跳。他很不高兴地喝斥他：“有病啊？守着太平间都不知道怕？”

单明明小声然而固执地说：“我要看我的同学。”

老头儿弯下腰，盯着单明明的脸看了半天，叹一口气：“你倒是个仁义的孩子，为个同学值得这个样！”

单明明一高兴，腾地站起来：“老爷爷，你肯放我进去了？”

老头儿摇头：“进不得啊！这是太平间，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小孩子看了死人要掉魂的。我要是放你进去了，你吓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负得起责任？”他使劲摇头说：“进不得进不得。”

单明明就不说话，一屁股又坐到台阶上。

老头儿很挠头，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个固执又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想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出去，然后带来一个身穿保安服的年轻人。老头儿指着单明明说：“喏，就是他，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年轻保安凑近去看单明明的眼睛，说：“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单明明愤愤地回他一句：“你才有毛病！”

保安笑起来：“没毛病就好办。你不走，我可以强制让你走。”

单明明梗着脑袋，不服气地：“你怎么强制？最多你有根电警棍，我不怕，我是未成年人，受保护的，我们社会课上学过这个。”

保安说：“我当然不会用电警棍电你，可我会把你往胳肢窝里一夹，送到派出所，让警察们处置去。”

“警察也不可以打人。”

“警察会跟你们学校联系，让你们老师去领人。或者干脆找你们校长。”

单明明叫起来：“可是我没有犯错误！”

保安眨巴着眼睛：“怎么没有？规定儿童不能进入太平间，你偏要进，这就叫破坏医院治安秩序！”

单明明有点紧张地盯住保安脸上的神情，心里思考着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如果真把文老师和校长叫到派出所领人，那就是丢了学校的面子了。单明明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孩子，不愿意因为自己而破坏学校的名誉。

单明明灰溜溜地站起来，低头说：“好吧，我走。”

老头儿愉快地在单明明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听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只是老头儿绝对没有想到，单明明出医院转了一圈，又悄悄迂回进去，找了个面对太平间的隐蔽处蹲下来。单明明心里想，杜小亚如果真的在这里，他妈妈郑维娜总是要来看他的，郑维娜一来，他不就可以堂堂正正跟进去了吗？

等单立国心急火燎地开着车找到医院，把淋得湿透又冻得发抖的单明明弄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天的《新闻联播》节目时间。实际上单明明蹲在医院门廊下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回家之后精神一懈，体温计的水银柱呼呼地往上直窜，直烧得他神志模糊，脸颊赤红。单立国给他用冰水敷头，喂药，拿白酒擦身子，都不管用，只好又一次折腾到医院，挂水。

单明明发烧一连发了三天，为杜小亚举行的简单葬礼他没有能够参加。文老师和班上的好多同学都去了。哭得最伤心的是月亮，她不像别人那样仅仅流了眼泪，而是失声嚎啕。太阳惊讶地告诉大家说，她本来以为月亮是个感情冷淡的人，因为她们的外婆得急病死的时候，月亮憋得满脸通红都没有哭出声来，她们的妈妈还很不高兴。

单立国用车拉着高烧的单明明在医院和家之间来来回回地跑。总是这样：送到医院里两瓶水一挂，退烧了。回家过不了两个小时，体温重新又往上爬，速度快得像坐火箭，让一旁守着的单立国心惊肉跳。

单明明高烧昏迷的时候总是喊“杜小亚”。他紧闭着眼睛，脸颊红得像两颗火炭，鼻子里喷出灼人的热气，灰白的嘴唇边鼓出一嘟噜的水泡，嘴唇一动，溃烂的水泡就涌出粘丝丝的黄水。他边淌黄水边翕动嘴唇喊：“杜小亚，杜小亚……”

单立国心疼地劝说儿子：“别想杜小亚了，他已经死了，再不能跟你做朋友了。”

单明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也会死吗？”

单立国脸色大变，一把捂住儿子的嘴：“瞎说什么！”

单明明像大人似地叹一口气：“爸爸，我要是死了，杜小亚就会有伴儿了。可是我如果真的死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我又不放心。”

单立国的眼泪倾刻间就涌出来，湿嗒嗒糊了一脸。他伸出巴掌用劲地在脸上揉擦，一边嗡着鼻子说：“儿子你不会死，爸爸不会让你死的，爸爸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你死……”

单明明把手伸出被窝，让爸爸握住，心里觉得有了依靠，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四天的傍晚，单明明在一片阳光灿烂的澄明仙境中忽然看见了杜小亚。当时单明明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耐克跑鞋，身上是白底蓝边的运动套装，在鲜花和绿草丛中随意漫步，感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他走路甚至不要花任何力气，意念甫到，腿脚轻轻一抬，身体就自动地飘起来了，飞起来了，慢悠悠地升空，慢悠悠地落地，像电视里看到的宇航员在太空中的自由状态。单明明惊讶不已又满心欢喜，边飞边走，边走边飞，感觉好得要命。

这时候，他听到半空中一个细细的声音：“单明明！单明明！”

单明明蓦地转身，脱出喊出：“杜小亚！”

“是我。”杜小亚说，“几天没有看见你，我太想你了。”

单明明四下里转动脑袋，寻找杜小亚的身影。满眼的绿草红花，有蜜蜂采蜜，羊儿吃草，小兔奔跑，蝴蝶飞舞，蜻蜓嬉水，就是没有那个娇小瘦弱的男孩。

“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单明明着急得声音都变得发颤。

杜小亚提示他：“你抬头啊，抬头往树上看。”

单明明将信将疑地抬起头。他的前面不远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香樟，香樟的树盖如伞，树荫一直罩到了单明明的脚下。阳光照着薄薄的树叶，叶片的颜色半是青绿半是橙黄，摇摇曳曳，闪闪烁烁，耀人眼目。单明明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他先是看见了树杈中一对张开的羽毛翅膀，那翅膀小得像一对耳朵，乳白色，边缘处是一圈细细的茸毛，阳光下像镶着一圈金色绒边。而后，在精致而漂亮的翅膀中间，他看见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身体，身体是胖乎乎的，粉白粉白的，有着婴儿那样可爱的姿态。可是那张指甲盖大小的面孔上分明有着单明明熟悉的笑容，那种女孩子一样羞涩和开心的笑。

“是杜小亚！”单明明惊喜地大叫：“你没有死啊！你变成了一个天使！”

杜小亚的翅膀翩然一动，从树上飞下来，笑嘻嘻地落在单明明肩膀上。

“我说过的，我死了以后会变成一个小天使，落到你的肩膀上，你到哪儿，我就跟着到哪儿。”

单明明无比兴奋：“对了对了，我开飞机征服北极，你就坐在我的旁边，帮我看着地图。你还要负责拿一根长竹竿赶开北极熊，别让飞机降下来的时候伤了它们。”

杜小亚接着他的话：“如果我太小，抓不住长竹竿，我会钻到北极熊耳朵里，大声喊口令，让它躲开你。”

单明明大叫一声：“杜小亚，你从我的肩膀上下来吧，下来让我看看你。”

他伸手到肩膀上去抓杜小亚，可是抓了一个空，手里边什么也没有。

杜小亚在他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单明明，你不可能摸到我。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我只是空气，幻影，光斑，或者一个意像。除了你，人家连我的身形都看不到。”

单明明急得冒汗：“那人家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你存在呢？”

杜小亚说：“我只活在好朋友的心里。我会时时刻刻跟你们在一起，看着你们上学，听课，做作业，玩游戏。所有那些喜欢过我的人，我都会回报他们的好心，帮助他们实现一个愿望。”

单明明的肩膀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杜小亚会从他的身边得而复失。他捂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哀求一样地说：“杜小亚你真的不要走啊，你一定一定不能离开我啊。”

说完这句话，单明明听到身边有一阵欢呼：“他醒过来了！他已经会说话了！”

紧接着是单立国的声音：“他是说胡话呢，总喊杜小亚杜小亚的。”

然后有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凑近他耳边：“单单单明明，你你真梦到杜小亚了？他现在什么样子啊？他在在在干什么？”

单明明睁开眼睛，看见四周拥拥挤挤地围着一大圈同学：周学好、月亮、太阳、林琪、吕晓晓……甚至还有总是瞧不起单明明的左凡兵。他们肩上都背着放学的书包，一个挨一个站着，勾着腰，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住单明明刚刚醒过来的脸。

单立国在人圈外面惊讶万分地说：“真醒过来了！刚刚还发那么高的烧。”

单明明一骨碌坐起来，没事人一样地看着大家：“今天是星期几呀？”

月亮轻声轻气说：“星期四了。你已经生了四天的病了。”

单明明大吃一惊：“啊？有这么久？”他着急起来：“那我不是掉了整整四天的课吗？”

林琪说：“我们大家会帮你补上啊。本来文老师会跟我们一块儿来的，后来出门的时候校长喊他去开会，文老师说只好让我们代他问候你。文老师还让你千万别着急，病好彻底了再上课。”

单明明干干脆脆说：“我已经好彻底了，明天上学没问题。”

单立国隔着一圈小学生的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儿子，弄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之间就退了烧，醒了神，变得跟没事人一样。

周学好还在惦记他的问题：“单单单明明，你你真梦到杜小亚了？真的？你说呀，是是是不是真的？”

单明明迟疑一下，心里想着该不该把这个惊人的秘密说出来。后来他还是憋不住不说，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好消息应该让大家分享。他就在床上坐直身子，挺起胸，骄傲而快乐地宣布：“我找到了杜小亚，他已经变成一个会飞的天使，就停在我的肩膀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向他的肩膀扫过去，看了左边再看右边。单明明的肩膀窄窄的，瘦瘦的，空空荡荡的，完完全全是一览无余的。

周学好把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哪哪哪儿呢？”

单明明说：“杜小亚就在我的肩膀上。除了我，你们谁都不会看得见。”

人群里发出一声“哦”的怪音，大家面面相觑，交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色。

单明明着急起来：“难道你们不相信吗？”

左凡兵慢悠悠地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人在高烧昏迷的时候会有幻觉，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单明明，你是病人，我们不算你说谎。”

单明明一下子把脸胀成通红：“我没有说谎！”

太阳习惯地撇了撇嘴：“左凡兵都已经说了，我们不算你说谎。”

“杜小亚他真是在我的肩膀上！”

“哪儿呢？我们谁都没看见，不是吗？”太阳扬起一双细细的眉毛，转头问月亮。月亮不忍心回答，又不好不回答，为难地把头低下去了。

单明明转头哀求肩上的杜小亚：“杜小亚，你喊他们一声，你把他们的名字都喊出来！杜小亚求求你了，你要让他们都相信我……”

杜小亚在他的肩上轻轻叹一口气：“单明明，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除了你，别人谁都不可能看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真对不起，这件事情我没法帮你，你出大洋相了！”

单明明一下子沮丧至极，咚地一声倒回枕头上，拿被子蒙住头，不想再见到任何人。

单立国又难过又惭愧地搓着手，对儿子的同学们说：“他不是故意要骗你们，肯定是烧没退尽，还在说胡话。唉唉，他这回真病得不轻，脑子都烧坏了！”

林琪到底是个好心的姑娘，她懂事地安慰单立国：“伯伯你别担心，单明明的幻觉是暂时的，说明他心里太想着杜小亚了，等他病完全好透，他一定不会再这么说。”

单明明闷在被子里，心里忿忿地想：我的确不会再说了，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人们只相信世界上平平常常的事情，不相信平常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着。怎么办呢？那好吧，不说就不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提“杜小亚”三个字。

第24章 生活在一起的日子(1)

单明明一早爬起来，嚷嚷着要上学。单立国对他的决定表示怀疑：“你真的不发烧了吗？走路有精神吗？能在教室里坚持坐一天吗？”单明明把拳头捏起来给爸爸看：“你试试我的力气吧，我一拳头能够打死一只虎！”单立国哈哈地笑：“小孩子没假病，说一声好，马上就能满世界地跑。行，爸爸开车送你上学去。”单明明说：“算了，你几天没上班了，还是上班挣钱去吧，我愿意自己走。”

单立国更加开心，觉得儿子这一病，好像病出优点来了，比以前要懂事了。单立国就匆匆忙忙奔出门，给单明明买了一大堆豆浆、油条、煎饼、糖粘糕，催着他多吃，还破例给他五块钱，嘱咐说，中午要是觉得嘴巴苦，没胃口，就别吃学校的饭，上街吃碗馄饨去。

单明明把钱揣进口袋里，笑嘻嘻地说：“还是生病好。下次我愿意再生病。”

单立国在他脑勺上轻轻拍一下：“没良心的东西！你就不怕把你爸吓死？”

单明明在床上睡了好几天，猛然一出门，好像天高了，云淡了，巷子也变深了。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穿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走路骑车一阵风，奔日子的心气十足。单明明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忍不住心里的欢喜，歪头对杜小亚说：“还是上学好啊！”

杜小亚轻轻叹了一口气：“当然是上学好。可惜我再也不能坐在我的座位上了。”

一句话说得单明明又忧伤起来，他到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杜小亚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再也不能跟他们享受同样的快乐。也就是说，当单明明和同学们一块儿上课，朗读，考试，做操，唱歌，玩游戏，追逐疯闹的时候，杜小亚只能做一个隐身的旁观者，永远也不能尽尽兴兴地参与其中。

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再残忍和残酷不过的事。

单明明悄悄收敛起了自己的快乐，把步子迈得尽量小一点，脸上的表情弄得凝重和沉稳一点。他在心里决定，今后做每一件事情，都必须设身处地想一想杜小亚的感受，他一定让自己的好朋友多一点快乐和开心，少一点悲伤和难过。

走到聋老太家院子门口，发财巴嗒巴嗒小跑着从门里迎出来。几天没见到单明明的面，发财大概也有点想得慌。可是发财冲出门，刚刚摆出一副要往单明明身上扑的架势，忽然鼻翼掀了掀，奇怪地看单明明一眼，退到门槛上蹲下，小声呜咽着，尾巴啪啪地摇个不停，像是抱怨着单明明什么。

单明明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怎么啦发财？你不认识我了吗？”

发财闭住眼睛，忽然打一个响亮的喷嚏，把口水喷了单明明一裤子。

单明明责备它：“多脏！真不友好。”

杜小亚插了一句嘴：“别怪它，它是闻到我身上的药味儿了。”

单明明大为惊讶：“不会吧？你都已经变成了天使，身上还会有药味儿？”

杜小亚解释说：“我从小吃的药太多，五脏六肺都是苦的。”

单明明“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杜小亚恳求单明明：“上学时间还早呢，进门去让我看一眼我的家，好吗？”

单明明点点头，小心跨过发财的背，走进院子里。

聋老太蹲在院子里洗一盆啪啪乱跳的小鲫鱼，先用剪刀给它们破膛，扯出肚肠呀心肺呀什么的，而后用长长的指甲盖刮鳞片，呱嚓呱嚓，弄出一院子的鱼腥味。看见单明明，她大声招呼：“病好了？能上学了？这几天可把人吓得不轻。我还寻思着，杜家的小可怜儿刚走，你可不能再……”

她一抬头，瞥见郑维娜木着一张脸从屋里走出来，慌忙咽下没说完的话，低头接着收拾她的鱼。

郑维娜不知道是刚刚起床还是怎么的，头发乱蓬蓬没有梳，随随便便穿一件黑棉袄，露出领口的灰色棉毛衫，米色的休闲裤松松垮垮，脚上趿着一双紫红色的绒布棉拖鞋。她的眼泡发肿，眼袋很重，神情冷冷的，看什么东西都是一瞥而过，不放在心上。

单明明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郑维娜时的样子。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背一只草编的包，脖颈上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白金项链，虽然一身都不华贵，可是看得出来是一个有品位、会打扮的人。今天看到的郑维娜，怎么就邋遢成了这样一个窝窝囊囊的家庭妇女啦。

杜小亚比单明明更难过，他在单明明耳边小声地说：“我妈妈怎么会变得这么丑……”

单明明只好拼命地想词儿来安慰杜小亚，他说：“你妈妈一点都不丑啊，她穿这件黑棉袄，显得皮肤更白，好年轻呢。”

杜小亚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离开聋老太的院子之后，杜小亚思索良久，小声而坚定地发了一个誓：“单明明，我要让我妈妈的生活变得好起来。”

单明明吃惊地问：“你能够为她做什么呢？她是想你才想成这样的啊。”

杜小亚说：“所以啊，我欠她欠得太多，我有责任让她生活得幸福。”

单明明追根究底：“你到底能够做什么？”

杜小亚说：“我还没想好。可是我一定能想出来。”

单明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但愿吧。”可是在心底里，他一点儿都不认为杜小亚真的能够做成什么事，他不相信人变成了天使之后就有了非同一般的魔力。

杜小亚一定是知道了单明明心里在想什么，他站在单明明的肩膀上，暂时地一声都不响。

走到农贸市场附近，单明明看见邻居筱桂花蹲在一个卖螃蟹的摊位上，高声大嗓子地训斥那个卖螃蟹的小男孩。男孩比单明明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吧，大冬天的赤脚穿一双黑胶鞋，裤腿又太短，脚腕子冻得通红，他不断地把裤腿往下扯，想让自己的脚腕子多少暖和一点。他面前放着一个墨水瓶形状的竹篓，肚大口小，竹篓的缝隙中接二连三冒出白色透明的泡泡，滋滋地，破掉一串，又冒出来一串，大概是螃蟹在里面闷得发慌，又无法说出自己的愤怒，就用这种吐泡泡的方式表示抗议吧。

筱桂花手指着男孩，口沫横飞地说：“就这几个螃蟹，能有二斤四两？你怎么称的？你这秤是什么秤啊？啊啊，糊弄别人可以，糊弄我筱桂花没门儿！石头也没有这么打秤的！”她用脚踢着地上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松松地扎着，里面有称好的螃蟹在悉悉索索地爬动。

男孩为自己辩解：“我的秤很准，你不信，可以到市场管理处验秤去。”

筱桂花撇撇嘴：“我才没那闭功夫。再说了，你用的塑料口袋这么沉！总要有二两了。二两是多少钱啊？赚钱也不能这么个赚法。”

男孩嗫嚅着：“装螃蟹都是用这种塑料袋，大家都是，不信你到别处看看去。”

筱桂花很不耐烦地：“好了好了，我买你的螃蟹，是看你小小年纪出来摆摊，可怜。你占我一点便宜，可也不能让我太吃亏。我得把两只公的换成母的。”

她说着就动手，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螃蟹。

小男孩按着她一只手，苦苦哀求：“大婶你不能这样，公母都是搭配好的，你把母的都买走了，光剩公的我卖给谁去？大婶！”

筱桂花立起身：“我管你卖给谁！说句话吧，我的生意你做不做？要做，你就给我换了。”

男孩想了想，苦着脸，动手给她换螃蟹，嘴里哀哀地抱怨：“大婶你也太精了，你们城里人都太精了。”

筱桂花打开袋子看看，一只一只又数一遍，再亲自称一遍，而后算账，付钱，嘴巴里还兀自唠叨不停，嫌贵，嫌螃蟹的个头不够大。

杜小亚对单明明说：“筱桂花太欺负人了，不就是因为卖螃蟹的是小孩子嘛！”

单明明忿忿地说：“我今天要是带着弹弓，就把她袋子里的螃蟹统统打死，让她回家一只也吃不成！”

他们说话的时候，筱桂花已经离开卖螃蟹的摊子，去买另一个摊位上的生姜。她遇到一个熟人，喜孜孜地把螃蟹口袋打开给人看，夸耀她买东西的精明。打开袋子后她忽然脸色一变，发一声大喊：“坏了坏了！上小赤佬的当了！”

原来她那个袋子的螃蟹统统成了死螃蟹。

筱桂花立刻回头，找那个男孩吵架。男孩自然不肯承认是他做了什么手脚。筱桂花怒气冲冲找来了市场管理员，口口声声要求人家主持公道。可是旁边目睹了这一幕的群众都帮男孩说话，说他们亲眼看见螃蟹放进口袋时是活的。男孩竹篓里剩下的螃蟹也只只是活的。市场管理员看起来对筱桂花这个熟客是早有领教，他绵里藏针说了一句：“筱大姐，你这么精明的人，螃蟹如果不是活的，你怎么可能付钱买下来呢？你既买下来了，离开人家摊位了，人家是可以不承认的，如果倒打一耙，还可以反告你讹他的钱呢。”

筱桂花那个气呀，浑身哆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藏进去。

单明明幸灾乐祸说：“活该！谁让她总想占人家便宜。”过了几秒钟，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扭头问肩上的杜小亚：“不会是你变的戏法吧？你真有这样的本领，能把活螃蟹变成死的？”

杜小亚头一次在别人身上施展他的超凡魔法，似乎也有一点点吃惊，又有十二分的欣喜，吸着气儿说：“我成功啦！我真的可以啊！”

单明明激动得像周学好一样结结巴巴：“我我我都不敢相信……”

杜小亚受了传染一样地跟着结巴起来：“我我我是能够帮助我的妈妈的，一定能的。我也能够帮助你，帮助周学好，帮助月亮……帮助所有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我的天哪，能帮助别人是多么快乐啊！”杜小亚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鼻子也有点嗡嗡地响，像是眼泪流出来的样子。

单明明愣了一小会儿，忽然反过手去按紧了背后的书包，发力狂奔，离开人多嘈杂的农贸市场，站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墙根处。单明明喘着气，把左手举到肩膀的位置，食指竖起来，弯曲成鱼钩的样子，说：“杜小亚，这儿没人能看见，我们拉个钩吧，以后我所有的家庭作业你都帮我写，考试的卷子也帮我做，你要让我的成绩超过左凡兵，变成全班第一名，好吗？”

杜小亚噗地一声笑：“单明明，如果我这么做，就不是帮助你，是害你。因为你会更加懒惰，更不想开动脑筋。”

单明明说：“求你了！我还从来没有尝过全班第一的滋味呢。”

杜小亚坚持原则：“不行，我说的帮助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能错误理解。”

“那你会怎么做？”因为失望，单明明几乎有一点生气。

“我帮助你开动脑筋啊！你有一个很聪明的脑子，干吗不用自己的，要用别人的呢？科学家都说了，脑子不怕用，越用越灵光的。单明明，我敢打赌，如果我们合作得好，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全班最好的学生。”

单明明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好吧，我们是好朋友，我听你的。”

后来的一路上，单明明的情绪多多少少有一点沉闷，他心里还是埋怨杜小亚不肯替他包办一切。

快到学校时，单明明碰上了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的周学好。他的这位同座离老远就大喊大叫着奔过来，像迎接英雄一样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单明明，又跳又蹦的，把单明明弄得既别扭又不好意思。

周学好发自内心地激动着：“我我我又能看见你了！多多多好啊！我想你想得要要要命呢！”

单明明有点感动，又有点不以为然，说：“我不过才病了四天。”

周学好叫起来：“四四四天啊！我我觉得比四十天还要长呢。”

他勾肩搭臂地拥着单明明往前走，一边结巴着告诉单明明这几天学校和班上发生的事：上英语课的时候教室里飞进来一只黄嘴白翅膀的鸟，全班同学都涌过去抓鸟了，结果鸟没抓到，英语老师气得罢了课；校长在操场上踩到一块香蕉皮，滑一个大跟头，全校学生没有一个敢承认是自己的错，但是那天晚上有人在校长室门上贴了纸条，道了歉，校长说还是可以原谅；李小丽在班上搞了一次“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预选赛”，出的全是偏题怪题，超难，全班只有左凡兵及格了，所以他要代表学校到区里参赛。周学好很不服气地哼着鼻子说，其实左凡兵也没什么可神气的，如果杜小亚还在，拿第一名的还不定是谁呢。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单明明一眼看到杜小亚原来的座位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顶咖啡色棒球帽，他心里一热，知道大家还没有忘记杜小亚。

杜小亚却在单明明耳边小声说：“别让我在那儿呆着，我会觉得很不舒服。”

单明明就走过去拿那顶帽子。旁边的吕晓晓叫起来：“你干吗呀？帽子是我们全班决定这么放的。”

单明明说：“可是杜小亚自己不愿意。”

吕晓晓不依不饶：“杜小亚不愿意，你怎么知道？你到坟墓里问他了吗？”

单明明没有来得及回答，吕晓晓却忽地一个晃悠，跟着就换个笑脸，乐呵呵地说：“对对，帽子总放这儿是不好，该挪个地方。”

单明明奇怪地看着他，惊讶他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突然。而后单明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教室后面，把帽子挂到黑板报旁边的一颗铁钉上。

语文老师文一涛恰好在这时进来，他看见了单明明的动作，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帽子在墙上形成的构图，赞许道：“很好，这正是杜小亚应该在的位置，他会永远把我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开始上课，把一块写满了板书的小黑板重叠着挂在大黑板之上。小黑板上写的是一篇阅读短文：

秋天。

爸爸从集上卖苇席回来，同妈妈商量：“看见了区上的工作同志，说是孩子不上学念书不行。叫雨来上夜校吧。要不，将来闹个睁眼瞎。”

夜校就在三钻儿家的豆腐房里。房子很破。教夜课的是东庄学堂里的女老师，穿着青布裤褂，胖胖的，剪着短发。女老师走到黑板前面，屋里嗡嗡嗡嗡说话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只听见哗啦哗啦翻课本的声音。雨来从口袋里掏出课本，这是用土纸油印的，软鼓囊囊的。雨来怕揉坏了，向妈妈要了一块红布，包了个书皮，上面铅笔歪歪斜斜地写了“雨来”两个字。雨来把书放在腿上，翻开书。

女老师斜着身子，用手指点着黑板上的字，念着：

我们是中国人。

第25章 生活在一起的日子(2)

我们爱自己的祖国。

大家就随着女老师的手指，齐声轻轻地念起来：

我们――是――中国人，

我们――爱――自己的――祖国。

文一涛拿起教鞭，指点大家念了一遍黑板上的短文，放下教鞭，背了手，开始提问。

“让我们先来给这段文章加个小标题。谁来说？”

左凡兵迫不及待地举手：“夜校。”

文一涛“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掌朝下一压，示意左凡兵坐下。“还有吗？谁再说说？”他用目光扫视全班。

一个女孩子举手站起来，忸忸怩怩答：“爸爸关心雨来学习。”

“唔，爸爸关心雨来学习。”文一涛重复一遍。“爸爸关心雨来学习是事情的因，不是果，更不是文中所描述的事情的全部。不妥。”

单明明眼睛看着文老师的嘴巴，有点与己无关地想着：两个人都没说对，这小标题还挺不好加的呀。怎么没人再举手了呢？林琪怎么不说呢？瞧瞧！林琪的思想在开小差，她眼睛盯着窗外的一片树叶！好学生也会思想开小差？

文一涛不喜欢教室里的冷场，用手指敲着讲台：“怎么回事啊？都成哑巴了？脑子被冷空气冻住了？可是还没到寒冬腊月哪……”

就在这时候，单明明感觉自己头颅深处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轻得像一个橡皮球弹到了脸颊一样。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便听到脑子里有嗡嗡的声音，而后便微微地发热，似乎有一台机器开始启动，由慢到快，由艰涩到润滑，越转越欢，有了一种令人吃惊的飞翔的速度。片刻之间，黑板上的短文在他脑子唰地过了一遍，字字清晰，条理分明，纲举目张，使他的心中一片澄明，身体的角角落落都无比通畅。

文一涛盯住他高举的右手：“单明明，你也想说说？”

单明明站起身，干干净净回答了五个字：“雨来上夜校。”

文一涛的手在讲台上猛地一击：“好！”他说，“‘雨来上夜校’，很好。概括得既准确，又全面，时间，人物，地点，故事……全都有了。多一个字烦琐，少一个字又不够。太好了。单明明你坐下。”

“坐下”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柔，眼睛里还透着一种欢喜。

而后他开始让大家做一种“缩句”的练习。第一句：“屋里嗡嗡嗡嗡说话的声音立刻停止了。”这一句比较简单，很快有人答出：“声音停止了。”第二句稍稍复杂一些：“大家就随着女老师的手指，齐声轻轻地念起来。”有人答：“大家齐声念起来。”又有人答：“齐声念起来。”还有人答：“大家念起来。”

文老师提示说：“还可以再简单。突出主语和谓语就行。”

单明明全神贯注地盯住黑板，一分钟之间，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句子拆散成碎片，又用其中的字词拼成了好几个组合。最后他忘神地叫了一句：“大家念！”

文一涛笑起来：“对，就是‘大家念’。缩句就是要缩到这样无可再缩的程度为止。什么‘齐声’啊，‘起来’啊，都是修饰动作状态的，无可无不可的。懂了吗？”

教室里一声长长的拖腔：“懂了――！”

下课的时候单明明很兴奋，惯性使他的脑子还在转动，他恨不能这一节课一直延续到放学，让他尽情过足思考问题的瘾。他到现在才知道，上课把脑子全部转动起来的状态是多么快乐和开心，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心、肺……所有的器官都变成了一个打开的盒子，四面八方地发送和接受，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吃进心里了，身心都觉得透亮透亮的了。

单明明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到楼下奔跑一番再回来，他带着笑意坐在座位上，回想自己脑子开动起来的一刹那，意识到那实在是一个奇迹。他恍然大悟地对杜小亚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钻进了我的脑子，你帮我回答了那些问题。”

杜小亚说：“不，我只不过轻轻打了你一下，把你的脑子打得动起来了。动脑筋的感觉很奇妙，对不对？好像身体中除了一个大脑，别的部分都不存在了，变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地飞在空中，好舒服呢。”

单明明说：“是吗？人真的能像羽毛一样飞？多棒啊。”

周学好去厕所撒了尿回来，看见单明明的嘴唇在动，很奇怪，问他：“你你你在跟谁说话呀？”

单明明心情很好地答：“我跟我自己说话。”

周学好不相信：“骗骗骗人！谁会跟自己说话？除非神经病。”

单明明逗他说：“我的身上有两个人。”

周学好瞪大眼睛，围着单明明前前后后转一圈，什么也没有看见，才认定了单明明是开玩笑。周学好有点悻悻地说：“单单单明明，你你你今天好像变了。”

单明明说：“真的吗？”

周学好非常肯定：“就就就是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单明明憋不住地笑。他听到肩上的杜小亚也在笑。可惜的是他不能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周学好，因为他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单明明在开心之余，又有一点淡淡的遗憾。

这一天的事情还没有完。放学的路上，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单明明出乎意外地又一次碰到了筱桂花。当时筱桂花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子上印着一家大商场的名字。她大概买到了不少商场里换季打折的便宜货，心情很好，满脸是笑，支愣着两只胳膊，一摇一晃地走。沉甸甸的购物袋就在她手里来来回回地荡。走到一个“代客打造金银首饰”的小铺子附近，她忽然停下来了，费劲地弯下她的腰，盯住脚下的一个砖缝，偏过头看看，又抬起头想想，而后又低头端详，还用脚尖上去拨一拨。最后她抬了头，前前后后茫然四顾，脸上微微有些胀红，像是异常兴奋，又带着些躲闪和犹疑，不敢相信似的。

杜小亚在单明明肩上“呀”地一声，说：“她要上钩了！”

单明明站住脚，莫名其妙问：“上什么钩？”

杜小亚说：“你别走，有好戏看呢。”

单明明还是有些木愣：“你说谁呀？谁要演戏？”

杜小亚“嘘”了一声，示意单明明别再说话。

筱桂花四顾之后，觉得无人注意她的行动，就迅速地弯下腰，做出鞋带松了要系鞋带的样子。她的动作快得有点不像她这种年纪和身材的人。弯腰下去的时候，鼓囊囊的购物袋啪地打到了路面的砖头上，袋子爆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衣物，她甚至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到她站起来以后，她手指间就多了一条黄灿灿的东西。然后她手指微曲，那东西小鱼儿样地一滑，滑进她肥肥胖胖的手心里。她手心随即一拢，黄灿灿的小鱼儿倏地隐没不见了。

单明明这个人，别的不怎么样，眼神特好，十米开外的一颗花生米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就在筱桂花的手指一弯一拢的当儿，单明明已经发现她拣起来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一条铅笔那么粗细的金手链！单明明张大嘴，“啊”地喊了一声。好在因为太突然又太激动，这一声喊被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没出来声音，只出来了一个张嘴巴的动作。

单明明就那么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心中狂跳着，盯住筱桂花握紧金链的那只手，一时间倒好像是他自己平白无故拣到了金子一样。单明明不是三岁五岁的小孩子了，他知道金首饰的价值，知道金子该有的份量。一个人如果当街拣到这样贵重的东西，无论他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心脏受到的瞬间冲击都会是无比巨大的。

杜小亚在单明明耳边说：“看见了吗？她上当了。她拣到的金子是假的。”

单明明原地转了个身，好像猫要咬自己的尾巴一样，他下意识地要寻找自己身上的杜小亚。他太惊讶了！惊讶一个连着一个，把他弄得脑袋发昏，他搞不清怎么回事。

杜小亚说：“金手链是前面那个男人故意丢下来的，我都看见了。”

单明明使劲摇了摇他的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为什么呀？那个人是存心要捉弄筱桂花吗？”

杜小亚说：“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说时迟那时快，筱桂花把金手链握在手中，还没有来得及侥幸离开的当儿，斜刺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人穿一身脏兮兮的牛仔服，脚上是一双黄色军用皮鞋，脖子里挂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银项链，手背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他凑近筱桂花，嘿嘿地笑着，压低声音说：“大婶，半路发横财了吧？拣什么好东西了？”

筱桂花慌忙捏紧拳头，转身要走，一边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拣到，你别瞎说啊！”

那人一抬手，在筱桂花把捏紧的拳头送进衣袋之前，迅捷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一时间无法动弹。“识相点，拿出来看看。看看要什么紧？我又不会偷你抢你。”

那人大概在手里用了暗劲，筱桂花被他捏得呲牙咧嘴，脸色发白。她迟疑了片刻，抬头看看路上的行人，确信小伙子不可能当街抢劫，才非常不情愿地摊开手心。

小伙子眼睛一亮，牙疼似地吸一口气，激动得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一条金手链啊！这么粗，怕是一两都要有的吧？大大大婶你真是福人有福运，你今天撞上大运了！”

筱桂花也就跟着激动，脸上的肌肉痉挛着，身子也微微摇晃起来。

小伙子没容她高兴太久，脸色一变，要求道：“大婶，你有福也是我有福啊。没说的，街上拣到的东西，见者有份。怎么样？该有一半是我的吧？”

筱桂花把拳头握得死紧，捂在胸口，跟着也结巴起来：“这这这是什么说法？我拣的东西，凭什么要分给你呀？”

小伙子嘿地一笑：“那行啊，拣到这么贵重的物品，该交失主吧？公民应有的道德嘛。”

筱桂花苦着一张脸：“我知道谁是失主啊？我上哪儿找人家去？”

小伙子不依不饶：“好办啊，有事找民警，我陪你把金手链送到派出所，不就行了？说不定人家还会敲锣打鼓送锦旗谢谢你呢。”

筱桂花脸上的肌肉一个劲地抖动，她思想斗争半天，终于败下阵来，跟小伙子商量：“我给你两百块钱，权当是个喜钱，好不好？”

小伙子皮笑肉不笑的：“才两百块啊，太小气了吧？这根金链子要值多少钱啊。”

筱桂花说：“我身上就这么多了。才买了东西，钱花得差不多了。不信，我让你搜。”

小伙子不屑一顾：“你又不是漂亮姑娘，我搜你的身有什么劲？”

筱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你说怎么办？”

小伙子一下子瞄住了筱桂花手上的纯金大戒指：“手链我放弃，把你的戒指给我。我还要赶路，吃点亏就算了，不跟你多计较了。”

筱桂花在迟疑，她有点怕上当。“我还不知道金子是真的假的呢，万一是假的，我不是亏大啦？”

小伙子马上提议：“好办，那边不是有家首饰店吗？你去，让人家师傅鉴别一下，最多花一包香烟钱。”

筱桂花真的拿了手链到首饰店，让一个坐在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看。那男人看一眼就跳起来：“大姐你这是好东西啊！老货！成色足得很！大姐你想不想卖？要卖，我帮你称称，按每克八十块付你钱。”

筱桂花一下子就急了：“每克怎么才八十块？要在商店里买，没有一百多块哪能买得到？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啊？”

那男人就悻悻地：“那你留着吧，我只能出这个价。我这小店也是要赚钱的。”

穿牛仔服的小伙子把筱桂花拉过去：“怎么样大婶？你是不是得了大便宜了？拣了西瓜总要丢颗芝麻的嘛，你不能一点血不放就这么走人吧？”

筱桂花姿态僵硬地站着，一声不想，心里在作着考虑。

单明明小声对杜小亚说：“她肯定会把戒指给那个人的。”

杜小亚说：“绝对会。”

“怎么办呢？她上人家一个大当了呀！那些人肯定是串通好了害她的呀。”单明明开始有一点于心不忍。

杜小亚叹口气：“谁让她这么爱贪小便宜呢？”

这时候，筱桂花也站在那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不能不做地，真的把右手放到了左手的戒指上，转着圈儿抚摸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拔。

也就在这关键的一刻，单明明心里一急，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抓住筱桂花的那只手，大喊大叫：“别给他！那根金手链是假的，别上他的当！”

那小伙子跟着急了，啪地打了单明明一巴掌，把单明明脸上打出几条火辣辣的手印：“他妈的哪儿冒出来的小毛猴子！老子做生意，你跑过来搅什么搅？”

筱桂花狐疑地盯住单明明：“假的？你怎么知道手链是假的？”

单明明说：“我们看见有人把手链故意放在地上的。”

筱桂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忙扔出口袋里的那条手链，像扔一条蛇那样的张惶，嘴里还咝咝地吸着气，说：“不要了，我不要了，是真是假都不要了，谁要谁拿去。”

小伙子一时间气得七窍冒烟，上前揪住单明明就打，边打边骂些不堪入耳的粗话。单明明死命地用手护住脸，还是被他打得鼻子嘴巴都出了血。单明明情急无奈中拼命地喊：“杜小亚！杜小亚！”杜小亚也揪心揪肺地喊着他：“单明明！单明明！”

好在筱桂花转动着笨重的身体去拉小伙子，又有路人报了警，110警车一路鸣叫着往这边赶过来，小伙子才放开单明明，闪身奔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筱桂花抱住满脸是血的单明明，哭哭啼啼地说：“怎么把你打成这个样啊！我怎么向你爸爸交待啊！”

单明明用袖子擦一把血，很有点英雄气地回答说：“没事，是我自己惹的祸，我不会告诉我爸爸。”

回家的路上他埋怨杜小亚：“你怎么关键时刻不帮我的忙呢？只要拿什么东西把他的眼睛一蒙，他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杜小亚很后悔，检讨说：“我一看见打人就害怕，一害怕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放心，下次我不会再让你出这样的事。”

单立国看见儿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果然很愤怒，一跳三尺高，非要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要亲自去找打他儿子的人算账。单明明信守诺言，只说跟人打架了，怎么都不肯说出筱桂花受骗上当的那一幕街头丑剧。

倒是筱桂花心里不过意，当天晚上拎了一包奶粉，一盒蛋糕，上门看望单明明。她千恩万谢地告诉单立国：“要不是你家好明明，我今天出的洋相就大了，我家里人要笑话死我，骂死我。我手上这只戒指，是老头子送我过六十岁生日的，值好几百块钱呢！”

单立国又是心疼儿子，又是气愤筱桂花，鼻子哼哼着说：“碰上你这样的人，算我们家明明倒霉！”

第26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1)

文老师在班上宣布，下星期他要上一堂语文公开课，前来听课的老师不但有本市的，还有从苏州、无锡、南通、连云港等等城市赶过来的，大家会轮着听课，再轮着上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转悠，实实在在是一次小学优秀语文老师的比武大赛。“所以，”文老师郑重其事说，“下星期的公开课很重要，非常重要，关系的不仅仅是我的个人名誉，更多的是我们学校，甚至我们全南京的名誉。公开课一定要上好。无论如何要尽善尽美。上得好要上好，上不好也要上好。”

单明明听得很奇怪：上得好当然会上好，可是上不好怎么又能上好呢？这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如果是自己写在作文里，文老师一定会用红笔粗粗地划出来，然后打上一个大大的岔，然后批出两个龙飞凤舞的字：“不通！”做大人的就是这样蛮横，不准许孩子做的事，他们自己却能够随心所欲。

文老师强调了公开课的重要性之后，校长又亲自赶过来给全班同学打气。校长不无狡猾地说，学校把这样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六年级三班，是相信三班的同学有这样的水平，也有这样的素质，不会给老师和学校丢脸。换一个别的班级，他才没有这么放心呢。校长还说，争取到这样一堂公开课的机会不容易啊，这是全省范围的示范教学，从前都是由师范附小、北京东路小学这样一些名校担当的任务啊，大家可千万不能够掉以轻心啊。校长这番话，说得全班同学心里既兴奋又沉重，一个个好像倾刻间就成了历史名人，成了天降大任于身的人。

公开课年年都有，就像“六一”节年年要过一样。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语文、数学、英语，自然、美术、体育、音乐……挨着个儿来，老师学生身经百战，个个练就了一身对付公开课的本领。程序无非是这样：挑选本学期课本中容易出彩的一课，先全班预习，而后布置任务：谁朗读课文，谁回答哪一个问题，谁上黑板写出答案，谁最后总结归纳。举手是人人要举的，但是请放心，举手只是形式，你懂不懂都没有关系，没有事先给你任务，手举得戳破大天都不会喊你出答，你只是制造课堂活跃气氛的一个道具罢了。

只是，从前的公开课都没有这般声势浩大，从前都是本区的老师们来听课，最多来一两个教育局的领导，随随便便搬几把椅子在教室后面坐下。讲课的时候他们一声不响地听，拿个小本子记。学生课堂作业时他们会走到过道里，弯下腰，偏了头，看看学生们在作业本上写什么，写的字端正不端正，作业态度认真不认真。他们呼出来的热气轻轻吹拂学生们的脑袋，弄得大家头顶上痒丝丝、暖融融的，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会坐直身体，目不斜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每个字写出来都是方方正正，力透纸背。把教室搬到阶梯楼里，一排高过一排地坐上去，前后左右挤满了天南地北的陌生老师，上课的人没有听课的人多，这种场面谁也没有经历过。长虹路小学六年级三班的空气真的是紧张起来了。

文老师挑选出来的课文是俄国大作家契诃夫的一篇小说《凡卡》。凡卡的故事很感人：一个九岁的农村男孩被人送到城里鞋店当学徒，他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孤单而寂寞，圣诞节的晚上独自看守店门，含泪给他乡下的爷爷写了一封信，求爷爷接他回家。可是因为他太小，不懂寄信的规矩，地址没写清楚就投寄出去了。结果可想而知，爷爷永远不会知道他可怜的处境，没有人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周学好读完课文之后对单明明说：“我我我好喜欢这篇课文，我的爷爷也也也在乡下，我我我像凡卡一样想他。”

周学好的爷爷单明明是见过的，开全市小学生运动会的时候老人家来过城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衣服，一双圆口布鞋，腰背佝偻得厉害，走起路来总好像时时刻刻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周学好说，那是他爷爷从前挑担子太重，压出来的驼背。爷爷把他爸爸和他姑姑两个人供上大学，不容易的。周学好五岁的时候，因为太顽皮，爸爸妈妈没空照管他，被送到乡下爷爷家生活，七岁的时候才接回家上小学。周学好在爷爷身边度过两年自由自在的乡村童年，跟爷爷有了很深的感情，以至于爸爸去接他的时候，他又踢又咬，嚎啕大哭，活像即将被人出卖的可怜的小猪崽。周学好曾经把自己的这段经历对单明明讲过，因此单明明能够理解周学好，认为他对《凡卡》情有独钟是有道理的。

文老师在介绍了课文的作者和背景、讲解了课文中的生字、划分段落、归纳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之后，开始给大家布置回答问题的任务。他首先要确定的是“表情朗读课文”的人选。因为课文的情节内容非常丰富，感情含量也大，读课文的这个人必须绘声绘色，最好带一点点话剧表演的性质，才能够出效果出氛围。这个公开课上第一个出场亮相的人很重要，所谓“一锤定音”，他（她）的表现好坏决定着后面整堂课的气氛和基调。

文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落在了太阳的身上。“就由太阳同学担纲朗读吧。太阳是小红花艺术团的演员，有舞台表演的经验，普通话标准，口齿清楚，表情丰富，由她来朗读课文，可是确保成功。”

周学好在位子上痛苦地皱着眉头，坐立不安，屁股左左右右地磨来磨去，小便憋急了似的。而且他一张脸胀成通红，两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师，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文老师不满地瞥他一眼：“周学好，实在憋急了，你就出去吧。可是我要说清楚，公开课上你可不准来这一套，早上起来少喝水，课前一定要去厕所一次。”他的目光由周学好而移向全班，脸色威严而庄重：“不光是他，所有的同学都要记住这一条，这是纪律。”

周学好磨磨蹭蹭站起来，结结巴巴说：“老师，我我我不是要小便，我我我……”

文老师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我我我……”他停了一下，发狠似地抿一抿嘴唇，憋出一句话：“我我想读课文。”

话音才落，教室里已经“哄”地一片笑声。左凡兵直笑到东倒西歪，软绵绵地趴在了桌上，口水都流出来了。吕晓晓趁机把自己的凳子翻倒过去，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再夸张地爬起来揉屁股，呲牙咧嘴大出洋相。太阳倒没有笑，但是她冷傲地坐直身体，端着肩膀，眉头高高地挑起来，嘴唇朝下撇着，一脸的嘲讽和不屑。

单明明忍不住为他的朋友叫屈，大声吼一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左凡兵喘着气，声音抖成一段一段地，手指着周学好：“你这么……结巴……还想……读课文？你开……国际……玩笑吧？”

周学好乞求一样地看着文一涛：“我我我……不是开开开玩笑，我是真真真……想读……读课文。”

单明明低下头，心里很为他的好朋友难过。因为紧张，周学好此时的说话显得更结巴，简直就有点连不成句子，让单明明替他费劲。单明明心里想，他这回是真的不自量力了，让他读课文，真的是要丢尽大家的面子。

文老师歪过头，仔细地研究了周学好的神色，最后决定不伤害学生的自尊心。文老师爽快地摆摆手，说：“行，你可以跟太阳同学竞争上岗。现在就请你试读第一段，如果读得好，全班同学一致通过了，朗读课文的人选就换成你。可以吗？”

周学好真的是豁出去了啊！看样子他真的是喜欢这篇课文啊！从来不在课上举手发言的人居然就勇敢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捧起课本，张口开读：“三三三个月前，九岁的男孩凡凡凡……凡卡……茹茹科夫……被被被……被送到……”

周学好接下去读了些什么，再没有人听得见了，因为教室里已经笑得翻了天，一个个都在前仰后合，擦眼泪的，揉肚子的，拍打桌子的，比看周星驰的搞笑电影还过瘾。单明明憋不住也在笑，只是他使劲抿住嘴，把眼珠子瞪得很大，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怕周学好听见了会伤心。

周学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脸色发白，做错事一样地看着文老师，等候发落。他现在也知道了自己是不合适的。

文老师倒真是没有责怪他。文老师这个人，对待学生的态度上一向都比较宽容，容许孩子们偶尔犯一点小小的错误。文老师脸上带着笑意说：“周学好，你坐下吧。你想读一次课文，证明你的能力，是不是？好吧，我会记住的，下一课我们学《鸟的天堂》，我会专门请你朗读。”

文老师没有说周学好可以读《凡卡》，但是也没有说他不可以读。他不置可否，仅仅允诺了一个“下次”。这是大人们说话的策略，给周学好在同学面前留了面子。

周学好愣了一会儿，然后，活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一样，身子软绵绵地塌下来，塌到课桌上，头埋到肘弯里，不动了。

一直到下课铃响了，周学好还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改变姿态的意思。单明明一个人孤单单坐着没趣，就用劲捅他的肘弯，又凑近他的耳朵喊：“周学好！周学好！”

周学好梗着脖子，坚决不抬头，也不理人。

单明明不知道怎么劝他的好朋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生什么气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让你读就不读呗！换了我，请我读我还不高兴读呢。”

周学好一听这话，头一下子抬起来了，横眉竖目，恶狠狠地冲单明明喊一声：“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我就是想读《凡卡》！就是就是！”

单明明眨巴着眼睛，半张了嘴巴，莫名其妙地愣在那里。在他的印象中，周学好一向是个软弱怕事的主儿，从来都是跟在他的后面亦步亦趋的，像这样反抗或者顶撞他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单明明并且觉得周学好说话的语气有点陌生，听上去怪怪的，别别扭扭的，好像忽然之间换了个人一样。但是他想不出来怪诞在哪儿。

杜小亚在他的耳边提醒他：“单明明，你没听出来吗？刚刚周学好说话，一个结巴都没打。”

单明明蓦地一个激灵，醍醐灌顶似的，跳起来捶了周学好一拳：“周学好，你说话不结巴了！”

周学好瞪大眼睛：“啊？”

单明明快乐地重复着这句话：“你不结巴了！你说话一点都不结巴了！”

周学好不敢相信：“真真真的？我我我真不结巴了？”

单明明颓然坐下，抱怨他：“刚刚还不结巴的，怎么又结巴了呢？”

周学好哭丧着一张脸：“我我我就是这样的，我我我不可能不结巴，永远都不不不可能。我我是个废物。”

单明明同情地安慰他：“算了，结巴也没什么了不起，少说点话就是。你总比聋哑人要好吧？聋哑人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周学好不说话，手指甲在语文书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把《凡卡》那一课的空白处划出了很多道道。

那一天放学回家，周学好不肯吃饭，一个人坐在屋角里生闷气。他妈妈正在烧一条醋溜黄鱼，浓烈的醋和鱼的香气简直要让人脑袋发晕。妈妈边往锅里撒一撮香菜边喊他：“儿子，过来尝尝，看妈妈的手艺怎么样。”

周学好别着脸，努力抗拒黄鱼的诱惑，一声不吭。

妈妈慌了，赶紧熄了煤气灶上的火，奔过来摸周学好的额头：“儿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发烧啊？你没有胃口？”

周学好把妈妈的手“啪”地打回去：“你你你说，为为什么要把我生成一个结结结巴？”

妈妈莫名其妙：“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存心把你生成一个结巴呢？”

周学好眼泪汪汪说：“我我我结巴，同学都看看看不起我，老老老师也不让我读课文。”

妈妈愣了片刻，终于醒悟过来儿子伤心的原因。于是做妈妈的也跟着伤心。她转过身来冲着看报纸的周学好爸爸大叫大喊：“都是你要把儿子送到乡下去！你让你家那个老结巴把我儿子带坏了！你那个害人的老家啊！”

周学好爸爸从报纸上移开眼睛：“怎么怪我呢？当初是你一门心思要奔个什么科长，嫌儿子拖累你，我不送儿子回老家还能送哪儿？送给外姓人家当养子？”

周学好的妈妈翻一个白眼：“谁知道结巴也能传染？那个害人的老东西。”

周学好跳起来：“不不不准你骂我爷爷！”

妈妈哼着鼻子：“不骂他？我恨都把他恨死了！你跟他两年，染这么个坏毛病，一辈子都受人欺负！我明着告诉你，我就是恨那个老东西！”

周学好忽然抓住他妈妈的两只胳膊，头顶住妈妈的胸口，急红了眼的小公牛一样，把他妈妈一直顶到对面墙上，压住不让她动，咬牙切齿说：“你你你再骂爷爷，我我我就不认你，断断断绝关系！”

周学好妈妈目瞪口呆，张大嘴巴看着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文老师要求那几个在公开课上发言的同学把发言内容先预演一遍。他首先点了太阳的名字，让她试着朗读课文。太阳抿嘴一笑，很自信地站起来，上台表演一样地，目光在前后左右轻轻一扫，而后举起书，打开到《凡卡》一课，摆一个好看的姿势捧着，头偏过来，绘声绘色地开读：

“三个月前，九岁的男孩凡卡．茹科夫被送到鞋匠阿里亚兴这儿来做学徒。

在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他等到老板、老板娘、几位师傅出去做晨祷以后，就从老板的立柜里拿出一小瓶墨水和一管安着锈笔尖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揉皱的白纸，写起来……”

周学好听到这里，脸憋得通红，不顾一切地高高举起了手，并且屁股离开了板凳，半个身子斜斜地悬在空中，嘴里还发出急切的嗯嗯声。

文老师朝太阳摆一摆手，示意让她暂停，下巴对周学好一点：“你想说什么？”

周学好站起来，红头赤脸的样子：“她她她读得不对！”

太阳立刻回头，怒视周学好，伶牙利齿地反驳：“我哪儿不对了？错在哪儿？我告诉你，每个生字我都查过了字典，你挑不出来我的错误！”

周学好说：“你你你……”他越是着急，越结巴得厉害，嘴唇像蚌壳一样掀动，偏偏憋不出来后面要说的话。

太阳得理不让人：“说不来了吧？你这是嫉妒！文老师不让你读课文，你不高兴！”她说着就用眼睛去看文老师，希望获得老师的支持。

文老师温柔地看着周学好，轻声慢语地：“周学好，你别急，慢慢说，太阳她哪儿读得不对？”

周学好满头大汗地憋出一句话：“她她她不像凡卡！”

文老师眼睛一亮，在讲台上轻击一掌：“对！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有感觉到，周学好同学却感觉到了，说明他是个有心人，他是真正地读懂了凡卡。大家想想，凡卡是个孤苦零丁的农村男孩，在城里学徒受尽欺负，他实在过不下去，写信向他的爷爷求援，盼爷爷能够救他出苦海。他的信不是向爷爷撒娇发嗲，而是控诉，呼喊，字字血句句泪！同学们想一想，请你们站在小凡卡的角度，设身处地想一想，这样一篇课文，该用怎样的语气和神情来读？应该读得沉痛、悲苦，还是像太阳刚才那样甜腻娇憨？”

教室里一下子沉寂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却都在心里暗暗地琢磨凡卡的语气。

文老师看着神情不服的太阳：“请你再试一次？”

太阳这回认真酝酿了情绪，又读了一段：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人是我的亲人了。”凡卡朝黑暗的窗子看看，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他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的模样――他是席瓦列夫老爷家里的守夜人。”

文老师叹口气，抬起手掌，用劲地往下一压。“算了，不要再念了，你给人的感觉仍然不是凡卡，而是一个生活富足的爱撒娇的女孩。我不想再让你占用大家的课堂时间，回家以后你自己琢磨去。”

他接着喊了林琪，让她回答有关划分段落的问题了。

第27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2)

单明明看着太阳蔫头耷脑地坐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很解气。

下课以后太阳冲到周学好的座位上，忿忿地大叫：“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自己是结巴，读书读不起来，还嫉妒别人，挑别人的刺！”

周学好解释：“我我我不是挑刺，我是真真真觉得……”

单明明拦住他的话头：“周学好你怕她什么？挑刺又怎么了？她是皇后还是公主？说不得碰不得？”

太阳有点怵单明明，不敢再接他的话，哼着鼻子，头昂昂地出了教室。

单明明转头埋怨周学好：“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呀？她读得嗲兮兮的，让她嗲兮兮好了，关你什么闲事呢？又不是你当老师，你来上公开课。”

周学好一脸固执：“你你你们都听不出来她不对，我我我听得出来。凡凡凡卡的爷爷跟我我我的爷爷多像啊！凡卡爷爷有两两两条狗，我爷爷也有一条狗。凡凡凡卡爷爷冬天带凡卡去砍圣诞树，我爷爷夏天带我去钓鱼。我我我爷爷也喜欢抽烟，咳嗽，教教教我数数儿……我我好想我的爷爷，好想乡下的老家……”周学好说着说着，眼圈儿都红了起来。

单明明是最见不得别人眼泪的人，一看见周学好眼圈儿红，他心里就不自在。所以他连忙找一个借口，溜出教室去了。

走廊里拥着好几个班的人，踢毽子的，抱着一条腿蹦来蹦去玩“斗鸡”的，大声争论昨晚电视节目的，趴着栏杆望风景的，闹成一片。吕晓晓拿着一沓子“圣斗士”的画片找人交换，看见单明明走过来，连忙缠上了他。单明明说：“去！”吕晓晓就大叫：“干什么呀干什么呀？你生病在家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呢，还带了两个苹果。”单明明回答他：“下次你生病，我也去看你一次，带三个苹果。”吕晓晓无话可说，退到栏杆边站着，很委屈的样子。

单明明一直走到栏杆顶头没人的地方，转过脸问肩上的杜小亚：“你说怎么办呢？周学好心里很难过，我不想让他这样，我想要你帮帮他。”

杜小亚爽快地回答：“那我们就来帮帮他。”

“可是怎么帮？”单明明糊里糊涂的。“是周学好想读《凡卡》，又不是我。总不可能让我替他读吧？再说我也读不好啊，我还没有在公开课上读过书呢。”

杜小亚想了想：“没事，上公开课的时候，你让他大胆举手好了，我能有办法。”

单明明将信将疑，觉得这件事不像把活螃蟹变死那么简单，毕竟牵涉到周学好、文老师、太阳三个人。而且，万一周学好读书的时候结巴了，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了，文老师的公开课就算没戏了。公开课一上砸，不光是文老师丢面子，全班、全校都跟着丢面子。天哪，单明明是个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他可不愿意看到如此糟糕的一幕。

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单明明对周学好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喜欢《凡卡》，就在心里默读好了，使劲读，读得滚瓜烂熟！”但是他没有提公开课上让周学好大胆举手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周学好就有那么点失望，很不甘心的样子：“默默默读啊？读给我自己听啊？”

单明明启发和教育他：“默读不好吗？是你喜欢《凡卡》，不是别的什么人，喜欢就是让自己高兴，自己读给自己听，多舒服！”

周学好拧着脖子，还是转不过弯来。

单明明循序渐进，再打一个比方：“比如说吧，大夏天的，你渴得嗓子冒烟，这时候手里忽然有了一杯冰可乐，你是想分给全世界每人一滴呢，还是一个人咕咚咕咚喝光？”

“当当当然一个人喝光！每每每人一滴顶什么用？喝了更更更渴。”

单明明用劲拍一下周学好的肩：“那就行了！一个人喝你的可乐去吧。”

周学好跟着又有了一个疑虑：“如如如果有人比我更想喝呢？”

单明明说：“问题是没有人要喝你的可乐，嫌味道不甜。”

周学好这回是彻底的无话可说。他认了命，并且接受了单明明的建议：喜欢就读给自己听。

很多的时候，周学好下课以后不离开座位，他无声无息地坐着，面前摊着《凡卡》的课文，眼睛专注地看着，嘴唇微微地蠕动着。每读一遍，他对凡卡的命运就有了更多的同情，对俄罗斯的乡村有了更多的喜爱和迷醉。你比如这一段吧，作者写得多么有趣：

他也给狗闻鼻烟。卡希唐卡打个喷嚏，皱一皱鼻子，委委屈屈地走开了。泥鳅为了表示有礼貌，没打喷嚏，只摇了摇尾巴。天气真好。一丝风也没有，空气清澄、爽朗。夜色很黑，可是整个村子和那些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一身银白的树木、雪堆，全都看得见。整个天空布满快活得直眨眼睛的繁星；天河很清楚地现出来，看上去，仿佛人们为了过节拿雪把它洗过、擦过似的……

周学好还特别喜欢砍枞树的那一段描写：他想起祖父总是上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枞树，而且带着孙子一块儿去。遇到那种时候多么快活呀！祖父发出卡卡的咳嗽声，冰也发出卡卡的爆裂声，凡卡瞧着他们，就也卡卡的咳起来。往往在砍枞树以前，祖父先抽完一袋烟，再闻很久的鼻烟，瞧着冻僵的凡卡直乐……小枞树披着重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瞧它们当中哪一株该死。冷不防，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只野兔，沿着雪堆像一支箭似的窜过去……

祖父忍不住叫道：

“逮住它，逮住它……逮住它！嘿，短尾巴鬼！”

周学好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缠着单明明，结结巴巴跟他讲一些小时候在乡下生活的事。乡下的爷爷抽的不是烟斗，也不是鼻烟，而是水烟。烟台由白铜铸成，光亮得能当镜子。爷爷一端烟台，就冲小孙子喊：“火！”周学好赶快爬上椅子，从桌上的青瓷笔筒里抽出一根芒纸捻，到灶台上点着火，甩去火苗，小心递到爷爷手上。爷爷用手捻啊捻的，把纸芒捻得很紧，然后对准嘴巴“噗”地一吹，火苗“呼”地一声就重新起来了。爷爷一边烧着黄灿灿的烟丝，一边含住细细的烟嘴，“咕噜噜，咕噜噜”地连抽几口，嘴巴闭住不动，好久才张开一个小口，长长地、悠悠地吐出烟来，满脸的皱纹跟着都张开来了，印堂发亮，两眼放光，好像他的日子美得赛过天堂。

单明明神往地问他：“下雪天也逮过兔子吗？”

周学好回答说，兔子没逮过，因为他们那儿的乡下很少下雪，但是夏天下河摸过鱼。摸鱼才有趣呢，小鱼儿会把他的脚趾头当食饵，叭嗒着嘴巴去啃，啃得人忍不住要跳起来。虾子们眼睛很大，眼神却不好，愣往人的腿根上蹦，又疼又痒，还弄得人一惊一乍。要是摸河蚌，只须用脚踩，踩到了用脚趾头夹起来。趟螺蛳呢，偶尔会趟到沉在河底的宝贝：漂亮的碎瓷片啦，玻璃珠儿啦，小铜勺啦，甚至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钢笔……周学好叹着气说：“乡乡乡下多好玩啊！什么时候我我我带你到乡下去，找我爷爷去。”

单明明说：“我们拉钩，你不带我去就是小狗。”

他们头顶着头，眼睛对着眼睛，郑重其事地拉了钩。

公开课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一大早，校长就亲自领着两个校工，把校园各处又打扫一遍，支出两块“欢迎全省各校特级教师莅临指导”之类的标语牌。文老师骑着自行车到校的时候，全体老师眼前都蓦然一亮：文老师一身黑呢制服，脖子上搭一条深红围巾，头发用摩丝打过，整整齐齐梳向脑后，下巴和脸颊刮得略见青色，整个人显得洁净和端庄。李小丽跟他开玩笑说：“文老师好像又当一次新郎倌了！”文老师就笑着回答：“都是我太太的主意，她说这是代表本市本校的形象问题。”校长在旁边直点头，嘴里连声说：“好，好。”

第28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3)

八点钟刚过，一辆大客车把听课的老师们送进校门。总有六七十个吧？宽大的阶梯教室里很快坐得水泄不通，人们身上的热气把四周弄得暖意融融。后面进来的老师们坐不下，干脆拎着椅子顺走道一字排上去，每排课桌边附加一个，仿佛六年级三班凭空多出几列年长的学生。坐在单明明身边的是一个胖胖的、面容和善的女老师，梳齐耳的短发，穿一件素格花呢外衣，衣襟上别一枚亮晶晶的熊猫胸针。开始单明明很紧张，浑身都不自在，眼睛也不敢往旁边看。后来女老师主动跟他搭话，问了他的姓名，年龄，兴趣爱好，还夸奖他画在包书皮上的一架飞机图案比例很恰当，有点功力。单明明的情绪才慢慢松驰下来。

上课铃响了，文老师拎着写满板书的小黑板从教室外面进来。文老师一进门，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立刻停止，像冥冥之中有人站到台前作了指挥。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偶尔的咳嗽声之外，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或许极度安静让文老师有了一点压迫感吧？他站在讲台上，短暂的时间里竟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把手里的小黑板直接挂在大黑板上好，还是暂且放在地上好。后来他决定先放在地上，背过写满字的一面，靠墙竖着。经过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很快平静下来，说一声“同学们好！”跟着宣布：“我们今天要学的课文是――俄罗斯伟大作家契诃夫的短篇名作《凡卡》。请同学们翻到课文。”

他手里拿着书，眼睛并不去看它，在讲台上慢慢地来回走动着，先讲了有关契诃夫的生平，他生活的时代，他的主要作品和成就，他在俄罗斯乃至世界文学中的地位。然后他又讲《凡卡》的时代背景，当时的社会制度，地主和农民的关系，店主和学徒的关系，以及西方有关圣诞节的一些习俗。最后他说：“我们现在先请同学把课文表情朗读一遍。”他抬了头，目光在教室里巡视，微笑鼓励道：“谁愿意做这个幸运的朗读者？”

按照事先的布置，此刻，班上大部份同学都应该踊跃举手，然后文老师好像有一个斟酌过程似的，略微沉吟一下，再点出太阳的名字。一切都可以做得水到渠成，自自然然。

可是，意外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生啊！声势这么浩大的一堂公开课，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坐满了陌生老师，气氛如此紧张和严肃，连久经沙场的文老师都感觉到了拘谨和不安，何论十几岁的孩子呢？文老师的这句话说出来好一会儿，教室里没有任何反应。本来应该举手的那些同学，此时都像被神人点了穴道一样，头低着不敢看文老师的眼神，左边的胳膊僵硬在课桌上，重如千钧，怎么也举不上去。有人还在偷偷回望太阳，期望她的胳膊先竖起来。太阳的胳膊竖起来了，别人也就敢跟着举手了。要不然，万一太阳怯了场，在她前面举手的每个人都有被点名朗读的可能，那是多么吓人啊！

偏偏太阳还就怯了场。从小参加“小红花艺术团”、大大小小的舞台上从不露怯的明星人物太阳，这一回莫名其妙地胆怯了。她的一张俏脸红如熟柿，眼睛死死地盯住桌面，嘴唇咬出白印，鼻尖上密布了细细的汗珠，身子一动不动。

文老师非常尴尬。第一个问题提出来就遭遇冷场，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过的。当初定太阳朗读课文，不是因为她读得最好，是因为她最有出场经验，可以轻轻松松开个好头，给大家做个榜样。可是她今天怎么回事呢？生病了？嗓子突然失声？情绪不稳定？故意要让老师难堪？

文老师在一瞬间里又统统否定了这些念头。他想，不可能啊，一切都不可能啊。

文老师期待地望着太阳埋下去的那张面孔，柔声提醒：“有同学敢带一个头吗？读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在学习，学习本身就是一个由难到易、从错误到正确的过程。有谁愿意试试？胆子大一点，不要怕！”

太阳的头埋得更低，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泪珠儿随时都会滴落在课桌上了。

局面简直不可收拾。文老师的脸色也在一点点发白。再僵待几秒钟，他就准备孤注一掷：点名。被点到名的人，无论读得好坏，都不可能当场拒绝老师。但是不到万不得巳……

忽然文老师吃惊地睁大眼睛：在一片黑压压低下去的脑袋间，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满堂沉寂中，这只手举得特别豪迈，特别急切，也特别诚恳和自信，旷野中突兀而起的一株小树似的，倾刻间吸引了教室里所有的目光。

文老师愣怔片刻，不能不点了周学好的名字。他实在不愿意点这个学生，众目睽睽下又不能不点，这使他的心里瞬间涌出一种被枪杀的绝望。他想他的这堂公开课肯定是完了。

同时感到大吃一惊的是单明明，他死活也想不到自卑成性的周学好会这么大胆，敢在文老师事先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再一次地举了手。周学好疯啦，他喜欢这篇课文喜欢得疯啦！单明明牙疼样地吸了口冷气，简直没有勇气去看周学好被点名后的表情。

可是奇怪呀，周学好已经不慌不忙地读完了开头一段，他居然一个结巴没打！他读得从容而且自信，声音厚厚的，低低的，略微带了一点沙哑，饱含感情，轻重缓急都很到位。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人是我的亲人了。”……

宽大温暖的阶梯教室里悄无声息，只有周学好沙哑而发抖的声音回旋往复，树叶一样地飘来荡去，撞击人们的耳膜，发出嗡嗡的轻响，乃至引起心灵上的呼应和震颤。周学好的开头就好，越读越好，到后面就完全地把自己投入进去，好像他自己就是凡卡，课文中的爷爷是他的爷爷。

“来吧，亲爱的爷爷，”凡卡接着写下去，“求你看在基督的面上带我离开这儿。求你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孤儿吧。因为在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而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拿鞋楦头打我的脑袋，打得我昏倒了，好容易才活过来。我的日子过得苦极了，比狗都不如……替我问候阿辽娜，问候独眼的叶果尔卡，问候马车夫。千万别把我的手风琴给别人。”

万卡把写满字的信迭成四折，放进一个昨天晚上化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面。

他想一想，拿钢笔蘸了蘸墨水，写上地址：

寄交乡下爷爷收

然后他抓抓脑袋，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

康司坦丁．玛卡雷奇

过一个钟头，因为有了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他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炉台上坐着爷爷，搭拉着一双光脚，对厨娘们念信……泥鳅绕着炉子走来走去，摇尾巴……

最后的一段话，周学好是小声念出来的，用真正做梦一样的声音念出来。他念完之后抬起胳膊，毫不害羞地当众擦了一下眼睛，慢慢地坐下去。他的眼睛迷迷朦朦地望着教室尽头的什么地方，好像还沉浸在凡卡的世界当中，一时半会儿回不到现实。

教室里沉默良久，单明明身边的胖老师忽然举起双手，轻轻地鼓起了掌。一下子，所有的人都被提醒了，大家都兴奋地鼓掌，把赞许的目光投向周学好。满教室的人情绪高涨。单明明替他的好朋友激动得脸都红了。

因为有这个激动人心的开头，后面的课上得无比顺利，学生和老师的情感都不止一次地进入高潮，人们的思维被充分调动起来，分配了任务的和没有分配任务的，大家抢着举手发言，恨不得别人都成了哑巴，只他一个人能够说话才好。

下课之后，文老师特意从密密的桌椅间挤过来，挤到周学好身边，揉一揉他的头，又笑笑，表示感激和感谢。

单明明把周学好堵在座位上，一迭声地问：“怎么回事啊？知不知道你一个结巴都没打啊？”

周学好似乎也对此感到惊奇：“真真真的？我我我没结巴？”

单明明肯定地说：“你没结巴。我真不知道当时你怎么敢举手的？你胆子真大。”

周学好迷迷糊糊地回想当时：“好好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喊：举手！举手！我我我就举手了。我真的是……”

单明明猛然醒悟：杜小亚帮了他的忙！单明明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撒腿往教室外面跑，跑到背静无人处，他站住，扯着嗓子用劲喊一声：杜小亚！我要替周学好谢谢你！

杜小亚就在单明明的肩上笑，声音小小的脆脆的，弄得单明明耳朵发痒。单明明于是跟着他哈哈地笑，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喝醉酒的傻瓜一样。

第29章 穿曼联队球衣的狗(1)

在杜小亚的一再催促下，单明明又开始了裹着沙袋跑步上学的运动生涯。杜小亚说，男孩子都喜欢体育，都希望在某个体育项目上建功立业，他也同样如此。他从小就羡慕那些体育明星，梦想自己也能有那一身鼓鼓的肌肉，亮亮的皮肤，长长的双腿和稍一使劲能蹦上天空的力量。可是他从小生病，病病歪歪，像个娇弱的林黛玉，他不行。因为他不行，他盼望别人行，尤其盼望最好的朋友单明明行。杜小亚说，要是有一天单明明能够跑进奥运会，他会把身上的一对翅膀割下来，插到单明明的肩膀上，让他一鼓作气拿下世界冠军。

单明明下意识地摸着后背，心惊胆战说：“割翅膀？那多疼啊！要流很多血的。”

杜小亚义无反顾的样子：“我不怕。血流光了都没关系，只要你能行。”

单明明就很感动，每天每天就拼命地在上学的路上跑。

从前杜小亚活着的时候，想撵着单明明的脚步跑都不成，因为他跟不上。现在好了，他成了一个无形无状的小天使，轻得没有一丁点份量，心安理得地站在单明明的肩膀上，享受奔跑带来的快乐。风从前方往脸上扑过来，皮肤带着被割裂的疼痛，头发飘起来了，旗帜一样地唰唰张开，衣襟和裤管鼓成几个晃晃荡荡的球体，左右摇摆着，抗拒风的魔力。杜小亚紧紧抓住单明明的衣领，尖声大叫着，一迭声地催促单明明：“快呀！快呀！跑起来呀！把你的腿抬得高一点啊！”

更多的时候，他会给单明明数数，用数数来计时。“单明明，我昨天数到一千五百，今天数到一千五百五十，你多跑了五十个数字，慢了。”单明明不承认：“我一点都没有慢，是你数得快了。”杜小亚着急：“不可能！我是根据你心脏跳动的节奏数的。”单明明说：“那就是我心跳快了。心跳快说明我跑得快。”他们就会在一个无人的地方站下来，为数得快了还是跑得慢了争个一塌糊涂。最后单明明总是忿忿地叫一声：“杜小亚，你是个周剥皮！”杜小亚得意洋洋说：“不，我是马俊仁。”单明明咬牙切齿：“马俊仁比周剥皮还要周剥皮！”

在学校里，因为单明明的学习成绩大幅提高和周学好公开课上石破天惊的表现，左凡兵和太阳几个人开始对他们刮目相看，有了跟他们结为密友的愿望。太阳没事的时候会凑到他们面前，娇娇嗲嗲地说：“周学好啊，我听说结巴的人最适合当演员呢，因为他们一念台词就不结巴了。你不信？有好几个男明星平时说话都结巴的。”她就掰着手指列数谁谁谁，谁谁谁……周学好不理她这一套，一句话把她噎回去：“我我我不喜欢当演员。”太阳大惊小怪：“演员都不想当啊！那你喜欢当什么？”周学好说：“当当当个守林子的人，或或或者打鱼的人。”太阳大笑起来：“不可能的！你爸你妈就不会同意的！”

左凡兵以前总喜欢在单明明面前炫耀他的奥数成绩，自从一次小测验中单明明的成绩仅跟他相差三分之后，他不再那么做了。偶尔他还会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一道偏题或者难题，“礼贤下士”地跑来找单明明，说是跟他商量解题法。无奈单明明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不愿意把大好的课余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奥数题目上。单明明懒洋洋地说：“这个啊，你自己算吧，算出来告诉我就行了。”左凡兵讨好他：“我是一个人算不出来才找你的。”单明明就踢皮球：“那你找林琪去，她肯定行。”左凡兵心里暗暗高兴，觉得单明明还算不上学习上的潜在对手，因为他对学习还没有真正发生兴趣。

有一天太阳一进教室就大惊小怪：“真气人啊！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班上同学都知道太阳说话夸张，喜欢一惊一乍，都埋头狠背单词准备下节课的英语测验，没有接她的茬。

太阳站在讲台上，高高地挑着眉毛：“怎么都不说话啊？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是林琪心好，不想让太阳过份失望，敷衍地应了一句：“什么事啊？”

太阳义愤填膺说：“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只哈巴狗，肥得像只头猪，猜猜它的主人对它做了什么事？她给小狗烫了眼睫毛！”

吕晓晓笑嘻嘻地说：“小狗就不能够漂亮漂亮啦？”

太阳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凭什么给一只狗烫眼睫毛啊？狗怎么能像人一样美容呢？何况那只狗多丑！它胖得跟猪一样！”

大家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太阳的妈妈早就给太阳烫了眼睫毛了，太阳一直认为烫睫毛是她这样漂亮女孩的专利，她一直为她卷曲上翘的睫毛自豪，怎么可能容忍一只小肥狗享受跟她同等的荣耀？

左凡兵带头大笑。于是全班同学都跟着嘻嘻哈哈地笑。吕晓晓边笑边用手扒拉自己的眼皮，朝大家做一些幸灾乐祸的鬼脸。

太阳气得面红耳赤，她不无夸张地跺着脚喊：“笑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呀？还有一件事呢，我说出来你们就不会笑了。”

吕晓晓好奇心最强，马上追问：“什么事？”

太阳卖个关子：“是你们男生最不能接受的事。”

“到底是什么呀？”吕晓晓已经心急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太阳一语惊人地宣布：“小肥狗身上穿着一件衣服，是英国曼联队的球衣，七号！”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班上立刻就炸锅了。这也太过份啦！谁干的缺德事啊？给狗烫烫眼睫毛就算了，怎么能给它穿球衣呢？谁不知道曼联队七号是贝克汉姆的球衣？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偶像球星贝克汉姆？要知道，在男孩子们人手一迭的球星卡上，贝克汉姆的大名可是排在前三位的！他的光头和他的球艺令多少男孩女孩为之疯狂啊！居然给一只小肥狗穿上贝克汉姆的衣服？反了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班里的男生情绪激动，骂人的，骂狗的，掳起袖子要想干架的，一窝蜂地离开座位，要出校门去找那只该死的狗，杀了它。

遗憾的是上课铃不迟不早地响了起来，把走到教室门口的男孩们又愣生生拽回到座位上。紧接下来的英语测验，估计每个男孩子的成绩都不怎么样，因为他们现在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寻找那只狗，如何为他们喜爱的贝克汉姆挽回声誉。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用不着商量，全班男生前呼后拥磨拳擦掌地出了校门，开始他们寻找一只狗的过程。单明明和周学好自然是其中的热心分子。周学好并且特意拐到学校食堂里，找到一根捆扎大白菜的烂草绳，准备到时候把狗的四只脚都捆上，好好给它点颜色看看。

数学老师李小丽在学校门口碰上了浩浩荡荡的这一群人，惊讶不已地问：“干什么去呀？怎么一个个都瞪着眼？出什么事了吗？”

周学好立刻把草绳藏到背后，不让她发现。其他人争先恐后地对她呲牙作微笑状，连声说：“没事没事。”他们都知道对一个洋娃娃般的女老师是说不清楚这种事的，干脆不说。

李小丽似信非信：“真的没事？”

大家一条声地：“真的没事。”

李小丽说：“放学早点回家，做作业，余下时间再做做课外练习。可别在外面打架惹事。”

大家又是唱歌似地一声答：“知道啦！”

李小丽一走，周学好赶快把烂草绳又拿出来了，在手里舞来舞去，气势汹汹的样子。其实周学好一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拿草绳纯粹为壮胆。

寻狗的队伍在校门外发生了分歧，因为往左往右分别有两条路，再接着走下去，大路还会岔出更多的小路，谁知道穿曼联队球衣的狗住在哪儿？若是就这么漫无目标地走，走到天亮都不会有希望。吕晓晓建议回学校，找太阳问明白：她到底在哪条路的哪一个路段上看见了那条狗？左凡兵坚决不同意回学校，第一害怕再碰到老师，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老师不让去；第二呢，太阳那么傲，这么多的男同学都去求着她，她还不要把头昂到天上去？大家都认为左凡兵的话有道理，一致同意自力更生不求人。单明明接着出了个主意：兵分两路或者四路或者更多的路，分别寻找，概率更大。周学好马上反对，说是分散开来就不热闹、不好玩了。其实隐秘的原因周学好没有说出来：人少了胆气不够壮。

“战前会议”七嘴八舌没有达成统一，结果是大家仍旧聚成一大群，闹哄哄随便选了条路往前走，先找找看再说。

这就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沿河都是尚未进行城市改造的旧房子，单门独院，院子都有栅栏编出的围墙，墙里面可以看到歪歪的小树，悠闲啄食的母鸡，开到精疲力尽的菊花。左凡兵说这种院子里养狗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解决狗的排泄问题比较容易。单明明一听来了劲，仗着胆子大，跑得快，自告奋勇上前侦察。

他才走到第一个院门口，身子刚刚靠上栅栏，头还没有来得及探进去，斜刺“呼”地窜出一条大黑狗，一声不吭，隔着栅栏咬住了单明明的一条裤管，然后把白白的牙齿呲开，恶狠狠地对着单明明，喉咙里发生低沉的呜咽声。单明明用劲跺着另一只脚，吼它，挥舞拳头吓唬它，哪里有用？大黑狗死咬着他的裤管就是不松口。

男孩子一时间都吓得傻了。吕晓晓甚至不顾一切地转身飞奔，奔出十米开外才回头，贴在墙根上，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周学好煞白着一张脸，两只手直扑扇，想帮助单明明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单明明生气地对他的同学喊：“你们都傻啦？都不知道帮忙吗？”

周学好战战兢兢作请示：“怎怎怎么帮？”

单明明白他一眼：“你带草绳干什么用的？”

一句话才提醒了周学好，他慌忙上前去，抖开那条烂草绳，身体尽量离栅栏远一点，虚张声势地作挥舞绳子鞭打黑狗状，嘴里配合着发出“嗨！嗨！”的吆喝声。

幸亏狗的智商不算高，也或许是绳子来自学校食堂，沾了油味肉味，引起狗的兴趣，它偏头朝那条绳子看看，突然松开单明明的裤子，窜过去“呜”地一声改咬住草绳头，还拿爪子紧按住，津津有味地嚼着，甩过来甩过去的，跟绳子逗着玩。

第30章 穿曼联队球衣的狗(2)

单明明紧快往回撤，一连退出好几步，而后弯腰检查裤腿。还好，狗看样子是跟他闹着玩的，没有下死劲，裤腿只粘了一点狗唾沫，闻上去有点臭，其余安然无恙。

周学好眼巴巴看着他的烂草绳，心有不甘地说：“我应该抓紧绳子不让它咬走的。这下好了，武器没有了。”

单明明叫起来：“绳子算什么呀？咬坏了我的裤子，我回家怎么交待呀。”

左凡兵事后诸葛亮地说：“我就知道，这种院子里要养狗，肯定是大狗，凶得不能再凶的狗。绝对不可能是穿球衣的哈巴狗。”

单明明心里想，刚才建议到院子里找狗的不也是你吗？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在这种时候，争个理长理短毫无意义，团结和心齐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撤回头，改往另外一条路上找。这条路的两边都是高高密密的住宅楼，楼上的阳台一个挨一个，万国旗一样地晾晒着各色衣物被单。周学好认为在这样的住宅楼上是不可能养狗的，因为狗叫声会妨碍邻居生活。吕晓晓马上反驳：“谁说的？我们家楼上就养着一条狗，每天早晨七点钟叫一次，晚上七点钟再叫一次，跟电视里新闻时间一样准。家家都喜欢那条狗，说它聪明。”左凡兵就若有所思说：“那狗一定是公鸡变的。什么时候把那狗逮住，抽筒血检查基因，看看它的基因排列是不是跟公鸡相同。”吕晓晓小声嘀咕道：“你有毛病啊？给我们楼上人家知道了，人家要打死你。”

正说着，一家楼道里真的就传出狗叫声。跟刚才大黑狗的叫声显然不同，这回的声音尖利而短促，还微微地带了点撒娇，一听就知道是虚张声势的宠物狗。

周学好激动万分地招呼大家：“来了来了！”

一群男孩赶快闪身到院墙边，屏息静气盯住楼道口。

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马海毛衣，肩上搭着暖和的驼色围巾，围巾的一头甩到肩后，一头余在胸前。胸前的一段围巾里居然裹了一条神气活现的狗！可惜啊，狗的品种不是太阳所说的哈巴狗，也并没有“胖得像小猪”，而是瘦精精的机灵样，耳朵尖尖地耸着，一身缎子般的皮毛紧紧贴在身上，毛色淡黄，颈部和腹部微微地泛出白。

吕晓晓小声说：“这叫‘吉娃娃’狗！我在《世界名犬》杂志上见到过的。”

还没等别人发表意见，老太太已经灵醒地发现了他们。她一个愣怔，果断地收住脚步，身体侧过来，一只脚蹬着一个台阶，摆出进退两可的架势，凶巴巴地喝斥他们：“小赤佬想干什么？要做贼啊？偷我的狗啊！”

单明明很不高兴：“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呢？”

老太太有点倚老卖老地：“骂你们又怎么了？小赤佬，我还要打电话报警呢！看你们鬼头鬼脑的样子就不是好人。”

男孩们哭笑不得，又不好认真跟老年人生气，用鼻子哼她几下，怏怏地离开了。

一连碰两个壁，使得大家烦乱起来。接下去，有坚持往左边一条路上走的，有认为往南寻找更合适的，一时间纷争又起，并且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单明明一个人悄悄绕到一栋楼的背后，埋怨杜小亚：“你怎么回事啊？看我们跑冤枉路，怎么就一句话不说啊？”

杜小亚回答：“我不是不帮忙，我是怕你们动手跟人家打架。你知道我一向最怕打架这种事了。”

单明明反驳说：“还没有找到狗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会打架？再说，如果狗主人是个女的，我们会打她吗？男的会打女的？嘁！”单明明脸都胀红了，觉得杜小亚实在低估了他的男子汉风度。

杜小亚连忙安慰他：“好吧好吧，你保证不动手，那我就带你去。”

单明明一阵风地奔到楼前，大声吆喝：“走罗走罗，跟着我走！”

周学好结结巴巴地：“往往往哪儿走？”

单明明胸有成竹：“别问太多，跟着走就是。”

一群没头苍蝇似的男孩子将信将疑地跟上了单明明。

他们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南，而是从西北方向的一个街心花园穿过去，绕过一片新围出来的绿地，走到一处花园洋房区。这个区的房子虽然有点旧了，造型却是各不相同，高低错落中透着一种尊贵。有的房子在绿树中落出一个黄色的尖尖的顶，有的把铸铁阳台做出一个弯弯的弧，还有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红色叶子的藤罗植物，漂亮得令人惊讶。这条街上的梧桐树也特别高，特别粗，落光了叶子的枝岔四面八方伸展，好像整个城市的天空都是它们的领地，丝毫也不必受什么约束。

单明明一点都没有犹豫，熟门熟路地领着大家往前走，连着走过几个院门不打停，弄得吕晓晓不住口地问：“你确信吗？单明明你真能够确信吗？”

他这句话才说完，狗的叫声应时而起，惊得大家面面相觑。抬头往上看，在一栋半圆形屋顶的临街阳台上，果真站着他们找寻多时的穿曼联队球衣的狗！天哪，跟他们平素见到的小小哈巴狗全不一样，这条狗身肥体壮，面孔虽然漂亮却不无狰狞，看人时眼神冰冷，带着一种出身高贵的傲然，站立的姿态显出机警，如果冷不防从阳台扑下来的话，绝对能把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扑倒在地，再扯下一络头发！它身上那件条纹球衣缝得怪模怪样，后背处不偏不倚绣出一个大大的“7”字，十足的搞笑效果。如果贝克汉姆不是他们崇拜的球星，曼联队不是他们心仪的球队，那么，看见这样的搞笑作品，他们同样也会笑得肚疼。还有呢，这条面目狰狞的狗果真卷着洋娃娃般的眼睫毛，又密又浓，一根根挺挺地翘着，站在二楼阳台上都能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是一条温顺可爱的小哈巴狗，卷这样的眼睫毛倒也罢了，偏偏这狗的眼神既傲又冷，跟搞笑的卡通式睫毛全不相称，怪不得太阳会那么忿忿不平呢。

男孩们和狗之间的凝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双方都在估量对手的态度和实力，彼此一上一下形成严峻的对峙。狗在阳台上，男孩们想要动手也无可奈何；男孩们在楼下，虽然地势不利，却有高高矮矮一大帮人，聪明的狗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之间狗大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张惶而又急促，仿佛发现了入侵门户的窃贼似的。它的脖子直直地伸向前面，每叫一声，肚皮猛地一缩，脖子用劲一挺，嘴巴里喷出一团热气。曼联队的球衣在它肚皮上一撑一撑的，好像衣服本身有了生命一样，格外怪诞。

所谓狗仗人势，说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吧？因为狗叫声刚起，楼里通阳台的一扇门就呀地开了，走出一个卷发披肩、足蹬皮靴的年轻女人，女人后面紧跟出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皮衣青年。女人手里拿着半个啃剩的苹果，似怒似嗔地责怪那条狗：“贝贝，没事叫什么叫呀？人家在看影碟呢，都被你搅了。”

狗一边叫，一边在主人和男孩们之间来回转动脑袋，像是要提醒主人及时看一看楼下的情况。男青年就有了警惕，扶着女人的肩膀问：“不会是有人想爬阳台吧？”女人歪一歪头，眉毛一挑，很不屑地回答：“会吗？吃了豹子胆啦？”嘴里这么说着，不放心，还是往阳台边上走过来，要探头往楼下看。

说时迟，那时快，单明明的一颗心刚刚拎到嗓子眼，怦怦地还没有来得及跳出嘴巴，忽觉耳边“飕”地一声风响，一对小小的翅膀从眼前闪闪划过，瞬间溶入黄昏中的光线，不见了踪影。跟着，狗叫声即刻停止，改为细细的呢喃般的呜咽，像是婴孩的撒娇，又像是对什么人的讨好和亲昵。并且那根肥嘟嘟的尾巴也翘上去了，啪啪地一个劲甩动，连同身体的整个后半部都在扭摆不停。

女人于是放弃了往阳台下探望的念头，拉了男青年一把，缩回阳台门内，一边还抱怨：“贝贝有时候神经过敏。”

女人和男人进屋之后，名叫贝贝的狗干脆像一只猫一样地跳上了阳台栏杆，四只脚很勉强地扒紧墙边，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一样。男孩们眼巴巴地抬头看着，正在为它提心吊胆，它身子却用劲一弹，从阳台上凌空飞起，“嗵”地一声落到了楼下人行道上。大概屁股摔得有点疼了吧，它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呲了一下，弄出一副很滑稽的表情。

男孩们嗷地扑了上去，七手八脚按住贝贝的身体，迫不及待扯下了它身上的七号球衣。贝贝老老实实趴着，异乎寻常地温顺和乖巧，并且身体的各个部位积极给予配合，使那件球衣的脱卸过程简单至极，简单到男孩们感到失望，好像对手的不战而降是一桩很没趣的事情，鼓了半天的劲儿一下子全都泄了。

左凡兵抬起头，意犹未尽地征求大家的意见：“揍它一顿吧？”

吕晓晓跃跃欲试：“揍它！揍它！谁让它穿贝克汉姆的球衣了？”

单明明也觉得手痒，正要附合，耳边一声微弱的哀求：“别这样！”

单明明心里一颤，马上意识到揍这样一条毫无反抗的狗是不对的。他伸出胳膊使劲一挥，把伸过来的几双手拨了回去，宣布说：“都不准动！穿球衣不是贝贝的错，别对它撒气！”

左凡兵奇怪地看看他，不服气地问：“就这么把它放了？”

单明明想一想说：“给它的主人来个警告吧。”他蹲下，从书包里找出一张作业纸，一支大号墨水笔，书包搁在膝头上，垫着，写了几个粗粗的字：

不准侮辱贝克汉姆！

“侮辱”的“辱”，本来他忘了怎么写，杜小亚及时在耳边提醒他：“上面一个‘时辰’的‘辰’，下面一个‘尺寸’的‘寸’。”单明明还是没写对，他以为“时辰”的“辰”就是“早晨”的“晨”。结果“晨”字刚落笔，上面的“日”字头奇迹般地消隐了，使单明明没有在同学面前出太多的洋相。

写好纸条，他用胶带纸牢牢地粘在狗背上，拍一拍狗脑袋，示意它可以进屋去了。狗临走前还有那么点恋恋不舍，回头在单明明手上巴嗒巴嗒连舔几下，表示友好，弄得全班男生目瞪口呆。

那件脏兮兮的曼联队七号球衣，男孩子们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处置。最怕扔到垃圾箱里又被人拣回去当宝贝。后来达成一致意见，用一块砖头绑上，扔到了护城河里。

单明明的威信在这次寻狗行动中大为提高，班里的男生们不仅开始拥戴他，甚至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敬畏他的意思。想想吧，那么冷傲凶狠的一条狗居然会巴巴地亲吻他的手，单明明的身上是不是有那么一点鬼气啊？

第31章 月亮的光辉(1)

六年级的新年是小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新年，文老师说，新年要好好过，要准备一个像像样样的节目，参加全校的“元旦庆祝会”，争取给学校留下一个最深刻的印象。

关于出节目的事，太阳是胸有成竹的，唱歌跳舞弹琴，反正她样样都有一手，不用准备就能上台。周学好心里也不发怵。这家伙自从公开课上朗读课文爆了一个冷门之后，忽然地对朗诵艺术无师自通起来。而且他不朗诵别的，专攻外国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文老师为鼓励他纠正结巴，郑重其事地送给他一本《世界名诗三百首》，周学好没事就坐着默诵，不长时间竟背熟了其中的十之六七。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他张口就来一段：

仿佛金色的流沙

在光的海洋里

悠来荡去，

啊，那是往事的记忆。

风把那些往事统统带走。

此刻在哪里啊，在哪里。

在从前住过的地方

在今后要去的住所……

他朗诵这样的诗歌的时候，声音宏亮，神情专注，甚至还皱着眉毛，瞪着眼睛，一副专业人才的架势。他不在乎路人对他指手划脚，侧目而视，低声议论这孩子是不是有病？他觉得斯时斯刻他的语言特别顺畅，他激情澎湃，胸腔里奔涌着一泻而出的迫切欲望，他只有大声地读出一段什么东西才会舒服，就好像尿憋急了非得要上一趟厕所一样。尽管他根本弄不清读的是哪一个国家哪一位诗人的作品，作品的名字又叫什么。他的父母对他的朗诵才能先是大为惊讶，而后欣喜若狂。父亲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儿子不再结巴，特意带着他报名参加了电视台举办的“老少一家欢”节目，周学好的出场绝活便是“外国诗歌朗诵”。出场之前主持人曾经一再向周学好询问，他到底要朗诵哪一段着名篇章？周学好咬紧牙关死活不说。结果现场录制时，他惊世骇俗地来了一段“爱情绝唱”，是匈牙利伟大诗人裴多菲的名篇《告别》：

刚是黎明，又到了黄昏，

我刚来，却又要去了，

我们相逢了不久，

又该告别，又该分离了。

别了，我的美丽的、年轻的爱人，

我的心，我的爱情，我的灵魂，我的生命！

周学好一本正经地出力出汗，把诗句朗诵得有滋有味、有情有绪。下面的嘉宾和观众（包括主持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一个个乐得人仰马翻。结果现场评议时，一致同意将“最佳参与者”的桂冠送给了周学好。周学好获赠的那本厚厚的《英汉大辞典》至今还放在书包里，每天每天都不辞劳苦地背着呢。

文一涛总结周学好的语言能力开发问题，得出结论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不为人知的潜能存在，关键是有没有碰到好的机会，像发掘埃及金字塔那样发掘出来。

遗憾的是周学好平常说话依然结巴。看样子这个缺陷是一辈子改不过来了。周学好结巴着对单明明夸耀：“出出出节目我不怕，我我我电视都上过了。”

单明明没好气地回答他：“你不怕，我怎么办？你能够替我吗？”

周学好马上噤声，不敢接茬。

惴惴不安的还有月亮。月亮一想到上台表演之类的事，脑子里立刻会出现前一次参加双胞胎智力竞赛的可怕情景，立刻就觉得尿又憋急了，又要忍不住当众出丑了。她愁眉苦脸向单明明抱怨：“文老师干吗要求全班同学都上节目啊？像太阳这样的人不能够能者多劳吗？她自己也愿意啊！”

单明明觉得对月亮不能火上加油，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怕什么呀？大不了我学个狗叫，你学个猫叫。反正我们是上台了。”

月亮认真一想，也是个好办法：走上台，捏着鼻子“咪呜咪呜”两声，再下台，问题应该不大，起码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来不及憋尿。于是她一扫忧愁，又变得知足常乐起来。

然而文老师的主意也是多变的。一天文老师拿着几张打印稿，眉飞色舞地走进教室，宣布说他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宵，编出了一个精彩至极的剧本，可供全班同学集体参与演出。原来文老师昨天下午看晚报，留意到一则短短的通信，说的是一个北方农村小火车站站长乐于助人的故事。他不嫌麻烦，不顾危险，收留了一个临产的孕妇，又亲自站到铁轨上截下一辆过路列车，求得旅客医生的帮助，在简陋的火车站里为婴儿接生。文老师看到这则通信之后大为感动，兴致突发，据此编了一个剧本，名字叫《一个孩子的诞生》。文老师竭力说服大家：“剧本很简单，很好演的，每个人在剧中都有一个角色，都有事情可干。这样一来，我们班里就不用人人出节目啦，多省事多热闹啊。”

文老师当即把剧本绘声绘色朗读一遍，作了一些适当的解释，然后开始分配角色。看得出来他写剧本的时候就已经把全班同学的形象和特点在心里排过一个队了。他请左凡兵出演那个角色份量最重的车站站长，因为左凡兵到底精干神气，脑子也记得住台词。他又请林琪出演热心的旅客医生，林琪的形象很符合一个白衣天使的外形要求。单明明和太阳演一对外出打工的农民小夫妻，原因仅仅是他俩个子最高，搭配起来比较相称。单明明对自己扮演“丈夫”十分害羞，再加周学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他更觉不妥，吭哧了半天，想找理由拒绝。文老师却不等他开口，早早封死了他的退路：“希望所有的同学都不要推辞，请你们担任角色是对你们的信任，大家要以集体荣誉为重。”单明明只好胀红着一张脸，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地坐着。倒是太阳很得意，她认为“孕妇”的角色是所有角色中最难扮演、因而也最有挑战性的一个，真正的好演员就是要善于出演这样跟自己差距极大的形象，所以她跃跃欲试，当场就要跟文老师讨论用枕头还是海绵塞到自己衣服里？她该穿一件农村妇女的中式对襟棉袄，还是穿打工妹们常穿的晴纶滑雪衫？

其余的同学，比如周学好，扮演的是一家小旅馆的经理，说话不多，万一结巴了也没关系，可以看作是角色需要。吕晓晓是车站信号员，就是在火车开过时举着一盏灯站在路边，指引火车平安过去的那个。还有车站里的清洁工，等车的旅客，卖东西的小商小贩，火车上的列车长，服务员，热心的农村大妈……最后剩下的，干脆排成一列扮作火车，嘴里“呜呜”地叫着，移动脚步上台走上一遭。还剩下来的，在后台对着话筒作出各种效果声：风雪大作声，火车车轮声，汽笛时，狗叫鸡鸣声，最后是婴儿降生一刹那的啼哭声。总之，就像文老师说的那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人人都有事情可做，全班同学的劲都能可着往一块儿使。

角色分派到最后，月亮忽然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又惶惑又不安地问老师：“文老师，我呢？”

文老师拍拍脑袋：他想起来了，胆小羞涩的月亮还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角色呢。他知道月亮畏惧当众表演这样的事情，本想让她充当“火车”中的一截“车厢”，跟着大家滥竽充数一下就过去了，无奈月亮站出来个子太高，“火车”中间突然冒出一截，不整齐，也不好看。让她在后台做效果吧，她又弄不出来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文老师暂时把她搁置下来，不料最后竟然把她给忘了。

文老师非常歉疚地连声道了“对不起”，然后皱起眉毛，脸仰上去，想了好半天，对月亮说：“给你一个小旅店服务员的角色吧，你只需要说一句台词：这个旅店一个房间也没有了！可以吗？”

月亮知道她没有第二种选择，咬住嘴唇，蚊子一样哼哼着：“好吧。”

第32章 月亮的光辉(2)

就这样，六年级三班轰轰烈烈的排演序幕开始拉开。因为是这样一种新奇而好玩的集体演出，大家的热情万分高涨，每天下午一放学，不等文老师和林琪招呼，前排的同学主动把课桌板凳往后面靠拢，腾出相对宽松的排练场地。所有的角色各就各位，对台词，琢磨动作和舞台位置，一遍遍地预习和演练。文老师特意请出了多才多艺的音乐老师，专门为他们担任舞台指导，纠正说话的语气，设计舞台形体动作，弄得像模像样挺那么回事。为了元旦那天给全校一个震惊，每次他们排练的时候都关紧门窗，玻璃上遮了报纸，谢绝参观。每个人的演出服装都是他们自己设计和制作的，为此同学们也没有少费心思。林琪从她的小姨那儿借来医生的白大褂，用她大姨的化妆箱改制出一个带红十字的药箱；太阳为自己的角色考虑许久，最后决定穿一件《秋菊打官司》里面秋菊的那种大襟花袄，因为电影里的秋菊就是怀孕的农村妇女；单明明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他爸爸单立国的一件劣质皮夹克，他解释说，城里很多打工仔们都是穿这个；左凡兵最牛皮，他特地缠他的妈妈为他在裁缝店里订做了一套灰色立领的制服，制服领子上还缝了硬纸板做的铁路徽章，贴上金纸，亮光闪闪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火车站站长一定要穿这样的衣服。

月亮可说是所有角色里最认真最勤奋的，尽管她只有短短的一句台词。俗话说“笨鸟先飞”，月亮知道自己嘴笨手拙，她就反反复复练着自己要说的这一句话，站在台上的时候练，下了台，坐在旁边当观众的时候，嘴巴里嗫嗫咕咕地也练，直练到熟得不能再熟，任何时候都能脱口而出，好像融进了血液里的东西。

文老师看了全班同学的最后一次彩排，眉开眼笑，信心十足地宣布：“这回我们六年级三班一定要把全校都震了！”音乐老师也很满意，她认为他们完全有希望获一个“最佳演出奖”，弄得好，还会把他们拉到区里甚至市里参加规模更大的“小学生文艺汇演”。到那时候，六三班的风头可就真的出大了。

元旦演出的那天，上午天还是好好的，没有风，太阳有淡淡的影子，到了下午，天忽然地就阴沉下来，北风一阵阵地尖啸着，刮起操场上的黄沙，带来瑟缩的寒意。“庆祝元旦”的会标啦，插在舞台位置上的几面彩旗啦，包括一只校长讲话用的立式话筒，都被大风刮得呜呜直响。表演舞蹈的那些班级，同学们穿着单薄的舞衣，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文老师走到后台鼓励他班上的学生：“天变了好啊，大风大雪的天气更符合剧中情景，大家身临其境，可以演得更加投入啊！我们干脆连风声都用不着模拟了呢！”

大家于是磨拳擦掌，更加的信心百倍。

剧情一开始，月亮扮演的旅店服务员在舞台的后部忙碌着，她扫地，擦桌子，提着大水壶给热水瓶里逐一灌上开水，忙着满头大汗。经理不时地走上来吩咐她做这做那。住店的客人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野外风呼啸着，雪飘落着，狗和狼之类的野物远远地哀嚎着，单明明和太阳这一对农村夫妇顶风冒雪出场了。单明明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肩膀上扛着行李，一只手拎着鼓鼓的旅行袋，另一只手拎着装有锅碗瓢勺的网兜，活像一匹负重的小马。太阳穿一件长及臀下的大襟花棉袄，棉袄内牢牢地绑着一只海绵枕头，她走路时活灵活现地挺腰凸肚，摇摇摆摆，企鹅一样艰难笨拙，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揣磨来这一套孕妇的形体动作，总之是一出场就获得全校师生热烈的掌声。太阳更来劲了，娇喘吁吁，满脸疲惫，一手撑着腰后，一手抓紧单明明的胳膊，好像精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一样。

单明明回头看她，商量说：“要不我们找个旅店住一宿再走吧。”

太阳装出心疼钱的样子：“那得花多少住店钱啊！”

单明明说：“钱再重要，也没有咱们的孩子重要。”

他就放下旅行包，举手敲店门。月亮手里拿着抹布过来开门。单明明一进门就问：“大姐能给我们开个便宜的房间吗？我们是出门打工的人，我老婆要回老家生孩子了。”

按照剧本所写，这时候月亮应该婉言拒绝：“哎呀，真不巧，这个旅店一个房间也没有了。”然后单明明和太阳失望出门，然后又走几步碰到一个乡村小火车站，然后站长左凡兵出场，于是引出后面一连串温馨动人的故事。

月亮这次的表现极佳，一点差错也没有出现，她站在旅店门口，顺顺当当说完了她的那句台词：“这个旅店一个房间也没有了。”

但是月亮的错误在于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带着真诚的关切注视着单明明和太阳的下一步行动。也许是单明明和太阳的妆化得太像了，也许是他们两个的表演太出神入化了，又或者是月亮自己太善良单纯，对剧情过份投入了，总之，月亮看到了疲倦的孕妇脸上那一瞬间的痛苦和失望，看到了丈夫对孕妇妻子的心疼和无奈，也看到了店门外无边的山路和漫天的大雪……月亮的心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体微微地一个哆嗦，她抬起头，一句剧情之外的台词脱口而出：“不过，你们可以住我的房间，不要钱。”

话音刚落，台上台下的演员们全体震惊。连月亮自己也变得面色煞白，愣在台口，不知所措。天哪天哪，这是哪儿搭哪儿啊！单明明和太阳被人拒绝后是要投奔乡村火车站的，下面的剧情才是高潮，现在月亮突然冒出这么句话，自作主张邀请一对夫妇留下不走，接下来演员该怎么演呢？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呢？乱套啦乱套啦，一切一切都乱得不可收拾啦！

文老师站在后台，脸上发灰，一只手用劲捶打另一只手的手心，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一句话：砸了，砸了，整出戏都在月亮身上弄砸了。要知道台上的演员都是些孩子，他们决不可能急中生智，现编台词和剧情把故事接下去的，他们没有这个经验也没有这个能力。

连台下坐着的校长和别的老师们都发现了异常。但是他们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们只有焦急地用目光向文老师询问，希望他能出面打一个圆场，让演出顺利地进行下去。

但是文老师也不是神仙，他心里慌乱得一塌糊涂，一时半会儿怎么想得出办法呢？

时间一秒一秒滴滴嗒嗒地过去，风口里的单明明已经紧张得一身大汗，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绝望地哀告：杜小亚，杜小亚，只有你能替我们救场了！你是个聪明人，你会想到聪明的办法，求求你救救我们，你要救救我们大家啊！

然后，很奇妙地，单明明听到了心里“叮”地一声脆响，像竖琴的那种美妙回音。他的手脚一下子松动起来，心里也变得一片澄明。他抬眼去看太阳和月亮，太阳和月亮都一扫愁容，满面是笑，自自然然轻轻松松的样子。

太阳挺着鼓鼓的肚子，脆声道谢说：“大姐，那就太好了，劳烦你辛苦了。”

单明明不由自主地接上一句话：“大姐的好心，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月亮此时的表演没有一丝一毫障碍，她诚恳地回答：“应该的。出门在外，谁会没有个为难的时候啊。”

文老师目瞪口呆地怔在台下，不知道他的学生怎么突然之间开了大窍，一问一答居然把台词编得这么圆满！

接下来的演出更是神奇：月亮热心地把单明明和太阳带到她的房间住下，刚张罗着要给他们烧水煮面，突然太阳痛苦地大叫起来，她的阵痛发作了，孩子就要出生了！单明明又紧张又激动，慌乱得团团直转。旅店经理闻迅过来，一连声地责备月亮不该私自作主收留一个临产孕妇。只有月亮不慌不忙，举止若定。她首先打电话向镇上的医院求援，医院却回答医生都已经出诊，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她接着给附近的小火车站站长打了电话。后面的一连串故事由此衔接上去：站长左凡兵二话不说带着人赶到旅店帮忙。剧情发生的地点跟着也由火车站顺理成章地改到旅店里。站长帮忙不成，因为孕妇是难产，大人孩子都有了生命危险。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列由省城出发的列车开到了火车站附近，站长果断地决定拦车，向车上全体旅客求援。结果火车在漫天风雪中停住了，从车上走下医生装扮的林琪。林琪把小旅店改造成一个产房，两个同学上台拉一道白布，表明布帘后面是手术室。月亮带着左凡兵几个人在台前烧水的烧水，煮饭的煮饭，捧被子的捧被子，忙了个不亦乐乎。单明明像个真正的丈夫一样地手术室外焦急徘徊。太阳在布帘后面一声声大叫。林琪不住声地劝慰她说：“别紧张，别紧张……”

最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云开日出：孩子诞生了！台上人的激动欢呼把台下观众们弄得热泪盈眶，不少低年级小孩子跟着站起来鼓掌。

演出史无前例地顺利。文老师和全班同学来不及卸妆就拥抱到一起，大家笑啊，叫啊，跺脚啊，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幸福和快乐。月亮一时间成了最中心的人物，成了全班的英雄，被推拥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连太阳也挤过来，先埋怨月亮乱演一气，又赞许她很有急智，弯子转得很棒，一点儿破绽没出。月亮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她的记忆里，太阳还从来没有这样真心真意赞扬过人呢。

文老师冷静下来之后，大惑不解地问了一句话：“同学们，你们事先没有编排过情节，怎么就能把一个乱了套的故事滴水不漏地顺下来的呢？是谁在台上指挥了你们？”

大家猛地都愣住了，仔仔细细回忆半天，都说：“没有啊，谁也没指挥啊，我们当时心里就这么想了啊。”

文老师自问自答道：“莫非我的学生们个个都是戏剧天才？”

只有单明明心里清楚地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开心地笑着，但是一丁点秘密都没有露。他在心里对杜小亚一口气说了十句一模一样的话：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呀……

第33章 爸爸和妈妈的孩子(1)

一天，单明明放学回家，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发现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低头耸肩，侧身贴住墙根，茫茫然然地走着，已经从东到西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又折回来，从西往东接着再走。他个子瘦小，背有点躬，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知道是很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还是天生了这样一种病态的肤色？他的右手上还提了一个旧旧的灰色旅行包，包的四只角都磨得发毛，包带子也断了一根，是用细细的麻绳仔细缠好，才能够马马虎虎继续使用的。身上那件黑色呢绒的短大衣，原本应该是很好的东西，却不被爱惜地在什么地方堆压了很久，压出无数的皱折，每一个折边都泛出白色，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一道道白漆。穿之前又不肯费心将衣服熨平，领口和边角枝枝桠桠地翘着，后背偏又缩上去一块，长长短短，衬得整个人都是一副倒霉和陈旧的模样。

单明明以为是巷子里哪个人家从乡下来的亲戚，觉得有责任帮他一帮，就走上去，亲亲热热喊了一声：“叔叔！”

那人猛一收脚，慢慢抬头，惊诧不已的模样：“小……小朋友，你是叫我吗？”

单明明回答：“当然是叫你啦，我想问问你找谁？”

那人脸上浮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身子疲惫地靠在墙上：“你真好，真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了。有个叫郑维娜的女人，她是住在这儿吗？”

单明明大声叫起来：“杜小亚的妈妈呀！她就住在聋老太家的院子里！”

单明明马上在前面带路，指给他看聋老太家的院门，还告诉他说，院子里有一只名叫发财的狗，不过用不着怕，发财就喜欢家里来客人，要是不想理睬它，只要装作看不见，眼睛别跟它的目光接上火就行。它会知趣地退到一边去的。

那人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呀！”

他走了之后，单明明听到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杜小亚带着梦一样的声音说：“单明明，你果然叫了他一声‘叔叔’。我也要谢谢你。”

单明明轻轻叫起来：“你什么意思啊？以为我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吗？我跟他说话，不喊叔叔，难道会喊‘哎！’？”

杜小亚强调：“不是这个意思。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单明明站住脚：“是谁？”

杜小亚说：“他就是我的爸爸呀！”

单明明“啊”地一声，差点儿要问一句：“坐监狱的爸爸？”话到口边时心中一凛，觉得不妥，赶快捂住嘴巴，堵了回去。

杜小亚当然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主动解释：“我爸爸为监狱系统编了一套财务软件，立了功，减刑出狱了。”

单明明勉强地咧嘴一笑：“那太好了，你的爸爸妈妈能团聚了。”

说完这话，他忽然想到这个时候郑维娜不一定能在家，杜小亚爸爸能不能进家门还是个问题，就赶紧追过去看。结果他看到郑维娜站在自己的房门口，脸色灰灰的，眼神木木的，面对从天而降的杜小亚爸爸，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哀伤，好像回来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从前熟悉的一件衣服。

过了一会儿，郑维娜慢慢转身，回头进了她的房门。杜小亚爸爸愣了几秒钟的样子，跟着也进去了。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单明明疑惑地问杜小亚：“你的爸爸和妈妈感情不好？”

杜小亚坚决否认：“不是。”停一停，他补充说：“你知道有一句老话吗？‘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之间很难再有幸福了。”

单明明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杜小亚，低头耷脑地往家里走。单立国正在院门口擦他的红色出租车，看见儿子灰溜溜的样子，以为考试又砸了，正要开口问，单明明先发制人地说：“杜小亚爸爸回来了。”

单立国眼睛就瞪得铜钱大，愣怔了好一会儿之后，结结巴巴问：“他他他出狱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掩在车后，头从头顶上伸出去，特务一样地往聋老太家的方向看。看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动静，又直起腰，转回身，郑重其事告诫单明明：“没事不准往那儿跑！坐过牢出来的人，怎么说名声都不好。”

单明明生怕杜小亚听了伤心，急得朝单立国又是眨眼睛又是打手势。单立国没领会，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一二三四地作着告诫，单明明急了，冲他爸爸一跺脚，凶神恶煞地喊一句：“你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单立国“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张开手：“哪儿对哪儿啊？老爸为你好，你小子一点不领情啊！”

晚上聋老太到单家的院子里串门，拍着双手说她的新房客：“两口子哪像过日子的人啊，一个脸对着墙，一个背朝着窗，坐一下午都没出一点声！晚饭也是瞎混混，煮一锅泡饭，饭锅里加把盐，漫一把青菜，撒几滴香油，一搅和，一个人盛一碗，喝下去就算了。哎呀呀，你们都说说，这日子要是过下去……”

邻居王阿姨叹着气说：“郑维娜是个要强的人，只可惜啊，心狠狠不过命。”

单立国还是同情郑维娜的，替她作解释：“坐牢回来的人，一时半会儿难找到工作，郑维娜替儿子治病已经弄得山穷水尽了，再添一张嘴，叫她一个人女人家如何笑得出？”

单明明凑在旁边听，趁势提要求：“你们大家就帮帮杜小亚的爸爸吧。”

单立国撮嘴说：“你当这事是买彩票呢？花两块钱就能刮一张？我要有本事帮别人，我自己先就不开出租车了！”

还是王阿姨心眼儿好，她说可以找居委会试试，看能不能给小亚爸爸做点小生意，先把一张嘴糊起来再说。她还说，小亚爸爸早先做大公司的财务科长，是很有水平的人呢，要不是为儿子，他也不至于下狠手弄钱，把自己弄进监狱。现如今钱没了，儿子也没了，好惨的一家人！

过了两天，单明明放学回来路过农贸市场，看见杜小亚爸爸缩着两只手，木呆呆地坐在一个袜子摊前。那摊子简单到只是一个倒扣的大纸箱，上面随随便便堆着十来双男袜女袜，颜色都是灰不溜秋的，名牌厂号都没有，因此路过袜摊的人也就是斜眼瞥一瞥，谁也不肯费时间停下来认真看一看。杜小亚的爸爸呢，眼巴巴地看着一双双人腿从他面前走过去，每过一个人，他都是满怀希望而后又归于失望，他脸上的无奈表情简直让单明明不忍卒看。

单明明奔过去开导他：“叔叔，你卖袜子，要大声吆喝才行啊，不吆喝谁会理你啊？你看人家卖东西的，都是开着嗽叭放录音带的！”

杜小亚爸爸孩子样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我试过，喊不出来。”

单明明就替他急，把书包往屁股后面一甩，见义勇为地说：“你等着，我来帮你卖！”

单明明随便抓了几双袜子，跑到旁边一个卖豆腐的小摊头，把袜子抖得像条滑溜溜的鱼，一边说：“老师傅你看看，厂方直销的袜子，又舒服又结实又好看，穿上脚包你三年都不坏！”

卖豆腐的说：“小孩子这么会暄人！世上有穿三年不坏的袜子吗？”

单明明一口咬定：“三年之内要是坏了，你找我！”

卖豆腐的撇撇嘴：“商标都没有，不定哪儿造出来的假货。”

杜小亚在单明明耳边说一声：“你让他看。”

单明明抽出一双黑袜子，只听“嘀”地一声响，袜管上赫然出现一封漂亮的硬纸商标，鲜红色衬底，印着亮闪闪的烫金正楷字：新亚制袜厂。

单明明喜不自禁地把袜子送到卖豆腐的面前，一迭声地说：“商标怎么没有？你看看，你看看！”

那人无可无不可地把袜子拿到手里，却惊讶地发现袜子的确是好：纤维柔软而有弹性，颜色黑得地道，袜底是加厚的，袜管不紧不松，袜筒的长度恰到好处……总之这是一双质量上佳、无可挑剔、人见人爱的好袜子。

卖豆腐的马上探头朝单明明手里看：“还有吗？”

这回轮到单明明卖关子了，他两眼望天说：“不多，就几双。”

卖豆腐的一把抓到手里：“男袜女袜我都要了。”

单明明说：“八块钱一双，少一分不卖。”

卖豆腐的一边咬牙骂贵，一边解开钱包数钱。

单明明握着钱笑嘻嘻地回到袜摊上，把钱交给杜小亚爸爸，再抓起另外的几双，去逗一个买萝卜的老太太。真是奇怪啊，凡是经单明明的手抓过的袜子，一律的光鲜闪亮，雅致柔软，颜色质量无可挑剔，看一眼就叫人喜欢。那些买袜子的人呢，一个个都像中了魔的样子，抓住袜子便不肯放手，有五双就要买五双，有一百双恨不能就要买上一百双。幸亏杜小亚爸爸的纸箱子里总共也没有一百双袜子，否则农贸市场里真要变成袜子展览会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杜小亚爸爸的面前已经空空荡荡。他手里握着一大把散发出葱味蒜味鱼腥味的零散票子，眼神恍恍惚惚，感觉上有点像是做梦。他实在弄不明白单明明这孩子怎么这么有用，抽根烟的功夫就征服了一个市场。而且他那些灰不溜秋的街道工厂里织出来的袜子，怎么就会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成了人见人爱的名牌商品？

杜小亚爸爸局促不安地坐在空纸箱上，对单明明说：“这钱是你挣来的，你想分多少，尽管讲。”

单明明一下子胀红脸：“叔叔，你小看人了，我帮你卖袜子不是想挣你的钱，我是想告诉你，卖东西不能怕人笑话，要大声吆喝。”

杜小亚爸爸讪笑着缩回手，一张脸窘得比单明明更红。

这天夜里，单明明睡到半夜的时候，听到耳边有低低的哭泣声。他迷迷糊糊翻一个身，声音止住了。沉静片刻，声音又起来了。单明明忽地打一个灵醒，一下子爬坐起来，心里慌慌地说：“杜小亚，杜小亚，你怎么啦？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生病了？”

杜小亚鼻子瓮瓮地答：“我没有生病。天使是不会生病的。”

“那你哭什么呢？伤心什么呢？”单明明觉得奇怪。

杜小亚说：“我哭我的爸爸。”

“你爸爸很好啊！我们今天帮他赚了很多钱啊！”

第34章 爸爸和妈妈的孩子(2)

杜小亚用劲吸一下鼻子，将呼吸弄得顺畅了一些，幽幽地告诉单明明：“我的爸爸从前是一个多么傲气、多么有能耐的人啊！他的公司搞股份上市，他一个人就做了十个人的工作，做得好极了，老总还专门奖励过他一辆汽车，本田雅阁的。他那年夏天开车带我和妈妈去海边，一天开了五百公里。”

单明明马上感了兴趣：“汽车呢？”

“后来炒股崩盘，折成钱赔了。”

“哦……”单明明相当地惋惜。

“可是我爸爸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杜小亚大人似地叹口气。“单明明你都看到了，他窝囊得连吆喝都不敢，你帮了他的忙，他居然以为你想分他的钱，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个人要是没有地位，没有钱，是不是连精神都变得小了呢？我真是不喜欢我爸爸变成这样的人。”

单明明想要附合他一声：“我也不喜欢。”可是他又怕杜小亚听了更伤心，就忍着没有说。

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单明明缠他的爸爸单立国：“你一定要帮一次杜小亚爸爸的忙，他一点都不会做买卖，这样子下去不行的。”

单立国嘻笑着用筷子点单明明的脑门：“哦呀呀，你看你说话的口气，七老八十了似的！什么行不行啊？人家怎么活，关你什么事啊？”

单明明强调说：“他是杜小亚的爸爸！”

单立国立刻就不作声了。他知道儿子从前对杜小亚的感情。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很为难：“我能帮他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开出租的。要么让他也考个照，开出租？肯定要比卖袜子强。”

单明明猛地跳起来，差点儿把碗里的热豆浆翻到单立国头上：“他不用考驾照，他会开车！他从前开过车！”

单立国两手一拍：“这就妥了！要是他愿意，他可以伙开我的车，我们俩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反正车子闲着也是闲着。”

单明明扔了手里的油条拔腿往外跑，要在第一时间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杜小亚的爸爸和妈妈。

几天之后，杜小亚爸爸果然开起了夜班出租车。一开始他还有点爱面子，怕东转西转一不小心遇上从前的同学和同事，找了一顶鸭舌帽低低地扣在脑袋上，收钱找钱的时候也不肯扭头看人。开了一星期之后，觉得收入挺好，心气也顺，脸上有了笑容，对面子之类的事情就不那么看得重了，摘了鸭舌帽，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新买的翻领拉链紫红色羊毛衫，一条黑色牛仔裤，上车之后再规规矩矩戴上一副白手套。一下子年轻帅气了很多。巷子里的筱桂花碰到聋老太的时候说：“郑维娜的老公没换人吧？我怎么瞅着不像了呢？听说她替人化妆有一套，是不是把她老公也给化了？”聋老太笑得两眼直冒眼泪花：“你说段子呢！郑维娜手艺再巧，也不能把老公变个人。人家老杜天生了一副好相貌，杜小亚那孩子长得就像他。刚从里头出来那几天，他是忘了怎么个活法了，这不现在又记起来了？”

杜小亚爸爸从前到底是个讲究的人，自己换了一身新行头，也没有忘记替车子打扮打扮。他到商场里买来了一些便宜的白布头，拉着郑维娜帮忙，缝了两副崭新的车套，隔天一替一换地用。车子里喷了空气清新剂。地摊上五块钱两盘的磁带，他买了好几种，视顾客的口味换着放。每天收了车，他一定要花时间把车身擦洗得光亮照人，才放心交还到单立国手上。这样一来，倒弄得单立国不好意思了，心说自己怎么没有这样把车子当宝贝！他也就一改从前的邋遢样，请了郑维娜当顾问，先把自己收拾一通，再喷漆打蜡把车子收拾一通。车子和人里外三新，不光坐车的人舒服，路人看着都舒服！单立国跟他的老邻居们吹嘘说：“现如今什么都要讲个品位，品位上去了，坐我车的人排着队的来！不信你们出去问问，全南京的出租车，谁有我这车的生意好？”

单明明知道他爸爸是吹牛，但是吹牛实际上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说明人们对暂时不能够达到的目标还是心向往之的。最起码，单立国现在不喝酒也不赌牌了，他有了奔日子的念头，知道把赚来的钱往银行里存了。他说，他要花钱送单明明上一所好中学，然后嘛，他再找个勤快贤慧的女人回来当老婆，让自己的家好歹像个家。

单明明回了单立国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你怎么就料定我不能自己考上好学校呢？”

单立国怔了半天，用劲拍着单明明薄薄的肩，笑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边笑边说：“好小子啊！我的好儿子啊！你只要有这份志气，花钱不花钱，爸爸心里都值了！”

杜小亚爸爸的收入一提高，在郑维娜面前便再也没有了自卑感，出门的时候，两个人肩并着肩，身挨着身，真正有了夫妻相依的样子。两个人又都是一样纤细的身个，不俗的长相，干干净净的着装，走在一起，轻轻的脚步，幽幽的眼神，淡淡的发香，时不时悄声细语说几句话，站下来对邻居们笑一笑，实在是巷子里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

单明明对杜小亚说：“现在你的爸爸像个爸爸了。”

杜小亚还是不满意。他告诉单明明：“其实你没有留心注意我爸我妈的眼神，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从来都没有你和你爸爸那么亮，他们的眼珠是灰的，就像没有太阳的天。”

单明明问：“他们的太阳呢？”

杜小亚说：“太阳就是我啊，我死了，太阳就没有了。”

单明明恍然大悟。他想，要找回太阳不容易呢，这个忙他是帮不上了，恐怕连杜小亚自己也帮不了他们了。

一天深夜，一辆“110”警车风一样地驶进小巷，警察从车上冲下来，嘭嘭地击打聋老太家的院门，从被窝里叫出披头散发的郑维娜，架上警车，扬长而去。人们只听到郑维娜面对警察时那一声“嗷”的惨叫。天亮的时候邻居们忐忑不安地聚集地聋老太门前，猜测是不是杜小亚爸爸又犯了事情，被抓进了局子？如果是，他这回是“二进宫”了，郑维娜这个可怜的女人要被他连累惨了。唉唉，可惜了老杜这么个山青水秀的男人，他怎么就命中注定脱不了冤狱之灾呢？

单明明上学的时候穿过巷子，看到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样子，拔腿就跑，生怕杜小亚听到消息以后身心崩溃。可是他忘记了杜小亚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天使。杜小亚笑嘻嘻地说：“跑什么呢？我爸爸没事的，他这回又立功了。”

很快人们都知道，杜小亚的爸爸不是进局子了，他只是受了重伤，被送进了医院，警察们亲自来接郑维娜去签字做手术。郑维娜那一声“嗷”的惨叫，是她听说杜小亚爸爸生命会有危险，不由自主喊出来的。

原来是两个劫车犯深夜里图谋劫车。一般情况下，劫匪都是强迫司机将车开到他们事先看好的地点，而后杀了司机，抛尸野外，再把车子开走。前不久邻市有一个出租司机就是这么被杀的。但是杜小亚的爸爸机灵，车一出城，他很快就察觉了案犯的企图，他不声不响将车拐一个大弯，想开回城内。劫车犯跟着也发现了杜小亚爸爸的企图，亮出刀子就要提前动手。杜小亚爸爸左躲右闪，抓住方向盘死活不肯让位，一边拼命地按响喇叭。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车子是单明明爸爸的私人财产，今生今世他要对得起单明明爸爸，宁可他死了，也不能让人把车子劫了。危急关头路上来了另一辆车，车灯一照过来，案犯们心里发了怵，丢下快要到手的肥肉，连滚带爬窜到田野深处。可恨那辆车子的司机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见了身受重伤的杜小亚爸爸，居然不肯停车帮一把，油门一踩溜之夭夭。大概怕杜小亚爸爸伤势太重，弄不好要死在他的车上吧。杜小亚爸爸说，他那会儿什么都忘了，只想着要保住车啊，他就忍住伤痛，在接近昏迷的情况之下把车开进城关收费站……

杜小亚爸爸的身上七七八八缝了好几十针，半个月之后才拆线回家。

市公安局给他送来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还有五千块钱奖金。市局领导说，虽然杜小亚爸爸这回救的是他自己，但是一个公民有这种奋起反抗的勇气就很了不起，如果大家都能够像杜小亚爸爸这样不畏强暴，坏人会胆寒很多，我们的社会治安秩序也会好得很多。市局领导说，公安部门鼓励这种“勇敢者的故事”。

比较激动的是城里的出租车司机们。从杜小亚爸爸身上，他们又一次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一面镜子：人们应该怎样自己拯救自己。他们主动发起为杜小亚爸爸的疗伤费用捐款，一下子也捐了好几千块钱。单立国代表出租车司机工会把钱给杜小亚爸爸送来的时候，生怕他不肯要，说：“老杜，你要允许大家用钱表示一个意思。司机们最恨就是劫车犯，你大难不死，也是为我们扬眉吐气啊。”杜小亚爸爸抓住单立国的手说：“老单，真是对不起了，我把你的车上弄那么多血，都没有来得及替你洗。”单立国鼻子一抽，用劲拍着杜小亚爸爸的手，把头扭了过去。

杜小亚爸爸伤好之后，一段时间还有些虚弱。单立国执意跟他换了班次：杜小亚爸爸开白班，他自己开夜班。只是他开车有一个原则，天黑之后决不出城，不管人家肯出多大的价钱。

又过了约摸半个月，已经是寒假里的时候，杜小亚有一天早晨神神秘秘地告诉单明明：“你知道吗？我今天有一个妹妹了，她是我爸爸妈妈的孩子啊！”

单明明“啊”地一声，赶快冲到聋老太家院子里看热闹去。看了半天，郑维娜在屋檐下刷牙，杜小亚爸爸在厨房里煎几个鸡蛋，什么异常动静也没有，更不见什么小女孩的影子。单明明追问杜小亚：“哪儿呢？你的妹妹在哪儿呢？”

杜小亚无比快乐地答：“她在我妈妈的肚子里睡着呢。”

开春，臃肿的棉袄脱去之后，单明明蓦然发现郑维娜的肚子挺了起来，鼓鼓的，圆圆的，藏着一个惊人的巨大秘密一样。她走路的时候，一步一步非常小心，挺着腰，仰着头，脸上浮着幸福的笑。那笑容不再是灰的了，是明亮和灼人的，金子一样闪光，还带着铃铛一样清脆的响。

单明明郑重其事地告诉杜小亚：“我看见了你们家的第二个太阳。”

第35章 我飞啦(1)

还是在这个学期没有结束的时候，一天早晨，周学好刚进教室，用冻得通红的手从肩上卸着书包带子，鼻尖上挂一颗果冻样的半透明的鼻涕，鬼鬼祟祟跟单明明打招呼：“中中中午你别在学校吃饭，你跟跟跟我回家。”

单明明兴奋起来：“你家里中午请客啊？”

周学好说：“不不不是请客，请请请客轮不上你。”

单明明泄了气：“不请客你让我去什么去啊？”

周学好几乎哀求一样，说是有一个重要的活动，这个活动单明明是主角，缺他不可。单明明拿了架子，一定要周学好先告诉他是什么样的事情。周学好偏不肯说，被单明明逼得脸发了红都不肯说。

十一点钟下课时，单明明去操场边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埋怨周学好：“知道今天中午学校吃什么吗？红烧鸡腿哎！哪天不能到你家去，偏要在今天去？”

周学好立即许诺：“完了我我我请你去肯德基，给你买买买两个炸鸡腿。”

单明明满意了，很大气地表示：“买两个花钱太多，一个鸡腿一个汉堡吧。”

所以中午一放学，他二话不说跟着周学好就走，坚持着不朝食堂方向看一眼。

周学好的家离学校不算远，从大街拐进去，穿一条小巷，有一片半新不旧的住宅区，就是了。小区刚粉刷过外墙，有一点喜气洋洋的样子，但是楼与楼之间窄窄的间距，简陋的窗户和阳台，以及外墙上横七竖八的空调挂机，还是说明了小区建筑年代的久远。单明明跟着周学好一直爬到七楼，看着周学好用钥匙打开房门，神秘兮兮地招呼他进去。

单明明进门就叫起来：“周学好你搞什么鬼啊？你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周学好回答：“就就就因为中午没人，才带带带你过来。”

他说完把单明明一个人撇在屋里，自己转身出了门。单明明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四处走，看看墙上的照片啊月份牌啊什么的，心想周学好会不会在房间里布一个机关，像武侠小说和恐怖电影里常写的那样，把一个英雄好汉生生地困上一个月或者一年？那样的话，他单明明在漫长的一个月或者一年里该干什么呢？练功还是做作业？到他重返人世的时候，他会不会满面沧桑白发飘飘？班上的同学会不会把他奉为神明？

正想入非非呢，周学好笑嘻嘻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凶巴巴的黑皮肤汉子。单明明还没有从武侠和恐怖的境界里回过神，看见这人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地咯噔一跳。这人的个子总有一米九十以上，胳膊和腿长得像螳螂，站在周学好家的房间里，房间立马就显得低矮很多。他的皮肤黑得像炭，脸极瘦，额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刀刻一样，眉梢处有一条显眼的疤痕，疤痕四边的皮肤收缩太紧，弄得他一只眼睛也跟着吊了起来，怎么看都觉得他对人不怀好意。

周学好指着单明明，不无兴奋地说：“就就就是他。”

那人的目光嗖地向单明明射过来，吓得单明明哆哆嗦嗦地后退了一步。那人却不由分说逼上一步，长胳膊一伸，大手如钳子一样抓住单明明的肩膀，把单明明拉到离他自己更近的距离。然后他很不客气地扒去单明明的滑雪棉袄，从头顶的发旋开始，到颈窝，到肩胛、脊骨、腰……一直到脚踝，顺着秩序将单明明完完整整摸了一遍。最后还扒掉单明明的鞋，摸了摸他的脚掌和脚底。单明明穿的是一双人造革的旅游鞋，鞋脱掉之后脚臭得吓人，单明明自己都被熏得打一个喷嚏，那人却似乎毫无感觉。

周学好伸着一颗脑袋，在旁边转来转去，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口地问：“怎怎怎么样啊？不错吧？还还还行？”

单明明昂着头，悲愤地忍受那人的双手在他身上四处游曳，双眼冒火地盯住周学好，就等着那人一走，他好冲上去啐周学好一口。天哪，他又不是一匹集市上的骡子或者马，可以任由牲口贩子摸来摸去。就是骡子或者马，买主们看货的时候也要先拍拍骡马的脑袋，抚抚它们的脖子，以示安慰和友好呢。

那人摸完单明明，一声不响回头便走，好像语言对他来说十分金贵。周学好赶快追到门口，小心翼翼问他：“到到到底行不行啊？”那人就停了几秒钟，抛出一句话：“先考了再说。”

单明明扑上去把门关死，转身怒视周学好：“你到底搞什么鬼？”

周学好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你你你为什么这样子看我？知道他是谁吗？少少少体校的老师啊！我我我是向他推荐你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最后这句低声嘟囔出来的话，周学好一点儿结巴都没打。他现在就是这样：凡是遇到文学化一点的语言，舌头就变得利索起来。

单明明依旧怒气冲冲：“少体校跟我有什么关系？少体校的老师就能够随便侵犯人身权？”

周学好求他别生气，告诉他说，少体校最近要招一批学生，千真万确的消息！刚才来的这个体校老师就住周学好家楼下，周学好今天特地请了他来看一看单明明，也是想为单明明开个后门的意思。

单明明没法儿再生气，因为周学好的确是想帮他一个忙，只有最好的朋友才会这样时时处处想着对方。可是单明明又的确没有报考少体校的想法，学校和家里都没有提过这样的事。再说，现在单明明对学习刚刚有了兴趣，他跟班上的同学都相处很好，离开大家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不愿意。

“你你你真的确信你不想考？”周学好不甘心地再一次询问单明明。

单明明反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光凭学习成绩考不上好中学？”

周学好赶快否认说：“别别别这么想啊，你这是骂人啊！”

之后周学好再不提有关少体校的事了。他把单明明带到肯德基店，两人各吃一个汉堡和一个炸鸡腿，合喝了一大杯可乐，花了大约四十块钱。周学好说，这钱还是上次他在电视台夺冠，爷爷奶奶奖赏给他的。钱只有和好朋友伙着花才快乐。周学好的这句话，把单明明说得几乎感动起来，对周学好自作主张带给他的尴尬，单明明一笔抹销，连同汉堡包的纸袋一起扔进垃圾箱里。

可是第二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高放趁着男女同学自由组合打排球的机会，把单明明拎出来问：“怎么样啊？你是不是真的决定要报考少体校？”

单明明立刻用眼睛去找周学好，以为是那家伙嘴快说漏了话。

高放说：“我今天一到校，少体校的老师就打电话来，问你的最好运动成绩。你这小子心眼儿还挺多，这样的好事情也不告诉我。”

单明明刚要解释说他不想考，高放却转了话头：“其实我个人觉得，在我们学校，要说报考少体校的话，你的把握不算最大，因为你的肌肉爆发力一直不够好，拖累你的运动成绩始终上不去。如果有这样的好机会，不如让出来给赵小海，能考上一个，也是我们学校的光荣啊。”

单明明盯着高放的脸，一句应答的话都说不出，屈辱和伤心的感觉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升，从胸口一直升到头顶，又迅速地渗进发根，把那些头发顶得生疼。他用劲抿了一下嘴，一声不响地走出操场。

高放在后面喊他：“单明明，你自己的意思呢？你给我一个话啊！”

单明明回转身，盯住他的眼睛，大声地说：“不，我要考！”

周学好远远地听到这句话，把手里的排球往左凡兵怀中一扔，啪嗒啪嗒跑过来，惊喜不已地问：“单明明，你你你改变主意了？你决定要考了？”

单明明狠狠地咬一咬牙：“对，我决定要考了。”

“我我我早说过的嘛！我知道你行嘛！你你你考上少体校，将来出国打比赛，拿拿拿冠军，多光荣！我我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看见你，不知道多开心！”周学好说到这里，才发现单明明的神色不对。他看看单明明的脸，又疑疑惑惑地扭头去看操场上的高老师，一定要单明明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不到下课，全班同学都知道了高放对单明明所说的话。全班同学都感到忿忿不平：凭什么认为单明明就不如赵小海呢？凭什么瞧不起六年级三班的人？大家簇拥着单明明，有气愤的，有安慰的，七嘴八舌，反弄得单明明不知所措了。还有人嘴快，把这事又告诉了文一涛。文一涛马上去找高放，要求高老师向他的学生道歉。高放没办法，跑过来对单明明说：“其实我不是不让你考，我只是……只是……觉得事情要做得更有把握些。你和赵小海，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谁考上我不高兴啊？考上了都是学校的荣誉啊！”

文一涛说他：“高老师，你还就是这一点不对，只想着学校的荣誉，不想到孩子都是有自尊心的，他们个人的荣誉同样也重要。就像我们国家从前打比赛，老是强调顾大局，要人家让球，怎么让？让球的人心里不委屈？有没有设身处地替他们想想？”

高放哭笑不得地摊着一双手：“哎哟，哎哟，你们班的老师学生心都这么齐啊？干什么呢？痛打落水狗呢？我道过歉了还不行吗？”他又对单明明说：“真想考，就来找我，我帮你练啊。”

高放最后的这句话让大家很满意，这才放他脱了身。

一件关系到单明明一生命运的大事，在一天当中就这么轰轰闹闹又突如其来地决定了。下午放学之后，单明明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心里发虚，他想他是不是就为了跟高放老师拗一口气啊？他做好一辈子当运动员的准备了吗？他甚至还没有跟爸爸商量过这件事呢。单明明站下来问杜小亚说：“你怎么不说话？你说你赞成不赞成？”

杜小亚回答他：“其实你不需要问别人，你的一生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想想看，你爸你妈给你生出一副运动员的体型，四年级的时候你得过全校赛跑第一名，五年级的时候你拿过全市一千五百米的冠军，六年级开始，你每天腿上绑着沙袋练长跑，所有的过程都在预示你的结果。只不过人在很多时候不能够清楚明白自己的将来罢了。”

单明明缠着他问：“我的将来是什么样？你看我能够跑进奥运会吗？”

杜小亚说：“天机不能泄密。”又说：“你要是想进奥运会，机会就存在着。要是不想，那就永远都没有可能。”

单明明品砸杜小亚的话，心里想，到底是天使了啊，说话都显得有水平啊。

单亲家庭也有单亲家庭的好，比如单明明考少体校的事，单立国同意就行了，不需要再问第二个人。而单立国是男人，男人对体育都有兴趣，男人也比女人更渴望建功立业的事。单立国胡掳着儿子的脑袋说：“上体校我不反对，上了体校就要好好往前奔，二十岁之前不能跑进奥运会，你不要回家喊我爸。”

第36章 我飞啦(2)

单立国当即拉上单明明去新街口，到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给他买跑鞋。儿子长这么大，练了这么几年的长跑，单立国还没有给他买过一件正儿八经的体育用品，想起来单立国就觉得自己这个爸爸当得不称职。

他们挑选了一双紫红色的漂亮的钉子跑鞋。卖鞋的老师傅一再关照单明明：“这可是比赛用物，没事别瞎穿着玩啊，钉子扎了脚不是玩笑事啊。”单立国就大声吹嘘单明明：“我儿子是用它考少体校呢！”闹得一柜台的人都朝单明明看。单明明窘得藏都没处藏。

拎着鞋盒，转到旁边的卖滑板车的地方。滑板车的品种比从前更多，不锈钢的、铝合金的、还有一种很鲜亮的进口塑料铸出来的，一长排在墙上挂着。单立国依稀想起儿子以前提过的事，站下来，问单明明：“买一个玩玩？爸爸今天带了钱。”

单明明走近去，一辆一辆仔细看着那些车，想像出自己站在车上，在大街小巷里风驰电掣的样子。如果在三个月之前，单明明听爸爸发这一句话，会高兴得躺下来翻个跟头。可是现在他觉得没兴趣了，好像人在忽然之间已经长大，童年远远地退到了身后，童年曾经渴望的东西变得那么简单和幼稚。

单明明说：“算了，不买了吧。”

单立国就说：“也好，省下钱，我请你下馆子吃饭。你想吃什么？”

单明明犹豫了半天，问他爸爸钱带得多不多？如果钱够，能不能吃西餐？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西餐呢。单立国牙一咬：“西餐就西餐！为什么我们不能开一次洋荤？”但是他也不失时机地对儿子提了个要求：下回他带一个阿姨回家的时候，单明明的态度必须好一点，适当地跟老爸配合那么一下。单明明信誓旦旦作了保证。他心里是这么想的：阿姨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阿姨好；如果阿姨光对爸爸一个人献殷勤，凭什么他不能有自己的意见？

他们在西餐店里尝了水果沙拉，喝了奶油鸡茸汤，笨手笨脚挥舞刀叉解决了厚厚的煎牛排，红红的烤明虾，最后以一客巧克力蛋糕结束战斗。单立国出了店门评价说：“难吃倒不算难吃，就是太宰人，这点点东西要花二百多块钱？”

跑鞋买回家的第二天，恰逢星期六，不上学，单明明没法把他的心爱之物展示给众多同学看。可是单明明又是个热心人，好东西不亮出来给别人瞅一眼，心里就难过。单明明趁单立国夜班回家睡大觉的功夫，拎了跑鞋，叫上发财，准备去巷子东头的空地上试跑一圈，小小不言地亮一个相。

发财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算作单明明的忠心耿耿的“追星族”。它甚至申请得到了单明明的一只新跑鞋，乐颠颠地叼在嘴巴里，鞋绳拖在下巴处晃荡着，四条小短腿连着倒，一步不拉紧随单明明脚边走，沿途还不住地撒尿作记，活像他们要出征远行，生怕回家会不认识了路。

单明明在空地的墙脚边换上跑鞋，把旧鞋交给发财看着，跃跃欲试地原地蹦了几步。穿跑鞋的感觉真奇妙，人忽然地就长高了几分，脚底下安着弹簧钮一样，控制不住地要想往前冲，要大步大步唰唰地撒开跑。单明明跳着蹦着，不由自主地就跑动起来，先是小心翼翼，眼睛盯住脚尖，而后就忘乎所以，逐渐加快，眼睛眯着，嘴巴咧着，鼻尖因为兴奋而发了红，冒出细细的汗。

发财跟着兴奋，早把托它看鞋的事忘啦，屁股一个劲地扭，尾巴不歇气地摇，喉咙里呜呜咽咽像哭又像笑。终于它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做一个漂亮的助跑动作，飕地窜上前去，瞬间抄近道追上了单明明，又绕着他的脚步跑一个圈，拉下几步的距离之后，再跟上，如以往一样跟单明明追闹着玩。

可怜发财是一条没有多少见识的狗，它哪里知道带钉跑鞋的危险性，哪里想到钉子带着单明明腿脚的力量踩上它脚爪的严重性！所以，当发财昏头昏脑地绕前绕后，被单明明无意中一脚踩中前爪之后，它发出一声惨烈无比的叫，整个身体都疼得弓起来，并且下意识地回头对准单明明脚腕就是一口。只是张开的嘴巴快要碰到单明明脚腕时，它蓦然惊醒，知道这一口万万咬不得。但是箭在弦上已经不能不发，它不能咬单明明，万般无奈中只好咬了它自己，踩伤的那只脚爪上方不远处，再留下一个带血的牙痕。

踩伤加咬伤，想想发财受了多大的罪！它昏厥一样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全身一个劲地抖，又把身子仰倒下去，四条腿支愣在空中，来来回回地晃。

单明明吓得脸都白啦！他把颤抖的发财抱起来，搂在怀里，自己也跟着抖，完全地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还是杜小亚出手救了他。杜小亚在他耳边说：“别慌，我爸爸的车就在附近下客人，我招他过来帮帮你。”

话音刚落，不过几秒钟时间，红色出租车已经出现在空地边上。单明明抱着发财，跳起来就往车那边跑。上了车，杜小亚爸爸一看发财脚上的伤，二话不说奔了宠物医院。

好在狗的生命力比人要强，吃得苦也忍得痛。医生给发财消过毒，上点药，拿纱布包裹了之后，它转眼就忘掉了脚上的伤，一瘸一拐围着单明明再一次献起殷勤来。

单立国为此数落他的儿子：“兴什么兴啊？幸亏踩的是发财，它不计较你，要踩了这巷子里别的哪家孩子，人家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单明明低眉垂眼，一句话不说。那双漂亮的新跑鞋，他用白纸包起来，藏在枕头边，考试之前再没有让它露过面。现在他总算弄懂了古人的那句话：祸兮福所倚。好事情过了头，跟着而来的便是灾难了。为了不至再遭霉运，他必须小心谨慎，隐藏自己心里的快乐。

期末考试之前，少体校提前举行了它的招生考试。高放亲自带单明明和赵小海两个人去体校报了名。那个面目凶狠的体校老师正忙着在操场上划线架杆什么的，单明明去看场地时，顺便看见了他。老师招手把单明明喊过去，出乎意外地呲牙一笑，说：“好好考，你条件不错的。”单明明被他笑得心里怦然一跳，有一股热流很舒服地涌到胸口。单明明开心地想：原来所有的老师都是会笑的啊！

那天晚上单明明又做梦了。他梦到二oo八年的奥运会正在北京举行，十八岁的他成了奥运会百余项目的全能冠军：他跑百米跑出了五秒的成绩，几乎赶得上美国飞毛腿导弹的速度；撑杆跳的时候一下子飞到了天空，被热气球的拉绳缠住了身体；三级跳远是最弱的项目，却也越过了整个沙坑，奇迹般地落在对面的硬地上，毫发未伤；游泳把澳大利亚的霍普远远甩到了身后，气得霍普的大脚莫名其妙小了一半；自由体操，居然能一口气翻出孙悟空那样的七十二个跟头；足球上就更是神勇啦，跟曼联队的主力们对阵，贝克汉姆跑得腿脚抽筋，而他能把足球粘在自己的脚上，凌空飞越球场，连人带球冲进对方球门，让中国队不费事得一个冠军……他在二十一响的礼炮声中走近领奖台。台子有东方明珠电视塔那么高，前前后后却没有一个台阶，他正想找一根杆子撑着跳上去呢，杜小亚来了，杜小亚长成一个翩翩美少年，他的一对翅膀展开来有地毯那么大，单明明跳上他的翅膀，他轻轻一飞就上了台顶。端奖杯的少女是太阳和月亮，她们穿着星星一样闪亮的钻石裙，脚底下踩着棉花样的云朵。最后，联合国秘书长委托的奥运官员亲自给他发奖，猜猜那人是谁？是单明明的妈妈呀！是他亲爱的、永远停留在三十岁年龄的漂亮妈妈！

好梦醒来，单明明神清气爽，起床的时候感觉自己体力充沛，身轻如燕。他想这是一个好兆头，今天一天应该不错。

单立国已经出门买回了很多早点：豆浆、油条、葱油饼、梅花糕、糍粑……每样尝一块，单明明也会从胃一直撑到喉咙，所以他拒绝诱惑，只吃了葱油饼和梅花糕。

单立国说：“今天我休假，给你拎跑鞋去。”

单明明想了想，婉言谢绝：“不好。家长在旁边，我会紧张。”

单立国不无遗憾地说：“是吗？”又说：“那也行，我在家里准备中饭吧。酱排骨，你最喜欢的。”他还说：“别紧张啊，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的，我不是非要你上体校不可。”

单明明挺感激老爸的这句话。老爸虽然是开出租车的，但是他坚信人的生活以快乐为原则，最想做的事就是最好的事。这一点，比班上好些同学的爸爸要开明多了。

九点钟赶到体校考场，单明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全班同学都已经提前到了，来给他鼓劲加油。左凡兵并且抱来了一大卷散发出奇怪味道的报纸。他把纸卷放在地上，一点一点小心地拉开，原来是墨汁淋漓的几个大字：单明明，你会成功！左凡兵得意洋洋说，这是他用笤帚一般大的毛笔悬腕写出来的字。他一个劲地问别人：写得怎么样？好不好？有没有一点大书法家的味道？吕晓晓在旁边揭发说，去年左凡兵被他妈妈揪着衣领去上书法班的时候，还恨得哭过鼻子呢，现在倒好，抓紧机会四处显摆，羞不羞啊？左凡兵听了就跳起来，追着吕晓晓满操场地跑，要用冻土灌他的脖子。

周学好把单明明拉到一边，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大块巧克力：“吃吧，巧巧巧克力热量最大，一吃就有了劲，跑跑跑一万米都没有问题。”月亮慌忙走过来阻拦：“单明明你别听他的啊，巧克力千万不能吃，吃了会口渴，口渴就会影响你的成绩。”周学好面红耳赤说：“你你你懂什么呀？单明明每次比赛都都都吃我的巧克力，单明明是不是啊？”他和月亮为这个小小的细节争了起来，双方都觉得自己的道理对单明明最有利。后来太阳也加入了争论。太阳当然是帮月亮说话的，她伶牙利齿，说起话来劈劈啪啪像当头下着一场密密细雨，把周学好淋了个浑身湿透，哑口无言。

趁他们三个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单明明跑到操场的一边做准备工作。他下蹲，起立，弯腰，抬腿，按高放老师平时指导的那样，做得一丝不苟。杜小亚在他耳边轻声地喊着口令：一，二，三，四……单明明忽然真切地感觉到，无形的杜小亚还是有份量的，他会永远沉沉地站在自己的肩上，注视着自己一生所做的一切。朋友的情意是永恒的呀！

天虽然冷，但是太阳是明亮的，碧空如海，万里无云。单明明挥动双臂，深吸一口气，用劲地蹦了一下。一瞬间里，他的身体忽然地轻如羽毛，飘然而起。我的天哪！单明明在心里大叫，我飞起来了！我要像杜小亚一样地飞了！

把跑道打开吧，我飞啦！

争议： “在他细瘦的、皮肤发白的两腿间，蜷缩着一团颤巍巍的东西，像一只出壳不久，躯体还是半透明的小鸟……”

这是儿童文学作家黄蓓佳的小说《我飞了》的片段，有人因这批驳它为“儿童毒物”，有人则认为：“虽然略显露骨，但是从全书的氛围看仍然合理。都是器官，它们和鼻子的地位是一样的。”

希望大家能先把书看了再说，“小说描写了两个男孩的清澈纯真的友谊。单明明是贫困家庭，学习成绩勉勉强强，也不是老师宠爱的学生，但他很仗义。另外一名男生杜小亚患了白血病，瘦弱内向，班上其他男生欺负他，单明明挺身保护他，两个人成了好朋友。被网友讨论的那段就是杜小亚被单明明问到底是男孩女孩，然后杜小亚就把裤子脱下来给他看，这是非常正常的一段描写，而且是非常必要的一段描写。”

至于有人说《我飞了》少儿不宜，黄蓓佳回应：“任何一本书断章取义都会找出这类某个情节，文学作品不能这样看。”

Table of Contents

- 内容简介
- 第1章 生日的早晨(1)
- 第2章 生日的早晨(2)
- 第3章 我想看看你(1)
- 第4章 我想看看你(2)
- 第5章 鸽子能不能飞(1)
- 第6章 鸽子能不能飞(2)
- 第7章 体育课(1)
- 第8章 体育课(2)
- 第9章 给兔子妈妈的信(1)
- 第10章 给兔子妈妈的信(2)
- 第11章 乐极生悲的事(1)
- 第12章 乐极生悲的事(2)
- 第13章 站在舞台上的是我吗？(1)
- 第14章 站在舞台上的是我吗？(2)
- 第15章 比生命更重要的(1)
- 第16章 比生命更重要的(2)
- 第17章 我们的帽子(1)
- 第18章 我们的帽子(2)
- 第19章 太阳和月亮(1)
- 第20章 太阳和月亮(2)
- 第21章 太阳和月亮(3)
- 第22章 飞翔的天使(1)
- 第23章 飞翔的天使(2)
- 第24章 生活在一起的日子(1)
- 第25章 生活在一起的日子(2)
- 第26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1)
- 第27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2)
- 第28章 石破天惊的一瞬(3)
- 第29章 穿曼联队球衣的狗(1)
- 第30章 穿曼联队球衣的狗(2)
- 第31章 月亮的光辉(1)
- 第32章 月亮的光辉(2)
- 第33章 爸爸和妈妈的孩子(1)
- 第34章 爸爸和妈妈的孩子(2)
- 第35章 我飞啦(1)
- 第36章 我飞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