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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共同的朋友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智量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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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上卷

第一部 杯唇之间

第一章 守望

第二章 来自某处的人

第三章 另一个人

第四章 雷·维尔弗一家

第五章 鲍氏宝屋

第六章 离家

第七章 魏格先生关心他自己

第八章 鲍芬先生找人商量

第九章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商量

第十章 一项婚约

第十一章 波茨纳普家风

第十二章 一个诚实人额头上的汗水

第十三章 追猎老雕

第十四章 老雕丧命

第十五章 两个新雇用的人

第十六章 收养者和暗示

第十七章 一片泥淖

第二部 人以群分

第一章 关于一位教育界人物

第二章 仍是谈教育问题

第三章 一件工作

第四章 有人在给爱神提词儿

第五章 墨丘利在提词儿

第六章 解不开的谜

第七章 一项友好行动从这一章开始

第八章 一次无害的私奔在这一章里发生

第九章 孤儿在这一章里立下他的遗嘱

第十章 后继有人

第十一章 一些心灵上的事情

第十二章 还有老雕

第十三章 自白和对话

第十四章 坚定不移

第十五章 迄今为止的情况

第十六章 周年盛会

下卷

第三部 山重水复

第一章 破产的人们

第二章 一位可敬的朋友在一个新的方面的表现

第三章 同一位可敬的朋友在其他不止一个方面的表现

第四章 银婚快乐

第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坏朋友

第六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更坏的朋友

第七章 友好行动采取强硬态度

第八章 长途跋涉的终点

第九章 为某个人预卜终生

第十章 侦察

第十一章 在黑暗中

第十二章 居心叵测

第十三章 给狗一个恶名声，然后吊死它

第十四章 魏格先生让鲍芬先生吃点儿苦头

第十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最糟的时候

第十六章 三个小鬼的一顿美餐

第十七章 社会大合唱

第四部 柳暗花明

第一章 设置陷阱

第二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略有起色

第三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又垮下去了

第四章 私奔式的婚姻

第五章 关于那个穷光蛋的新娘

第六章 呼救

第七章 宁为亚伯，勿作该隐

第八章 加上点儿辣椒粉

第九章 两个位置空出来

第十章 布娃娃的裁缝发现一个词儿

第十一章 让布娃娃的裁缝的发现成为事实

第十二章 消逝中的阴影

第十三章 这一章说明拾垃圾的金人儿怎样帮助澄清事实

第十四章 友好行动彻底失败了

第十五章 原先设置的陷阱里捕获了什么

第十六章 一些人和一些事的情况略述

最后一章 社会舆论

跋 聊以代序

译者序

一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是世界著名作家，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和最伟大的代表。他幼年家庭贫困，父亲因债务入狱，十二岁便不得不劳动谋生。这种经历使他熟悉英国下层人民生活，为他后来的民主主义、人道主义思想打下基础，也为他一生的创作准备了丰富的素材。他的作品以幽默风趣的笔调对资产阶级社会的道德、教育、法律、宗教等作出深刻揭露，充满对弱小者的同情，为他们发出不平的呼声。他常用夸张、象征等艺术手法描写人物和事件，长于心理描写，尤其善于描写儿童和变态心理。他的小说情节一般都生动曲折，引人入胜。有些甚至离奇浪漫，富于幻想。因此一直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近百年来无论在世界的西方或东方，狄更斯作品盛行不衰，对狄更斯思想与艺术特点的研究，是当今世界各国文艺家重视的课题。

狄更斯一生创作了数十卷优秀文学作品，为人类的文化发展作出了不朽的贡献。其中仅长篇小说，便有十四部之多(如果加上他最后未完成的《德鲁德疑案》，则共有十五部)。他的创作道路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1836—1841），他写了《匹克威克外传》、《奥立弗·退斯特》等作品。第二阶段(1842—1850)，写了《董贝父子》、《大卫·考坡菲》等。第三阶段(1851—1870)，是狄更斯创作道路上的新的高峰，这时他的创作能力依然旺盛，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极度失望使他的小说带有更大的批判性，他的幽默风格和讽刺笔法中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辛辣味道。继《小杜丽》、《双城记》和《远大前程》之后，在1864年至1865年间，他又以在刊物上连载的形式，发表了《我们共同的朋友》。

这部作品在篇幅上是他的最大作品之一，也是他最后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思想上和艺术上都独具特色。或者，我们可以把它称作是伟大小说家狄更斯的“天鹅之歌”。

我们不妨引用几段前人的评语，用以概括地介绍这部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价值。

英国伟大作家萧伯纳(1856—1950)说：“我们只消看一下《大英百科全书》当前流行的一版中有关狄更斯的文章，就会发现那些睿智的批评家们仍在不遗余力地吹捧狄更斯早期描述个人的故事，而对于像《艰难时世》、《小杜丽》、《我们共同的朋友》，甚至《荒凉山庄》……这样一些杰作却无视或贬抑，这是因为它们无情地、忠实而深入地揭露了英国的社会、工业和政治生活；我们从中还会看到狄更斯是多么有力地击痛了统治阶级的良知。”

俄国无产阶级文艺理论家卢纳察尔斯基(1875—1933)在他论述狄更斯的长文里说：“狄更斯在他最后的杰作——《我们共同的朋友》这幅巨画里，再度达到了他的创作高峰。……这部小说经过缜密的思考，充满最奇特的典型，自始至终闪耀着机智……狄更斯在他这部最后的作品中聚集了他的幽默的全部力量，在这篇牧歌里，绝妙的、快乐的、可爱的形象遮盖了那弥漫在他内心的忧郁的情绪。”

美国批评家爱德加·威尔逊(1895—1972)在他公认的杰作评传《狄更斯：悲剧和胜利》中说得更为详尽，他说：“《我们共同的朋友》，如同所有狄更斯后期作品一样，今天对于我们要比当年对他的读者有意义得多。狄更斯一生创作了一系列杰作，这是又一部堪与以往巨著匹配的小说——是过去成就的新发展，但在某些方面又不同于过去的任何一部作品。狄更斯从来不重弹老调，在三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随着思想的不断进步，他的艺术也日臻完善，题材不断翻新，效果日益新奇；所以他的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有它自己的趣味和意味。狄更斯创作《我们共同的朋友》时遇到不少困难，但它们并不令人感到狄更斯已是江郎才尽，文思枯竭，恰恰相反，这本书瑕不掩瑜，展示了一种旺盛的智力。”

二

《我们共同的朋友》由于它鲜明的批判倾向，成为一部十九世纪世界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名作。在这部作品中，作家表现了他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极度失望，他从自己一生的经历和观察中得出结论，认为金钱是万恶的源泉，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们对金钱的疯狂追求，造成了社会上许许多多的罪恶和不幸。作品中引人注目的那些垃圾堆和成为人们争夺目标的老哈蒙遗留的垃圾变来的财产，象征着为人间带来罪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所积累的不义之财。这本书告诉我们，世间的一切灾难都是贫富不均造成的。贫穷压抑了丽齐天生的丽质和聪慧，使她几乎在泰晤士河边的贫民窟里埋没一生。贝拉这个美丽姑娘的善良天性，曾几度被金钱所扭曲。尤金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但是因为富有，便成天游手好闲，不能为社会做出什么有益的事。魏格这个流氓所表现出的种种恶行恶念，都是在金钱势力的引诱下造成的。此外，波茨纳普、维尼林、拉姆尔夫妇、弗莱吉贝等人，以及维尼林家餐桌边的常客，那些铁路董事长和没有姓名只知道他拥有数十万英镑财产的人，都是因为他们有钱，便可以胡作非为，可以支配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甚至可以用金钱买到议员的身份。在这部作品中，狄更斯的思想是明确的：金钱万恶，私欲可耻，财富害人。他厌恶那个钱能通神、贫富对立的社会，只不过由于历史的限制，他不知道问题不在于财富，而在于分配财富的社会制度，狄更斯和所有资产阶级进步思想家一样，看见了资本主义制度下人间的不平，而不能正确地找到这不平的根源。

在诅咒金钱万恶的同时，狄更斯歌颂人的本性，他认为人性本善，只是在金钱势力的压制和引诱下才会出现人间的种种恶行。狄更斯和许许多多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一样，致力于唤醒人们的善良天性。一种隐而不露的宿命观贯穿在狄更斯所有的作品中，他用一个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来启发人们弃恶从善，《我们共同的朋友》也不例外。我们看见，好心肠的丽齐、尤金、哈蒙、贝拉、鲍芬夫妇、珍妮·雷恩、瑞亚和斯洛皮……一个个都得到他们应有的幸福。而赖德胡德和海德斯东之流，则只能葬身在冰冻的河水里；弗莱吉贝最终挨了好一顿鞭子，还被小珍妮在他的伤口上撒了胡椒粉，作为他应受的惩罚。

出于这种对人类本性的肯定和尊重，狄更斯在所有的作品中从来都同情下层贫苦人民，《我们共同的朋友》在这方面则又有新的发展。比如作品中的珍妮·雷恩形象，作家便写得比以往任何一个畸形儿更具有美好的心灵和才智。有些批评家对珍妮·雷恩形象曾颇有微词。比如，美国亨利·詹姆斯(1843—1916)甚至说这是一个“小怪物”，而其实，狄更斯正是在像她和老瑞亚这样的人身上流露出他内心深处浓烈的人道主义感情。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家笔下的正面人物，几乎全都是受苦的劳动人民；那两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尤金·瑞伯恩和莱特伍德以及男主人公约翰·哈蒙，也因为他们身上和普通人相通的气质，才得到作家的善意对待。狄更斯在这部作品中对波茨纳普、维尼林、蒂平斯夫人……以及对他们背后的英国上层官僚权贵集团的揭露和讽刺，与他对下层劳动人民的歌颂形成鲜明的对照。我们看见，作品中体现了作家心目中的美德的，恰恰是船家女丽齐，而不是别人。丽齐在关键时刻奋不顾身地下河去救了尤金的性命，而帮助她完成这一壮举的本领，正是她幼年时在艰苦劳动中养成的习惯。从这些描写中，我们看见了狄更斯高尚的民主主义精神。可以说，在这部作品中有着作家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最大限度的否定。这种否定态度直接表现在诸如希格登夫人一生经历以及其他事件的生动描绘中，也表现在作品的每一个章节和许多细节描写中。甚至在他描写景物时，也渗透着对于当时英国生活环境的厌恶。比如写丽齐和珍妮两人在瑞亚老人的屋顶上的那一场就是这样。伦敦城在狄更斯的笔下，是阴沉、昏暗、拥挤、肮脏的，在这里，人类生活被污染、被破坏，而罪魁祸首正是那些以大烟囱、商号、银行等等为象征的资本主义文明。又比如，我们在小说中每次灾祸或可怕事件出现之前往往可以读到一段优美恬静的风景描写，作家好像是有意用这种反衬法来证明，美丽纯洁的大自然已经被这种人类的恶劣制度所玷污。

三

《我们共同的朋友》在艺术上的优点是明显的。作家高超的文字技巧、丰富的想象力、幽默的笔调、巧妙的讽刺手段、刻画入微的心理描绘本领，在这里得到尽情的发挥。这部作品既真实、细致、风趣、亲切，又充满着奇妙的想象和诗一般的气氛。我们在贝拉·维尔弗家的餐厅里，在鲍芬家的壁炉旁，在维尼林家的餐桌边，在维纳斯的店堂里所见到的，是真实到栩栩如生的地步的生活描画；而在希格登太太的生活道路和人生态度上，在波茨纳普大言不惭的滔滔宏论中，在赖德胡德这个无赖的咬字不清的胡言乱语里，在鲍芬太太的奇特装束上，所见到的又是一种颇为夸张和着力渲染的、近乎浪漫主义的丰富的想象和透彻的观察。这部作品还饱含着象征意味，不仅那些垃圾堆象征以资本主义方式积累的肮脏财富，魏格这个社会渣滓最终的结局也是被人家抛进一辆垃圾车里，而且连人物的姓名，比如维纳斯、斯洛皮等等，也都带有象征色彩。总之，狄更斯这位伟大的小说艺术家在他这部最后的完整长篇小说中施展了他毕生积累的艺术本领，表现了他未曾减退的艺术才华。这里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去深入发掘。

然而，这部作品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应该是其错综复杂、变化多端，同时又是设计周密、安排巧妙的情节结构。

狄更斯在他第一部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采用了流浪汉小说或游记体小说的松散写法；这一写法在他第二部小说《奥立弗·退斯特》中就已经开始放弃了。从此，他对小说的情节安排，刻意求工。叙述故事一部比一部枝叶分明，结构谨严，细致绵密。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这第十四部也是最后一部完整的长篇，他的写作技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再加上，这部小说和他的其他许多作品一样，是分章分节连载发表的，作家更需要巧作安排，使其每一断处皆有伏笔，高潮之后另有高潮，从而能够不断地引人入胜。这一点和中国古代章回小说的“且听下回分解”的结构是颇有共同之处的。

这整部小说在结构上共分为四部，每部约二十万字，每部十六或十七章，每章一般为一万余字，布局极其匀称。四部小说的名称虽各有讲究，但却都是出于英国的谚语，寓意深长，耐人寻味。四部之间在情节上的编排也是明显的。第一部《杯唇之间》，主要展开故事，介绍人物，交待关键。第二部《人以群分》，叙述各类人物之间的关系和他们的集团派别。在第三部《山重水复》中，情节更趋复杂，故事若明若暗，使人难以理出一个线索来。但是到第四部《柳暗花明》里，则真相大白，各得其所，有情人终成眷属。在整个内容丰富、结构宏大的故事中，包含着大约九条情节线索和九个不同类型和性格的人物集团：

1．泰晤士河滨一带的人：主要有丽齐、查理、他们的父亲、无赖·赖德胡德、他的女儿和酒店老板娘阿贝小姐等。警察局的探长也可以归在这一类。

2．维尔弗一家、贝拉、她的妹妹、妹夫和父母亲等。

3．魏格和维纳斯一伙。

4．希格登太太、斯洛皮、孤儿约翰尼，以及其他收养儿。

5．珍妮·雷恩、她的醉鬼父亲和老犹太人瑞亚等。

6．约翰·哈蒙、他的吝啬鬼父亲、他的姐姐和鲍芬夫妇等。

7．波茨纳普夫妇、女儿乔治娅娜、维尼林夫妇、蒂平斯夫人、拉姆尔夫妇、弗莱吉贝和特威姆娄等。

8．尤金、莱特伍德和他们的法律事务所。

9．海德斯东、皮切尔小姐和他们的学生等。

这九条线上的主要人物各有其特殊的性格和内在的心理活动；各有其外在的动作和语言特征。即使次要人物，也各有特色，他们的风趣幽默的音容笑貌令人难忘。如维尼林家的仆人“分析化学家”，阿贝小姐酒店的顾客等。九条线索互相接触、联系、交叉、矛盾，构成一个层次繁复的网络。这种交织型的情节结构，和狄更斯以前的以一个人为中心的所谓放射型或环绕型的布局很不相同。它使作品内容饱满，故事紧张突兀，变幻莫测，同时也使书中出现的生活画面更带透视性，展现的生活外表细节更能和社会本质问题相联系，从而达到了深刻揭示和暴露的目的。这种情节结构方式，与同时代的俄国文学大师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相近，而和当时的英国小说有所不同。是狄更斯晚期在艺术上对英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一大贡献。

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社会人物网络中，作家安排了两个对立的阵容，整个作品中的人物可以概括地划分为“穷人”和“富人”这两大类，作家便是通过这两类人物的相互接触来暴露问题，揭示金钱万恶和资本主义社会对人性的败坏。作品又主要通过贝拉这个女主人公在这两大阵营中的生活体验和她最后的抉择，企图为读者开一张拯救灵魂的药方。另一个女主人公丽齐也是这两大阵营交接点上的人物，作者通过她表现了自己对劳动和对普通人的崇高敬意。作家告诉我们，尤金这样的富家子弟，只有在丽齐、瑞亚和珍妮这样高尚的普通人当中，才能使自己的天赋和善良本性得到发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从作品的外在结构看，贝拉和哈蒙的一条情节线应是情节的主轴，其他一切情节均由此而派生。然而从作品主题思想的内涵及其展示看，丽齐和尤金这条情节线似乎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作者的人道主义思想、民主主义观点、他对资产阶级的鄙视和对劳动人民的同情、他的道德观、伦理观都更多地表现在这方面的情节中。为了使整个作品展现的复杂情节顺理成章，作者又为故事中的遗产案件精心安排了一条特殊的线索。我们看见，在这部作品中，全部的矛盾、争夺、计谋、胜利、失败，全都是由于老哈蒙的遗嘱造成的。原来他死后留下的遗嘱不是一份而是三份。第一份是故事展开时律师按照它来执行的那一份；第二份是恶棍魏格在“鲍氏宝屋”的院子里搜索得来的那一份；第三份，也就是实际上应该按它执行而由于鲍芬先生的善良品质，将它隐瞒了的那一份。至于这三份遗嘱怎样促成了这一庞大故事的发展，读者自己会读到的。这里只是指出作家在情节安排上的这一巧妙的匠心。

四

好像狄更斯在写小说的时候，案头陈列着一个个事先捏好的小泥人，他就是按照这些泥人的形状描述他的人物的。“塑造”这道工序，在狄更斯的文学创作活动中，似乎是在下笔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的。所以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数都是固定成型的。成功地运用扁形的、定型化的描写人物的方法是狄更斯特有的本领。其他作家，如果照样使用这种方法，或许会落入公式化概念化的陷阱。然而，由于狄更斯对生活认识的透彻，加上他的艺术技巧的娴熟，他笔下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能让我们从某一侧面认识人的某些本质的东西。正像英国作家福斯特(1879—1930)在他的《小说面面观》中所说：“狄更斯的人物几乎都是扁形的……狄更斯作品中的每个人物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但却奇妙地使人感觉到了人的深度，可能是狄更斯所具有的那种巨大的生命力使他的人物也颤抖起来，以至于他的人物借助他的生命，好像他们自己也有了生命一样。”《我们共同的朋友》中的人物正是这样创造出来的。现在，让我们选择几位主要的人物作一些分析。

在数十个人物之中，我们最感兴趣的也许是丽齐·赫克萨姆。她是狄更斯所珍爱的女主人公，狄更斯在这部作品中给予她的显著位置和委给她的重任，就像安尼丝在《大卫·考坡菲》中和芙洛伦丝在《董贝父子》中一样。她是一个美丽、淳朴、温柔、坚强的女性。她对父亲尽心孝顺，对弟弟爱护备至，对朋友真实忠诚，对爱情坚贞不渝。她热爱劳动，具有独立生活的本领和充沛的青春生命力；在紧急关头，有巨大的勇气，有奋斗到底的精神。她明礼义，知廉耻，尽管出身微贱、目不识丁，然而活得自豪，活得正直，活得无愧于心。她的品格超过书中各种各类的卑鄙者不知多少倍。她没有读过什么浪漫主义的诗篇，但是她天生一颗浪漫主义的心灵使她能够从通红的炉火中幻想出许许多多对于未来的憧憬。作品中她对尤金爱情的发展，描写得真实感人，她从不曾幻想去嫁给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只是在尤金锲而不舍的追求下，才允许自己真情萌动，并且最后在那条小河边向他透露了心曲。但是即使此刻，她也没有允许自己做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梦，因为她了解那个阶级界限分明的英国社会。然而，当尤金遭到海德斯东暗害时，她却抛弃一切疑虑，立刻跳上一只小船去救他的命。她护理他复元，而且最后坦然做了他的妻子，并从此把他引向一条真实的人生道路。作者在这个形象上所流露的民主主义思想是溢于言表的。丽齐下河捞救尤金时说了一句话：“现在，感谢上帝，我有过这一段生活！”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确切察觉到作者对劳动和劳动人民的深厚感情。可以说，在丽齐这个人物身上，体现着作为一个激进的民主主义者的狄更斯在生活中的追求和理想。她是作者心目中那个时代的女人所应具有的一切美德的化身。在作品的最后一章里，作家通过莫蒂默·莱特伍德的嘴向上流社会挑战式地赞扬了她的高贵、忠贞、美丽和勇敢，好像是在给这一形象作一个简要的结论。

贝拉也是一个美丽和可爱的女性，但是她和丽齐有所不同。作者想要通过这个形象表达他的金钱万恶的思想。这一点，也许在一定程度上损伤了这一形象的天生丽质。当然，作者通过丽齐这一形象也是要表达什么思想的。如上所述，作者通过丽齐表达了自己对劳动的看法和对劳动人民的感情。在丽齐形象上，这种思想的体现显得自然和贴切，因而更为真实感人。但是作者在贝拉身上所表现的认为金钱万恶的思想，则多少带几分做作，贝拉从在父母亲家中时对贫穷生活的厌恶，到她在鲍芬先生家中过富贵生活时对金钱的看重，再到她在鲍芬先生一段伪装吝啬的表演影响下，认识到金钱势力比贫穷生活更加可厌，这中间的变化似乎不十分令人信服。但是，由于作者的大手笔，他有本领把他的一整套人性论思想表现得生动感人，令人读来觉得颇为亲切，因而感到合情合理。此外，贝拉那股活泼、任性、开朗的脾性，从她三四岁起，直到她做了温柔体贴的妻子和母亲为止，都描写得多么出色。这也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感。

鲍芬夫妇这一对人儿，作家是满怀着敬意去写的。狄更斯晚年就是从内心里尊重和珍爱鲍芬夫妇这样的人。他对他们那种暴发户式的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赋予如许幽默色彩，而又毫不含有贬意，好像作者手中捧着这两个塑好的小人儿，带着慈爱的笑容，对他们加以抚弄。通过这两个形象，作者告诉我们应该有怎样的道德观念，应该怎样做人。他们的形象和《大卫·考坡菲》中的辟果提一家人的形象一脉相承，并且有了进一步的夸张性的发展。

尤金·瑞伯恩和莫蒂默·莱特伍德是书中两个知识分子形象，历来受到知识阶层读者的喜爱。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对资产阶级上流社会所抱的批判态度。在他们中间，莱特伍德主要只是一个在书中起结构作用的联系性角色，而尤金却是主角之一。通过尤金的形象，我们看到了当时英国上层统治阶级知识分子中一部分人的精神面貌。这些人在现实生活的推动下，有随时代前进的要求，按照狄更斯的思想，他们还有“善良的人性”，但是他们却受到他们本阶级的无情控制和压抑。那个蛮横干涉尤金、不许他自由选择生活道路的他的“可尊敬的父亲大人”就是上层社会的代表，他是尤金一生一切不幸的根源。在这种处境下，尤金对人生消极、失望。他一事无成，只能玩世不恭地混日子，认为“天下无事不滑稽”。他感情上有一种“干涸感”，真不知怎样活下去才好。正在这种情况下，他在打捞哈蒙尸体的事件中偶然见到了丽齐，他为她精神上和容貌上的美所吸引，经过艰难曲折的过程，甚至险些儿丢了性命，他终于得到丽齐，也获得了自己的新生。从他被海德斯东打伤，恢复神志，直到恢复健康的过程中，在他的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个类似灵魂净化的过程。通过这一段描写，我们看见，是爱情的力量、许多普通人的友谊和温暖、他与劳动人民的结合，使他复活，并且变成了一个严肃认真的劳动者。在塑造尤金和莫蒂默这两个形象时，作者表现了他杰出的创造才能。我们看见，仅仅从人物的言谈中，这两个知识分子所使用的语言，就和无赖·赖德胡德等类人物不同，也和贝拉·维尔弗等类人物有着很大的区别。人物语言在形象塑造中的作用，在《我们共同的朋友》中表现得很是突出。

关于珍妮·雷恩(即范妮·克利弗)，我们无法接受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的看法。我觉得他把珍妮称作是一个“小怪物”，未免心肠太硬了。事实上，这个专为布娃娃做衣裳的小裁缝，在形象上所体现的人性和人道主义思想有着充分的社会真实性。珍妮用她的故事独特而感人地告诉我们，在那个贫富对立的社会里，要生存下去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她也用她天真、善良、美好、聪明的心灵告诉我们，在那些生活在艰难困苦中的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当中，有多少值得我们去爱、去帮助、去培养的有天才的人。也许小珍妮从来不知道有“真理”这个词，然而她的一举一动证明，她是一个虔诚地追求真理并且一心向往真理的人。小珍妮弯曲的脊背和两条瘸腿是丑陋的，但她是一个美丽而可爱的人。作家蓄意给她加上一头美丽的金发，也是为了告诉我们，她实际上是美丽的。对于像珍妮这样的人物倾注同情，是狄更斯用以表现他的人道主义精神的一种常用的方法。在这部作品中的这个畸形儿的内心中，也许有着比狄更斯其他作品中的那些畸形儿更多的诗意和幻想，因此，她也就更惹人爱怜。我们知道，她时常想着她未来的完美的情人，这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梦，然而也是她有充分权利要求实现的幻梦，从这里我们更加认识到珍妮生活的那个社会对她的残酷无情。我觉得小珍妮实际上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她的英雄气概表现在她所勇于承受的生活重担上，表现在她的艰苦奋斗的生活道路上，也表现在她用自己的劳动、友谊和爱心对社会、朋友和人生所作的贡献上，当然也表现在她巧妙地用胡椒粉惩治恶人弗莱吉贝的恶作剧上。

珍妮和丽齐的忠实朋友瑞亚老人的形象包含着几重意义，他既是一个好犹太人，用来和书中那些坏基督徒作一个鲜明的对照，又是一个欧洲文学史上少见的不带民族偏见、而且是驳斥民族偏见的形象。我们记得，自从莎士比亚塑造夏洛克这一人物以来，犹太人一直都被描写成吸血鬼。然而在这里，作家说，真正的吸血鬼是地地道道的盎格鲁撤克逊族人，而且是上流社会的人。在这里狄更斯对于吸血鬼的看法超越了当时当地世俗的民族主义的偏见，而不自觉地接近于阶级分析的观点，可以说这是他晚年进步思想的表现。

希格登老人形象是人们在评论《我们共同的朋友》时经常提到的，她所体现的思想其实是《奥立弗·退斯特》的主题的延续。狄更斯往往把他对英国资产阶级社会制度的揭发，集中表现在对济贫法和救济院的虚伪性的揭露上，从他的著名中篇小说《圣诞颂歌》中也可以看到这一点。在这本书中，希格登老人的形象，是对英国资产阶级政府及其法律制度的控诉。当然，通过她和她那条情节线索上的人物的描写，作家也同时表露了他对人民大众的强烈同情。

约翰·哈蒙，即洛克史密斯，亦即第一部第三章中的那“另外一个人”朱丽叶斯·汉福德，是一个贯穿全书的人物形象。全书故事因他而生，每次的情节变幻因他而起，最后又由他用“大团圆”式的结局来结束全书。他在作品中所起的贯穿全局的作用，可能超过了他作为一个艺术典型的价值。或许是因此之故，作家对他的描写逊于丽齐、贝拉和尤金，从而使得这个人物给读者留下的实体感不够多。不过应该说，在约翰·哈蒙身上，仍然表现出作家杰出的塑造人物的天才，这个也属于“扁形”一类的主要人物同样能表现出一定的人性的深度来。约翰·哈蒙最初决定隐姓埋名的心理根据是可信的。他出于一种真诚的人生追求，宁肯放弃财产也不愿意娶一个他所不爱或者并不爱他的女人为妻。在他的人生斗争道路上，他是反对金钱势力的队伍中的一员；他高尚、慷慨、正直，对自己也对别人负责任；他不惜一切地去求知，求真，探索，思考。他追求自己目标的巨大毅力被作者作为一种美德来歌颂是完全应当的。从作品结构看，他在他所发挥的贯穿全书情节的作用之外，还具有一个重要的艺术功能：由于他独特的隐瞒身份的地位，他既是事件的中心人物，又是一个旁观者。通过他的眼睛，我们看到了维尔弗一家人的寒苦境遇、鲍芬夫妇暴富之后的良心不泯、河滨一带不少人迫于生活所干的下流勾当，以及那些堂堂上流社会人士寡廉鲜耻的真实面貌。这种安排，也应该说是一种独特的艺术技巧和本领的表现。

在狄更斯描写反面人物的时候，他更多地运用了他的夸张和讽刺手法，笔下那些漫画式的“扁形”的人物，的确如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所说，是人物描写上的“巨大成就”，它们的内容“可能要比那些比较严峻的批评家们所承认的更加丰富”。波茨纳普和维尼林等人大约是奉行一种哲学观点：“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波茨纳普是当时制度的最热烈的拥护者，他对一切现存的东西都表示满意，而对一切新事物都表示“我不知道，我不要知道，我不同意”！他那手臂一挥的习惯动作，象征性地表现了他和他的阶级的蛮横、霸道、自以为是和不讲道理，好像任何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他都要扫荡干净似的。然而他竟没有料到，来挖他的墙脚、拐骗他女儿的，恰恰不是那些他所不齿的穷人，而是他家的座上客拉姆尔夫妇。这说明了他们的上流社会正是一切下流事件的渊源。作家对拉姆尔夫妇的描写也是“扁形”的和漫画式的，然而同时他并没有把人物抽象化和简单化。比如拉姆尔太太最终流露出来的那点对于乔治娅娜的恻隐之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毕竟不像拉姆尔一样是个积恶成性的流氓。当然这里也表现了作家的温柔敦厚的人性论思想。

无赖汉赖德胡德、魏格和海德斯东都是恶人，但是把他们在社会上所能作的恶凑在一起，和波茨纳普、维尼林集团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真正的恶的源泉是资产阶级，对此，不论作者对于这一点的认识程度如何，反正他在作品中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出来。赖德胡德只不过是一条癞皮狗，最后像狗一样淹死在一条河沟里。魏格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但也只被抛入垃圾车了事，甚至在他身上，也是有某种足以发人一哂的长处的，因此宽厚的鲍芬先生在最后不但没有为他的讹诈行径把他送到官府去，反而给了他几个英镑。海德斯东这个人物和他们都不同一些，他在作家笔下更接近于一个“圆形”的人物，狄更斯着意描写他那一身规规矩矩的打扮，为的是衬托出他身上所具有的一种外在形式和内在冲动的尖锐矛盾。他有一种要得到丽齐的强烈欲望，但是这欲望未必是爱，也未必是情欲。在他希望占有丽齐的凶猛企图中，似乎看不见什么感情因素，或两性吸引的因素。他只是要占有，并且要从这种占有中使自己的社会地位得到巩固，如此而已。因为他也是穷苦出身，他穷怕了，因而多么希望今后能永远过上一个安稳的小康日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一切，直至杀人。他的个人要求泛滥到不能为社会所容的地步，因此作家谴责他，让他内心不断地痛苦，最后让他可耻地和赖德胡德一同死掉。作家的抽象的道德原则在这里起了作用。然而仔细看来，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的灵魂！狄更斯对他内心世界的揭示，可与艾米莉·勃朗特在《呼啸山庄》中对希斯克里夫的心理描写相媲美。

五

乔治·爱略特和亨利·詹姆斯等人对狄更斯和对《我们共同的朋友》曾经作出否定的评价。他们认为狄更斯奉行了一种“正统的保守的现实主义”，说《我们共同的朋友》这本书“太真实了”，是“铁锹和十字镐挖出来的”，“缺乏灵感和妙想”，甚至说“把狄更斯列入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中是违反人性的”等等。虽然我们和大多数人一样，不同意这种看法，但是我们也有必要在评论这部作品的时候，实事求是地指出它的一些不足之处。

从对社会的批判看，《我们共同的朋友》在人们心灵中唤起的对于恶的愤怒，似乎不如狄更斯以前的作品那样强烈。这主要是因为作者晚年的改良主义思想造成的。即使波茨纳普这个人物，也让人觉得作者好像对他并不怎样深恶痛绝，书中出现的，更多的是一些对他的漫画式的丑化镜头，甚至在个别情况下，还让他几乎成为其他恶人的牺牲品。作品在反面人物的性格塑造上，有时显得不十分统一，从整体看来，这些反面人物也未能充分勾画出一个反动阵营的阶级的和时代的特征来。比如特威姆娄这个社会寄生虫和废物，作者不仅对他流露出某种同情，而且还让他在全书结尾时出来顶撞波茨纳普。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在弗莱吉贝的形象上，滑稽可笑的成分很可能在有些场合压过了可恶有害的成分。对他进行惩罚的竟然是恶棍拉姆尔，因此尽管他也挨了一顿痛打，却仍然令人觉得不够解恨。蒂平斯夫人这具涂脂抹粉的僵尸参与维尼林集团的各种卑鄙活动，包括为他出力竞选参议员，但她也是更多令人作呕，更少使人厌恨。维尼林夫妇和他们那座金碧辉煌的住宅怎样像从阿拉丁的神灯中出来一样突然出现，他们开设的帕布西公司到底干了些什么，作品中都缺少应有的交代。这些缺陷削弱了作品的批判火力。从主题思想看，狄更斯在这部作品中呼吁惩恶扬善，然而他的善恶观是比较抽象的。而且，即使这种抽象的善，也要靠空洞的幻想和宿命论式的迷信才能实现。尽管狄更斯把故事的结局写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尽管他宣称“恶往往都是昙花一现的，都要和作恶者一同灭亡，而善则永世长存”，但是并不给人以太多的力量和希望。我们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当然应该联系时代背景和社会条件来看，不能用今天我们的认识来要求古人，这才是历史主义的观点。但是问题的另一面是，我们不能把狄更斯式的对社会的批判水平和狄更斯式的悲天悯人作为至高无上的东西去交给今天的读者，那同样也是违反了历史主义的。因此，指出作品的这些思想上的弱点是必要的。

从艺术角度看，我觉得，即使作为这部作品主要特色之一的情节结构，也有不足之处。如前所述，这部作品的情节线索和人物集团很多，使得作品的内容生动而复杂。但是在有些地方，作家好像并没有充分利用这些线索和人物，没有使之很好地构成一个完美的情节结构整体，用来为揭示主题服务。作品中的一些情节线索没有很好地交织起来去发挥更大的作用。比如在约翰·哈蒙和弗莱吉贝这两条线之间，在维尼林及其代表资产阶级金钱势力的朋友们和丽齐这两条线之间，本来都存在交叉联结的可能性，但是却没有为作家充分利用。有些情节线索和人物集团本来具有很大的为主题服务的潜力，比如波茨纳普家族和维尔弗家族，但却未被很好地纳入全书的情节体系之中。凡是叙述到他们的章节，往往显得缺少前后的联系。有些线索和人物本来应该多用些笔墨，让它在作品中起更大的作用，却也没有充分展开，而有些情节和人物则似乎又不适当地拉开，离作品的主题过远。比如，关于拉姆尔夫妇的情节属于前者；关于维纳斯的生活和爱情等属于后者。有些地方严格说来还不能说是情节，因为只有抽象的叙说，而没有具体的形象。比如，希格登夫人究竟怎样受害于济贫法呢？她为什么对济贫法恨之入骨呢？我们都无从切实地知道其缘由。作品中对于伦敦贫民窟中人民生活的描写也只限于一般的脏、乱、差而已。同时，作为作品的主要情节的贝拉和哈蒙的爱情结局，在发展过程方面，也似乎缺少一些说服力。

《我们共同的朋友》除开上述这些主要的缺点以外，还有其他的缺点。但是，尽管我们在这里求全责备，我想并不会给读者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认为这是一部思想和艺术价值都不高的作品。我们可以而且应该希望文学艺术作品十全十美；但是天下这样的作品若非绝无，也属仅有。而且对于文学艺术作品可以见仁见智，要做到能够使中外古今所有的人都觉得它是十全十美的，岂非戛戛乎其难哉！因此，对于《我们共同的朋友》这部中译本达八十万字之多的皇皇巨著，我们首先应该向这位伟大的作家脱帽致敬。这部书毫无疑问是世界文学史上的杰作，永远值得我们欣赏、研究和借鉴。

六

最后让译者再说几句有关这本书的书名和有关翻译的话。这本书的书名原文是《Our Mutual Friend》，这“Mutual”(共同)一词，曾被英国成语专家佛勒尔在他那本著名的惯用法词典中指责为用词不当。我们知道在英语中，mutual只有“彼此”“相互”的含义，被这个词形容的对象必须包含叙述的主体在内，而且必定指两个相互作用的方面，而不能用来描述不包含叙述者在内的单一的第三者。“共同的”，即大家共有的，应该用“common”这个词，而不应该用“mutual”。佛勒尔是从一个词汇学家的角度在作词义分析。但是他却没有从一个小说艺术家的角度去研究作品。我们知道，狄更斯是选取了鲍芬先生的一句话作为这本书的书名的。小说中，鲍芬先生是个没有文化的普通人，他完全可以用错一个字。但鲍芬先生又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作者完全可以借这个方式(用他的语言为书题名)来强调一下这个普通人应该受到的尊敬，使读者对这个人物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这便是这本书的名称和“mutual”这个词的来由。顺便提到，正是因为狄更斯这样运用了“mutual”这个词，从此这个词便具有了“共同”的含义。这也可见狄更斯这部作品的声名和艺术成就了。

这本书的翻译工作，我是在1978年至1982年间进行的。我爱读狄更斯的作品，很想把它译得准确、流畅，能传达原作的内容和风格，但是结果也许不能令人满意。我的专业是俄国文学，教学之外，较多的精力和时间花在翻译普希金等诗人的作品和从事外国文学理论的探讨，小说译得不多。现在从英语译这样大部头的名著，对我来说，更是过于大胆了，敬请读者和专家们给我指出错误和缺点，帮助我提高。这本书中大约一半以上的字数，我是用口译录音，再由其他同志帮助记录下来的。这种工作方式在我国采用的人恐怕还不多，但我在实践中感到，它是一种可取的方式。这一方面可以节省一些译者的体力操劳，而更主要的一方面，是有利于使译文流畅，并且在给不同人物设计不同语言表达特点的时候，比较容易做到性格化和口语化，同时，译者也可以匀出更多的精力来考虑怎样更好地传达原作的种种特色。

在本书翻译过程中，曾经得到吴岩、方平、王辛笛、吴钧陶、苗锦莹、陈浅江、周宏达和吴妹娟等同志的帮助，还有许多同学和朋友为我抄稿。谨在此衷心地致谢。

智量

一九八五年三月

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上卷

第一部　杯唇之间

本书上、下两卷共分四部，每一部的标题都来自英国谚语。《杯唇之间》原文为The Cup and the Lip，源出谚语：Theres many a sliptwixt the cup and the lip.（杯子未到口，往往会失手。）

第一章　守望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至于具体的年月就不必细表了，有一只外表肮脏而且十分破烂的小船，上面有两个人影，在泰晤士河上漂流，正漂到铁造的南瓦尔克桥和石造的伦敦桥之间。一个秋天的黄昏正在降临。

船上的人影是一个强壮的男子，乱蓬蓬的灰白头发，一副晒黑的脸膛，还有一个十九或者二十岁的黑皮肤的女孩，那跟他相像的程度足够让人认出是他的女儿。女孩在划船，很不费力地摇动着一对短桨；那男子捏着松弛的舵绳，双手随便地插在裤腰带上，在热切地守望着。他既无渔网，又无钓钩或是钓线，因此，不可能是一个渔翁。他的小船上没有一只可坐的坐垫，没有油漆装饰，没有船名船号，除了一支生锈的带钩船篙和一盘绳子以外，再无其他设备，因此，不可能是一个船家。他的船太小、太破烂了，简直没法装运货物，因此，也不可能是一个驳船夫或是搞水上运输的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在寻找什么，但是他的确在寻找着什么，极其专心细致地凝神寻找着。潮水一小时前已经回头了，此刻正在退潮，他的两眼注视着这片广阔的水面，望着每一股小小的急流和每一个漩涡，同时用头部的动作指挥他的女儿驾驶小船，迎着潮水缓慢地行进，或是船尾朝前，顺潮水漂去。她认真地盯着河水，也同样认真地盯着他的面孔。然而在她紧张的眼神中含有几分骇怕或恐惧。

这只船浑身涂满污浆和淤泥，而且通体湿透，从这一点看，它是在与河底而不是与河面打交道。它和它所载的两个人影显然是在干着一件他们经常干的事，在寻找着他们经常寻找的东西。这个男人看上去一半像个野人，乱蓬蓬的头顶上毫无遮掩，两只棕色的手臂裸露到肩肘之间，一块松散的方巾打成一个不那么松散的结，低低地垂在他赤袒的胸前，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络腮胡子和下巴上的胡子里，他的衣裳仿佛是用那涂满小船的污泥做成的，尽管这样，在他那沉着的凝视中还是显示出一种认真办事的习惯。这女孩的每一次轻捷的操作，她手腕的每次转动，尤其是她那骇怕或恐惧的眼神，也都是如此；都是出于一种长久养成的习惯。

“别卷进去，丽齐。这儿潮水很猛。别让浪头打着它。”

他信赖这女孩的本领，没有使用船舵，只全神贯注地直盯着迎面涌来的浪潮。女孩也同样盯着他瞧。但是，恰好这时候，夕阳的一道斜晖射进船舱，接触到那儿一片腐臭的污迹，它和一个蒙着东西的人形轮廓有几分相像，这道斜阳把它染成仿佛是冲淡了的血红色。女孩注意到这个，她发抖了。

“什么东西让你不舒服了？”那男子说，他虽然还在专心注视着滚滚的流水，但立即察觉到她的战栗，“我没看见有东西漂着呀。”

那道红光消失了，战栗消失了，于是他暂时回到船上的视线又转向远处。迅猛的潮水不管在哪儿遇见个什么阻拦，他的凝视便会在那儿停留片刻。每一根系泊的锚链和缆绳，每一只把水流划成个宽箭头形状的停船或驳船，南瓦尔克桥的桥桩划分出的一条条水纹，拍打着污水的河上汽船的明轮翼，几处码头外漂浮着的、被浪潮冲撞到一块儿的圆木，都会使他亮闪闪的眼睛飞速地射出一道饥饿的目光。天色在逐渐转暗，大约一小时之后，突然间舵绳在他的手里拉紧了，他艰难地把小船驶向萨雷河岸去。

女孩一直在注视着他的面孔，立即在划桨上配合他的行动；小船马上回转过来，船身猛地一抖，于是那男人的上半截身体便伸出船舷。

女孩拉起她所穿的一件斗篷的兜帽，遮过她的头，遮过她的脸，并且转过头来向后望，这样，那兜帽的前褶便翻下来垂向河面，她同时稳住船，使它顺着那个方向在浪头前面向前走。这之前，小船还几乎不能稳住，在一个地方徘徊不前；而现在，两岸在迅速地变换，伦敦桥越来越深沉的阴影和桥上的点点灯火都已经抛向身后，小船两边夹着一层又一层的各种船只。

直到这时候，那男人的上半截身体才缩回到船里。他的两臂又湿又脏，他在船舷外把它们洗净。他的右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也把那个东西放在河水里冲洗。这是钱。他把它丁当地敲了一下，对它吹口气，吐口唾沫，——“讨个吉利，”他沙哑地说——然后把钱放进口袋里。

“丽齐！”

女孩猛地一惊，把脸转向他，默默地划着船。她的面色非常苍白。他是一个鹰钩鼻子的人，这鼻子，和他亮晶晶的眼睛，以及他蓬松的头发，使他很有些像是一只怒气冲冲的老雕。

“把那玩意儿拿开，别遮着你的脸。”

她把兜帽放回去。

“来！把桨交给我。我来接着划下去。”

“不，不，爸爸！不！我真的不能。爸爸！——我不能坐得靠它那么近！”

他正在向她移去，好跟她换个位置，但是她惊恐的恳求止住了他，他又坐回原位上。

“它对你能有啥害处？”

“没有，没有。可是我受不了。”

“我相信你是看见这条河，心里就恨。”

“我——我不喜欢它，爸爸。”

“好像你不是靠它过活似的！好像你吃的、喝的，不是靠这条河似的！”

听见这最后几个字，女孩又战栗了，片刻间她船也不划了，仿佛变得极度地衰弱。但他没注意到，因为他在向船舷外张望，望着船后面拖着的一个什么东西。

“你哪能够对你最要好的朋友这么忘恩负义，丽齐？你还在吃奶的时候，你烤的火就是从这条河上，从那些运煤船旁边拣来的。你睡觉的那个篮子，就是潮水冲上岸的。那把摇椅，我把篮子放在上面凑成一个摇篮的，就是我用人家船上漂下来的一块木头削成的。”

丽齐把她的右手放开握着的桨，抬起来，用嘴唇碰一碰，再含情地向他伸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没说，她重又划桨。这时，另一只外形相似、不过要像样得多的小船从一个暗处划出来，轻稳地靠在这只船的旁边。

“又是好运气啰，老头儿？”划船的那个乜斜着眼睛的人说，他的船上只有他独自一个人，“我知道你又走运了，从你船后面留下的水印子看出来的。”

“啊！”另一个冷冰冰地回答，“这么说你也出来啦，是吗？”

“出来啦，伙计。”

这会儿，河面上是一层柔和的黄色的月光，新来的人把他的船和另一只船错开半截，眼睛直盯着那船后的浪迹。

“远远瞅见你，”他继续说，“我就自言自语地说，那边是老头儿，又走运了，要不，我敢赌咒！你就划吧，伙计——别犯愁——我没碰着他。”这话是在回答老头儿方面所作的一个迅速而不耐烦的动作。说话的人同时收起了那一边的船桨，把他的手放在老头儿船舷的边沿上，并且拉住不放。

“他已经让人家碰得够多了，不想被人再碰了，我也这样想，老头儿！他闯过不少浪头了，是吗，伙计？我就是这么不走运，你瞧！他前一回浮上来的时候一定是从我身边经过的，因为我就在那边桥底下守着。我简直以为你像个秃头老雕一样，伙计，你是把他们嗅出来的。”

他压低嗓门说话，眼睛不止一次瞟向丽齐，她已经把兜帽重又拉上。然后两个男人都以一种神秘而又邪恶的兴趣望着老头儿的船后。

“有咱俩一块儿，好办。要不要我把他拖上船，伙计。”

“不要。”另一个说，声调是那么粗暴，所以那个人茫然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表示领会他的意思，回嘴说：

“你是什么东西也没吃，肚里不舒服吧，是吗，伙计？”

“噢，不，我吃过了。”老头儿说，“我已经把‘伙计’这个词儿吞得够多了。我不是你的什么伙计。”

“你打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我的伙计的，赫克萨姆老头儿先生？”

“打人家告发你抢人开始。告发你抢劫活人！”老头儿非常气愤地说。

“可要是人家告发我抢劫死人又怎么呢，老头儿？”

“你不可能抢死人。”

“那么你不可能吗，老头儿？”

0

“不可能。死人要钱有啥用？死人可能有钱吗？死人属于哪个世界？那个世界。钱属于哪个世界？这个世界，钱怎么可能属于一具尸首？一具尸首会有钱、要钱、花钱、讨钱、想钱吗？你不要那样混淆是非。可是那种贼头贼脑抢劫活人的鬼家伙倒是会这么干的。”

“我来告诉你听是怎么回事儿——”

“不，你不必了。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你把手伸进一个水手——一个活着的水手的口袋里，你眼前一阵子算是混过去了。你去尽量发财吧，自以为走运吧，可是从此以后别再想来跟我称伙计。咱们从前一块儿干过，可是咱们现在不一块儿干了，将来也不一块儿干。松手，开船！”

“老头儿！要是你想就这样甩开我——”

“要是我不这样甩开你，我就用别的办法，我用踏脚板敲断你的手指头，或是用船钩子啄你的脑袋。开船！你划呀，丽齐。使劲儿划，既然你不让你的老子划。”

丽齐飞速划去，另一只船落在后面。丽齐的老子镇定了下来，显出一副维护了崇高的道德和采取了无可非议的立场的人的悠闲神态，慢吞吞燃起一支烟斗，抽上几口，又把拖在船后的东西审视一番。他拖在船后的那件东西，忽而以一副可怕的样子向他扑过来，那是当船行受阻的时候，忽而又似乎想要猛地一扭，挣脱逃开，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它还是乖乖地跟在船后。一个新手可能会胡思乱想，以为从它上面掠过的细浪，很像是一副瞎了双跟的面孔上隐隐约约的表情变幻，非常吓人；可是老头儿不是新手，他不会胡思乱想。

第二章　来自某处的人

维尼林先生和维尼林太太是伦敦一个崭新的住宅区中一幢崭新的房子里住着的两位崭新的人。维尼林家的每件东西都是簇新透亮的。他们的家具全都是新的，他们的朋友全都是新的，他们的仆人全都是新的，他们的黄铜门牌是新的，他们的马车是新的，他们的缰绳辔头是新的，他们的马是新的，他们的画像是新的，他们本人是新的，他们是新婚夫妇，新到他们可以合法地有一个崭新的婴儿的程度。假如他们搬出一位曾祖父来，这位老人家也一定是从家具陈列馆用蒲包装好运回家来的，全身没有一处擦伤，直到头顶心都是油光水亮的。

在维尼林家的房子里，从客厅里新绘上盾形纹章的椅子，直到有新式机件的大钢琴，再上楼，到新装的防火安全楼梯，所有的东西都是精工油漆、闪闪发光的。再说，凡是从家具上所能见到的，从维尼林夫妇的身上也都能够见到——表面上有一股过分的作坊气味，并且多少有点儿不大自然。

有一件天真无邪的餐厅“家具”，他靠轻便小脚轮走路，不派用场时放在圣詹姆士广场杜克大街一家出租马车行的楼上。维尼林夫妇是使这件“家具”莫名其妙大伤脑筋的原因。这件“家具”的姓名是特威姆娄。作为斯尼格斯沃斯勋爵的嫡亲表兄弟，他是经常被人使用的，在很多户人家里，可以说是有了“它”，餐桌才处于正常状态。比如说，维尼林先生和维尼林太太在安排宴席时，照规矩总是从特威姆娄开始，然后给他“添枝加叶”——或者说，添上些其他客人。有时一桌人包括特威姆娄和六片“叶子”；有时是特威姆娄和十二片“叶子”；有时，特威姆娄被拉到最大的长度，有二十片“叶子”。维尼林先生和维尼林太太在举行仪式时，面对面地站在餐桌的中央部分，这样一来仍旧能够保持平行对称；因为，往往是当特威姆娄被拉得越长，他便发现自己离餐桌的中央部分越远，越靠近房间一头的餐具柜，或者房间另一头的窗帘。

但是并不是这件事情使特威姆娄微弱的心灵陷入困窘。这一点他已经习惯，并且能摸得出深浅。他摸不到底的那个深渊，由此引起他生活中日思夜想和不断膨胀的困难的深渊，是这么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他到底是维尼林家最老的朋友呢，还是最新的朋友？为了动脑筋想出这样一个问题来，这位无害人之心的绅士花费了许多个焦虑的时辰，不管在他出租马车行楼上的住所里，或是在圣詹姆士广场上适合于思考问题的寒冷的阴暗角落里。事情是这样：特威姆娄最初结识维尼林是在他的俱乐部里，当时维尼林在那儿除了一个人之外，谁都不认识，就是那个人介绍他们彼此结识的。这位先生仿佛是维尼林在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维尼林认识这位先生已经两天，小牛肉片烹调委员会在那一天偶然发生的极为恶劣的表现，成了使他们的心灵联在一起的纽带。凭这个，特威姆娄马上接到一份与维尼林共进正餐的请帖，他应邀赴宴，有这位先生在座。凭那个，特威姆娄马上接到一份与这人共进正餐的请帖，他应邀赴宴，有维尼林在座。在这人家里做客的有一位议员、一位工程师、一位国债清偿人、一位“咏莎士比亚”先生、一位忿忿不平先生和一位公共办公室先生，所有这些人都好像和维尼林先生素昧平生。紧接着，特威姆娄接到请帖，约他去维尼林府上赴宴，特意邀请他与这位议员、这位工程师、这位国债清偿人、这位“咏莎士比亚”先生、这位忿忿不平先生、这位公共办公室先生碰面，而在进餐中，他发现他们个个都是维尼林在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而这些人的妻子(她们全都在场)个个都是维尼林太太最忠诚地仰慕和最体贴地信任的对象。

于是就发生了这件事：特威姆娄先生在他的住处，一只手摸着前额，对他自己说：“我不应该想这件事。这真够把任何人的头脑给想空的，”——然而他却总是在想这件事，并且怎么也得不出个结论来。

这天夜晚维尼林家办酒席。特威姆娄长了十一片“叶子”；总共十四人。四个鸽子般挺起胸脯的家仆，身着便服，一溜儿齐地在过道侍立。第五个仆人接上去站在楼梯头，面带一副办丧事的神情，——他好像要说：“又一个讨厌家伙来赴宴了，这就是生活！”——却通报道：“特威姆娄先——生到！”

维尼林太太欢迎她甜蜜的特威姆娄先生。维尼林先生欢迎他亲爱的特威姆娄。维尼林太太并不期望特威姆娄先生会怎么喜欢像婴儿之类的枯燥东西，但是如此一位老朋友必须请他看看婴儿才是。“啊！等你开始懂事了，图特留姆斯，”维尼林先生说，满含柔情地向那个新玩意儿点点头，“你就会更了解你家的这位朋友了。”然后他请求把亲爱的特威姆娄介绍给他的两个朋友，布茨先生和布鲁尔先生——而他显然搞不清他们谁是谁。

但是这时出现了一个叫人好不害怕的场面。

“波茨纳普先——生和波茨纳普太——太到！”

“亲爱的，波茨纳普夫妇来了，”维尼林先生对维尼林太太说，神态之中显出一片友情的关注，这时房门大开。

一位微笑得过分而又过分的大块头人物，气色好得要命，与妻子一同出场，马上丢下他的妻子，直奔特威姆娄而来，嘴里一边说着：

“您好，得识阁下，非常高兴！您这住宅美极了。但愿我们没来晚才好。非常高兴能有此机遇，说真的！”

当第一个冲击向他袭来时，特威姆娄穿着他式样陈旧的整洁的小鞋子和式样陈旧而也还整洁的小丝袜，向后连蹦了两下，似乎被逼得要跳过他身后的一个沙发了；但是这位大块头已经迫近，并且事实证明他是太强大了。

“请允许我，”大块头说，同时试着隔一段距离招呼他妻子过来，“愉快地把波茨纳普太太介绍给她的东道主。她将会，”从他那好得要命的气色看，他似乎能在这句话里找到常绿的活力和永恒的青春，“她将会非常高兴能有此机遇，说真的！”

同时，波茨纳普太太在她自己这方面是不可能犯错误的，因为维尼林太太是在场的唯一的另一位夫人，她在漂亮地配合她丈夫这方面，尽了最大的努力，她以一种有苦难言的表情望着特威姆娄，同时满怀同情地对维尼林太太说，第一，恐怕他近来肝火太旺了吧，第二，小娃娃已经长得和他非常相像了。

是否有任何人非常乐意被误认作别人，这还是个问题；但这天傍晚刚穿上安提诺乌斯安提诺乌斯(Antinous)，是古罗马皇帝哈德良(Hadrianus，76-138)的青年侍从，有名的美男子。式新衬胸(用的是刚进口的新产品麻纱)的维尼林先生，被当作是干瘪枯瘦、年龄要大上三十岁的特威姆娄，对他则全然不是一种恭维。维尼林太太对于她被诬为特威姆娄的老婆也同样地愤懑。至于特威姆娄呢，他非常明白自己的出身教养远远高于维尼林，因此他认为这个大块头是一只唐突的蠢驴。

正当这错综复杂、进退维谷之际，维尼林先生走过去向这位大块头伸出手来，并且满面春风地向这位不可救药的人物保证，说见到他非常愉快。这位气色好得要命的人物立刻作答：

“谢谢。我很惭愧，一时忘记我们在哪儿遇见过，但是我非常高兴能有此机遇，说真的！”

然后他向特威姆娄猛扑过去，这一位则竭尽全部薄弱的力量进行抵挡，惧怕着要把他死拉活拽地抓去当作维尼林介绍给波茨纳普太太，亏得这时更多客人的来到澄清了这场误认。于是在把维尼林当作维尼林握手之后，他又把特威姆娄当作特威姆娄重新握手一番，闹了半天，他这才使自己十分满意地收了场，并对后面提到的这位先生说：“滑稽的机遇——但是非常高兴，说真的！”

现在，特威姆娄经历过这场可怕的体验，也注意到布茨会化为布鲁尔和布鲁尔会化为布茨，并且进一步观察到，剩余的七位客人中，有四个谨慎小心的，他们一进门便左顾右盼，对于哪一位是维尼林完全拒绝表态，直到维尼林把他们抓到手里为止。特威姆娄从这些调查研究中获益匪浅，正当他近于得出结论，认为他真正是维尼林的最老的朋友，从而证明自己的脑子变得健康而且充实了的时候，突然他的脑子却又重新变空了，并且一切又全都完蛋了，因为他的眼睛意外地看见维尼林和这位大块头人物，双胞胎兄弟一般，在内客厅靠近暖房的门口手挽着手，并且他的耳朵也向他传来维尼林太太的声音，说就是这位大块头将要做娃娃的教父了。

“请入席！”

那位面容愁苦的仆人宣布。他像是应该说：“下楼来，来吃毒药吧，你们这些人类不幸的子孙！”

因为没有指派特威姆娄陪伴哪一位夫人，他下楼时便走在最后，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布茨和布鲁尔以为他不大舒服，悄悄说：“这人要晕倒呢。他没吃午饭。”然而他只不过被他的存在这个无法解决的难题搞得不知所措而已。

一盆汤令人缓过气来，特威姆娄跟布茨与布鲁尔和气地谈论着宫廷通告。在筵席上鱼的阶段，维尼林向他问起那个众说纷纭的问题：他的表兄斯尼格斯沃斯勋爵在城里还是在乡下？他回答说，在乡下。“是在斯尼格斯沃斯庄园啰？”维尼林又问。“在斯尼格斯沃斯庄园。”特威姆娄回答。布茨和布鲁尔认识到，这是一个应该巴结的人；而维尼林明白，他是一件能带来好处的家具。这时那仆人巡回斟酒，好像一个面色阴沉的分析化学家；在“白葡萄酒吗，先生”这句话之后，他仿佛总是在说：“你要是知道这酒是什么造的，你就不要喝了。”

餐具橱上的一面大镜子里，映照出餐桌和座位上的这群人物。映照出维尼林家的新纹章式样，金的、银的、上光的、不上光的，各种各样的骆驼。纹章委员会给维尼林找出一个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祖先来，他的盾牌上画过一只骆驼(或者说可能画过一只骆驼，如果说他曾经想到过这一点的话)，于是便有一个骆驼队来负责承载果盘、花瓶和蜡烛台，有的并且双膝下跪来承载盐缸。大镜子还映照出维尼林，他四十岁，鬈头发，黑皮肤，开始发福了，有心机，神秘，捉摸不定——是一种足够漂亮的用面纱遮蔽着的预言家，只是现在并不在发表预言。还映照出维尼林太太：姣美，鹰钩鼻子，鹰爪似的手指，浅色的头发，如果再多那么一些儿就更好了，衣饰华丽，珠光宝气，热情，一副讨好的面孔，她心中有数，她丈夫那张面纱的一角也遮蔽在她脸上。也映照出波茨纳普：他养得很壮实，两只淡颜色的、金属丝一般硬的小翅膀，竖在他那否则就是光秃秃的头顶两边，看起来又像是梳子，又像是他的头发，额头上隐隐有一些红色的水泡儿，一大块揉皱的衣领耸在脑后。也映照出波茨纳普太太：作为女人，她是欧文理查德·欧文(1804-1892)，英国生物学家，写过许多解剖学著作。教授的一个好标本，一把瘦骨头，脖子和鼻孔像一匹摇木马，尖嘴猴腮，头发却梳得宏伟壮丽，上面挂满波茨纳普奉献的黄金首饰。也映照出特威姆娄：灰扑扑，干巴巴，彬彬有礼，弱不禁风，欧洲第一绅士欧洲第一绅士，指英王乔治四世(1820-1830在位)，摄政期间(1811-1820)曾提倡时装。式样的衣领和领带，两颊凹陷，仿佛他几年以前就拼命要把自己收缩起来，但却只能做到如此程度，再也没法缩得更紧了。还映照出一位熟透了的年轻太太：乌黑的头发，一张面孔如果涂抹得当就会显得容光焕发——就像此刻这样，正在颇有成效地使一位已过中年的年轻先生为之销魂。这位先生面孔上的鼻子嫌太大了点儿，胡须的姜黄色嫌太深了点儿，背心里的躯体嫌太壮了点儿，领扣、眼睛、纽扣、言谈和牙齿上的闪光嫌太多了点儿。还映照出在维尼林右侧落座的迷人的老蒂平斯夫人：一张巨大的，迟钝的，黄褐色的，椭圆形的，仿佛是盛在一把调羹里的面孔，头顶上是一撮染过色的，向两边分开的头发，形成一条通向脑后那束假发的阳关大道，她正满意地庇护着坐在对面的维尼林太太，而对方也满意地在接受着她的庇护。还映照出某一位“莫蒂默”，维尼林家另一位最老的朋友：他此前从未到这幢房子来过，似乎也不打算再来第二回，他闷声不响地坐在维尼林太太左侧，他是被蒂平斯夫人(他童年时的朋友)甜言蜜语哄来和这些人在一起谈谈的，而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谈。还映照出莫蒂默的朋友尤金：他把自己活活地深埋在他的椅子里，躲藏在那位熟透了的年轻太太的一只肩膀后边——那肩膀上有一只粉垫肩粉垫肩(power epaulctte)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妇女装饰。那位分析化学家来给他的高脚杯中一次次斟满香槟，他就只顾阴郁地品尝。最后，这面大镜子里还映照出布茨和布鲁尔以及其他两位填满肚皮的缓冲器，他们是用来安置在其他客人之间和可能发生的偶然事件之间的。

维尼林家的宴席是上等的宴席——否则就没有新人再来问津了。宴席进行得十分顺利。值得注意的是，蒂平斯夫人对她的消化机能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她的这种机能是如此之复杂与不同凡响，如果把它们获得的结果公之于世，定将为全人类造福。在装满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食品之后，这艘结实的老巡洋舰终于到达了北极，直到冰冻点心的盘子被仆人撤走，才从她的口中吐出如下的话语来：

“我向您保证，我亲爱的维尼林——”

(可怜的特威姆娄用手摸一摸他的前额，因为现在看来，蒂平斯夫人似乎要变成最老的朋友了。)

“我向您保证，我亲爱的维尼林，这是一件再奇怪也没有的事情！像那些做广告的人一样，我如果不能提出可靠的见证人，我就不能要求您相信我。那位莫蒂默，就是我的见证人，这件事他全都知道。”

莫蒂默抬起低垂的眼帘，微微地张了张嘴。但他脸上掠过一丝隐隐的笑容，意思是说：“说那些干吗！”然后又把眼帘垂下去，把嘴合上。

“喂，莫蒂默，”蒂平斯夫人说，一边用她合拢的折扇敲击着自己左手的指关节——那手上的关节是特别多的，“我一定要您把那位从牙买加来的人的所有故事全都说出来。”

“我用名誉向您保证，我从没听人谈起过哪个从牙买加来的人，除了一个当神父的。”莫蒂默回答。

“那么是从多巴哥牙买加和多巴哥都是拉丁美洲的地名。来的吧。”

“从多巴哥来的也没听说过。”

“除非是，”尤金插进来说。他那么突然地一开口，使那位熟透了的年轻太太(她本来早已把他忘在九霄云外)猛地一震，把肩头上的粉垫肩从他面前移开。“除非是我们那位一年到头靠吃大米布丁和鱼冻过日子的朋友，前不久他的医生给他的一个什么人说了点什么，才总算开了一份羊腿给他。”

举座活跃，都以为尤金即将出场了。而这个“以为”落了空，因为他又缩了回去。

“现在，我亲爱的维尼林太太，”蒂平斯夫人说，“我要您说说看这是不是天下最卑鄙的行为？我走到哪儿都带着我的情人儿，每次带上两三个，条件是他们必须俯首帖耳，忠心耿耿；可是我这个情人头儿，我的那许多奴隶的队长，竟敢当众背弃他的忠诚！这儿还有我的另一个情人儿，当然，他目前还是个粗俗的西蒙西蒙，意大利作家薄伽丘(Boccaccio，1313-1375)的故事集《十日谈》中的人物，年轻漂亮但没有教养，后来在爱情感召下，智慧大增，彬彬有礼，终于赢得爱情。但是我对于他怀有莫大希望，但愿他总有一天会修炼成人的。可是他也在假装连他的摇篮曲都忘记了！这是存心惹我生气呀，因为他明明知道我多么爱听这些歌曲儿！”

蒂平斯夫人有个特点，喜欢编造些小故事，把她的情人们打扮得面目可憎。她总是有一位或者两位情人随身奉陪，她有一份小小的情人名册，经常登记上一个新情人，或是勾掉一个老情人，或是把一个情人打入黑名单，或是把一个情人升入受宠者名单，或是把情人的数目合计一番，或是进行些其他方式的登录工作。维尼林太太很为她这种“雅兴”入迷，维尼林也是如此。蒂平斯夫人喉头上某种黄色的、好像鸡爪扒土似的颤动也许更增强了他们的这种兴趣。

“我马上就把这个没心肝的坏蛋开除掉，今儿晚上就把他从我的‘爱神宫’里一笔勾销(‘爱神宫’是我的登记簿的名称，亲爱的)。但我还是决心要知道那个从某个地方来的人的事情，我求您替我想办法让他说出来，我的心爱的，”这是对维尼林太太说的，“因为我说话都不起作用了。噢，你这个假情假意的人！”这是对莫蒂默说的，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扇子拍得嘎嘎价响。

“我们大家都对那个从某处来的人很感兴趣。”维尼林说。

于是四只缓冲器都鼓起勇气不约而同地说：

“非常感兴趣！”

“十分兴奋！”

“激动人心！”

“天上掉下来的人，也许！”

于是维尼林太太——因为蒂平斯夫人那魅人的装腔作势带有传染性——两手合拢，像一个在恳求什么的孩子，转向她左边的邻座说：“您嚼呀！您戳呀！从某个地黄来的人！”应该是：“您瞧呀！您说呀！从某个地方来的人！”作者是想表示这位太太口齿不清。这种谐音寓意的表达方法，在译文处理上有一定难处，暂如是译。这时四只缓冲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再次不约而同地开动了机器，同时宣称，“实在太动人了！”

“我敢用性命打赌，”莫蒂默慢吞吞地说，“全欧洲的眼睛都在盯着我，到了这种程度，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唯一的安慰是，你们都会从心底里暗自咒骂蒂平斯夫人，当你们发现这位来自某处的人实在没什么味道的时候。你们一定会发现是这样的。非常抱歉，我要破坏这个故事的浪漫性，要给他一个确定的居住地点，不过他所来的那个地方的地名被我忘记了，然而在场的每一位都能想得起，那是个造酒的地方。”

尤金猜说：“是从戴——马丁斯酒厂那儿来的吧。”

“不，不是那个地方，”莫蒂默无动于衷地回答说，“那是个造葡萄牙波耳特酒的地方，我的人是从好望角白兰地的产地来的。可是，您瞧，老兄，这完全不是个一般性的问题，它是颇有点稀奇古怪的。”

在维尼林家的餐桌上，有一点总是让人一目了然，那就是，没有哪个人会费神去留意维尼林夫妇本人，不管谁想要说点儿什么，往往都是喜欢说给另外随便哪个人听的。

“此人，”莫蒂默接着说，是对尤金，“名叫哈蒙，是一个了不起的老无赖汉的独养儿子，这个老无赖汉是靠垃圾发了大财的。”

“穿条红绒布裤子，摇个铃铛？”阴沉的尤金问道。

“还背把梯子，提个篮子呢狄更斯时代伦敦清洁工的用具和打扮。接下去的一句话是因为说话人擅自补充了别人的话，便接着说一句表示客气的歉意。要是您不见怪的话。他用种种办法，靠当垃圾承包人发了大财，住在一个到处是垃圾堆成的小山的乡村峡谷里。在他自己这片小小的领地上，这位咆哮成性的老流氓很快堆起了一条属于他所有的山脉，真像一座古老的火山一样，而它的地质结构全都是垃圾。煤核儿垃圾，菜皮垃圾，烂骨头垃圾，破罐子、碗碴子垃圾，粗垃圾，细垃圾——各种各样的垃圾。”

这时他偶尔想起了维尼林太太，便把后面五六个字对着她说；然后他又晃开去，试着对特威姆娄说，发现他没有反应，最终便拾起了那套缓冲器，而他们则热情洋溢地洗耳恭听。

“这位不同于禽兽的人物——我相信这是个恰当的措辞，——这位堪称模范的人物——认为，他最大的满足是诅咒他的最亲的亲人，并且把他们赶出家门。他首先把这种关切施之于他怀中的爱妻(这也是理所当然)，然后便从容不迫地来对他女儿的权利给予一种与此类似的承认。他为她挑了个丈夫，完全合他的而却一点儿也不合她的心意。接着他便决定，作为陪嫁，给了她我也不晓得到底多少——反正是数量很大的一堆垃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可怜的姑娘便恭而敬之地表白说，她已经和一个被小说家和诗人称之为‘另一位’的作品中少不了的角色私订了终身，而他所提的这桩婚事，将会使她的心灵和她的一生都化为垃圾——总而言之，将会在很大程度上使她永远去干她父亲这一行。马上，这位可尊敬的父亲——据说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便诅咒了她，并且把她赶出家门。”

这时，分析化学家(他显然对莫蒂默的故事评价很低)给那套缓冲器都斟上一点儿红葡萄酒；他们四位不可思议地再次不约而同地开动了机器，以一副表示欣赏的特殊丑态，津津有味地慢慢儿咽下肚去，同时齐声呼喊：“请您讲下去。”

“那‘另一位’的财源，照例都是非常有限的。我想，假如我说那个‘另一位’是捉襟见肘的话，我并没有使用一个过于强烈的字眼。反正是，他娶下了这位年轻淑女，他们在一幢寒微的房舍里定居下来，这幢房子大概还有一条爬满金银花藤的门廊呢，一直住到她死去。至于证明确实的死因，我只好介绍诸位去询问那座寒舍所在地段的登记人了。那来之过早的悲哀和忧伤可能是发挥了它们的作用的，虽然这些事情在带格子的纸片儿和印制的表格上是不出现的。毫无疑问，那‘另一位’的情况就是如此，因为失去他年轻的妻子以后他变得十分消沉，如果说他比她多活了一年，那已经是很难为他了。”

在莫蒂默懒洋洋的话音里有一种东西，似乎在暗示，如果有教养的上流社会无论如何还容许自己有所感动的话，那么，他，作为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一员，也不妨具有这种对他此时此地所叙述的故事表示感动的弱点。虽然这点儿东西被他煞费苦心地隐藏了，但是在他身上是的确有的。阴郁的尤金身上也不无一些与此类似的痕迹；因为那位可怕的蒂平斯夫人宣称，假如那“另一位”没有死去，他一定要被接纳为她的情人，而且占据她情人名单中的首席——同一时间里，那位熟透了的年轻太太还耸耸她的粉垫肩，对那位已过中年的年轻先生私下里所作的评论报以轻笑。这时，他那阴郁神情变得更为深沉，竟发展到那样一种程度，使得他非常猛烈地把手中的一把点心刀弄来弄去。

莫蒂默继续往下讲。

“我们现在必须像小说家们所说的那样言归正传(而我们都希望他们顶好别言归正传吧)，再来谈那位来自某处的人。他姐姐被赶出家门时，他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正在布鲁塞尔受点儿低劣的教育，这件事他是过了些时候才听说的——大约就是从她那儿听说的，因为母亲已经过世了。不过这情况我不熟悉。他立即潜逃来到这里。他一定是个有志气、有办法的孩子，要不就不能靠一礼拜五个苏苏，从前法国的一种低值钱币，合二十分之一法郎。的津贴——这津贴还就此中断了——到达此地；但是他总算设法做到了，他突然出现在父亲面前，为姐姐的事求情。可尊敬的父亲立即采取诅咒法，把他赶出家门。这孩子又惊慌又害怕，便远走高飞了。他去寻找自己的命运，登上了一艘船，最终到达出产好望角葡萄酒的那片陆地，当了小业主，农场主，种植园主——随便您叫他什么吧。”

话到此处，大厅里传来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又听见有人在敲餐厅的门。分析化学家向门边走去，气呼呼地对看不见的敲门人说话，接着他好像了解了敲门的原因，变得心平气和了，走出房门去。

“结果是，他被找到了，就在不久前，在他被赶出家门的大约十四年之后。”

一只缓冲器突然间采取单独行动，令其他三只缓冲器大吃一惊，还居然显示了他的个性，他问道：“怎么找到的？什么原因？”

“咽！诚然。感谢你提醒了我。可尊敬的父亲呜呼哀哉了。”

同一只缓冲器受到成功的鼓舞，又问：“什么时候？”

“不久前，十个或者十二个月以前。”

同一只缓冲器当即追问：“什么死因？”但是马上消沉地蔫缩了下去；因为另外三只缓冲器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并且也因为他没能得到任何其他在场者的理睬。

“可尊敬的父亲，”莫蒂默重复说，同时又忽地想起餐桌上还有一位维尼林，于是便第一次对他说话——“呜呼哀哉了。”

维尼林不胜荣幸，煞有介事地照样说道：“呜呼哀哉了。”然后抱起双臂，舒展眉头，以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态准备再听下去，而这时他发现自己重新又被遗弃在一个凄凉的世界里了。

“发现了他的遗嘱。”莫蒂默说，盯着波茨纳普太太一只摇木马的眼睛。“是在他儿子刚刚走后的几天写下的。其中把最低的一条垃圾山脉，连带山脚下的一幢也算是所房子的住处，留给他的一个老佣人，此人是唯一的遗嘱执行者，而其余的全部财产——非常可观的一笔钱——全留给他儿子了。他指示要用某些稀奇古怪的仪式来埋葬他，并且要采取措施防备他死而复生。关于这些我就不来惹你们厌烦了，就这些——除开——”于是故事到此为止。

分析化学家回来了，每个人都注视着他，并不是因为有谁喜欢看他一眼，而是由于人类天性上的那种微妙影响力，它使得人们哪怕是一次最微小的机会也不肯错过，总希望能看见事情本身，可就是不去注意那讲述这件事情的人。

“——除开一桩事：那儿子的继承要以他和一个女孩子结为夫妻作为条件，这女孩子在立遗嘱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幼儿，而如今已经是一位及笄的少女了。登广告和打听发现，这儿子就是那位来自某处的人，此时此刻，他已离开当地，正在回家途中，——毫无疑问，处于一种不胜惊讶的状态——来继承一笔非常巨大的财产，并且得到一个妻子。”

波茨纳普太太问：这年轻人是不是又年轻又长得漂亮？莫蒂默无可奉告。

波茨纳普先生问：如果这结婚的条件未能履行，那笔非常巨大的财产该怎么处理？莫蒂默回答说，根据遗嘱中一条特别规定的条款，这时财产就要属于上面提到的那位老佣人，而把这儿子置之不顾，排除在外；并且，假如这儿子已不在人世，这同一位老佣人也就是唯一的现有财产继承人。

维尼林太太好不容易刚刚把蒂平斯夫人从一阵鼾声中唤醒过来，办法是巧妙地把一个个碗碟擦着她的手关节递过去，递到桌子另一边；这时除了莫蒂默本人，每个人都已经发觉到分析化学家正在幽灵似地悄悄儿地把一张叠着的纸条向他递去。好奇心使得维尼林太太愣了一小会儿。

尽管化学分析家费尽心机，莫蒂默却还在那儿悠悠然品尝一杯玛德拉岛的白葡萄酒，给自己提神，仍然没察觉到那份已经引起普遍注意的文件，直到蒂平斯夫人(她有一种大梦初醒茫然若失的习惯)重新记起她身在何处，并且恢复了她对周围事物的知觉以后，说：“这个比唐·璜还虚伪的人，为什么您不接受骑士团长的来函？”于是，分析化学家便当即把纸条伸到莫蒂默的鼻子跟前，莫蒂默回头望望他，说：

“这是什么？”

分析化学家弯下腰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谁？”莫蒂默说。

分析化学家重又弯下腰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莫蒂默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同时打开纸条。读一遍，再读一遍，翻转过来看看那空白的反面，再读第三遍。

“这封信来得恰当其时。”莫蒂默说，然后变了一副面孔望着餐桌四周：“这就是故事中那位人物的下场。”

“已经结了婚？”一个人猜。

“拒绝结婚？”另一个猜。

“在垃圾堆里找到了遗嘱的附件？”另一个猜。

“啊，不对，”莫蒂默说，“妙极了，你们都错了。故事比我想象的更为完整，更为激动人心。这个人淹死了！”

第三章　另一个人

当太太们的裙子登上维尼林家的楼梯，渐渐消失不见的时候，莫蒂默跟在这些裙子之后从餐厅出来，转进一间藏书室，那里面满都是崭新的书，一律是崭新的、金碧辉煌的装订。他叫送这张纸条的人来见他。那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莫蒂默望着这男孩，这男孩则望着墙上那群崭新的朝圣者，他们是到坎特伯雷去的，但更多看见的是那金色的镜框，而不是朝圣者的队伍，是那镜框上的雕花而不是乡村的风景。

“这是谁的笔迹？”

“我的，先生。”

“谁叫你写的？”

“我父亲，杰西·赫克萨姆。”

“发现这具尸体的是他吗？”

“是的，先生。”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这孩子犹豫着，用责备的眼光望着那些朝圣者，仿佛是他们使他陷入了一个小小的困境，然后他说，一边在他右裤腿上捏出一条皱褶来：“他是在沿河一带谋生的。”

“远不远？”

“什么远不远？”这孩子问。他在警惕着，同时眼睛又望到那条通往坎特伯雷的道路上。

“去你父亲那儿远不远？”

“有好一段路呢，先生。我坐马车来的，马车还等着付钱呢，我们可以坐回去您再付钱，要是您愿意的话。我按照口袋里发现的文件上所提的线索先到您办公室去，那儿我只看见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他让我上这儿来。”

这孩子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他身上有一种不完全的野蛮和一种不完全的文明。他的嗓音是沙哑而粗鄙的，他的面孔是粗鄙的，他短小的身形是粗鄙的，但是他又比同类型的其他孩子清洁些。他的字，虽然又大又圆，但是写得很好；他的目光对着这些书脊扫去，带有一种觉醒的好奇心，仿佛他的目光要透过封面、钻进书中去似的。一个会读书的人和一个不会读书的人望着书的时候，从来不是一个样的——即使是一本放在书架上没打开的书。

“采取过什么手段，你知道吗，孩子，来确定是否有可能恢复生命？”莫蒂默问道，同时在找他的帽子。

“如果您知道他的状况，先生，你就不会问了。红海里淹死的埃及法老的民众，也不会比他更救不活了。假如拉撒路只死了两天又活过来，就已经是一切奇迹中最大的奇迹了典出《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拉撒路死后四日，耶稣创造奇迹，使他复活。”

“啊呀！”莫蒂默叫了一声，戴着帽子转过头来，“你好像对于红海很熟悉嘛，我年轻的朋友？”

“在学校跟老师读过。”男孩子说。

“还有拉撒路也是？”

“是的，他也是。但是您可别告诉我父亲！要是谈起这个来我们家里就不得安宁了。这是我姐姐的主意。”

“你似乎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嘛？”

“她是挺不错，”男孩说，“可是如果说她还认得字的话，那就是她最大的本领了——而那也是我教她的。”

面色阴沉的尤金两手插在口袋里溜达着走进屋来，对话的后半段他也在场；当这孩子无礼地说出这些关于他姐姐的话，他相当粗暴地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望着。

“咳，真的，先生！”男孩挣扎着说，“我希望您以后会更了解我。”

尤金没作回答，而是向莫蒂默建议说：“我跟你去，愿意吗？”于是他们三人便一起坐上这孩子乘来的马车走了；这两位朋友(从前在一所公学里是同学)坐在车厢里抽雪茄；送信人坐在车厢外车夫旁边的位子上。

“让我想一想，”当他们向前进时莫蒂默说，“尤金，我名列大法官法院高级法庭初级律师的光荣名册和当习惯法法律事务代理人，已经五年了；而——除了免费接受指令，平均半月一次，处理什么也没留下的蒂平斯夫人的遗嘱之外——我一丁点儿业务也没办过，就只有这件浪漫差事。”

“而我，”尤金说，“已经‘奉召’七年了，却根本没有业务可办，也永远不会有。若是有了，我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去办它了。”

“关于最后一点，要说我比你的处境好一些，我还很不明白。”莫蒂默非常沉着地回答。

“我恨，”尤金说着，把他的两条腿放在对面的座位上，“我恨我的职业。”

“要是我把腿也放上去不会影响你吗？”莫蒂默说，“谢谢你。我也恨我的职业。”

“这是强加于我的，”面色阴沉的尤金说，“因为事先说定我们家要有一个出席高级法院的律师。我们就有了我这个宝货。”

“这是强加于我的，”莫蒂默说，“因为先说定我们家要有一个初级律师。于是我们就有了我这个宝货。”

“我们一共是四个人，名字写在右边一根门柱上，那是个被称作是一套议事厅的黑门洞。”尤金说，“我们每个人有四分之一个书记—— 一个进了强盗藏宝窟的卡辛·巴巴《一千零一夜》故事中《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一篇中主人公阿里·巴巴的哥哥卡辛·巴巴，他进了强盗藏财富的山窟，却忘了开门咒语，无法出来，被后来赶到的强盗杀掉了。这里是说这个书记记性不太好。——而卡辛是我们几个人当中唯一可尊敬的一个。”

“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莫蒂默说，“爬上一条可怕的楼梯，居高临下，眼前是一片墓场，我自己有一个整个儿的书记，而他无事可干，只好对墓场瞭望，他成年以后会变成个什么人，我不能设想。他在这个破烂的乌鸦窝里老是在策划着些聪明事呢，还是策划着杀人；经过这么多独自个儿的精打细算，他长大以后是要去开导他的同类呢，还是去毒死他们；这是我从职业的观点所感到的唯一的一点兴趣。请你给我个火好吗？谢谢你。”

“白痴们在谈论，”尤金说，向后一靠，两臂抱起来，闭着眼睛抽烟，轻声地透过鼻子说话，“‘精力’。如果词典里从头到尾的任何一个字母下边，有一个我所讨厌的词儿，那就是‘精力’。这种陈腔滥调的迷信，这种鹦鹉学舌！究竟算什么！要不要我冲到大街上，抓住我碰见的第一个看来有钱的人的领口，摇晃着他，说：‘马上去打官司，你这条狗，还要聘请我，要不我就要你死’？而那就是所谓‘精力’啊。”

“恰好是我的观点，尤金，只要给我一个好机会，给我点儿真正值得花精力去干的事，我就会给你显出点精力来。”

“我也会的。”尤金说。

完全有可能，在伦敦邮政局城区投递范围内，在这同一个黄昏，另外还有一万个年轻人，在说着这些同样的满怀希望的话。

车轮滚滚，往前经过纪念碑，经过伦敦塔，经过码头。再往前，经过拉特克列夫，经过罗萨海斯。再往前，经过那人类渣滓累积成堆的地方，他们，和许许多多道德垃圾一样，仿佛是从更高级的地方被冲击下来，便滞留在这里，一直滞留到其自身的重量迫使其越过河岸，沉入河底为止。车轮滚滚，在那些仿佛是爬上了岸的船只和仿佛是漂在水上的房屋中间——在眼盯着房屋窗户的斜桅杆和眼盯着船的房屋窗户中间——穿进穿出，终于他们停在一个黑暗的拐角上，这是一片只有被河水冲洗过、此外什么也不曾来冲洗过的地方，男孩在这儿下了车，打开车门。

“剩下的路您只好步行了，先生。没多远。”他用单数说“先生”，明明是把尤金排除在外。

“这是个该死的偏僻地方。”莫蒂默说，他正在河岸上的石子和垃圾上一步一滑地走着，这时男孩拐了个急转弯。

“那就是我父亲的房子，先生；有灯的那间。”

那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好像曾经是一家磨坊。屋前上部有一块腐烂的树瘤，仿佛指出从前装风车的地方，但是整个房子在夜色朦胧中显得很模糊。男孩拉开门闩，他们便立即进入了一间低矮的圆形房间，一个男人站在一堆旺火前，眼睛向下看着火，一个女孩坐着做针线。火生在一个跟壁炉前的空地不相称的生锈的火盆里；一盏普通的灯，形状像个水仙球，装在桌子上一只石头瓶子的瓶颈上，冒着烟，闪着光。一个角落里是一张木制的睡铺或床位，另一个角落里是一架通向楼上的木质楼道——非常粗陋和陡斜，比一把梯子好不了多少。两三支旧桨和船橹靠墙放着，贴另一边墙放着的是一张小碗橱，里面摆着寥寥几件最普通的陶器和锅碗瓢盆。屋顶没有抹泥，而是由上边房间的地板构成的。木板很陈旧，捆扎过，裂了缝，钉上横木条，使这间房子显出一种往下压的气势；房顶、墙壁和地板上到处涂满了面粉和红丹的陈迹(或是其他的污迹，大约是它过去当栈房堆货用时沾上的)，很潮湿，也显出一副破败相。

“一位绅士，爸爸。”

旺火面前的人影转过身，抬起他毛发蓬乱的头，像一只鹰雕般望过来。

“您是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是吗？先生？”

“莫蒂默·莱特伍德是我的名字。你找到的东西，”莫蒂默说，颇有些畏缩地向那个床铺瞟一眼，“在这儿吗？”

“不能说在这儿，但是在附近。我做每件事情都规规矩矩，我把情况报告了警察，警察拿走了它。无论哪方面都没浪费时间。警察已经印好了告示，告示上是这么说的。”

他拿起装灯的瓶子，把它举向贴在墙上的一张纸，上面是警察局使用的告示标题，尸体认领。这两位朋友细看着贴在墙上的告示，这时老头儿手里掌着灯，又在细看他们。

“我说，这不幸的人身上只有点文件吧。”莱特伍德说，眼睛从描写发现物的告示上瞟向发现者。

“只有文件。”

这时女孩手中拿着针线活立起来，走出去站在门边。

“没有钱，”莫蒂默紧接着说，“只在下面一个口袋里有三个便士。”

“三个。便士。硬币。”赫克萨姆老头儿说，用了同样数目的几句话。

“裤子口袋是空的，向外翻着。”

赫克萨姆老头儿点点头。“可这是常事儿。是不是水浪冲的，我没法儿说。瞧，这儿，”他把灯移向另一张类似的招贴，“他的口袋发现的时候是空的，向外翻着。还有这儿，”把灯移向另一张招贴，“她的口袋发现的时候是空的，向外翻着。这边一个也是，那边一个也是。我不认识字儿，也不想认识，因为按它们在墙上的位置我就知道他们。这个是水手，胳膊上刺着两个铁锚，一面旗，还有G F T 三个字母。你们瞧他是不是。”

“非常正确。”

“这个是那位穿双灰颜色靴子的年轻女人，她的衬衣上绣着个十字架，你们瞧她是不是。”

“非常正确。”

“这是那个眼睛上有一个好大的伤口的男人。这是那用一块手绢绑在一起的年轻姐妹俩。这是那个老醉鬼，穿双布条拖鞋，戴顶睡帽，他自告奋勇——这是后来知道的——要在水里钻个窟窿，想挣四分之一品脱付过钱的朗姆酒，他这辈子头一趟也是末一趟说话算数。他们把这间房裱糊得很不错呢，你们瞧！可是我全知道他们，我够得上有学问了！”

他把灯光向所有这些招贴挥动，仿佛是在象征他那学者般的聪明才智所放射出的光芒，然后他把灯放在桌子上，立在灯后，一股劲儿地注视着他的客人。他具有一些鹰雕所有的特点，眉头一皱，头顶的冠毛便高高竖起。

“所有这些您不是一个人发现的吧；是吗？”尤金问。

这只鹰雕慢吞吞地回答他这句问话，他说：“那么您的尊姓大名又是什么呢？”

“这位是我的朋友，”莫蒂默·莱特伍德插进来说，“尤金·瑞伯恩先生。”

“尤金·瑞伯恩先生，是吗？那么尤金·瑞伯恩先生要向我问的又会是什么呢？”

“我问您，长话短说，所有这些都是您自己发现的吗？”

“我回答您，长话短说，大多数都是。”

“您是不是假定，在这些案件中，事前曾发生过很多暴力和抢劫行为呢？”

“我根本不去假定，”老头儿回答说，“我不是那种喜欢假定这样假定那样的人。要是您一辈子每天都得从河里捞东西来过日子，您大概不大会想要去假定吧。要我带路吗？”

莱特伍德点一点头，他便遵照着把门打开，这时，只见一张非常苍白、惊魂未定的面孔出现在门前——这是一个内心十分激动的人的面孔。

“一具尸首找不到了？”赫克萨姆老头儿突然停住脚，问道，“要不，是找到一具尸首了？是哪一种情况？”

“是我自己找不到了！”这个人回答，样子匆忙而急切。

“您自己找不到了？”

“我——我——是个陌生人，我找不到路了。我——我——想找到那个地方，那个让我能看见这上面写的东西的地方。很可能我认得出它。”他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他拿出一份那新印的告示来，就是贴在墙上还没干的那一张。也许因为这是张新印的告示，或者也许因为老头儿对这张告示的大概样子有很精确的观察，他立刻得出了结论。

“这位绅士，莱特伍德先生，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莱特伍德先生？”

片刻沉默，莫蒂默和这个陌生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谁。

“我想，先生，”莫蒂默以他那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镇定神情打破尴尬的静默说，“非常荣幸，您刚才提到过我的名字？”

“我是跟着这位先生说的。”

“您说您在伦敦是个陌生人？”

“完全是个陌生人。”

“您是在寻找一位哈蒙先生吗？”

“不。”

“那么我认为我可以向您保证，您是白跑了一趟，你找不到那个您所害怕找到的东西了。您愿意跟我们去走走吗？”

绕过一些可能是最近一次气味难闻的潮水淤积起来的烂泥堆，几个弯子一拐，他们来到警察分局的一扇小门和一盏明灯前；他们见到那儿的一位夜班探长，一支笔，一瓶墨水，一把尺，正坐在粉刷过的办公室里在簿子上写东西，那副勤勉的样子，仿佛他是置身在一座山顶上的一家修道院里，仿佛近在咫尺的后院里，并没有一个女醉鬼正在用身子撞一扇地窖的门，并且愤怒地嚎叫。同样是用这种钻研学问的隐士气派，他从登记工作上停下来，对老头儿颇不信任地点一下头，打个招呼，意思显然是，“啊，关于你，我们全知道，总有一天你要搞出点儿事情来的”，并且也是让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晓得，他马上就会来接待他们。然后，他非常干净利落、井井有条地把手上的工作停下来(他好像是在给一本弥撒书描图作画似的，显得那么安详而宁静)，一点儿也不留意那个在越来越凶猛地撞门的女人，那女人非常可怕地尖叫着，口口声声要去抓破另一个女人的肝脏呢。

“拿盏牛眼儿灯一种只从一个角度露出一股圆光的夜间防风灯。来。”夜班探长说，一边拿起一串钥匙。一个恭敬的下属递过灯来。“请吧，先生们。”

他挑出一把钥匙，打开院子尽头一间阴冷地窖的门，他们便全都走了进去。他们很快又全都走了出来，除了尤金，谁也没讲话；他悄悄地对莫蒂默说：“比蒂平斯夫人差不了很多。”

于是回到修道院粉刷过的书房里，——那尖声嚎叫要抓肝脏的声音，还和他们在观看那场沉默景象时一样高亢——他们在那儿听修道院长概述了案情的始末。尸首是怎样弄到河里去的？没有一点儿线索。往往都是没有一点儿线索的。伤痕是生前还是死后留下的？现在要断定是太晚了；一位卓越的外科医生认为：生前；另一位卓越的外科医生认为：死后。这位先生回家所乘的轮船上的茶房也来看过，敢发誓说就是他。同样敢发誓说就是这套衣裳。再说，您瞧，还有文件呢。他是怎么在下船时候一下子无影无踪，直到发现漂在河里的？噢！也许是搞了个什么小花样吧。也许是心想这样闹着玩玩，不算个什么，不会有危险，而结果却闹出人命来。明天验尸，裁决没问题一定是“死因不明”。

“好像是让您的这位朋友吃不消了嘛——简直要让他一头栽倒了。”探长先生在结束这场概述的时候说。“哎呀，真让他够受的！”这话是用一种非常低的声音说的，同时对那位陌生人探究似的望了一眼(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望他了)。

莱特伍德先生解释说，这人并不是他的朋友。

“真的？”探长说，他在非常留意地听着，“你们从哪儿把他搞来的？”

莱特伍德先生又继续解释。

探长先生做完了故事的概述，又接着说过这些话，便把胳膊肘撑在书桌上，并把右手的拇指和其他手指插在左手的拇指和其他手指中间。探长先生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瞟了瞟，便又抬高声音，接着说：

“搞得您要晕倒啦，先生！看来您不习惯我们这行差事吧！”

这位陌生人正靠在壁炉架上，低垂着头，他往四周瞧一瞧，回答说：

“不习惯。样子真可怕！”

“您是来认尸的，我听说，先生？”

“是的。”

“您认出来了没有？”

“没有。样子真可怕。噢！样子真可怕，真可怕！”

“您本来以为他会是谁呢？”探长先生问，“给我们说说那个人的模样，先生。也许我们能够帮您忙。”

“不，不，”陌生人说，“完全没有用。再见。”

探长先生一动也没动，也没下任何命令；但是，那位下属却把他的脊背往小门上一靠，左臂架在门框上，右手把他从他上司手里接过的牛眼灯一转——以一种颇为随便的动作——照着这个陌生人。

“您在找个朋友，不是吗；或者您在找个仇人，不是吗；要不您就不会上这儿来了，不是吗。好吧，那么，要是问一问您，那个人是谁，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探长先生这么说。

“我不能告诉您。请您原谅。没有哪种人能比您更了解，除非万不得已，任何家庭都是不愿意把他们的争执和不幸公开出来的。您问我这个问题是在履行您的职责，这点我没有异议；而如果说我有权利不回答您，您也不会有异议吧。再见。”

他再次向小门边转过身去，那位下属眼盯着他的上司，还像个哑巴雕像似的一动不动站立在那里。

“至少，”探长先生说，“您不会反对给我留张名片儿吧，先生？”

“我不会反对的，要是我有的话；但是我没有。”他脸红了，并且，在他这样回答的时候，显得很窘的样子。

“至少，”探长先生说，毫不改变音调和姿态，“您不会反对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吧？”

“当然不反对。”

探长先生把一支钢笔往墨水瓶里一蘸，敏捷地把它放在身边的一张纸上；然后又回复到他原先的姿态。陌生人走到桌前，用一只颇有些发抖的手写着——当他弯下身去写字的时候，探长先生斜着眼睛注视他头上的每一根头发——“朱丽叶斯·汉福德，威斯敏斯特，皇宫院，财政局咖啡馆”。

“您是在那儿落脚吧，我猜想，先生？”

“在那儿落脚。”

“这么说，乡下来的？”

“啊？对——乡下来的。”

“再见，先生。”

下属移开他的手臂，打开小门，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走了出去。

“当班的！”探长先生说。“收好这张纸，盯住他，不过别让他觉得冒犯了他，搞清楚他确实在哪儿落脚，尽你可能搞清楚他的情况。”

下属出门去了；探长先生再次变成那个修道院里安闲的院长，把他的钢笔蘸进墨水里，又重新做他的登记工作。两位朋友一直在一旁注视着他，他们对他这种职业性的举动所产生的兴趣，超过了他们对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的怀疑，他们在离开之前，还向他问道，他是否认为这里边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位“院长”言犹未尽地回答：“很难说。如果是谋杀，任何人都可能干。小偷和扒手需要学点本领。谋杀却不需要。我们大家都干得了。见过好多认尸的人了，可是唯独他震动得那么厉害，真是从来没见过。不过，也许只是胃里不舒服，心里倒没什么，如果是这样，他这胃倒也古怪。但是，当然啰，怪事也真多。有种迷信说，尸首要是正好被那个要找它的人的手碰着，就会流出血来，真可惜，这说法没有一点儿根据；尸首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而像她这样的倒是闹得你够受——她今天有一夜好闹呢。”(这里指的是那要抓肝脏的撞门要求声)“可是，您从尸首身上却是什么也问不出的——不管过去是不是这样。”

到明天验尸以前再没事可做了，两位朋友便一同离去，赫克萨姆老头儿和他的儿子也从另一条路走了。但是，走到最后一个拐角上，老头儿吩咐他的儿子回家去，自己则转身走进一家挂红门帘的酒店里，这酒店像个水肿病人的肚皮似的挺出在人行道上。“去喝一杯。”

这孩子拉开他刚才拉开过的那个门闩，发现他姐姐重又坐在火盆前面做针线。当他走进屋来并且向她问话时，她抬起头来。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丽子‘丽子’（Liz)是‘丽齐’（Lizzie）的爱称。？”

“我到外面黑处去了。”

“没必要那样嘛。没出啥事情呀。”

“两位绅士当中的一个，就是我在屋里时没说话的那个，老是盯着我。我怕他也许会从我脸上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得了吧！别为我操心，查理！吓得我全身发抖全是为另一件事情，那是听你跟爸爸说你会写点儿字了的时候。”

“啊！我假装写得很糟，糟得大概没人认得出。我写得慢极了，老是用指头抹呀抹的，爸爸站在那儿朝我望着，他心里真开心呢。”

女孩把针线放在一边，把她的小凳子拉过来靠近他的小凳子，两人坐在火边，她把手臂轻柔地放在他的肩头上。

“你一点也不会荒废你的时间的，查理，是吗？”

“我会吗？哎！我爱念书呵。你说我不爱吗？”

“你爱的，查理，你爱的。你念书很努力，我知道。我也一点点儿地在做，查理，一点点儿地在盘算、安排(有时候盘算得半夜醒过来)，怎么能今天凑一个先令、明天凑一个先令，这样好让爸爸相信，你是开始在河岸上谋生了。”

“爸爸喜欢你，你说啥他信啥。”

“但愿我能这样，查理！因为，要是我能让他相信，念书是件好事情，念了书我们就能过更好的日子，那我就死也甘心了。”

“别说死呀死的这种话，丽子。”

她把两只手合拢在一起，架在他的肩头上，再把她深褐色的面颊贴在手背上，眼睛朝下望着火，沉思地继续说：

“有时候晚上，查理，你上学去了，爸爸他——”

“在‘六个快乐的脚夫’酒馆里。”男孩打断她，把头向后一扬，指着那家酒店。

“对。我就坐在这儿眼盯着这盆火，我好像在烧红的煤火里——就像现在那闪着光的地方——看见——”

“那是煤气呀，”男孩说，“煤气是从一小块森林中的木材里发出来的，是在挪亚方舟的时代，森林被埋在烂泥里，烂泥沉在水底下。瞧这儿！我拿个拨火棍——这么着——对它一戳——”

“别动它，查理，要不它一下子就燃尽啦。我指的就是它旁边那道忽明忽暗的灰扑扑的光。晚上有时候，当我望着它，我觉得它就像是一幅幅画儿似的，查理。”

“你指一幅给咱们看看，”男孩说，“你说咱们该往哪儿瞧。”

“啊！要用我的眼睛才看得见呢，查理。”

“那就得了，说说看你的眼睛瞧见些什么吧。”

“呃，我看见你和我，查理，你简直还是个小娃娃呢，一个从没见过妈妈的小娃娃——”

“别再说我从没见过妈妈了，”男孩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我有个小姐姐，她又是姐姐又是妈妈。”

当他用两只手臂围住她的腰，就那么抱住她的时候，女孩高兴地笑了，两眼充满愉快的泪水。

“我看见你和我，查理，爸爸出去干活了，把咱俩锁在门外边，害怕我们失火烧死，或是从窗子里掉出来，我们就坐在门槛上，坐在人家门口台阶上，坐在河岸上，到处逛来逛去混时间。你抱起来真沉啊，查理，我老是不得不歇下来。有时候咱俩瞌睡了，就靠在一个墙角里一块儿睡着了，有时候我们非常饿，有时候我们有点儿害怕，可是最最难熬的是冷啊，你还记得吗，查理？”

“我记得，”男孩说，把她紧紧地搂了两三次，“记得我缩在一件小披肩下面，那儿真暖和。”

“有时候天下雨，咱俩爬进一只船或者这一类东西底下；有时候天很黑，我们走到煤气路灯旁边，坐在那儿望着街上走的人。到最后，瞧，爸爸过来了，把咱俩领回家里。一直待在露天，回到家里好像多舒服啊！爸爸给我脱掉鞋，在火上烤干我的脚，让我坐在他身边，他抽着烟斗，这时候你早就上床了，我发觉爸爸的手那么大，可是摸着我的时候，又从来一点儿也不重，爸爸的嗓子那么粗，可是对我讲话的时候，又从来一点儿怒气也没有。就这样，我长大了，一点儿、一点儿地，爸爸信任我了，把我当做他的知心同伴，不管他怎么发脾气，从来没打过我一回。”

仔细听着的男孩嘟囔了一声，等于是在说：“可是他打我呀！”

“这些都是过去事情的图画了，查理。”

“那就得了吧，”男孩说，“讲个算命的图画；讲往后的事。”

“好吧！还是我跟爸爸，我拉紧着爸爸，因为爸爸爱我，我也爱爸爸。我连个书也不会读，因为，要是我念了书，爸爸会以为我要丢开他，那我说话他就听不进了。现在我还没有那种我想要有的对他的影响力，有些可怕的事情我想要制止，可是没办到，可是我总是抱着希望，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够办到的。我也知道在有些事情上，我是一根撑着爸爸的柱子，要是我对他不忠实，他会——说报复吧，说失望吧，或者两个都是——走歪路的，会糟糕的。”

“说点儿给我算命的图画，你在火里看见的，咱们听听。”

“我就是在往那儿说呢，查理，”女孩说，从她开始说话起，还没动过身子，而现在她伤心地摇着头，“刚才说的那些图画都是往这儿引的。我看见你了——”

“我在哪儿，丽子？”

“还是在那个火苗旁边的洞洞里。”

“火苗旁边的洞洞里好像什么都有似的。”男孩说，目光从姐姐的眼睛上移向火盆，火盆支在几只又细又长的腿上，活像一副怕人的骷髅架子。

“我看见你了，查理，你悄悄地躲过爸爸，在学校里给自己闯一条路；你得奖品，你一天比一天上进；要做一个——你那天跟我说的时候，把这个叫做什么来着？”

“哈哈！算命可又说不出个名堂来！”男孩叫着说，好像火苗旁边的那个空洞洞有这点欠缺，倒让他觉得很宽心似的。“小先生小先生，原文为pupil-teacher，是英国当时一边读书、一边教低年级同学读书，而不缴学费的学生。”

“你成了个小先生，而你还要上进，再上进，你要升上去，要当一个满肚子学问、受人尊敬的老师了。可是爸爸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这就把你跟爸爸分开了，也跟我分开了。”

“不，没分开！”

“不，分开了，查理，我看见了，一清二楚地看见了，你走的不是我们的路，就算爸爸能原谅你走那条路(这一点决不可能)，我们的路也会给你的路罩上黑影的。不过我也看见，查理——”

“还是一清二楚地看见，丽子？”男孩顽皮地说。

“啊！还是。把你走的路跟爸爸的生活分开，让你有一个新的好的开头，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我，就这样，查理，独自个儿留下陪着爸爸，尽我力量让他走条正道，想方设法能对他有更大的影响力，还希望，找个幸运的机会，或是趁他生病的时候，或是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让他变过来，想着去干点儿更好的事情。”

“你说过你连一本书也读不来。丽齐。我看呀，你会读的，你的书都是从火苗旁边那个空洞洞里读来的。”

“要是我能读真正的书，我该多高兴啊。我觉得我真是非常想要念书啊，查理。可是假如我不知道这件事牵涉到我跟爸爸的关系，那我还要更想念书的——听！爸爸的脚步声！”

这时已过午夜，这老雕直奔它栖息的枝头来过夜了。第二天中午，他重又在“六个快乐的脚夫”出现，在验尸陪审团前扮演一个他并不生疏的证人角色。

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除了恰如其分地扮演证人之一，还一人顶两个角色，同时扮演那位以死者继承人代表的身份亲自参加诉讼程序的杰出律师，这一点已见于报纸上的报道。探长先生也参加了这场程序，但却只超然静观，一言未发。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留下的是他确实的地址，据调查，他有钱付账，从不拖欠，虽然他在旅馆的其他情况我们别无所知，除开一点：他很不喜欢跟别人交往。他没有奉召出席，而仅只隐隐地出现在探长先生的脑海里。

由于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作证时谈到了死者约翰·哈蒙先生返回英国的原委，这案件引起公众很大的兴趣；在一连几天的餐桌上，维尼林、特威姆娄、波茨纳普和所有的缓冲器们都把这种原委据为己有，他们讲起这件事来，都各有一套，势不两立，而且互相矛盾。又让公众感到兴趣的是，船上的茶房乔布·波特森和一位名叫雅可布·吉伯先生的同船乘客的证词说，死者约翰·哈蒙先生，在他的确带上岸去的一只手提包内，的确带有一笔他被迫售出的小地产的代价，这笔钱，是现款，超过七百英镑。还让公众感兴趣的是杰西·赫克萨姆从泰晤士河里捞起过那么多具尸体这种了不起的经历，一位自己签名为“丧葬之友”的兴高采烈的仰慕者(也许是个抬棺材的)，专门为他给《泰晤士报》编辑部寄去五封“编者先生……”的来函，用了十八张邮票。

陪审团根据现有证据判定，约翰·哈蒙先生之尸体被发现漂浮于泰晤士河中，已甚腐烂，并多处带伤；该约翰·哈蒙先生致死原因疑窦极多，然系何人所为或详情如何，本陪审团均未获任何证据。他们并且在判决书中附带向内政部建议(探长先生似乎认为这是极其合理的)，对此神秘案件加以悬赏，以求澄清。四十八小时内，一项一百英镑的赏格即已宣布，并同时宣布除原凶犯外，对任何人概不追究责任，如此等等，公文程式一应俱全。

这一公告，使得探长先生格外勤勉，使他伫立在河边的石阶上和堤道上沉思不已，并对来往船只明察暗访，从中由此及彼、联系推断。然而一般联系推断之所能得，大率如此。拆开看，一个女人，一条鱼，或者合拢来，凑成一条美人鱼。而探长先生苦思冥想之所得，也不外乎一条美人鱼而已。对此，任何法官及陪审团都不会去相信它。

于是，就像那把它带来人间的浪潮一般，哈蒙谋杀案——大家都这样称呼它——的浪潮就这样时起时伏，时涨时落，时而在城市，时而在乡村，时而在宫廷内，时而在茅屋中，时而在老爷太太和公子哥儿间，时而在苦力工匠和码头工人中流传，终于，经过一阵长时间的低潮以后，便流进大海，漂逝而去。

第四章　雷·维尔弗一家

雷金纳德·维尔弗是一个颇为响亮的姓名，乍一听，你会不禁想起乡村教堂里黄铜碑上的姓名牌，想起彩色玻璃窗上的涡卷形花体字，并且往往还会联想到那些随同征服者一道跨海登陆的德·维尔弗们德·维尔弗，这里指英王威廉一世于一〇六六年从法国诺曼底渡海登陆，统治英国的历史事件。当时可能有姓维尔弗的法国贵族随同前来。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带“德”“德”（De），系当时法国贵族加在姓氏前的称号。字的人曾经跟随任何一位其他人一同渡海来到英国，这是谱系学上一个明显的事实。

然而雷金纳德·维尔弗一家却出身平凡，职业微贱，他们的几代祖先都是在码头上、税局里和海关中勉强谋生的，当今这位雷·维尔弗也是一个穷苦的职员。因为薪水有限而家庭人口无限，他这个小职员穷得还从来不曾把他的抱负加以实现过，他的目标丝毫也不过分：在同一个时候穿一套包括帽子和皮靴在内的全新的服装。在他买得起一件外套之前，他的黑帽子已经变成棕黄色；在他能够买一双靴子之前，他的裤缝上和膝盖头已经发白；在他能让自己穿上一条新裤子之前，他的皮靴又破烂不堪了。此时此刻，他好不容易又轮到换了一顶新帽子，而这顶光彩夺目的时髦玩意儿下面所遮蔽的，却是几件经历阶段各不相同的破旧衣衫。

如果人们所习惯描画的那个小天使一旦长大成人，并且穿上一件衣服的话，给他拍张照片，就可以作为维尔弗的肖像。他如果不是遭人轻贱，也总是被待以一种勉强俯就的态度，这都因为他那一张圆胖、光滑、天真的面庞。如果在晚上大约十点钟光景，一个生人走进他所住的那幢可怜的房子，可能会惊奇地发现，他刚刚才坐下吃晚饭。他身体的线条和比例简直太像个孩子了，要是他过去的校长在契普赛德大街契普赛德大街，伦敦的一条主要街道。上遇见他的话，很可能会忍不住那种诱惑，要当场用手杖抽他一顿。总而言之，他就是那么一个通常描绘的小天使，就是像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么一个小天使的冒牌的后代。只是头发有点儿白了，面部表情中带有一些饱经风霜的痕迹，并且显然是境遇不佳。

他很羞怯，不愿意承认他名叫雷金纳德，觉得这名字太神气，显得太抬高自己了。每当签名时，他总是只写一个“雷”字，并且只在对方严守机密的条件下，才对几个知己朋友说它到底代表什么。为此，明新胡同左近的邻居们，用些以“雷”字或者与“雷”谐音的字结尾的词儿给他编造出一些教名来，他们并且养成了这样一种开玩笑的习惯。其中有几个名字和他还多少有些儿相称呢，比如：发霉，引退，红玫瑰，圆圆肥，熟草莓，滑稽鬼，想得美；另外一些却是着眼于和他完全不相称这一点而编造出来的，比如：暴跳如雷，老婆儿嘴，咆哮如雷，浪荡娥眉。但是，他最流行的一个名字是：“拉姆腿”，这个雅号是一位喜欢吃喝玩乐的，跟药店行业有些关系的先生在一次心血来潮的时候赠给他的，用这个雅号开头编下的几句顺口溜经常由这位先生领唱表演，他并且因此名声大振。其中颇有表达力的结尾两个叠句是：

拉姆腿，伊弟腿，唠叨叨。

唱呀嗨，哼呀嗨，咆嗷嗷。

因此人们总是这样称呼他，甚至在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性函件中也称他为“亲爱的拉姆腿”，而回信时，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这样签名：“你的忠实的雷·维尔弗。”

他在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博斯三人合伙开设的药房里当店员。契克西和斯托博斯是他原先的东家，他们让曾经给他们当过跑街推销员和委托商的维尼林给吞并了：这位先生一接掌大权，马上给铺子里带来许多厚玻璃橱窗和打蜡上油的红木隔墙，还把一块亮光闪闪的巨大的店名铜牌钉在店门上。

一天傍晚，雷·维尔弗锁上他的抽屉，把一串钥匙塞进口袋里，就像这是他的一只陀螺玩具，便走回家去。他家在伦敦北边的荷洛威地段，那时候和伦敦之间还隔着一片田野和树林。在战桥和荷洛威地区他所住的那块地方之间，是一片城郊的荒凉空地，人们在那儿烧砖瓦，熬骨油，拍地毯，丢破烂，狗在那儿打架，还有承包商把垃圾也堆在那里。雷·维尔弗沿着这片荒漠的边界走回家去，只见砖瓦窑的火光在浓雾中显出血红的斑点，他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

“哎呀！”他说，“人世沧桑，变幻莫测啊！”

对人生发出这样的评论，言下之意还不仅是出于他本人的体验。而同时，他加快脚步向目的地走去。

维尔弗太太当然应该是一个高大的、瘦骨嶙峋的女人。按照婚姻匹配，相反相成的原则，她的当家的既然像个小天使，她就势必是一副威风凛然的姿态。她非常喜欢把脑袋包在一块手绢儿里，下巴底下打一个结。这件头饰，配上一副她居家常戴的手套，仿佛是被她当作一种抵挡不幸的铠甲在使用似的(当情绪不佳或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想的)，同时这也仿佛被看作是一种全套大礼服。因此当丈夫望见她装扮得如此英武，把蜡烛往小过厅里一放，走下台阶，穿过小小的前院，来为他开门的时候，便不免有些儿心往下沉。

大门上有点不大对头，因为雷·维尔弗停在台阶上盯着门直瞧，并且喊叫说：

“唉——呀？”

“是的，”维尔弗太太说，“那个人自己带着一把钳子，把它卸下来，拿走了。他说他没希望收到这块牌子的钱，又有人找他定做另一块‘女子学堂’的门牌，顶好还是这样(再把它擦擦亮），大家都有利。”

“也许是这样，亲爱的；你看呢？”

“你是当家的！雷·维，”他妻子回答，“照你想的办；不能照我的。要是那个人连门都背走，也许会更好些。”

“亲爱的，我们没有门可不行啦。”

“不行吗？”

“怎么，亲爱的，能行吗？”

“照你想的办，雷·维；不能照我的。”说着这句恭顺话，这位贤妻走在他前面，下几步楼梯，进入一间小小的，一半是厨房，一半做客厅的地下室前屋。那儿正坐着一位大约十九岁的女郎，她的身段和面孔非常漂亮，只是脸上和肩头上显出一种烦躁的、好使性子的神情(按她的性别和在她的年龄，在有所不满的时候，肩头是正常富于表情的)，她在跟一个年纪轻些的女孩玩跳棋，那一个是维尔弗家中最小的女儿。为了不使这一页故事过于堆砌，我们就不对维尔弗的儿女们一一详谈了，只需把他们作整批处理，暂且交代一句：他的其他儿女们都已经各自以不同方式“成人”了，并且他们这一群数量还真多，多得当他的孝顺孩子当中的某一个前来拜望时，雷·维尔弗往往先要在心中计算片刻，仿佛自言自语说：“喔！又是一个！”然后再大声说：“你好哇，约翰。”或是苏珊，视情况而定。

“喂，小猪崽子们，”雷·维说，“你们晚上好哇！亲爱的。”这是对维尔弗太太说的，她已经安坐在一处角落里，两只戴手套的手交叉起来。“我心想，我们已经把二层楼那么合算地租出去了，再说我们也没个地方再好让你教学生念书了，即使有学生——”

“送牛奶的说，他知道有两位极有身份的年轻女士，正在找个合适的学堂呢，他拿一张名片去了。”维尔弗太太打断他，口气严肃而单调，好像是在大声宣读一件议会法案似的。“告诉你爸爸这是不是上礼拜的事，贝拉。”

“可是后来人家再没提说过呀，妈。”那年纪大些的女孩贝拉说。

“再说呢，亲爱的，”她丈夫坚持己见地说下去，“如果你没个地方来安顿两个年轻人……”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再次打断他，“他们不是什么年轻人。是两位极有身份的年轻女士。告诉你爸爸，贝拉，送牛奶的是不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这反正一样。”

“不，这不一样。”维尔弗太太说，口气同样是一字一顿的，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请原谅！”

“我是说，亲爱的，就地方来说反正是一样。就地方来说，如果你没个地方来安顿这两位年轻人物，不管她们多有身份，这一点我并不怀疑，让这两位年轻人物睡在哪儿呢？我提的只限于这一点而已。我也只考虑到这一点。”她丈夫说，是用一种既讲和又讨好的、并且还竭力要说服对方的口气道出这番意见的——“而我也有把握认为你会同意的，我亲爱的——从年轻人的观点，亲爱的。”

“我没啥要多说的。”维尔弗太太回答，她的手套做出一个逆来顺受、自我克制的动作。“照你说的办，雷·维；不能照我的。”

贝拉小姐本来在发脾气，已经一下子失掉三个子儿，这时对方的一个子儿又称了王这种跳棋的走法规定，棋子走到对方的底线，即成王棋，可随意行动。这位年轻女士便把棋盘连棋子一掀，全都飞下桌去。她妹妹便跪在地上去把棋子一个个拾起来。

“可怜的贝拉！”维尔弗太太说。

“拉维尼娅也可怜吧，也许，亲爱的？”雷·维提醒说。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说，“她不可怜！”

这位可敬的女性喜欢赞美自己的家族，她在满足自己这种肝火太旺的、或者说是不能免俗的脾气方面，具有一种令人惊愕的力量，这是她为人的特点之一。目前情况下，她正要如此行事。

“不，雷·维。拉维尼娅并没有受到贝拉所受到的考验。你的女儿贝拉所经受的考验，也许是无与伦比的，我要说，她并且非常高贵地经受住了。瞧瞧你女儿贝拉穿着那身黑衣裳，全家只有她一个人这副打扮，想想看是什么情况让她穿上这套衣裳的，并且你也知道这些情况是怎样挨过来的。那么，雷·维，把你的脑袋放在你的枕头上，去说，‘可怜的拉维尼娅’吧！”

这时候，拉维尼娅小姐跪在桌子底下插嘴说，她不愿意“被爸爸可怜”，或者被任何人可怜。

“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亲爱的，”她妈妈回答，“因为你有美好而勇敢的心灵。而你姐姐赛西莉娅有的是另一种美好而勇敢的心灵，一种毫无保留地献身的心灵，一种美——丽——的心灵！赛西莉娅的自我牺牲显示出一种纯洁的女人的品格，很少有人能做到，从来没人超过她。我口袋里有一封你姐姐赛西莉娅来的信，今天早上收到的——她结婚才三个月我们就收到这种信，可怜的孩子！——她在信里告诉我，她丈夫不得不出乎意料地收养一个穷困的姑妈。‘但是我一定要忠实于他，妈妈，’她写得真感动人，‘我一定不离开他，务必不能忘记他是我的丈夫。让他的姑妈来吧！’假如说这不激动人心，假如说这不是女人的献身精神——！”这位善良的夫人把她的手套一挥，意思是已经说到顶了，又把她头上包着的手绢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更紧的结。

贝拉这时正坐在炉边地毯上烤火，一双棕色的眼睛望着火光，一绺棕色的鬈发含在嘴里，听见这席话她发出笑声，然后撅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真的，”她说，“尽管你不同情我，爸，我是一个从来最不幸的女孩子。你知道我们多穷啊！”(很可能他是知道的，因为有一些理由让他知道这一点！)“发财致富的机会在我眼前怎么一闪，又怎么一下子不见了，我现在又怎么穿上这身荒唐的丧服——我真恨死它了！——这么个从来没嫁过人的寡妇。可你就是不同情我。——哦，你同情的，哦，你同情的呀。”

这个突然的转变是她爸爸的脸色造成的。她停住说话，把他从他的座椅上拉下来，让他躺在那儿，这时她要掐死他倒是很方便的，但是她只是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亲，又轻轻拍打了两下。

“但是你应该同情我，你知道的，爸。”

“亲爱的，我是同情的呀。”

“你是同情的，可我是说你应该同情。要是他们没来打扰我，什么也没来告诉我，也许要好受得多啊。可是那个该死的莱特伍德先生觉得，就像他说的，他有责任写信告诉我，我将来会达到怎样的境况，搞得我非把乔治·桑普森甩掉不可。”

这时拉维尼娅拾起最后一个棋子，拿在手上从桌下钻出来，打断她说：“你从来也没把乔治·桑普森放在心上呀，贝拉。”

“可我说过我把他放在心上的吗，小姐？”然后又撅起嘴来，还叼住那绺头发：“乔治·桑普森非常喜欢我，非常爱慕我，我要他怎么就怎么。”

“你对他够狠的啦。”拉维尼娅又打断她。

“可我说过我不是吗，小姐？我可没打算对乔治·桑普森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说，乔治·桑普森也聊胜于无呀。”

“你可没让他知道你甚至是这样想的。”拉维尼娅又打断她。

“你是个毛丫头，是个小傻瓜，”贝拉回答，“要不你就不会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你想要我怎么办？等你是个大人了，再来谈这些你自己现在还不懂的事儿。你只是在表现你是多么幼稚！”然后又呜呜地哭起来，时而咬住一绺头发，还停住哭泣看看咬掉了多少。“真可耻！哪儿见过这么难对付的事儿！要不是这么荒唐，我才不那么在乎呢。真够荒唐的，一个不认识的人，要跑来跟我结婚，还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真够荒唐的，要知道如果见了面该多尴尬，要知道我们，我们俩，怎么都不可能假装出一副两厢情愿的样子。真够荒唐的，要知道我不能爱他——我怎么可能爱他呢，把我像一打调羹似的在一个遗嘱里留下来给他，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就好像晒柑橘干儿一样？都当真谈起插上柑橘花儿当新娘子的事儿来了！我再说一遍，这真可耻！这些荒唐事儿，要是能得到钱吧，那也就罢了，因为我爱钱，我想要钱——想得要命呀。我恨穷，可我们又穷得低三下四，穷得不能忍受，穷得可怜，穷得像畜生一样啊。可是瞧我，把我跟所有这些剩下来的荒唐事儿摆在一道，还添上这套荒唐的衣裳！再说要是真情传了开去，哈蒙谋杀案的事儿传遍了全城，人家都会猜他是自杀的，那些无耻之徒一定会在俱乐部里、在四面八方拿我开心，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宁肯跳河也不肯娶我，他们很可能会这么胡说八道的。没啥奇怪的！我要说，这事儿真是非常难对付啊，我是个最苦命的女孩子啊。想想看，当上了这么个寡妇，可又从没嫁过人！想想看，到头来还像原先一样穷，可又穿一套黑丧服，再说，还是为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穿的，要是我真见到他——就拿这些跟他有关的事儿来说——我一定会恨死他的！”

这位年轻女士的吟叹这时被一只在半开半闭的房门上敲打着的手指头止住了。这只手指头已经敲过两次或三次，但是没人听见。

“谁呀？”维尔弗太太说，用她那在议会里宣读法案的口气，“请进！”

一位绅士走进来，贝拉小姐短促地、尖声地哎呀了一声，从炉前地毯上一骨碌爬起来，把嘴里咬着的鬈发聚拢在一起，规规矩矩堆到颈后去。

“女佣人把她的钥匙留在门上，我就自己进来了，她指给我这间屋子，说有人等着我。恐怕我是应该要她先来通报一声才对吧。”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回答说，“没关系。这是我的两个女儿。雷·维，这位就是租你二楼房子的先生。承蒙他的好意，约定在今天晚上，趁你在家的时候会晤。”

一位肤色浅黑的绅士。顶多三十岁。一张富于表情的面孔，你也可以说是一张漂亮的面孔。很不懂礼貌。极其拘谨、沉默、羞怯、困惑。有一刹那他的眼睛停留在贝拉小姐身上，马上就望着地板，同时对屋子的主人讲话。

“维尔弗先生，我对房间，对环境，对价钱既然都很满意，我想我们签一个两三行字的租约，付了租金，就算谈妥了吧？我想这就把家具送过来。”

这段简短的致词的对象——那位小天使，两三次做出胖乎乎的动作指着一把椅子。现在这位绅士坐下了，一只迟疑的手放在桌角上，另一只迟疑的手把他的帽顶举向唇边，并且在嘴前移来移去。

“这位绅士，雷·维，”维尔弗太太说，“打算租你的房子，三个月为期。如果终止租约，双方都在三个月前通知对方。”

“要不要，先生，”房主暗示地说，心想这是当然会被接受的，“有个证人的形式？”

“依我看，”这位绅士停了一会儿回答，“证人不必了吧，再说，说实话，也不方便，因为我在伦敦没有熟人。我不要求您有证人，所以，也许您也会不如此要求我。这样双方都公平。说真的，我们之间是我表现出更大的信任，因为随您的意思要我预付多少租金，我就预付多少。并且我还打算把我的家具也存放在这里。而您要是一旦手头不便——这仅仅是假设而已——”

良心使得雷·维尔弗脸红起来，维尔弗太太从一个角落里(她总是呆在那些很有气派的角落里)出来救援，她音调深沉地说：“这当然——可能。”

“——那么我——就可能失掉家具。”

“好吧！”雷·维尔弗愉快地表示意见，“钞票和实物当然是最好的证人。”

“你认为那就是最好的吗，爸？”贝拉小姐问道，声音很低，也没回过头来瞧一眼，她正在火炉铁栅上暖她的一只脚。

“最好的之一吧，亲爱的。”

“我倒觉得，我自己这样想，添上一个通常那种证人也不麻烦嘛。”贝拉说着，把她的鬈发往后一甩。

这位绅士仔细听着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注意神情，虽然他既没抬头看，也没改变姿势。他坐着，安静而沉默，直到他未来的房东同意把房子租给他，并且拿出笔墨纸张来办理这项事务。他坐在那儿，安静而沉默，同时房东在写。

协议写好一式两份以后(这位房东一直在写，他的样子真像一幅图画上所画的小天使，那幅画人们通常都说是赝品，是冒充一位名画家所作，这也就是说，它毫无疑问是这位名画家的真迹)，订约双方签字，贝拉作为一个神情轻蔑的见证人，在一旁观望。订约双方的签名是雷·维尔弗和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

轮到贝拉签名的时候，洛克史密斯先生立在一边，像他坐着时一样，一只迟疑的手放在桌上，偷偷地，然而也是仔细地注视着她。他注视着那个漂亮的形象俯身在纸上，并且说：“我往哪儿写呀，爸？这儿，角落上？”他注视着那一头棕色的秀发遮蔽着一张妩媚的小脸；他注视着那签字中趁势拉开去的一撇，作为一个女性的笔迹，它是太豪放了些；然后他们便互相注视。

“非常感谢您，维尔弗小姐。”

“感谢我？”

“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您是说让我签了名？噢，当然啰。不过我是您房东的女儿呀，先生。”

再没事可做了，除了付八英镑金币做定钱，收起租约，定个时间运家具和住进来，再就是告别了。洛克史密斯先生做这些动作时笨拙得无以复加，他的房东送他到院子里。当雷·维尔弗拿着烛台返回到家庭的怀抱之中时，他发现一家人正处于激动之中。

“爸，”贝拉说，“我们招来个凶手当房客啦。”

“爸，”拉维尼娅说，“我们招来个强盗啦。”

“瞧他一辈子都不敢正面瞧人家一眼，”贝拉说，“哪个人是这协议的见证人种样子？”

“亲爱的孩子们，”她们的父亲说，“他是一位性格腼腆的绅士，并且我敢说，尤其是因为有你们这么大年纪的姑娘们在场，就更腼腆了。”

“胡说八道，我们的年纪！”贝拉不耐烦地喊叫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们俩又不是同一个年纪，——你指谁的年纪？”拉维尼娅问。

“跟你没关系，拉维，”贝拉顶她一句，“等你长到好问这种话的年纪的时候再来问，爸，你听我说！在洛克史密斯先生和我之间，有一种天生的厌恶，和一种深刻的不信任感；这样会闹出点儿事情来的！”

“亲爱的，丫头们，”这位天使兼家长说，“在洛克史密斯先生和我之间，是八个金币的问题，这样会闹出点儿什么来呢——会让我们吃上一顿晚饭的，要是你们同意这个条款的话。”

把谈话引到这个题目上，是巧妙而令人愉快的，在维尔弗家里难得有顿好饭吃，每晚十点钟出现的一盘单调的荷兰奶酪，好多回被贝拉小姐那微微起伏的小肩膀儿评论过。的确，连那位谦虚的荷兰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缺乏多样性，当他来到这一家人面前时，往往要汗颜地表示歉意。经过一番讨论，对小牛排、甜面包和龙虾的优点进行比较之后，宣布了选中小牛排的决定。于是维尔弗太太庄严地卸去她的手绢和手套，作为第一步的牺牲，以着手准备煎锅，雷·维本人则出门采购佳肴。他不久便回转来，用一片新鲜白菜叶包着那东西回来，它在菜叶里躺着，还羞怯地拥抱着薄薄的一片火腿。立即从火炉上的煎锅里传出了优美的音响，配合着火光在桌上两只盛满琼浆的酒瓶上的闪耀，仿佛是在演奏一支正当其时的舞曲。

拉维铺上台布。公认为是家中的装饰品的贝拉，坐在一把安乐椅里，把两只手都用上，使她的头发有更多的波纹，偶尔还发布一条有关晚饭的指示，诸如：“要炸得很透，妈。”或者，对她妹妹说：“把盐碟儿放好，小姐，别像个邋遢丫头似的。”

这时她父亲正坐在摆好的刀叉前等待进餐，把洛克史密斯先生的金币弄得叮响，一边说其中六枚正好用来付房租，便把它们在白台布上垒成一摞，用眼睛盯着瞧。

“我讨厌我们的房东！”贝拉说。

但是，她发现父亲的脸色一沉，便走到桌边坐在他身旁，用一把叉子柄给他梳理一下头发。这个女孩有许多被宠坏了的做法，其中之一是，总要由她来给全家人梳理头发——也许因为她自己的头发是那么漂亮，并且占据着她那么多心思的缘故。

“按理你应该有一幢你自己的房子，是吗，可怜的爸？”

“我并不比别人更有理由拥有一幢自己的房子呀，亲爱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比别人更想要一幢房子。”贝拉说，一边托着他的下巴，把他亚麻色的头发梳得一根根倒竖起来，“我真恨，这些钱都要送给那个魔鬼，他已经吞掉了那么多，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样样没有。要是你说(你是想说的；我知道你是想这么说的，爸)：‘这么说既不合理也不正当，贝拉。’那么我就回答你：‘也许是不合理，不正当，爸——非常可能——可是，这是穷所造成的一种后果呀，这是因为我恨透了穷，厌透了穷呀，我就是这样。’好了，你现在看起来真可爱，爸；你干吗不天天把头发梳成这样子？瞧，牛排来啦！要是没炸得很透，妈，我可不能吃，就得拿一点儿再回回锅，特别多炸会儿。”

但是，因为已经炸透了，甚至也完全合乎贝拉的口味了，这位年轻女士便姿态优雅地和大家一同享用起来，而不曾把它退还给煎锅，并且也和大家一同，在适当的时候，享用了那两只酒瓶里的内容：一瓶苏格兰啤酒，一瓶朗姆酒。后者的芳香在开水和柠檬皮的促进下，弥漫全室，并且在温暖的炉边高度集中，屋顶上偶尔掠过的阵风，在这个与众不同的烟囱管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一样，嗡嗡地叫上一阵之后，一定是饱含着美味的酒香才匆匆离去的。

“爸，”贝拉说，啜了一口芬芳的混合酒，把她心爱的脚脖子伸过去取暖，“依你看，老哈蒙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把我弄得这么不尴不尬？(他自己就别提了，反正他是死了。)”

“很难说，亲爱的。自从人家发现他的遗嘱以来，我跟你说过不知多少回，我怀疑我跟这位老绅士谈过一百个字的话没有。如果说他是一时心血来潮，要让我们大吃一惊，他这个怪念头算是成功了。因为他确实使我们大吃了一惊。”

“他头一回注意到我的时候，我正跺着脚吱哇叫呢；是吗？”贝拉先对她的脚脖子凝神地注视一阵，然后说。

“你跺着你的小脚，亲爱的，用你那小嗓子尖叫着，拿你的小帽子使劲打着我，你是把帽子从头上一把抓下来打我的，”她父亲回答，仿佛这段回忆使得朗姆酒的滋味更浓了，“那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我带你出去的时候，因为我没走你想走的那条路，这时候，这位老绅士坐在我们旁边的一张凳子上，他说：‘这姑娘漂亮，这姑娘非常漂亮，有出息的姑娘！’你是有出息呀，亲爱的。”

“后来他就问我的名字，是吗，爸？”

“后来他就问你的名字，亲爱的，还问我；后来的几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走到那条路上，又看见了他，而——而，真的，就只有这点儿了。”

而这时掺水的朗姆酒也就只有这点儿了，或者，换句话说，这时雷·维在委婉地表示他的酒杯空了，把头向后一靠，杯底朝上，扣住他的鼻子和上嘴唇，假如维尔弗太太这时建议他再斟上一杯，那真是件慈悲的事情。但是这位女主角却只是简短地建议“睡觉”，于是酒瓶收走，全家退席；她像天使般的被护送着离去，如同一幅油画上的某个庄严的圣者，或者只是像用寓意的笔法描绘出来的人类的女监护人。

“明天这时候，”当两个女孩单独在她们的房间里时，拉维尼娅说，“洛克史密斯先生就住在我们这儿了，我们就该等着他来切断我们的喉咙了。”

“即使这样，你也不必挡在我跟蜡烛中间呀，”贝拉顶撞着她，“这又是穷的另一个后果！想想看，一个女孩子长了这么美的一头鬈发，可又只能靠一支灰扑扑的蜡烛，跟几寸宽的一面镜子来梳它！”

“你用它还是迷住了乔治·桑普森的呀，贝拉，尽管你用来发梳头的工具这么不像样。”

“你这个小下贱坯子。用它迷住乔治·桑普森！别说什么迷人呀的话，小姐，等你自己——用你的话来说——迷人的时候到了，再说这种话吧。”

“也许已经到了呢。”拉维尼娅咕哝着说，头往后一仰。

“你说什么？”贝拉问，非常严厉。“你说什么，小姐？”

拉维尼娅既不想重复也不想解释她的话，贝拉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渐渐陷入一阵自言自语，诉说着穷的痛苦，比如，没东西可穿，没一套出门的衣裳，头也没法儿梳，连一张宽敞的梳妆台也没有，只有一只龌龊的小箱子，还不得不招进些可疑的房客来。最后一点抱怨她特别强调，达到这番自言自语的高潮——她也许会更强调些，要是她了解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还有一个相貌一模一样的兄弟活在人间的话，而此人就是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

第五章　鲍氏宝屋

伦敦有幢大房子，它坐落在离卡文迪希广场不远的拐角上，在它的对过，几年来都坐着一个装有一条木头假腿的人，天冷时，他把那段剩下的腿放进一只篮子里，靠这种办法混饭吃：——每天早晨八点钟，他一步一拖地来到拐角上，带一张凳子，一只晾衣服的架子，一副撑脚，一块板，一个篮子，还有一把伞，统统捆在一起。解开来，木板和两只撑脚变成柜台，篮子在提供几种摆在柜台上出售的少量水果和糖食之后，就变成一个暖脚窝子，撑开的晾衣架上，挂出一些供顾客挑选的半便士一份的歌篇儿，并且变成一个屏风，凳子放在中间，变成在整个一天中摆他自己的架子。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地看见这个人摆在架子上。“架子”这个词是从两种意义上来理解的，因为他又把他的木凳放在路灯的架子前，给它造成了一个靠背。天下雨时，他撑开伞，遮住货物，而不遮住他自己；不下雨，他便收拢那柄褪色的玩意儿，用一绺纱线捆起来，横搭在搁板撑脚上：它在那儿看起来像一根用什么不正常的方法催熟长成的莴笋，尺寸是够大的，但却既不青翠，也不鲜嫩。

由于不知不觉间长期占用的事实，他已经确立了他对这个拐角的权利。他从来不曾挪动过一英寸，只是在开头占有这个拐角时有点儿缺乏自信，因为这幢大房子的一边正对着这个拐角。冬天，这拐角狂风呼啸，夏天，这拐角尘土飞扬，即使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里，这拐角也不是能令人称心如意的。当大街上平静无事的时候，无处藏身的草屑和废纸却在这儿卷起风暴；运水马车仿佛是喝醉了酒或是没长眼睛，跌跌撞撞、颠颠簸簸地绕它走过，使得它遍地泥泞，而别处却干干净净。

在他货摊的前方，挂着个茶壶托盘似的小牌子，上面是他亲笔写下的细小字体：

如蒙老爷太太

吩咐

敬候

差遣

保证满意

您的忠仆

赛拉斯·魏格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自封为奉命呆在拐角上负责为这幢房子跑腿的仆人(虽然一年里他接受这类使命不超过五六次，并且还是作为某个仆人的代理人)，而且还自封为这幢房子的一名属员，附庸于它，并且对它忠诚地表示关怀。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称它为“我们的房子”，尽管关于这幢房子他所知道的事情大多出于推想，而且全不对头，他仍然认为自己受到它的信任。根据类似的理由，每当他从任何一个窗口上望见这房子里面的一个人，他一定要举手触帽，向他致敬。然而，因为他对屋里的人所知太少，他便只能用自己创造出来的名字称呼他们：比如“伊丽莎白小姐”、“乔治老爷”、“简大娘”、“帕克大叔”——正因为他毫无任何这样称呼的根据，尤其是最后一个——于是他便自然而然非常固执地坚持这样来称呼他们。

对这幢房子本身，他也像对它的居住者和他们的事务一样，施展他的想象本领。他从来不曾走进这幢房子，甚至不曾越过那根又粗又黑的落水管子(它蜿蜒爬过一扇通道小门，进入一条潮湿的石过道，颇有点像是一条奇妙地“吸住”这幢房子的大蚂蟥)。但这并不能阻拦他根据自己的方案来安排它。这是一幢巨大而阴沉的房子，有许多昏暗的窗户，后院里还有许多空着的附属建筑，为了把它安排得每一点都和外表相符，他曾经花费过一大堆思索。但是，一旦想妥之后，他便非常之得意，自信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够对这幢房子了如指掌：从高屋顶上紧闭的阁楼，直到大门旁的两只铁制的灭火器——它们仿佛要求所有生气勃勃的访客们都要先扑灭掉他们的盎然生气，然后再走进大门去。

无疑，赛拉斯·魏格的小摊儿是伦敦所有这种贫乏的小摊儿中最不像样子的一个，望一眼他的苹果，你的脸要发痛；望一眼他的柑橘，你的胃要发痛；望一眼他的胡桃，你的牙齿要发痛。那后一种商品他是经常都拥有讨人嫌的一小堆的，上面放一只小小的木制的量器，浅得显然容不下多少粒，被看作是代表大宪章所规定的一便士胡桃的容量。吃不准是不是由于频起的东风——这个拐角是朝东的——小摊儿，货物和它的主人，全都干燥得像沙漠一般。魏格像一段木头，节疤很多，纹理细密，一张面孔仿佛是用最硬的木材刻成的，表情之多，就像更夫手中的拨浪鼓儿似的。当他笑的时候，仿佛里面猛地一抖，于是这拨浪鼓儿便弹跳起来。说真的，他这人真太像一段木头了，连他那条木腿也仿佛是天生的，真会令一个富于幻想的观察家认为，他可能——假如他的生长不受到什么突如其来的挫折的话——再过大约六个月，就会完整地长出两条木腿来。

魏格先生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有强大的眼力”。他每天坐在他的凳子上，背靠着路灯架子，向所有照例走过的人招呼致意；这些招呼因人而异，各有特点，他并且为此非常自豪。比如，对修道院长，他致以一鞠躬，混以一种俗人的敬意，还隐隐带一点儿在教堂里沉思反省的意味。对医生，致以一种深表信任的鞠躬，把他看作是一位非常熟悉自己身体内部构造的绅士，他并且是在满怀敬意地请求他承认这一点。在一些高贵的人士面前，他乐意地表示谦卑。对帕克大叔，这位当过兵的先生(至少他是这么派定的)，他把一只张开的手放在帽檐上，致以军礼，这位满眼怒火、纽扣绷紧、面色激动的老先生，似乎对此不能充分赏识。

赛拉斯贩卖的东西里唯一不硬的，是姜饼。某天，有个倒霉的小孩子，买去了那块发潮的马儿姜饼(已经非常不像样了)，和那只黏糊糊的鸟笼儿姜饼，都是他这天摆出来售卖的商品，他从凳子下面取出一只铁皮盒子，准备补充两只这种可怕的样品，正在打开盖子往里瞧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噢！又是您啊！”

这句话是对一个壮实、圆肩膀、斜着身子走路的、穿件丧服的老头子说的，他正步态轻盈地、样子有些儿滑稽地向拐角上走来，穿一件豆绿色的外套，拿一根大手杖，脚蹬一双厚底鞋，罩着厚皮的鞋罩子，一双厚手套，像是修篱笆的园丁戴的。从他的装束和他本人看，都像是头满身皱折的犀牛，他的面颊上、额头上、眼皮上、嘴唇上和耳朵上，满都是皱折；但是，在他乱莲蓬的眉毛和宽檐帽子下边，却是一双明亮、亲切、孩子般好奇的灰色的眼睛。总之是个样子非常古怪的老头子。

“又是您啊，”魏格先生若有所思地重复说，“您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芬斯家的铺子，还是在哪儿？您是新近搬到这一带来了，还是在别处住？您是富裕得可以坐享清福的人呢，还是要我对您白鞠一个躬？好吧！我来冒个险！给您鞠个躬，就算是投资好了。”

这个躬，在魏格先生把他的铁皮盒子放回原处，又直起身子，装好他的姜饼钓钩，准备捕捉另一个热心的孩子以后，相应照办了，他的敬礼是这样被接受的：

“早，先生！早！早！”

(“叫我先生！”魏格先生对自己说，“他对我没用处，一个躬白鞠了！”)

“早，早，早！”

“看样子还是只亲热的老公鸡呢，”魏格先生还像刚才那样说，“您早上好，先生。”

“这么说，您记得我啰？”他的新相识问道，停下他轻盈的步伐，斜着身子站在摊头前，猝然发话，虽然心情还是非常之好。

“我这一个礼拜里，先生，几次看见您打我们的房子前面走过。”

“我们的房子，”那一位重复说，“意思是——？”

“是的，”当另一位用右手手套的笨拙的食指指着拐角上那幢房子时，魏格先生点点头说。

“噢！那么，他们，”这老头子好奇地追问，左手抱着他那满是节疤的手杖，好像抱着个孩子，“他们给您多少钱？”

“我给我们的房子干的是零活，”赛拉斯冷冷地、不爽快地回答，“还没有个确定的工钱呢。”

“噢！还没有个确定的工钱吗？没有！还没有个确定的工钱。噢！——早，早，早！”

“看样子是一只疯疯癫癫的老公鸡。”赛拉斯想，有点儿改变了他原先的好评价，这时那另一位正步履轻盈地走开去。但是顷刻间又回转身问道：

“您那条木腿是怎么来的？”

魏格先生回答(这样探听他的私事儿，他有些恼火了)：“因为一次意外的事故。”

“您喜欢它吗？”

“呵！我还不觉得它太冷。”魏格先生回答，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让他有点儿受不了了。

“他倒不，”那另一位把他满是节疤的手杖在怀中紧紧一搂，对它重复说，“他倒不觉得——哈！——哈！——它太冷！您听说过鲍芬这个名字吗？”

“没有。”魏格先生说，他对这种盘问越来越不耐烦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鲍芬这名字。”

“您喜欢它吗？”

“呃，不喜欢。”魏格先生顶撞地说，简直受不了了。“我不能说我喜欢。”

“您为啥不喜欢呢？”

“我不知道为啥不喜欢，”魏格先生顶撞地说，眼看要发火了，“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它。”

“那么，我来告诉您点让您遗憾的事情，”这位陌生人微笑着说，“我的名字叫鲍芬。”

“我真叫没办法了！”魏格先生回答说。话里还藏着这么一句冒犯的话：“要是有办法，我就是不喜欢。”

“再给您一次机会，”鲍芬先生说，一边还在微笑着，“您喜欢尼可达莫斯这个名字吗？好好想想看。尼克，或者诺狄。”

“我不希望，先生。”魏格先生回答他，往他的凳子上一坐，脸上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温顺神情，混合着一种伤感的坦率；“我不希望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要是我尊敬这个人的话；但是也可能别人不像我这样对它反感。——我也不知道为啥。”魏格先生补充说，等着他再问下去。

“诺狄·鲍芬，”那位先生说。“诺狄。这是我的名字。诺狄——或者尼克——鲍芬。您的名字呢？”

“赛拉斯·魏格，——我不知道，”魏格先生说，竭力使自己像刚才一样地小心谨慎，“我不知道为啥是赛拉斯，也不知道为啥是魏格。”

“现在，魏格，”鲍芬先生说，把他的手杖搂得更紧些，“我想给您找点儿差事干干。您记得您头一回看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条木腿用一种回想似的眼神望着他，脸色也柔和得多了，因为他发现可能有利可图。“让我想想看，不敢说很有把握，不过我一向眼力很强大。是不是有回礼拜天一清早，卖肉的小伙子为定肉的事儿到我们房子里来，他买了我一张歌篇儿，他不懂那调子，我给他哼了一遍？”

“对，魏格，对！他还买了不止一张呢！”

“对，说真的，先生；他买了好几张；他想把他的钱花得顶合算，他让我帮他挑选，我们就一块儿把这些歌篇儿都念了一遍。真的，我们是都念了一遍。他大概立在这儿，我大概立在这儿，还有您，鲍芬先生，就像您本人现在这样，一点儿不差，就是这根手杖，夹在就是您的这条胳臂下边，就是这个脊背朝着我们。一点——不差！”魏格先生补充说，一边把鲍芬先生四面都望了望，以便能从背后看看他，好把这最后一点不寻常的巧合也证实一下，“就是这个脊背！”

“你以为我那天在干啥，魏格？”

“依我看，先生，您大概是眼睛瞅着大街吧。”

“不是，魏格。我在听啦。”

“您在听，真的？”魏格先生将信将疑地说。

“可不是干什么不光彩的事，魏格，因为您那天是在唱给卖肉的听；而您是不会把秘密事儿在大街上唱给一个卖肉的听的，对吗？”

“我好像没这么做过呀，我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魏格先生小心翼翼地说。“不过也许我这么做过。一个人很难说他哪一天会想做点儿什么。”(他说这个，是为了不要放过任何一点他可能从鲍芬先生所谈出的事情中得到的好处。)

“是这样，”鲍芬又从头说起，“我是在听您跟他谈话。可是您多么——您再没第二只凳子了，是吗？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再没第二只了，不过，欢迎您坐这个，”魏格说，一边让出凳子来，“我站着倒舒服些。”

“老天爷！”鲍芬先生以一种非常适意的口气慨叹一声，安坐在凳子上，手里还像抱个婴儿似的抱着他的手杖，“这地方舒服，这地方！两边还有这些个歌篇儿挡着，像是用一页页书做的马蒙眼似的！嗨，真带劲儿！”

“要是我没搞错的话，先生，”魏格先生婉转地暗示，一只手撑着他的小摊儿，弯下身子对东拉西扯的鲍芬说，“您刚才提起，说您想着一桩什么差事要我做？”

“我就来谈这个！好的。我就来谈这个！我想说，我那天早晨听的时候，我听得真鲜慕，真情佩原文为with hadmiration（应为admiration)amounting to haw(应为awe)，作者用误拼表明书中人物讹读。呵。我心眼儿里想：‘这是个装着一条木头腿的人——一个有文学的人装着一条——。’”

“呃——这么说不完全正确，先生。”魏格先生说。

“怎么，这里每支歌儿您都又知曲名又知调儿，要是您想马上把随便哪支念念或者唱唱的话，您只要把眼镜子唿哧一戴，马上就能办到呀！”鲍芬先生喊着说。“我瞧见您是这么做的！”

“好吧，先生，”魏格回答他，自觉地把脑袋点一点，“那么咱们就说是有文学吧。”

“一个有文学的人——装着一条木头腿——所有书上印的对他都会敞开着大门！我那天早晨心眼儿里想的就是这些。”鲍芬先生继续说，身子向前倾着，在不受晒衣架阻碍的范围内，用他的右臂尽量画了半个圆圈；“‘所有书上印的，对他全都敞开着大门！’是敞开大门的，对吗？”

“噢，真的，先生，”魏格先生谦虚地承认，“我想，随便拿出哪一片儿用英文印下的纸头来，对我都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

“当场办到？”鲍芬先生说。

“当场办到。”

“我早知道嘛！那么您想想看。瞧我，一个没装上一条木头腿的人，可是一切书上印的东西对我都关着大门。”

“真的，先生？”魏格先生回问，越来越感到自己蛮不错。“忽略了教育？”

“忽——略——啦！”鲍芬着重地重复说。“这个就别谈了。虽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要是您指给我看个‘鲍’字，我也不能回答说，就是鲍芬。”

“对呀，对呀，先生，”魏格先生说，给他来点儿鼓励，“这也算是学问呢。”

“这是点儿学问，”鲍芬先生回答，“可是我敢赌咒说这是太少了。”

“或者，对一位勤学好思的人来说，这点知识不像他希望有的那么多，先生。”魏格先生承认。

“现在，听我说。我退休了。我跟鲍芬太太——海勒瑞爱蒂；她父亲名叫海勒瑞，她母亲名叫海蒂，就得出这个名字来——靠过世的主人家留下的遗嘱，我们过得挺富裕。”

“那位绅士过世了吗，先生？”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说了过世的主人家吗？这会儿要我在字母和语法书里去铲呀筛的，是来不及了。我渐渐变成个老家伙了，我想要省点事儿。可是我又想读点什么——读一部精印的大字本的书，一部市长上任时候游街示众的、好多本的了不起的大肚皮的书伦敦旧俗，每年十一月九日，是市长上任的日期，要举行游行仪式，届时还要把大部头的市政记录册也抬出来游行。”(也许他是想说大部头的书，可是由于联想的关系，给搞错了)“又要能配你的胃口，还要能从从容容任你读下去。我怎么才能那么读书呢，魏格？我——”他用那支粗手杖的杖头敲敲魏格的胸脯，“要找个真正有本领干这个的人，付钱给他，每小时付他那么多钱(就算两便士吧)，请他来干这个。”

“哼！非常荣幸，先生，说真的。”魏格说，他开始用一种和从前大不相同的新眼光来看待自己了。“哼！这就是您所说的差事，先生？”

“对。您喜欢干吗？”

“我正在考虑，鲍芬先生。”

“我并不想，”鲍芬大方地说，“把一个有文学的人——装上一条木腿的——卡得太紧了。不会因为每小时差半个便士咱们便谈不拢的。时间随您挑选，在您白天给您这儿的房子办完事以后。我住得离闺女胡同不远——朝荷洛威监狱方向走——等您这儿结束了，您只要朝东偏北走，您就到了。每小时两个半便士。”鲍芬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从凳子上让开，用他自己的办法在凳面子上算起账来；“两条长道儿，和一条短道儿——两便士半；两条短道儿凑一条长道儿，两个两条长道儿是四条长道儿——总共五条长道儿，每礼拜六个晚上，一晚上五条长道儿，”他又把这些道道全都一条条画出来，“这您就总共有三十条长道儿了。一个整数目！半克朗！”

指指这个数目又大又令人满意的计算结果，鲍芬先生用袖子蘸点唾沫把道道全都擦掉，坐在剩余的痕迹上。

“半克朗，”魏格说，心里在盘算，“对。(不算多，先生。)半克朗。”

“一个礼拜呀，您知道。”

“一个礼拜。对。现在谈的是关于智力上过度疲劳的价值。您也想到诗歌了吗？”魏格先生问，同时心里还在考虑着。

“是不是诗歌价钱大点儿？”鲍芬先生问。

“是该大点儿，”魏格先生回答，“因为，一个人要一夜接一夜地去啃诗歌，当然应该为他所伤的脑筋期望得到报酬。”

“给您说实话，魏格，”鲍芬说，“我并没想到过诗歌，除非是这种情况：要是您偶尔有心思给我跟鲍芬太太添上一段您的歌篇儿，那么我们就来点儿诗歌也不错。”

“我懂您的意思，先生，”魏格说，“但是我不是正经干音乐这一行的，我不愿意让自己来搞这个，所以说，要是我偶尔来点儿诗歌，我得要求您从一个朋友的角度来看待。”

话到此处，鲍芬先生的眼睛发亮了，他抓起赛拉斯的手热诚地握着，坚决表示说，这已经超过了他所能要求的，认为这真是非常友好的表示。

“您对条件是怎样想的呢，魏格？”鲍芬先生又问，怀着难以隐瞒的焦急。

赛拉斯用他那又硬又冷的态度刺激出这种焦急来之后，开始对他的对手非常了解了，他答话时的神情仿佛是，他所说的东西是异乎寻常地宽宏大量：

“鲍芬先生，我从来不讨价还价。”

“我想您也就是这种人！”鲍芬先生深表敬佩地说。

“不，先生。我过去没跟人争过这个，将来也不会去争。所以说，跟您一言为定，爽快公平，您——好吧，加一倍给我！”

鲍芬先生对这个结论似乎有点儿缺乏准备，不过他还是同意下来，并且指出，“您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办，魏格，”又再次为此和他握手。

“您能今儿个晚上就开始吗，魏格？”他接着又要求说。

“好吧，先生。”魏格先生说，同时留神让他一个人去着急。“要是您想这样，我看没啥困难。那件必需的工具——一本书，您是有的啰，先生？”

“一次大拍卖里买下的，”鲍芬先生说。“八大本儿。红皮烫金的。每一本儿里还有个紫色绸带子呢，好让您记住停在哪儿。您可知道这部书？”

“这书的名字是什么，先生？”赛拉斯问。

“我还以为您不问名字也知道呢，”鲍芬先生有点失望地说，“这书名字叫《罗——瓦——帝——国——衰——黄——史》。这是《罗马帝国衰亡史》的讹读。这本书共六卷，是西方史学的重要作品，作者是英国历史学家吉本（E Gibbon，1737-1794)。”(鲍芬先生在慢慢地、百倍小心地踩过这几块硬石头。)

“啊，是这么回事儿！”魏格先生点着头说，好像是认出了一位老朋友的神气。

“您知道这书啰，魏格？”

“我这阵子，还没能够——说来也不该停下——读完它呢，”魏格先生作答，“忙别的事儿去了，鲍芬先生。可要说知不知道它？《罗瓦帝国衰黄史》这个老相识？当然啦，先生！打我还没您手杖高那会儿就知道了。打我大哥离家当兵那会儿就知道了。人家为我大哥当兵编了段歌词儿，里边说，那一天：

在那茅舍柴扉旁呀，鲍芬先生，

双膝跪地一女郎；

白头巾儿高高举呀，先生；

头巾(我大哥看见来着)迎风正飘扬，

她为他把祷告念呀，鲍芬先生，

嘴巴只动听不见。

我大哥他呀，手撑一把剑，鲍芬先生，

把泪珠儿擦擦干。”

这种家庭场面让鲍芬先生深为感动，加上魏格先生如此够朋友，这么快就给来了段诗歌，鲍芬先生便再次向那个木头造的骗子握手致意，并且要求他指定他的时间。魏格先生指定在八点钟。

“我的住处，”鲍芬先生说，“称作‘宝屋’‘宝屋’，原文‘bower’，意为村舍、精致的居所等。‘鲍氏宝屋’这名字，是鲍芬太太在我们搬进属于我们所有的这幢房子时候，给它起下的。要是您遇见谁不知道这名字(几乎谁都不会知道的)，那就等您朝闺女胡同和战桥走了大约一英里路的时候，或者就算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吧，你打听‘合拢来牢房’，人家就会指给您。我盼望着您来，魏格。”鲍芬先生说着，极其热情地在他肩头上拍了一巴掌，“非常愉快地盼望着您。您来以前我可不能平静，可安不下心来。书上印的东西现在对我也要开门了。今儿晚上，一位有文学的人——装着一条木腿的，”——他朝这件装饰品羡慕地望了一眼，似乎这条木腿使魏格先生的造诣风味大增——“要来带领我过一种新生活了！咱们再握握手，魏格。再见，再见，再见！”

当另一位步履轻盈地走开后，魏格先生独自一人留在小摊旁，慢吞吞地坐在屏风下，掏出一块好像苦行僧用的硬邦邦的小手绢，若有所思地握住自己的鼻子尖。在他仍然抓住他脸上那一部分的当儿，他又朝大街那边若有所思地望了几眼，目送着鲍芬先生的身影渐渐消失。然而，一片深沉的肃穆气氛，这时正笼罩在魏格先生的面孔上。因为，当他心里考虑到，这是一个愚蠢得少见的老头儿，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并且还有可能搞到比现在预计的更多的钱的时候，他却仍然丝毫没有损伤自己的尊严，他并不认为他的新差事全然非他所长，或者带有一点儿滑稽荒唐的成分。魏格先生甚至还会和任何人大吵一场，如果他竟敢对他极为熟悉上述八大卷衰亡史一事表示怀疑的话。他脸上的肃穆气氛是异乎寻常的，是自命不凡的，并且是难以衡量的，这并不是因为他允许他对自己有任何怀疑，而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先发制人，以防别人会对他有任何怀疑。世界上有一种数目非常众多的骗子，这种人不但下定决心要在他们的邻居面前装门面，而且在他们自己面前也要装门面，在这一点上，魏格先生可与他们并列而无愧。

同时，某种自视甚高的思想也占据着魏格先生的心灵；这是一种纡尊降贵的感觉，觉得自己是被请求去充当一位各种神秘事件的正式阐述者的。而这并没有把他感动到在商业上表现出宽宏大量的地步，却反而把他感动得更为小气了，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如果在事物可能性的范围内，那只木制量器能够比平常更少装几粒胡桃的话，那一天一定会少装点儿。然而，当夜神降临，并且隔着她的面纱，望见他一步步拖着脚向鲍氏宝屋走去的时候，他却也是兴高采烈的。

这宝屋可真难找到，就像要找美人罗莎蒙德的住处美人罗莎蒙德是英王亨利二世(1133—1189，1154—1189在位）的情妇，为王后所妒，被藏在一座迷楼中，不知道路径暗号的人是走不进去的。而不得其暗号一样。魏格先生到达指定的地段，向人家打听了五六次宝屋，都毫无结果，终于他想起应该问“合拢来牢房”。这一问，使一位哑嗓子的绅士和一头驴子的精神立即发生变化，那是当他们正被他的问题难住，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

“啊，您是说老哈蒙的房子呀，是吗？”哑嗓子的绅士说，他正赶着他的驴子拉一辆小车，拿根胡萝卜当鞭子用。“干吗您一直没说起呀？我跟爱达爱达(Eddard)是爱德华(Edward)的一种爱称，这里是那头驴子的名字。正要打那儿过呢！跳上车吧。”

魏格先生遵命，哑嗓子的绅士请他注意在场的第三者，他说：

“好，您瞧着爱达的耳朵。您刚才怎么说的，再说说？小声点。”

魏格先生小声说：“鲍氏宝屋。”

“爱达！(您瞧着它的耳朵)朝鲍氏宝屋跑！”爱德华耳朵向后耷拉着，一动也不动。

“爱达！(您瞧着它的耳朵)朝老哈蒙家跑。”

爱德华马上把耳朵直直竖起，快步向前奔去，把魏格先生的话语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地从他的嘴里颠簸出来。

“那地——方原——先是——个监牢？”魏格先生问道，同时抓紧车沿。

“不是那种您我也许会关进去的正式的监牢，”他的旅伴回答，“人家这么叫它，因为老哈蒙独自个儿在那儿住着。”

“那——为——啥人家——叫它合——拢来？”魏格问道。

“因为老哈蒙从来跟谁也合不拢来，像句绕口令似的。哈蒙的牢房；合拢来牢房。你接着不停地说，就像了。”

“您知道——鲍——芬先——生吗？”魏格问道。

“应该说知道！左近人人都知道。爱达也知道。(您瞧着它的耳朵)诺狄·鲍芬，爱达！”

爱达的脑袋顿时消失，后蹄凌空飞起，大大加快速度，并且也大大地增加了颠簸。这个姓名的效果就是如此之异常惊人。这时魏格先生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抓紧车沿，并且放弃了他想要判定对鲍芬的这种敬意究竟是褒扬还是贬抑的意图。

片刻之后，爱德华停在一个大门口，魏格抓紧时间小心翼翼地从车后滑下来。他刚一着地，他原先的御者便把胡萝卜一晃，说一声：“晚饭，爱达！”于是他、那对后蹄子、车子和爱达，全都好像一同飞向天空，仿佛一幕戏剧达到了高潮。

推开半掩的门，魏格望见一片四边有围墙的空地，几个高大的黑土堆直耸云霄，月光下，垃圾丛中，用破瓦罐子排成两条线，标出了通向宝屋的路径。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这条路向前走来，原来是鲍芬先生，再没个比他更像鬼的东西了，他为追求知识，换上一套轻装，穿一件家常的白色短罩衫。他在非常恭敬地欢迎过他的有文学的朋友之后，便把他引进宝屋，介绍给鲍芬太太—— 一位面色红润、喜笑颜开的又矮又胖的夫人，穿一件(令魏格先生不禁愕然)袒胸露肩的黑缎子夜礼服，戴一顶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帽子，上面还插着几根羽毛。

“魏格，”鲍芬说，“鲍芬太太是一位热心追求时髦的人。她那不同凡响的性格，让时髦风尚大大增光。至于我本人，以后可能很时髦，不过现在还没做到那种程度。海勒瑞爱蒂，太太，这就是那位要来读衰黄罗瓦帝国的先生。”

“我真心希望这事儿对你们彼此都能有好处。”鲍芬太太说。

这是天下最古怪的一间房子，就赛拉斯·魏格所知，再也没有比它装饰和摆设得更像一间阔绰的私人酒吧间了。火炉前是两只高背木靠椅，一边摆一只，每只前面放一张台子。其中一张，上面平展展地堆着那八大卷书，排成一行，像一组伽伐尼电池；另一张台子上，是几只矮墩墩的、缠了草辫子的酒瓶子当时运输和储藏酒类，往往在瓶外缠以草辫。非常诱人，仿佛踮着脚站在那儿，隔着面前一排高脚大酒杯和一盘白糖，跟魏格先生眉来眼去。炉边铁架上，一只茶壶喷吐着热气；炉前，睡着一只猫。在两把高背椅中间，面向火炉的地方，是一只沙发，一只脚凳和一只小小的木台子，形成一个鲍芬太太专用的中央位置。陈设都是色彩鲜艳而又俗不可耐的，但却都是贵重的客厅家具，和两把高背椅摆在一起，外加一盏从屋顶上垂下来的光焰四射的煤气灯，显得非常古怪。地板上铺一张鲜花朵朵的地毯，但是，它那景色绚丽，花木繁茂的被覆地带却未能延伸到火炉跟前，而是突然中止在鲍芬太太的脚凳下，让位给一片铺满黄沙和木屑的地区。魏格先生也曾用他一双羡慕的眼睛注意到，虽然在鲜花盛开的地段里，摆设的尽是些罩在玻璃框下面的鸟类标本和蜡制水果等空肚皮的装饰品，但是在那没有植被的地域里，却有一些补偿这些缺点的搁板架子，那上面放有一个只切掉一小块的大馅饼，以及一大块带骨头的冷猪腿，它们在其他固体物件中间特别清晰可见。这房间大，但也低；它那老式窗户的笨重木框和它歪斜的顶棚上笨重的横梁，都仿佛表示，这曾是乡间一幢独自兀立的显赫府第。

“您喜欢这房子吗，魏格？”鲍芬先生用他那猛然发问的口气说。

“我非常欣赏它，先生，”魏格说，“这壁炉旁边特别舒服，先生。”

“您了解这房间吗，魏格？”

“嗯，一般说是了解的，先生。”魏格先生开始故意慢吞吞地说，把他的头侧向一边，那些躲躲闪闪的人说话时都是这样开场的。这时对方干脆打断他：

“您不了解它，魏格，我来跟您说说。这是根据鲍芬太太和我双方的同意安排的。鲍芬太太，我刚才说过，是一位热心追求时髦的人；而目前我还不是这样一个人。我只求舒服，再不多求，而只要我觉得开心，就算舒服。那么，好，要是鲍芬太太和我为这吵架又有什么好处呢？在我们搬进自己的产业鲍氏宝屋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而在我们已经搬进自己的产业鲍氏宝屋以后又干吗要吵架呢？所以，鲍芬太太用她的方式保持房间里属于她的部分；而我用我的方式保持房间里属于我的部分。这么一来，我们便一举三得，既和好(要是没有鲍芬太太我真会发疯啊)，又时髦，而且舒服。假如我一点点地变得热心于追求时髦了，那么鲍芬太太就会一点点地更往前推进。要是鲍芬太太哪一天不像她现在这么精于时髦，那么鲍芬太太的地毯就会往后退。要是我们双方继续维持现状，那么咱们就这样保持下去，跟我亲个嘴，老太太。”

鲍芬太太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走上前来，用她丰满的手臂勾住她的老爷子的手臂，非常乐意地照办了。以她那黑天鹅绒帽子和羽毛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时髦，竟企图阻碍；但却报应不爽，被挤得皱成一团。

“我说，魏格呀，”鲍芬先生说，一边擦他的嘴，那神情仿佛是他的精神已为之大振，“您现在开始了解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啦。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地方，我是说宝屋，可是您要一步步地才能知道它的好处呢。这地方真有些长处可寻呢，要一点点儿地去发现，每天找到一点儿新东西。每座土堆上都有一条盘山小道，让您变换不停地见到院里和周围的情况。等您爬到山顶上，便可以望见邻近村舍房屋的风景，美得没法儿比啊。鲍芬太太过世的父亲(他做狗食生意)的房子，往下一望就是，好像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那座高土堆顶上有间花格子窗的小凉亭，到了夏天，要是您不在那凉亭里高声读好多好多书，啊，作为一位朋友，并且好多好多次地沉浸在诗歌里，那可不是我的错。喂，您读书时候要喝点儿什么？”

“谢谢您，先生。”魏格回答，似乎读书对他全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一般在读书的时候，都是喝掺水的杜松子酒的。”

“保持器官湿润，对吗，魏格？”鲍芬先生问，他天真地急于知道。

“嗯——不，先生，”魏格冷淡地回答，“我倒不大想这么说，先生。我要说，油(柔)和它。油(柔)和它，就是我想使用的词汇，鲍芬先生。”

他那木头木脑的自命不凡和他的狡猾手段跟受骗者的快乐的期望并驾齐驱、密切呼应。在这颗唯利是图的心眼儿里，此刻正升起种种幻景，他在考虑利用这个关系获得利益的种种途径。然而，这些幻景并未能遮盖住一个迟钝而又奸诈的人天生会有的最主要思想：他可不能把自己卖得太便宜。

鲍芬太太的时髦，不像通常用这个名称来受人崇拜的偶像那样具有毫不宽容的神性，还没有使她不去给她有文学的客人调一杯酒或是问他这酒是否合他的口味。当他彬彬有礼地给予回答，并且在那也有了文学的高背靠椅上就坐的时候，鲍芬先生坐在对面的高背靠椅上，两眼发出兴奋的光彩，开始诚意正心，准备洗耳恭听了。

“对不起，让您抽不成烟斗了，魏格，”他在给自己装烟斗时说，“但是您不能一心二用啊。噢，还有一个东西我忘了说起！当您晚上来到这儿的时候，请您四边瞧瞧，留心看架子上有什么吸引您注意的东西，您就说出来。”

魏格正要戴上眼镜子，马上放下，快活地说道：

“您看出来我在想什么了，先生。要么是我的眼睛骗了我，要么那边那个东西是——是一块馅儿饼？它不像个馅儿饼呀。”

“对啊，是块馅儿饼，魏格。”鲍芬先生多少有点儿狼狈地对《衰亡史》望了一眼。

“要么是我闻不出水果味儿来，要么这是块苹果馅儿饼，先生？”魏格问道。

“是一块牛肉火腿馅儿饼。”鲍芬先生说。

“是吗，真的，先生？很难说出一种比油(牛)肉、活(火)腿馅儿饼更好吃的馅儿饼了，先生。”魏格先生感情激动地点着头说。

“来一点儿吧，魏格？”

“谢谢您，鲍芬先生，承蒙邀请，我想我是愿意来一点儿的。现在这时候，要是在别人家，我也许不会来一点儿；可是在您这儿，先生！——再说肉冻儿，尤其是带点儿咸味的，有火腿总归是咸的，能够油和器官，非常能油和器官。”魏格先生并没有说明是哪一种器官，他只是在愉快地一般地谈论。

于是馅儿饼被取了下来，可敬的鲍芬先生运用他的耐心，直等到魏格先生运用他的刀叉结束了盘中物为止。他只是利用这机会告诉魏格说，尽管把家里有什么吃食都摆在客人面前，严格说不符合时髦，但是他(鲍芬先生)认为这是一种好客的表现。理由是与其对客人那么词不达意地说：“楼下有这种那种可吃的东西；要不要给您送点儿上来？”还不如就干脆说：“自己往架子上看吧，看见什么喜欢的，您就拿下来。”

现在，魏格先生终于把盘子推开，戴上他的眼镜子，鲍芬先生也点燃他的烟斗，两眼放光，向那在他面前展现着的世界望去，鲍芬太太以一种时髦的姿态，向后斜靠在她的沙发上：如果她觉得自己能够听下去，就也当个听众，如果她觉得听不下去，就睡大觉。

“嗯！”魏格开始说。“鲍芬先生和夫人，这是第一卷第一章的衰黄——”这时他两眼牢牢盯着书，停住不说下去了。

“怎么啦，魏格？”

“啊，我好像记得，您知道吗，先生，”魏格说，带着一种暗示坦率的神情(再一次牢牢盯住书)，“您今天早上犯了个小错误，我当时就打算纠正您来着，只是不知道什么事情给岔开了。好像您说过罗瓦帝国，先生？”

“是罗瓦呀；不是吗，魏格？”

“不是，先生。罗马。罗马。”

“有啥不同呀，魏格？”

“不同吗，先生？”魏格先生支支吾吾，眼看有撑不下去的危险，突然灵机一动。“不同吗，先生？这您可让我作难了，鲍芬先生。只说一句就够了，最好等哪回鲍芬太太荣幸地不在场时，再谈这个不同。当着鲍芬太太的面，先生，顶好不谈这个。”

魏格先生颇有骑士风度地摆脱了他的困境，而且不仅如此，他还以大丈夫气概的体贴重复说：“当着鲍芬太太的面，先生，顶好不谈这个！”这样一来，处于窘境的倒是鲍芬了，他感到他把自己搞得很不自在。

然后，魏格先生便以一种冷冷的、毫无畏惧的态度，着手执行起他的任务来；他迈开大步，勇往直前，不顾一切横陈在面前的阻拦。他占领了所有佶屈聱牙的单词，管它是人名或地名，哈德良、图拉真和安东宁这些名字哈德良(P A Hadrianus，76-138)，古罗马皇帝。图拉真(M U Trajanus，53—117)，古罗马皇帝。安东宁，即安东宁时代，史称皮阿斯在位的时期为安东宁时代。让他颇有些心神不定；波里比阿波里比阿(Polybius，约前201—约前120)，古希腊历史学家。(他读作玻丽·碧娅丝，鲍芬先生以为是一个罗马大姑娘，鲍芬太太以为就是因为她，才有刚才那个不谈的必要)；蒂塔斯·安东尼纳斯·皮阿斯蒂塔斯·安东尼纳斯·皮阿斯(Titus Antoninus Pius，86—111)，古罗马皇帝。把他沉重地摔下马来；他重新上马，又和奥古斯都奥古斯都（Augustus，前63—14），古罗马的第一个皇帝。大帝一同扬鞭飞驰；最后，与科莫达斯科莫达斯(Commodus，161—192)，古罗马的皇帝，180年至192年在位，后被谋杀。并驾齐驱，凯旋而归；鲍芬先生认为：这个人名字叫做方便“方便”原文为Commodious，与“科莫达斯”读音相近。但是有辱于他的英国血统，并且在他统治罗马人民时，“没做到名副其实”。随着这个人物的亡故，魏格先生也结束了他的第一次朗读；早在他如此完美地告一段落之前，鲍芬太太的蜡烛被她黑天鹅绒的圆帽子遮住，几度造成“全食”，情况本该是十分惊险，幸亏每次“全食”时，由于照例伴随出现的羽毛着火的恶臭，帮她恢复了精神，并且把她唤醒。魏格先生，因为是照本宣科，对书中文字可尽量少加思索，所以一仗打完，仍然精神抖擞；然而，鲍芬先生却很快便放下烟斗不抽了，他两目直视，心中对罗马人如此穷凶极恶和罪孽昭彰仍念念不忘，他算是受到了一场严厉的惩罚，几乎再也没力气对他的有文学的朋友来说一声晚安，并且讲清楚“明天见”这几个字。

“方便，”鲍芬先生喘着气，眼盯着月亮，在把魏格送出大门。又上好锁以后，说，“方便，他在那个斗兽场里斗了七百三十五次，仅仅演一个角儿！好像还不够吓人似的，一下子往那个斗兽场里放进了一百头狮子！好像还不够吓人似的，这位方便，他又演另一个角儿，一百下子把它们全都干掉了！好像还不够吓人似的，那个胃大我食原文为Vittle-us。大概应为Vitruvius(维特鲁维阿斯)，是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的一位建筑师。(这名字也起得好)在七个月里就吃掉了价值六百万英国钱的食物！魏格说来倒轻松，可是我敢发誓，我这个老家伙听来真觉着怕人。即使现在那个方便已经被绞死了，我也一点儿看不出对我们有啥好处。”鲍芬先生在把他沉思的脚步迈向宝屋时，摇摇头又说，“今儿个早晨我连书上这么多可怕东西的一半也没想到过。可是我现在是有进无退了！”

第六章　离家

上文已经提到，“六个快乐的脚夫”是一家样子好像是害了水肿病的酒馆，多年来一直是那副年老体衰而强作矍铄的状态。它全身没有一块地板是平的，也几乎没有一根线条是直的；但是它却比许多更为整齐的建筑和更为漂亮的酒店寿命更长，而且显然还要继续超过别人。从外表看，这房子是一些歪歪斜斜、乱七八糟、又窄又长地垒在一起的肿胀的木窗。好像你把许多柑橘堆起来似的，眼看就要垮下来，它还带有一个伸出水面的破烂的木游廊；事实上，整幢房子，包括屋顶上那面好像在诉苦叫屈的破酒帘，都空悬在水面上，那姿势真像是一位胆怯的跳水家，他伫立河边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看样子他是永远也不会跳下水去的。

这段描写适用于“六个快乐的脚夫”临河的亭面。酒店的背后，虽然大门开在那里，却显得缩头缩脑。和临河的一面联起来看，仿佛这幢房子是一只立着放的大熨斗，而这背后一面则只是熨斗的提手。这提手位置在一处荒芜杂乱的院落和弄堂的尽头：这片荒凉地带和“六个快乐的脚夫”紧接在一起，直挤得酒店门外不留一寸余地。因为这个原因，外加这房子全部悬在水面上，当“六个快乐的脚夫”洗衣裳的日子，通常可以从穿越客堂和卧室的绳子上望见一些内衣之类的东西晾着，它们正是这天操劳的对象。

“六个快乐的脚夫”的壁炉架、屋梁、隔墙、地板和门框上老朽的木头，仿佛心里都装满着对自己青春的模糊记忆。按照老树枯木所应有的习惯，它们很多地方都长满节疤，又裂成几片；节疤上的瘤也脱落了；处处都歪扭得像是树上新生的枝桠一般。在这种返老还童的状态下，这些木头似乎在以一种它们自己的方式叨唠着自己早年的生活。因此，酒楼的常客们往往断言说，当光线直射在某些板条的纹理上，尤其是照亮着柜台角落里一只胡桃木老碗橱的时候，你真会隐隐看出一片小森林来，而且那些小小的树木和它们的母树一样地绿叶成荫。他们这样说也不无道理。

“六个快乐的脚夫”的卖酒柜台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柜台。其中可利用的空间不会比一辆马车里更大；然而没有谁会希望这个柜台间更大一点，这块小空间被许多东西紧紧包围着：肥胖的小木桶子画着一串串葡萄的容光焕发的甜酒瓶子、装满柠檬的网线兜子和盛放着饼干的竹篮子、一只有礼貌的抽啤酒的唧筒子(它在给客人供酒时，不停地鞠躬)、放在一个舒适的角落里的奶酪盘子，还有女主人自己那张小台子(它安置在一个更为舒适的角落里，靠近炉边，终年铺上台布)。这片安全地带和那个粗野的世界用一面玻璃墙和一扇半截门分开，半截门上有一个钉了铅皮的台板，好让你把酒放在上边；但是，因为柜台里的那股舒适味儿从这半截门上不停地涌出，所以，酒客们尽管是只能站在门边，站在那黑暗的、遭穿堂风吹的过道里，还要被其他进出客人的肩头搡来搡去，他们却总是在一种神往的错觉中站立在那里品尝他们的美酒，仿佛他们真是待在柜台里边似的。

至于其他方面，“六个快乐的脚夫”的店堂和酒厅都面朝泰晤士河，挂着和那些座上常客们的鼻子相配的红窗帘，店里并且备有舒适的用于壁炉边的铁皮厨房用具，好像是一些圆锥形的帽子模型，做成这种形状，是为了让它们能自己在红红的煤火深处找到灼热的角落，温热你的淡色啤酒，或是烫热你的美味的饮料，如苦艾啤酒、热甜啤酒和掺了杜松子酒的啤酒。上述这些起泡的混合饮料中，苦艾啤酒是“六脚夫”的特色，它通过那门柱子上写的一行字悄悄地触动着你的感情：“苦艾啤酒，清晨有售”。因为，好像是苦艾酒一定得在一大清早就喝上一杯；虽然是否除了“早飞的鸟儿多捉虫，早售的啤酒店兴隆”这个道理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明显的消化上的理由，我们这里还无法解决。还有一点没交代的是，在熨斗提手的地方，卖酒柜台的对面，有一间小小的、像一顶三角形帽子似的房间，任何阳光、月光、星光都不能直接射入其中，然而它却被迷信地认作一个煤气灯下洋溢着舒适与悠闲的神圣处所，门上因此用油漆题上它诱人的名字：“雅座”。

“六脚夫”唯一的店主和经理波特森小姐至高无上地高踞在她那卖酒柜台的宝座上，统治着这家酒店，一个人除非是酩酊大醉和神志不清，否则是不能对她有一丝违抗的。人家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称她为阿贝·波特森小姐，河边一带人的脑袋瓜子，(就像泰晤士河一样)都不是顶清楚的，他们怀着一种糊涂的想法以为，人家是由于她的威严和坚定，根据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英语中“大教堂”一词为Abbey，和她的名字同音同形。来给她命名的，或者是她的命名与那座教堂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是她这个阿贝却只是“阿贝盖尔”原文为Abigal，意思是“使女”。的缩写而已，波特森小姐在石灰库教堂受洗的时候所得到的，就是这个名字，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

“喂，你听着，你，赖德胡德，”阿贝·波特森小姐说，一根食指着重地从半截门上伸出来，“‘六个快乐的脚夫’根本不缺你这个人，多一个你还不如空出你的地方来更好些；可是就算人家真会像不欢迎你那么欢迎你，你今儿个晚上在这杯啤酒以后，也不许再多喝一滴了。那么你就好好品品它的滋味儿吧。”

“可是您知道，波特森小姐，”不过这话是非常胆怯地提出来的，“如果我规规矩矩，您也不能不招待我呀，小姐。”

“我不能不招待你！”阿贝说，表情丰富至极。

“是的，波特森小姐；因为，您知道这王法——”

“我就是这儿的王法，老兄，”阿贝小姐回答，“我会马上让你相信的，假如你还有怀疑的话。”

“我从没说我真怀疑过，阿贝小姐。”

“那对你还算好些。”

至高无上的阿贝把这位顾客的半便士小钱扔进抽屉里，自己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重新读起她一直在读着的报纸。她是一个高大、挺拔、好看的女人，只是面孔严肃些，那神气更像一位女校长，而不像一个“六脚夫”的老板娘。半截门那一面的这个人，是一个乜斜着眼睛的河岸一带的居民，他朝她望的那副神气，仿佛自己是个失宠的小学生。

“您对我太狠心了呀，波特森小姐。”

波特森小姐皱着眉头读她的报纸，根本不理睬他，直到他悄声说：

“波特森小姐！夫人！我能不能跟您说句话？”

波特森小姐屈尊地把眼睛斜着朝哀求者一瞥，看见他一手压在低低的前额上，正对她鸭子似的把头伸过来，好像要求准许他头朝前蓦地跳过半截门，站进柜台来似的。

“嗯？”波特森小姐说，她自己的身材是那么长，而这句话却说得那么短，“快说吧。开口呀。”

“波特森小姐！夫人！您能不能准许我放肆地问一声，让您反感的是不是我的名声？”

“当然。”波特森小姐说。

“这么说您是怕——”

“我并不怕你，”波特森小姐打断他，“你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哪儿配呀，波特森小姐。”

“那么你是啥意思？”

“您对我真是太狠心啦！我要问您的只是，您是不是可能担心——至少是相信，或者假定——要是我到店里来得太勤了，客人在酒馆里们的衣物口袋也许会不大安全？”

“你干吗要知道这个？”

“噢，阿贝小姐，我尊敬您，一点儿也不想冒犯您，只是一个人的心也许会平和点儿，要是他能知道，为什么‘六脚夫’不能让他这样的人随便来，可又能让老头儿那样的人随便来。”

当女主人回答时，她的面色沉下来，带有一些困惑不解的暗影：“你进去过的地方，老头儿可没进去过。”

“您指监狱吧，小姐？也许他没进去过。不过他或者也够格儿了。可能人家疑心他干过的事，比我干过的还要糟得多呢。”

“谁疑心他？”

“多着呢，兴许。至少有一个人，毫无疑问。那就是我。”

“你算老几？”阿贝·波特森小姐说，轻蔑地再次皱起眉头来。

“可我是他的同伙呀。您记着，阿贝小姐，我是他的同伙。这样，关于他里里外外的事儿，我就比无论哪个活人知道的多些。请您注意这一点！我是跟他同伙的那个人，而我也就是疑心他的那个人。”

“这么说，”波特森小姐指出，虽然口气里那困惑的暗影比早先更深了，“你是在说你自己有罪。”

“不，我没这么说，阿贝小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是这么回事儿。当我跟他同伙的时候，我总是没法儿让他满意。为什么我不能让他满意呢？因为我运气不好；因为我找不到那么多那种玩意儿。他的运气怎么样呢？总归好。请您注意这一点！总归好！啊！有好些种行业，阿贝小姐，是靠机会的，可是还有好些行业，还得靠本领呢，不光靠机会呀。”

“老头儿有本领找到他找到的那些东西，谁怀疑这个，老兄？”阿贝小姐问。

“他那本领就是事先准备下他要找到的东西吧，兴许。”赖德胡德说，摇摇他那颗坏脑袋。

阿贝小姐冲他皱着眉头，同时他也阴沉沉地斜着眼睛瞧她。

“要是你差不多每趟涨潮退潮都到河上去，要是你想在河里发现个男的或女的，那么，先找个男的或女的，对准脑袋一下子，往河里一扔，阿贝小姐，你会给你的运气帮大忙的。”

“天哪！”波特森小姐不由自主地一声惊叹。

“您记着！”另一个回答，身子从半截门上伸进来，好把他的话送进柜台里；因为听他的声音仿佛他喉咙里塞着他船上的拖把头似的：“我这么说，阿贝小姐！您就记着吧！我要盯着他，阿贝小姐！您就记着吧！我早晚要把他盘查清楚，哪怕盯他二十年，我会的！他算个啥，凭他有个女儿，就该讨人欢喜？我难道没有一个我亲生的女儿！”

这么滔滔不绝地演说一番之后，赖德胡德先生好像把自己说得比原先更醉了，也比他原先的本性更凶恶了，他端起他的一壶酒，洋洋得意地走进店堂去。

老头儿不在店里，但店里却有好大一群阿贝小姐的学生，他们在必要时都表现得极其驯服。钟敲十点，阿贝小姐在门口出现，对某个穿一件褪色红背心的人说：“乔治·琼斯，你的时间到了！我跟你老婆说过。你会准时回家的。”琼斯乖乖儿站起身来，向同伴们道声晚安，便退席了，十点半。阿贝小姐又朝门里望，并且说：“威廉·威廉斯，鲍布·格拉莫尔，还有乔纳森，你们都该走了。”这时，威廉斯、鲍布和乔纳森同样恭顺地告辞并且消失了。比这些更奇怪的是，一个戴一顶上了光的皮帽子、鼻子像个酒瓶子的人，经过一番相当的犹豫之后，向店堂里的酒保又要了一杯掺水的杜松子酒，这时，阿贝小姐没有给他送酒，而是亲自走过来，说：“乔依船长，再喝对你没好处了。”这时，不仅是这位船长软绵绵地用手搓搓膝盖头，两眼凝视着火炉，一句反抗的话也没有，而且其他所有的人都在喃喃地说：“哎，哎，船长！阿贝小姐说得对；你得听她的，船长。”但是，阿贝小姐的警惕性丝毫不曾因为这种顺从而减弱，反而更加敏锐；比如，她朝四周这些恭恭敬敬的门徒的脸上一望，发现有另外两个年轻人需要给以告诫，她便说：“汤姆·托特尔，一个下个月就要娶亲的年轻人，也该回家去睡觉了。你别用胳臂肘推他，杰克·马林斯先生，我知道你明天一清早就要上班的，我也要跟你说同样的话。那么好吧！再见，放乖点儿！”话音刚落，面孔通红的托特尔瞧着马林斯，面孔通红的马林斯瞧着托特尔，看谁先站起来，终于两人一同起立，笑嘻嘻地走出门去，阿贝小姐跟在他们后面；当着她的面，这伙人是不敢如此放肆发笑的。

在这样一套机构中，那位穿件白围裙、衬衫袖子紧紧卷在光肩头上的侍者，只不过是作为一种可能动手撵走你的暗示，作为一种样子和形式摆在那里而已。关店门的时刻一到，所有没走的客人立刻都秩序井然地鱼贯而出，阿贝小姐站在柜台的半截门前举行一场检阅和放行仪式。大家祝阿贝小姐晚安，除赖德胡德以外，阿贝小姐也祝大家晚安。那位见多识广的、在一旁郑重观礼的侍者，由此内心深处毫无疑问地确信，此人已永遭弃绝，被逐出“六个快乐的脚夫”的大门之外。

“鲍布·格里贝利，你，”阿贝小姐对这个侍者说，“你到赫克萨姆家去走一趟，对他女儿丽齐说，我要跟她谈句话。”

鲍布·格里贝利动作之迅速，堪称典范，他即去即返。而当“六脚夫”的两个女仆当中的一个，正在柜台壁炉旁那张舒适的小台子上摆好波特森小姐的晚餐：热香肠和土豆泥时，丽齐也随鲍布之后而来到。

“你进来坐下，姑娘，”阿贝小姐说，“能吃点儿吗？”

“不，谢谢您，小姐。我吃过晚饭了。”

“我也吃过了吧，我想，”阿贝小姐说，把没动过的盘子推向一边，“吃得太多了呢。我心里真不痛快，丽齐。”

“我很为您难过，小姐。”

“那么，看在老天爷面上，”阿贝小姐严厉地说，“你干吗要这样？”

“我怎么样，小姐？”

“得了，得了。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我本来应该先解释一下，不过我就是喜欢单刀直入。我总是这么个火性子。鲍布·格里贝利，你听着，把门上的铁链子扣上，下去吃你的晚饭。”

鲍布当即听命，动作十分敏捷，令人感到他之所以如此，不仅因为他女主人的火性子，而且也同样因为他想吃晚饭。只听见他的靴子往下直朝河床走去的声音。

“丽齐·赫克萨姆，丽齐·赫克萨姆，”于是波特森小姐开始发言了，“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让你甩开你爸爸，过个好日子？”

“好多次了，小姐。”

“好多次了？是呀！我倒不如去把这些话说给那艘打‘六脚夫’旁边开过的远洋大轮船上的铁烟囱听呢。”

“不呵，小姐，”丽齐恳求地说，“烟囱不会感激您，可我是感激您的呀。”

“我敢起誓，说真话，对你这么感兴趣，我都有些害臊了，”阿贝小姐不高兴地说，“因为，要是你长得不漂亮的话，我不相信我会这么做的，你干吗不丑呀？”

丽齐只用歉意的一瞥来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你不丑，”波特森小姐又说，“所以就没必要再谈这个了。你是怎么样的，我就得怎么看待你。我一向就是这么做的。而你的意思是说，你还要顽固到底？”

“不是顽固，小姐，我希望不是。”

“那么，是坚定啰？(我想你是把这叫做坚定的)是的，小姐。好像没法改变了。”

“还没见过有哪个顽固的人肯承认自己顽固呢！”波特森小姐说，擦擦她恼火的鼻子：“要是我顽固，我就一定会承认；可是我是个火性子，那是另一码事儿。丽齐·赫克萨姆，丽齐·赫克萨姆，你再想想看。你可知道你爸爸搞得有多糟？”

“我知道爸爸有多糟！”她重复着这话，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他让人家怎么怀疑他吗？你知道人家怀疑他的到底是些什么吗？”

因为自己明知道他一向所干的事情，这姑娘心里很沉重，她慢慢地把眼睛向下望。

“你说呀，丽齐，你知道吗？”阿贝小姐紧逼着。

“请您告诉我是些什么怀疑，小姐。”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眼睛望着地上。

“给一个当女儿的说这个，真难开口呵，但是又非说不可。有人以为，就说给你听吧，有些你爸爸找到的死人，他们的死，是你爸爸插过手的。”

本来她以为会听到一个有真凭实据的怀疑，一听这么说，她倒放心了，她有把握这种怀疑是没有根据的，马上她心里感到那么轻松，连阿贝小姐都觉得自己对她的举动莫名其妙了。她很快抬起眼睛，摇着头，好像很得意，几乎是在笑着。

“说这种话的人不大了解我爸爸。”

(阿贝小姐想：“她对这件事的态度这么沉着。她的态度沉着得不正常！”)

“也许，”丽齐脑子里忽然一闪回想起来，便说，“有人忌恨爸爸；有人威胁爸爸！是赖德胡德吗，小姐？”

“嗯，就是他。”

“是呀！他是跟爸爸搭伴的人，爸爸跟他散伙了，现在他在报仇呢，爸爸跟他散伙的时候我在旁边，他为这个很生气。还有，阿贝小姐！——您肯不肯，要是没有很重大的原因，一定不把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讲出去？”

她俯身向前悄悄地说了这些话。

“我答应你。”阿贝小姐说。

“是在爸爸发现哈蒙谋杀案子的那天晚上，那是在桥这边发现的。而就在桥那边，当我们划船回家的时候，赖德胡德划着他的船，从黑处钻出来了。这以后好多好多回，每当人家千方百计要查清这次犯罪的真相，而又没法弄清楚的时候，我就暗暗地想，会不会是赖德胡德干的，他又存心让爸爸去捞到尸首？好像这么想简直是太恶毒，太坏心眼儿了；可是现在他要把这事赖到爸爸身上，我回想起来，好像事情真是这样的。会不会真是这样的？会不会是死人让我这么想的？”

她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向“六脚夫”的老板娘发问，还不如说是在向火炉子发问，她那一双忧虑不安的眼睛朝小柜台的四面八方张望着。

但是，波特森小姐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女校长，惯于把她的学生引回到书本上来，她从人之常情来谈论这件事。

“你这个可怜的上当的姑娘，”她说，“你难道不懂得，在这两个人中间，你要是怀疑上哪一个，就不能不同时也怀疑另一个？他们是在一块儿干的呀。他们一块儿干这种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算事情是像你脑子里想的那样吧，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想到去干的事，也是两个人一块儿干过的事。”

“您这么说话，小姐，您是不了解爸爸。的确，的确，您不了解爸爸。”

“丽齐，丽齐，”波特森小姐说，“离开他。你不必跟他一刀两断，但是离开他。离开他自己好好儿干；不是因为我今天晚上告诉你的事——咱们不去下判断，咱们但愿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我以前再三跟你说起过的理由。不管是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反正我喜欢你，我想帮你一把。丽齐，你来听我安排。别糟蹋了你自己，姑娘，要听人劝，才能过得像样、过得快乐。”

阿贝小姐在恳切地劝导，在表现她那健全、善良的感情和她良好的见识，她把话音也变得柔和、令人感到宽慰了，她甚至伸出手臂去搂住这女孩的腰。而她却只回答：“谢谢您，谢谢您！我不能。我不愿意。我一定不能这么想。爸爸日子越难过，他越需要我做他的依靠。”

于是阿贝小姐，像所有那些的确被感化了的硬心肠人一样，觉得她应该好好补偿一下自己的感情，于是，内心里便作出反应，变得冷淡起来。

“我算尽心了，”她说，“你只好走你自己的路了。你自己铺了床，自己就得往上躺。只是跟你爸爸说件事：他往后不许再上这儿来。”

“啊，小姐，您不许他再上这儿来了吗？他在这儿我才放心不会出事儿呀！”

“‘六脚夫’，”阿贝小姐回答她，“也得为它自己操心呀，不能光是为别人操心。在这儿做出规矩来，把‘六脚夫’搞到现在这样子，是费过大力气的，还得成天到晚费力保持它。‘六脚夫’一定不能背黑锅，落个坏名声。我不许赖德胡德进门，我也不许老头儿进门。两个都不许，平等相待。我从赖德胡德跟你这儿发现，人家在怀疑他们两个人，我不打算去决定谁是谁非。他俩名声不好听，我不让‘六脚夫’也背这个坏名声。我只知道这个。”

“再见，小姐！”丽齐·赫克萨姆非常难过地说。

“哈！——再见！”阿贝小姐晃一晃脑袋回答她。

“相信我，阿贝小姐，我总归还是真心感激您的。”

“我能相信的事儿多着呢，”庄严的阿贝回答她，“所以我也愿意试着相信你这话，丽齐。”

波特森小姐那天晚饭也没吃，平时她要喝一大杯热尼格斯葡萄酒，今天只喝了半杯。她的女佣人——黑眼睛圆睁着，扁平的红脸闪闪发亮，塌鼻子，洋娃娃似的鬈发又硬又黑的两个粗壮的大姐——彼此交换意见说，一定有人今天没让女主人称心。那个侍者后来说，他死去的母亲照例要用一根拨火棍赶他去睡觉，而自那以后，他还没“像这次这样匆忙地上床过”。

丽齐·赫克萨姆向前走，人家锁上了她身后的门，铁链子的声音使她从最初感到的一阵轻松中觉醒过来。这夜晚漆黑而清冷，河岸一带的荒凉景象显得忧郁而阴沉，她听到一阵把链条往门上扣时铁环儿的格格声，又听到阿贝小姐手中的插销和锁环的摩擦声。当她走在低沉的天空下，一种已被卷入谋杀案件的阴沉暗影中的感觉笼罩着她。河水涨潮了，浪涛在她的脚下冲散，她还不知道它们是怎样涌来的呢，就这样，她的思绪从一片莫测的空虚中冲出来，打击着她的心灵，使她惊魂不定。

人家对她爸爸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关于这一点，她确有把握。确有把握。确有把握。但是，尽管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想重复多少遍就重复多少遍，而每重复一遍之后，她总是企图举出理由来证明自己是确有把握的，但却总是办不到。是赖德胡德干了这件事，却又把罪名扣在她爸爸头上。或是赖德胡德没做这件事，但由于怀恨在心，他决意要陷害她爸爸，他要歪曲真相也很方便。不论是这么想，或是那么想，都同样会让她马上想到一种吓人的可能性：她爸爸虽是无辜，但却有可能被认为有罪。她曾经听说过有人因为凶杀被处死刑，但事后却证明清白，而首先是，这些倒霉的人所遭受的冤枉还都不如她爸爸所受的那么危险。再说，至少人家就会开始不理睬他，背后风言风语，还会躲避他，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这种情况正是从这天夜晚开始的。恰似这条庞大的、黑黝黝的河流，连同它阴沉的两岸，不久便在黑暗中隐没不见了一样。她伫立在河边，她无法参透一个人遭人怀疑的、不论好歹都是在堕落下去的生活，不能参透它那巨大无边的、空虚的苦难，而仅仅知道，它是模模糊糊地从自己脚边流过，流向远方，流向汪洋大海，流向死亡。

而在这女孩的心中，有一点却是清楚的。早在婴儿时，她便养成了一种习惯，能够做到的事情立刻做——不管是防备坏天气啦，避开风寒啦，延缓饥饿啦，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因此她从沉思冥想中一下子清醒过来，跑回家去了。

房里静悄悄的，一盏灯点燃在桌上。弟弟在屋角的床铺上熟睡。她俯身向他，温柔地吻他一下，然后走近桌边。

“阿贝小姐关上店门，河里也正在涨潮，一定是半夜一点钟了。潮水在涨。爸爸在凯西克，在转潮以前不会想到回来的。那要等到四点半钟。我到六点钟喊查理起床。我坐在这儿，可以听见教堂的钟声。”

万籁俱寂，她端一把椅子放在微微的炉火前，坐在椅子上，把披肩拉紧，裹住身子。

“火苗里边那个给查理算命用的空洞现在不见了。可怜的查理！”

钟敲两点，钟敲三点，钟敲四点，她一直那样坐着，怀着一个女性的耐心和她自己的目的。在四点和五点钟之间，当黎明已经显然来临，她匆匆脱下鞋子(这样她走动便不会吵醒查理)，给炉火稍许添上—点儿煤，放上要烧的水，又摆好早餐的食具。然后她一手掌着灯爬上梯子，又从梯子上爬下来，悄悄地走来走去，收拾起一个小包袱来。最后，从她口袋里，从壁炉架上，从搁板最高一层上一只翻扣着的盆子下边，搜出些钱来，有半便士的，几个六便士的和更少几个一先令的，便专心地在那儿一声不响地数起来，把其中一小堆放在一边。当她还在一心数钱的时候，一个声音让她吃了一惊：

“嗨——呀！”她弟弟坐在床上说。

“你把我吓一跳，查理。”

“一跳！你难道没把我吓一跳？刚才我睁开眼睛，只见你坐在那儿，深更半夜，像个女守财鬼似的！”

“不是深更半夜了，查理，快到早上六点钟了。”

“真的？可是你一大早起来干吗，丽子？”

“我还在给你算命呢，查理。”

“我的命好像贱得很嘛，就算我命贱吧，”这孩子说，“你把那一小堆钱另外放开是为啥？”

“为你呀，查理。”

“你这话是啥意思？”

“起床，查理，洗完脸，穿好衣裳，我再告诉你。”

她镇静自若的态度和她低沉而又清晰的话音，对他总是具有影响的。一会儿工夫，他的头已经伸进一盆水中，又抬起来，一边用毛巾一阵猛擦，一边睁大眼睛瞧着她。

“我从没见过，”他使劲用毛巾擦自己，仿佛他是自己最凶恶的敌人似的，“有哪个女孩子像你这样。下一步棋怎么走，丽子？”

“你快收拾好了，好吃早饭了吗，查理？”

“你可以盛上了，嗨——呀！怎么？还有个包袱？”

“还有个包袱，查理。”

“不也是给我准备的吧？”

“是给你准备的，查理；我是给你准备的，真的。”

男孩比平时脸色更严肃，行动更迟缓了，终于他穿好衣裳，过来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两眼惶惑地望着她的脸。

“你瞧，查理，我下了决心，认为你顶好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家走掉。往后事情会愈变愈好的，你也就会比现在快活得多，书也会念得好得多，眼看下个月就能这样。眼看下个礼拜就能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会呢？”

“我也说不太清楚，查理，可是我知道。”尽管她说话的态度没有改变，她沉着镇静的外表没有改变，她却几乎不敢让自己对他望一眼，而只是低头给他切面包和抹黄油，给他冲茶，以及做些其他这类为他准备早饭的事情。“你只好把爸爸留给我了，查理——我尽我的力量来照料他——可是你非走不可。”

“别来这套假客气，我说。”男孩咕哝着说，发着脾气，把抹了黄油的面包丢开。

她没回答他。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男孩说，接着是一阵气呼呼的啜泣，“你是个自私自利的臭丫头，你以为不够三个人过日子，你就想把我甩掉。”

“你要是这么想，查理，——好吧，那我也就这么想，我是个自私自利的臭丫头，我认为不够三个人过日子，我就想把你甩掉。”

只是在当男孩向她冲来，双手搂住她的脖颈的时候，她才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她是克制不住了，便低着头对他哭起来。

“别哭，别哭呀！我情愿走掉，丽子；我情愿走掉。我知道你送我出去是为我好。”

“噢，查理，查理，老天爷在上，他知道我是为你好啊！”

“你是的，你是的。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别记住它。亲亲我吧。”

一阵沉默之后，她松开他，好给自己擦干眼泪，她又重新具有了她那强大的、无声的影响。

“听我说，查理，亲爱的。咱俩都知道一定得这么做，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充分的理由必须马上就做。你直接到学校去，就说你跟我商量好了——说我们没办法让爸爸不反对——说爸爸决不会来麻烦他们，可是也决不会把你领回来。你现在能给学校增光，你还会给学校更加增光，他们会帮你谋生的。把你带的衣裳、带的钱给他们看，就说我还会再送钱来。要是我没别的办法弄到钱，我就去求那天晚上来过的两位绅士帮点忙。”

“听我说！”她弟弟急忙大声说。“你可别找那个托着我的下巴的家伙拿钱！你可别找那个叫瑞伯恩的家伙拿钱！”

她点点头，用一只手捂着他的嘴，让他静静听她讲，这时也许有一抹微微的红晕泛起在她的眉宇间和面颊上。

“顶重要的是，要记住这个，查理！一定要永远说爸爸的好话。一定要完全公平地对待爸爸。你不能否认爸爸因为自己没念过书，他也反对你念书；但是除了这一点，任何对爸爸不利的东西你都不应该同意，你一定要说——你也知道是这样——你的姐姐是全心全意为他的。要是你哪天听人说起任何一点你没听说过的关于爸爸的坏话，那都不是真的。记住，查理！那都不是真的。”

这男孩有些怀疑和惊奇地望着她，但是她没有留意，继续说下去。

“顶重要的是，要记住！那都不是真的。我再没话要说了，查理，我亲爱的，除了好好儿地努力念书，要是想起过去在这儿过日子的一些事情，就当你是头天晚上梦里见到的好了。再见吧，我心爱的！”

尽管她是这么地年轻，她在这句告别话里所倾注的爱，却不像是一个姐姐，而像是一个妈妈的感情，这种爱让这个男孩感动得心悦诚服。他把她搂在怀里，一声激动的哭泣之后，便拿起他的包袱，一只手臂掩着眼睛，大步冲出门外去了。

冬天的白昼慢吞吞地露出她苍白的面庞，笼罩着一层带霜的浓雾织成的面纱；河里的船影逐渐变成一块块黑色的物体；黑色的帆樯、桅杆和船厂房舍的后边，那东方的沼泽地带上，正升起一轮血红的朝阳，她像是一把大火把森林烧光，又把燃过的余烬都填进了自己的身内。丽齐在找她爸爸，看见他划船过来，便站在河边堤岸上的人行道上，好让他能看见自己。

他船上什么也没有，正飞快地划过来。人行道上有一群人，这些水陆两栖的人们呵，他们好像拥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只需对潮水一望，便可以从中抽取出某种物质来似的，聚集在堤岸上，当她爸爸的小船靠岸时，他们想起那流言蜚语，便四散而去了。她看出，那无声的回避已经开始。

老头儿也看出来了，只是在当他跨上河岸，向四边凝目一望时，才为此有动于衷。但马上他就干起活来，把小船拖向岸边，用缆绳拴牢，又把桨、橹和绳索从船里搬上岸来。在丽齐帮助下，他背起这些，朝住处走去。

“坐得离火盆近些，爸爸，亲爱的，我来给您烧早饭。人家都烧饭了，我一直在等您。您一定冻坏了。”

“嗯，丽齐，我不会浑身滚热的；那是当然啰。我的两只手好像钉进桨里一样。瞧它们多僵！”从手指的颜色上，或者是从她的脸色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给他一种联想，因此，当他把手伸出来的时候，他显出吃惊的样子；他转过身去，把手伸向火盆。

“半夜里冷极了，你该没在河上吧？爸爸。”

“没有，亲爱的。躺在一条驳船上，旁边烧了一堆很旺的煤火。——那孩子上哪儿去了？”

“还剩一点儿白兰地给您冲水当茶喝，爸爸，您先喝茶，我来炸这点儿肉好吗。河上要是结了冰，烦心的事儿还多着呢，是吗，爸爸？”

“啊！总归是够烦心的了。”老头儿说，把酒从一只矮胖的黑瓶子里倒进他的茶杯，慢慢儿地倒着，好显得多点儿；“从来到处都是烦心事儿，就像空气里的煤灰一样多。——那孩子还没起床？”

“肉炸好了，爸爸。趁热舒舒服服吃吧。等您吃完饭，咱们烤着火再谈。”

但是，他发现她总是把他岔开，便对床铺生气地匆忙一瞥，立即拉着她的围裙角问道：

“那孩子怎么回事，出事啦？”

“爸爸，你吃起早饭来，我坐在旁边跟您说，好吗？”

他瞧着她，搅一搅他的茶，吞了两三口，然后用他的餐刀切下一块热牛排，边吃边说：

“现在说吧。那孩子出了什么事儿？”

“您别生气，亲爱的。爸爸，他像是还很有点儿念书的天分呢。”

“没良心的小叫化子！”做父亲的说，把他的餐刀在空中晃动着。

“——他有这点儿天分，又干不了别的事情，他就决心千方百计要念点儿书。”

“没良心的小叫化子！”做父亲的又说，还是刚才那个动作。

“——他知道您没多余的钱供给他，爸爸，他又不想变成您的负担，他就渐渐地下了决心，想靠念书给自己找个出路。他今天早上走掉了，爸爸，走的时候大哭了一场，他希望您能够原谅他。”

“让他永远也别到我跟前来求我原谅。”这位父亲说，再一次用他的餐刀来加强语气。“他就别再让我的眼睛看见他，也别再让我的手够着他。自己的亲爸爸不合他的意。他不认他的亲爸爸。他的亲爸爸，也就，从此永远永远不认他，当他是个没良心的小叫化子。”

他把盘子推开。一个强壮粗野的人在发脾气时会有一种想做点什么猛烈事情的自然需要，他此刻就是带着这种需要把餐刀举过肩头，每说一句话，便向下敲一记。就好像，如果碰巧他手里没有东西，他就会用自己捏紧的拳头来敲似的。

“他走了顶好。他走了比留下更好。可就是永远别回来。永远别把他的头伸进这扇门里来。你永远不准再帮他说一句话，要不你也会不认你的亲爸爸了，你爸爸说他的话也得说到你身上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躲开我了。他们互相说：‘这就是那个不配给自己儿子当爸爸的人！’丽齐——！”

但是，她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朝她一望，看见她蜷缩成一团，背往后靠在墙上，面孔跟平时很不一样，两只手遮住眼睛。

“爸爸，别这样！您用刀子那么敲着，我受不了。把刀子放下吧！”

他看看餐刀；但是在惊愕当中他仍旧把它握在手里。

“爸爸，这太可怕了。噢，把刀子放下吧，放下吧！”

她的面容和她的惊叫声使他不知所措，他把刀子扔掉，摊开两只手站在那里不动。

“你想些什么，丽齐？你会想到我要拿刀子戳你吗？”

“不会，爸爸，不会，爸爸；你决不会伤我的。”

“那我又会伤什么呢？”

“你什么也不会伤的，亲爱的爸爸。我跪下来起誓，我相信，我打心里、灵魂里相信，你谁也不会去伤的！可是我受不了啊，太可怕了；看起来好像——”她又用两只手遮住面孔，“噢，看起来好像——”

“看起来好像什么？”

回想起他刚才那副好像要杀人的样子，结合她昨天晚上所受的考验和她今天早晨所受的考验，她双脚一软，倒在地上，没有回答他。

他以前从没见她这样过。他极其温存地抱起她，把她叫做最好最好的女儿，和“我的漂亮的小可怜儿”，把她的头放在膝盖上，设法让她醒过来。但是办不到，他便轻轻地把她的头放下，拿来一个枕头，垫在她黑色的头发下面，他去桌上找一调羹白兰地。可是一滴也没有剩下，他便匆忙抓起空瓶，跑出门去。

他跑回来就像他跑出门的时候一样地匆忙，瓶子还是空的。他跪在她身旁，搂着她的头，用手指蘸一点水涂在她的嘴唇上，他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地四面张望着，发疯似的说：

“我们家里闹鬼了吗？有什么东西死缠着我不放？是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头上了？是谁让它落在我头上的啊？”

第七章　魏格先生关心他自己

赛拉斯·魏格正在往罗马帝国走，取道克拉肯威尔区。时间刚到黄昏；天气潮湿而阴冷。因为他现在又有了另一个收入的来源，并且也因为他觉得，让宝屋的人焦急地盼他来到，对他说来也合乎情理。因此魏格先生要忙里偷闲，先去绕个小弯儿，他便早早收起了他的屏风。“让鲍芬等上一会儿，他就会更加心急。”赛拉斯说，他正在一步一拖地向前走，先眯眯右眼，再眯眯左眼。这样做对他来说未免多余，因为大自然已经把他的两只眼睛眯得相当严实了。

“假如我能跟他相处得像我所预期的那样好，”赛拉斯继续想，一边一步一拖地走着、一边在考虑，“丢下这份差事不干对我不合适。不是正经做法。”在这种思想的激励下，他向前拖得快一些了，眼睛望着前面老远的地方，一个雄心勃勃而又暂时按兵不动的人物，往往都是这副姿态。

魏格先生知道在克拉肯威尔教堂附近，住着许多受教堂庇护的珠宝匠，他是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带地方的兴趣和敬仰的。但是就严格的道德观念而言，他的这方面的感觉已经是像他自己的步态一样歪斜不正了；因为这些感觉隐隐地在对他说，如果能穿上一件隐身衣的话，该是多么开心，有了它，便可以把这些贵重的宝石和表壳安全地席卷而逃，但却使他全然忘记了对那些丢失财物的人，应抱怎样的内疚。

但是，他并没有走向那些“店家”，在那里，那些能工巧匠们用珍珠、宝石、黄金、白银在干活，连他们的手都因此而变得阔气了，甚至他们的洗手水也阔气起来，要送去加工提炼；——魏格先生拖着他笨重的脚步走去的，不是这些地方，他是朝着贩卖能吃、能喝、能御寒蔽体的东西的那些小零售商穷店铺走去，朝着做镜框的意大利人的小店、理发店、旧货收购店和贩狗卖鸟的穷店铺走去。从这些店铺当中，在一条全都是这类行业的狭窄而肮脏的小街上，魏格先生选中了一扇昏暗的橱窗，窗里点着一支暗淡的牛油蜡烛，烛台边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隐隐约约，好像是些皮革碎块和干柴棒子，不过一样也分辨不清，能看清的只有那支老式锡烛台上的蜡烛和两只正在短兵相接的青蛙标本。他打起精神拖着脚步走进暗黑而油污的通道，推开一扇小小的、油污而暗黑的、不大好推开的边门，进门是一个小小的、暗黑而油污的店铺。隔着一个小柜台，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另一只老式锡烛台上的另一支牛油蜡烛，紧贴着一个深弯着腰坐在椅子里的人的面孔。

魏格先生对这张面孔点点头：“晚上好。”

抬起头来望他的这副面孔，是一副灰黄色的面孔，有两只微弱的眼睛，上面覆盖着一堆红灰色的乱头发。这张面孔的主人没有打领带，把他揉皱的皮领子敞开着，以便更自在地工作。也为了同样的理由，他没有穿上衣：只把一件宽大的背心罩在他黄色的衬衫上。他的眼睛像是使用过度的雕刻师的眼睛，但是他不是一位雕刻师；他的表情和他佝偻的身形好像是一个鞋匠的表情和身形，但是他也不是一个鞋匠。

“晚上好，维纳斯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吗？”

随着慢慢展现的回忆，维纳斯先生站起身来，把他的蜡烛举过小小的柜台，朝下瞧着魏格先生的两条腿，一条真腿，一条假腿。

“哎呀呀！”然后他说，“您好哇！”

“我是魏格，你认识的。”这位先生说明。

“对，对，”另一个说，“是在医院做的截肢手术吧？”

“一点儿不错。”魏格先生说。

“对，对，”维纳斯说，“您好哇！坐在这火炉旁边来，暖暖您的——您的那只腿吧。”

这个小柜台是一只很短的柜台，假如它长一些的话，火炉本来应该是挡在它的后边，而现在，是可以走过去到达火炉旁边的。魏格先生坐在炉前一只木桶上，他闻到一股暖和而舒适的气味，不是店铺本身的气味。“这店铺里，”魏格先生心中判定，同时用鼻子使劲闻了一两次，一边校正自己的印象，“应该是霉味、皮革味、羽毛味、地窖味、皮胶味、胶水味，还有，”再用力闻一下，“应该是，旧皮老虎皮老虎是一种土制的打气用具。的浓臭味。”

“我刚沏好茶，我的松饼烤在炉子上，魏格先生；一块儿来一点儿？”

来一点儿，这永远是魏格先生生活中的原则之一，因此，他说，他愿意来一点儿。但是这个小店里实在黑得过分，又满都是黑色的搁板、托架、角角落落，因此，他能够看见维纳斯先生的茶杯和茶盘仅仅是因为它们放在蜡烛紧下边，而却没有看见维纳斯先生从哪个神秘的处所给他拿出另一只茶杯来，直到放在他的鼻子底下时他才看见。与此同时，魏格看见，柜台上还躺着一只漂亮的小死鸟，头垂在一边，顶着维纳斯先生的茶盘，一根长铅丝穿透它的胸脯。仿佛它就是民歌中的英雄考克·罗宾，维纳斯先生是那个手持弓箭的麻雀，而魏格先生就是那只小眼睛苍蝇这些都是英国流行的一本儿童歌谣集《大拇指汤姆》中的人物。似的。

维纳斯先生一俯身，又拿出一只松饼来，不过是一只还没烤过的；他从考克·罗宾的胸膛里抽出那支箭，把松饼插在这件杀人利器的顶端来烤它。松饼烤黄时，他又一俯身，拿出黄油来，于是，他便做好了吃茶的准备。

为人一向精明的魏格先生，有把握今天能混上一顿晚饭吃，便硬叫主人把松饼全吃下去，目的是哄得他心情舒畅，好使他对自己言听计从，或者像俗话说的：给他的机器上点油。松饼吃光了，渐渐地，黑色的搁板和角角落落也开始看得清了，魏格先生逐渐获得一个不完整的概念，认为他对面的壁炉架上，是一个装在瓶子里的印度婴儿，弓着身子，把一颗大脑袋塞在肚皮下，仿佛是如果瓶子够大的话，他马上就要翻一个跟头似的。

当魏格先生确信维纳斯先生的轮子已经上足了油，便着手来达到他的目的，他把两手轻轻地合在一起，表现出一副还没拿定主意的神情，问道：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的情况怎么样，维纳斯先生？”

“非常不好。”维纳斯先生不随和地说。

“什么？我还在这儿搁着吗？”魏格先生问，带着一副吃惊的样子。

“一直在这儿搁着。”

这话似乎让魏格暗中感到正中下怀，但是他隐藏住自己的感情，并且说：“奇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维纳斯回答，他是一个形容枯槁、阴沉忧郁的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像在抱怨和发牢骚，“是什么意思吗，魏格先生。我没法把您放进一个杂凑的里边去，办不到啊，不管怎么弄，您都不合适，任何一个有点儿知识的人，看一眼就会把您剔出去，还会说——‘不合适！配不上！’”

“好吧，真见鬼，维纳斯先生，”魏格多少有点儿气恼地来劝慰他，“不可能我一个人特别呀。杂凑的一定往往都是这样吧。”

“肋骨(就算你对)总是这样的。其他的骨头并不都是这样。当我准备杂凑一个的时候，我事先就知道，我没法做到合乎自然，而同时又用杂凑的肋骨，因为每一个人的肋骨都不一样，别人的肋骨没法配得上；可是其他我都可以杂凑。我刚刚把一个美人儿送回家去——一个十足的美人儿——送到一家艺术学校去。一条比利时腿，一条英国腿，还凑进了另外八个人的零碎儿。还说什么不能杂凑呢！按理您应该能被用上，魏格先生。”

赛拉斯在朦胧的灯光下，非常用心地盯着自己的一条腿看着，过了一会儿，绷着面孔发表意见说：“那么一定是其他人的过错啰。要不，您说这是怎么搞的？”他不耐烦地问。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您站起来一会儿。拿着灯。”维纳斯先生从他椅子旁边的角落里，拿出一副腿和脚的骨骼来，干净得让人觉得漂亮，而且是非常精致细巧地拼接在一起的。他拿这个和魏格先生的腿比较，而这位先生则好像人家在给他量一双马靴似的打量着。“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真是这么回事。您那条腿骨头上有一处扭伤，我看是这样。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您这样。”

魏格先生一直在怀疑地望着自己的腿，并且也对拿来和他比较的那件样品很抱怀疑，他这样说：

“我敢打一英镑的赌，这不是一条英国腿！”

“打这种赌倒容易，我们一年到头要碰见多少外国人！这不是一条英国腿，是那位法国绅士的腿。”

他用头指一指魏格先生背后的一个角落，魏格先生微微地一惊，也转过身去寻找“那位法国绅士”，终于看清这位法国绅士只剩下他的肋骨了(手艺很高明地拼装在一起)，放在搁板上另一个角落里，像一副铠甲，或是一件紧身胸衣。

“噢！”魏格先生说，似乎觉得他在被介绍和某个人见面；“我敢说您在贵国是不会比别人差的，但是我想说句话，希望没人会反对：要想让我跟他能配上的那个法国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这时，那扇油污的店门被猛烈地向里推开，一个男孩跟着走进来，他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后，说：

“来取金丝鸟标本的。”

“三先令九个便士，”维纳斯回答，“你带钱了吗？”

小孩掏出四个先令来。维纳斯先生的情绪总是非常之低沉，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四处张望着寻找那只金丝鸟标本。在他端起蜡烛帮自己寻找时，魏格先生注意到，他膝盖旁边有一个方便的小搁板，专门用来放死人手骨头的，那些手真像是想要抓住他似的，维纳斯先生从这些手中夺出一只罩着玻璃盒子的金丝鸟，拿给孩子看。

“瞧！”他哼哼唧唧地说。“瞧，多活泼！站在这个树枝儿上，这就要跳起来了！好好儿保护它；这家伙挺可爱呢。——找你三便士。”

小孩拿起他的找头，拉住一根钉在门上专为开门用的皮带，把门打开，而这时维纳斯却喊叫起来：

“抓住他！回来，你这个小无赖！你把一颗牙齿夹在零钱里拿走了。”

“我怎么知道我拿了？是您给我的呀。我根本不想要您的牙齿，我自己牙齿够用了。”孩子这样嚷嚷着，一边从他的找头里挑出一颗牙齿来，扔在柜台上。

“别对我无理，别瞧着你年轻，就使坏心，骄傲，”维纳斯先生可怜巴巴地回嘴说，“别瞧我不行了，就来踩一脚。你不来踩，我也够倒霉的了。它掉进柜台里了，我想是。它们往哪儿都掉。今天早饭的咖啡壶里就有两颗牙齿。是两颗臼齿。”

“那么，好呀，”孩子争辩说，“您干吗还骂人呢？”

对他这句话，维纳斯先生只是摇摇他乱蓬蓬的脏头发，挤挤他衰弱的眼睛，回答说：“别对我无理，别瞧着你年轻，就使坏心，骄傲；别瞧我不行了，就踩我一脚。你根本不知道，要是我把你给拼出来，你才多大一丁点儿。”

这个想法似乎在孩子身上生了效，因为他嘟囔着走出门去了。

“哎呀，哎呀！”维纳斯先生重重地叹息两声，把蜡烛芯上积下的烛花掐掉，“繁花似锦的世界已经一去不返啦！您在观赏我的店铺，魏格先生。我来给您照个亮。我的工作凳。我徒弟的凳子。老虎钳。工具。人骨头，各种各样的。头盖骨，各种各样的。印度婴儿标本。与此相同的，非洲的。瓶装的现成标本，各种各样的。你的手够得到每一件，都是制作精良的标本。那些破破烂烂的都堆在顶上。那上面的大篮子里都装着些什么，我记不大清了。大概是各种人骨头。猫。拼好的英国婴儿。狗。鸭子。玻璃眼睛，各种各样的。晾干了的鸟。剥下来的晾干的毛皮，各种各样的。哎呀！全景就是如此。”

维纳斯先生举起蜡烛晃动着，仿佛所有这些各种各样的物体，在提到它们名字的时候，都乖乖地上前亮一下相，然后又退回原处。维纳斯先生神情沮丧地反复说：“哎呀，哎呀！”重新坐在座位上，仍然带着沮丧的神情，给自己添茶。

“我在哪里呢？”魏格先生问。

“您在院子那边店堂后房一个什么地方搁着呢；坦白说，我真希望我没从医院工友手上买过您。”

“那么，我问您，您为我付过多少钱？”

“嗯。”维纳斯吹着他的茶回答：他的头部和面孔从黑暗里显现出来，茶杯里的蒸气从他的面孔下腾起，仿佛他是他家族中那位古老始祖的再现维纳斯先生的姓和古代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的名字相同。：“您是一大堆杂件当中的一个，我不知道为您付过多少钱。”

赛拉斯把他的问题改进了一下，换了个形式问道：“您用我能赚多少钱？”

“这个，”维纳斯回答，一边还在吹着他的茶，“要我马上就回答，我一时还说不出，魏格先生。”

“嗨！按您自己的说法，我值不了多少钱呀。”魏格有说服力地在讲着道理。

“用在杂凑的里边，是这样，魏格先生；不过您也可能结果是很值钱的，用作一个——”说到这里，维纳斯先生喝了一大口茶，茶太烫，把他呛住了，让他视力衰弱的眼睛流出泪来：“用作一个畸形的怪物，请您原谅。”

赛拉斯流露出一种愤怒的目光，毫无一点儿打算原谅他的意思，但他压制住这个，继续谈他的问题。

“我想您是了解我的，维纳斯先生，我想，您知道我是从来不讨价还价的。”

维纳斯先生连喝几大口茶，每喝一口，都把眼睛闭一下，然后再痉挛地重新睁开；但却没有表示他同意这个说法。

“我有指望使我的境况变得好些，靠我自己的努力高升一步，”魏格富于感情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希望——我坦白地对您说，我不希望——比如说被弄得七零八落，我的一部分在这里，一部分在那里，而希望把我自己像个体面人一样凑拢在一起。”

“暂时这还不过是一种指望吧，是吗，魏格先生？这么说，您还没钱来办一笔关于您的交易啰？那么我告诉您，我打算拿您怎么办；我把您先保存下去。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您不必害怕我把您拆散了。我把您先保存下去。决不食言。噢，哎呀，哎呀！”

魏格先生除了接受他这个诺言之外，别无他法，于是，他想讨讨这个人的好感，望着他一边叹气一边给自己添茶，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同情，说：

“您好像情绪很坏嘛，维纳斯先生。生意不好吗？”

“从没这么好过。”

“工作不顺手吗？”

“从没这么顺手过。魏格先生，我不仅是这一行里的头一把手，而且这一行里也只有我一个。假如您高兴，您可以去西头买一副人体骨骼，付西头西头，指伦敦西部的商业区，那里买东西比这一带要贵，而实际上往往是这一带平民生产的。的价钱，可是它是我装的。有我徒弟帮忙，我能做多少，就有多少活儿好做，我干起来也觉得自豪，愉快。”

维纳斯先生这样讲述着自己，他右手向前摊开，左手托着他冒热气的茶盘，一副急于申辩什么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大哭一场。

“这种境况不会让您情绪不好呀，维纳斯先生。”

“魏格先生，我知道不会。魏格先生，且不谈我是一个没人比得上的手艺人，我在解剖学知识上也大有长进，现在无论是看实物，定名称，我都熟练精通。魏格先生，假如把您四肢百节都给拆开来，装在一只口袋里拿来叫我装，我能蒙上眼睛把您最小的骨头像您最大的骨头一样全都报出名称来。分辨清楚了，我就能加以分类，我能把您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分门别类排出来，让您本人也觉得吃惊和羡慕呢。”

“那么，”赛拉斯说(虽然不像刚才那样乐意)，“这种境况不会让您情绪不好呀，——至少说，情绪不好的不该是您呀。”

“魏格先生，我知道不会；魏格先生，我知道不会。但是让我情绪不好的是这颗心啊，是我这颗心啊！劳您驾拿住这张名片儿，大声读读它。”

赛拉斯从他手里接过一张卡片，那是维纳斯从一只非常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他戴上眼镜读着：

“‘维纳斯先生’。”

“对。读下去。”

“‘鸟兽标本制作家’。”

“对。读下去。”

“‘人类骨骼整装家’。”

“对呀，”说着他呻吟一声，“对呀！魏格先生，我今年三十二岁了，还是个光棍儿。魏格先生，我爱她。魏格先生，就是皇上爱她，她也配得上！”这时，维纳斯先生一时兴奋，一跃而站立起来，形容枯槁地立在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他外套的衣领，把赛拉斯吓了一跳；但是维纳斯先生在向他道歉之后，又坐回原处去了，同时以一种绝望的沉静说：“她反对我干这一行啊。”

“她是不是知道这一行能赚多少钱？”

“她知道能赚钱，可是她瞧不起这行手艺呀，她反对这一行。她亲笔写道：‘我不希望把我自己——也不希望人家把我——当一副骨头架子看。’”

维纳斯先生又给他自己添了茶，还是带着那副极度凄凉的姿态和目光。

“就这样，一个人爬到了树顶上，魏格先生，结果只发现，原来他爬上来什么也望不见！晚上我坐在这儿，四边摆着这些我手艺的心爱的成果，但是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呢？它们毁了我。我只落得听人家这样回答我：‘她不希望把她自己——也不希望人家把她——当一副骨头架子看！’”维纳斯先生把这句致命的话重复了一遍，大口大口地喝了许多茶，又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喝这么多的茶。

“我情绪坏了。当我情绪整个坏了的时候，我就得上了嗜眠症。靠这样不停地喝茶，喝到半夜一两点钟，我就把一切都忘了。别让我耽搁您，魏格先生。我跟谁都不能在一块儿待久了。”

“不是因为这个，”这时赛拉斯立起身来，他说，“是因为我有个约会。我该到哈蒙家去了。”

“嗯？”维纳斯说。“哈蒙家？战桥那边的？”

魏格先生承认他要到那儿去。

“您一定是干得不坏呀，要是您钻到那儿去了的话。那儿攒的钱可多着啦。”

“您怎么一下子就说准了，”赛拉斯说，“您也知道这些事。奇怪！”

“一点儿也不奇怪，魏格先生。那位老先生想知道他在垃圾里发现的每件东西是什么，值不值钱；他把好多骨头呀、鸟毛呀拿到我这儿来过……各种各样的东西！”

“真的吗，噢！”

“真的。(哎呀，哎呀！)他死了就埋在这附近一带，是吗。就在那边。”

魏格先生并不知道，但是他假装知道，附和地点点头。维纳斯把头甩一甩，他便用眼睛跟着望去：仿佛要找到那边在什么方向。

“我对河里发现的那件东西也很注意，”维纳斯说，“(那时候她还没写信断然拒绝我呢。)我那儿有个——不过，也不值得一提了。”

他伸直手臂举起蜡烛，指向黑暗中的一层搁板架，当魏格先生转过身去张望时，他却又突然停住了。

“这位老先生在这一带是非常有名的。有好多故事说，他在那些垃圾山里边埋藏了各种各样的财宝。依我想那里是什么也没有的。或许您知道，魏格先生？”

“那里什么也没有。”魏格说，而他在这以前一个字也没听人说起过这个。

“别让我耽搁您啦。再见！”

不幸的维纳斯先生跟他握握手，同时摇摇自己的头，便委靡地倒进他的椅子里，又在那儿给自己添茶了。

魏格先生拉住皮条把门打开，同时回头望了望，他注意到，他这个动作震动了这间摇摇晃晃的店铺，也震动得蜡烛光突然一阵闪亮，于是那些婴儿——印度的、非洲的、英国的婴儿——那些“各种各样的人骨头”，那些法国绅士，那些绿眼睛的猫，那些狗，鸭子，以及所有其他的收藏品，顷刻间似乎像害了瘫痪病的活东西似的；甚至维纳斯先生手肘边那只可怜的小考克·罗宾也翻了个身，使它身体完好的一边朝了下。接着，魏格先生已经一步一拖地在煤气灯光下，穿过泥泞在大街上行走了。

第八章　鲍芬先生找人商量

在我们所讲述的这个年代里，无论是谁，如果从舰队街出来，走进法学协会所在的地区，在协会附近百无聊赖地闲荡，荡到一处凄冷的墓场上，举头一望，看见面临墓场有一排高高的凄凉的窗户，在这排窗户当中最为凄凉的一扇中，他看见一个凄凉的男孩，于是，他只须一目了然地看这么一眼，他就等于是看见了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的主管秘书，下级秘书，习惯法秘书，财务转让秘书，大法官法院事务秘书，以及分门别类各项事务的专职秘书。这位莱特伍德先生就是不久前各家报纸上纷纷称之为著名律师的那位先生。

鲍芬先生和这位一身兼任各项秘书职务的实体已有过数次交往，有时是在这实体本身所在的场所，有时是在宝屋里，因此，当他在那居高临下、满是灰尘的地方看见这实体时，便立即毫无困难地认出这扇窗户来。他向这扇窗户所在的三层楼爬去，心中还全神贯注地思念着罗马帝国所遭遇的吉凶未卜的命运，并且为那位可爱的帕蒂纳克斯帕蒂纳克斯（Publius Helvius Pertinax，126—193），古罗马皇帝，死于兵变。之死深感遗憾：他刚在昨天晚上才丢下他混乱不堪的国务，在禁卫军卒们的一场暴怒中当了牺牲品。

“早，早，早！”当那个凄凉的男孩打开办公室门时，鲍芬先生挥一挥手说。这男孩本叫布赖特。“老板在吗？”

“我想是莱特伍德先生约您来的吧，先生？”

“我并不想要他白约我，你知道，”鲍芬先生回答说，“我付钱的，孩子。”

“这当然，先生。您愿意进来吗？莱特伍德先生暂时不在，不过我想，他会马上回来的。请您在莱特伍德先生的房间里坐一会儿，先生，我来查查约见登记簿，好吗？”小布赖特故作姿态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又长又薄的牛皮纸封面的签名簿，用手指数着这一天的约会人，口中念念有词：“阿格斯先生，巴格斯先生，卡格斯先生，达格斯先生，法格斯先生，嘎格斯先生，鲍芬先生。对，先生，一点不错。你来得稍嫌早了点儿，先生。莱特伍德先生马上就到。”

“我不着急。”鲍芬先生说。

“谢谢您，先生。让我利用这个机会，假如您愿意的话，把您的大名登在我们今天的来访登记簿上。”小布赖特又故作姿态地换了一个本子，拿出一支笔来，用嘴咂一咂，蘸点墨水，在落笔之前又把早先写下的姓名朗读一遍。他们是：“阿莱先生，巴莱先生，卡莱先生，达莱先生，法莱先生，嘎莱先生，哈莱先生，拉莱先生，马莱先生。还有鲍芬先生。”

“这儿规矩挺严格呀，嗯，小伙子？”在他被登记进去的时候，鲍芬先生说。

“是的，先生，”这男孩回答，“我没这个可不行。”

他这句话也许是说，如果不编造出这些事情来消磨时间，他的脑子或者会裂为碎片。他独自一人囚禁在这里，没有一副脚镣好让他来擦擦光，也没有给他一只饮水的木杯好让他在上边刻个花样，他便想出这样一种办法，按字母顺序在上述两个本子里响亮地编造出些各种各样的姓名来，或者从字典上把大批的人名抄进去，就算他们都是来跟莱特伍德办理业务的。这样做，对于他的精神尤为需要，因为，生性敏感的他倾向于认为，他的主人接不到委托，也是他个人的一件丢脸事。

“你干法律这一行有多久啦，嗯？”鲍芬先生猛然间问道，他就是这么好打听事情。

“我干法律这一行，到现在将近三年了，先生。”

“一定是已经像天生干这个的一样在行了！”鲍芬先生赞赏地说。“您喜欢这一行吗？”

“我也无所谓了。”小布赖特回答说，同时叹一口气，仿佛这行职业的辛酸对他都是过去的事了。

“您拿多少工钱？”

“只有我想要挣到的一半儿。”小布赖特回答。

“您想要挣到的整个数目是多少呢？”

“每周十五先令。”这男孩说。

“按一般情况说，您要当上法官还得多长时间？”鲍芬先生对他那小小的身材默默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男孩回答说，他还没完全计算好这个小问题。

“我想，没什么东西妨碍您这方面的追求吧？”鲍芬先生说。

这孩子的回答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他有幸生为不列颠人，而不列颠人是从来、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去追求自己的目的的这句话可能出自英国诗人詹姆士·汤姆森（James Thomson，1700—1748），作词、作曲家阿尔纳（T.A.Arne，1710—1778）编曲的一首当时流行的爱国歌曲。但是他似乎又倾向于怀疑，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妨碍他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几个英镑能给您帮点儿忙吗？”鲍芬先生问。

在这一点上，小布赖特是毫不怀疑的，于是，鲍芬先生便向他馈赠了这样一笔钱，并且感谢他关心他的(鲍芬先生的)事务，这件事，他接着说，现在，他认为，已经可以算是办妥了。

这以后，鲍芬先生怀里抱着手杖坐在那儿，手杖头伸向耳边，好像有一位传说中供女皇差遣的精灵正在给他讲述着这间办公室的事情，他睁大眼睛，望着装有《诉讼程序》和《判例实录》的书橱，望着一扇窗户，望着一只空空的蓝布袋，望着一支封口火漆、一支钢笔、一盒封缄纸、一只苹果、一本拍纸簿——全都是布满灰尘的——还望着一些墨水污渍，还望着一个伪装和法律有关、但是没伪装好的手枪盒子，还望着一只铁箱子，上面贴着“哈蒙财产案”的标签。他就这样望着，一直望到莱特伍德先生出现的时候。

莱特伍德先生解释说，他是从遗嘱代理人那里来的。他和这位代理人一同受托经办鲍芬先生的事务。

“看来我的事让您费了不少心思啊！”鲍芬先生同情地说。

莱特伍德先生没有辩白他从来都是这副疲惫相，只是接着向他说明所有法律手续均已仔细照办，死者哈蒙的遗嘱已经复验，继承人哈蒙的死亡已经查明，及其他，等等，大法官法院的决议已经作出，及其他，等等，他，莱特伍德先生，此刻极其满意、荣幸和愉快地，又是及其他，等等，祝贺鲍芬先生，作为剩余遗产继承人，正式拥有存于英格兰银行总裁账房中的十万余英镑财产，及其他，等等。

“关于这笔财产，尤其令人满意的是，鲍芬先生，它不会涉及任何麻烦。没有需要经营的庄园，没有在年景不佳时需要退还的好多成现钱的租金(这是您在报纸上扬名的一种非常昂贵的方式)，没有一群难以对付的投票人，也没有代理人会在牛奶尚未端上餐桌之前，先把奶油偷撇掉。您要明天清早把全部财产放进一只钱箱里随身带走都可以——比如说，带到落基山脉落基山脉(Rocky Mountains)，在北美西部，北连阿拉斯加，南接墨西哥，全长四千五百公里。当时正是英国人大量去美洲殖民地移民的时候。去，因为，如今每个人，”莱特伍德先生懒洋洋地一笑，最后说，“都好像入了魔似的，早晚必得对其他什么人提到落基山脉，表示他自己对之非常熟悉。我希望您能原谅我逼您帮个忙，也让这座巨大的山脉给您带来一些地理学上的厌烦。”

最后这句话鲍芬先生并没有听得很明白，他起初惶惑地望着天花板，后来又望着地毯。

“好吧，”他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真的。我本来日子也过得挺好。要操心的事真是太多了。”

“亲爱的鲍芬先生，那么您就什么心也别操！”

“嗯？”那位先生说。

“现在，”莫蒂默回答，“作为一个普通的人，说句不负责任的愚蠢话，而不是作为专业的顾问来讲高深的道理，我也许会说，假如这笔钱太多了，让您心里觉得有负担，您完全可以躲开呀，让它减少点也很容易嘛。并且，如果您担心这么做也很麻烦，您仍然完全可以躲开呀，愿意代替您承担这些麻烦的人有的是嘛。”

“噢！我还不大懂您的意思。”鲍芬先生回答，依旧困惑不解。“您所说的办法不是那么能让人称心呢，是吗？”

“天下又有什么事能让人称心呢，鲍芬先生？”莫蒂默抬起眉头问道。

“我从前倒是一向觉得很称心呢。”鲍芬先生回答，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当我在宝屋——在它成为宝屋之前——当佣人头子的时候，我觉得那件差事很称心。那位老人家是个非常可怕的鞑靼人意思是脾气很坏、难以对付的人。(我这么说，真的，没有在他死后对他不敬的意思)，可是那件差事让我起早贪黑地干着倒也快活。真叫作孽，”鲍芬先生搓着他的耳朵说，“他去搞出这么多钱来，要是他不那么费尽心机搞这个，他那日子会好过多了，一定是这样。”他突然间发现了这一点，说，“他自个儿也一定觉得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莱特伍德先生咳一声嗽，不大信服这句话。

“说到称心不称心，”鲍芬先生继续说，“唉！老天爷保佑！要是咱们把事情摊开来，一件一件说，钱又哪一回让人称心过？等这位老人家到头来总算对这可怜的孩子公平了，这可怜的孩子可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了。他被人家干掉了，就在他刚刚举起(可以这么说)茶杯和托盘往嘴唇边上送的时候。莱特伍德先生，我现在要说给您听，为了这个可怜的亲爱的孩子，我和鲍芬太太跟这位老人家顶撞过不知多少回，到后来他对我们把什么脏话都骂尽了。我看见过，有一回鲍芬太太对他提起她的关于天理人情的想法，他一把抓起鲍芬太太的帽子(她那时候通常都戴一顶黑草帽，随便扣在头顶上)，把它转悠着甩过院子去。我真是看见过。还有一回，他又这么做，简直在侮辱人了，我吧唧一下子，要不是鲍芬太太冲过来挡在中间，鬓角上被打得通红，他就挨上了。我这一下子把她打倒在地上了，莱特伍德先生，把她打倒在地上了。”

莱特伍德先生喃喃自语地说；“同样该受人敬重呵——鲍芬太太的头和心。”

“您了解的。”鲍芬先生继续说。“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您，我和鲍芬太太一向是、从基督的道义上说也应该是这两个孩子的朋友；我跟鲍芬太太一向是那个可怜姑娘的朋友；我跟鲍芬太太一向是那个可怜的男孩子的朋友，所以我跟鲍芬太太才出来顶撞这位老人家，尽管吃了苦头，还随时都有被赶出大门的可能。要说鲍芬太太嘛，”鲍芬先生压低声音说，“她很可能不希望再提起这些，因为她现在是个时髦人了，可是她那会儿竟敢当着我的面对他说，他是个铁石心肠的无赖。”

莱特伍德喃喃自语地在说：“英勇的撒克逊精神——鲍芬太太的祖先——弓箭手——阿金库尔和克莱西阿金库尔和克莱西，英法两次大战的地方。1346年在克莱西，1415年在阿金库尔。阿金库尔一役，英国远征军在亨利五世指挥下以少胜多，打败了庞大的法国军队，这主要由于英军发挥了弓箭手(bowmen)的威力。这里，可能是作者利用bowmen和Bower(宝屋）读音近似而这样写的。”

“我跟鲍芬太太最后一回看见这可怜的孩子，”鲍芬先生说着说着全身发热，有点要融化的趋势(一块脂肪在发热的时候，也通常会这样)，“他那会儿是个七岁的孩子。因为当他回家来给他姐姐求情的时候，我跟鲍芬太太出门去照管一件乡下的合同了，要把一批垃圾过筛，装车运走，而他连来带去只有一个钟头。我说他那会儿是个七岁的孩子。要出远门，孤零零的，可怜巴巴的，到外国去上学，他到我们的住处来，就在如今这宝屋的院子里，来在我们火炉前暖暖身子。身上穿着薄薄两件上路的衣裳。一只小小的破箱子，放在外面的寒风里，是让我拿去送他上船的，因为那位老人家对花六个便士雇辆车的话，听也不肯听。鲍芬太太那时候还年轻着呢，真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让他站在她身边，自己在火炉前跪下，把两只手掌心烤热，伸过去搓他的腮帮子。可是，一看见孩子的眼睛涌出泪水来，她自己的眼睛里也一下子涌出泪水来，她就抱住他的脖子，好像在保护着他，她对我喊着说：‘我情愿丢掉世上一切的一切，我情愿呵，好跟他一块儿跑开！’这些话怎么刺痛我的心，又怎么大大加强了我对鲍芬太太的敬慕，就别说了。那可怜的孩子紧紧贴着她好一阵子，她也紧紧贴着他，后来那老人家喊人了，他说：‘我得走了！上帝保佑你们！’一小会儿工夫里，他扑在她的怀里，抬头望着我们俩，好像心里苦呵——真苦呵。那种眼神啦！我陪他上了船(先给他吃了点我认为他一定爱吃的东西)。等他在铺位上睡着了，我就走了，我回到鲍芬太太跟前去了。可是，不管怎么对她说我离开时候的情形，都白说了，因为照她的想法，他永远也不会改变他抬头看我们俩时候的那副眼神。不过这也有点儿好处。鲍芬太太跟我没有自己的孩子，从前有时候我们也盼望过能有一个。而打这以后，就不想再有了。‘我们俩都会死的，’鲍芬太太说，‘别人会在我们孩子眼睛里看到这种孤苦伶仃的眼神。’就这样，半夜三更，十冬腊月天，或者刮大风、或者下大雨的时候，她总会哭醒过来，慌慌张张地喊叫：‘你没看见那可怜孩子的面孔？呵，老天爷保护这可怜的孩子吧！’直到过了好些年，才慢慢儿地丢开了——好多东西都是这样被人慢慢儿丢开的。”

“我亲爱的鲍芬先生，每件东西都会穿破用烂，最后被人丢开的。”莫蒂默轻轻地一笑，说。

“我倒没那么大口气，说每件东西，”鲍芬先生回答，莱特伍德的态度似乎激怒了他，“因为有些东西我从来没在垃圾里发现过。得了，先生。就这样，鲍芬太太跟我侍候着这位老人家，我们一天天变老了，过日子，干活儿，在他手下都够苦的，直到发现这位老人死在他的床上为止。这时候鲍芬太太跟我就把他老是摆在床面前一张桌子上的小钱柜封起来，因为以前老是听人家说起法学协会，知道律师家订合同的垃圾都是来这儿拉走的，我就上这儿来想找个律师求教，我看见您的年轻人在现在这个高地方，用削笔刀戳窗户台上的苍蝇，我对他‘喝’一声，那时候还没能有幸认识您呢，可是这一‘喝’就得到这个荣幸了，后来您，还有那位带着个怪难受的领巾的先生，在圣保罗教堂院子里那个小拱廊下面——”

“民法博士院。”莱特伍德指出。

“我以为是另外一个名字呢，”鲍芬先生停了停又说，“不过您最清楚了。后来您跟那位名字叫民法的博士，你们去工作了，你们做了该做的事情，您跟民法博士采取步骤，寻访这个可怜的孩子，到最后你们真的找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了，我跟鲍芬太太俩老是说：‘咱们又能见到他啦，看他过好日子啦。’可是，一场空啊；不称心的是，到头来这笔钱永远也到不了他的手里了。”

“但是这笔钱，”莱特伍德先生倦怠地点一点头说，“到了一位再好不过的人手里了。”

“这笔钱到今天，这个时刻，才算到了我跟鲍芬太太手里，我成天忙着就在等这一天，这一个时辰。莱特伍德先生，这是一桩恶毒残忍的谋杀。可是正因为这件谋杀案，我跟鲍芬太太莫名其妙地得了好处。为了把凶手捉拿归案，我们想拿这笔财产的十份儿当中的一份儿做奖赏——一万英镑的奖赏。”

“鲍芬先生，太多啦。”

“莱特伍德先生，我跟鲍芬太太一块儿定下这个数，我们坚持要这样。”

“但是让我跟您说明白，”莱特伍德回答，“现在，我说点职业上的高深道理，而不是说一个普通人的愚蠢话，提出这么大一笔奖赏，就会诱惑人去牵强附会地怀疑、无中生有地捏造和歪曲事实地指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呵。”

“好吧，”鲍芬先生说，他有点儿动摇了，“我们把这个数目为这个目的先存在一边儿，至于说是不是要公开宣布这一点，在用我们的名义散发出去的告示里——”

“是用您的名义，鲍芬先生，用您的名义。”

“好吧；就算是我的名义，这就跟用鲍芬太太的名义一个样，就是指我们俩，起草告示的时候就该这么想。这是我，这笔财产的主人，在得到这笔财产的时候，给我的律师所下的第一条指示。”

“您的律师，鲍芬先生，”莱特伍德回答，同时用一支满是黄锈的钢笔，写下一条非常简短的记录，“高兴地接受这项指示。您还有其他指示吗？”

“还有一条，再多没有了。替我写一张简单明白并且尽可能牢靠的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唯一的遗嘱执行人我亲爱的妻子海勒瑞爱蒂·鲍芬’。尽可能写得短些，把这句话写进去；可是要写得牢靠。”

对于鲍芬先生所谓的牢靠的遗嘱，莱特伍德有点莫测高深了，他便进行试探。

“请您原谅，但是，要表达出业务上的深奥道理就必须措辞精确，当您说牢靠——”

“我是说牢靠。”鲍芬先生说明。

“的确如此。说得再好不过了。但是这个牢靠是不是指要约束鲍芬太太遵守某种条件？”

“约束鲍芬太太？”鲍芬太太的丈夫打断他说。“不！您在想些什么呀？我想要的是，让这笔财产牢靠地全部归到她手里，牢靠得让她在占有这份财产以后不会有一点儿松动。”

“无条件地归她所有，随她高兴怎样去处置吗？绝对地归她所有吗？”

“绝对地归她所有吗？”鲍芬先生重复说，同时刚强地笑一笑。“哈！我当然是这么想！要我到今天这把年纪，再来开始约束鲍芬太太，那可真叫漂亮！”

于是这条指示，也由莱特伍德先生接受下来；莱特伍德先生接受这条指示之后，正送鲍芬先生出门去，尤金·瑞伯恩先生几乎在门道里跟他撞上。于是莱特伍德先生便以淡淡的态度说：“让我给你们两位介绍一下。”接着向他表明，瑞伯恩先生是一位精通业务的律师，并且告诉他，一部分由于事务的原因，一部分也因为一时高兴，他已经把有关鲍芬先生生平的一些主要之点，向瑞伯恩先生谈起过。

“很高兴。”尤金说——虽然他看起来并非如此——“能认识鲍芬先生。”

“多谢，先生，多谢，”这位先生回答，“您喜欢法律这行吗？”

“啊——不怎么特别喜欢。”尤金回答。

“您觉得太枯燥了，嗯？这个，我想，得要钉着干几年，才会掌握吧。可是只要肯干就行呀。瞧那蜜蜂。”

“对不起，”尤金回答，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但是请您原谅我说一句，我一向反对被人家比作蜜蜂。”

“真的！”鲍芬先生说。

“我从原则上反对，”尤金说，“作为一个两足的——”

“作为一个什么？”鲍芬先生问。

“作为一个两条腿的动物；——我原则上反对，作为一个两条腿的动物，经常被人家比作昆虫或是四条腿的动物，我反对人家要求我拿蜜蜂，或是拿狗，或是拿蜘蛛，或是拿骆驼的行为作榜样。我完全同意，骆驼，比如说，是一种非常善于自我克制的角色；但是它有好几只胃可以用来满足它自己，而我却只有一只。再说，我也不具备一个方便的冷藏库来贮存我的饮料。”

“不过我说的，您知道，”鲍芬先生急忙争辩，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是蜜蜂呀。”

“一点不差。我是否可以向您表明，说这比拟是不伦不类呢？因为这整个情况都是假设出来的。姑且承认，在蜜蜂和穿衣服、穿裤子的人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一点我否认)，就算人必须向蜜蜂学习吧(这一点我也否认)，问题仍然存在，要向它学习什么呢？模仿它？或是避免像它一样？您的朋友蜜蜂为了它们的君主而自寻烦恼到了那样一种非常坐立不安的程度，王国里一丁点儿轻微的动静都会使它们如痴似狂，我们这些人类所要学习的，是把阿谀逢迎视为伟大呢，还是把《宫廷通报》看得渺小？我还不明白，鲍芬先生，除非您是用蜂窝来挖苦人类吧。”

“不管怎么说，它们在工作呀。”鲍芬先生说。

“对了，”尤金轻蔑地回答，“它们在工作；但是您不认为它们做得过分了吗？它们工作得大大超过了它们的需要——它们制造出大大超过它们所能吃掉的东西——它们是那么一心一意地嗡嗡营营、不可终日，直到死神来临——您不觉得它们做得过分了吗？是否就是因为蜜蜂的关系，人类的劳动者才不应该有休息的日子？是否就是因为蜜蜂不要求变换它的环境，而我也就永远不能变换我的环境？鲍芬先生，我认为早餐桌上的蜂蜜是上等的；但是从我传统的教师和道德家的观点来看问题，我反对关于您的朋友蜜蜂的这类残暴的骗人鬼话。虽然我对您是极为敬重的。”

“多谢，”鲍芬先生说，“再见，再见！”

然而，这位可敬的鲍芬先生慢腾腾地走开了，怀着一种他本来大可不必有的很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世界上不能尽合人意的事情真是太多，还得加上与哈蒙财产有关的事情。当他还在这种思想状态下沿着舰队大街慢腾腾向前走时，他发觉有一个外表温文尔雅的人正在紧紧地尾随他并且注意他。

“怎么？”鲍芬先生突然停下来，蓦地打断心头的思索，说，“您还打算干什么？”

“我请您原谅，鲍芬先生。”

“还知道我的名字，嗯？您怎么会知道的？我不认识您呀。”

“是的，先生，您不认识我。”

鲍芬先生盯着这个人，这个人也盯着鲍芬先生。

“不，”鲍芬先生说下一句话之前，先往人行道上瞟了一眼，仿佛人行道是由很多张人的面孔铺成的，他想在其中找一张和这人一样的面孔，“我不认识您呀。”

“我不是个什么大人物，”陌生人说，“人家不大可能认识我；但是鲍芬先生的财富——”

“噢！家喻户晓啦，是吗？”鲍芬先生问道。

“——以及他取得这笔财富的传奇方式，使他惹人注目。是前两天人家把你指给我看的。”

“啊，”鲍芬先生说，“恐怕人家指给您看我的时候，我让您大失所望了吧，假如您的礼貌能让您承认这一点的话。因为我很知道我这个人没啥值得看的。您从我这儿想得到点儿什么？您不是个干法律的，对吗？”

“不是，先生。”

“不是要送点消息，得点报酬吧？”

“不是，先生。”

当他回答后一个问题时，这人的面孔刷地红了一下，但是马上就过去了。

“要是我没搞错的话，你从我律师家开始就跟上我了，还一直想引起我对您的注意。照直说！是？或者不是？”鲍芬先生追问着，颇有些气恼。

“是的。”

“那又为什么？”

“假如您允许我跟您一道走走，鲍芬先生，我会告诉您的。您不反对我们去这里边坐坐吧——这大概叫做‘克列福德律师协会’——我们在这儿可以比在嘈杂的大街上，彼此听得清楚些。”

(“好吧，”鲍芬先生想，“要是他提议跟我赌一场九柱戏，或是要我认识一个刚接受了一笔财产的乡下绅士，或是掏出一件什么他搞到的珠宝来兜生意，我就给他一顿揍！”鲍芬先生经过这番周密的考虑之后，便像潘趣潘趣，英国木偶剧《潘趣和朱第》中的矮胖驼背的滑稽人物，英国现代一家幽默杂志也以此为名。那样把他的手杖抱在怀里，走进上述的克列福德律师协会去。)

“鲍芬先生，今天早晨我碰巧从大法院胡同经过，看见您在我前面走着。我冒昧地跟在您身后，打算下决心找您谈一谈，一直跟到您走进您律师的房子里。我就在外面等到您出来。”

(“不大像是要赌九柱戏，也不大像要提乡下绅士，也不大像是个卖首饰的，”鲍芬先生想，“不过也难说呢。”)

“恐怕我的目标太大胆了，恐怕一般人很少这样做，然而我还是要冒险试一试。如果您问我，或者如果您问您自己——也许更可能是这样——是什么让我这样大胆，我回答说，我一向坚决相信您是一位正直和坦率的人，有一颗最高尚的心灵，并且，上帝保佑您有一位具有同样杰出品质的夫人。”

“你对鲍芬太太的了解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吧。”鲍芬先生这样回答，同时把他的新朋友重新审视了一番。在这个陌生人的态度里，有某种被抑制的东西，他走路时两眼望着地上——但是尽管如此，他也能意识到鲍芬先生是在观察他——他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然而，他谈吐自如，话音悦耳，尽管显得拘束。

“要说我自己的看法嘛，我也能看出一般人说您的一点——说您完全没有被命运宠坏，也没有自己觉得了不起——我相信像您这样一位天性坦率的人，不会怀疑我有意阿谀您，倒是会相信，所有这些话，只是要给我自己一个借口，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解释我现在的冒昧举动了。”

(“得花多少？”鲍芬先生想。“一定马上要谈到钱了。得花多少？”)

“环境变化了，鲍芬先生，您大概也会改变一下您的生活方式吧。您大概会住一所更大些的房子，会有很多事情要安排，还会有很多来往信件上的麻烦。假如您愿意试试看，让我做您的秘书——”

“做我的什么？”鲍芬先生睁大眼睛喊着说。

“您的秘书。”

“啊，”鲍芬先生低声地说，“稀奇古怪！”

“或者，”陌生人继续说，他对鲍芬先生的奇怪感到奇怪，“如果您愿意试试看，让我做一个帮您办事的人，不管是什么名义，我知道您一定会发现，我是一个忠实的、感恩的人，而且我希望，您还一定会发现我是个有用的人。您自然会想到我直接的目的是钱。并不是这样，因为我愿意为您服务一年——两年——随您决定多长时间——然后我们再谈报酬的事。”

“你是从哪儿来的？”鲍芬先生问。

“我是从，”那一位望着他的眼睛回答，“从好多个国家来的。”

鲍芬先生对于外国的地名和位置所知有限，并且多少有些混乱不清，他便把下一个问题提得很含糊。

“从——哪一个地方？”

“我到过很多地方。”

“你都干过些什么？”鲍芬先生问。

他还是没有得到多大进展，因为回答是：“我当过学生，还到处旅行过。”

“要是我这么单刀直入不失礼的话，”鲍芬先生说，“你靠什么过日子？”

“我已经说过，”那一位回答，又朝他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我极力去找，找到什么做什么，试过一些小的打算，都没成功，也可以说，我现在才开始生活。”

这位先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位请求者才好，而且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知所措，因为从他的态度和仪表来看，这个人必须细心地加以对待，而这位可敬的鲍芬先生却感到自己在这一点上欠缺本领，他便张望着克列福德律师协会当天那不像样子的小花园，或是屋里陈列的标本猫，想要得一点儿启发。那儿有麻雀呀，猫呀，干的，湿的，各种破破烂烂的东西。可就是没有一点儿能够提供启发的东西。

“直到现在，”这位陌生人说，一边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抽出一张名片来，“我还没说起我的姓名呢。我叫洛克史密斯。我住在一位维尔弗先生家里，在荷洛威区。”

鲍芬先生又一次惊奇地瞪着他。

“贝拉·维尔弗小姐的父亲？”他说。

“我的房东是有一个名叫贝拉的女儿。对的，一点不错。”

这个名字整个早晨都在鲍芬先生的脑海中或隐或现，几天来都是这样，因此他说，“这也真奇怪！”他再一次不自觉地瞪起眼睛来，完全忘了要保持礼貌，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可是，顺便说说，我想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个人把我指给您看的吧？”

“不是。我从来没跟他们哪一个上过街。”

“那么是听他们说起过？”

“没有。我一个人住一套房间，差不多跟他们没有任何来往。”

“越来越奇怪了，”鲍芬先生说，“好吧，先生，跟您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对您说什么才好。”

“什么也别说，”洛克史密斯先生回答，“请允许我过几天来拜访您。我不会那么狂妄，以为您会第一次见面就信任我，就把我从大街上带回家里去的。请您允许我，等您空闲的时候，来听您的回音。”

“公平合理，我不反对，”鲍芬先生说，“可是咱们得先说好，您完全明白，我并不知道我将来会需要一位先生来当个秘书——您说的是秘书吧；是吗？”

“是的。”

鲍芬先生的眼睛再一次睁得很大，他从头到脚地盯着打量这位请求者，嘴里重复着：“奇怪！——您真的知道您说的是秘书？真的吗？”

“我真的是这样说的。”

“——当秘书，”鲍芬先生重复说，斟酌着这个字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需要一个秘书，或者什么别的，就好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需要月亮里的那个人一样。我和鲍芬太太甚至还没商量好，我们要不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鲍芬太太的爱好，当然是想求时髦；不过她现在已经在宝屋里安排得满时髦了，也许不会再做改变的。话说回来，先生，反正不着急，我愿意就像您说的那样跟您见面，请您务必来宝屋做客，要是您高兴。请在一两个礼拜之后来一趟。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应该提到，除了我已经说过的以外，我已经请了一个有文学的人——装着一条木腿的——我还没想要辞掉人家。”

“我很遗憾地知道我稍微被人家抢先了一点儿，”洛克史密斯先生回答，他听见这句话显然感到惊讶，“但是也许会有其他事情好让我做吧？”

“您瞧，”鲍芬先生回答，带着一种表示信任的威严感，“说到我这位有文学的人，他的任务很明确。职务上，他管衰管亡，作为朋友，他偶尔来点儿诗歌。”

他并没注意到，对于洛克史密斯先生颇为惊讶的理解力来说，似乎这些任务一点儿也不明确，鲍芬先生继续说：

“那么，先生，我要跟您告别了。过一两个礼拜，您可以随时来宝屋做客。离您的住处大概不到一英里路，您的房东会给您指路的。不过他可能不知道‘鲍氏宝屋’这个新名称，那么，在您向他打听的时候，就说是哈蒙家好了；好吗？”

“哈莫恩家，”洛克史密斯先生重复说，仿佛没完全听清这个声音，“哈马恩家‘哈蒙家’原文是Harmons；‘哈莫恩家’原文是Harmoons；‘哈马恩家’原文是Harmarns。这个词怎么拼法？”

“嗯，要说怎么拼法，”鲍芬先生非常沉着地回答，“那就是您的事啰。您只要对他说哈蒙家就可以了。再见！再见！再见！”于是便走开了，也没再回头望一望。

第九章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商量

鲍芬先生一直往家走，没再次受到任何阻碍，便到达宝屋，向鲍芬太太(她穿一件黑丝绒便服，插几根羽毛，像一匹办丧事时拉棺材的马)叙述了早饭以来他所说所做的全部事情。

“又回到了咱俩——亲爱的，”然后他接着说，“没谈完的那个问题：那就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新的时髦要追求。”

“好吧，我给你说说我想要的，诺狄，”鲍芬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衣襟拉平，显出一副非常享福的样子，“我想要参加社交界。”

“参加上流社会的社交界吗，亲爱的？”

“对呀！”鲍芬太太大声说，像孩子一般快乐地笑着。“对呀！把我像个蜡人儿似的摆在这儿，有啥意思；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人家参观蜡人还得掏钱呢伦敦有专设的蜡人馆，供参观。亲爱的，”她丈夫回答，“花这些钱能看看你，也不算贵呀，可是现在咱们欢迎邻居们前来看你，不收分文。”

“不是说这个，”快活的鲍芬太太说，“当咱们跟邻居们一样干活儿的时候，我们合得来。现在咱们不干活儿了，咱们就跟他们合不来了。”

“怎么，你是想咱们再去干活儿？”鲍芬先生话里有话地说。

“哪儿的话！我们得了一大笔财产，我们做的事也得和我们的财产配得上；我们一定要做得跟它相称呀。”

鲍芬先生认为他妻子拥有一种富于直觉力的聪明才智，他对这点是深为敬佩的，他虽然心里颇有点儿心事，还是回答说：“我想我们是得要这样。”

“可是咱们还从来没做得相称呢，所以说，财产还没给我们带来啥好处。”鲍芬太太说。

“真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鲍芬先生表示同意，还像原先一样有心事，一边走过去坐在他的高背木椅上。“我希望以后会给我们带来好处。对于这一点，你怎么看法，老太太？”

鲍芬太太，这位身材肥大、心地简单、笑容满面的人儿，两手交叉着放在膝头上，脖颈里满是肥厚的肉褶，正继续阐述着她的观点。

“我说呀，挑一处好地段，买一幢好房子，用一些好东西，吃点喝点，结交些有身份的朋友。我说呀，量入为出把家当，不求奢侈与铺张，快快活活过日子。”

“对呀。我也说快快活活过日子。”仍旧怀着心事的鲍芬先生同意地说。

“哎呀，我的天啦！”鲍芬太太一声感叹，笑着拍起手来，快活地前后摇晃着身子。“一想起我坐在一辆淡黄色两驾马车上，轮毂儿银光闪闪——”

“噢！你是这么想的，是吗，亲爱的？”

“对呀！”那快活的人儿大声说。“后面站着个跟班儿，一根横档拦着，免得车辕碰伤他的腿！前面坐着个赶车的，一屁股坐进个大座位里，足够坐他三个人，座位上铺满了绿白两色花儿的垫子！两匹栗色马，昂首阔步，耀武扬威，比跳双人舞还带劲儿！你我俩躺在车子里边，像一枚九便士的大钱一样神气！喔——唷！哈、哈、哈、哈、哈！”

鲍芬太太又拍起手来，又前后摇晃着，两只脚在地板上直跺，把笑出来的泪水从脸上揩掉。

“那么，我的老太太，”鲍芬先生问，他也在同声相应地笑着，“那么你说宝屋怎么办呢？”

“封起来。别脱手，可是要放个人在这儿，照料着。”

“还有别的主意吗？”

“诺狄，”鲍芬太太说，从她时髦的沙发上走过来，坐在那张普通的高背木椅上，坐在他的身边，用自己舒适的手臂钩住他的手臂，“我下一桩想的——我真是一天到晚在想呵——是那个大大失望的姑娘；她被那么残酷地弄个一场空，你知道，丈夫落空了，丈夫的钱财也落空了。你可就没想到，咱们可能为她做点儿什么吗？让她跟咱们一块住？或者想个什么别的这一类的法子？”

“我就从来没想到去做这个！”鲍芬先生拍案惊叫，赞赏不已。“这老太太真是一个会动脑筋的蒸汽机！她不知道她这脑筋动得多么妙啊。蒸汽机也做不到啊！”

鲍芬太太扭一扭他那只靠她最近的耳朵，表示承认他的这点儿哲学确有道理，然后又说开了，声音逐渐柔和下来，成了做母亲的口气：“最后的、不过不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是，我有个怪想法。你还记得亲爱的小约翰·哈蒙上学去的那天吧？就在院子那头，咱们的火炉旁边？现在他完全得不到这笔钱的好处了，钱落到咱们手里了，我真想找个孤儿，接过来住下，当他是儿子，就叫他约翰，抚养他。不管怎么吧，这多少让我安心点儿，我这么想。就算是一阵子心血来潮——”

“我可不认为是心血来潮。”她丈夫打断她。

“你没说是，可是亲爱的，要是你说过——”

“要是我这么说过我就是个畜生。”她丈夫又打断她。

“那就等于说你同意啰？你真好啊，你就是这个样子啊，亲爱的！你这会儿不觉得快活起来了吗，”鲍芬太太说，再一次从头到脚地容光焕发，显得多么标致，并且再一次非常享福的样子把她的衣襟拉平，“你不觉得快活起来了吗，一想起因为那天那个造孽的苦命孩子的缘故，有一个孩子会变得更聪明、更好、更幸福，知道这件好事是用那个造孽的孩子自己的钱办的，可不就让人快活吗？”

“对；不过知道你是鲍芬太太，这就让人心里快活了，”她丈夫说，“并且，知道这一点已经好多好多年了，这就是一件素来让人心里快活的事儿！”这番话破坏了鲍芬太太的兴致，但是，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俩就肩靠肩坐在那儿，真是简直一点儿也不时髦的一对人儿。

这两个没有知识、没有教养的人，在他们人生的旅途上，一直是靠一种虔诚的责任感和公平待人的愿望在引导自己的。在他们心中可能找出十万种弱点和十万种荒谬念头来；很可能，在那个女人的心中，还要外加十万种虚荣。但是，即使是那个悭吝、卑鄙、动辄发怒的人，当他们青春年少时曾经尽量多地从他们身上榨取劳动，而又尽量少地付给他们以报酬，逼迫他们难以度日，也还从未乖戾到不能认识他们正直的品德和不尊重这种品德的程度。尽管那个人是那样的恶毒，尽管他经常在和他自己发生冲突，并且也和他们发生冲突，也还是认识到了他们的品德，并且尊重它的。而这就是那条永恒不移的规律。因为，恶往往都是昙花一现的，都要和作恶者一同灭亡；而善，则永世长存。

“合拢来牢房”里那个死去的“囚犯”有着他自己的极其根深蒂固的种种目的，在实现这些目的的过程中，他认识到这两个忠仆是诚实可靠的。当他因为他们对他说了诚实可靠的话触犯了他，而对他们发怒，并且辱骂他们的时候，这些话却在他的铁石心肠上划上了一道道痕迹，他已经认识到，尽管自己有万贯家财，要想以此打动他们也无能为力，即使他曾经想过要这样做。因此，甚至当他还是一个骑在他们头上的主人，从来不曾给过他们一句好话听的时候，他还是在自己的遗嘱里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因此，甚至当他每天都要宣称说，他对全人类都不信任的时候(他的的确确从来不信任所有那些和他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人)，他却相信过这两个比他后死的人是忠实可靠的，事无巨细都可以托付给他们，就像他相信自己必定得死掉一样。

鲍芬先生和太太肩并肩坐着，这时候，时髦早已退避到不知何处去了，他们在着手讨论他们怎样才能最称心地找到他们的孤儿。鲍芬太太建议在报上登广告，要求与所列情况相符的孤儿在某日来宝屋应征；但是鲍芬先生英明地预见到，这样一来，将会有成群结队的孤儿，塞满附近的大街小巷，这个办法被否定了。鲍芬太太又建议，去向牧师申请，找一个适当的孤儿。鲍芬先生赞同这项计划，他们便决定立即去拜访牧师先生，也利用这次出门的机会去和贝拉·维尔弗小姐见见面。为了使这次出行成为一次隆重的访问，吩咐套上鲍芬太太的马车。

这驾车包括一匹从前生意上使用的、脑袋像只锤子的长身体老马，套在一辆同一时期用过的四轮轻便车上，这辆车子很久以来已经为“合拢来牢房”的家禽所霸占，几只考虑周到的母鸡把它看成了自己心爱的产房。当这匹马和这辆车子成为鲍芬财产一部分的时候，给马吃的料和给车子涂的漆、上的油异乎寻常地多了起来，于是便形成了这一整套鲍芬先生认为是很像样的车驾；再添上一个车夫，是一个脑袋像只锤子的长身体的年轻人，和这匹马非常相称，真可谓珠联璧合。这马车夫从前也是用在生意上的，而现在被本区一个干零活的老实裁缝埋葬在整整一套仆人制服外衣和鞋罩的“坟墓”里了，还用几只笨重的大纽扣给封上了口。

鲍芬先生和太太在这个家仆身后的车厢里就座：这车厢是足够宽敞的，但却具有一种有损尊严的吓人倾向，当它越过一条颠簸的十字路的时候，很可能打个嗝儿便使自己和车子的前半部脱离关系。一当邻居们发现他们驶出宝屋的大门，便都走出门来或探身窗外，向鲍芬夫妇问好。那些老是跟在车后盯着车子瞧个不停的人多半是些小家伙，他们声音洪亮地喊叫着，对鲍芬表示诸如此类的祝贺：“诺——狄·鲍——芬——！”“鲍——芬的——钱——多！”“不拾垃圾啦，鲍——芬！”以及其他类似的问候。锤子脑袋的年轻鲍芬巡行人对这些话非常反感，他往往会打断威严的进程，突然停下不走，做出一副仿佛要跳下车去消灭这些冒犯者的姿态；只是在和他的主人经过一番长久而生动的争辩之后，他才允许自己放弃这个目标。

终于宝屋所在的地区已被抛在身后，到达了弗兰克·米尔维牧师的宁静的寓所。弗兰克·米尔维的住处是一个非常有节制的住处，因为他的收入是一笔非常有节制的收入。他按照职务必须接待每一个唠叨不休的老太婆，倾听她语无伦次的废话，因此他也乐意地接待了鲍芬夫妇。他还是个相当年轻的人，受教育时花钱很多，而所得工资却少得可怜，他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妻子，和半打非常年轻的小孩。他不得不教点书，再翻译点古典作品，聊补家用，但是人们却往往觉得他的空闲时间比教区里最懒的人还要多，而他的钱也比最富有的人还要多。他按照一种传统的道德观，逆来顺受，甚至到了几乎是卑躬屈节的态度，接受了这种生活中不必要的坎坷和矛盾；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教民，如果认为像他所承受的这种负担应该更公平、更通情达理地加以调整，是都不会多来向他求助的。

米尔维先生带着一副现成的有耐心的面孔和态度，而却隐隐地含着一丝微笑，表示他对鲍芬太太的衣着已经有了足够迅速的观察，在他的小小的后屋里倾听着鲍芬太太谈她想要领一个孤儿的事。房间里充满着声响和喊叫，仿佛楼上的六个孩子正在透过天花板钻下楼来，而楼下的烤羊腿正透过地板钻上楼来。

“我想，”米尔维先生说，“你们从来没有过亲生的孩子吧，鲍芬先生和太太？”

“从来没有过。”

“而你们，就好像神仙故事里那些皇帝和皇后似的，是想要个孩子啰？”

“一般说来，是这样。”

米尔维先生又微笑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那些皇帝和皇后们总是想要孩子的。”他心想，也许，如果他们是教区的副牧师的话，他们的希望很可能会是朝向相反的方向。

“我想，”他继续说，“我们最好是请米尔维太太来一块儿商量。我离了她不行呀。我叫她过来，你们看好吗？”

于是，米尔维先生叫了：“玛格丽塔，亲爱的！”于是米尔维太太便下楼了。一个清秀、爽朗、娇小的女人，被忧虑折磨得有些憔悴了，她已经把自己许多美妙的情趣和辉煌的幻想都压抑下去，而代之以学校呀、菜汤呀、绒布呀、煤呀，以及老老少少很多居民一周六天的烦恼，以及他们礼拜天的咳嗽声。米尔维先生也同样豪爽地压抑了他昔日研究学问的时候在他身上所应有的、和他昔日的同窗好友们身上所具有的东西，来到这伙穷苦居民和他们的孩子中间，为了挣几片过日子的硬面包而操劳。

“这是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亲爱的，你听说过他们走好运的事的。”

米尔维太太以人世间最为真挚的优雅风度祝贺他们，并且说，很高兴和他们见面。然而她那张吸引人的面庞上，那是一副坦诚而又敏感的面庞，却不无一丝她丈夫那种隐约可见的微笑。

“鲍芬太太想要收养一个孩子呢，亲爱的。”

米尔维太太显得很有些儿惊慌，她丈夫马上说：

“想收养个孤儿，亲爱的。”

“噢！”米尔维太太说，对她自己那群小小的孩子们感到放心了。

“我刚才在想，玛格丽塔，也许古德老妈妈的孙子可能合适吧。”

“噢，亲爱的弗兰克！我可不认为合适！”

“你不认为合适？”

“噢，不！”

笑容满面的鲍芬太太感到她义不容辞要搭两句话，同时她也被这位很有决断能力的娇小妻子以及她那乐于感兴趣的态度迷住了，这时，她先表示谢意，再问道，这个孩子哪里不合适呢？

“我认为你，”米尔维太太说着，对弗兰克牧师瞟了一眼，“我相信，等我丈夫再考虑一下，他会同意我的意见的——简直没法让那个孩子身上不带鼻烟味儿。因为他奶奶要吸那许多盎司的鼻烟，给他全身都撒满了。”

“但是往后他不会跟他奶奶住在一块了呀，玛格丽塔。”米尔维先生说。

“对，弗兰克，可是你就没法不让她往鲍芬太太家里跑；那儿吃的喝的越是多，她就会去得越是勤。而她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女人。去年圣诞节前夕，她一连喝了十一杯茶，还不停地抱怨。我希望提起这件事不是对人不厚道。再说她不是个懂得恩情的女人，弗兰克。你记得她在我们屋子外面对一群人诉委屈，那天晚上，我们都睡了，她送还一条我们给她的新法兰绒裙子，抱怨说裙子太短了。”

“那是真的，”米尔维先生说，“我认为那孩子不合适。那么小哈利森——”

“啊呀，弗兰克！”他的善于决断的妻子表示反对。

“他没有祖母呀，亲爱的。”

“是没有，可是我不认为鲍芬太太会喜欢一个老是斜着眼睛看人的孤儿。”

“这也是真的。”米尔维先生说，他变得满脸愁容，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假如一个小姑娘能行的话——”

“可是，我亲爱的弗兰克，鲍芬太太要个男孩呀。”

“这也是真的，”米尔维先生说，“汤姆·波克这孩子还不坏。”(他一边思索着。)

“但是我怀疑，弗兰克，”米尔维太太稍微犹豫之后提醒说，“鲍芬太太是否愿意要一个快到十九岁的孤儿，他是个在马路上赶洒水车的。”

米尔维先生对鲍芬太太望了一眼，请她注意这一点。那位笑容满面的夫人摇摇她的黑色天鹅绒帽子和帽子上的蝴蝶结，于是他情绪低落地说：“这也是真的。”

“老实说，”鲍芬太太说，因为带来这许多麻烦而过意不去，“要是我知道让你们这么费心，先生——还有您，太太——我想我就不会来了。”

“可别那么说！”米尔维太太极力请求说。

“是呀，可别那么说，”米尔维先生表示赞同，“因为蒙您赏光，我们就非常感激了。”米尔维太太也从旁证实这一点；真的，这对善良诚挚的夫妇说起话来，仿佛他们办了一个有利可图的孤儿仓库，而且自己是在受人光顾似的。“但是这是一件责任重大的委托，”米尔维先生接着说，“我们很难办得好。同时，我们当然非常不愿意失掉这个您好心给我们的机会，如果您可以给我们一两天时间，去周围找一找，——是吗，玛格丽塔，那我们就可以仔细了解一下习艺所、幼儿园和你们地区的情况了。”

“是这样！”有决断力的娇小的妻子说。

“我们有些孤儿的，我知道，”米尔维先生继续说，那神气真像是他会接着说，“有存货的”，他真像是有很多人在跟他抢生意，他生怕会失去一张订单似的焦急，“在那边砖瓦窑上；可是他们都是通过亲戚朋友关系雇来的，我担心最终会变成一项物物交换的交易，并且，即使您用一些毛毯去换那个孩子——或者用书籍，或者用燃料——都不能防止被拿去换酒喝。”

于是决定，由米尔维先生和米尔维太太去物色一个有可能中意的孤儿，尽可能没有那些方才提到的缺点，再和鲍芬太太联系。然后，鲍芬先生冒昧地向米尔维先生提出，麻烦米尔维先生替他长期收存“二十英镑左右”的现款，如何使用，悉听尊便，为此，他将衷心地感激。听到这一点，米尔维先生和米尔维太太都非常高兴，似乎他们自己并无所匮乏，而只是从其他人那儿得知什么叫做贫穷；于是会见到此结束，双方满意，彼此印象良好。

“好啦，老太太，”鲍芬先生在他们重新在锤子脑袋的马和人身后就座时说，“刚才这次拜访很称心，咱们再去维尔弗家试试吧。”

当他们的车驾来到这家人的大门前时，似乎觉得去维尔弗家试试，是一件想来容易做来难的事，因为要想走进这幢住宅就极不容易：连拉三次门铃，都不能产生任何外部的效果，虽然每拉一次，都能听见在内部引起的脚步声和奔跑声，第四次猛地一拉——是由那位锤子脑袋的年轻人泄恨似地进行的——拉维尼娅小姐出现了，她好像是从屋子里碰巧走了出来似的，头戴一顶帽子，手拿一柄阳伞，仿佛打算去悠闲地散会儿步似的。这位年轻女士惊讶地发现大门外有客人来访，她并且还以相应的动作表达了她的这种感觉。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来府上拜访！”锤子脑袋的年轻人隔着大门上的栅栏咆哮说，同时摇晃着门，好像他是被放在动物园的笼子里在展览似的；“人家已经在这儿半个钟头啦。”

“您说谁？”拉维尼娅小姐问。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这个年轻人回答，嗓子大得像是在吼叫。

拉维尼娅小姐步态轻盈地踏上通往大门口的台阶，轻盈地走下台阶，手持钥匙，轻盈地穿过小花园，这才把大门打开。“请进，”拉维尼娅小姐矜持地说，“我们佣人不在家。”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便走进大门，先停在小小的门廊里，等着拉维尼娅小姐过来指给他们下一步往何处去，这时他们发现上面楼梯口，有六条腿在那儿留神倾听。维尔弗太太两条，贝拉两条，乔治·桑普森先生两条。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是吗？”拉维尼娅用一种通风报信的口气说。

维尔弗太太的两条腿，贝拉小姐的两条腿，乔治·桑普森先生的两条腿都显得是在紧张地注意着。

“是的，小姐。”

“请走这边——下这道楼梯——我去告诉妈。”

维尔弗太太的两条腿，贝拉小姐的两条腿，乔治·桑普森先生的两条腿同时兴奋地逃之夭夭。

这家人的这间起居室显出饭后匆忙收拾过的痕迹，让人也许会发生疑问，它是因为有客来访才收拾整洁的呢，还是要把东西全搬开好玩捉迷藏。鲍芬先生和太太在这间屋子里等候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才看见维尔弗太太走了进来，面色委靡而又神气十足，屈尊地一手抚着胁部，好像那儿有一阵突然的剧痛，这是她一向接待客人的姿态。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说，在相互问好之后，她又把她头上包着的帕子在下巴底下调整了一下，并又挥动一次她戴手套的手，“两位有何贵干给予我这样的荣幸呢？”

“长话短说吧，太太，”鲍芬先生回答，“也许您可能知道我和我的太太的名字，听人说起过我们得到了一笔财产的事吧。”

“我听说过，先生，”维尔弗太太回答，同时她的头庄重地点了一点，“有这么回事。”

“大概，太太，”鲍芬先生继续说下去，同时鲍芬太太也表示赞同地在一旁点头微笑着，“您对我们不大有好感吧？”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说，“对于一场无疑是命中注定的不幸，要责怪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是不公正的。”这番话因为一种安详、英勇的受苦受难的表情而更加动人。

“这是公平话，说真的，”诚实的鲍芬先生表示了他的意见，“我的太太跟我，太太，都是普通人，我们一点儿也不想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也不喜欢兜圈子说话：因为每件事都有个干脆了当的办法。所以，我们来拜访您，为了跟您说，如果能够荣幸地和愉快地认识您的女儿，我们会非常欢喜的，要是您的女儿肯把我们的家当做她自己的这个家一样看待，我们会非常高兴的。一句话，我们想让您的女儿开心，让她有机会一道来分享我们自己所要享受的那些快乐。我们想让她消遣消遣，散散心，换换环境。”

“是这样的！”心直口快的鲍芬太太说。“老天爷！咱们随便点儿谈吧。”

维尔弗太太对她这位客人太太冷淡地点一点头，用一种很有气派的单调声音，回答这位先生：

“请原谅。我有好几个女儿。鲍芬先生和他的夫人这番好意的受惠者，我应该怎样理解，是指我的哪一个女儿？”

“您不明白吗？”永远微笑着的鲍芬太太插进来说。“当然是贝拉小姐啰，您知道。”

“啊——呃！”维尔弗太太俨然不为所动地望了她一眼。“我女儿贝拉就在这儿，让她自己来谈吧。”然后她便把门打开一点儿，同时门外也传来一阵匆忙的躲避声，这位好太太大声宣布：“让贝拉小姐上我这儿来！”这声宣布，虽然听起来堂堂正正，你几乎可以说像是在发布命令，而实际上，当她一字字吐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她的一双做母亲的眼睛，却正在斥责地瞪着那位年轻女士本人——她本人恰恰就待在门外边，此刻正在困难地往楼梯底下的马桶间里钻，生怕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这时会走出来。

“我的丈夫雷·维因为职务关系，”维尔弗太太重新入座时解释说，“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城里忙着，否则他一定会荣幸地在寒舍接待大驾光临的。”

“这房子多舒服啊！”鲍芬先生愉快地说。

“请原谅，先生，”维尔弗太太回答，纠正他的说法，“这穷地方住起来虽然自觉寒碜，倒也无求于人。”

鲍芬先生和太太发觉有些儿话不投机，便坐在那里眼望半空中，而维尔弗太太也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让他们了解，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具备历史上罕有前例的自我克制精神，这样一直坐到贝拉小姐出场：维尔弗太太给她做了介绍，并且向她说明了客人的来意。

“我的确非常感激你们，”贝拉小姐说，冷冰冰地甩一甩她的鬈发，“但是只恐怕我哪儿也不想去呢。”

“贝拉！”维尔弗太太劝说她，“贝拉，你必须克服这种看法。”

“对呀，照您妈妈说的做，克服一下吧，亲爱的，”鲍芬太太怂恿说，“因为有您在一起我们会非常高兴的，也因为您太漂亮了，不能把自己老是关在屋子里。”说到这里，这位快活的人儿吻了她一下，并且拍拍她微微耸动的眉头；维尔弗太太直挺挺地在一旁坐定，像是一位主持死刑前探视的狱吏。

“我们就要搬进一幢漂亮的房子里。”鲍芬太太说，她真够得上是一个女人，把这一点强加在鲍芬先生头上了，而他又不大好就此争论；“我们就要置一套漂亮马车，我们到处去走走，什么都看看。您可不能，”她让贝拉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手，“您可不能一开头就讨厌我们呀，因为这也由不得我们呀，是吗，亲爱的。”

年轻人在人家的真诚和温柔性格面前，会自然而然地让步的，贝拉小姐也为这番话的率真所感动，她也坦诚地回吻了鲍芬太太。而这却一点儿也不能让她母亲，这位人世间的好妇人，感到满意，她在力求保持一个优越的立场，她要由她施恩惠于鲍芬夫妇，而不能使自己成为受惠者。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拉维尼娅。”她说，当那位年轻小姐再度出场时，维尔弗太太很高兴可以转换一下话题了。“这是乔治·桑普森先生，家里的朋友。”

这位家里的朋友正处于一种柔情似火的阶段，不由得要把其他每个人都视为家里的敌人。当他坐定以后，便把圆形的手杖头像个瓶塞子似的放进自己嘴里。仿佛他感到自己有一肚子想要冒犯别人的情绪，一直满到喉咙口了。他用两只势不两立的眼睛瞪着鲍芬夫妇。

“等您来我们这儿住了，要是您喜欢，就把妹妹也接来，”鲍芬太太说，“我们当然会高兴的。您越是让自己高兴，贝拉小姐，您也就越是让我们高兴。”

“呃，这么说就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啦？”拉维尼娅小姐喊叫起来。

“拉维，”她姐姐低声说，“求求你，待在这儿，别出声。”

“不，我才不呢，”泼辣的拉维尼娅回答说，“我又不是个小孩子，让这些陌生人的眼睛瞧着我。”

“你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个小孩子，我不愿意让人家眼睛瞧着我。‘带上你的妹妹呀。’真是的！”

“拉维尼娅！”维尔弗太太说。“住嘴！我不能让你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荒谬的猜疑话，以为哪个陌生人——我不管他们叫什么名字——可以对我的孩子以恩人自居。你敢这么想吗，你这个荒唐的丫头，会以为鲍芬先生和太太是走进我家大门来当恩人的？或者说，如果他们真是这么想，在你身强力壮的母亲还有力气把他们请出去的时候，他们可能在我们家里待上一小会儿吗？如果你这么想，你就太不了解你的母亲了。”

“这真是妙极了。”拉维尼娅开始要叨叨了，这时维尔弗太太又说：

“住嘴！我不允许这样。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客人吗？难道你不懂得，如果你敢于暗示，这位太太和这位先生可能会怀有任何一种想要来给你家庭的任何一个成员当恩人的念头——不管是哪个成员——你就等于是在骂他们不识大体、简直是胡思乱想吗？”

“我和我的太太您就别提了，太太，”鲍芬先生微笑着说，“我们不放在心上。”

“请原谅，可是我放在心上。”维尔弗太太回答说。

拉维尼娅小姐扑哧一笑，嘟囔着说：“对呀，可不是吗。”

“我要求我放肆的孩子，”维尔弗太太继续说，恶狠狠地瞧着她的小女儿，而这对她的小女儿却丝毫不产生任何影响，“请她对她的姐姐贝拉公平点儿；我要求她记住，看中她姐姐贝拉的人多着啦；而且，如果她姐姐贝拉接受了谁的关怀，她认为她自己也给了别人以完全相等的荣幸。”——说这话时她的身体还愤怒地抖了一抖。

但这时贝拉小姐反驳了，她平静地说：“我能为我自己说话的，是吗，妈。请您别把我扯进去。”

“您顺手抓住个我，指桑骂槐，倒是不错啊，”不服气的拉维尼娅怀恨地说，“不过我倒想问问乔治·桑普森，他对这件事情怎么说。”

“桑普森先生，”维尔弗太太宣布，这时她看见那位年轻的先生把他的塞子拔了出来，便一双眼睛阴森森地盯住他，使他又重新把塞子塞进嘴里，“桑普森先生，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位朋友，和这幢房子的一位常客，我相信，他是太有教养了，不会经你这么一请，就插进来干涉的。”

她这么一捧，倒是感动了真心诚意的鲍芬太太，她后悔自己不该在心里对这位年轻先生不公道，于是她说，她和鲍芬先生欢迎他随时前来做客。他把嘴里的塞子拔出来，大方地表示感谢，并且回答说：“非常感激，但是我总归忙着，无论白天和晚上。”

无论如何，贝拉补偿了所有这些缺陷，讨人欢喜地对鲍芬夫妇的好意表示接受，那一对好心肠的人儿总的说来是心满意足了，便向这位贝拉小姐建议说，一旦他们认为满意的条件已经具备，可以接她过去时，鲍芬太太将再来告知。这项安排由维尔弗太太郑重地点一点头，并且挥一挥她的手套表示批准，她似乎在说：“我不计较你们的缺点，宽大为怀，答应你们吧，可怜的人。”

“顺便问问，太太，”鲍芬先生在转身要走的时候说，“你们有一位房客吗？”

“是一位绅士，”维尔弗太太回答，改变了她先前粗鄙的腔调，“不错，住在我们二楼。”

“我可以称他作‘我们共同的朋友’呢，”鲍芬先生说，“‘我们共同的朋友’是怎么一个人，嗯？你们喜欢他吗？”

“洛克史密斯先生非常守时，非常安静，他是一位非常合意的房客。”

“因为，”鲍芬先生解释说，“必须让您知道我并不特别熟悉‘我们共同的朋友’，我只见过他一回。您把他说得很好嘛。他在家吗？”

“洛克史密斯先生在家。”维尔弗太太说。“是呀，”她朝窗外一指，“瞧他就在花园门口。他也许在等你们吧？”

“也许是吧，”鲍芬先生回答，“看见我进来了，或许是。”

贝拉留意地倾听了这段简短的对话。当她陪同鲍芬太太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她同样留意地注视着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您好呀，先生，您好！”鲍芬先生说。“这是我的太太。这是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跟您说过的，亲爱的。”

她向他问好，他也活跃起来，扶她上车，等等，态度很殷勤。

“回头见吧，贝拉小姐。”鲍芬太太说，和她大声亲切地告别。“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那时候我希望我能够把我的小约翰·哈蒙带给您看。”

洛克史密斯先生这时正在车轮旁为她拉好衣襟，突然回头一望，又向四面望望，然后才抬起头来瞧着她，脸色苍白得让鲍芬太太不禁喊叫出来：

“老天爷！”停了一会儿，她才又说，“您怎么啦，先生？”

“您怎么可能让她看见死人呢？”洛克史密斯先生回答。

“这只不过是个领养的孩子。我对她说起过这么一个孩子。一个我要用这个名字来叫他的孩子！”

“您让我吓了一跳啊，”洛克史密斯先生说，“您竟然说要让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人儿去见那个死人，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吉利似的。”

这时，贝拉一直在怀疑洛克史密斯先生喜欢她。这种认识(因为这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认识)使得她比当初更多喜欢他一点儿呢，还是更少喜欢他一点儿？而这种认识使得她急于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这是因为她想确定自己对他不信任的理由呢，还是因为她想要使他不再蒙受这种不信任？这些到目前为止，她自己心里也不明白。但是几乎一天到晚她都在全神留意着他，对于眼前这件小事情，她也在密切地留意着。

当他俩单独留在花园门前的小径上时，他俩对此都心中有数，而又心照不宣。

“这是两位值得尊敬的人，维尔弗小姐。”

“您很了解他们吗？”贝拉问。

他微笑了，用笑容在责备她，而她脸红了，在责备着她自己——两人都明白，她是想要诱使他作出不真实的回答——这时他说：“我听人家说起过他们。”

“的确，他告诉我们说，他只见过您一次呢。”

“的确，我想他是只见过我一次。”

贝拉这时非常紧张，恨不得把她刚才问的话收回来。

“因为我对您很感兴趣，我一听，好像人家要把您和那个遭人暗害埋进坟墓里的人联系起来，我就不由得心惊胆战，我的表情让您觉得奇怪了。我本来应该知道——当然，马上就该知道——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不过我的兴趣并没有改变。”

贝拉小姐在沉思中回到起居室，放纵的拉维尼娅用这样一席话来迎接她：

“喂，贝拉！我希望你的愿望总算实现啦——靠你的鲍芬夫妇实现啦。这下子你可够阔啦——跟你的鲍芬夫妇在一道。你可以高兴怎么卖俏就怎么卖俏啦——在你的鲍芬夫妇家里。可是你别拖上我去你的鲍芬家，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以及你的鲍芬夫妇！”

“假如，”乔治·桑普森先生闷闷不乐地把他的塞子拔出来，说，“贝拉小姐的鲍芬先生再跑来跟我说他这些废话，我只希望他明白——就像男子汉跟男子汉打交道一样——他这么做要当心吃——”他正要接下去说“吃亏”，但是拉维尼娅小姐对他的思维能力毫无信心，并且觉得他的演说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便猛地一下把他的塞子重又给塞上，那股泼辣劲儿，把他眼泪水都逼出来了。

这时可敬的维尔弗太太在用她的小女儿作对象指桑骂槐地把这两位鲍芬教训了一顿之后，对小女儿的态度变得和蔼了，她又进一步把她至今还留作后备不曾发挥的最后一点儿性格力量也发挥出来。这便是，拿出她的相面家本领来对全家人加以启迪；每当她施展她的这套本领时，都使雷·维感到非常可怕，因为任何一个预见性比她差些的人，都看不出那许多她往往都能看出的阴暗和邪恶来。而现在维尔弗太太之所以这样做，必须指出，只是由于她对这两位鲍芬的嫉妒，恰恰在这同一时刻，她心中已经在想，她将怎样在她那些无缘与鲍芬相识的朋友们面前，拿恰恰是这两位鲍芬和他们的发迹作为自己夸耀的资料了。

“说到他们的气派，”维尔弗太太说，“我没啥好讲的。说到他们的外表，我没啥好讲的。说到他们对贝拉不存私心，我没啥好讲的。但是，鲍芬太太那张面孔上所表现的狡猾、诡诈，那种老谋深算的策划，真让我浑身发抖。”

为了毋庸置疑地证明这些卑劣属性都出现在鲍芬太太的身上，维尔弗太太便当场抖了一抖。

第十章　一项婚约

维尼林家的大厦里人心激动。那位熟透了的年轻女士就要(连同她的香粉和一切)嫁给那位已过中年的年轻绅士了，她将要从维尼林家里嫁出，而维尼林夫妇将主持婚礼早餐。分析化学家原则上是反对这幢房子里所发生的每件事情的，当然也反对这项婚姻；但是人家却不曾费心来向他征求同意，一辆弹簧马车已经驶来，正在大门口卸下温室栽培的植物，以便明日的盛筵可以锦上添花。

这位已经熟透了的年轻女士是一位颇有资财的女士。这位已过中年的年轻绅士也是一位颇有资财的绅士。他把他的财产用于投资。他带点外行味儿，趾高气扬地走进伦敦商业区，出席经理会议，还经营股票交易。正如他们这一代人中的有识之士颇为熟知的那样，股票交易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一做的事情。不必有祖宗，不必有确定的性格，不必有教养，不必有思想，不必有礼貌；有股票就行。有足够的股票可以参加某某公司的董事会，可以在伦敦巴黎之间穿梭往来，办些神秘莫测的事务，可以让你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就行。他从何处来？股票。他往何处去？股票。他的趣味何在？股票。他可讲任何道德原则？股票。什么东西把他塞进了议会？股票。也许他本人从来不曾取得任何成就，从来不曾倡导过任何事情，也从来没做出过任何事情！只需千篇一律地回答：股票。呵，强大的股票！把那些空虚的形象抬得那么高，使我辈贱若蛆虫的小民，如同迷醉于天仙子天仙子，一种茄科有毒植物。或者鸦片烟一般，日夜哭泣叫喊：“求您行行好，把我们的钱全拿走吧，为了我们把它挥霍掉吧，把我们买下吧，卖掉吧，毁灭掉吧，只求你们去和那些世上的大亨们平起平坐，并且用我们的脂膏养肥你们自己！”

正当爱神和美神在为婚姻之神准备那支明天要点燃的火炬的时候，特威姆娄先生却感到心事重重。看来熟透了的年轻女士和已过中年的年轻绅士两位一定毫无疑问地成了维尼林家最老的朋友。也许，两个人都是他的受监护人吧？但是这不大可能呀，因为这两人都比他年纪更大。维尼林从头到尾受到他们的信任，也为了诱使他们走向圣坛、结为夫妇做了很多事情，他对特威姆娄谈起过，他怎样对维尼林太太说：“阿纳斯塔蒂娅，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呵。”他对特威姆娄谈起过，他怎样把索福罗尼娅·阿克雪姆小姐(那位熟透了的女士)看做亲姐妹，又怎样把阿尔福莱德·拉姆尔(那位已过中年的年轻绅士)看作亲兄弟。特威姆娄曾经问他是不是阿尔福莱德的低班同学？他回答说：“不完全是那样。”那么索福罗尼娅是不是他妈妈的干女儿呢？他回答说：“不明明白白如此。”特威姆娄摸摸自己的额头，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两三个礼拜之前，当特威姆娄在圣詹姆士广场的杜克大街上那家马车店院子楼上，一边坐着看报纸，一边啃他的干面包，外加一杯淡茶的时候，收到一封芳香扑鼻的、折成三角形的、印有维尼林太太的姓名缩写花纹的便笺，恭请她的最亲爱的特威姆娄先生，如果是日别无要事在身，务请驾临赏光，与亲爱的波茨纳普先生及主人夫妇共进午餐，以便对一项重大家庭事务交换意见；在重大家庭事务这几个词下还画了两条道道，并且画了一个惊叹号。特威姆娄的回答是：“别无他事，极感荣幸。”便立即赴约，以下便是所发生的事情：

“亲爱的特威姆娄，”维尼林说，“阿纳斯塔蒂娅这么不客气地邀请您，而您就马上来到，真是太好了，真是像个老朋友，老朋友。您认识我们亲爱的朋友波茨纳普啰？”

特威姆娄应该是认得亲爱的朋友波茨纳普的，他曾经让他十分尴尬过，于是他说他的确认识他，波茨纳普也给以同样的回答。显然，在这短短一段时期内，波茨纳普已经被人做过大量工作，使他相信自己很多、很多、很多年来已经是这幢房子里的亲密朋友了。他以一种最像朋友的姿态，宾至如归地背对壁炉站立着，俨然是一座小型的太阳神雕像太阳神雕像，指爱琴海中罗德岛上闻名世界的三十英尺高的阿波罗雕像。特威姆娄尽管迟钝，也曾察觉到，维尼林家的客人们都是多么快地就被维尼林编造的故事所感染。但是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的朋友阿尔福莱德和索福罗尼娅，”蒙面预言家维尼林继续说，“我们的朋友阿尔福莱德和索福罗尼娅打算结婚了，亲爱的伙计们，你们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我的妻子和我把这当作一件我们家的事情，因此全部的安排都由我们负责，当然，我们第一步便是要把这件事通知给我们的知己朋友们。”

（“哦！”特威姆娄想，眼睛望着波茨纳普，“那么就只有我们两个，另一个是他。”)

“我真希望，”维尼林说下去，“蒂平斯夫人今天也能在场；但是她总是有人邀请，可惜今天没有空。”

(“哦！”特咸姆娄想，眼睛直转悠，“那么一共有三个啰，另一个是她。”)

“莫蒂默·莱特伍德，”维尼林又继续说，“你们都认识他的，此刻不在城里；但是他这人就是古怪，写信来说，对于我们要求他在婚礼上担任男傧相一事，他不想拒绝，虽然他不懂他能干点什么。”

(“哦！”特威姆娄想，眼珠子滚来滚去，“那么一共有四个啰，另一个是他。”)

“布茨和布鲁尔，”维尼林说，“你们也都认识他们的，我今天没有邀请；不过，我是准备到时候再请他们出场。”

（“那么，”特威姆娄想，眼睛闭起来了，“一共有六——”但是这时，他撑不住了，一直到午餐过后，分析化学家受命退场时，才完全恢复平静。)

“咱们现在，”维尼林说，“来谈本题吧，真正的本题，咱们几个自家人要来商量的本题。索福罗尼娅的双亲已经故世，没有人为她主持婚事。”

“那就您来为她主持吧。”波茨纳普说。

“我亲爱的波茨纳普，这不行。有三点理由。第一，因为我心头还有许多可敬的知己的朋友，我不可以如此妄自尊大。第二，因为我还不是如此缺乏自知之明，以为我配得上担当这个角色。第三，因为阿纳斯塔蒂娅在这个问题上有一点儿小迷信，她不愿意我在娃娃长大出嫁之前，给任何人主持婚事。”

“如果他主持了又会怎么样呢？”波茨纳普问维尼林太太。

“我亲爱的波茨纳普先生，我知道这是很愚蠢的，但是我有个本能的预感，如果汉密尔顿先给别人主过婚，他就决不会再给娃娃主婚了。”维尼林太太把她张开的两手紧贴在一起，那八只鹰嘴似的手指头和她那只鹰钩鼻子显得那么相像，以至于戒指上那些崭新的宝石对于区别手指和鼻子成了似乎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但是，我亲爱的波茨纳普，”维尼林说，“这儿有一位我们家的久经考验的朋友，我认为，并且希望您也会同意，波茨纳普，这项愉快的职责几乎天然应该落在他身上。这位朋友，”他说这话的口气仿佛在场的有大约一百五十个人，“此刻正在我们中间。这位朋友便是特威姆娄。”

“当然啦！”这句话是波茨纳普说的。

“这位朋友，”维尼林更加坚定不移地重复说，“是我们亲爱的好特威姆娄。并且承蒙您如此爽快地赞同我和阿纳斯塔蒂娅的这个意见，我真不知如何向您表达我心中的快慰，因为您也是我们的一位同样亲密、同样久经考验的、居于如此值得自豪的地位上的朋友——我的意思是说如此自豪地居于这个地位上的——或者我应该说他使阿纳斯塔蒂娅和我居于如此可以觉得自豪的地位上，因为他使自己居于这样一个卑微的，做我们的娃娃的教父的地位上。”并且，维尼林的确感到如释重负，发现波茨纳普丝毫无意对他抬高特威姆娄表示嫉妒。

于是，那辆弹簧马车清晨才会驶来，在那玫瑰花一般的时刻里把鲜花撒在楼梯上，并且特威姆娄也才要去察看他次日即将在那儿扮演尊贵角色的场所。他刚刚上教堂去过了，记住了走廊里各种各样容易绊脚的障碍物，教堂的看门人给他做了向导，她是个极其阴郁的寡妇，她左手好像生着很重的风湿病，而其实，是有意地向上抬起，用来代替一个接收赏钱的钵子。

维尼林在他的书房里沉思默想的时候，习惯于坐在这里望着那幅去坎特伯雷朝圣的油画的雕花镀金框架出神。他从那儿飞奔出来，为了拿一篇他写下的小文章给特威姆娄看，这是一篇他为宣扬时髦风尚所准备的喇叭的花腔，其中描写着，如何于本月十七日，在圣詹姆士教堂，某某神父，在某某神父的协助下，使庇卡德利广场萨克维尔街的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与约克郡已故霍拉旭·阿克雪姆的独养女索福罗尼娅结成良缘。以及这位漂亮的姑娘如何从斯塔康尼亚的汉密尔顿·维尼林先生家中，由斯尼格斯沃斯庄园的斯尼格斯沃斯勋爵的二表兄圣詹姆士广场杜克大街的梅尔文·特威姆娄先生主婚出嫁。当他拜读这篇大作的时候，特威姆娄有些迟钝地了解到：假如某某神父和某某神父，有了这次引进的机会，而仍不能厕身于维尼林家最亲密的最老的朋友之列，那就只好怪他们自己了。

这以后，索福罗尼娅出场了(特威姆娄有生以来只见过她两次)，感谢特威姆娄扮演已故的，就算是约克郡的，霍拉旭·阿克雪姆先生。她之后阿尔福莱德出场(特威姆娄有生以来只见过他一次)，来做同样的事情，他看来光彩照人，却不免带几分寒碜，好像他生来只为在蜡烛台前过活，如今被放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是由于某种严重的错误。这以后，维尼林太太来到了，她浑身上下一片鹰气，情绪上流露的那些显而易见的小疙瘩，就好像她鼻梁上那颗显而易见的小疙瘩一样，她出来对她亲爱的特威姆娄先生说：“又操心又兴奋，真累死人呀。”一边勉强地从分析化学家手里接过一杯柑桂酒，提了提神。这以后，新娘的女友们便开始从全国各地乘火车赶到，仿佛是被一位不曾出场的陆军中士招募而来的一群可爱的新兵；因为，当她们到达维尼林兵站的时候，犹如置身于一间营房之中，大家都是陌生人。

于是，特威姆娄回到圣詹姆士广场杜克大街的住处，去吃他那盘盛着一块排骨的羊肉清汤，并且读一读婚礼仪式，以便明日能对答如流。他情绪低沉，感到这间马车行院子楼上的房间内气氛郁闷，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心头有一个伤痕，这是那群可爱的新娘女伴中最可爱的一位给造成的。因为，这位可怜的、小小的、无害于他人的先生，和我们大家一样，也曾一度动过春心，而她却未作反应(她往往都不作反应)，他认为这位可爱的女伴，与他心中的人儿当时的模样很是相像(她完全不像他那位心上人)，并且假如这位心中的人儿不曾因贪图钱财另嫁别人，而出于爱情与他结了婚，他与她会是多么幸福啊(他们是一定不会这样的)，而她也必定至今对他百般温存(而她的粗鲁是众所周知的笑柄)。特威姆娄坐在火炉旁暗自思忖，用他一双干瘪瘦小的手托着他干瘪瘦小的头，他的干瘪瘦小的肘部便抵在他干瘪瘦小的膝盖上，特威姆娄是忧郁的。“没有个可爱的人来这里跟我做伴！”他想着。“俱乐部里也没有个可爱的人！一片荒凉，一片荒凉，一片荒凉呀，我的特威姆娄！”他便这样昏睡过去，全身像触电似的抽搐着。

次日清晨，那位可怕的老蒂平斯夫人(已故托马斯·蒂平斯爵士的遗孀，他是被英王乔治三世陛下误认作另一个人而授予爵位的，这位国王在授勋仪式上雅兴大发，愉快地说着：“什么，什么，什么？哪个，哪个，哪个？怎么，怎么，怎么？”)英王乔治三世(1760-1820在位)晚年患有精神病。已开始让人给她染色上光，以便光临这个有意义的场面。她一向以善说俏皮话闻名，她必须及早赴会，亲爱的，别失去一点儿引人发笑的机会。在以她的名字通报的那堆帽子和衣服里面，那一小块儿这个真正的女人到底藏在哪里，恐怕只有她的那个女仆才会知道，但是所有这堆被你看作是她的东西，你在朋德大街都可以很方便地买到。或者你不妨把她这个人剥掉一层，削掉一层，再刮掉一层，用她造出两个蒂平斯夫人来，而仍然不会深入到能够触及那块真东西的地步。她，蒂平斯夫人，有一只巨大的金质单眼镜，她用它来观察周围的活动。如果她每只眼睛上都有一只单眼镜的话，那将可能让她那另一只眼睛上的塌眼皮也抬起来，使她看来更匀称一些。不过在她所戴的那一朵朵人造假花上都有着常年不败的青春，而且她的情人名单也是排得满满的。

“莫蒂默，你这个坏东西，”蒂平斯夫人说，把她的单眼镜移来又移去，“你负责照管的人在哪儿呢，新郎呢？”

“天地良心，”莫蒂默回答，“我不知道，我也不操心。”

“该死的东西！你就是在这样尽你的责任吗？”

“让他坐在我的膝盖上，在仪式的某个时刻里从后面撑着他，就像对待拳击比赛中的那个主角一样——除了这个感觉以外，我向您保证，我不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莫蒂默回答。

尤金也在场，那副神气似乎他本以为是来参加一场葬礼的，结果却是一场婚礼，因此大失所望。这个场面是在圣詹姆士教堂的法衣室里，书架上放着一些古老的皮面登记簿，它们很可能是用许多蒂平斯夫人的皮装订的。

然而，你听！马车到门口了，莫蒂默要照管的人来到了，看上去颇似一位依样仿造的靡菲斯特靡菲斯特，欧洲中世纪传说中的魔鬼。德国诗人歌德曾把它写在诗剧《浮士德》中。和那位绅士家族里的一位不曾被人公认的成员。蒂平斯夫人透过她的单眼镜把他审视一番之后，认为他是一表人才，新娘子算是抓对了人；而莫蒂默，当新郎向他走近时，却情绪极为低沉地评论说：“我相信要我管的就是这家伙，见他的鬼去！”越来越多的马车停在门边，瞧，其他人物也一一出场。蒂平斯夫人站在一只软垫上，透过她的单眼镜仔细观察，作出这样的评定：“新娘：四十五岁，不会差过一天；衣服三十先令一码；面纱十五英镑；手帕，人家送的。两位女傧相：有意压低点儿，免得遮过新娘，所以都不是大姑娘，十二先令六便士一码的衣服，花是维尼林家的，翘鼻子的那个挺漂亮，只是太忘不了她那双袜子，帽子三英镑十先令。特威姆娄：她要真是他女儿的话，上帝算解脱了这位亲爱的先生，甚至假装是他的女儿他都那么紧张，这也难怪他。维尼林太太：没见过这么好的天鹅绒，她从头到脚那副行头能值两千英镑，简直是个珠宝店的橱窗，老子一定是个开当铺的，要不，这些人哪儿来的这些东西？客人们都是些无名之辈；一群无聊的家伙。”

仪式举行过了，登记册上签过名字了，蒂平斯夫人也在维尼林陪伴下走出了神圣的殿堂，马车一辆辆驶回斯塔康尼亚，仆人们都胸佩纹章，手举鲜花，到达维尼林的屋前，一间间客厅富丽堂皇，波茨纳普夫妇在这里等候这幸福的一对；波茨纳普先生，刷子似的头发得到充分的发挥；那只威严的摇木马波茨纳普太太，不可一世地轻佻。布茨与布鲁尔和其他两位缓冲器也都在场；每位缓冲器的钮洞里都插着一支鲜花，头发卷曲，手套紧紧扣上，显然是做好准备才来的，万一新郎出了意外，马上顶替成亲。新娘的姑母，她的最亲的亲人，也在场；她是一位美杜莎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目光所及，一切化为石头。型的寡妇，戴顶石头般坚硬的帽子，眼睛瞪着，存心要把她的同类们都化为顽石。今天在场的还有新娘的财产托管人；一副吃豆饼长大的小生意人派头，戴只月亮似的圆溜溜的眼镜子，让人们对他很感兴趣。维尼林对这位托管人展开了攻势，把他当做他最老的朋友(第七个了，特威姆娄想)，与他一道退入阳台间去密谈，不言而喻，维尼林也是她的一个托管人，他们正在安排关于财产的事情。有人甚至听见两只缓冲器在悄悄地说什么三——万——英——镑！嘴巴一边还津津有味地咂着！像是在品尝最为鲜美的牡蛎一般。那些无聊的无名之辈，没想到他们跟维尼林竟会如此亲密，便打起精神，双手一抱，不等吃婚礼早餐，便对维尼林说了许多不敬的话。同时维尼林太太，怀里抱着娃娃，打扮得像个女傧相一般，在人群中翩翩飞舞，满身的金刚钻、绿宝石和红宝石，发射出五光十色的闪亮。

分析化学家和糕饼师傅的下手们之间正在进行着几项争执，在他终于达到了不失尊严的结局，取得了他认为是应得的胜利之后，这才宣布开始早餐。餐厅之富丽堂皇丝毫不亚于客厅；极其丰盛的酒宴，所有的骆驼全都出场，桌上堆满了杯盘碗盏。一只宏伟壮观的大蛋糕，装饰着爱神，银色的花朵，还打上几只表示真实爱情的同心结。在下楼之前，维尼林取出一只光彩夺目的手镯，把它扣在新娘的手臂上。然而似乎大家都只把维尼林夫妇看作一对还算过得去的男房东和女房东，他们这样做，只是在做按人头收费用的生意而已，似乎没有谁把他们看得比这更高一些。新郎和新娘各说各的，各笑各的，像他们平时一样；缓冲器们则有条不紊、坚持不懈地在一盘盘佳肴美味中大显身手，也像他们平时一样；那一群平庸的无名之辈彼此滥施恩惠，一杯接一杯地互敬香槟酒；但是波茨纳普太太则把她那一溜鬃毛弯成个弓形，堂而皇之地前后摇摆着，她拥有一批远比维尼林太太更多的恭敬的听众；而波茨纳普则几乎是在以主人自居。

另一种悲哀的情况是，维尼林让迷人的蒂平斯夫人坐在他的一边，又让新娘的姑妈坐在另一边，他于是发现，要在她们之间维持和平实在是非常困难。因为，这位“美杜莎”不仅是明白无误地死瞪着那令人销魂的蒂平斯夫人，一心想把她化为顽石，而且，每当那可爱的人儿讲出一句活泼的话语来，她便紧接着响亮地把鼻子大哼一声，这可以解释为一种慢性的伤风受寒头痛症，但是也可以解释为愤怒和轻蔑。并且，由于这种哼声之发作每次都有其规律性，终于使在座的宾客们对之表现出一种期待，当它要再度发出的时刻，大家都尴尬地闷声不响，而因为大家都这样等待着它的发作，便使它每次出现都显得更为有力。这位石头般坚硬的姑妈还采取了一种令人难堪的做法，凡是蒂平斯夫人尝过的菜，她一概拒绝：当仆人给她送上时，便大声说道：“不，不，不，这不是我吃的，拿走，拿走！”仿佛故意暗示出她心头的一种顾虑：如果从同一类肉食中吸取过营养的话，她很可能也会变得和那个迷人精一个模样，那岂不完蛋了。蒂平斯太太对她的敌人也心中有数，她试用过一两句年轻人说的俏皮话，又试用过她的单眼镜；但是，这位石头般坚硬的姑妈用她刀枪不入的头盔和哼哼哼的甲胄，把敌人的一切武器都反弹回去，使之失效。

另有一种讨人厌的情况是，客人中那些平庸的无名之辈，竟彼此合谋，存心显得无动于衷。他们坚持不为那群金骆驼和银骆驼所吓倒，并且结成一帮来公然蔑视那些精巧镂花的冰酒缸。他们甚至好像是联成一气来含糊其辞地影射说，男房东和女房东将从中捞到—大笔钱，他们几乎是摆出了一副顾客的派头。几位女傧相也未能施展出什么有所补益的影响，因为，她们既对新娘子很少有兴趣，相互之间也感到索然无味，这群尤物便各自见仁见智地品评起在场诸女士的衣饰来。这时，那位新郎的男傧相，累得精疲力竭，靠在一把椅子上，似乎在利用这机会忏悔地沉思他这辈子所做过的一切错事；他的朋友尤金这时也靠在他的椅子上，似乎也在沉思，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后者所想的却是他将乐意去干些什么错事——尤其是干在眼前的这一伙人身上。

情况既然如此，那些例行的仪式便进行得沉闷而乏味，漂亮的新娘亲手切开的那块宏伟壮观的蛋糕只是令人看来不堪下咽。然而，所有非说不可的话都说到了，所有非做不可的事也都做过了(包括蒂平斯夫人打呵欠、昏睡、又懵懵懂懂地醒过来)，人们在匆忙地为新婚夫妻去怀特岛旅行进行准备，院子里挤满了铜管乐队的乐师和看客们。众目睽睽之下，算是分析化学家倒霉，命中注定了要吃点苦头和遭一回嘲笑。原来，他正站在门前石阶上为这场告别增添光彩的时候，忽然一只沉重的皮靴狠狠地打在他脑袋上，这是大厅里的一位缓冲器一时兴起，从糕饼师傅的下手脚上借来的，他为了讨个吉利，把靴子冲着临行新人的身后甩将过去，却因为他灌饱了香槟酒，打错了目标。

于是大家重又登楼，进入那些豪华的客厅——人人酒足饭饱，两颊绯红，仿佛大家一块儿生了猩红热似的——在客厅里，那群结成一帮的无名之辈心怀恶意地用他们的两条腿在垫脚凳上发泄怨气，尽情地糟蹋着这些阔绰的家具。于是，蒂平斯夫人，她已经完全搞不清今天是否就是前天，或者是后天，或者是下礼拜的哪一天了，便悄然消失；莫蒂默·莱特伍德和尤金也消失了，特威姆娄也消失了，石头般坚硬的姑母也宣告退席——她是不肯悄然消失的，而要坚如磐石地屹立到底——甚至那群无名之辈也都慢慢儿不知去向了，于是一切也到此结束。

一切到此结束，这意思是说，目前暂告结束。而还有另一段时间即将来临，大约是在两个礼拜之后吧，事情发生在拉姆尔先生和太太之间，地点在怀特岛上珊克林地方的海滨沙滩上。

拉姆尔夫妇在珊克林的海滨沙滩上散步已经有一阵子了，从他们留下的脚印上可以看出，他俩并没有手挽着手，并且他俩走的也不是一条直线，还可以看出，他俩在散步时心情不佳；因为，这位太太用她的阳伞，在她面前的湿沙上戳了许多渗水的小洞眼，而这位先生却把他的手杖拖在身后边。好像他真的就是魔鬼靡菲斯特家族中的一员，走路时还有一根尾巴拖在后边。

“那么，索福罗尼娅，您是不是想要告诉我——”

长久沉默之后，他这样开始讲话了，这时索福罗尼娅两眼冒着凶猛的怒火，转过身来面向他。

“别硬往我身上栽，先生。我问您，您是不是想要告诉我？”

拉姆尔先生又沉默了。他俩便又像先前一样地走着。拉姆尔太太鼻孔张大，牙齿咬着下嘴唇；拉姆尔先生左手捏着他姜黄色的胡须，把它们拢在一起。他正透过一丛姜黄色的密林对他的爱妻偷偷地皱着眉头。

“问我是不是想说！”过了一会儿，拉姆尔太太重复说。“往我身上栽！这种没男人味儿的奸诈！”

拉姆尔先生停下脚步，把胡子松开，对她瞧着。“这种什么？”

拉姆尔太太轻蔑地回答他，既不停下来，也不回头看。“这种卑鄙。”

他重又走到她身旁，相距一两步远，反驳说：“您不是这么说的，您是说奸诈。”

“假如说了又怎么样？”

“不存在什么‘假如’。您是说了。”

“我说了，好吧。怎么样呢？”

“怎么样？”拉姆尔先生说。“你有脸来对我说这种话吗？”

“还说脸呢！”拉姆尔太太回答，冷漠而又轻蔑地瞪着他。“请问，先生，您又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我没说过呀。”

因为这恰巧是事实，拉姆尔太太便只好采用女人的办法，说：“管您说没说过，我都不在乎。”

又走了一小段路，又沉默了一会儿，拉姆尔先生打破了沉默。

“您就任着性子干下去吧。您认为您有权利问我是不是想要告诉您。我想要告诉您什么呢？”

“告诉我，您是个有钱人吗？”

“我不是。”

“那么您是用欺骗手段娶了我？”

“就算是吧。下一步该是您想对我说什么了。您是不是想说您是一个有钱人呢？”

“我不是。”

“那么您是用欺骗手段嫁给了我。”

“如果您是那么蠢的一个想靠讨老婆发财的人，那您就上了您自己的当，或者说，如果您是那么贪得无厌，那您就是太心甘情愿上外表的当了。这是我的过错吗，您这个冒险家？”这位太太声色俱厉地逼问。

“我问过维尼林，他告诉我您有钱的。”

“维尼林！”话音里带有极大的轻蔑。“我的事维尼林知道什么？”

“他不是您的财产委托人？”

“不是。我没有委托人，除了您把我骗到手娶我那天看见的那个。他受托管理的也不是件很难办的事情，因为那只不过是一笔一年一百一十五英镑的年金而已。我想还有点儿零头先令和便士吧，如果您非常计较准确数目的话。”

拉姆尔先生对他的同甘共苦的伴侣送去了一个绝非亲爱的眼光，他又喃喃自语地说了点什么；然而他又立即打住。

“一个问题来，一个问题去。又该我提问了，拉姆尔太太。是什么让您认为我是个有钱人呢？”

“是您让我这样认为的呀。也许您会抵赖，说您没有在我面前老是装出那副样子吧？”

“但是您也问过什么人的。来吧，拉姆尔太太，咱们真话对真话。您问过谁的吧？”

“我问过维尼林。”

“而维尼林对我的了解，就像他对您的了解一个样，或者说，就像任何人对他的了解一个样。”

静悄悄地走了更长的一段路，新娘突然停下不走了，她感情激动地说：

“我绝不会原谅维尼林夫妇干的这件事！”

“我也绝不会。”新郎回答说。

就这样，他俩又朝前走，她把这些怒气发泄在沙滩上；他则拖着一条沮丧的尾巴。潮退了，仿佛把他俩突兀地丢在光秃秃的海岸上。一只海鸥飞来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对他们发出几声嘲笑。深褐色的悬崖上刚刚还涂着一层金黄，这时已经只看见一片潮湿的泥土了。大海传来奚落似的咆哮声，滚滚海涛在远处堆砌如山，一浪高过一浪，探头瞧着这两个钻进了圈套的骗子，并且一块儿顽皮地、兴高采烈地游戏着。

“当您说我嫁给您是为了贪图钱财，”拉姆尔太太又说话了，态度是严峻的，“您是不是还假装相信，有什么合乎情理的可能性让我会因为爱上您的人品所以嫁给您？”

“问题仍然是双方面的，拉姆尔太太。您所假装相信的，又是什么呢？”

“那么您是首先欺骗我，然后又侮辱我！”这位太太大声喊出来，胸部起伏不已。

“完全不是如此。事情不是由我发端的。那个一语双关的问题是您提出来的。”

“是我提出来的！”新娘重复着他的话，她的阳伞在她发怒的手中折成了两截。

他的面孔变成青白色，鼻子周围显出一些不祥的斑点来。似乎有个魔鬼亲自用他的手指，在方才的片刻之间，在他的鼻子上乱点过一阵。然而，他还是有克制力的，而她却没有。

“丢掉它，”他冷静地建议，意思是指阳伞，“您把它弄得不能用了，您拿着它显得非常可笑。”

而这时她愤怒地骂他是“老奸巨猾的恶棍”，把手上的那件破玩意儿一掷，掷得正好落下时打在他身上。一瞬间，魔鬼的指印显得更白了，但是他依旧在她身旁往前走。

她放声大哭，说自己是天下最可怜的女人，是个上了大当、受尽欺骗、遭人百般凌辱的女人。然后她说，假如她有勇气自杀，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然后她把他叫做无耻的骗子。然后她问他，既然他卑鄙的如意算盘落得一场空，为什么他不亲手杀掉她，眼前的环境是这样的方便。然后又哭起来。然后她再发脾气，骂些骗子手等等的话。最后，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哭着，一下把她所有女性的、人家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情绪全部都表现了出来。在她的这些变化过程中，他脸上那些前面提到过的指印曾几度消失又出现，时而在这边，时而在那边，恰像管风琴上一块块白色的键，而那位魔鬼演奏家便按着这些琴键，奏出一支乐曲来。他那青白色的双唇也终于张开，好像他在跑步跑得喘不过气来一般。然而他却一动未动。

“好了，起来吧，拉姆尔太太，咱们来通情达理地谈一谈。”

她坐在石头上，不理睬他。

“起来，我叫您起来。”

她抬起头，朝着他的面孔不屑地望了—眼，重复他的话说：“您叫我起来！叫我起来，真个儿的！”

当她又把头低垂下去时，她假装不知道他的两眼正死死盯在她身上；但是她整个身形都泄露出，她是知道的，并且她是很不自在的。

“这一套已经够了。来吧！听见没有？起来！”

她容许他搀住自己，站起身来，他俩又在散步了；不过这一次是面向他们的住处走去。

“拉姆尔太太，我俩都在骗人，而我俩结果都被人骗了。我俩都在咬人，而我俩都被人咬了一口。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情。”

“是您先找上我的——”

“啧！咱们不来这一套了好吗。我们俩都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您我都无可掩饰，干吗您我还要来谈它呢？再说，我是大失所望，并且当众出了一场丑。”

“我就一钱不值吗？”

“您值的——您如果耐心等一会儿，我就已经谈到您了。您也是大失所望，当众出了一场丑。”

“我是当众受了一场伤害！”

“您现在够冷静了，索福罗尼娅，您可以理解，如果我不是同样受到伤害的话，您是不可能受到伤害的；因此说空话并没有什么益处，当我回头想想，我奇怪我怎么会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对您寄予那么大的信任。”

“而当我回头想想——”新娘哭了，没有说下去。

“而当您回头想想，您奇怪您怎么会——您会原谅我这么说吗？”

“当然可以，既然说得有道理。”

“——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对我寄予那么大的信任。不过现在是双方都愚蠢了一场。现在我没法摆脱您；您也没法摆脱我。下一步是什么？”

“是羞耻和痛苦。”新娘伤心地回答。

“我不这么看。下一步该是一种相互谅解，我想这会使我们度过困难。现在让我把话(让我扶着您走，索福罗尼娅)分三头说，为了简单明了些。第一，已经做了，就够了，别再让人家知道我们做了，反而招来羞辱。所以，我俩说定，严守秘密。您同意吗？”

“假如可能不让人知道的话，我同意。”

“可能！我俩彼此间装得那么像。难道说我俩连成一气还不能装给别人看？同意了。第二，我俩对维尼林夫妇都是有怨恨的，并且我俩对所有其他人也怀有怨恨，希望他们都会像我们自己上当受骗一样，也上当受骗。同意了？”

“好的。同意了。”

“现在我们顺利地进入第三点。您骂我是个冒险家，索福罗尼娅。我就是个冒险家。说句不好听的老实话，我是的。您也是个冒险家，亲爱的。这样的人多得很。我俩同意保守自己的秘密，再携起手来一齐干，推行我们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

“任何一种可以为我们弄到钱的计划。我说我们的计划，是指我们共同的利益。同意了？”

她略为迟疑之后回答说：“我想是这样。同意了。”

“马上通过，您瞧！现在，索福罗尼娅，再只有五六句话了。我们彼此十分了解，不要一时冲动，用您过去对我的了解来挖苦我，因为我过去对您的了解也是一个样。挖苦我，您就是在挖苦您自己，我不愿意听见您说这种话。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这样好的谅解，顶好永远别那么做。总结一下：——您今天发了脾气，索福罗尼娅。以后别趁着性子再这样做，因为我的脾气可坏得很呵。”

于是，这幸福的一双，就这样签订了这项满怀希望的婚约，盖了章，办好交换手续，往住处走去。如果说，在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苍白的、气息全无的面孔上还有着那些魔鬼的指印的话，那么它们是显示，他存心要制服他的亲爱的妻子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办法是一举剥夺掉她任何恋恋不舍的自尊，无论是真的，或是假装的。他的这个目的似乎是立即达到了。当她在夕阳残照中伴随他一同向他们的安乐窝走去时，这位熟透了的年轻女士那张抬不起来的面庞上，此时此刻是极少需要再搽粉了。

第十一章　波茨纳普家风

波茨纳普先生是个富裕的人，因而在波茨纳普先生自己的心目中评价极高。他先是继承一笔很大的遗产，后来又通过婚姻娶到一笔很大的遗产，并且在海事保险方面大发其财，因此他非常之满足。他从来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不能非常之满足，他感觉到，他为社会树立了一个对大多数事物都特别感到满足、尤其是对他自己感到满足的光辉的榜样。

波茨纳普先生如此幸福地认识了他自己的优点和重要性之后，便决定，凡是他所不予理睬的东西他都不允许它存在。用这种方式排除不愉快，是一种高贵的、干脆利落的办法——且不说它又是非常方便——这样一来，更是大大有助于使波茨纳普先生在波茨纳普先生满意的心目中确立一席崇高位置。“我不想知道它；我不去谈它，我不允许它！”由于经常使用这样的办法把一切极其麻烦的问题从世界上清除掉，波茨纳普先生的右胳臂甚至养成了一种特殊的戏剧性动作，可以把这些问题一扫而空(当然是扫除得一干二净)，一边嘴里还说着上面这几句话，同时面孔涨得通红。因为这些问题惹他生气。

波茨纳普先生的世界，从道德上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世界；不，甚至从地理学上说也不大，因为，虽说他的生意要靠和其他国家进行商业贸易来维持，他却认为其他的国家，除了还可以做生意这一点重要的保留之外，都是一种错误，关于这些国家的风俗习惯等等，他照例干脆利落地评论说：“不是英国的！”这时候，一眨眼工夫，只见他手臂那么一挥，面孔那么一红，便把它们全都扫除干净。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便是八点起床，八点十五分把脸刮光，九点早餐，十点去商业区，五点半回家，七点晚餐。波茨纳普先生对于艺术的概念，完整地说，不妨这样陈述：文学——大号字体排印的，各自描述如何八点起床，八点十五分把脸刮光，九点早餐，十点去商业区，五点半回家，七点晚餐。绘画和雕塑——一些表现八点起床，八点十五分把脸刮光，九点早餐，十点去商业区，五点半回家，七点晚餐的教授们的模型和肖像。音乐—— 一种用弦乐器和管乐器演奏的高雅的表演(别无其他变奏)，庄严地表现出八点起床，八点十五分把脸刮光，九点早餐，十点去商业区，五点半回家，七点晚餐。除上述这些聊以帮闲的艺术门类之外，不许再有其他，违者一律除名。不许再有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许！

作为一位如此杰出的可敬人物，波茨纳普先生觉察到，他责无旁贷地需要把上帝置于他的保护之下。因此他总是确切无误地知道上帝的心意是什么。大凡不是那么崇高，或是不是那么可敬的人，可能会缺少这点儿特征，然而波茨纳普先生却永远够得上这个资格。上帝的心意必定就是波茨纳普先生的心意，这一点是非常显然的(也一定是非常令人感到舒服的)。

所有这些可以说是一种信仰或学派所奉行的条款，本书的这一章便是斗胆采用它的代表人物的名字来作为标题的，叫做波茨纳普家风。这些条款被限于一个狭窄的范围内，就好像波茨纳普先生自己的脑袋被限于他的衬衣硬领之中一样；它们被以一种嘣嘣作响的浮夸姿态发表出来，这声音颇有点波茨纳普先生自己那双皮靴的味道。

还有一位波茨纳普小姐。这只年轻的摇木马被教以她母亲的那套昂首阔步而又寸步不前的本领，然而母辈的高超技术尚不曾让她心领神会，事实上，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尺寸的大姑娘，肩膀高耸，情绪低沉，胳膊肘冰冷，鼻子表面上生满粉刺，她仿佛是透过童年时代偶尔向女人的成年时代冷漠地偷望了一眼，马上又缩了回去，被她母亲满头的金银珠宝和她父亲从上到下的气派吓住了——仅仅是波茨纳普家风的那份沉重的分量就压垮了她。

在波茨纳普先生的头脑里，有某种构成形体的东西，他称之为“年轻人”，这东西不妨认为已经体现在他女儿波茨纳普小姐身上。这是一种麻烦的、不好对付的东西，它要求天下万物和它相比都等而下之，并且都要迁就于它。对于任何事情，都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它会不会让这位年轻人脸红呢？而这位年轻人的麻烦在于，波茨纳普先生认为，她似乎在根本不需要脸红的时候却总是要脸红。好像在这位年轻人的过分无知和其他人的极端邪恶的知识之间划不清一条界线。波茨纳普先生说得好，褐、白、紫、灰这些最朴素的颜色，在这位年轻人眼里，都好像摆在一条受惊野牛面前的火红色一样。

波茨纳普家位于波特曼广场附近一个阴沉沉的角落里。他们是那样一种人，无论住在哪里，都一定是个阴沉沉的地方。波茨纳普小姐的一生，从最初在这个星球上露面的时候开始，从来都是处在一种阴沉沉的气氛之中；因为，波茨纳普先生的这个年轻人很可能在和其他年轻人相处中得不到什么益处，因此便被限于跟不是非常情投意合的岁数大些的人以及一些笨重的家具做伴。波茨纳普小姐对人生的最初看法主要从她爸爸的靴子上、从昏暗的客厅里胡桃木和黄檀木的桌子上，以及从她家那些黑色巨人似的穿衣镜上所反照出的生活影子中得来的，这种看法是阴沉黯淡的。所以，难怪现在，当她几乎每天被堂皇地载在一辆高大的奶油色四轮敞篷马车上，身边坐着她的母亲，打公园穿过时，她在马车围帘上露出的身影，便恰似一个垂头丧气的、清早醒来还没下床、惊讶地对周围事物匆匆一望、便恨不能把头重新用床罩蒙上的年轻人。

波茨纳普先生对波茨纳普太太说：“乔治娅娜快十八岁啦。”

波茨纳普太太表示同意地对波茨纳普先生说：“快十八岁啦。”

波茨纳普先生对波茨纳普太太说：“说实在的，我想我们应该在乔治娅娜过生日那天请几位客人。”

波茨纳普太太对波茨纳普先生说：“这下子我们就可以还掉所有那些应该还的人情了。”

于是波茨纳普先生和波茨纳普太太便约请十七位他们的知心朋友前来赴宴；后来，由于原先这十七位知心朋友都表示因为另有约会而深表遗憾，不能与波茨纳普先生和太太共进晚餐，他们便掉换了另外十七位知心朋友，以便把他们好心请人吃饭的事贯彻到底。当波茨纳普太太用一支铅笔，把所有那些只能表示遗憾的人物从名单上勾去的时候，她说：“反正是请过了，还过情了。”于是他们便成功地把一大批他们的知心朋友如此这般地做了处理，感到良心上大为轻松。

还有其他一些知心朋友不配被邀请赴宴，但却有资格被邀请在九点半钟之前来洗一次羊肉汤的蒸汽浴。为了对这些杰出人物也都一一还情，波茨纳普太太给这次宴会添上了一个小小的、开场较早的晚会，还到音乐商店去请来一位行为端正的乐师，给家庭舞会的四对双人舞伴奏。

维尼林夫妇以及维尼林夫妇的那对崭新的新郎和新娘都是座上客；但除此之外，波茨纳普的住宅与维尼林的住宅毫无其他共同之处。波茨纳普先生可以容忍一个暴发户住宅中的陈设所表现出来的趣味，因为这种人需要这种东西，然而他本人却是远远高出于这种趣味之上的。波茨纳普家餐具的特点是结实得可怕。每样东西都做得看来尽可能地重，而且占据尽可能大的空间。每样东西都在自我夸耀地说：“你只瞧见我这副丑样子，好像我不过是一块铅，然而我是那么多重每两值那么多钱的贵重金属呢；——你不想把我熔化了看看吗？”一只又粗又大、四面铺开的果盘架从餐桌中央一只其貌不扬的银盘中，发表了这番讲话，它浑身斑驳，仿佛是一下子爆发出来、并不曾精心修饰过似的。四只银质冰酒缸，每一只都装饰着四个眼珠突出的人头像，每只头像的每只耳朵上都耀眼地挂着一只大银环，也在餐桌各处表达出这种情绪，并且把它传给了大肚皮的银盐缸。所有巨大的银匙和银叉，当它们把诸位来客的嘴巴撑开的时候，也正是特地为了随着他们所吃的每一口食物，把这种情绪塞进他们的咽喉里。

大多数客人也都和这些餐具一样，其中还包括几件分量特重的。然而，客人当中有一位外国绅士，波茨纳普先生邀请这位先生赴宴之前，是经过再三考虑的——他认为整个欧洲大陆都结成一气，和这个年轻人不共戴天——并且，不仅波茨纳普先生本人，而且所有在场者都表现出一种稀奇古怪的倾向，都把这位先生当做一个耳朵不灵的小孩子来对待。

在接待他的时候，波茨纳普先生，作为对这位不幸生而为外国人的人的一种体贴入微的让步，把他的妻子介绍为“马丹马丹，法语Madame的译音，太太。波茨纳普”，把他的女儿也介绍作“马丹莫瓦赛勒马丹莫瓦赛勒，法语Mademoiselle的译音，小姐。波茨纳普”，他还有意思再添上一句“马费列马费列，法语Ma fille的译音，我女儿。”，但是他没让自己去冒这个大胆的险。当时到达的客人只有维尼林夫妇，他便(以一种不惜屈尊、勉为说明的态度)补充说：“莫歇莫歇，法语Mousieur的译音，先生。维——耐——伦。”然后才转而只说英语。

“您喜欢伦敦吗？”波茨纳普先生这时以东道主的身份问道，那口气仿佛他是在给这个聋孩子喂点儿药水或药粉；“伦敦，伦德列伦德列，法语Londres的译音，伦敦。伦敦？”

这位外国绅士表示他极其喜欢伦敦。

“您觉得伦敦很——大——吗？”波茨纳普先生一字一顿地说。

这位外国绅土觉得伦敦很大。

“而且很——富——吗？”

这位外国绅士觉得它，毫无疑问，“伊洛每芒·瑞西伊洛每芒·瑞西，法语enormement riche的译音，非常之富。”

“我们说，非常之富，”波茨纳普先生以一种屈尊的态度回答，“我们英语的副词不用‘芒’这个音结尾，并且我们发‘西’这个音的时候，好像前面还有一个‘特’似的。所以‘富’这个词我们说‘瑞奇’瑞奇，英语rich的译音，富。”

“瑞依奇。”这位外国绅士也说了一遍。

“您是不是发现，先生，”波茨纳普先生严肃地说下去，“在这座世界大都会，伦敦，伦德列，伦敦的街道上，有许多我们不列颠宪法的迹象，给您深刻的印象？”

这位外国绅士请他再说一遍，但还是没有全部听懂。

“不列坦尼格不列坦尼格，法语Britannique的译音，即“不列颠”。宪法。”波茨纳普先生解释着，好像他在一所幼儿学校里当老师。“我们说不列颠，可是你们说不列坦尼格，是吗？”(他对他表示原谅，仿佛这不是他的过错。)“宪法，先生。”

这位外国绅士说：“迈，史的；我知道者个迈，法语Mais的译音，是。史的，应为“是的”。者个，应为“这个”。”

一位黄面孔、戴眼镜、前额上满是疙瘩的年轻先生，坐在餐桌拐角处一个临时加的座位上，这时候提高嗓子说了一声“爱斯克原文为Esker，是法语的“Estce que”的误读。”，又马上停住，引起全场轰动。

“迈维迈维，法语Mais oui的译音。然而，是的。”这位外国绅士转过脸去对他说道，“爱赛各？阔当爱赛各？阔当？——法语“Estce que？quoi denc？”的译音。是吗？那么是什么呢？”

但是这位前额上满是疙瘩的先生暂时已经把他从那些疙瘩后面的脑袋里所能找到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了，便暂时没再发言。

“我是在问，”波茨纳普先生说，重又接上他的话题，“您是否在我们的大街上——我们叫大街，你们叫‘巴维’巴维，法语pavé’的误读，原意是“铺路石”。——注意到任何迹象——”

外国先生耐心而有礼貌地请问道：“什么叫做迹象？”

“就是痕迹，”波茨纳普先生说，“标志，您知道，外表——足迹。”

“啊！您是说麻麻，应为“马”。的脚印子？”外国先生问道。

“我们叫‘马’，”波茨纳普先生以一种克制的态度说，“在英国，昂格里台尔昂格里台尔，法语Angleterre的译音，英国。英国。我们说‘马’。我国只有下等人才说‘麻’！”

“对不起，”外国先生说；“我宗摇宗摇，应为“总要”。讲错！”

“我们的语言，”波茨纳普先生态度彬彬有礼，同时也意识到他自己总要讲对，“是很难的。我们的——语言——词汇——是很——丰富的，对外人说来，是很——费劲的。我的问——题——不——问，也罢。”

但是那位额头上生疙瘩的先生却不肯罢休，再一次发疯似的说了一声“爱斯克”，又再一次打住。

“我的问题不过是指，”波茨纳普先生解释着，态度很值得夸奖，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应尽地主之谊，“指我们的宪法，先生。我们——英国人——很为——我们的——宪法——感到自——豪，先生。它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哪个——国家——也没有——我国——受惠于——上帝——如此——之多。”

“妻塔妻塔，应为“其他”。国家呢？”外国先生又发言了，波茨纳普先生当即给予纠正。

“我们不说‘妻塔’，我们说‘其他’；是‘其’和‘他’，您知道。”(态度仍然很宽厚)。“发音是‘其’——‘其’！”

“其他国家呢，”外国先生说，“它们怎么样？”

“它们嘛，先生，”波茨纳普先生严肃地摇摇头说道；“他们嘛——对不起，我只好这么说了——勉强混混吧。”

“上帝也多少有点儿特别，”外国先生笑着说，“彼此相隔也不远呀。”

“毫无疑问。”波茨纳普先生表示同意这一点；“但是确乎如此。这叫做天命国祚。我们这个国家就是命中有福，先生，和其他诸如此类的国家——不管哪个国家吧——相比，我们国家都是得天独厚。假如在场的都是英国人，我就会说，”波茨纳普先生接着说下去，同时向他的同胞们环视一圈，郑重其事地大肆发挥，“英国人兼有许多高尚的品质，谦虚、从容、负责、宁静，同时没有任何一点可能让一个年轻人脸红的东西，而在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民族身上，您都不会发现他们能兼备这些美德的。”

做了这番小小的概括发言之后，波茨纳普先生的脸涨红了，这时，他想到任何其他国家的任何一位生不逢时的公民同时拥有这些优点的可能性是太渺茫了；于是，他用他那得意的挥舞右臂的动作，使欧洲其他地区和整个的亚洲、非洲、美洲都不复存在。

在座的听众从他这番话里获益匪浅；于是，波茨纳普先生感到他今天谈锋颇健，便微微含笑，话也因此多了起来。

“关于那位走运的财产继承人，维尼林，”他问道，“又听说什么消息没有？”

“除了听人家说，”维尼林回答，“他已经取得那笔财产之外，再也没有听说什么。有人告诉我，人家现在把他叫作拾垃圾的金人儿呢。我想，我在不久前对您提起过吧，那位年轻女士，她的未婚夫遭人谋害了的那位，是我一个店员的女儿呢。”

“对，您对我说过这个，”波茨纳普说，“顺便提提，我倒想请您把这件事在这儿再讲一遍呢，因为这是一个奇怪的巧合——发现尸体的第一个消息是直接传到您的餐桌上来的(我那天在场)，这很奇怪，而您手下的一个人竟然又会和这件事如此密切相关，这也很奇怪。请您就谈谈这个，好吗？”

维尼林巴不得如此，他从哈蒙遭人谋杀的案件上已经捞到不少油水，他利用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名声，又交结了好几个崭新的知心朋友。真的，要是再碰上一次这样的好运气，那就几乎可以说他在这方面是心满意足了。于是，他便对左右的客人中最便于下手的一位谈将起来(这当儿，维尼林太太也抓牢了那第二个最便于下手的客人)，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这件案子的汪洋大海中，二十分钟后，从中重新浮出来，便已经和一位银行经理手挽着手成为知交了。而同时，维尼林太太也潜入这同一片海洋，捉住了一位有钱的轮船经纪人，拎住他的头发，把他安然无恙地捞了出来。然后，维尼林太太又不得不对更多的听众述说，她如何见到过那个女郎，这女郎又是如何确实生得漂亮，而且(如果考虑到她的身份)很拿得出手呢。她在讲这番话时，成功地炫耀了她那八只鹰爪似的手指头和这些手指头上套满的宝石钻戒，从而愉快地又抓住了一位在这片汪洋中漂流的将军，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儿，不仅使他们暂时中断的生气得以恢复，而且不到一小时便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密友。

虽然一般说来波茨纳普先生认为，就那位年轻小姐的面孔而言，把河里漂浮的尸体作为不恰当的话题，是很不足取的，但是，或许可以说，这件事他也沾一点边儿，他在其中也分享到了好处。这个话题并且提供了立竿见影的效益，它使得在座的来客不再只是一味眼瞪着冰酒缸出神而无话可说，它是合算的，因此他便也感到满意。

而这时，羊肉汤的蒸汽中渗入了一些野味香和一丝儿残余的甜食与咖啡气味，蒸汽浴是完全准备就绪了，浴客们便一一来到；不过，是在那位谨慎小心的琴师(他好像被关在一座黑檀木监牢里奄奄待毙的俘虏一样)，在钢琴的乐谱架前就座之后，才来到的。此时此刻，有谁能像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和他太太那么神情愉快，又那么配合得当呢？他是光彩焕发，而她则优雅雍容，彼此偶尔还交换一两下目光，他俩恰似牌桌上相对而坐的搭档，正在以整个英国做敌手，进行一场赌博。

浴客之中年轻人不多，而在波茨纳普家风的全套货色中是没有年轻人的份儿的(那位年轻的小姐永远不在此列)。秃脑袋的浴客们抱起双臂在壁炉前和波茨纳普先生交谈；胡须柔软光滑的浴客，礼帽捧在手里，向波茨钠普太太冲过去，又一一撤退下来；还有些徘徊不定的浴客，他们在四处游荡，审视着当摆设用的小盒子和瓷器，似乎怀疑波茨纳普先生有偷窃嫌疑，希望在这些瓷器底部找到他们自己丢失的什么东西；那些女性的浴客则一旁静坐，彼此比赛着她们象牙一般的肩头。在所有这段时间里——并且一向都是如此——可怜的娇小的波茨纳普小姐所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艰难尝试(如果她也曾做过这种尝试的话)都被淹没在她母亲那堂而皇之的摇木马的英姿中，她极力使自己不被人看到和想到，她仿佛正在计算着，像这种晦气的生日还得再过多少回。不知怎么，在波茨纳普家风的庄严的礼仪规定中，有一项大家心照不宣的神秘条款，那就是：谁也不准提起这是个什么日子。因而，大家对这位年轻姑娘过生日的事都绝口不谈，故意忽视过去，似乎大家一致同意，顶好是她就不曾出生过。

拉姆尔夫妇对亲爱的维尼林夫妇是太倾心了，简直一时半刻也离不开这对杰出的朋友，但终于，或是拉姆尔先生做了一次非常公开的微笑，或是他把自己一只姜黄色的眉毛非常神秘地抬了一抬——反正非此即彼——，好像借此在对拉姆尔太太说：“你干吗不打出……”于是，她往四周一望，瞧见了波茨纳普小姐，便好像在应答似的：“那张牌？”而又好像是接到了回答：“对。”便走过去坐在波茨纳普小姐的身边。

拉姆尔太太表示她真是太高兴了，能够躲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谈谈。

这场谈话想必会谈得非常安静，因为波茨纳普小姐怯生生地回答说：“啊！您真是太好啦；可是只怕我不会谈话呢。”

“咱俩这就开个头吧。”拉姆尔太太故作媚态地说，嘴角上挂着她最美的笑容。

“啊！只怕您会发觉我没味儿。可是我妈会谈话的！”

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妈这时正在一边像她一向那样，不紧不慢地原地奔跑着，脑袋和脖子上的鬃毛弯成弓形，眼睛和鼻孔撑开着，一边在侃侃而谈。

“也许您喜欢读书？”

“喜欢的，至少我——不怎么太不喜欢读书。”波茨纳普小姐回答。

“依——嗯——音乐呢？”拉姆尔太太做作地先依呀嗯呀地一阵子，才说出了个“音”字来。

“我就算会弹琴吧，也没胆子弹呀。妈会弹的。”

(真的，妈有时确会以她那完全同样不紧不慢的原地奔跑和某种煞有介事的手舞足蹈的姿态，来到这件乐器上，把她的木马身体摇摆一番。)

“那您一定喜欢跳舞咯？”

“啊，不，我不喜欢跳舞。”波茨纳普小姐说。

“不喜欢？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会不喜欢跳舞？说真的，亲爱的，您让我大吃一惊啦！”

“我不知道，”波茨纳普小姐很犹豫了一阵子，又偷偷地对拉姆尔太太那张精心打扮过的面孔胆怯地望了几眼，才说，“我也可能会多么喜欢跳舞呢，如果我是个——您不会对别人说起啊，您会吗？”

“亲爱的！决不！”

“是的，我相信您不会说的。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个五朔节上扫烟囱的，我该会多么喜欢跳舞啊伦敦旧俗，每年五月一日至三日为五朔节，届时扫烟囱者有传统集会，化装游行，载歌载舞，腾欢喧闹，最后还要痛饮一顿。”

“啊呀！”拉姆尔太太因惊异而发出这样的感叹。

“瞧，我知道您会奇怪的，可是您不会跟别人提起的，您会吗？”

“我保证，心爱的，”拉姆尔太太说，“您让我比我坐在那边瞧着您的时候十倍地想要——现在我告诉您——想要好好了解您。我多么希望咱俩交上真正的朋友呵！把我当个真心朋友吧。来！别以为我是个嫁了人的邋遢老太婆，亲爱的；我只不过前几天才结婚呢，您知道；我还穿着新娘子衣裳呢，您说说看扫烟囱的怎么样？”

“嘘！妈会听见的。”

“她从她坐的那儿听不见的。”

“别那么太有把握了。”波茨纳普小姐说，声音又压低了些。“我是说，那些扫烟囱的好像跳得很开心呢。”

“如果您也是个扫烟囱的，或许您也会跳得很开心，是吗？”

波茨纳普小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么说，现在您不觉得跳舞开心啰？”

“怎么可能开心呢？”波茨纳普小姐说，“噢！多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有那么狠毒——还要有那么大力气——能杀死一个人，那么我杀掉的准是我的舞伴。”

对于社会上盛行的黛尔普西荷娜黛尔普西荷娜(Terpsichora)，希腊神话中的舞蹈女神。的艺术所持的这种观点实在太新奇了，使得拉姆尔太太也面带几分惊讶地注视着她的年轻朋友。她的年轻朋友心神不定地坐在那里，把手指绕来绕去地抚弄着，仿佛尽力要把自己的胳臂藏住不让人看见。对付她这双欲藏又露的(短袖衣衫中的)玉臂，永远好像是她活在世上的一个重要而又无伤大雅的目的。

“这话听起来真可怕，是吗？”波茨纳普小姐说，脸上带着认为自己做错了事的表情。

拉姆尔太太不大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便微微含笑地望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可是跳舞对于我，”波茨纳普小姐继续说，“现在是，而且从来都是一种折磨！我顶恨自己显得可怕。而我跳舞的样子是那么可怕！没人知道我在索特斯太太家里受的什么罪，我在那儿学跳舞，学请安行礼，还学其他那些怕人的东西——或者至少是，在那儿他们想要教我学会这些东西。这些我妈都会。”

“无论如何，心爱的，”拉姆尔太太安慰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波茨纳普小姐回答说，“但是情况一点儿也没变好。在家里比在索特斯太太那儿还糟，那时候妈在那儿，现在妈也在这儿；可是爸不在那儿，那儿没这些个客人，也没有谁是真正的舞伴。呵！瞧妈在跟那个钢琴旁边的人讲话！啊！妈在往一个人跟前走！呵，我知道她要把这个人带来给我了！呵，求您别带来，求您别带来呀，别带来呀！呵，走开！走开！走开！”波茨纳普小姐紧闭着两眼喊出这些发自内心的话，她的头向后仰靠在墙上。

但是那魔鬼在妈的引荐下向她走来了，妈说：“乔治娅娜，这位是葛罗姆巴先生。”于是这魔鬼便把他的牺牲品抓在手里，作为第一对舞伴跳起舞来，把她向自己的魔鬼城堡带去。于是那小心谨慎的琴师，察言观色，见机行事，便马上弹起一支乏味的不成调的“曲子”来，于是波茨纳普家风的十六个信徒，便从头到尾跳出了一套这些数目字：1.八点钟起床，八点一刻把脸刮光，——2.九点吃早饭，——3.十点钟去商业区上班，——4.五点半回家，——5.七点钟吃晚饭，如此这般，跳了一大串。

趁这庄严的仪式正在进行的当儿，拉姆尔先生(所有丈夫中最可爱的一位)走近拉姆尔太太(所有妻子中最可爱的一位)的椅子，俯在椅背上，把拉姆尔太太的手镯抚弄了一会儿。和他这番短暂、做作的耍弄相陪衬，你可以微微察觉出，当拉姆尔太太眼睛望着拉姆尔先生的马甲，嘴里说着点什么话的时候，她的面孔正显出某种阴沉的专心致志的神情，并且似乎是在回答中接受了某种教诲。不过所有这些，都只不过像是在一面镜子上呵下的一口气似的，瞬息即逝。

这时，那一大串东西在最后一节上停止了，小心谨慎的琴师停下不弹了，十六位信徒一对对地在大厅里的家具之间漫步谈心。在所有这段时间里，那位魔鬼葛罗姆巴先生之粗心大意是人人都一望而知的，真是很有意思；因为那自鸣得意的妖怪相信他是在让波茨纳普小姐享福呢，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大谈其一场射箭比赛的故事；而他的牺牲品呢，在那十六个人的队伍中带头舞着，慢慢儿绕着圆圈，好像在转着圈子送葬似的，从来不抬一抬她的眼睛，只有一回偷偷瞟了拉姆尔太太一眼，表现出一种极度沮丧的神情。

终于，舞队被冲散了，客厅门嘭地一下冲开了，好像它中了一颗榴弹炮弹似的；闯进来了一位满身肉豆蔻香气的先生；当这件香气袭人的东西喝了几杯染了颜色的开水之后，去和在场的人士们一一寒暄的时候，波茨纳普小姐又回到她新朋友身边的座位上。

“啊，老天爷，”波茨纳普小姐说，“总算过去了！我希望您没瞧着我。”

“亲爱的，干吗不要我瞧着您呢？”

“啊，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全知道。”波茨纳普小姐说。

“让我来说点我所知道的关于您的事情给您听，亲爱的，”拉姆尔太太用她那迷人的姿态回答说，“那就是，您根本不必要那么羞答答地。”

“妈就不怕羞。”波茨纳普小姐说。“——我讨厌你！走开点！”这颗炮弹是她低声射向那位骑士风度的葛罗姆巴的，他在从她身边走过时，向她送来一个谄媚的微笑。

“假如我还不了解，请您原谅我，亲爱的波茨纳普小姐。”拉姆尔太太等那位年轻女士停住嘴，便开始问她。

“假如我们要成为真心朋友(我是这样看的，因为只有您这样向我建议过)，那我们就别这么可怕吧。当一个波茨纳普小姐就够可怕了，更受不了人家这样称呼我。叫我乔治娅娜吧。”

“最亲爱的乔治娅娜——”拉姆尔太太又开始说。

“谢谢您。”波茨纳普小姐说。

“最亲爱的乔治娅娜，假如我还不了解，请您原谅我，为什么您妈不怕羞会成为您必须怕羞的理由呢。”

“您真是不了解这个吗？”波茨纳普小姐问，心绪不宁地扭着手指头，眼睛悄悄地时而望着拉姆尔太太，时而望着地。“那么，或者是我就不该怕羞？”

“我最亲爱的乔治娅娜，您对我那个浅薄的意见太乐意听从了。说真的，这简直算不上什么意见呢，心爱的，这不过表现了我的迟钝而已。”

“啊，您不迟钝，”波茨纳普小姐回答，“我才迟钝呢，要是您迟钝的话，您不会引我跟您谈起话来的。”

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一个目的，她的良心多少有点儿不安，这使得拉姆尔太太的面孔上泛起微红，红得足够使她的面孔让人看起来比原先更鲜亮一些，她便这样坐在那里，拿出她最美的笑容来，望着她亲爱的乔治娅娜，含情地、顽皮地摇着头。并不因为这动作包含什么意义，只是因为乔治娅娜好像喜欢这个。

“我的意见是，”乔治娅娜接着说，“妈是那么天生一副吓人相，爸也是那么天生一副吓人相，每个地方都是那么多的吓人相——我是说，至少我所到过的每个地方是这样——，也许是这种情况使得我缺少那么一副吓人相，并且还被这种样子吓怕了——我表达得太差了——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完全理解，最亲爱的乔治娅娜！”拉姆尔太太正在设法耍尽手腕来消除她的疑虑，这时，这位年轻女士的头突然又向后仰去，靠着墙，两眼紧闭起来。

“呵！妈又找上个戴单眼镜儿的什么人，她那样子多吓人！呵；我知道，她要把他给我引来了！呵，别带他来，别带他来呀！呵，他要戴上他那副眼镜子来跟我跳舞了！呵，我怎么办呢！”这一回乔治娅娜一边吐露她的心情，一边还用两只脚拍打着地板，简直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然而，这是无法逃脱的，威严的波茨纳普太太给她带来了一位步态轻盈的陌生人，一只眼睛挤成一条线，已经不复存在，而另一只眼睛则装上了框子，而且镶上了镜片，这位先生使用他的这一只器官向下俯视着，仿佛是从某个险峻的深井底部发现了波茨纳普小姐，把她救上了地面，并且步态轻盈地带走了她。于是钢琴前面坐着的那个俘虏便演奏起另一支“曲子”来，用以表达他企求自由的悲哀的渴望，而另有十六位信徒又表演了一通前次那套忧郁的动作，于是这位步态轻盈的先生又带上波茨纳普小姐在家具空隙中散步，那神气显得，似乎这一套完全是他独特的发明。

这时，有一位正在独自漫游的举止文雅人物，偶然间游荡到壁炉前面，参加到正在那儿与波茨纳普先生聊天的一群各家族的长者中间，说了一句非常不成体统的话，把波茨纳普先生的涨红的面孔和挥手姿态一下子给消灭干净了；他的话不多不少，恰好提到这样一个情况：新近有五六个人饿死在大街上。这句话显然说得很不合时宜，正好说在晚餐之后。这对于那位年轻人的面颊说来是很不相宜的。这是一句不登大雅之堂的话。

“我不相信这种话。”波茨纳普先生说，同时便一挥手把这件事甩向身后。

这位举止文雅的人物说，恐怕我们非承认它是既成事实不可，因为已经经过了调查，还有负责登记人的报告书呢。

“那么就是这些人自己搞错了。”波茨纳普先生说。

维尼林和其他那些家族长者们对这个打开僵局的办法大为赞赏。顿时找到捷径，通向光明大道。

那位举止文雅的人物奉告说，从事实看来，的确好像这些罪人是不得已而饿死的，——似乎他们曾经可怜巴巴、软弱无力地反抗过——似乎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斗胆放肆、逃脱饿死的——似乎他们一般说来宁可不饿死，如果双方都完全同意这样做的话。

“世界上就没有——”波茨纳普先生气得涨红着面孔说，“就没有哪个国家，先生，像我们国家一样，给穷人所作的安排，其用心是如此之高尚。”

那举止文雅的人物非常愿意退一步承认这一点，但是或许因为他这样一来把事情反倒搞得更糟了，因为他表示说，那么一定在什么地方的一个什么事情上出过骇人听闻的纰漏。

“您说什么地方？”波茨纳普先生说。

那位举止文雅的人物暗示说，要如此认真地追个水落石出，难道合适吗？

“呵！”波茨纳普先生说。“说‘有个什么地方’倒容易；要说出到底是哪个地方就不那么容易了！可是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我一开头就知道。您指的是中央集权制度。不对。我决不会同意。这不是我们英国所应该有的东西。”

从各家族的长者们口中发出一阵赞许的喃喃声，仿佛在说：“这下子他走投无路了！捉住他！”

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位举止文雅的人物不再争辩了)自己是在指什么制度，据他所知，他并不对哪种制度特别喜欢。但是，让他感到震惊的，当然更是所发生的这件可怕的事情，而不是什么名称，不管这名称有多少个音节。他又能否一问：难道由于匮乏和疏忽而死人这种事情，就必定是英国所应该有的东西吗？

“我想，您该知道伦敦有多少人口吧。”波茨纳普先生说。

那位举止文雅的人物认为他知道，但又认为这与此毫无关联，如果法律执行情况良好的话。

“而您知道，至少我希望您知道，”波茨纳普先生说，态度很严厉，“上帝说过您必须永远和穷人生活在一起吧？”

那举止文雅的人物也希望他是知道这一点的。

“我很高兴听您这样说。”波茨纳普先生说，显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我很高兴听您这样说。这会让您小心谨慎些，认识到您现在是公然违抗上帝。”

对于这句荒谬而又文不对题的老生常谈，那位举止文雅的人物说(对此波茨纳普先生是毫不负责的)，他这位举止文雅的人物不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也不必为此担心；然而——

然而波茨纳普先生感到该是他面孔一红，右手一挥，把这个举止文雅的人物彻底击溃的时候了。于是他说道：

“我必须拒绝再进行这场令人痛苦的讨论。这让我感到不愉快。这让我觉得反感。我说过我是不能容许发生这件事情的。我也说过，万一它们真的发生了(并不是我允许它发生)，那就只能怪那些受罪的人自己。不该由我来，”——波茨纳普先生强有力地着重一个“我”字，好像暗示说，对你们诸位也都是一样——“不该由我来非难上帝的所作所为。我相信，我还不至于如此。我并且已经向你们说起过上帝的意图何在，再说，”波茨纳普先生，面孔一直红到他那刷子似的头发根，强烈地意识到他个人受到了冒犯。“这个话题是非常不堪入耳的。我甚至要说，它是令人作呕的。这是一个不能在我们的女眷和年轻人面前谈起的话题，而我——”他右手那么一挥，结束了这番演说，这个动作比言词更富有表达力，那意思是：我要把它从地球上清除掉。

他扑灭了举止文雅的人物所放的这把没起作用的火，与此同时，乔治娅娜也在一个沙发形成的狭窄通道前，在一个只通后客厅的死胡同上，离开了那位步态轻盈的先生，让他去自寻出路，自己便回到了拉姆尔太太身边。此刻呆在拉姆尔太太身边的，除了拉姆尔先生之外，还可能是谁呢。他是多么钟情于她！

“阿尔福莱德，我的爱，这就是我的朋友。乔治娅娜，我最亲爱的姑娘，您一定要喜欢我丈夫仅次于喜欢我才是。”

拉姆尔先生感到荣幸，借助于这次特殊的引见，得以如此迅速地获得波茨纳普小姐的青睐，使自己与众不同。但是，假如说拉姆尔先生对他亲爱的索福罗尼娅与他人之间的友谊好生嫉妒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因为她对波茨纳普小姐的感情而起醋意。

“您该说对乔治娅娜的感情，亲爱的。”他妻子打断他的话。

“对——我可以这么说吗？——对乔治娅娜的感情。”拉姆尔道出这个名字，同时用右手从他的嘴唇边出发，向外优雅地划了一个弯儿。“因为我从来没见过索福罗尼娅像这样被人家迷惑住，吸引住，(她是个不大会突然喜欢上谁的人)像她在——我可以再说一次吗？——乔治娅娜身边这样。”

承受这番恭维的对象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如坐针毡，她把脸转向拉姆尔太太，非常窘惑地说：

“我奇怪您为什么会喜欢我！说真的，我想不通。”

“我最亲爱的乔治娅娜，我喜欢的是您本身呀。是因为您和您周围所有的人都不相同呀。”

“是啊！或许是这样。因为我觉得，我喜欢您就是因为您和我周围所有的人都不相同呢。”乔治娅娜面带欣慰的笑容说。

“客人都散了，我们也得走了。”拉姆尔太太说，一边立起身来，显出一种难分难舍的表情，这时大家都在告辞了。“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了，乔治娅娜，亲爱的。”

“真正的。”

“再见了，亲爱的姑娘！”

她的一双微微含笑的眼睛停留在这个羞怯的人儿身上，她已经在这个人儿身上建立了一种吸引力，因为，乔治娅娜正拉住她的手，悄声地、有些儿惊恐地回答她的话：

“您离开以后可别忘了我啊。快点儿再来。再见！”

看见拉姆尔夫妇那么温文尔雅地向主人辞别，又那么相亲相爱、甜甜蜜蜜地并肩走下楼梯去，真觉得媚人。然而，看见他俩怒气冲冲地在他们那辆小小的马车中，各自往一个角落里一靠，微笑的面孔沉下了，变得一副沮丧相，就不那么媚人了。但是当然啰，那只是一幅幕后的情景，没有人看见过，也不可能会有人看见。

一些巨大而笨重的、按照波茨纳普家餐具的格式建造的车辆，把客人中那分量顶重的几件运走了，那些价值比较差些的几件，也各自以其不同方式离开了；波茨纳普家的餐具也已经被安顿就寝。这时，波茨纳普先生背对客厅的壁炉站着，衬衫硬领向上翻起来，活像一只养鸡场上的公鸡，在自己的占有物当中炫耀自己的羽毛，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对他暗示说波茨纳普小姐，或者任何一位出身教养正派的年轻人，不可能完全像餐具一样收藏，像餐具一样取出，像餐具一样擦光、数数、算重量，并且像餐具一样定价钱，那真是比无论什么话都更会让他惊讶不已。要是说，这样一个年轻人竟可能心头感到病态的空虚，企求着一种比餐具更年轻些、或者不像餐具那么单调乏味的东西；要是说，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思想，可能企图逾越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全被用餐具划定的领域，这真是洪水猛兽一般的幻想，他必定要当即把手一挥，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去。所有这些幻想之产生，或许多少是因为波茨纳普先生那位面颊容易发红的年轻人——打个比方说吧——全身都是由面颊构成的；而可能世界上却还存在有比他在结构方面更复杂的年轻人的可能性。

如果波茨纳普先生在翻起他衬衫硬领的当儿，能够听见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在他们那辆驶回家去的小小的马车中，当他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在他们之间的某段简短的对话中，把他称做“那个家伙”，那该有多妙！

“索福罗尼娅，您醒着吗？”

“我可能睡着吗？先生？”

“我觉得，在跟那个家伙一块儿待了一个晚上之后，您非常可能睡着。仔细听我要跟您说的话。”

“您的话我都已经仔细听了，不是吗？整个晚上我还干过些什么呢？”

“听着，我告诉您，(嗓子抬高了)仔细听我现在要说的话。把那个蠢货丫头盯紧。把她攥在您的手心里。您要抓牢她，不能让她跑掉。您听见了吗？”

“我在听您说呢。”

“我看出从这里边能搞到钱的，还能杀杀那个家伙的威风。您明白，咱们俩彼此还都欠着债呢。”

拉姆尔太太听见他这句提醒的话，身子不免轻轻地一震，不过她震动得很轻微，仅足以使她身上的香味儿在这小车厢的空气中重新飘动一次而已，那是当她在她那个黑暗的角落里重新坐定的时候。

第十二章　一个诚实人额头上的汗水

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和尤金·瑞伯恩先生在莱特伍德先生的办公室里，一同吃了一顿从咖啡店叫来的午餐。他们新近商量好了一块过日子。他们在汉普顿附近租下一幢单身汉住的小宅子，位置在泰晤士河沿上，带有一片草地和一间停船的篷屋，以及其他一切设备。他们打算在整个夏天，利用漫长的假期，在河上划船。

现在还不是夏天，而只是春天；也不是像汤姆森的《一年四季》汤姆森，见第114页注①。《一年四季》是他写的一部组诗。中所描写的那种优雅温和的轻柔的春天，而只是在约翰森、杰克森、狄克森、史密斯和琼斯都是英国通常使用的人名。这些人的一年四季中所有的那种严寒的东风劲吹的春天。那刺骨的寒风与其说它是在刮风，不如说它是在拉锯；而当它拉锯的时候，锯木场上到处都飞旋着锯末。每条街道都是一个锯木场，并且，拉这个大锯的没有上手，只有下手；每一个过路行人都是下手，锯末便迷住他的眼睛，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每当起风时，那种在伦敦流通的神秘的纸币，便在这里、那里，在每一个地方迎风飞旋。它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它在每片丛林上悬挂，在每棵树木的枝梢上飘扬，被电线在空中钩住，在每一处篱墙下游荡，在每一口水井旁饮一口水，在每一扇门窗前打着哆嗦，在每一片草地上抖动不停，又去那数不清的铁栏杆后边徒劳地想寻找个栖身之所。在巴黎，人们却什么东西也不糟蹋，尽管那是个奢侈豪华的地方，那儿，大蚂蚁似的奇异的人类从他们居住的洞穴里爬出来，把每件破烂都拾回家去，所以那儿没有伦敦的这种玩意儿。那儿被风刮起的只是灰尘而已。在那儿，人们机警的目光和勒紧的肚皮甚至连东风也不放过，也要从中挤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风在拉锯，锯末在飞扬。灌木丛林痛苦地绞着它们的许多只手，只恨它们上了太阳的当，听信它的话，绽出了新芽；刚长出的嫩叶儿都憔悴了；麻雀们像那些男人和女人一样，后悔它们结婚太早了；彩虹上的七种颜色如今都看得见，但不是在烂漫的春花丛中，却是在横遭春风撕啃和掐弄的人们的面孔上。而风却一直在拉锯，锯末也一直在飞扬。

春天的黄昏是太长、太明亮了，想把它关在大门外边也办不到，又经常不断是这种天气，在这段时候，被波茨纳普先生不厌其详地称之为伦敦，伦德列，伦敦的这座城市是顶糟不过的。这样一座黑魆魆、闹哄哄的城市，一身兼备一间熏肉作坊和一位长舌妇的品质；这样一座灰沙飞扬的城市；这样一座不可救药的城市，漫天笼罩着一层铅灰色，连个缝隙也没有；这样一座被围困的城市，四面都被爱赛克斯郡和肯特郡的沼泽像一支大部队似的包围着。当这两位老同学吃饱晚饭，转过身去坐在火炉前面抽烟时，他们所感受到的伦敦，就是这副模样。小布赖特已经去了，咖啡店的侍者也去了，杯盘碗盏也去了，酒也正在往一个地方去——不过和其他那些东西的去向不同。

“听那风的响声，”尤金说，一边把炉火拨一拨，“好像我们俩在看守着一座灯塔似的。但愿能那样多好。”

“您不觉得那样我们会厌烦吗？”莱特伍德问。

“不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厌烦。在灯塔里住着，就不必去参加巡回审判了。不过这种想法太自私了，就我个人而言。”

“也就不会有委托人来找我们办案子了，”莱特伍德给他添上一句话，“这可完全不是一个仅仅就我个人而言的自私想法。”

“假如我们是在狂风巨浪的大海当中一个孤立的小岛上，”尤金说着，同时抽着烟，眼睛望着火苗，“蒂平斯夫人就不可能驾船出海来拜访我们了，或者，那就更好了，她也许会驾船出海而遭没顶之灾。大家也不可能请我们去赴婚礼早餐的宴席。也不会有那些判例要你去为它穷折腾，除了一条简单明了的判例：保持亮光不灭。而观赏沉船一定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

“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莱特伍德启发他，“生活也未免单调吧。”

“我也想过这一点。”尤金说，仿佛他真是以一种办正经事的眼光从各个方面考虑过这个问题似的：“不过，这会是一种确定的、有限度的单调。它不可能超出两个人的范围以外。我说，莫蒂默，我在想这么个问题：这样一种规定得那么精确的、只限于那样一种程度的单调，未必就不比和我们那些同类相处的没有限度的单调更好忍受些。”

当莱特伍德笑着把酒递给他时，说道：“等夏天我们去划船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试试这个问题了。”

“一个不怎么理想的机会，”尤金叹口气，也默认这是个机会，“不过我们会试试的。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不会发现互相受不了。”

“关于您的尊贵的父亲大人。”莱特伍德说，把他引到一个他们特别打算谈一谈的话题上：这个问题像一条最滑溜不过的鳝鱼，每次想谈，每次都溜了过去。

“对，关于我的尊贵的父亲大人。”尤金在扶手椅里安坐下来，同意谈谈这个问题。“我倒想点上一支蜡烛再来谈我的尊贵的父亲大人，因为这个问题需要一点儿人工制造的光彩；可是我们却要在黄昏朦胧之中来谈他，靠瓦尔森煤瓦尔森煤，英国出产的一种家用无烟煤。的火光来让它富有生气。”

他说着话，把火拨了拨，当火苗又燃起来时，他再接着说下去。

“我的尊贵的父亲大人给他的一般说来不那么尊贵的儿子，在老家附近找了一个老婆。”

“当然是花点钱啰？”

“花点钱，当然，否则他也找不到。我的尊贵的父亲大人——让我把这个为了表示孝顺而反复提到的称号缩短一下，以后用M R F M R F ，英语My Respected Father（我尊贵的父亲大人)的首字母缩写。来代替吧，这听起来有点儿军事味道，颇有些像是威灵顿公爵可能是说M R F 这种缩写法有些类似军事机构的名称。威灵顿(A W Wellington，1769—1852)是当年在滑铁卢击败拿破仑的英国将领。”

“您这个人真荒唐，尤金！”

“一点儿也不荒唐，我向你保证。M R F 一向都以最为明确的方式为他的子女们，从出生之日开始，有时还从一个比这更早些的阶段上，预先做好安排。为这些忠诚的小牺牲品一生所应有的职业和生活道路做好准备(他是这么说的)。M R F 为我预先安排好，要我成为一名律师，这一点现在实现了(还需要再添上一小点：要有一大批主顾来找我，这一点却没有办到)，并且还要我成为一个有妻室的人，这一点现在还没有实现。”

“第一点你常跟我谈起的。”

“第一点我常跟你谈起的。考虑到我这个人要在法律界显赫成名并不十分适合，所以我直到如今，在娶妻成家、安身立命这一点上也一直在克制自己。你知道M R F ，但是不如我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你像我一样知道他，你一定会觉得他这个人很有趣。”

“这话真像个做儿子的说的，尤金！”

“完全如此，请你相信；而且是出于对M R F 的全部崇敬之情。但是如果他让我觉得有趣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当我的大哥出生的时候，当然我们其余的人全知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其余的人当时已经存在的话，就一定会知道)，他是家庭麻烦——我们在客人面前称之为家庭财产——的继承人。但是，当我第二个哥哥行将出生的时候，M R F 说：‘这是教会的一根小栋梁。’他的确出世了，后来也的确变成了教会的一根栋梁；不过，是一根非常不结实的栋梁。我的第三个哥哥出世了，比他跟我母亲约定的时间提早了许多；但是M R F 毫不因此而惊慌失措，立即宣布他是一个环球航海家。他被塞进了海军，但是他至今并不曾去环球航行过。我宣告出世了，于是给我所作的安排的令人极其满意的结果，如今就摆在你的眼前。当我的弟弟生下来还只有半个小时的时候，M R F 决定，他必须具有机械方面的天才，以及诸如此类的决定，所以我说，M R F 让我觉得挺有趣。”

“至于那位女士呢，尤金？”

“在这个问题上，M R F 就不再有趣了，因为就我本意来说，是完全不想和那位女士有什么瓜葛的。”

“你认识她吗？”

“根本不认识。”

“你跟她见见面不更好吗？”

“我亲爱的莫蒂默，你对我的性格是有研究的。我可能这样吗？到那儿去，身上贴着标签：‘挑选对象。来此展出。’这样去见那位女士，而她身上也贴着类似的标签吗？我敢说任何为了实现M R F 的安排的事情，我都肯极其愉快地执行——就是在婚姻问题上不行。我可能受得了这个吗？我这个人，如此容易厌烦，如此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是你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人，尤金。”

“在容易厌烦这一点上，”这位有价值的朋友回答说，“可以奉告，我是全人类中最为一成不变的一个。”

“怎么，你刚刚还在大谈其两个人一块过的单调生活有多少好处呢。”

“那是说在一座灯塔里。请你记住这个条件，别冤枉我，我说在灯塔里。”

莫蒂默又笑了，而尤金也第一次笑了起来，似乎他发现自己回忆起往事来很有些味道，笑过以后，重又陷入往常的阴郁之中，他品味着手中的雪茄，昏昏欲睡似的说：“不行，无可救药了，M R F 的预言之一只好永远落空了。尽管我满心情愿满足他的心意，他也只好失败一次了。”

当他们谈话时，天色越加黑了，风在拉锯，锯末在更加昏暗的高处飞旋。窗下的墓场已经陷入一个深沉的阴影之中，这阴影正向房屋的顶部爬上来，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也在其中。“仿佛是，”尤金说，“仿佛是墓场里的鬼魂全都站起来了。”

他嘴里叼着雪茄走到窗前，为了拿它在炉前的滋味和它在外边的滋味比照一下，以便更好地领略它的芬芳，当他回头往扶手椅前走去时，半道停了下来，说道：

“显然是有个鬼魂迷了路，上我们这儿来打听怎么走了。您瞧这个幽灵！”

莱特伍德的脊背正对着门，便转过头去，只见在门口的黑暗中，站立着一个好像是人的东西，他对之发出了一声并非不中肯的询问：“见鬼了，你究竟是谁？”

“我请你们原谅，先生们，”那个鬼魂回答，声音很低，沙哑而且含混不清，“可是，你们当中兴许哪一位是莱特伍德律师吧？”

“你不敲门就进来，是什么意思？”莫蒂默不客气地问他。

“我请你们原谅，先生们，”那个鬼魂像方才一样回答，“可是大概您没留意您的房门是开着的。”

“您想干什么？”

对此，那鬼魂重又沙哑地回答，仍然是含混不清地：“我请你们原谅，先生们，可是，你们当中兴许有一位是莱特伍德律师吧？”

“我们当中有一个是的。”这个姓名的拥有者说道。

“那就好了，两位先生。”那鬼魂回答，小心地把房门关上；“有件难对付的事儿。”

莫蒂默把蜡烛点燃了。灯光下看出，来者是一位乜斜着眼睛的其貌不扬的访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一顶浸透了水的旧皮帽子在手里捏来捏去，这帽子已经没有个帽子样了，毛也脱落了许多，看上去像是一只长毛的动物：狗或者猫，小狗崽子或者小猫崽子，而且是淹死了的，正在腐烂的。

“那么，”莫蒂默说，“是怎么回事？”

“两位先生，”那人回答说，用的是一种他认为是讨好的口气，“你们当中哪一位是莱特伍德律师？”

“我是。”

“莱特伍德律师，”一边对他像鸭子低头似的深深鞠了一个躬，一副奴才相，“我是个靠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过日子，也就是说，想办法过日子的人。为免万一失掉我靠我额头上的汗水挣到的东西，我希望在往下谈以前先带我赌个咒。”

“我不是那种带人家去赌咒的人，老兄。”

这位访客显然是不相信他这句话，固执地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声“阿福大卫”。

“这是你的名字？”莱特伍德问。

“我的名字？”那人回答。“不是；我是想来一个阿福大卫阿福大卫，原文为Affidavit，是法律上使用的宣誓书，与英语人名阿福·大卫(Alfred David)发音相近。”

(尤金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他，解释说，就是“宣誓书”的意思。)

“我告诉你，老朋友，”莱特伍德懒洋洋地一笑，说，“我跟发誓赌咒这种事从来不相干的。”

“他可以诅咒你，”尤金解释说，“我也可以。但是我们不能为您再做别的事了。”

这句话让那位访客大为狼狈，他把那只落水淹死的狗或猫、狗崽子或猫崽子，在手中翻来翻去，望望两位先生当中的这一位，又望望两位先生中的那一位，一边心里在深深地盘算，终于他做出决定：

“那么要把我的话写下来。”

“在哪儿写？”莱特伍德问。

“在这儿写，”那人说，“用钢笔墨水写下来。”

“首先，让我们知道，你要谈的是关于什么事情。”

“是关于，”那人说，向前跨了一步，压低了他那沙哑的嗓子，还用一只手遮着，“是关于五千到一万英镑赏钱的事情。就是关于这个事情，是关于杀人案子的事情。就是关于这个事情。”

“到离桌子近一点的地方来。坐下。要不要喝杯酒？”

“好的，我要的，”那人说，“我不说瞎话，先生们。”

酒给了他。他把手肘以下的手臂部分伸得直直地，把酒灌到嘴里去，先斜着脸让它流进右边腮帮子里，好像在说：“味道怎么样？”又斜着脸让它流进左边腮帮子里，好像在说：“味道怎么样？”再一口吞进肚皮里，好像在说：“味道怎么样？”最后做了结论，咂咂嘴皮子，仿佛在对三个问题一道做回答：“挺不错！”

“要再来一杯吗？”

“好的，我要的，”他重复说，“我不说瞎话，先生们。”并且又把上面那套过程重复了一遍。

“那么，”莱特伍德开始提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唷，您这是太着急了点呀，莱特伍德律师。”他用一种抗议的样子回答说。“您不觉得吗，莱特伍德律师？您这是有点儿太着急了呀。我是要靠我额头上的汗水来挣五千到一万英镑的；我是个穷人，希望自己这点子额头上的汗水不白白流掉，我会不让人家把它写下来，就那么轻易把我的名字这么大的事情说出口来吗？”

这个人认为笔墨纸张具有能够约束人的威力，莱特伍德尊重他的看法，当尤金向他点头建议，表示愿意来掌握这些有魔力的工具时，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尤金把笔墨纸张拿到桌上，坐下来当一个书记员，或者公证人。

“现在讲吧，”莱特伍德说，“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这位诚实人的额头上的汗水还需要进一步的防范。

“莱特伍德律师，我希望能够，”他提出要求，“由这个另一位先生证明我说的话都是我说的。所以，要请另一位先生给我说说他尊姓大名，府上在哪里？”

尤金把雪茄叼在嘴里，钢笔捏在手中，丢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这个人先是慢吞吞地逐字看个仔细，然后把它卷成一个小筒儿，捆在他围巾的一头上，动作比读它时还要慢吞吞。

“现在讲吧，”莱特伍德说，这是第三次了，“假如你把你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安排就绪了，老兄，并且完全有把握认为你是平心静气、毫不慌忙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罗杰·赖德胡德。”

“住处？”

“石灰洞。”

“行业或者职业？”

赖德胡德先生对这个问题却不像对前两个那样对答如流，他用解释来作答。“在河岸上干活儿的。”

“有什么跟你过不去的事没有？”尤金一边写着一边插进来问。

赖德胡德先生有些吞吞吐吐地在回避问题，他装傻似的说，是不是那另一位先生问了他点儿什么东西。

“你出过什么事情吗？”尤金说。

“出过一回。”(谁都会出这种事情的，赖德胡德先生又顺带说了一句。)

“嫌疑吗？……”

“说我扒过一个水手的口袋，”赖德胡德先生说，“其实我是这个人顶要好的朋友了，我是存心关照他。”

“用你额头上的汗水关照他？”尤金问。

“就是让我汗如雨下也行呀。”罗杰·赖德胡德说。

尤金又靠回到自己的扶手椅中，抽着烟，两眼不在意地转向这位告密者，钢笔在手，随时准备再写下去。莱特伍德也在抽烟，两眼也不在意地转向这位告密者。

“现在，请再把我的话记下来，”赖德胡德说，他把他那顶湿透了的帽子翻来转去好多回，又用袖子把它倒着毛(如果这顶帽子上还有顺毛的话)刷过一阵。“我报告，干下哈蒙谋杀案子的人，是赫克萨姆老头儿，就是那个发现尸首的人。杰西·赫克萨姆，在河上和沿河岸一带，人家都叫他老头儿的，这件事是他干的。是他干的，不是别人。”

两位朋友互相望了一眼，脸上显出的严肃劲儿，是这以前没有过的。

“告诉我们，你这项指控的根据是什么？”莫蒂默·莱特伍德说。

“根据是，”赖德胡德用袖子擦了一擦面孔回答说，“我是跟老头儿合伙的人，黑夜白天地，好多日子了，我一直在怀疑他。根据是，我了解他的路数。根据是，我跟他散伙了，因为我看出事情太危险；关于这个，我要提醒您，对我说的不管什么话，他女儿完全可能说的是另一套，因为她一定得要对您说瞎话，为了救她的父亲，她会撒天大的谎的。根据是，堤岸上，码头上，人人心中有数，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根据是，人家都不理睬他，因为他干了这个。根据是，我敢赌咒说是他干的。根据是，不管您把我带到哪儿去叫我赌咒都行。我一言既出，决不反悔。我铁了心啦。把我随便带到哪儿去吧。”

“这些话全没用处。”莱特伍德说。

“全没用处？”赖德胡德重复他的话，很气愤，也很愕然。

“完全没用处。仅仅不过是说明你怀疑这个人犯了罪罢了。可能是有些理由让你怀疑他，也可能你是毫无理由地在怀疑他。但是他不可能因为你的怀疑而被定罪。”

“难道我没有说过——我要求那位先生给我作证——难道我没有在刚一开口的第一分钟里，就坐在这把天长地久永存不朽的椅子上，”(他显然是把这种形式的语言当作和宣誓书一样有效力的东西在使用)“说过我敢赌咒说是他干的？难道我没说过，带我去叫我赌咒好了？难道我现在不是在这么说？您没法否认这一点吧，莱特伍德律师？”

“当然不能否认，但是你只是说，你要赌咒说你怀疑他，而我告诉你仅仅赌咒说你怀疑是不够的。”

“还不够，是不是？莱特伍德律师？”他小心谨慎地询问。

“肯定不够。”

“可是我说过它够了吗？现在，我要求那位先生作证，您说句公平话！我这么说过吗？”

“他当然没讲过他再没有别的话说了，”尤金低声说了一句，也没抬头望他，“不管他的意思是什么吧。”

“哈！”这告密者得意地喊出声来，察觉出这句话一般说来对他有利，尽管他显然并不十分了解这话的含义。“幸亏我还有个证人！”

“说下去，那么，”莱特伍德说，“把你要说的都说出来。别等过后再想起来。”

“那就把我的话写下来吧！”这位告密者迫不及待地喊叫说。“把我的话写下来吧！凭圣乔治和老龙王圣乔治和老龙王，当时英国民间流行的一个基督教传说故事，其中说到圣乔治杀死一条老龙王，救出一个女孩子。起誓，我就要说了！可别让一个诚实人拿不到他额头上的汗水的果实！我报告，是他告诉我说是他干的。这还不够吗？”

“留心你自己说的话，我的朋友。”莫蒂默回答说。

“莱特伍德律师，是您，该留心我说的话呀，因为我认为，您要负责把事情追查到底的！”然后，他慢吞吞地伸出右手，在左手掌上重重地打着拍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罗杰·赖德胡德，家住石灰洞，在河岸上干活儿的，对您，莱特伍德律师，说，杰西·赫克萨姆这个人，在河上和在沿岸一带都叫他老头儿的，对我说过是他干的这件事。而且，是他亲口告诉我是他干的这件事。而且，是他自己说过他干的这件事。并且我愿意赌咒！”

“他在什么地方告诉你的？”

“在大街上。”赖德胡德回答，不停地打着拍子，脑袋断然地歪向一边，两只眼睛同时、同样警觉地注视着两个听他说话的人。“在‘六个快乐的脚夫’店门外边的大街上，半夜十二点一刻不到点儿的时候——不过我凭良心说话，不能赌咒说精确得连五分钟也不差——就在他捞起尸首的那天晚上。‘六个快乐的脚夫’还站在原地没挪窝儿。‘六个快乐的脚夫’跑不掉的。要是结果证明他那天晚上半夜里不是在‘六个快乐的脚夫’里，就算我撒谎好了。”

“他说过些什么话？”

“我这就告诉您(把我的话写下来，那位先生，我只要求这个)。他头一个走出来；我末一个走出来。我可能比他晚一分钟；我可能晚半分钟，我可能晚廿五秒钟；我不可能赌咒说到底晚多少，所以我不赌咒。这是说，我知道阿福大卫要负的责任，对不对？”

“说下去。”

“我发现他在等着我，有话跟我说。他对我说，‘赖德胡德无赖呀’——人家多半儿都这么叫我——不是因为有啥意思在里头，意思是没有的，只是因为它跟‘罗杰’声音差不多他的名字罗杰(Roger)和英语中的无赖(Rogue)读音相近。”

“这无关紧要。”

“请原谅，莱特伍德律师，这是事实的一部分，因为它是事实的一部分，所以我认为它有关紧要，我必须认为它有关紧要，我以后还要认为它有关紧要。‘赖德胡德无赖呀，’他说，‘咱俩今儿晚上在河上斗过几句嘴。’是斗过几句，不信问他女儿！‘我威胁你，’他说，‘要用我船上的踏脚板敲断你的手指头，要么用船钩子戳你的脑袋。我说这些，为的是你对我船后边拖的玩意儿盯得太紧啦，好像你犯了疑心似的。还因为你抓住我的船沿儿不松手。’我对他说：‘老头儿，我有数。’他对我说：‘赖德胡德无赖呀，你是个十里挑一的人。’——我想他说的是廿里挑一，不过这一点我不能肯定，所以取个最小的数，因为要紧的是对阿福大卫要负责任的。他说：‘当你的冤家露了头的时候，不管你是要他的命，或是要他的表，反正记住放机警点儿。你疑心过没有？’我说：‘老头儿，我疑心过的；不光是这个，我到现在还疑心呢。’他浑身一抖，又说：‘疑心啥？’我说：‘亏心事儿。’他抖得更厉害了，又说：‘是干过亏心事儿。我干这个为要他的钱。别出卖我！’他平常老是这么讲话的。”

大家都不说话，只有炉箅子上煤灰往下塌时发出的声音才打破沉寂。那告密者趁这个机会，用他湿透了水的帽子满头、满脸、满脖子地擦汗，然而却丝毫也没有改善他的尊容。

“还有什么要说的？”莱特伍德问。

“您早说关于他吗，莱特伍德律师？”

“不管什么吧，只要是有关的。”

“我不懂你们是啥个意思呀，两位先生。”那告密者说，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他在同时向两个人谄媚，虽然只有一个人跟他说话。“还要什么？难道这些还不够用的？”

“你有没有问他是怎么干的，在哪儿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我哪儿想到过这个，莱特伍德律师！不，要不是为了那笔我想靠我额头上的汗水从您这儿挣的钱，我那时心里那么乱，再多的事儿不会知道的，这话我说过两遍了！我跟他散了伙，我跟他断了来往。已经做过的事我没法收回了。当他讨好求饶地说：‘老伙计，求求你，别告发我！’我只是回答说：‘你跟罗杰·赖德胡德往后再没话好说了，也别再冲他瞧一眼！’我就躲开那个人了。”

无赖·赖德胡德把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好让它们引起的效果更大些，给人的印象更深些，说完以后，未经邀请便给自己又斟上一杯酒，当半杯下肚，半杯在手时，他仿佛把酒在嘴里咀嚼着似的，眼睛凝望着蜡烛。

莫蒂默对尤金瞧瞧，但是尤金坐在那儿，眼睛怒视着面前的纸，并不回看他一眼。莫蒂默便又转向那个告密者，对他说道：

“你心里发毛已经很久了吧，先生？”

那个告密者把嘴里的酒最后再嚼了几下子，才吞下肚去，用短短一个词儿回答说：

“长久啦！”

“当此事四处轰动的时候，当政府悬赏缉凶的时候，当警察全部出动的时候，当全国上下传遍了这件犯罪案子的时候！”莫蒂默不耐烦地说着。

“哈！”赖德胡德先生慢吞吞地、声音沙哑地插进来说，想起什么似的一连几次点着头。“难道我那时候心里不发毛吗！”

“当人们都在凭空瞎猜的时候，当大家都在想入非非、乱加怀疑的时候，当一天之中的任何一个时辰里，都可能有五六个无辜者被投入监牢的时候！”莫蒂默说着，他几乎是激动起来了。

“哈！”赖德胡德先生又像方才一样地插进来说，“难道整个这些时候我心里就不发毛吗！”

“然而那时候，”尤金说，他正在记录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头像，还不时描上几笔，“没有个可以挣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机会，你知道。”

“这另一位先生说到点子上了，莱特伍德律师！就是这个让我动了念头。我曾经三番五次挣扎着要解脱自己，心里不再发毛，可总是解脱不了。我有一趟差一点儿就把这事说给‘六个快乐的脚夫’那位老板娘阿贝·波特森小姐听了——那家酒店还在，它跑不了，——那位太太也还在，她不大可能在你们到达之前突然死掉——去问她吧！——可是我那时候没法说出来。到后来，刷地一下子贴出了那张新告示，上面印的有您合法的署名，莱特伍德律师，我就拿这个问题在自己心里琢磨着，我是不是要永远心里这么发毛下去？我是不是永远也不想甩开它？我是不是老是要为老头儿想得多，为我自己想得少？要说他有个女儿，难道说我就没有一个女儿啦？”

“于是回答是——？”尤金引他把话说出来。

“你也有的呀。”赖德胡德先生坚决地说。

“顺便问一问，她多大年纪了？”尤金问。

“对，先生。去年十月满廿一岁。我就自己这么想：‘说到钱吧。这是一大堆钱呢。’真是一大堆钱呢，”赖德胡德先生坦率地说，“干吗不要呢？”

“说得好！”尤金一边描着他的画像一边说。

“‘一大堆钱呢；可是，一个劳苦人，他挣的每一粒面包屑上都浸着他的眼泪，——要不是浸着眼泪，就是浸着他的伤风感冒头痛——要他干这个是不是罪过呢，要这个人去挣这笔钱是不是罪过呢？您说说，有什么东西反对他挣这笔钱没有。’我认真地对自己提出这个来，我认为这样做是我必须尽的责任；‘可要是不先责备莱特伍德律师拿出这笔钱来让我挣，又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而又是不是应该由我来责备莱特伍德律师呢？不。”

“对。”尤金说。

“当然不，先生。”赖德胡德先生表示同意。“所以我下定决心解脱我心上的烦乱，用我额头上的汗水去挣这笔人家摆在我面前的钱。再说呢，”他又接着说，突然变成一副凶残相，“我要拿到这笔钱！现在我告诉您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莱特伍德律师，就是这个杰西·赫克萨姆，人家通常叫他老头儿的，不是别人，干的这件事，是他自己对我承认的。我向你揭发，我希望把他抓起来，今儿晚上就抓！”

又一阵子大家都不说话，只有炉箅子上煤灰往下塌的声音才打破沉寂，这声音吸引了那个告密者的注意，他好像觉得这就是钱的丁当声，这时，莫蒂默·莱特伍德俯过身子去跟他的朋友交谈，是悄悄在讲的：

“我看我得跟这家伙去警察分局里我们那位稳重的朋友那儿走一趟。”

“我看也是，”尤金说，“也实在没办法了。”

“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相信他是个十足的瘪三。不过他也可能说真话，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也只可能说这一回。”

“不，似乎不大像是在说真话。”

“他是不大像在说真话，”尤金说，“不过他告发的他那位原先的伙伴，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人物。看样子，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一丘之貉。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这段谈话的话题正坐在那儿乜斜着眼睛对炉灰望着，极力想要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当那“两位先生”眼睛对他瞟来时，他便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你提到过(两次，我想是)这个赫克萨姆的一个女儿，”尤金大声说，“你的意思不是想说，她对这件犯罪案子是知情的吧？”

这位诚实人，在考虑一番之后——或者是考虑他的回答对他额头上的汗水的果实可能产生怎样的影响——很干脆地回答说：“不，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不是想要牵连其他任何人？”

“不是我想牵连谁，要看老头儿牵连过谁，”他这样固执而坚决地回答，“除了他对我说的‘是我干的’这句话以外，我没想说自己知道更多的东西。他是说过这句话的。”

“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莫蒂默。”尤金小声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怎样去法？”

“我们走去吧，”莱特伍德小声说，“给这家伙一点时间想想。”

这样一问一答之后，他们做好出门的准备，赖德胡德也站起身来，在吹熄蜡烛的时候，莱特伍德好像理所当然一样，拿起那位诚实的先生喝过酒的玻璃杯，冷静地往炉膛里一甩，杯子在火炉中裂成碎片。

“现在，你要是肯领路的话，”莱特伍德说，“瑞伯恩先生和我就跟你走。我想，你是知道怎么走的吧？”

“我想我知道，莱特伍德律师。”

“那么领路吧。”

这位在沿岸一带干活儿的人物，用两只手把他那顶湿透水的帽子往下一拉，拉得罩住了耳朵，板着面孔一成不变地缩头缩脑往前走，那副模样使他比他天生的更显得腰弯背驼了，他走下楼梯，转过法学协会的教堂，越过协会地区，走进怀特弗莱尔区，就这样在沿河岸一带的马路上穿行着。

“瞧他这副上绞刑架的神气。”莱特伍德说着，跟在他后边。

“我倒觉得他是一副绞刑吏的神气。”尤金回答说。“他无疑是存着那种杀人之心的。”

他们跟在后面，没有再说什么话。他在他们前面走着，好像一个面目狰狞的命运之神那样走着，他们注意着别让他走失了，但心里觉得要是他走失了倒也令人高兴。而他在他们面前走呀走，老是保持一定的速度，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侧着身子往前走，顶着那严厉的、不饶人的天气和凛冽的冷风，要拖住他走慢点或是催他加快些步子都不行，那副样子，的确像是个向前挺进的命运之神。当他们大约正在中途的时候，下了一阵猛烈的冰雹，几分钟内便把街道全都铺满了，变成一片雪白。而他则全然不顾。事关攫取一个人的性命和得到这性命的代价，要想阻拦他达到这目的，那冰雹还得比眼前这一场来得更大些、铺得更厚些才行。他在遍地冰雹中碴碴而行，在迅速溶化的泥浆中只留下些不成形的窟窿，那就是他的脚印；一个跟在他的身后的人可能会以为，连他的两只脚也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

冰雹过去了，月亮在和急速飘过的朵朵乌云奋力争斗，天空中那一片狂暴的混乱，使得街道上这场可怜的小小的骚动显得微不足道了。狂风把所有吵吵嚷嚷的东西都扫得销声匿迹。就好像它把一堆堆残留的冰雹扫到那可以容它们藏身的一个个角落里去一样；但还不是如此，简直似乎是，条条街道都已经被天空吞没，整个夜的世界都悬挂在半空中一样。

“就算他有时间去考虑一下，”尤金说，“也不会有时间让他考虑得更好了——没时间让他改变这个念头了，即使那样会更好些。他一点儿也看不出回心转意的样子；我记起了这个地方，我们现在一定距我们那天晚上下车的拐角处不远了。”

的确，几个急转弯把他们带到了那一带的河沿上，就是他们那天在乱石堆中一步步滑着走过的地方，现在他们的脚下就更滑溜了；阵阵狂风，越过蜿蜒汹涌的河水，猛烈地向他们迎面扑来，或是斜刺里刮来。根据河岸一带干活儿的人们平素养成的随处找个地方避风的习惯，眼前所说的这位河岸上干活儿的人物也把他们领到了“六脚夫”背风的一边，然后他说：

“瞧瞧这左近，莱特伍德律师，瞧瞧那些红窗帘儿。这就是‘六脚夫’，那一家我说过它跑不了的酒店。瞧它跑了没有呀？”

这位告密者如此卓越地确定了他所提供的证据，莱特伍德却并不显得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他问道，他们到这儿来除了证明这一点以外，还有什么事可做？

“我希望你们亲眼瞧瞧‘六脚夫’，莱特伍德律师，那你们就好判断我是不是撒谎了；现在我要自己去看看老头儿家的窗户，我们就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家里。”

说完这些，他就溜走了。

“他会回来的，我想？”莱特伍德喃喃地说。

“啊，他还要干到底呢。”尤金喃喃地应答他。

他真是一小会工夫就回来了。

“老头儿不见了，他的船也不见了。他女儿在家，眼盯着火盆坐着呢。桌子上放着晚饭，那是在等老头儿回来啰。我能搞清他在干什么，这便当得很，马上就知道。”

然后他招招手，重又在前面引路，他们来到了警察分局门前，那地方还像从前一样地清洁、冷静和稳当，只除了油灯的火焰在风中飘闪，而它只不过是一片灯芯上的火焰而已，对警察局说来，只是个附属的局外的东西。

在室内，探长先生也仍然一如既往，安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这两位朋友刚一露面，他马上便认出了他们，而他们的再度前来并不曾对他的镇定有任何影响。甚至于赖德胡德为他们领路这件事，也没有令他动心，只不过在当他把钢笔尖往墨水瓶里蘸着的时候，把他的下巴往硬领结里一缩，仿佛在问他：“你来干什么，最后那个人？”他并没有抬头看那个人物一眼。

莫蒂默·莱特伍德问他，能否劳驾看一看这些记录？同时把尤金记下来的东西递给他。

读过最初几行之后，探长先生的情绪上升到了(在他说来是)非常的高度，于是他说：“你们两位先生当中哪一位随身带着点儿鼻烟没有？”发现谁也没带着，他便没有也罢，继续读了下去。

“我读的这些你都听到了没有？”然后他问那诚实的人。

“没听。”赖德胡德说。

“那么你顶好是听听。”于是他便用一种正式的调子大声地读着。

“这篇记录，就你要来报告的东西和你要提供的证据来说，对不对呢？”他在读过之后问。

“对的。就像我自己一样对，”赖德胡德先生回答，“我再也没有比那更多的话好说了。”

“我要自己问问这个人，先生。”探长先生对莱特伍德说。然后他便问赖德胡德：“他在不在家里？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你是在当回事儿一样要了解他的全部情况的，毫无疑问。”

赖德胡德说了他所的确知道的情况，还答应说，他能在几分钟之内搞清楚他现在还不知道的情况。

“别说了，”探长先生说，“等我叫你说的时候你再说。我们一定要装得像没事儿一样。你们两位先生不反对跟我一道去‘六脚夫’酒店里假装喝一杯什么吧？那是一家正派的酒店，店主人也是个很有身份的太太。”

他们回答说，很乐意真去喝一杯，而不是假装，这似乎和探长先生的本意大体一致。

“那好极了。”他说着，便把帽子从挂它的木钉上取下来，又往口袋里放入一副手铐，仿佛那是他的手套似的。“值班的！”值班警察敬了一个礼。“你知道去哪儿找我吗？”值班警察又敬一个礼。“赖德胡德，你一发现有关他回家来的情况，就到‘雅座’窗下来，敲它两下，等着我出来。走吧，先生们。”

三个人一同出去了，赖德胡德也在门口那摇曳的灯光下懒洋洋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这时莱特伍德问那位警官，他的看法如何？

探长先生用适当的、概括和含蓄的话回答说，一个人干坏事比没干坏事的可能性往往总是更大一些。又说他自己曾经几次给老头儿“结过账”了，不过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说他已经犯了罪。又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也只会是一部分真实而已。又说，这两个都是非常可疑的人物，很可能是合伙干的，两人“在这件事情里”是半斤八两；不过这一个“吃住”了那一个，目的是救他自己，并且获得赏金。

“我还认为。”探长先生结束时又说：“如果一切对他都顺利的话，他还是未尝不可以得赏金的。不过‘六脚夫’酒店到了，先生们，就是那有灯光的地方，我建议不谈这个题目了吧。你们顶好装作是下游诺斯福利德地方哪一家石灰窑上的人，担心你们的货是不是被坏人盗窃了，因为石灰是由驳船运的。”

“你听见了，尤金？”莱特伍德转过头来说。“你对石灰是非常感兴趣的。”

“如果没有石灰，”那位不动声色的出庭律师说，“我的生存就连一线希望的光亮也没有了。”旧时通常用一种以氢氧气的火焰燃烧石灰棒的方法来产生强光，作为舞台和灯塔照明之用。叫做灰光灯，或石灰灯。因此才有这种没有石灰就没有光亮的说法。同时这也是和上文中两人说将去灯塔中居住的一段话相呼应。

第十三章　追猎老雕

两位石灰商和他们的陪伴者走进阿贝·波特森小姐的领地，他们的陪伴者(他隔着柜台间的半截门，用一种自家人的口气介绍了他们和他们冒充的行当)向这位小姐提了个颇有形象性的要求，请她在“雅座”里给生上“一小点儿火”。阿贝小姐一向是乐于对合法的当局表示支持的，便吩咐鲍布·格里贝利侍候这几位先生到那个僻静的去处，立即生火掌灯。光着两只胳臂的鲍布接到使命，便点个纸捻子在前面引路，迅速地完成了任务，于是当他们刚一跨进它那好客的门槛，“雅座”似乎是从黑沉沉的睡眠中一跃而苏醒过来，温暖地拥抱着他们。

“他们这儿的热雪利酒挺不错呢。”探长先生说，向他们介绍一点当地风味。“也许你们二位也喜欢来它一瓶？”

回答是：当然。鲍布·格里贝利从探长先生那儿接到指示，便欣然离去，那心情是从他对法律威严的崇敬中相应产生的。

“可以确定，”探长先生说，“我们从他得到报告的这个人，”用他的大拇指朝肩后伸伸，表示说的是赖德胡德，“过去一段时间里，在你们的石灰驳船的事情上，给另外那个人散布过恶言，所以人家都躲着那个人。我不是谈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或是能证明什么，但这是确定的事实。我是从我的一位女性熟人那里最初听说的，”他又把大拇指往肩后一伸，含糊地指阿贝小姐，“她离这儿不远，就在那边。”

那么探长先生对他们今晚的来访，并不觉得怎么突如其来啰？莱特伍德暗示地问他。

“那么，您明白，”探长先生说，“这是一个要采取行动的问题。而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行动，行动便毫无用处。你还是稳住别动好。关于这件石灰的事情，我当然认为很可能是这两个人当中哪一个干的；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但是我还是不得不伺机而动，而我一直不曾有幸得到个有利的机会。我们从他得到报告的这个人却抢了先，并且，如果不遇到阻碍，他会加劲儿干下去、抢上个头一名的。那个抢到第二名的人也可能很得点儿好处，我不说谁可以或者谁不可以争取一下那个位置。我反正尽我的责任，不管怎么，尽我所知，尽我所能吧。”

“作为一个石灰商，我说——”尤金开始说。

“在这一点上没人比您更有发言权了，是吗？”探长先生说。

“希望如此，”尤金说，“在我以前，我父亲是个石灰商，在他以前，我祖父也是——事实上，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埋在石灰里，一直埋到头顶心的——我要求说一句，如果这批遗失的石灰能够找回来，而同时不把它跟这笔石灰生意(我像看重我的生命一样看重它)当中的某位著名人物的某个年轻女眷牵涉进去，那么，我认为对于从旁协助的人们，也就是说，对于烧石灰的人们，可能是个更加可以接受的做法。”

“我也认为，”莱特伍德哈哈一笑，把他的朋友推向一边，说，“顶好能够如此。”

“只要方便，先生们，定会这么办的，”探长先生冷静地说道，“就我来说，是毫无意思给那方面造成任何不幸的。的确，我也为那方面感到难过。”

“那方面还有个男孩子吧，”尤金指出，“他还在吗？”

“不在了，”探长先生说，“他不干这一行了。对他另有安排了。”

“那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尤金问。

“就剩下，”探长先生说，“她一个人了。”

鲍布又出现了，手执一只热气腾腾的酒罐，他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但是，虽然那酒罐正喷出一股浓香来，它的内容却还没有获得“六脚夫”在这类重大场合下，凭它高超的绝招儿，所要使之具有的那种美妙滋味。鲍布左手拿着一只前述那种形式的尖帽子形铁酒壶，把罐子里的酒全都倒进这只壶里去，又把它的尖头深深插进炉火里，让它在那儿呆上几分钟，趁这时间他消失，然后又出现，带来三只亮晶晶的玻璃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弯腰向火，意识到自己所负责任之重大，凝神注视着袅袅上升的蒸气，那态度实堪嘉奖，在这操作过程的一个特定瞬间，他停止注视，一把抓起铁酒壶，灵巧地一转，让它发出一声轻轻的咝咝的响声。然后便把那内容重又注入酒罐中；他把三只光亮的酒杯轮番在酒罐喷出的热气上烘一烘；这才一一斟满它们，然后，便凭良心静待他的这几位同类对他的称赞。

他们称赞了他(是在探长先生说了“为石灰生意干杯！”这个适时的祝酒词之后)，于是鲍布退场，去向柜台间里的阿贝小姐报告客人对他的表扬。这里不妨悄悄地承认：他不在场时，房门是紧关着的，似乎没有丝毫理由需要煞费苦心去维持这个关于石灰的虚构故事。只是因为探长先生认为这故事编得异常令人满意，而且充满着神秘意味，所以他的两位客人便谁也不去提出异议。

这时窗外传来两下叩击声。探长先生匆忙再喝下一杯酒，给自己增加些御寒力，脚下无声地溜达着走出门去，脸上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是走出去看看天色，或者是观察一下气候似的。

“这变得有点儿可怕了呢，莫蒂默，”尤金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个。”

“我也不喜欢，”莱特伍德说，“我们去不去呢？”

“既来之，则安之。你必须搞个水落石出，而我不愿离开你。再说，那个孤单的黑头发的女孩子让我念念不忘。我们只不过是上次看过她一眼，可是我今天晚上总好像是看见她坐在火盆边等着的样子。当你想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她既有点儿像个奸细，又有点儿像个扒手呢？”

“颇有点儿觉得，”莱特伍德回答，“你呢？”

“很有这个感觉。”

他们的陪伴者又溜达着走了回来，向他们报告情况。他的报告除去各种石灰灯火的光影之后，大意是：老头儿划船出去了，大约是按老规矩去河上守望了，刚才涨潮时他应该回来的；不知道因为什么错过了，那么，按他通常夜晚活动的习惯来看，在下次涨潮前不能指望他会回来，要不就是在一个小时左右之后；她的女儿，透过窗子看去，好像在急切地盼望着他，因为晚饭虽还没烧，却摆好在桌子上，随时可以下锅的；下次涨潮大约在半夜一点钟，现在才刚刚十点；除了监视和等待之外别无他事可做；当探长先生做现在这个报告的时候，那位告密者正在进行监视，但是两颗脑袋总比一颗强(尤其当第二颗是探长先生的脑袋的时候)；因此这位报告者打算也去参加监视。并且，鉴于在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还不时地要下一阵冰雹，去趴在一只拖上岸来的船下边，业余爱好者未免会感到无聊的，因此报告人在结束时建议，两位先生最好是，哪怕暂时，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这里没有风雨，而且暖和。

他们无意反对这个建议，但是他们希望知道，一旦需要时，去哪儿和监视者们会合。与其相信口头的描述——这样很可能出错——尤金(他今天心头的个人烦恼事来得比平时少些)情愿跟探长先生走一趟，看清地点再回来。

在倾斜的河岸边，在堤道上又黏又滑的石块中间——不是“六脚夫”所在的那条特殊的堤道，那里有一处专门供船停靠的小码头，而是另一条堤道，比那里再远一点，和被告者的住处，那老旧的风磨房距离很近——有几条船，其中有些是系泊的，已经开始漂在水里了；另外一些是拖上来摆在潮水达不到的地方的。尤金的伙等候父亲伴钻进后边这些船当中的一只底下，就隐没不见了。当尤金看清了它和其他船相关的位置，并且确定他不会找不到它之后，便转过眼去望着那房子，人家已经告诉他，那孤单的黑头发的女孩子就在那间房子里，正坐在火盆前。

他可以看见火光透过窗户在闪亮。也许是这火光吸引了他，要他走上前去看一看吧。也许他出来正就是怀着这个目的。河岸的这一带杂草丛生，走近这间房子并不困难，脚下也不会有任何响声：只须爬上一块大约三四英尺凹凸不平、相当坚硬的泥地，再踏在杂草上走近窗下就行了。他就这样到达了窗下。

除了炉火之外，她没有其他光亮。那盏没有点燃的灯放在桌子上。她席地而坐，眼望着火盆，一只手托着腮。她脸上有一种隐约的光亮或闪烁，他最初把这当做摇曳不定的火光；然而，再看一眼，他看出她在哭泣。随着火光的时明时灭，他面前呈现出一幅凄凉孤独的景象。

这是一扇只有四块玻璃的小窗户，没挂窗帘；他选择这扇窗子，因为旁边的一扇大窗是挂上窗帘的。他从窗子里看见了这个房间，看见了墙上那些轮番被风掀起又缩回的关于溺死者的告示。他只对这些告示稍稍地一瞥，却长时间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的身影构成一幅色彩浓郁的画面，尽管凄凉而孤独；她面色棕红，头发闪着光，坐在时明时灭的火光前哭泣。

她突然立起身来。他非常安静地立在窗外，因此确有把握不是自己惊动了她，所以，只是从窗口向后移了移，站在窗旁墙壁的阴影里。她打开房门，惊慌地说道：“爸爸，是你叫我吗？”又叫一声：“爸爸！”倾听了一会，又叫道：“爸爸！我好像听见你刚才叫过我两声！”

没有反应。等她返回到门口了，他跳过河岸，在泥泞中，从靠近那隐藏的地方走过，向莫蒂默·莱特伍德走回去。他对莫蒂默述说了他所看见的这女孩的情况，也说到这情景是怎样一点不假地变得非常可怕。

“如果真正的犯人像我一样做贼心虚的话，”尤金说，“他的日子一定非常不好过。”

“这是神秘感的影响。”莱特伍德提出他的看法。

“把我搞得又像是地窖里的盖伊·福克斯盖伊·福克斯，1605年一次天主教密谋案件中的主犯，他藏在地窖里，想把主教炸死。从前每逢11月5日，英国有焚烧此人肖像的风俗。又像是个钻进地下室的贼，”尤金说，“给我再喝点那玩意儿。”

莱特伍德给他又斟了些那玩意儿，但是它已经冷了，喝来已索然无味。

“呸，”尤金把酒吐在炉灰上说，“一股子河水味道。”

“你对这条河里的水味那么熟悉吗？”

“我今天晚上好像很熟悉，我觉得我似乎半截身子淹在河里，灌了半加仑水进去了。”

“这是地点的影响。”莱特伍德提出他的看法。

“你今天晚上学问大得很嘛，你跟你的这些影响都很有学问嘛。”尤金回答他，“我们在这儿还要待多久？”

“你想还要待多久？”

“要由我选择，我说只待一分钟，”尤金回答说，“这‘快乐的六脚夫’并不是我所知道的顶快乐的家伙。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留下，等到半夜的时候，他们把我们跟另外那些可疑的人物一齐赶出门去的时候再走。”

说着他便把火拨燃，坐在火炉的一边。钟敲十一点，他假装很有耐心地保持着安静。然而渐渐地，他的一条腿在动弹了，接着另一条也在动弹，接着一只胳臂在动弹，接着另一只胳臂在动弹，接着是下巴颏儿动弹，接着是背脊动弹，接着是额头动弹，接着是头发动弹，接着是鼻子动弹；接着他便伸长身子斜靠在两把椅子上，哼哼唧唧；接着便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地方尽是些看不见的、魔鬼一样在动的小虫子。我浑身上下又是痒痒又是痛。我好像在精神上犯了最卑劣的盗窃罪，执法如山的迈密登迈密登，希腊神话中跟随阿契里斯去特洛伊作战的塞萨利人，在英语中作为盲目执行他人命令的人的代称。们正在跟踪追捕我呢。”

“我也是一样地糟糕。”莱特伍德说着坐起身来面对着他，头发乱蓬蓬的，他已做过几个奇妙的动作，在此过程中，脑袋一直处于全身的最低位置。“这种心神不定在我是早就开始了。整个你出去的时间，我就好像格列佛遇到利利普特人利利普特人，英国作家斯威夫特著《格列佛游记》里“小人国”中的小人。对他开火一样。”

“这样不行呀，莫蒂默。我们必须出去透透气；我们必须去跟我们那位朋友和老兄赖德胡德待在一起。咱俩定个合同吧，这样我们就精神镇定了。下一回(为了求得我们心头的平静)，咱们不去捉罪犯，而是自己来犯罪吧。你保证同意？”

“当然！”

“说话算数！让蒂平斯当心点。她的性命危在旦夕了。”

莫蒂默打铃叫人来算账，鲍布过来跟他办理这项事务。这时尤金以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胡扯着，问鲍布是否愿意在石灰生意里找个位置？

“多谢，先生，不要，先生，”鲍布说，“我在这儿的位置挺好，先生。”

“假如哪天你改变了主意，”尤金回答说，“到我场里来，你随时都可以在石灰窑上找到个空缺的。”

“多谢，先生。”鲍布说。

“这位是我的同伙，”尤金说，“他管账，还管发薪水。我这位同伙的格言从来是：活儿干得好，工钱不会少。”

“真是一句好格言，先生们。”鲍布说，一边收下小费，用他的右手朝下按着他的脑袋，鞠了一个躬，那姿势和他用抽酒器从啤酒桶里抽出一杯啤酒来的姿势非常相像。

“尤金啊，”又只剩下他俩的时候，莫蒂默非常开心地笑起来，喊他一声说，“你怎么能够这么滑稽呢？”

“我就是个滑稽脾气，”尤金说，“我就是个滑稽人。天下无事不滑稽。走吧！”

莫蒂默·莱特伍德心头掠过一个想法：在方才这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在他的朋友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说它是强烈地表现了他朋友身上所有一切最不受拘束、最漫不经心、最满不在乎的东西，也许是最为恰当的说法。他对他是十分熟悉的，而他这时却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新出现的、过分的、暂时还是令人困惑不解的东西。这种想法在他心中一闪即逝；但是过后他又曾回想起它来。

“她就坐在那儿，你瞧。”尤金说。他们站在堤岸下，堤岸在狂风中呼啸作响，好像要被撕裂一样。“那就是她的火盆的亮光。”

“让我去窗口上悄悄望一眼。”莫蒂默说。

“不行，别去！”尤金抓住他的手臂，“顶好别去看她出丑吧。到我们诚实的朋友那儿去。”

他引他来到监视岗哨上，两人都蹲下身子，爬进船下边。这地方和呼啸的狂风与毫无遮掩的黑夜相比，倒是个比事先想象的更好的栖身之所。

“探长先生在家吗？”尤金低声问道。

“我在这儿，先生。”

“我们那位额头上出汗的朋友是不是在那一头？很好。有什么情况？”

“他女儿出来过，以为她听见他的叫声了，要不这就是个信号，通知他躲开。很可能是这样呢。”

“还可能是唱大英帝国的国歌呢，”尤金喃喃说，“但是它又不是呀。莫蒂默！”

“在这儿！”(他在探长先生的另一边)

“现在有两项盗窃罪了，还有一项捏造罪！”

尤金这些话显示出他的情绪非常低沉，后来便没有再出声了。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出声。到涨潮的时候了，河水离他们比早先更近了，河面上的喧闹声比以前更多了，他们也更多地在倾听着。倾听船上蒸汽明轮的转动声，铁链条的叮当声，辘轳的吱嘎声，有节奏的划桨声和过路船只的甲板上狗的凶猛狂吠声，它们似乎嗅出了他们这几个躲着的人。夜色并不是那么黑暗，除了来往滑过的桅杆上和船头上的灯光之外，他们还能辨别出灯光下那影影绰绰的庞然大物；时而会有一只鬼似的驳船；张着又长又黑的帆，仿佛伸出一只手臂在威胁人，突然在他们的面前出现，又驶过去，消失在黑暗中。在他们监视的这段时间里，附近的河水老是被远处的某种冲击搅动得起伏不停，他们往往会把水中这些溅泼声和击打声，当做是他们躲在这儿等候的那只船靠岸来了，要不是那位非常熟悉这条河的告密者待在他的地方一动不动，他们几次三番都已经跳出来了。

在他们的下风处，许许多多市区教堂的钟声都随风飘失了，但那些上风处的钟声却告诉他们，现在是一点——两点——三点。没有这个帮助，他们将只有靠河岸上越来越宽的那条黑黑的水迹所记录的潮水退落情况，和一英尺一英尺地从河水中露出来的铺石的堤道，才能知道夜色消退了多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鬼鬼祟祟变得愈来愈没有必要了。仿佛是那个人得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对付他，或者干脆已经逃跑了。他的行动可能是早有预谋，好为他赢得十二个小时的时间，使他不致落进他们的手里。那位花费了自己额头上的汗水的诚实人变得不安起来，颇含辛酸地抱怨说，人家动辄就会欺骗他——欺骗他这个凭劳动吃饭的正派人！

他们这个藏身处是选择好既能监视河面，又能监视那所房子的。自从那女孩以为她听见父亲叫她以后，再没有人出入过。没有人可以出入而不被发现。

“可是，五点钟天就亮了，”探长先生说，“到那时候我们就会被人家看见。”

“听我说，”赖德胡德说，“你们觉着怎么样？他可能溜来溜去划了几个钟头了，只是硬挺住在两三座桥中间来回划，不回家来。”

“那你又怎么想法呢？”探长先生不在意地、但却也是不表赞同地说。

“他可能现在还在那儿来回划着呢。”

“那你又怎么想的呢？”探长先生说。

“我的船就停在堤道旁边那堆船中间。”

“那你对你的船又怎么想法呢？”探长先生说。

“要是我划船出去到处看看怎么样？我知道他的路数，也知道他可能蹲在哪些他喜欢蹲的角落里。我知道在潮水的这段时间他习惯待在哪里，另一段时间他又待在哪里。我不是跟他合伙的吗？你们谁也别露面。你们谁也别挪动。我不要人帮忙就能划出去；要是人家瞧见我，我反正一天到晚在这儿的。”

“你这个主意还不算太坏，”探长先生想了一想之后说，“试试吧。”

“等一会儿。咱们先商量好。要是我找你们，我就划到‘六脚夫’附近，给你们打个呼哨。”

“我尊贵而勇敢的朋友的海事知识当然不是我所能加以挑剔的，但是假如我可以擅自向他提个建议的话，”尤金极其慎重地插进来说，“很可能，打呼哨会令人感到神秘，并且招致怀疑吧。我相信，我尊贵而勇敢的朋友将会原谅我这个局外人提出一个我认为是为了我们国家和这座房子的利益所必须提出的意见。”

“这是那另一位先生呢，还是莱特伍德律师？”赖德胡德问道。因为他们是俯着身子或是躺下说话的，互相看不见面孔。

“作为对我尊贵而勇敢的朋友的问题的回答，”尤金说，他是仰面朝天躺着的，用帽子遮着脸，他认为这种姿态最能表现出是在进行监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这和为公众服务毫无相悖之处)，刚才的口音是那另一位先生的口音。”

“你们的眼力够好的吧，是吗，先生？你们的眼力都够好的吧，是吗？”那告密者问道。

都很好。

“那么要是我划到‘六脚夫’下面，往那儿一停，就没必要打呼哨了。你们会看出，那儿有个什么黑点子或者其他的东西。你们就知道是我了，你们就沿那条堤道走过来。都懂了？”

“都懂了。”

“那就开船了！”

顶着从侧面吹来的刺骨寒风，他马上就摇摇晃晃地跨进了小船；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离岸了，正沿着他们所在的这边河岸向上游缓缓划去。

尤金用肘支撑着身体跟着他向黑暗中望去。“但愿我尊贵而勇敢的朋友的那只船，”他重新躺下，用帽子盖住脸，喃喃自语地说，“能够慈悲得翻个底朝天，让他淹死掉！——莫蒂默。”

“我尊贵的朋友。”

“三件盗窃罪，两件捏造罪，还有一件夜半谋杀罪。”

但是，尽管良心上压着这些沉重的负担，尤金在事情最后出现的这点小变化的影响下，有些儿快活起来了。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最重要的是发生了变化。心头的悬虑似乎有了一个新的希望，似乎刚才又从头开始。又有了点东西好让他们寻求了。他们三个人便都更加留意地守望着，因而也感到这个地点和这个时间所给予人的难受的影响已比较不那么沉重了。

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他们甚至在打盹了，这时三个人当中的一个——都说是自己，都说他自己没有打盹——发现赖德胡德划着船在约定的地点出现了。他们一跃而起，从隐蔽处走出来，向他走去。当他看见他们走过来，便把船靠着堤道停住；于是他们站在堤道上就可以跟他低声交谈，沉沉入睡的“六个快乐的脚夫”那庞大的阴影正笼罩住他们。

“我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他说，眼睛瞪着他们。

“搞清什么事？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那你到底看见什么了？”莱特伍德问。因为他非常奇特地瞪着眼睛在瞧他们。

“我看见他的船了。”

“不是空船吧？”

“不，是空船。还有呢——船在顺水漂着。还有呢——一只桨不见了。还有呢——另一只桨卡在桨撑子上折得只剩一小节儿了。还有呢——船让潮水冲进两排驳船缝缝里卡牢了，还有呢——他这回又走运了，他要没走运那才叫怪呢！”

第十四章　老雕丧命

河边是寒冷的，这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一段沉重的、危机四伏的紧要时刻，这时活在世上一切最高贵和最美好的东西，都处于他们生命的最低潮；这时候，空气阴湿严寒，三个监视者中的每一个都凝望着另外两个的茫然面孔，而三人又同时都在凝望着小船里赖德胡德的茫然面孔。

“老头儿的船，老头儿又走运了，可是却不见老头儿！”赖德胡德这样说，愁容满面地呆望着。

好像不约而同，他们全都转过眼去望着那扇窗子里透出的火光。这火光比先前更微弱、更暗淡了。也许火这东西，也和靠他维持生存的更高级些的动物和植物一样，在这个白昼与黑夜方生未死之间的时刻里，也比在其他任何时刻都更倾向于灭亡。

“要是眼前这些事儿都归我管，”赖德胡德把脑袋威胁似的一晃，咆哮着说，“瞧我不把她抓起来，管他三七二十一！”

“唉，可惜就是不归你管呀。”尤金说。他口气中有点什么突然显得非常强烈的东西，使得那告密者驯顺地回答说：“嗯呀，嗯呀，嗯呀，那另一位先生，我没说归我管呀，一个人总可以说话的呀。”

“可是畜生也可以不出声的呀，”尤金说，“闭上你的嘴，你这只水耗子！”

莱特伍德对他朋友这不寻常的火气感到惊讶，眼睛也瞪着不动了，然后说：“这个人会出什么事情吧？”

“想不出。要么是跳下船钻进水里了。”那告密者一边说，一边沮丧地揩他额头上的汗水，他在他小船里坐下，仍然是愁眉苦脸地呆坐着。

“你把他的船系牢没有？”

“船系得死死的，退潮以前都没问题。我没法儿把它系得比那更牢了。到我船上来，你们亲自去瞧瞧。”

他们没有立即照办，有一点迟疑不决，因为似乎这只船载这些人是太重了；但是赖德胡德申辩说：“早先他死的活的载过五六个，船吃水一点儿也说不上深，连船尾也不显得往下沉。”于是他们便小心翼翼地上了船，坐下了，尽力使这个摇摇晃晃的破玩意儿保持平稳。在他们上船入座的当儿，赖德胡德坐在那里仍旧满脸愁容地两眼呆望着。

“好了。开路吧！”莱特伍德说。

“开路吧，说真的！”赖德胡德重复说，然后用桨把船撑离河岸。“要是他不知怎么溜掉了，莱特伍德律师，我也就只好另外找办法开路了。可是他一向都是个骗子，滚他的蛋！他一向——这老头儿一向——都是个坏透了的骗子。从没老老实实过，从没正大光明过。这么卑鄙，这么阴险。从没正正经经干好一件事，从没像个人似的干过一件事。”

“喂！稳着点儿！”尤金喊叫着(他上船后马上就恢复正常了)，他们正重重地撞在一根桥桩上；然后他低声地，把他先前那句名言反转过来说了一句话(“但愿我尊贵而勇敢的朋友的这只小船行行好，别来个底朝天，让我们都淹死掉！”)“稳着点儿，稳着点儿！坐得靠紧点儿，莫蒂默！又下冰雹了。瞧它像一大群野猫似的，扑在赖德胡德先生的眼睛上！”

他的确是饱受其惠，尽管他低缩着头，企图只让冰雹落在那顶獭皮帽子上，他被打得实在够呛了，便把小船划到一排停泊着的船只旁躲起来，他们在那里直躲到这阵冰雹过去。夹雨夹雪的暴风又来了，好像前来通报黎明的一位凶神恶煞；随它而至的，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霞光，它划破天空的层层黑云，终于使云层中露出一个显示白昼的灰色的深洞来。

他们都在发抖，他们周围的每件东西好像都在发抖；河水本身、船、绳缆、篷帆，以及已出现在岸边的那一抹清晨的雾气。河岸上挤成一堆的楼房被雨淋湿后发出黑色，挂着一片片的冰雹和雪粒，显得黑白相间，它们看起来似乎比平时低矮了，它们仿佛在打着哆嗦，冷得蜷缩成一团。两边河岸上很少有一点儿生气，家家门窗紧闭，码头和仓库墙壁上涂着的白底黑字，尤金对莫蒂默说：“看起来好像是些死去的商号坟墓上的碑文。”

他们慢慢地滑行着，一直不离开河沿，在停泊着的船只当中钻进钻出，穿过河面上无人留意的缝隙，鬼鬼祟祟地向前划着，似乎他们船上的这个船夫平素便是这样划船的，他们在许多东西的夹缝中爬行，这些东西和这条可怜的小船相比，都是那么庞大，都仿佛威胁着要压碎它。庞大的船体从链孔里拖出一条条生满铁锈的锚链来，链孔被锈链条一再地磨损，早已经油漆脱落了，没有一只这样的大船不是仿佛满怀恶意的神气。没有一个船头雕像不是一副虎视眈眈的神气，像是要冲过来把他们按下水去似的。没有一扇泄水闸门，或是一条涂在墙上或木桩上的表示水深的标尺，不是像躺在老祖母茅屋中床上的那可怕而滑稽的狼外婆的神气，仿佛在暗示说：“这就是为了淹死你们才设下的，亲爱的！”那些笨重地移动着的、黑糊糊的驳船，当它们那有裂缝的、漆皮斑驳的侧面向他们渐渐逼来的时候，没有一只不是仿佛要吸干河里的水，恨不得把他们都吸到河底去。每一件东西都在夸示着河水那毁灭性的影响力——变了色的钢材，腐烂的木头，蜂窝状的石块，绿阴阴、湿漉漉的沉积物——这些都让你感到，当你被压碎、被吸进河底、被淹没之后，想象起来，那遭遇都和你在被压、被吸、被淹时一样地险恶。

这样干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赖德胡德收起了他的桨，扶着一只驳船船身，立了起来，沿着这驳船的船体，一把手倒一把手地逐渐把小船用力撑到驳船的船头下，进入了一个隐蔽的、水面盖满漂浮物的小角落里。老头儿的船就被冲进了这个角落，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卡死在那里；还是那只船，那个印迹依然留在船上，很像是一个用包袱裹着的人的形状。

“现在说说看，我撒谎没有？”那位诚实人说。

(“一种病态心理，”尤金低声对莱特伍德说，“以为总是有人会来揭穿他。”)

“这是赫克萨姆的船，”探长先生说，“我很熟悉它。”

“瞧这支断桨。瞧另一支桨不知哪儿去了。现在说说看，我撒谎没有？”那位诚实人说。

探长先生跨进这只船里去。尤金和莫蒂默望着他。

“现在您瞧！”赖德胡德又说，他跟着也爬了过去，指着一条拽直的绳子，绳子绷紧在那里，一头拖向船外。“我不是告诉你们他又走运了吗？”

“拉上来。”探长先生说。

“说说拉上来倒容易，”赖德胡德回答，“做起来可不容易。他那个走运捞到的东西卡在驳船龙骨底下了。我上一次试着拉过，可是没拉动。瞧那绳子绷得有多紧！”

“我一定要捞它上来，”探长先生说，“我要把这只船带上岸去，连同他那件走运的东西。再轻轻地试试看。”

赖德胡德这回轻轻试了试，但是那件走运的东西不听话，拉不动。

“我存心要弄到它，我还要这只船。”探长先生说，抖动着那根绳子。

然而那件走运的东西还是不听话，拉不动。

“当心点儿，”赖德胡德说，“您会把它拉得不像样子了。要不，也许会拉成两半儿了。”

“我哪样都不会的，连你老奶奶我也不会拉坏的，”探长先生说，“可是我存心要弄到它。来！”他又对水下面那隐藏的东西说一声，既坚决，又威严，同时又把绳子抖动着；“搞这一套没好处，是吗。你一定得上来。我存心要弄到你。”

他这种要弄它到手的明确而断然的意图，效力真不小，甚至当他还在抖着绳子的时候，它已经有点儿松动了。

“我说了要你上来的。”探长先生说着，把外套脱掉，下定决心，往船舷上一靠。“上来！”

这种钓鱼的办法真可怕，但是探长先生却丝毫不为所动，就好像他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乘一只平底钓鱼船，在风平浪静的河上游玩，在某个令人心旷神怡的鱼簖旁垂钓似的。过了几分钟之后，也在他对船上其余的人几次发出指示，要他们“把船向前放一放”，“再稍为往后放一点儿”等等之后，他镇静自若地说：“行了！”于是，连绳子带船都同时松动了。

莱特伍德伸出手去帮助他，他接住他的手站直了身子，然后他又穿上外套，才对赖德胡德说：“把你那几支没用的桨递过来，我来把这只船划到最近的水桥边上。你走在前面，离开别的船远点儿，别让我再卡住。”

他的指示照办了，他们一直向岸边划去；两人坐一只船，两人坐另一只。

“现在，”探长先生说，又是对赖德胡德说的，这时他们已经全都站在泥泞的乱石滩上，“你干这个比我经验丰富些，你应该是这一行里的一把好手了。去把拖绳解开，我们帮你拖上来。”

赖德胡德遵命跨进船里。看来他似乎刚刚才摸着绳子，或者只向船舷外望了一眼，就连忙缩转回去，面色苍白得像早晨的天空一样，气喘吁吁地说：

“老天爷，我上他的当了！”

“怎么回事情？”他们都问他。

他向身后的小船指了指，喘到一下子跌坐在石头上好缓过一口气来的程度。

“我上老头儿的当了。这就是老头儿呀！”

他们都向绳子跑去，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喘气。马上看见：是老雕的身形，死了已经几个钟头了，伸长着躺在岸上，一阵新起的暴风雪扑打着他，把冰雹和湿水的头发冻结在一起。

爸爸，是你在叫我吗？爸爸！我好像听见你刚才叫了我两声！这些话，这些话啊，在坟墓的这一边，永远也不会得到回答了。狂风嘲弄似地从爸爸身上扫过，抽打着他身上磨破的衣襟下摆和他乱蓬蓬的头发，想要把他僵直的、躺倒的躯体翻转过来，迫使他脸朝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好让他更感到自己的羞耻。雨雪暂时平息了，风在悄悄地吹，不停地窥探着他；掀起他的一片破衣襟，又让它落下；躲进他另一片破衣襟里抖动，匆匆捋着他的头发和胡须，然后，又猛地一冲，这样残酷地奚落着他。爸爸，是你在叫我吗？那是你吗，那一声不响的死去的人？那是你吗，被这样打翻在地，堆成一堆躺在那里？那是你吗，就这样接受了死神的洗礼，任这些随风飞扬的污垢扑打在你的面庞上？你干吗不说话呀，爸爸？你躺在这儿，浸进这污秽的泥泞中的正是你自己的形体啊。你难道没有见过一个浸在你船中积水里的这种形体吗？说话呀，爸爸。给我们，给这阵阵狂风，说一句话呀，现在只有我们留下来听你说话了！

“现在你们瞧，”探长先生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说(大家都站在那儿眼望着这淹死的人)，他用一只腿跪在尸体的旁边，他从前好多次都是这样观察其他死人的，“是这么回事。你们两位先生当然不大会看不出来，他是被套住脖子和手臂拖着的。”

他们曾经帮助解开过绳索，却当然没有看出来。

“你们先前已经看出来，你们现在也会看出来，这是一个活结，他自己的手臂使劲一拉，就死死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绳结举起来给他们看。

显然是如此。

“你们同样也会看出来，他是怎么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船上的。”

绳子在打弯和捆牢的地方还留有曲折和凹痕。

“现在你们瞧，”探长先生说，“绳子是这么套住他的。这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原先这个人，”他俯下身去，扯住死者一片浸湿的上衣襟，把他头发上的一些冰雹揩掉，“——瞧！现在他比较像他了，虽然尸体损伤得很厉害，——原先这人，划船去河上干他的老行当。他带着这卷绳子。他老是随身带着这卷绳子的。这一点我就像知道他是他一样地清楚。有时候绳子放在船舱里。有时候他把它套在自己脖子上。原先这个人习惯于衣服穿得少；——你们瞧见了？”他把死者胸膛上那块松开的领巾拎了拎，趁这机会用它擦了一下尸体的嘴唇——“当天气潮湿、结冰，或者刮冷风的时候，他就把这卷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昨天晚上他就是这样做的。这下子倒霉了。这个人，他划着船兜来兜去，直划到冻得受不了了。他的两只手，”他拾起其中一只手，那手随即沉重地落下去，“冻僵了。他发现一件他要找的东西在河上漂。他做好准备要把那件东西捞到手。他把绳子卷散开，想留几圈在船上，他要留得足够让绳子甩出去以后不至于绷紧。结果是，他做得过犹不及了。他这回留得比平时长了些，因为两只手麻木了。他的目标漂到跟前了，而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他拼命想要抓住它，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死人口袋里的东西弄到手，要是万一非得放弃尸体的话。他身子向船舷外俯去，他遇上了一阵现在这种猛烈的、夹冰雹的风雨，或者是遇上了一股两艘汽船迎面驰过激起的水浪，或者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完全准备好，或者是多多少少因为这个那个原因，船突然一斜，失掉了平衡，一头栽到船外去了。现在你们瞧！他会游水，这个人会游水的，他马上奋力击水往外游，但是这么一击水，他的胳臂缠住了绳子，他把活结拉紧了，一直到把绳结拉死。他想捞住并且拖在船后的那件东西漂走了，而他自己的船却拖住一个死了的他，全身缠在他自己的绳子里，一直拖到我们发现他的地方。你们会问，我怎么知道他掏口袋之类的事的？首先，我再告诉你们；那死尸口袋里有银币。我怎么知道的呢？很简单，也很说得通。因为他已经搞到手了。”演说者把那只握紧的右手举起来给大家看。

“尸首怎么处理呢？”莱特伍德问。

回答是：“如果您不反对在他身边守一小会儿，先生，我去就近找个我们的人来负责看守他；——我还把这个叫做他呢，你们瞧。”探长先生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望，同时这样说。由于习惯的力量，他还哲人似的微微一笑。

“尤金，”莱特伍德说——本来还要接着说，“我们站远点儿等他回来吧。”回头一望他发现尤金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提高嗓子叫：“尤金！喂！”但是却没有个尤金来回答他。

天已经大亮了，他向四面张望。但是到处都望不见尤金。

探长先生匆匆回来，正踏在木质的水桥台阶上往下走，带来一个警察，莱特伍德问他看见他的朋友走掉没有？探长先生不能确切地说他看见他走了，但是他注意到他心神不定的样子。

“先生，我说您那位朋友真是有他既古怪又有趣的性格。”

“但愿这不是他那既古怪又有趣的性格的一部分，一大清早，在这种令人烦闷的情况下，给我个溜之大吉，”莱特伍德说，“我们能不能找点儿热的东西喝喝？”

我们能。我们去。在一家酒店的生了一炉旺火的厨房里，我们喝了掺水的热白兰地，我们的精神为之大振。探长先生先对赖德胡德先生宣布了他的官方意图，叫他“密切注意他”，然后把他放在壁炉的一边，就像是放一把湿雨伞似的，从此对这位诚实人外表上再不显出他的注意来，只是给他另外叫了一份掺水白兰地：这显然是用公家的钱。

莫蒂默·莱特伍德坐在熊熊的炉火前昏昏欲睡，心里觉得自己是在那儿喝着掺水白兰地，而同时又是在“六脚夫”喝着热雪利酒，又是躺在河边那只船下面，又是坐在赖德胡德划着的船上，又是在听探长刚才结束的那番演讲，又是坐在法学协会里，跟一位素不相识的、自称为“M R F 尤金·老头儿·哈蒙”、并且说自己住在“冰雹乡”的人去共进午餐，——这都是些疲劳和瞌睡所带来的奇异的变迁，以每十二个小时的经历相当于实际一秒钟的速度进行着，当他经历过这些变迁之后，他发觉自己正在大声地回答一件从来不曾收到过的紧急的重要来函，而这时一看见探长先生，他马上把自己的话音化作一声咳嗽。因为他出于某种自然的义愤，感到要不是这样，那位小官吏可能怀疑他曾经闭上过眼睛，注意力没有集中。

“在这儿，就在我们眼面前，您瞧。”探长先生说。

“我瞧见了。”莱特伍德不失尊严地说。

“还喝过掺水的热白兰地呢，您瞧。”探长先生说，“然后又急匆匆地跑掉了。”

“谁？”莱特伍德说。

“您的朋友呀，您知道的。”

“我知道的。”他仍然不失尊严地回答。

在一团迷雾中，只见探长先生影影绰绰、恍恍惚惚，变得似乎又高又大，他听说到，这位官员已亲自做了安排，让死者的女儿对当夜发生的事情有所准备，他并且一般地已对每件事都亲自做了安排。莫蒂默·莱特伍德便在昏睡中蹒蹒跚跚来到一处出租马车停车场上，他叫了一辆车，便参加了军队，又犯了军法，该判死罪，经过军事法庭审判，罪证确凿，安排好后事，正解向刑场执行枪决，这时，马车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为了争取一只鲍芬先生捐赠的价值五千到一万英镑的奖杯，要把这辆马车从商业区划到法学协会去，这可真费力气；隔着那无边无际的距离对尤金(当把他用一根绳子从滚滚流动的马路上打救起来之后)滔滔训斥，指责他不该如此奇特地溜走，也真费力气！然而他说了那么多赔礼道歉的话，又是那么的深表痛悔，所以，当莱特伍德下车时，又特地叮咛车夫要好生照应他。听见这话，车夫(明知车子里并不曾留下另一位乘客)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总而言之，这一夜的工作使这位演员为之精疲力竭，他简直已经患上梦游症了。他累得即使睡下也无法安息，一直到他累得不知道累了，这才堕入忘却之乡。下午很晚的时候，他醒过来，心中有些不安地派人到附近尤金住处去，问问他起床没有？

是的，他起床了。其实，他根本没上过床。他刚才回家。他来了，同报告这消息的人接踵而至。

“怎么搞的，这么一副两眼通红、衣冠不整、头发蓬松的样子！”莫蒂默喊叫起来。

“我的样子很不好吗？”尤金说着，冷静地向穿衣镜走去。“样子是不大整齐。不过你想想。这么过了一夜，还谈什么样子！”

“这么过了一夜？”莫蒂默重复说，“你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情？”

“我亲爱的朋友，”尤金说着，便坐在他的床沿上，“我觉得，咱们俩已经互相厌烦这么久了，再这样一成不变地下去，其结果必定是分道扬镳，你去南极，我去北极。我还觉得，我已经犯下了新门监狱新门(Newgate)监狱，伦敦当时最大的刑事犯监狱。案件日程表上的所有罪行。于是既考虑到友谊，又考虑到自己的滔天大罪，我就去散了一会儿步啊。”

第十五章　两个新雇用的人

鲍芬夫妇这两个好运道的牺牲品早餐后在宝屋坐定。鲍芬先生的面庞上显出忧虑和烦乱。他面前摆着许多杂乱的文件，他望着，那副毫无希望的表情恰像个一无所知的老百姓眼望着一大群军队，人家要他在五分钟之后便调遣完毕、并且去接受检阅似的。他也曾忙过一阵子，企图给这些文件做点摘要；但麻烦的是(正如他这一类型的人所常常遇到的情况)，他的大拇指头非常地自作主张，而且喜欢涂抹，这个忙碌的家伙老是节外生枝，给他写下的东西涂上墨水点，使这些字迹比抹在他鼻子上和额上的那各种各样的大拇指印好不了多少，实在无法辨认。说来奇怪，对于鲍芬先生，墨水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可是它却又是那么地经久耐用。好比一小粒麝香可以使一只抽屉香上许多年，原来的分量还一点也不减少似的，半个便士的墨水，就能把鲍芬先生从头发根直到小腿肚子都抹上污点，而他面前的纸头上却一行字也没写足，墨水瓶里的东西也一点儿不见缩减。

鲍芬先生正陷入这种严重的文字困难当中，他两眼突出，目瞪口呆，鼻子里直打呼噜，鲍芬太太瞧见这种征候，吓了一大跳，幸好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铃声，才让她感到宽慰。

“不知道是谁来啦？”鲍芬太太说。

鲍芬先生长吁一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望了望他写下的东西，心里怀疑跟它们打交道到底有什么乐趣可寻，于是再把它们端详一番，得到的印象是，似乎的确并无什么乐趣可言，正在这时候，便听见那个锤子脑袋的年轻人通报说：

“洛克史密斯先生来了。”

“噢！”鲍芬先生说。“噢，真的！是我们跟维尔弗家的那位共同的朋友呀，亲爱的。好的。请他进来吧。”

洛克史密斯先生出现了。

“请坐，先生。”鲍芬先生跟他握手，并且说，“这是鲍芬太太，您已经见过了。咳，先生，我还没准备好和您见面呢，因为，说实话，我一直在忙这忙那，还没时间想想您的事情。”

“他这是为我们俩道歉呢；也为鲍芬先生，也为我向您道歉，”鲍芬太太笑容满面地说，“哎呀，我们现在就好谈起来呀；是吗？”

洛克史密斯先生鞠了一个躬，表示感谢她，并且说他也希望现在就谈。

“那么，呃，”鲍芬先生又说，一手摸着下巴，“您上次是说当秘书，是不是？”

“我是说当秘书。”洛克史密斯先生同意地说。

“那天我真是给搞糊涂了，”鲍芬先生说，“后来我跟鲍芬太太两人谈起这个的时候，我们俩也真是给搞糊涂了，因为(把我们想的都坦白告诉您吧)，我们总是想，秘书是一种家具呀，多数是红木的，铺上绿色呢台面或者皮台面，上面有好些个小抽屉的秘书，英语为secretary，这个词也当一种附有小橱的写字台讲。现在，我说，您当然不是一件那个——您不觉得我说话放肆吧。”

当然不，洛克史密斯先生说。不过他用这个词是指总管的意思。

“嗨，要说总管嘛，您瞧，”鲍芬先生回答说，一只手还摸着下巴，“大概鲍芬太太跟我永远也不会乘船下海的。我们俩都容易晕船，要是我们下海去，是需要个总管；不过船上总归是有现成的总管的。”

洛克史密斯先生再次做了解释；说明了他想要来承担的是总管家，或者经理人，或者监督人，或者代理人之类的工作。

“那么，打个比方吧——喂！”鲍芬先生像他平素那样，猛然地说。“要是我雇下您，您干点什么呢？”

“我要把由您同意支付的一切用项都详细入账，鲍芬先生。我要在您的指示下帮您写信，我要经管由您付钱或者由您雇用的人。我还要，”他眼睛望望桌子上的东西，微微露出点儿笑意说，“清理您的文件——”

鲍芬先生摸摸他沾上墨水渍的耳朵，向他妻子看看。

“——要把它们清理得随时都整整齐齐，一目了然，每一份文件的封套上都写明内容摘要。”

“我说呀，”鲍芬先生说着，一边慢慢儿把自己写的涂满墨水斑点的纸头在手里揉成一团，“要是您马上清理一下这堆文件，看看您怎么处理它们，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处理您的事了。”

说干就干。洛克史密斯先生除掉帽子和手套，安然地在桌边坐下，把拆开的文件理成整齐的一叠，依次把每一件过目一遍，再折好，在封套上写上摘要，放成另一叠，等第二叠堆成而第一叠不见了的时候，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绳子来，顺手绕个弯，打个结，极其熟练地抱它们捆成一扎。

“好！”鲍芬先生说。“非常好。现在说说看它们都是关于什么事情的，劳您驾！”

约翰·洛克史密斯把他做的摘要一一大声读出来。都是关于新房子的。装修匠的估价单，多少钱。家具估价单，多少钱。几间办公室的家具估价单，多少钱。马车匠估价单，多少钱。马贩子估价单，多少钱。挽具匠估价单，多少钱。金银装饰匠的估价单，多少钱。总数，多少钱。然后是函件。同意鲍芬先生某月某日关于某物所出的价钱。不同意鲍芬先生某月某日关于某事所出的价钱。有关鲍芬先生另外在某月某日对另外某事的计划的意见。等等。一切整齐紧凑，井井有条。

“清楚极了！”鲍芬先生用一只手，像打拍子似的，把每一段写下的字都检查了一遍，然后说，“您怎么使用墨水的，我就想不通，您用过它以后，人还是滑溜溜的干净。现在谈谈写信的事儿吧。咱们来。”鲍芬先生怀着孩子般愉快的羡慕心情，搓着两只手说：“咱们来试试写封信看。”

“写给谁呢，鲍芬先生？”

“不管谁。就写给您自己吧。”

洛克史密斯先生一挥而就，然后大声读道：

“‘鲍芬先生谨向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致意，并且奉告，他已决定试行聘请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担任其所欲担任之职务。鲍芬先生接受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之诺言，薪俸问题将在一段时期之后再作考虑。不言而喻，鲍芬先生对此未作任何承诺。鲍芬先生仅附带申言，他相信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将依其所作之保证，忠实服务，恪尽职守。谨请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即日起开始履行其职责。”

“嗨！你瞧，诺狄！”鲍芬太太拍着手喊叫说：“这才真是一封好信呢！”

鲍芬先生之开心丝毫不减于她；的确，在内心深处，他认为，那篇文章本身，以及它赖以诞生的那套本领，都是人类智慧的卓越丰碑。

“听我说，我亲爱的，”鲍芬太太说，“要是你不跟洛克史密斯先生马上就谈妥，要是你再去稀里糊涂搞这些不是你干的、对你也没好处的事，你真得中风了——就别提衣裳上全都是墨水点子了——那你可就要伤我的心了。”

鲍芬先生拥抱了他的老伴儿，感谢她说的这几句聪明睿智的话，然后又祝贺约翰·洛克史密斯的辉煌成绩，向他伸过手去，作为他们建立新关系的象征。鲍芬太太也过来和他握手。

“现在，”鲍芬先生出于他坦诚待人的天性，觉得自己不大像话，雇了一位绅士为自己工作，已经五分钟了，还不曾对他表示些信任，便说，“得让您多了解点儿我们家的事情，洛克史密斯。我初次认识您，或者顶好说是您初次认识我的时候，我跟您说起过，鲍芬太太的意思，是打算按时髦样式来安排，可是我还不知道我们到底会变得有多么时髦，或是会不会变得时髦起来。现在您瞧！鲍芬太太胜利了，我们干脆就时髦起来了。”

“我也大体上看出了这一点，先生，”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回答说，“从您维持新住宅的规模上看出来。”

“对，”鲍芬说，“这房子是会出类拔萃的。是这么回事儿，我那个有文学的人给我说，有一幢大概是跟他有关系的房子——一幢他感兴趣的房子——”

“他的财产？”约翰·洛克史密斯问。

“啊，不，”鲍芬先生说，“不完全是那么回事；是一种亲戚关系。”

“朋友交情吗？”秘书暗示说。

“啊！”鲍芬说。“也许是。反正是，他给我说那幢房子上挂了个牌子，‘华贵府邸一幢，出租或出让’。我跟鲍芬太太去看了看，发现一丝不假，它的确华贵(虽然嫌奢侈点儿、闷气点儿，这些不过也跟华贵是一回事情)，就买下了。我那个有文学的人真够朋友，当时还来了一段美妙的诗歌，祝贺鲍芬太太当了这幢房子的主人——那诗歌是怎么说的，亲爱的？”

鲍芬太太回答：

欢乐呵，欢乐呵，纵情饮宴，

大厅呵，大厅呵，眼花缭乱。

据说这两句诗和下面的几行诗，原是当时一首英国流行的民歌，为约翰·贝尼特所作。这里的引诗已有篡改。

“就是这样的。那幢房子里当真有两间大厅，所以就更加妙了。前面一间，后面一间，还有一间给下人们用的。真的，他还又来了一段非常美的诗歌呢，那意思是，万一鲍芬太太在这幢房子里感到情绪不佳的时候，他多么愿意竭尽全力讨她高兴。鲍芬太太记性好极了。你背背它好吗，亲爱的？”

鲍芬太太欣然同意，她把这个表现了这一恳切意愿的诗篇原封不动地背诵了一遍。

我要对您讲，那少女如何哭泣，鲍芬太太呀，

当她真实的爱情被人破坏，夫人呀，

她破碎的心儿如何睡去，鲍芬太太呀，

一睡永不醒来，夫人呀，

我要对您讲(如果鲍芬太太喜欢听)那骏马如何回返，

而把它的主人在远方抛下；

而如果我的故事(希望鲍芬太太原谅)让您悲叹，

我将为您弹一曲轻松的吉他。

“一字不差！”鲍芬先生说。“我觉得这篇诗歌把我们两人都说进去了，说得那么美。”

这篇诗显然使这位秘书大为惊讶，而鲍芬先生却认为他对它评价很高，因此大为高兴。

“现在，您瞧，洛克史密斯，”他继续说，“有个有文学的人——装着一条木腿的——他可好嫉妒呢。所以我在想着找一个方便的办法，别让魏格嫉妒，让你俩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老天爷！”鲍芬太太大声说。“我要说的是，世界这么大，容得下我们所有的人呀！”

“是这么回事儿，亲爱的，”鲍芬先生说，“要是不搞文学的话。可要是个搞文学的，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我应该记得，我雇用魏格的时候，我还一点儿没想到要时髦，或是要离开宝屋。要是现在让他觉得我有哪些地方瞧不起他了，那就是我犯了卑鄙的罪过，显得是被那些眼花缭乱的大厅搞得晕头转向了。老天爷保佑，可不能这样！洛克史密斯，关于您住在宅子里的事，您觉得怎么样？”

“我住在这幢房子里？”

“不，不。这幢房子我已经另外安排了。您住在新宅子里，怎么样？”

“您说怎么办都行，鲍芬先生。我完全听您吩咐。您知道我目前住在哪里。”

“这么吧！”鲍芬先生把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会才说：“您就暂时还住在现在那个地方，我们慢慢儿再决定吧。您马上就把事情管起来，把新宅子里正在办的事情都管起来，好吗？”

“非常乐意。我今天就开始管。请您给我个地址好吗？”

鲍芬先生口述了地址，这位秘书把它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鲍芬太太趁他做这个的时候，把他的面貌好好儿端详了一阵，比以前看得更仔细。这次观察给她的印象是对他有利的，因为，她向鲍芬先生悄悄点头表示：“我喜欢他。”

“我这就留心把每件事都安排妥当，鲍芬先生。”

“谢谢您。既然来了，您不愿意把宝屋各处都看看吗？”

“我非常高兴看看。我听人说起过很多关于它的事。”

“来吧！”鲍芬先生说。他便和鲍芬太太在前面引路。

这宝屋是一座阴暗的住宅，由于长时间作为“合拢来牢房”，保养上舍不得花钱，已显得破破烂烂。油漆剥落，糊墙纸破损，家具残缺不全，不大有那种住人的房屋的气氛，大凡人所造来供人占用的东西，像大自然所创造的东西一样，必须使它存在的意图得到满足，否则它就会很快消亡。这幢老旧的房舍由于废置不用所遭受的损坏，比它如有人使用还要厉害，住二十年顶不住这样空一年。

在这幢房子里，可以非常明显地觉出一种凡是生机不足的房屋都难免会有的某种贫瘠感(似乎房子都是靠人的生气来营养它们的身体的)。楼梯、栏杆、扶手，都是一副虚弱相——仿佛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似的——墙上的护墙板、门窗的侧壁都有这种味道。稀稀拉拉的几件家具也是如此。要不是这地方经常保持清洁，这些家具早就化作尘土了，那些它们正在化作的尘土很可能已经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而地板呢，无论是上过油漆的，或是本色的，全都好像那些长年过着孤独生活的老年人的面孔一样，衰朽不堪。

那位把一切都抓在手里的老人终于在他的卧室中连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抓住，那间卧室还原封未动地保持着他去世时的样子。吓人的老式四柱大床，床上没有帐幔，上缘是一排铁栏杆和铁尖头，好像监牢一样；铺着那块破旧的碎布拼缀的床罩。那张钉了铆钉的、结实的、带抽屉的旧写字台，它的折叠式顶盖像是一个心怀恶意而又隐而不露的人的额头；床前一张弯腿的旧台子，藏遗嘱的那只小匣子就放在这张台子上。贴墙放着几把旧椅子，罩着拼布的椅罩，椅罩原是为了保护更加值钱的木料，然而天长日久，木料已失去它原先的色泽，却不曾让任何人的眼睛欣赏过它。所有这些东西都有着一种属于同一个家族的彼此酷似的共同特点。

“洛克史密斯，这间房子这样保存着，”鲍芬先生说，“是为了等那个儿子回来。总之，这幢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完全保持归我们所有时的原状，让他回来过目和检验。就是现在，除了楼下我们住的那间房子，就是您刚才出来的那间，这幢房子里什么也没变动过。在那个儿子一生里最后一次回家来的那一天，也是他一生里最后一次见他父亲的那一天，他们很可能是在这间房子里见面的。”

当这位秘书四面观望的时候，他的眼睛停留在屋角一个边门上。

“那是另一道楼梯，”鲍芬说着，便打开了那扇门，“是通院子的。我们从这条路下去吧，也许您愿意看看院子，反正是顺路的。当那个儿子还小的时候，他多半是从这道楼梯上下，去见他父亲的。他很怕他的父亲。我曾经看见他坐在这道楼梯上，好多次啊，可怜的孩子，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我跟鲍芬太太就来安慰他，我们拿着他的小书，经常坐在这条楼梯上。”

“啊！还有他可怜的姐姐呢，”鲍芬太太说，“瞧那边白墙上那块太阳照到的地方，有一天他俩在那儿互相量过高矮的。他们自己用小手在这儿写下了名字，只不过是用铅笔写的；可是名字还留着，两个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却永远没有了。”

“我俩一定要把这两个名字保存好，老太太，”鲍芬先生说，“我俩一定要把这两个名字保存好。有我俩一天，这两个名字就不许被擦去，不光是这样，只要能办到，我俩死了也要保存着。两个可怜的小孩子！”

“啊！两个可怜的小孩子！”鲍芬太太说。

他们已经打开了楼道底下通往院落的门，他们立在阳光下，望着在楼道上两三步梯级的地方留下的，孩子的两只颤抖的手所涂抹的潦草笔迹。这早已凋萎的童年所留下的朴素纪念，和鲍芬太太的温情，其中有某种东西触动了这位秘书的心。

鲍芬先生然后把那几座垃圾堆成的山丘和属于他自己的那特别的一堆指给他的新代理人看，那是遗嘱规定作为归他继承的财产而遗留给他的，这是他取得整个这份财产之前的事。

“本来我们有这个也就够了，”鲍芬先生说，“要是上帝开恩，饶过了这两个惨死的小生命当中的那后一个的话。我们并不想要另外的那些财产。”

对院子中的这些宝藏，对这幢房屋四周，对鲍芬先生指给他看、说是他和他妻子当佣人的那些年里住过的几间下房，这位秘书看得都很用心。直到鲍芬先生已经一次再次指给他看过宝屋中的每一件奇观之后，他才记起他还得去别处办些事情。

“关于这个地方，您没有什么指示给我吗？鲍芬先生？”

“没有什么，洛克史密斯。没有。”

“如果不失礼的话，我可不可以问一句，您是不是打算卖掉它呢？”

“当然不啰。为了想着我们的老东家，想着我们老东家的两个孩子，想着我们以前当佣人的时候，我和鲍芬太太打算只要它不塌，就一直留着它。”

这位秘书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这些垃圾堆成的山丘，这使得鲍芬先生似乎是在回答他的问话似的对他说：

“当然，当然，那是另一回事情。我可能把它们卖掉的，虽然这块地方没有了它们，我也会觉得挺可惜的。去掉了这些小山丘，这地方看起来就只不过是一片死板板的可怜的平地了。不过我还是不能说我会把它们永远留下去，只是为了风景好看。反正不忙；目前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我懂的事情不多，洛克史密斯，可是对垃圾，我可懂得不少啦，我能估出这堆垃圾的价钱，分毫不差，我知道怎么处置它们最好，我也知道就是把它们放在原处不动，也没啥害处。您明天到这儿来一次，好吗？”

“我每天都来。能让您早一天搬进新住宅，一切安排就绪，就会让您更高兴，是吗，先生？”

“噢，说来我也不是急得要命，”鲍芬先生说，“只是说，既然花了钱雇人加油干活儿，就得知道他们真像个加油干活儿的样子。您是不是也这么想？”

“正是这样！”这位秘书回答；然后便告辞而去。

“现在，”鲍芬先生像他平时那样，慢慢儿在院子里绕圈儿走着，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能给魏格安顿好，我们的事情就都遂心了。”

狡猾下贱的人当然能把朴实高尚的人捏在手心里。唯利是图的人当然会占慷慨大方的人的便宜。诸如此类的此得彼失到底能维持多久，是另外一回事情；而它们的行之有效却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甚至按照波茨纳普家的作风，也不会用手臂一挥，把它清除干净。不长于计谋的鲍芬陷入诡计多端的魏格的罗网之中不能自脱，当他想要给魏格以更多好处的时候，他竟至错误地认为自己其实是个长于计谋的人，当他想尽办法去做那正是魏格耍阴谋要他做的事情的时候，他还似乎觉得自己(魏格本领之高超由此可见)是在耍阴谋。就这样，当他这天上午心怀无比的善意，在为魏格打算的时候，他还没有绝对的把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在做对魏格不利的事情而应该受到指责。

因为这些原因，鲍芬这一天直到傍晚心里都不安稳，傍晚时，魏格先生悠悠闲闲一步一拖地到罗马帝国来了。在这段时期前后，鲍芬先生正对一位据他知道名叫“粗壮的锯木工”的伟大军事将领的命运深为关怀，不过，这位将军如果用一个不那么具有不列颠气味的名字来称呼他，叫他作贝利萨留贝利萨留(Belisarius，约505—565)，东罗马帝国将领。这个名字和英语中的“粗壮的锯木工”(bully sawyers)读音相近，所以这里说鲍芬先生把它们搞混了。的话，也许更为人们所熟悉些，研究古典事务的学者也更容易断定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在鲍芬先生对魏格先生的事情上使自己感到问心无愧之前，甚至对这位将军一生事业的兴趣也显得淡薄了；因此，当那位有文学的先生习惯地先吃喝一顿，直吃得红光满面，这才拿起书来，并且照例先叽里咕噜地来一段开场白：“现在，鲍芬先生，阁下，咱们来衰亡一番吧！”这时候，鲍芬先生止住了他。

“您记不记得，魏格，我是什么时候第一回给您说，我想找个差事请您干的？”

“让我想想看，先生。”那位先生回答，一边把打开的书翻转了放下。“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给我说您想给我找个差事干的？让我想一想。”(真像煞有介事似的)“对，我一定记得的，鲍芬先生。那是在我那个拐角上。一定是的！您先是问我喜欢不喜欢您的名字，而我出于坦率，不觉便做了否定的回答。那时候我很少想到，阁下，后来我会对这名字多么熟悉！”

“我希望它还会让您更加熟悉，魏格。”

“是吗，鲍芬先生？非常感激您，说真的。您是否喜欢，先生，咱们来衰亡吧？”说着便假装拿起书来。

“等会儿再读吧，魏格。是这样，我另外有个差事给您干。”

魏格先生(这件事占据他的心思已经几天几夜了)拿下眼镜来，显得稍微有一些儿惊奇的样子。

“我希望您会喜欢这差事，魏格。”

“谢谢您，先生，”那位沉默寡言的人回答，“但愿如此。无论如何，说真的。”(这么回答，是要表现自己心地仁厚。)

“您觉得怎么样，”鲍芬先生说，“不摆那个摊头了好吗，魏格？”

“我想，先生，”魏格回答，“我得遇见一位先生肯让我不蒙受损失才行！”

“他就在您眼面前。”鲍芬先生说。

魏格先生正要说“我的恩人呀”，而且已经说出口了：“我的恩——”忽然灵机一动转了个向。

不，鲍芬先生，不能是您，先生。谁都行，可就不能是您。鲍芬先生，您别怕我会用我的下贱的行当玷污您用金子买下的房产，我知道，阁下，在您的公馆窗口下继续做小买卖和我的身份是不相称的。我已经想过这个了，也已经采取了措施。您不必花钱把摊头买下来，阁下。我搬到斯台普尼·菲尔德斯斯台普尼·菲尔德斯，伦敦东部的一个贫民居住区。去不碍您的事吧？要是还不够远，我再搬远点儿。有个诗人有首歌儿，我不大记得了，诗里说：

被弃在人间，命定漂泊和流浪，

无家可归哟，无爹又无娘，

所谓快乐等等，他一概无缘得享，

瞧呵，这可怜的农家孩子小爱德芒。一首英国民歌。

——瞧我吧，魏格先生把最后一行诗改动了一下，因为它未能直接应用于目前，“情况也和他一模一样！”

“哎，魏格，魏格，魏格，”心地善良的鲍芬劝导他说，“您太好动感情啦。”

“但是听我说，”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继续说，“听我说完您再讲，魏格，您心里想，我是打算付您一笔钱让您不做那个生意了。”

“是的，先生，”魏格回答，依旧坚守他高尚的情操，“我对自己的缺点有自知之明，我决不会不承认自己的缺点。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项保证似乎并不像鲍芬先生所预想的那么令魏格先生感到宽慰。的确，当他作答时，你可以看出，他的尊容是明显地变长了：

“您不是这个意思吗？真的，先生？”

“不是，”鲍芬先生继续说，“因为，据我的了解，那么做就会表示您往后就不打算做事情，只白拿这份钱了，但是您是要做事情的，您是要的。”

“这么说来，先生，”魏格高兴起来，胆子也壮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现在，我作为一个人的独立地位重新提高了。现在，我不再为这个时辰而泣哭，当那幽谷之主手执礼物来到鲍氏宝屋；而今宵天堂月光也不再躲藏在云朵身后，因在场诸君之羞耻而为某人哭泣。原为英国诗人托马斯·穆尔(Thomas Moore，1779—1852)的一首诗，此处有改动。——请您再说下去，鲍芬先生。

“谢谢您，魏格，因为您这么信任我，也因为您一连来了好几段诗歌；这两点都是够朋友的。好吧，那么，我的想法是，您放弃掉您那个小摊头，而我把您安置在这儿宝屋里，由您替我们看管它。这是个可爱的地方；住在这儿，每礼拜挣一个英镑，有煤火蜡烛供给，一个人也就蛮舒服了吧。”

“哼！那个人，阁下——我们就说那个人吧，为了谈论问题的方便，”魏格先生在这里微微一笑，以使自己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无误，“那个人，阁下，是要同时义务承担其他职务呢，还是其他职务算作额外的工作？现在让我们(为了谈论问题的方便)假定那个人也应聘读书：比如说(为了谈论问题的方便)在晚上给您读书。那个人在晚上作为读书人的报酬是否要算在那笔数目之外呢？那笔数目，用您的话来说，我们说它是很舒服了，那么这笔报酬是否已经包括在那笔数目，或者说，那个‘舒服’之中了呢？”

“这个，”鲍芬先生说，“我想是会算在那笔数目之外的。”

“我想也是的，先生。您说得对，先生，跟我的观点完全一致。鲍芬先生。”说到这里，魏格立起身来，先用他的木腿保持住了平衡，便颤颤巍巍地向他的攫取对象伸出手去。“鲍芬先生，一言为定。不必再说了，先生，一个字也不必再谈了。我跟我的小摊头从此告别。那些歌篇儿留作将来私人研究之用了，以便向您奉献诗歌。”——魏格因为发现了“奉献”这个词而非常自豪，便又着重地说了一遍——“向友谊所作的奉献。我为跟自己的存货和摊头分别而痛苦，但是鲍芬先生，可别让您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我父亲当年因为成绩优异，从一个船工提拔到当管理人员的时候，也体验过这种类似的感情。他的教名是托马斯。那时候(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呢，可是他的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就把它记住没忘掉)，他说：那么再见了，我的漂亮的小渡船，船桨啊，号衣啊，纹章啊，再见！在那切尔西河的渡口岸边你的托马斯再也不划一桨了，从此，永远！这是根据英国诗人兼剧作家查理·迪布丁(Charles Dibdin，1745—1814)所作的短歌改写的，原名《可怜的汤姆》。”

“——我父亲克服了这种感情，鲍芬先生，我也会克服的。”

当魏格发表这番告别演说的时候，他让鲍芬先生很为失望，一直没让他握住自己的手，因为他的手正在空中挥舞不停。现在他才把它向他的恩人甩去，这位恩人握住它，感到自己心头的重负已释。于是他说，既然他们已经把这件共同有关的事务安排得如此满意，他现在愿意来看看关于那位“粗壮的锯木工”的情况了。昨天晚上朗读停止的时候，情况很不妙，马上他就要出发去远征波斯人了，然而天公却整天都不作美。

魏格先生便重新戴上了他的眼镜子。但是“锯木工”今天晚上是无缘来相与为伴了，因为，还没等魏格找到他昨晚停下的地方，鲍芬太太的脚步声已从楼梯上传来，沉重和匆忙得不同寻常，使鲍芬先生为之一震，当她还不曾张口激动地呼唤他时，他已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很不一般的事情。

鲍芬先生连忙奔出去，发现她正在楼梯上喘气，手中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

“怎么回事情，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要你上楼来。”

鲍芬先生大为吃惊，他走上楼去，陪同鲍芬太太走进他们自己的卧室：这是这一层上第二间最大的房子，过世的主人的住房也在这同一层上。鲍芬先生四面察看过，什么异常的东西也没看见，只有一只大衣箱上放着一堆叠好的各种衣裳，那是鲍芬太太正在收拾的。

“怎么啦，亲爱的？哎呀，你吓坏了！你是吓坏了吗？”

“我当然不是那种胆小鬼，”鲍芬太太说，她正坐到一把椅子上使自己平复下来，一边拉着丈夫的手臂，“可是这太奇怪了！”

“什么，亲爱的？”

“诺狄，今儿晚上整个屋子里都是那个老人家跟那两个孩子的面孔。”

“啊，我亲爱的！”鲍芬先生惊呼。但却不无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自己的脊背上滑过。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蠢，可真是这么回事呀。”

“你觉得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们的？”

“我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明明白白看见了他们。我是感觉着有他们。”

“你摸着了他们？”

“没摸着，我觉得他们在空中。我在箱子盖上收拾这堆衣裳，心里也没想着那老人家或是孩子们，只是自顾自地哼着歌儿，突然一下子，我觉得从暗处生出一张面孔来。”

“什么面孔？”她丈夫问，同时向四面张望。

“有一阵子，它是那老人家的面孔，接着变年轻了。一阵子是两个孩子的面孔，接着又变老了。一阵子是个生人面孔，接着又变成他们全体的面孔。”

“后来就不见了？”

“嗯呀，后来就不见了。”

“你在哪儿呢，老太太？”

“在这儿呀，在箱子旁边。喏，我沉住气，还在收拾衣裳，还在哼着歌。‘天啦！’我说，‘我要想点别的事儿——想点舒服事儿——把这些忘记掉。’我就想着新房子，想着贝拉·维尔弗小姐，不停地想呀想，手里拿着那条床单子，突然间，那几张面孔好像都藏在床单褶缝里似的，我就一松手把它掉在地上了。”

床单还在地板上她丢下的地方，鲍芬先生便拾起来放在箱盖上。

“后来你就跑下楼了？”

“没有。我想我去别的屋里试试看，去把这些都甩开。我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去老人家那间屋子里慢慢儿地来来回回走三趟，从这头走到那头，我就把它压下去了。’我举着蜡烛走进去，可是刚一走到床跟前，就满屋子都是他们。”

“都是他们的面孔？”

“嗯呀，我还觉着他们正在边门背后，黑地里，从小楼梯上往院子里飘呢。这时候，我就喊你了。”

鲍芬先生不知所措了，眼睛瞪着鲍芬太太。鲍芬太太自己也正心慌意乱，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眼睛瞪着鲍芬先生。

“我想，亲爱的，”那拾垃圾的金人儿说，“我得马上让魏格回去，让他今儿晚上别待在这儿，因为他就要搬到宝屋来长住了，这可能让他或是别的什么人以为，要是这事让他听见了，传开了，以为这屋子闹鬼呢。其实我俩顶清楚不过了。是吗？”

“我以前在这幢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鲍芬太太说，“我一向整夜独自个儿在这幢房子里到处转。屋里死了人的时候，它遇上新的怪事情，出了杀人案子的时候，我都从来也没觉着害怕过。”

“以后就不会再怕了，亲爱的，”鲍芬先生说，“相信我的话，这都是因为心里想着，并且又住在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

“对，可为什么早先没出过这种事儿呢？”鲍芬太太问道。

她对鲍芬先生的思维能力提出这样的要求，所能得到的回答仅仅是：只要世上有的事儿，早晚都会露头的。说罢，他便把妻子的手臂夹在自己手臂下，不让她一个人留下再受惊恐，就这样走下楼去打发魏格回家。这位先生在一顿饱餐之后，正有几分睡意，而且生性能推就推，不干最好，当他一步一拖走掉时，心里真够快活的，因为要他来做的事情并没有做，而工钱照拿。

然后鲍芬先生戴上帽子，鲍芬太太披上她的大围巾；老两口儿再点燃一盏灯笼，提着一大串钥匙，把这整幢阴沉沉的房子全走过一遍——除了他们自己占用的两间以外，到处都是阴沉沉的——从地窖直到阁楼，他们这样把鲍芬太太的幻觉大大追寻了一遍，还嫌不够满足，又追到院子里和车房、仓库这些外屋里，又追寻到垃圾山下。这以后，他们俩把灯笼摆在一座山丘下，舒坦地来来回回溜达着，就算是一场傍晚的散步，一直溜达到鲍芬太太头脑子里那些隐隐约约的胡思乱想消失干净为止。

“好啦，亲爱的！”鲍芬先生在他们回屋去吃饭时说。“就是这个治病法，你瞧。完全没事儿了吧，是吗？”

“没事儿了，亲爱的。”鲍芬太太解下她的围巾来放在一边。“我一点儿也不紧张了。我心里一点儿也不烦了。我这会儿可以像从前一样满屋子到处走了。只不过——”

“嗯！”鲍芬先生说。

“不过我只要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怎么样？”

“噢，闭上眼睛，”鲍芬太太眼睛闭着，左手若有所思地摸着额头，说道，“就又看见他们了！老人家的面孔，它变年轻了。两个孩子的面孔，变老了。还有一张我不认识的面孔。所有的面孔全来了！”

她把眼睛睁开，看见桌子对面她丈夫的面孔，便俯身向前，在他颧骨上轻轻一拍，才坐下来吃饭，同时，她宣称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张面孔。

第十六章　收养者和暗示

秘书立即着手工作，他办事谨慎，工作得法，这些很快便在拾垃圾的金人儿的事务上显出效果来。他那决心把主人交付的每件工作都了解得面面俱到的认真态度和他办理这些事情的迅速敏捷，都是与众不同的。任何一件交给他办的事情，他都要亲自掌握，决不只听第二手的报告或说明。

如果他的主人不是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而是另一个更为通晓世事的人，那就很可能会对秘书的某些行为产生怀疑。他在他的其他一些行为之后隐藏着这些行为。这位秘书也像一般的秘书那样，并不多嘴多舌或者好管闲事，但是他却非要把整个事情彻底搞清楚不可。不久就已能(从他据以行事的知识上)看出，他一定已经到保管哈蒙遗嘱的部门去过，而且一定已经读过了那份遗嘱。当鲍芬先生还没考虑到要不要在某个问题上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就已经表现得对这事很为熟悉和了解了。他对自己这样做并无意隐瞒，他似乎认为这是自己职责的一部分，他必须就他力所能及去了解一切，以便把事情办到最好，看来他对自己这种做法是满意的。

让我们再说一遍，在一个比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更老于世故的人心中，这种做法有可能引起某种隐隐约约的小怀疑。而另一方面，这位秘书却是个冷眼观察、三思而行，并且不多说话的人，虽然办起事来十分热心，就像是在办他自己的事情一样。对管人、管钱他都不感兴趣，而是明确地把这两者都让鲍芬先生去管。如果说，在他那有限的职责范围内，他想要掌握点什么权力的话，那就只是熟悉情况的权力。这种权力来之于他对自己所办事务的充分理解。

这位秘书的面容上有一层无可名状的阴云，态度上也有一种同样难以捉摸的暗影。这不是说他无所措手足，像他头天晚上在维尔弗家里那样；他现在已是习惯成自然地泰然自若了，但总还是有点什么东西保留着。这不是说他还像那次一样举止欠雅；他现在是风度翩翩、待人谦和、很懂礼貌，而且殷勤。而，那点什么东西却从来不曾在他的态度中消失掉。书中常写到，有些人，他们或是体验过残酷的压抑，或是经历过可怖的困境，或是为图自己生存而害过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性命，于是直到死，那记录便永不会从他的面庞上消失掉。在这位秘书的身上是否也有着这一类的记录呢？

他在新宅子中为自己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室，事情办得样样顺手，只除一件例外。他明显地表示不肯去和鲍芬先生的律师直接打交道。两三次了，每当有些小事情需要他去见律师，他便推给鲍芬先生去办，不消多久，他这种推脱态度便不禁令人奇怪，于是鲍芬先生便和他谈起这个他不愿和律师见面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秘书承认说，“我希望顶好不去见他。”

他是否对莱特伍德先生有什么个人的恶感呢？

“我不认识他。”

他是否打官司吃过苦头呢？

“并不比别人多些。”他这样简短地回答。

他是否对律师这一类的人抱有偏见呢？

“没有。但是，在我受雇于您的期间，先生，我希望顶好能够别让我夹在律师和委托人之间。当然，如果您一定要我去见他，鲍芬先生，我也很乐意遵命。但是，假如除非在紧急情况下您不迫使我这样，我将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很大的照顾。”

眼前也不能说有什么紧急情况，因为莱特伍德手边剩下要办的，仅只是至今迟迟拖延未决、因而搁置下来的有关那尚未发现的罪犯的事务和由于购买住宅而引起的一些事务。许多本来交给他办的事，如今都在秘书手边留下了，由他来经办这些事比把它们置于小布赖特的统辖之下，效率要高得多，也办得满意得多。这一点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非常明白。即使眼前手边这件要办的事，也属无关宏旨，不必一定要秘书自己走一趟，这件事不过如此而已：赫克萨姆死了，使得那位诚实人额头上的汗水无利可图，而这位诚实人纠缠不清地不肯使自己的额头白流一次汗水，还在那儿拼命用气力，就像法律界人士常说的：“凭着发誓赌咒，石墙石壁也要穿个透。”于是，一线新的希望又已消失了。这回旧事重提使得某个有关的人建议说，在这件事被束之高阁——很可能就此无人过问——之前，最好能设法诱使或者迫使那位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重新露面，并且提供情况。而有关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的一切行踪，如今都已无法找到，莱特伍德因而请他的委托人同意公开登广告来寻访此人。

“您是不是也不肯给莱特伍德写信呢，洛克史密斯？”

“完全不，先生。”

“那么给他写几句吧，就说请他随意处理。我认为没什么用处。”

“我认为没什么用处。”

“反正，他喜欢怎么办都行吧。”

“我马上就写。请允许我感谢您这么体谅我，我不愿意去就不叫我去。假如我向您坦率承认，尽管我不认识莱特伍德先生，但是我有一个跟他有关的不愉快的联系，这样也许会让您觉得不那么不合情理吧。这也不是他的错；完全不能责怪他，他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鲍芬先生把头点了一两下，就把这件事搁过不谈了。信写了，次日，登出了寻访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的广告。要求他和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联系，以使正义有可能得到伸张，并且悬出赏格，吁请任何知其行踪者去前述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在协会里的办公室向他报告。连续六个星期，这份广告每天在每家报纸以头条地位刊出，而在这六个星期中，当这位秘书每天看见这份广告时，都要自言自语地说一声，就像他对他主人家说那句话时的口气一样——“我认为没什么用处！”

在他首批进行的工作中，寻求鲍芬太太所想要的孤儿这件事占有突出的位置。在他就聘之初，他表现得特别想要讨她欢喜，知道她心里有这件事，他便不遗余力并且满怀兴趣地去到处寻求。

米尔维夫妇发现这孤儿着实难寻。合格的孤儿或是性别不对(几乎经常如此)，或是年龄太大，或是太小，或是身体太弱，或是太脏，或是太喜欢在街上游荡，或是太喜欢逃跑，或者是，他们发现要办好这件善事而又不用花钱买孤儿的方式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当传出话去，说有个孤儿有人想收养，便会忽地冒出个对这孤儿关怀备至的亲戚来，给这孤儿定下个身价。市场上孤儿价格上涨之猛烈，几非股票交易所中最疯狂的记录所可比拟。往往是早晨九点钟，他可能由别人领养在外，正玩着烂泥饼，身价要打五折，而(一经寻求)在中午以前身价便上涨五十倍。市场被千方百计加以“操纵”。假货盛行。亲爹娘会勇敢地自称他们自己已经亡故，把他们的孤儿带来给你。真正的孤儿货色却悄悄地退出了市场。他们为此专门安插了密探，一声宣布，说米尔维夫妇正经过院中走来，作为临时通货的孤儿便立即被人藏起，不肯交出，除非答应这些掮客们一个条件，这通常是“一加仑啤酒”。同样地，由于孤儿持有者们始而囤积居奇，继而十个八个地涌入市场，而造成海浪般汹涌起伏的价格涨落。然而尽管方式变化万千，其根本原则则一，都是搞买卖交易，而这个原则是米尔维夫妇所不能认可的。

终于，弗兰克牧师得到消息，说布伦特福德有一个逗人喜爱的孤儿。他的已故双亲之一(原是弗兰克牧师教区的教民)有一个孀居的祖母住在那个惬意的市镇上，而她，贝蒂·希格登太太，虽然慈母般拉扯大了这孤儿，但却无力继续抚养他。

秘书向鲍芬太太建议，或是由他一人去，先初步大致察看一下这孤儿的情况，或是驾车陪她前往，这样她可以当即定下个自己的主意。鲍芬太太更喜欢第二个办法，一天清晨，他们便雇一辆敞篷马车出发了，并把锤子脑袋的年轻人也带在车后。

贝蒂·希格登太太的住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它位于泥泞的布伦特福德镇上那纵横错杂的边远贫民区中，他们把马车停在一家名叫“三喜鹊”的店家招牌下，步行前去寻找。在多方问询、连遭挫折之后，终于有人指给了他们，那是一个小胡同里的一间极其矮小的茅屋，在敞开的入口处横挡着一块木板，一位髫龄小哥儿正用夹肢窝勾住身子，在钩取门外的烂泥。这位小运动家生一头卷曲的金褐色软发，一张憨实的小脸，秘书马上认出那孤儿正就是他。

恰在他们加快脚步走过去的时候，这孤儿因为玩得一时兴奋，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了，突然失去平衡，便不幸一头栽到街道上来。又因为这是个身材圆乎乎的孤儿，他便滚将起来，在他们赶来援救之前，一直滚进了路边的污水沟里。他被约翰·洛克史密斯从沟中捞出，于是，他们和希格登太太的初次会面便是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中开始的：他们正把这孤儿提在手中——乍一看，你也许会说这种持有是非法的——这孤儿是被头朝下提着的，而且面孔憋成紫酱色。门口横着的木板既拦住希格登太太的脚，使她无法走出去，也拦住鲍芬太太和约翰·洛克史密斯的脚，使他们无法走进去，这便使情况变得更是大为困难：而这孤儿的嚎叫声又使这尴尬情况带有了一种悲惨而且不合人道的性质。

起初，他们没有可能进行解释，因为这孤儿“不出气了”：这一并发情况是极其可怕的，只见那孤儿脸如铅色、僵直不动、毫无声息，如同死去一般，与此相比，他方才那阵嚎叫倒真像令人雀跃的音乐似的。不过，随着他的逐渐复苏，鲍芬太太也逐步做了自我介绍，贝蒂·希格登太太的家中又重新谋得了笑容可掬的和平。

现在他们看清了，这家人的房间很小，屋子里却装有一架大的鲍芬太太发现一个孤儿轧布机，在机器的手柄旁立着一个头很小而身体很长的男孩，他的一张不成比例地咧开的大嘴，仿佛在协助他那双大睁着的紧盯来客的眼睛，轧布机下的一个角落里，有两只小板凳，上边坐着两个非常小的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当那个身体非常长的男孩，在盯视客人的间隙里把轧布机摇上一圈的时候，只见那转轮恰似一把存心要结果他们的小性命的大弹弓似的，直向这两个天真的小东西冲去，从他们头顶上不到一英寸远的地方擦过，转回原处，而又丝毫也没有能触及他们，真是惊险得很。房间里清洁而整齐。砖铺地，窗上镶着菱形的玻璃，壁炉台板的下缘上，装饰着荷叶形花边，窗外屋檐前，从上到下牵着一条条的细绳，如果命运之神慈悲为怀的话，下一个季度里绳子上就会结满了红花菜豆荚。在过去的那许多季节里，不管命运对贝蒂·希格登在种菜豆的事情上多么慈悲，在金钱的事情上却不显得怎么优待她；因为不难看出，她日子过得拮据。

她，贝蒂·希格登太太，是一位这样的老妇人，她凭借自己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强壮的体格，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斗争，尽管每一个年头都在她现有的困境之外，又给受尽折磨的她带来新的沉重的打击。她是一位富有活力的老妇人，生有一双明亮的、黑黑的眼睛和一张果断的面孔，但却也有一副非常温柔的心肠；她不是一个长于逻辑推理的女人，但是上帝是善良的，在天堂里，良心是看得和头脑同等重要的。

“对，是呀！”当事情说开时，她说，“承蒙米尔维太太写信给我，太太，我就叫斯洛皮读给我听。这封信写得真好。而太太您也是位和蔼可亲的好人。”

客人们望望那长身材的男孩，而他好像是在用他咧得更大的嘴巴和眼睛向他们表示：斯洛皮在此。

“我得告诉你们，”贝蒂说，“因为我读人家的手迹很不在行，虽然我能读《圣经》和大多数印出来的东西。我还真喜欢读报纸呢。你们也许想不到，斯洛皮读报纸可真读得美。他读起警察案件的报告来真是有声有色的。”

来客们再次认为出于礼貌必须对斯洛皮瞧一眼，而他眼望着客人，忽然间把头向后一仰，把嘴巴咧到不能再大，长久地大声笑了起来。于是两个天真的小东西，尽管脑袋处于那明显的危险状态下，也笑了，希格登太太也笑了，那孤儿也笑了，然后客人们也笑了。大家笑得很开心，虽然也不知为什么笑。

然后，斯洛皮仿佛突然来了一股子勤奋的狂热或火气，开始在轧布机上干了起来，把它吱吱嘎嘎、轰轰隆隆地直向两个天真的小东西的头顶上压去，希格登太太嫌声音太吵了，让他停了下来。

“这位夫人和先生听不见他们自己说话的声音了。停一会儿，停一会儿！”

“就是您怀里抱的这个乖孩子吗？”

“是的，太太，这就是小约翰尼。”

“也叫约翰尼前文所述死去的哈蒙名叫约翰，约翰尼是约翰的昵称。呢！”鲍芬太太转身对秘书喊出声来说；“已经叫约翰尼了！只要再添上个姓就行了！这孩子真漂亮。”

他一副害羞的、稚气的样子，把下巴颏缩回去，用他一双蓝蓝的眼睛偷偷瞧着鲍芬太太，又把他胖嘟嘟的小手举到那老妇人唇边，她一次次地吻着这只小手。

“是的，太太，他是个漂亮的孩子，他是个可爱的、逗人喜欢的孩子，他是我最后留下来的女儿的儿子。但是她已经走了世人都要走的那条路了。”

“这些不是他的兄弟姐妹吧？”鲍芬太太说。

“噢，才不是呢，太太。他们都是收养的孩子。”

“收养的？”秘书重复着说。

“是人家送来托我照看的，先生。我这儿是个托儿所。我只能收得下三个孩子，因为有那架轧布机。可是我喜欢孩子，再说一礼拜四便士到底还是四便士呢。过来，托斗子，波斗子。”

托斗子是那个小男孩的小名；波斗子是小女孩的小名。他俩手牵着手，踏着他们小小的蹒跚的步伐，穿过房间走来了，仿佛正在越过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道路，途中横拦着一条条的溪流，当他们让贝蒂·希格登太太拍了拍头之后，便向那孤儿冲过去，戏剧性地做出一副姿态，好像要把他吱哇乱叫着拖下地来，捉住他，蹂躏他一顿似的。三个小娃娃快活地尽情玩耍着，好心的斯洛皮又大声地笑了半天。等到该是停止这场游戏的时候，贝蒂·希格登便说：“回去坐着吧，托斗子跟波斗子。”于是他俩又手牵着手越过那片旷野，似乎发现那一条条横亘着的溪流刚经过一场暴雨，水变得更深了。

“斯洛皮哥儿——或者先生，是——？”秘书说，搞不清他是一个成人呢，孩子呢，或是什么。

“一个私生子，”贝蒂·希格登压低嗓音回答；“不知谁养的，丢在大街上。他是在——”她发出一阵厌恶的颤抖，“在所里养大的。”

“济贫所？”秘书说。

希格登太太板起她那果断的老年的面孔，阴沉地点一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您不喜欢提到那地方？”

“不喜欢提到那地方吗？”老妇人回答说。“杀了我也别送我上那儿去。把这个漂亮孩子掷在马蹄子下边，那马又拉着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也比送他上那儿去强。要是您到我们这儿来，发现我们都要断气了，请您就在我们躺的地方点上一把火，让我们连房子一道烧个精光，化为灰烬，也比把我的尸首送到那儿去强！”

经过了那么许多年的艰苦操劳和艰苦生活之后，在这位孤苦伶仃的妇人身上，还保存着这样一种惊人的精神，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荣誉委员会的委员们！在我们那些夸夸其谈的演说词中，是把这种精神称作什么的？不列颠的独立精神吧，不过是多少有些反常的一种，是吗？那些振振有辞的漂亮话是这样说的吗？或是类似这样说的？

“我难道没在报上读到过，”这位老太太说，一边抚摸着那孩子——“上帝帮助帮助我和跟我一样的人吧！——那些穷途潦倒、受尽折磨的人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东奔西窜，就是存心要把他们累死！我难道没读到过，人家怎样用空话来搪塞他们、搪塞他们、搪塞他们，连个住处、医生、一滴药水、一片面包也不肯、也不肯、也不肯给他们？我难道没有读到过，在他们已经落得那么低贱之后，怎样变得灰心丧气，放弃了希望，又怎样到头来因为无依无靠而死掉？所以我说，我希望我能死得像别人一样，我不能那么丢丑现眼地去死。”

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荣誉委员会的委员们，就没有可能运用立法的智慧，来把这些刚愎自用者的思维逻辑纠正过来吗？

“约翰尼，我的漂亮孩子，”老贝蒂一边抚摸着这孩子，一边继续说话，与其说她是在跟他说话，不如说她是在因为他而哀伤，“你的贝蒂老奶奶已经快八十岁了，不是七十岁。她一辈子没讨过饭吃，没花过救济院的一文钱。有钱的时候，该缴的教区捐税她都缴清了；她能劳动的时候她劳动，非饿死不可的时候她就去饿死。你求上帝保佑您奶奶，让她最后还能有力气(老年人能像她，也算壮实了，约翰尼)，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去，躲起来，发誓钻进一个洞里去死，也别落进报上说的那些残忍的东西的手里，那些把体面的穷人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折磨他们，损害他们，嘲弄他们，羞辱他们的残忍的东西的手里。”

辉煌的成就啊，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荣誉委员会的委员们，你们竟能让穷人中的这些优秀分子的心中有这种想法！请容许我恭敬地请教一声：这个问题是否也值得你们偶尔思考思考？

贝蒂·希格登太太在结束这段插话时从她坚强的面容上抹去的那种恐惧和厌恶的表情，表明她说这番话时，态度是多么认真。

“他是帮您工作的吗？”这位秘书问道，细致地把话题重又引回到斯洛皮哥儿或先生身上。

“是的，”贝蒂面带愉快的微笑说，同时点点头，“他干得很好呢。”

“他也住在这儿？”

“住在这儿的时候比在别处多。人家都认为他跟一个白痴差不多，最初到这儿来，也是收养的。我说动了教区牧师助理布劳格先生让我收养他，有一回我碰巧在教堂里看见他，心想我或许能对他做点什么。因为他那时候是个虚弱的、生软骨病的小家伙。”

“他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吗？”

“噢，是这样，正确些说，他没有一个本来的名字。我总是认为，大概因为他是在一个满街烂泥的夜晚里被人发现的，所以落下这么个名字。斯洛皮(Sloppy)这个词原意是泥泞的，滑溜的，不是一个一般英国人常常用来做人名的词。”

“他看起来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呢。”

“上帝保佑您，先生，他身上没有哪一点儿，”贝蒂回答说，“不是讨人喜欢的。您从头到脚打量他一下，就能看出他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人。”

斯洛皮的形体很不雅。长度太大，而宽度太小，身体上凡是拐弯儿的地方锐角太多。他是一个这一类的笨拙男子，这种人老是让人看见他身上所有的纽扣，在这一点上显得坦率得很不得体，而又是天生如此。他的每一粒纽扣都非常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望着他周围的人。在膝盖、手肘、手腕和脚踝这几处，斯洛皮拥有一笔可观的资本，但他却不知道怎样最有益地来处置它们，而总是投资在错误的地方，因而使他自己陷入困窘。生活中训练不足的新兵班里的第一名正式二等兵，这就是斯洛皮，然而，他确实拥有他模糊的概念，知道必须忠于职守。

“现在，”鲍芬太太说，“谈谈约翰尼的事吧。”

这时约翰尼正在把他的下巴颏缩回去，嘴唇撅起来，紧贴在贝蒂的怀抱里，两只蓝眼睛盯着客人望，而又用一只胖乎乎的小胳臂挡在眼前，不让人家看见他，老贝蒂把他一只又嫩又肥的小手握在自己干瘪的右手里，用它来轻轻地拍击着自己干瘪的左手。

“对了，太太。谈谈约翰尼的事吧。”

“要是您把这个可爱的孩子托付给我，”鲍芬太太说，她的面容让人感到她可以信赖，“他会有最好的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受到最好的教育，交上最好的朋友。只要上帝愿意，我会给他当个真正的好母亲的！”

“我太感谢您了，太太，这可爱的孩子也会感谢您的，要是他年纪大点，能懂事的话。”她说话时，仍旧用那只小手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拍击着。“我不会给这可爱的孩子挡路的，哪怕我还要活整整一辈子，而不是只剩下一点点儿日子了。但是，我希望你们别见怪：我真舍不得这孩子啊，我光凭嘴也说不清这个，他是我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啊。”

“见怪？我亲爱的！会吗？您这么爱他，把他在这儿收养着！”

“我这辈子，”贝蒂说，并且依旧用那只小手在她又粗又硬的手上轻轻拍击着，“抱过好多像他这样的孩子了，都死掉了，只剩下他一个！我显得这么自私，真可耻啊，可是我并不是这意思。这下子他就走运了，等我死了以后，他会成个绅士。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我试着撑下去。别留恋我！”那轻轻的拍击停止了，那坚决的嘴唇屈服了，那张清秀的、坚强的、苍老的面庞一下子变得衰颓了，脸上泪水纵横。

这时，让两位客人顿觉释然的是，感情充沛的斯洛皮，一见他的保护人处于这般情景，立即把头往后一仰，嘴巴大大咧开，抬高嗓子，大声吼叫起来。这个表示发生事故的警报立即使托斗子和波斗子感到惊恐，马上也发出吓人的吼叫，刚一听到他们的呼喊，约翰尼马上便陷入绝望似的，肚皮朝前弓起身子来，用他一双破鞋子不停地踢打着鲍芬太太。这种情况之荒谬，使得原先的悲哀不复存在。贝蒂·希格登太太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也立即使他们都安定下来，只见斯洛皮在一个多音节的吼声中突然中止下来，把力气转而用在轧布机上，用力多摇几圈，以示悔过，直到制止他时才停止。

“好啦，好啦，好啦！”鲍芬太太说，她几乎把善良的自己认作是一个最为残酷的女人。“现在什么也不做。谁也别害怕。我们大家都挺好嘛；是吗，希格登太太？”

“当然挺好啦。”贝蒂回答。

“真是不必着急，是吗，”鲍芬太太压低声音说，“好好儿再想想，别着急，我的好人儿！”

“您别再担心我了，太太，”贝蒂说，“我昨天就全都想通了。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搞的，不过再也不会那样了。”

“好吧，那么，约翰尼也要有更多的时间想一想，”鲍芬太太回答说，“这漂亮的孩子要有更多的时间来逐渐习惯这件事。您会让他慢慢习惯的，要是您认为这样做好的话，是吗？”

贝蒂愉快而乐意地答应照办。

“老天爷，”鲍芬太太喊叫说，容光焕发地瞧着四周的人，“我们要让每个人都开心，不是不开心！——也许您肯让我知道您怎么开始来培养习惯，事情怎么个进行法儿？”

“我会派斯洛皮来看望你们的。”希格登太太说。

“那么让他辛苦了，这位今天陪我来的先生会为此付给他报酬的，”鲍芬太太说，“斯洛皮先生，您每趟到我家来，一定让您肉呀，啤酒呀，菜呀，布丁呀，吃饱了才许走。”

这下子使事情办起来更加愉快了，因为，非常惹人喜爱的斯洛皮，先是睁大眼睛咧着嘴笑，接着便大声狂笑起来，托斗子和波斗子也学他的样，约翰尼闹得还要欢。托、波二位认为，这是重演一场对约翰尼进行戏剧性袭击的良好的时机，便再度手牵手横越旷野来进行一次海盗性的远征；双方极为英勇地在希格登太太背后的烟囱角落里大战一场之后，两个铤而走险的强盗又手牵手越过山洪暴发时留下的河床，回去坐在他们的小凳上。

“您一定得告诉我，我能为您做点什么，贝蒂，我的朋友，”鲍芬太太用信任的口气说，“今天不谈，下次谈也行。”

“我自己什么也不需要，不过我还是照样感谢您，太太。我还能劳动，我身子还硬朗。要是叫我走路，我能走二十英里呢。”老贝蒂是自豪的，说话时明亮的眼睛里闪射出光芒。

“是的，但是有些让生活舒适些的小事情，它们反正不会对您有坏处的，”鲍芬太太回答，“上帝保佑您，我也不是生下来就富贵的，我跟您一样呀。”

“而我觉得，”贝蒂微笑着说，“您生下来就是位夫人呢，一位真正的夫人，要不天下就没有哪位夫人是天生的啦。但是我不能接受您任何东西，我亲爱的。我从来没拿过任何人的什么东西。不是我不知恩情，而是我更喜欢自食其力。”

“好啦，好啦！”鲍芬太太回答说。“我只是说些小小不言的东西，要不我也不会这么放肆。”

贝蒂把她客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对这体贴的回答表示感谢。她直立在她的客人面前，身材极其挺拔，表情极其自若，她进一步自我表白说：

“要是我能养育这孩子，而又不老是担心他会遭到我刚才提起的那种命运，我是不会跟他分开的，哪怕是交给您。因为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呀！我爱他，就像爱着我早已经死掉的丈夫；我爱他，就像爱着我早已经死掉的孩子们；我爱他，就像爱着我早已经死掉的青春和希望的日子。我不能一面拿这种爱去卖钱，一面又眼望着您这张快活、善良的面孔。我把他白送给您。我什么也不缺。等我有一天精疲力竭了，只求能死得快点儿，安静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死去的亲人们谁也没有过我方才讲的那种羞耻，我也不希望有。我这件衣裳里缝着的一点钱，”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前，“足够把我安埋了。只希望这钱花得得当，能叫我到死也别受那份儿罪，丢那份儿脸，到时候您能为我做的不是一丁点儿，而是很多事情呢，我在这个世界上心里所想的事，您都会为我做到的。”

贝蒂·希格登太太的客人紧握着她的手。这坚强苍老的面孔上没有再次显出软弱的泪痕来。我的老爷们，先生们和荣誉委员会的委员们，这面孔恰和我们的面孔同样地沉静安详，也几乎是同样地高贵威严啊。

现在，他们哄着约翰尼让鲍芬太太把他抱一小会儿。直到他看见那两个小小的收养者依次坐到鲍芬太太的怀里，又依次下来，全都安然无恙之后，他们又用激将法要他和这两个小东西比赛一番，他才算被哄得离开了贝蒂·希格登太太的裙子；而即使当他被抱在鲍芬太太的怀抱里，他仍然在精神上和身体上对那裙子表现出强烈的向往。精神上，表现在一张黑沉沉的面孔上；身体上，表现在两只伸过去的手臂上。但是，当他们大略地描述了一下鲍芬太太家里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具时，这个不能脱俗的小孤儿态度便和缓了，他皱着小眉头盯着她瞧，小手攥着个拳头塞在嘴里，到后来，当他们说到一匹装了轮子、披着华丽马衣的木马，说它有多么神奇的本领，怎么会慢慢儿自己跑到糕饼店里去，这时，他甚至抿着嘴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得到那两个收养者的应和，演成一曲欢天喜地的三重奏，使在场的人皆大欢喜。

于是，这次会面非常成功地结束了，鲍芬太太是高兴的，所有的人都是满意的。斯洛皮的快乐也不减于他人，他负责引导客人们从最好的路上走回到“三喜鹊”去，那位锤子脑袋的年轻人见到他，表示出一副颇为鄙夷的神情。

把这件事如此安排停当以后，秘书便驱车送鲍芬太太返回宝屋，自己则去新宅子里办理事务，直到傍晚。每天黄昏他总是穿过田野向他的住处走去，他是否有心想在那儿遇上贝拉·维尔弗小姐呢，这一点尚不能确定，而她在那段时间里是照例在那儿散步的。

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她此刻正在那里。

贝拉小姐不再穿丧服了，她打扮得极尽色彩鲜艳之能事。不可否认，她本人也是和那些色彩一样地美丽，因此那些色彩和她配合得非常融洽。她一边走路一边读书；当然，从她毫不显得知道洛克史密斯先生已走近身旁的样子来说，可以认为她并不知道他已走近身旁。

“嗳？”贝拉小姐说，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来，他已立在她的面前。“噢！是您呀。”

“正是我。多美的黄昏啊！”

“是吗？”贝拉说，冷冷地向四边望望。“就算是的吧，既然您说它美。我倒没想到这个黄昏美不美。”

“那么专心在读书？”

“是——呀。”贝拉拖长声音不在意地回答说。

“爱情小说吧，维尔弗小姐？”

“啊，才不是呢，要不我不会读的。尽讲些关于钱的事。”

“是不是说钱比一切东西都好？”

“说真的，”贝拉回答，“我也忘了它说些什么，不过您可以自己拿去看，如果您高兴，洛克史密斯先生。我不要它了。”

秘书收下这本书，——贝拉本来在甩荡着书页，拿它当扇子似的扇——并且和她并排走着。

“我还带了个口信给您呢，维尔弗小姐。”

“不可能的事儿，我想！”贝拉又一次拖长声音说。

“是鲍芬太太带给您的。她要我告诉您，她很高兴，发现顶多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接您过去了。”

贝拉转过头来面对他，一双美丽而傲慢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睑却下垂着。似乎在说：“您怎么会带上这个口信的，请问？”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您，我是鲍芬先生的秘书。”

“我不懂，”贝拉高傲地说，“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秘书。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完全无关紧要。”

他走在她身边，对她偷偷地瞧了一眼，发现她并不希望他那么迅速地就同意她的这个说法。

“那么您是要一天到晚待在他的家里吗，洛克史密斯先生？”她问道，仿佛那样对她有什么不方便似的。

“一天到晚吗？不。时常在那儿吗？是的。”

“天啦！”贝拉用一种丧气的调子拖长声音说。

“但是我在那儿当秘书跟您在那儿当客人是很不相同的。您会很少或者完全不知道有我。我要负责办事；而您负责玩耍。我得挣我的薪水；而您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自己开心并且发挥您的魅力就够了。”

“魅力，先生？”贝拉又把她的眉毛挑起来，眼睑垂下去，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洛克史密斯答非所问地继续说下去。

“请原谅；当我第一次看见您穿那身黑衣服——”

(“瞧！”贝拉小姐心里慨叹说。“我对家里他们怎么说的？谁都会注意到那套荒唐的丧服的！”)

“当我第一次看见您穿那身黑衣服，您和您家里人之间的这种不一致，让我不能理解。我希望我这么想不会是不礼貌的吧？”

“不会吧，真的，”贝拉小姐态度轻慢地说，“但是您到底怎样想的，您自己应该顶清楚啦。”

洛克史密斯先生抱歉地把头斜了斜，又接着说。

“既然我接受委托来照料鲍芬先生的事务，也就自然而然地了解了这个小小的秘密。我敢冒昧说一句，我有把握认为，您所失去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可以挽回的。我指的，当然，仅仅是关于财产方面，维尔弗小姐。至于说失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到底有价值或是没有价值我无从判断——您也无从判断——那就不值一提了。但是这位杰出的先生和他的夫人是这么诚挚，这么慷慨，对您是这么真心相待，这么希望能——我该怎样说好呢？——对他们自己的好运道做些赎偿，所以，您只需响应就够了。”

当他再一次偷偷看她一眼时，他看见她脸上有某种洋洋得意的胜利的喜悦，尽管她装着淡然置之，也不能掩盖。

“既然一种偶然的机遇把我们带到了同一幢房子里，说来奇怪，它也将使我们之间今后会有些新的联系，所以我才敢于放肆地对您讲起这番话。我希望您不会觉得我的话是冒昧的吧？”秘书态度恭敬地说。

“说真的，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说不出对您的话是怎么想的，”这位年轻的女士回答说，“我觉得这些话是完全新奇的，也可能全都是您凭空想出来的。”

“您会亲眼看见的。”

这片田野正在维尔弗家房屋的对面。一向谨慎的维尔弗太太这时向窗外眺望，发现她女儿在跟她的房客交谈，便立即包上头巾，走出门来，作一趟偶尔的散步。

“我正在跟维尔弗小姐谈起，”当那位威严的太太昂首阔步向他走近时，约翰·洛克史密斯说，“出于一个奇妙的机会，我成了鲍芬先生的秘书，或者说事务代理人。”

“我还不曾，”维尔弗太太用她那惯常的富于尊严的架势，同时也隐隐流露出一种委屈情绪，把她的手套一挥，回答说，“不曾有幸熟识鲍芬先生，所以也不该由我来祝贺先生您所取得的成就。”

“这算什么成就呀。”洛克史密斯说。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回答，“鲍芬先生可能有非常杰出的价值——可能比从鲍芬太太的面孔上所能见到的更杰出些——但是，如果认为他配得上有一位比您更好的助手，那也就是一件谦卑的蠢事了。”

“您太好了。我还在告诉维尔弗小姐说，他们正盼望，过不久她就能搬进城里那幢新宅子里去。”

“我既然已经默许过我的孩子，”维尔弗太太把肩头高高一耸，又挥舞了一次她的手套，说，“我也就不打算再提出反对接受鲍芬太太所献的殷勤了。”

这时，贝拉小姐出来劝诫她：“别说蠢话了，妈，求求您。”

“你别说话！”维尔弗太太说。

“不，妈，我不能让人家把我弄得这么荒唐。什么‘提出反对’！”

“我说，”维尔弗太太极其郑重地重复一遍，“我不打算提出反对。假如鲍芬太太(任何一位拉瓦特尔约安·卡斯帕尔·拉瓦特尔(1741—1801)，瑞士诗人、教士，曾著《相面术片断》一书，其中说面孔是灵魂的镜子。的弟子都不可能对她的尊容表示片刻的欣赏)，”这时，她颤抖了一下，“想要用我孩子的魅力使她在城里的那幢新住宅陋室生辉的话，我同意她可以享有这种荣幸，让我的一个孩子去跟她做伴。”

“您用的那个词，太太，我也用过，”洛克史密斯说，同时望了贝拉一眼，“您刚才说到，维尔弗小姐在那儿的魅力。”

“请原谅，”维尔弗太太回答，那态度严肃得令人生畏，“我还没有说完呢。”

“非常对不起。”

“我是想说，”维尔弗太太显然没有一丝儿想再说任何话的意思，而她却继续说，“当我使用魅力这个词的时候，我是在这样一个有保留的条件之下使用的：我并没有使它具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这位杰出的夫人对于她的观点发表这番富于启发性的解释时，眉宇之间显出，她将因此聆听她说话的人受惠不浅，并且也大大提高了自己的身份。然而与此同时，贝拉小姐却颇不以为然地轻轻一笑，并且说：

“到此为止吧，说真的。劳您驾，洛克史密斯先生，代我向鲍芬太太问候——”

“对不起！”维尔弗太太喊叫着说。“致意。”

“问候！”贝拉又说一遍，把她的脚轻轻一顿。

“不！”维尔弗太太一成不变地说。“致意。”

(“就说维尔弗小姐向她问候，而维尔弗太太向她致意吧。”秘书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就说等她为我准备好了，我非常高兴来的。越快越好。”

“贝拉，”维尔弗太太说，“在回到房间去之前，让我最后再说一句话。作为我的一个孩子，我相信，你一定懂得，当你跟鲍芬夫妇平等交往的时候，应该记住，秘书洛克史密斯先生，作为你父亲的房客，有权要求你为他美言几句，这会显得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维尔弗太太发表这番表示愿意施恩于他的声明时所使用的屈尊态度，与这位房客在她心目中地位之忽然下降为一个秘书这一点，是交相辉映、异曲同工的。在这位母亲大人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满脸含笑；而当那位女儿也随之而去的时候，他就变得面色阴郁了。

“这么倨傲、这么浮躁、这么任性、这么爱财、这么轻率、这么难以接近、这么难以打动！”他伤心地说。

而当他走上楼去的时候，又添了一句：“而又是这么漂亮，这么漂亮啊！”

当他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又马上添了一句：“而假如她知道的话！”

而她此刻所知道的是，他这样来来往往走个不停，把整个屋子都震动了；于是她宣布，这是穷的另一种苦处，摆脱不掉一个缠人的秘书，老是在头顶上黑暗处踢呀踏——踢呀踏——踢呀踏地，像个鬼似的。

第十七章　一片泥淖

如今，在这百花盛开的仲夏季节，请看鲍芬夫妇怎样定居在那高贵的府邸之中，请看形形色色的蠕动的、爬行的、拍翅膀的、嗡嗡叫的生物们怎样在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的金垃圾的吸引下蜂拥而至吧！

在这高贵的府邸的大门还不及油漆一新的时候，最早前来投刺的一批人当中，便有维尼林夫妇。你可以想象到他们急急忙忙来到那高贵的府邸的台阶前时，那副气喘吁吁的神情。一张铜版精印的维尼林太太，两张铜版精印的维尼林先生，还有一张铜版精印的维尼林夫妇，恭请鲍芬夫妇前去赴一次极其隆重的富有分析化学特征的盛宴。迷人的蒂平斯夫人留下一张名片。特威姆娄留下一张名片。一辆芥末色的高大四轮敞篷马车辚辚驶来，郑重留下四张名片，即：两张波茨纳普先生，一张波茨纳普太太和一张波茨纳普小姐。整个世界和他的夫人以及千金小姐都来留下名片。有时，这个世界的夫人有那许多千金，使她那张名片读起来颇有些像一张拍卖摊上花色齐全的货单；其中包括塔普金斯太太、塔普金斯小姐、弗列特丽佳·塔普金斯小姐、安东尼娅·塔普金斯小姐、马尔维拉·塔普金斯小姐、尤菲米娅·塔普金斯小姐，同时，这同一位夫人还留下一张亨利·乔治·阿尔弗雷德·斯沃希尔太太(母家姓塔普金斯)的名片；还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塔普金斯太太，周三接待，音乐晚会，波特兰街口。

贝拉·维尔弗小姐已成为这高贵宅子中一位无限期的同住者。鲍芬太太携贝拉小姐去她的帽子店、裁缝店走了一圈，她便美丽地装扮了起来。维尼林夫妇迅即悔悟，他们竟不曾邀请贝拉·维尔弗小姐。于是客厅的桌上便出现了用白色卡片纸精印的一张维尼林太太和一张维尼林夫妇，恭请她也能光临，立即作了补偿。塔普金斯太太也发现了自己的疏忽，迅速果断地作了纠正，以她自己的名义，以塔普金斯小姐的名义，以弗列特丽佳·塔普金斯小姐的名义，以安东尼娅·塔普金斯小姐的名义，以马尔维拉维·塔普金斯小姐的名义，也以尤菲米娅·塔普金斯小姐的名义；同样也以亨利·乔治·阿尔弗雷德·斯沃希尔太太(母家姓塔普金斯)的名义。同样也以“塔普金斯太太，周三接待，音乐晚会，波特兰街口”的方式。

商店主人的定货簿子对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的金垃圾如饥似渴，商店主人们的嘴巴也对之垂涎三尺。当鲍芬太太和维尔弗小姐驾车出游，或鲍芬先生用他那缓缓的步子出门溜达时，鱼贩子心怀确信无疑的崇敬脱下他的帽子。他的店伙计们在敢于向鲍芬先生或太太以手加额表示致敬之前，先得在他们毛织的围裙上把手指头擦擦干净。躺在厚木板上张大嘴的鲑鱼和金色的鲱鱼仿佛都把它们的眼睛转向了一边，如果它们有手的话，也一定会举起它来，以便表示崇拜的仰慕之情。肉店主人虽然是个身材魁梧而且家业兴旺的人，当鲍芬夫妇从他的店堂门前经过，发现他正在羊肉堆中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他竟然也会不知所措，多么急切地想要表达一下他的谦恭。鲍芬家的佣人们收到了各种礼物，他们在大街上遇见手执商号名片的态度和蔼的陌生人，试图用行贿的办法买通他们。比如，“假设鲍芬先生能够照顾我一笔生意的话，亲爱的朋友，我情愿——做一件什么事情，我希望那件事情将不会证明对您是完全不合心意的。”

但是没有哪个人像这位负责收拆和阅读文件的秘书那样清楚地知道，人们正张着怎样的罗网在捕捉这位声名大振的人。啊，他们拿出了各式各样的金玉其外的垃圾，企图换取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的黄金呢！有五十七家教堂是靠半个半个克朗造起来的，四十二所教区房舍是靠一个一个先令维修的，二十七家机构是靠半个半个便士建立的，一千二百个儿童是靠一张张的邮票养大成人的。并非因为鲍芬先生拿出半克朗，一先令，半便士或一张邮票便特别受人欢迎，而是因为他显然是最适合来补足这一差额的人。还有那些慈善团体，我的信奉基督教的兄弟啊！而且大多数都是拮据的，然而在使用贵重的纸张和印刷术方面都极其慷慨。又大又厚的双页加倍付邮的私人函件，封口上盖有带公爵冠冕图案的印记。“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敬爱的阁下，——敝人已应邀担任家庭酒宴基金会下届年度聚餐会主席之职，敝人对于该高尚机构之巨大价值有深刻感受，认为该机构如能获得一批干事之支持，以向公众证明其拥有各界名流之重视，实属异常重要，有鉴于此，敝人受权邀请阁下担任下届年度聚餐会干事。盼于本月14日前赐复，敬爱的阁下，您的忠仆，林希德。又及：干事费以不超过三畿尼为度。”从林希德公爵方面说，这是很够朋友的了(信末附言也表现他考虑得很是周到)，只不过这是成百份大批印制的，仅在“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这个称呼上有一些淡薄的个人特点，而且还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两位伯爵和一位子爵联名通知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阁下，其媚态不减于上一封来函，据称，有位英格兰西部的尊贵夫人愿对“向中产阶级谦虚分子授予年金协会”捐赠二十英镑，条件是必须先有二十位人士每人各捐赠一百英镑。于是这三位乐善好施的贵人便非常好意地奉告，假如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有意捐出两三份赠款的话，将不会与英格兰西部这位尊贵夫人之意图有所违背，唯望每份赠款均能以阁下荣耀而尊敬的家族中某一成员之名义捐出。

这些都是团体性的乞讨者。但除此以外，还有个人乞讨者：当这位秘书不得不来应付这些人的时候，他感到多么缺乏勇气啊！而这些人又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加以应付，因为他们全都随函寄来文件(他们把他们这些破纸片叫做文件；然而，拿它们与那些值得称为文件的纸张相比，恰像是拿绞肉糜和一只小牛犊相比一样)，万一失落，将会毁灭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此刻已经遭到完全的毁灭，而万一失落这些文件，他们还将会更加完全地毁灭下去。在这些来函者当中，有几位将军的女儿，她们一向习惯于养尊处优的生活(只是不习惯于正确的拼字法)，当她们骁勇的父辈去半岛征战指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联合反对拿破仑的战争，时在1808年至1814年。半岛应为伊比利亚半岛。时，她们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不得不求告于上帝凭高深莫测的智慧赐他们以万贯家财的人们，而在这样的人们当中，她们选中了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作为运用这类方式的初步尝试，因为深知他心地之善良是旷古未闻的。这位秘书也了解到，当美德遭遇危难的时候，丈夫和妻子之间的信任似乎是罕有能够维持的。那么多的妻子写信向鲍芬先生讨钱，却瞒着她们忠诚的丈夫，因为他对此是绝对不会允许的。那么多的丈夫写信向鲍芬先生讨钱，却瞒着他们忠诚的妻子，因为，如果她们哪怕有一点儿猜疑到这类情况，都会立即神经错乱的。还有些富于灵感的乞讨者。这种人，刚刚昨天傍晚尚兀自对灯而坐，幽思深沉，那一小截儿蜡烛眼看即将燃尽，这整个夜晚将只好摸黑度过了；而这时，一定是有某个天使对他们的心灵悄悄地提说了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的名字，使他们心头重又出现那早已无缘的希望的——不，是信心的——光芒！与此类似的，是那些受朋友启发而来的乞讨者。当他们正在自己的住所(因为拖欠大笔租金，没心肝的房东太太威胁要把他们“像狗似的”赶到街头去)，借一点儿迎风摇曳的安全火柴划出的昏光，和家人共享一盆清水煮土豆的时候，一位精明能干的朋友不期而至，他说：“马上给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写封信”，这种人是无论如何不肯遭到拒绝的。也还有些高尚而独立的乞讨者。这些人，当他们腰缠万贯时，曾经视黄金若粪土，而且至今尚未能克服他们发财道路中的这唯一障碍，而他们并不向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要求任何这类粪土；不，鲍芬先生；全世界可能认为这是骄傲，假如您愿意，就称之为可鄙的骄傲吧，但是哪怕您想把这种粪土赠与他们，他们也不会接受的；一笔贷款，先生——十四个礼拜为期，按年息五分计算，用来捐赠给任何一个由您指定的慈善机构——这就是他们所求于您的，而假如您竟会刻薄到拒绝这一请求的程度，那您就等着遭受这些伟大心灵的鄙视吧。还有些具有严守时刻的办事习惯的乞讨者。这些人，如果在星期二下午十二时四十五分之前收不到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寄来的汇款单的话，将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星期二下午十二时四十五分以后送到的钱，就请不必费心了，因为届时他们将(在写下一份有关这一残忍情况的如实记录之后)“尸骨已寒”。还有些骑在马背上的乞讨者，不过这和那句俗话英语中有一个来自民间的，由短语发展而成的复合词：“骑在马背上的天使”(angelsonhorseback)，意思是放在面包片上的牡蛎和咸肉。的意思完全是两回事，这些人骑在马背上，正准备启程奔赴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目标在前，路途平坦，马刺铮铮，连胯下的坐骑也心甘情愿，然而，到最后一刻，却发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缺一只座钟、一把小提琴、一架天文望远镜、一部充电机，等等——如果他们不能从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这里得到一笔足够买进这件东西的钱，那就只得从此永远下马落鞍了。至于那些想趁此良机捞一笔横财的乞讨者，情况就交代得不那么详细了。这些人通常是给你一个某某乡村邮局的回信地址，发信者只能用姓名起首字母拼合的缩略词署名，并且要求用女性的笔迹书写复函。一个不能向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揭示其姓名，而假如一旦揭示，将使他大吃一惊的女士，是否敢于要求立即从鲍芬先生那笔意外之财中汇寄二百英镑，让这笔财富也行使一下它所拥有的极其高贵的、受人类普遍信任的特权呢？

这幢新住宅就是矗立在这样一片泥淖之中，这位秘书每天都在这齐胸深的泥淖中奋力穿行。至于所有那些千方百计但却未能奏效的人们和所有那些凡是徇私舞弊的事情他无一不插上一手的掮客们，就不必多提了，虽然这些人可以被视为这泥淖中的鳄鱼之类，它们经常蜷伏在一旁，随时准备把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拖下河底去。

而那幢老房子呢。那儿就没有什么算计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的密谋吗？在宝屋这池水中，就没有鲨族的鱼类吗？也许没有吧。不过，魏格是安置在那里的，并且从他鬼鬼祟祟的行动看来，他似乎还存心要去发现一番呢。因为，一个装着一条木腿的人，肚皮贴地往床底下窥望，又像一只早已绝种的鸟儿似的跳上梯子去，察看衣橱和碗柜的顶部，还给自己准备一根铁棍，老是用它往那些垃圾山里捅呀戳的，这时候，他就很可能是在希望发现一点什么东西的。

第二部　人以群分

《人以群分》原文为Birds of a Feather，源出英国谚语：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同样毛色的鸟儿聚成群”，与我国谚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近。

第一章　关于一位教育界人物

对于像查理·赫克萨姆这种等级的学生，马路是一所伟大的预备学堂，他们要在接触书本之前，完全不靠书本而在马路这所学堂里，学到许许多多终身不忘的东西。他最初从书本上学习知识的这所学堂则是一所坐落在一个狼藉的庭院中的小阁楼。那里的气氛是压抑的和令人厌烦的；它拥挤，嘈杂，而且混乱；一半学生在睡觉，或是麻木不仁地睁大着眼睛；另一半学生则不停地发出一种单调的嗡嗡嗡的吵闹声，好像他们在既不成拍又不成调地吹奏着一支刺耳的风笛似的，也就是这种声音，使得那另一半学生或是昏昏入睡，或是如痴似呆。那些教师们仅仅是在一片善良愿望的激励下从事工作，而丝毫不懂应该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于是，他们善良的努力所得到的结果，只是一场可悲的乱七八糟而已。

这学堂收学生不论年龄，而且男女兼收。男女生分在两处坐，又按不同年龄间隔开来，平均分组而坐。然而这整个处所都笼罩着一种荒唐得可怕的虚伪观点，似乎所有学生全都是天真幼稚和一无所知的。这种观点由于颇受那些女施主们的赞赏，就更发展到了荒谬绝伦的程度。那些年轻姑娘们对于她们那最通常也是最恶劣的生活中的种种恶习早已老练非常，而却指望她们对一册“好儿童”读物做出一副十分喜爱的样子，那是一本名叫《小玛杰丽历险记》的书，玛杰丽住在磨坊隔壁一间茅草屋里，她五岁，磨坊主人已经五十岁，他却被她严厉地训诫了一顿，遭到她一番道德的谴责；她跟唱歌的鸟儿分享一盆麦片粥；她不肯戴那顶新的小布帽子，因为啃大萝卜的山羊也不戴小布帽子；她编着草篮儿，在各种各样不适宜的时刻，对各种各样的来人发表一些沉闷已极的演说。同样地，这学堂也让那些身材粗壮的挖河工人子弟和笨拙的流浪儿把汤玛士·托奔士的经历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这位人物因为痛下决心，不曾(在一种极度困难的处境下)从自己的密友和恩人身上抢走七八个便士，而立即托庇天助，获得三个先令和六个便士，而且从此荣耀地度过一生(注意，那位恩人并没得到好下场)。有几个专说大话的无赖也用与此类似的腔调写过他们自己的传记；从这些吹嘘得天花乱坠的人士所提供的教诲中，似乎可以得出与此同样的结论来：你做好事，并非因为这件事本身对人有利，而是因为你可以从中取利。相反地，已经成年的学生，这学堂则教他们(如果他们还能学得进的话)《圣经·新约全书》的选段；他们先结结巴巴读出几个音节来，再茫然睁大着眼睛，望着后面紧跟而来的几个特别音节出神，对这部庄严的历史断然一无所知，仿佛他们压根儿就不曾看见过或听人说起过它。说实在的，这是一所混乱不堪的令人莫名其妙的学堂，每天夜晚，那些黑色和灰色的鬼怪、红色的和白色的鬼怪在这所学堂里捣呀，捣呀，捣呀，捣得个乱七八糟。尤其是每个星期日的夜晚。因为这时候，一群倒霉的小娃娃，按身材高矮形成一个后高前低的斜面，坐在那里，被交给所有这些怀有善良愿望的教师中最无能、最糟糕的一位教师去管教，年纪大些的学生谁也不会容忍他。这位教师像个主刀刽子手似的，站在这群娃娃前面的地板上，身边还照例要站一个自愿充任副手的男孩。在课堂上，一个疲倦的或是不用心听讲的娃娃，必须被一只火气很大的手把面孔从上往下撸一下，这种成为惯例的制度到底始于何时何地，那位照例自愿出任的副手男孩到底在何时何地最初见到这种制度的实施，于是他自己也满怀神圣的热情来执行它，这些都是无关宏旨的问题。那位主刀刽子手的职责是滔滔不绝地演讲，而那位助手的职责则是冲向那些打瞌睡的娃娃，打呵欠的娃娃，坐立不安的娃娃，呜咽哭泣的娃娃，在他们那一张张可怜的面孔上撸一下；有时用一只手撸，仿佛在给他们的头发上抹油膏；有时用两只手撸，按照一种给牲口戴蒙眼的方式。于是在这个房间里，足足有一个小时，都保持着这样的一片混乱；那位宣讲者拖长着嗓子对“我亲—爱—的—孩—子—们”，比如说吧，讲述圣母玛利亚来到耶稣墓前的故事。他一再重复着“圣墓”这个词(这是个在小娃娃们中间使用很广的词)，重复了五百次，而却从来不曾暗示过它是什么含义。那位照例在一旁协助的男孩则左右开弓地不停用手撸着，作为对讲演的一种万无一失的解释。这些面孔涨红和精疲力竭的小娃娃们共同构成一张完美的温床，彼此交流着他们的麻疹、皮疹、百日咳、寒热和胃病，他们仿佛是汇集在高地市场高地市场是当时伦敦的一个最肮脏破烂的市场。上一样，来此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而即使在这样一座善良愿望的殿堂里，如果有一个异常精明的孩子，怀着一种异常的想要学习的决心，他也是能够学到一些儿东西的，而且，一旦学到，他还能用来传授别人，比那些教师们传授得还要好些；因为他比他们更老于世故，在那些聪明伶俐的学生面前，他的地位还并不像他们那样不利。查理·赫克萨姆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在这场混乱中爬了上去，在其中当上了一个教师，并且后来又从这场混乱中脱身出来，被一个情况比较好些的学校接受为教师。

“那么说，你是想要去看看你的姐姐啰，赫克萨姆？”

“如果您同意的话，海德斯东先生。”

“我要不要跟您一道走一趟呢。您姐姐住在哪里？”

“噢，她还没安顿下来呢，海德斯东先生。我倒希望您等她住定了再去看她，假如说您反正早晚都一样的话。”

“听我说，赫克萨姆。”这位拥有高等级的职位证书和领取公家薪俸的教师，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把他右手食指伸进这男孩外套的纽洞里，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这根手指头。“我希望你姐姐会给你做个好榜样吧？”

“您怎么会怀疑这个呢，海德斯东先生？”

“我没说过我怀疑这个呀。”

“对，先生，您是没这么说过。”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的眼睛又瞧着他的手指头了，把它从纽洞里取出来，更仔细地瞧着它，他在指头侧面咬了咬，重又放在眼前瞧着。

“你瞧，赫克萨姆，你也要当一个教师了。到适当的时候，你一定能够通过资格考试，成为我们当中的一个。那么问题是在于——”

这男孩等了很久，要知道问题在于什么，而这位教师却把他的手指头翻转过来瞧着另一边，又咬了咬它，又重新瞧瞧它，终于这孩子接上他的话说：

“先生，问题在于——？”

“你是不是最好还是适可而止呢。”

“您是不是说我应该不跟我姐姐来往，海德斯东先生？”

“我没这么说，因为我不了解情况，我交给你去决定。我要你想想这件事。我要你考虑考虑。你知道你在这儿干得多么顺利呢。”

“可到底还是她把我送到这儿来的呀。”这男孩说话时带有一种内心的斗争。

“她是认识到非这么办不可了，”教师勉强同意了他的话，“就下决心跟你分开。对。”

这男孩又一次显出方才那种勉强的、或者是斗争的、或者不管说是个什么的样子吧，仿佛在跟自己辩论似的。终于，他抬起眼睛来望着教师的面孔说：

“我希望您能跟我一块儿去看她，海德斯东先生，虽然她还没安顿下来。我希望您能跟我一块去，您去出其不意地见见她，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

“你真是不打算先给她打个招呼，让她有个准备吗？”教师问。

“我姐姐丽齐，”这孩子骄傲地说，“不需要有什么准备，海德斯东先生。她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也就把这样子摆在人家面前。我姐姐从来不会装模作样。”

他对姐姐的信任比他方才两次与之斗争的犹豫不决在他身上表现得更为自然。对姐姐的忠诚是他天性中好的一面，如果说他那彻头彻尾的自私是他天性中坏的一面的话。而迄今为止，好的一面仍在占着上风。

“好吧，我能抽出这个晚上的时间来，”教师说，“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谢谢您，海德斯东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穿上他体面的黑色西装上衣和背心，体面的白衬衫，打上他体面的礼服黑领带，穿上他体面的黑白点交织的长裤，口袋里藏着他体面的银挂表，脖子上围一条体面的护领小围巾，看起来是一个十足体面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从来没人看见他穿过一套其他的衣服，然而他那副尊容让人觉得他穿上这套衣服并不怎么自在，似乎衣服和他之间缺乏一种适应性，有点儿像是那些穿上节日服装的机器匠。他像个机器似的接受了一大堆当教师必须的知识。他能够像个机器似的演奏教堂里的大风琴。从他童年的早期开始，他的头脑就像机器一样，是个贮藏东西的储存所。他要费一番心思来安排他的这个批发仓库，使之能够随时满足零售商贩的需要——历史，放在这儿；地理，放在那儿；天文学，放在右边；政治学，放在左边——自然史、物理学、数目字、音乐、低等算术，应有尽有，各得其所——这番操劳使得他的面容上也带有一种疲倦的神情；而课堂上的提问与回答的习惯又使他具有一种疑虑不止的神情，或者顶好说它是一种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神情。他的面孔上显示出一种常驻不移的烦恼。从这张面孔看，他是一个天性迟钝而又精神委靡的人，他为获得他所获得的智力，曾经付出艰苦的劳动，而今他必须把他所已经获得的东西牢牢抓住。他似乎总是心绪不宁，生怕他头脑的仓库中会丢失掉什么东西，他总是在盘点存货，以使自己放心。

不仅如此，他还得把好些东西加以压缩，以腾出地方来容纳更多的东西，这又使他总是处于一种紧张状态。然而，在他身上仍旧能够察觉出一股生机、一股火气来(虽然是闷在心里的火气)，从而令人感到，这位年轻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假如在他是个贫苦少年的时候，偶然被送往海上去谋生，在那一船水手中，他可能并非是最差的一个。他用一种骄傲、抑郁和阴沉的心情来对待自己的这种出身，但愿能把它忘掉才好。也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些事情。

当他几次去那所混乱的学堂访问时，他注意到了赫克萨姆这个男孩。这男孩用来当一个小先生是再好也没有了；如果哪位校长果然能提拔一下这个男孩，他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名声。或许，关于那个如今跟谁也不可提及的贫苦少年的某些思想，和他的这种考虑不无关联。不管怎么吧，他很花了一番力气，才逐渐把这个男孩拉到自己的学校里来，并且为他设法谋到一些可干的差事，以供给膳宿作报酬。布拉德莱与小查理·赫克萨姆二人在这个秋日的黄昏之所以能够并肩同行，其原委盖是如此。这已是秋天，因为自从那只老雕躺在河岸边死去至今，已整整过了半年。

这两所学校——因为它分作两部，男校和女校——坐落在邻近泰晤士河的低洼地区，肯特伯爵和萨利伯爵的领地在那儿接界，铁路至今仍在那儿从菜农的菜畦间跨过，而眼看这些菜园子都要毁于铁路之下了。这两所学校是新近建造的，在英国各地，跟它们一模一样的学校不知凡几，你甚至会以为所有这些学校原都只是同一幢不安其位的建筑，它拥有阿拉丁的宫殿阿拉丁是《一千零一夜》中《神灯》故事里的人物，他的神灯能为他建造可以移动的宫殿。所有的那种自由移动的本领。这学校所在地区的房舍看起来好像是用儿童玩具搭成的，是由一个头脑特别缺乏条理的孩子从一只积木盒子里一块块取出来随意凑成的；这儿，是半边新街道；那儿，是一幢结实高大的酒店，它对面却是一片荒野。这儿，又是一条尚未成形而已变成废墟的街道；那儿，一座教堂；这儿，一间庞然大物的新库房；那儿，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式乡村小茅屋；再就是沟渠呀，闪亮的黄瓜架子呀，杂草丛生的田地呀，青葱茂盛的菜园子呀，砖砌的旱桥呀，拱形小桥横跨而过的运河呀，以及一片霉臭和雾气的混杂体，形成乱七八糟的一堆。仿佛那个搭积木的小孩一脚踢翻了桌子，上床睡觉去了。

但是，即使在这些全都按照“千篇一律”，根据最新“信条”产生出来的学校建筑、学校教师和学校学生之中，曾经无论好歹形成过那许多人的命运的一种较老的模式还是在显露出来。它表现在正在给她园中的花卉浇水的学校女教师皮切尔小姐的身上，当时，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正在路上向前走着。它表现在学校女教师皮切尔小姐的身上，她正在她那小小的公家宿舍门前满是灰尘的小花园里给她的花卉浇水呢，她的那间小屋子有几扇小小的针孔似的窗户，和几扇小小的教科书封面似的门。

皮切尔小姐身材矮小、容光焕发、整齐清洁、有条不紊，而且健康丰满；面孔红得像樱桃一般，说起话来有腔有调。一只小针插，一个小针线盒子，一本小书，一只小工具箱，一小套表格、砝码和尺子和一个小小的女人，所有这些都集于她的一身。她能够写一篇任何题目的小文章，不多不少正好写满一块石板，从一边的左手上方开始，在另一边的右手下方结束，而且文章还要严格符合规则。假如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竟会用书信来向她求婚的话，她大概会就这个题目写一篇严格一如这位男教师本人的完整的小文章来回答，但是一定会回答说她愿意。因为她爱他。围着他的脖子并且护着他体面的银挂表的那条体面的护领小围巾是她妒忌的对象。皮切尔小姐当真情愿自己能去围在他的脖子上，去护着他。去护着他啊，在他不知不觉间。因为他并没有爱着皮切尔小姐。

帮助皮切尔小姐料理她小小的家务的那个她特别喜欢的学生，正侍立一旁手持一只水罐，准备给她的小洒水壶添水，她对皮切尔小姐的感情状态是充分了解的，因而感到她自己也有必要爱上年轻的查理·赫克萨姆才对。所以说，当这位男教师和这个男孩往那扇小门里望去的时候，在那两排紫罗兰和两排黄色爬山虎当中，有两颗心正在急速地跳动。

“今儿晚上好天气呀，皮切尔小姐。”男教师说。

“今儿晚上天气非常好，海德斯东先生，”皮切尔小姐说，“您在散步吗？”

“我跟赫克萨姆两人要去走一段长路呢。”

“这种天气里，”皮切尔小姐说，“走一段长路真是太美了。”

“我们有事情要办，不光是玩儿呢。”男教师说。

皮切尔小姐把洒水壶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剩余的几滴水甩出来洒在一株花上，仿佛这几滴水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效力，会使这株花一夜之间长出一株杰克的蚕豆茎英国民间童话中的一个故事《杰克和蚕豆茎》中说，有个名叫杰克的孩子种出一株天一样高的蚕豆来。来，她叫她的学生来添水，这学生正在和那男孩交谈。

“再见了，皮切尔小姐。”男教师说。

“再见了，海德斯东先生。”女教师说。

这个学生，作为一个学生，养成了一种遇事举手的教室习惯，那姿势好像在招呼一辆出租马车或街车似的，每当她发觉自己有话想要马上告诉皮切尔小姐的时候她便举起手来，当她们两人在家中相处时她也往往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什么事，玛丽·安妮？”皮切尔小姐说。

“对不起，小姐，赫克萨姆说他们俩是去看他姐姐的。”

“那是不可能的，我想，”皮切尔小姐回答说，“因为海德斯东先生跟她没啥事要办呀。”

玛丽·安妮又在喊车子了。

“什么事，玛丽·安妮？”

“对不起，小姐，也许为了赫克萨姆的事儿呢？”

“那倒有可能，”皮切尔小姐说，“我没想到这一层。那也没有啥了不起的事。”

玛丽·安妮又在喊车子了。

“什么事，玛丽·安妮？”

“人家说她非常漂亮呢。”

“噢，玛丽·安妮，玛丽·安妮！”皮切尔小姐回答说，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摇着头，多少有点儿不高兴了；“我给你说过多少回，别使用那个含糊不清的词儿，别那么一般性地说话？你说人家说，是指谁呀？‘人家’这个词是什么词性？”

玛丽·安妮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用左手握着的右胳臂，好像在考场上似的，回答说：

“人称代词。”

“第几人称，‘人家’？”

“第三人称。”

“数呢，‘人家’？”

“复数。”

“那么你指多少人，玛丽·安妮？两个？或者更多些？”

“请您原谅，小姐，”玛丽·安妮说，她有些发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不过我只是指她弟弟一个人，不指更多人。”一边说着，她把握住自己右臂的手松开了。

“这就对了。”皮切尔小姐回答，她又微笑了。“那么记住，玛丽·安妮，下回要当心点。‘他说’跟‘人家说’差别可大呢，记住啊。‘他说’跟‘人家说’的差别是什么？说给我听听。”

玛丽·安妮马上又用左手从背后握住右胳臂——这种情况下绝对必须采取的一种姿势——再回答：“一个是陈述语气，现在时，第三人称单数，主动动词‘说’。另一个是陈述语气，现在时，第三人称复数，主动动词‘说’。”

“为什么是主动动词，玛丽·安妮？”

“因为它后面有一个宾格的代词，皮切尔小姐。”

“非常好，”皮切尔小姐鼓励地指出，“的确，不能再好了。下次运用时别忘记了，玛丽·安妮。”说完这个，皮切尔小姐也结束了浇花，走进她小小的公家宿舍的房间里去，她先把世界主要河流和山脉，它们的宽度、深度、高度等温习了一番，然后才着手给自己量一件衣裳的尺寸。

与此同时，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和查理·赫克萨姆已走到威斯敏斯特桥的萨利街这一头，他们过了桥，沿着中赛克斯河岸向磨坊岸走去。在这个地段里，有那么一条小小的街道，名叫教堂街，还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布袋形的广场，名叫史密斯广场，在这个荒无人迹的广场中央，是一座形状非常丑陋的教堂，它四只角上有四只塔楼，大体上像是个四脚朝天躺着的可怕而巨大的僵死的怪兽。他们在广场的一角看见一棵树、一家铁匠铺、一处木材堆放场，以及一家卖废铁的商店。至于一只生锈的锅炉、一只庞大的铁车轮，以及其他等等，则扔在这家商店的前院里，一半埋在泥土中，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似乎无人知道，也无人想知道。正像歌曲里唱的那位是否快活大有问题的磨坊主人一样，它们不关心任何人，也不会有人去关心它们。

他们发现这块地方死一般的沉静，不像是自然而然地在熟睡休息，倒像是吞吃了鸦片烟似的。绕过它以后，他们停在街道和广场交接的地方，那儿有一排静悄悄的小房舍。查理·赫克萨姆终于把路引到这排房舍前，在其中的一幢边上停住了脚步。

“我姐姐多半住在这幢房子里，先生。爸爸死后没多久，她就上这儿来落脚了。”

“那以后你常见到她吗？”

“哦，只见过两回，先生。”这男孩说，还像他先前那样不怎么爽快地回答。“不过，这怪我，也得怪她。”

“她靠什么过日子呢？”

“她的针线活儿一向做得非常好，现在她在给一家船员服装店看管商品陈列室。”

“她是不是也拿活计回家来在这儿做？”

“有时候，不过她一般都是在店里按时上班、正规工作的，我想是这样，先生。就是这个号码。”

男孩敲了敲门，门马上一弹动，咔嗒一声，就打开了。小过道尽头起居室的门也敞开着，只见一个小孩儿——一个小矮人——一个小姑娘——一个不知是什么——坐在一只又小又低的老式扶手椅中，椅子前面放了一张类似工作台的小桌子。

“我立不起来，”那小孩说，“因为我的脊背有毛病，我的两条腿也是奇怪的。不过我是一家之主。”

“家里还有别人吗？”查理·赫克萨姆瞪着眼睛问。

“眼下没别人，”那小孩在回答时言语流利地表现出自己的尊严，“只有一家之主在家。您来干吗呀，年轻人？”

“我想见我的姐姐。”

“见姐姐的年轻人多着呢，”那小孩回答说，“告诉我您的名字，年轻人。”

那个奇怪的小形体，那张奇怪但却也不难看的小面孔，一双明亮的灰眼睛，目光那么犀利，因此她态度上的犀利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仿佛是，既然是那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当然也必定会是犀利的。

“我叫赫克萨姆。”

“啊，真的？”一家之主说。“我想大概是的。您姐姐大约过一刻钟就来了。我非常喜欢您的姐姐。她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坐下吧。这位先生贵姓？”

“是海德斯东先生，我的教师。”

“坐下吧。劳驾您关上大门。我自己没法去关，因为我的脊背有毛病，我的两条腿也是奇怪的。”

他们默然遵命，那个小小的形体继续干她的活儿，用一把骆驼毛刷子把几张事先裁成一定形状的硬纸片和薄木板用胶水或树脂粘在一起。工作台上的剪子和小刀，说明这些都是这小孩自己裁成的；台子上乱扔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块天鹅绒、绸缎和丝带，说明一等填好之后(填充用的材料也放在小台子上)，她还要把这些纸片和木板漂亮地装饰起来，她那尖尖十指灵巧得惹人注目，她把薄薄两片东西活活儿凑在一起，用牙齿轻轻一咬，同时从她那双灰色眼睛的眼角里朝两位客人射出短暂的一瞥，那神态比她在其他一切方面所表现出来的犀利都更为犀利。

“你们说不出我这个行业叫什么名称，我敢肯定。”她在这样看过他们几眼之后说。

“您是做针插儿的。”查理说。

“还做什么呢？”

“您是做擦笔尖布头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

“哈！哈！还做什么呢？您是个教师，可是您说不出我干的是什么行业。”

“您在用稻草，”他指着小工作台的一角回答说，“做件什么东西，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差不离儿！”一家之主大声说。“我只是利用废料做些针插儿和擦笔尖布头。不过我的确是要用稻草的。再试着猜猜看。我用稻草做什么？”

“做碗垫儿。”

“你是一个教师，可只会说碗垫儿！我来提醒一下，我干的是哪一行吧。猜不着要受罚的。我爱我的爱人儿，因为她长得不难看；我恨我的爱人儿，因为她生一张大厚脸；我带我的爱人儿去到蓝猪店可能当时有一家儿童玩具店名叫‘蓝猪’。我给她戴顶小帽子儿没有檐檐；她的名字叫做塞得满；她家住在疯人院。——好啦，猜猜看我用稻草做什么？”

“太太们戴的小帽子？”

“真是些漂亮的太太们的小帽子呢，”一家之主点着头表示同意地说，“布娃娃的裁缝呀。我是给布娃娃做衣裳穿的。”

“这生意不错吧？”

一家之主耸耸肩膀、摇摇脑袋。“不啊。价钱低得可怜呢。可又老是催得非常急！上礼拜我有个布娃娃要出嫁，我不得不整夜地干。这样干对我并不好，因为我的脊背有毛病，我的两条腿也是奇怪的。”

他俩依然惊讶不已地瞧着这个小人儿，教师说：“真遗憾，您的漂亮的太太们这么不顾惜您。”

“她们就是这样儿的呀，”一家之主说着又耸了耸肩膀，“她们一点儿也不爱惜她们的衣裳，她们从来没有一个式样维持一个月以上。我给一个有三个女儿的布娃娃做衣裳。老天爷，她真能把她丈夫给穿穷了！”

说到这里，一家之主发出短短一声古怪的笑声，又从眼角里瞥了他们一眼。她有一个神话里小精灵的那种下巴颏，这下巴颏很善于表情；每当她这样看人的时候，就把这个下巴颏抬起来。似乎她的两只眼睛和她的下巴颏是牵在一根线上的。

“您是不是从来都像今天这样忙？”

“还要更忙啦，这会儿我正松着劲儿呢。前天我刚做完一大批办丧事的定货。我为她做衣裳的布娃娃死了一只金丝雀。”一家之主又一次古怪地短短一笑，又把她的头点了几下子，好像一个在这样说教的人：“噢，这个世道啊，这个世道啊！”

“您整天都一个人待在家里吗？”布拉德莱·海德斯东问，“没有哪家邻居的孩子——？”

“啊，老天爷！”一家之主尖叫一声，喊着说，仿佛这句话刺痛了她。“别提孩子们了。我可受不了孩子们。我可是知道他们的鬼把戏跟他们的做派。”她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把右手的拳头贴着眼睛气愤地轻轻一挥。

也许这几乎不需要依靠他们当教师的习惯就可以察知，这位布娃娃的裁缝对于她和其他儿童们之间所存在的差异，是想起来便令人心酸的。教师和他的学生都理解到了这一点。

“总归是到处跑呀、叫呀的，总归是玩呀、打呀的，总归是在人行道上蹦呀蹦呀蹦呀，还画上些粉笔道道儿来做他们的游戏！噢！我可是知道他们的鬼把戏跟他们的做派！”说着又把她的小拳头像刚才一样挥了挥。“这还不算呢。他们甚至还常常冲着钥匙窟窿眼儿往里骂脏话，还学人家的脊背跟两条腿的样子。噢！我可是知道他们的鬼把戏跟他们的做派！让我来告诉你们，我会怎么收拾他们吧。广场上的教堂底下有些门——黑乎乎的门，门里是些黑乎乎的放棺材的墓室。好！我会把这些门当中的一扇打开，我会把他们全都给塞进去，完了我就把门给锁上，再从钥匙窟窿眼儿里往里吹胡椒面儿。”

“吹胡椒面儿有啥用？”查理·赫克萨姆问。

“让他们打喷嚏呀，”一家之主说，“还让他们流眼泪水呀。等他们全都阿嚏阿嚏了，脸上发火了，我就从钥匙窟窿眼儿里说些话捉弄他们。就好像他们，按他们那种鬼把戏跟做派，打钥匙窟窿眼儿里捉弄人家一个样儿！”

她把她小小的拳头贴着眼睛特别使劲地挥动了一下，看来这一挥似乎是使一家之主的心情平息了一些；因为她恢复了镇静，接着说：“不，不，不。我可不要小孩儿们。我爱跟大人在一起。”

要想猜准这个奇怪的人儿有多大年纪是很困难的，因为她那可怜的形体不能提供任何线索，而她的一张面孔又既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苍老。十二岁，或者最多十三岁吧，大约差不离。

“我一向是喜欢大人们的，”她继续说，“我一向跟他们在一块儿。那么通情达理。坐得那么安静。从来不活蹦乱跳的！直到我嫁人以前，我决定总是跟大人们交往。我在想，有那么一天，我必得下决心嫁人才行。”

门外的一声脚步响传入她的耳中，她在仔细听，于是，有人轻轻敲门。她推动一只她可以够着的门把手，愉快地笑着说，“瞧这儿，比如说，就是一个大人，我的特别要好的朋友！”这时丽齐·赫克萨姆穿一件黑衣裳走进屋里来。

“查理！是你啊？”

她照往常那样把他搂在怀里——这让他有点儿觉得难为情——她别人一个也没看见。

“得了，得了，得了，丽子‘丽子’（Liz）是‘丽齐’（Lizzie）的爱称。够了，亲爱的。你瞧呀！海德斯东先生跟我一块来了呢。”

她的两眼和这位教师的两眼相遇了，他预期见到的显然是一个与她非常不相同的人，他们彼此含混地应酬了两句。他不期而至的来访让她有点儿慌张，而教师也感到很不自在。不过他这人是从来也不曾感到非常自在过的。

“我给海德斯东先生说了，说你还没安顿好，丽子，可是他真好，愿意来走一趟，我就带他来了。你今天多漂亮啊！”

布拉德莱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啊！她漂亮吗，她漂亮吗？”一家之主大声地说，一边又干起她的活计来，虽然屋子里正变得愈来愈暗了。“相信我的话，她真是漂亮啊！可是谈你们的话吧，你们全都谈吧：‘你们一、俩、仨，给我做个——伴儿——啦，不必管我吧。’”

——一边说，一边用她纤巧的食指点了三次，给这首即兴创作的小诗打拍子。

“我没想到你会来啊，查理，”他姐姐说，“依我想，要是你想看见我，你会托人告诉我，叫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地方去的，就像上回我见你似的。我上回是在学校旁边见我弟弟的，先生。”这句话是对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说的，“因为我去那儿比他上这儿来方便些。我工作的地方在这两处的当中。”

“你们俩不常见面吧。”布拉德莱说，他并没有显得更自在些。

“不常见面。”她伤心地摇摇头，“查理学习一向都好吗，海德斯东先生？”

“不能再好了。我认为他的前途会是一帆风顺的。”

“但愿这样。我多么感激您啊。您做得好，查理，亲爱的！我还是不来妨碍他的前程好(除非他想见我的时候)。您也这么想吗，海德斯东先生？”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感到他的这个正在学习做教师的学生的眼睛在望着他，等他作答，他明知是他自己要这孩子避开这个姐姐的，现在他跟这个姐姐面对面了，却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的弟弟非常忙呢，您知道。他必须努力工作才行呀。没办法，只能说，他越少分心，对他的前程就越有利。等他站稳了脚跟，嗯，那时候——那时候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丽齐又摇了摇头，面带平静的微笑回答说：“我总是像您说的这样对他说的。是吗，查理？”

“好了，别谈这个了，”男孩说，“你过得怎么样？”

“好得很，查理。我什么也不缺。”

“你在这儿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吗？”

“噢，有的。在楼上。房间又安静，又舒服，又通风。”

“她接待客人总是用这间房子的，”一家之主说，同时攥起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拳头，用它做成个观剧镜的样子，透过当中往外瞧，她的一双眼睛和她的下巴颏还是那么奇异地相互配合着。“你总是用这间屋子会客人的，是吗，丽齐，亲爱的？”

这时，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碰巧注意到丽齐·赫克萨姆做了个非常轻微的手势，好像是让这个布娃娃的裁缝别再往下说了。而碰巧这位裁缝也同时注意到了他，因为她用两只手做成一副眼镜子，正透过它们对他瞧，并且大声说着话，头还逗乐儿似的摇晃着：“啊哈！我捉住您偷看人家了，对吗？”

不管怎么吧，反正很可能他是在偷看人家；不过布拉德莱·海德斯东也注意到，这以后，丽齐还没等摘掉帽子，马上就急匆匆地提议说，屋子里黑起来了，他们还是到外面去吧。他们走出屋外；两位客人向布娃娃的裁缝告别了，留她一人在屋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自顾自地用一种甜美、沉思的低低的声音唱着歌。

“我去沿着河慢慢溜达着，”布拉德莱说，“你们俩一定喜欢谈一会儿。”

当他那颇不自在的身形浴着黄昏的阴影在他们前面走着的时候，这男孩使着性子对他姐姐说：

“你哪天才会在一个像样儿的地方安下身来呀，丽子？我以为你早就该这么安顿好了呢。”

“我现在待的地方很好嘛，查理。”

“现在待的地方很好嘛！把海德斯东先生带到这儿来真叫我觉着丢脸。你怎么搞的，跟那么个小妖怪搭伴儿住！”

“开头是碰巧遇上的，好像是，查理。可是我想，一定还有什么不光是碰巧而已的道理，因为那个小孩儿——你还记得家里墙上贴的那些告示吗？”

“让家里墙上贴的那些告示见鬼去吧！我要把家里墙上贴的那些告示忘得干干净净，你顶好也能这么着，”男孩满口怨言地说道，“嗯，告示又怎么的？”

“这小孩儿是那个老头子的孙女儿呢。”

“哪个老头子？”

“那个可怕的醉鬼老头子，他穿一双布条拖鞋，戴一顶睡帽。”

男孩擦擦自己的鼻子，那神气一半像是不耐烦听她讲这么多话，一半又像是好奇地想再听下去：“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你这个女孩子可真奇怪！”

“这小孩儿的爸爸也在雇我的那家工场里干活儿；我就是这么知道的，查理。这位爸爸跟他自己的爸爸一个样，是个完全垮了的人，虚弱的，倒霉的，成天打哆嗦的人，从来没清醒过。可是干起活来，也是个好匠人呢。娘死了。这个可怜的生病的小人儿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从她在摇篮里的时候——要是她也有一只摇篮的话——身边就全是些醉鬼，查理。”

“就算是这样吧，我看不出你跟她有啥相干的。”这男孩说。

“是吗，查理？”

男孩固执地两眼望着河。他们这会儿走到磨坊岸边了，河水在他们的左手边滚滚流过。她姐姐温存地用手拍拍他的肩头，指一指河水。

“报答也罢——还债也罢——不管用个什么词儿吧——你懂我的意思。这儿是爸爸的坟墓。”

然而他却没有做出一点儿亲切的反应。一阵不愉快的沉默之后，他粗声粗气脱口而出地说：

“这样可真叫人作难，丽子，要是说，正当我想方设法使尽气力要在世上站直身子的时候，你却把我往回拖。”

“我，查理？”

“对，就是你，丽子。你就不能让过去了的事情过去算了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海德斯东先生刚刚今天晚上谈到另一件事的时候对我说过的那样，适可而止呢？现在我们所必须做的是，一心一意朝着新的方向走，照直走下去。”

“永远也不回头看一下？甚至也不试着去做一些补偿吗？”

“你就是这么一个幻想家。”男孩子说，还像刚才一样在使性子。“那时候，我俩坐在火盆前边，眼睛盯着红火苗旁边那个深洞洞的时候，幻想一下倒是挺美的，可是我们现在是在眼睛盯着现实人生呀。”

“啊，那时候，我们也是眼睛盯着现实人生的呀，查理！”

“我懂你说这个是啥意思，可是你说得不对。我并不想自己爬上去了就把你甩掉，丽子。我想拉你跟我一块儿上去。我想要做、打算做的，就是这个。我知道我欠你什么。我今儿晚上还给海德斯东先生说：‘可到底还是我姐姐送我到这儿来的呀。’好吧，那么，别把我往回拖、别把我往下拖了。我就求你这个，这谅必不会是问心有愧的吧。”

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他说：

“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要住在这儿的，查理。要说为了我自己心里好受些，我恨不得离开这条河越远越好啊。”

“你离开它越远，也就让我心里越好受。咱俩都把它丢开吧。你干吗应该比我更对它恋恋不舍呢？我对它是敬而远之了。”

“我觉得我没法儿离开它，”丽子说，一边用手抹了抹额头，“我还住在河边不肯走，这不是由我做主的哟。”

“又来这一套了，丽子！又做起梦来了！你自己心甘情愿，跟一个醉鬼——他是个裁缝吧，我想，——或者什么这一类的人，外加一个奇形怪状的小丫头，或者小丑老太婆，或者不管什么的吧，住在一道，可又说似乎你是被谁硬拖着、赶着去住在那儿的。我说，你还是实际点儿吧！”

她对他已经够实际的了，为他在受苦，为他在奋斗；然而此刻，她仅仅只是把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毫无责备之意——又轻轻地拍了两三下。从前，当她把他这样一个跟自己身体一样重的娃娃，抱在怀里四处跑的时候，她总是用这样一个动作来抚慰他的。他眼里开始流泪了。

“我起誓，丽子，”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一定要给你做个好弟弟，我要让你知道我晓得我欠你什么。我只是想说，希望你为了我多少控制一点儿你的幻想。我会在一所学校里得到职位的，那时候你一定得来跟我一块儿住，到那时候你非得控制你的幻想不可了，那么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控制一下呢？你说，说我没惹你生气。”

“你没惹我生气，查理，你没有。”

“说我没伤你的心。”

“你没有，查理。”然而这个回答并不像刚才那样地不假思索。

“说你当然知道我不是想伤你的心。得啦！瞧海德斯东先生停下了，眼睛望着墙那边的河水，是在暗示我该往回走了。亲亲我，给我说你知道我不是想伤你的心。”

她这么对他说了，于是他俩拥抱了一次，再继续向前走，赶上那位教师。

“不过我们该走您姐姐回家去的那条路。”当男孩告诉那位教师可以走了的时候，教师已经打算好了。他用一种笨拙、拘谨的动作，硬邦邦地把他的手臂向她递过去。她的手刚一搀着他的胳臂，又马上缩了回去。他吃惊地回头一望，仿佛他以为，在这一瞬间的接触中，她察觉到某种引起她反感的东西。

“我这会儿还不想回屋里去呢，”丽齐说，“而你们还得走好远的路，就别陪我了，走快点儿吧。”

这时他们离沃克司郝桥很近，于是便决定取道那里过泰晤士河，便和她告别了，临行时，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向她伸出手去，而她为了他对她弟弟的照顾，向他致谢。

师徒二人一声不响地向前走。他们已经马上要过桥了，只见一位绅士悠悠荡荡向他们迎面走来，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上衣向后敞开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这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个人占去别人两倍那么多的人行道，脸上显露出一种疏懒而又傲慢的神情。男孩立刻注意到这中间有点什么值得留心的东西，当这位绅士打身边走过时，男孩盯着他望了一眼，然后又站住不动，跟着他的身影望去。

“你瞪着他瞧的那个人是谁呀？”布拉德莱问。

“怎么！”男孩惶惑地、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说：“这就是那个名字叫做瑞伯恩的家伙啊！”

布拉德莱也在仔细端详着这孩子，就像这孩子在仔细端详着那位绅士一样。

“请原谅，海德斯东先生，可是我忍不住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

虽然他说这话似乎是表示他此刻已经不再奇怪——因为同时他又重新向前走了——然而这位教师却仍然在奇怪，他在问过上述这句话之后，仍在回头张望。他的脸上显出了同样的惶惑而又若有所思的皱纹。

“你好像不喜欢你这位朋友嘛，赫克萨姆？”

“我不喜欢他。”这男孩说。

“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生平第一回见到他，他就非常不礼貌地抓住我的下巴颏。”这男孩说。

“那为什么呢？”

“什么也不为。或者——反正也一样说不清个道理——是因为我刚巧说到我姐姐一句什么话，而刚巧他不爱听我说的那句话。”

“那么他认识你姐姐啰？”

“那时候还不认识。”男孩说，还在阴沉地兀自思索着。

“现在认识了吗？”

这男孩只顾自己在思索，眼睛望着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两人肩并肩走着，并没有意思回答他的话，直到这个问题又被重新提出来，这时他才点点头，回答说：“现在认识了，先生。”

“他是去看她的吧，我敢说。”

“这不可能！”男孩马上就说，“他并不是怎么熟识她。要是那样，我真想当场撞见他才好！”

他俩又朝前走了一阵子，比以前走得更快些，这时，教师一只手握住男孩的上臂说：

“你说点关于那个人的事儿给我听听。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瑞伯恩。尤金·瑞伯恩先生。他是个什么出庭律师，成天闲着没事干。他头一回上我们过去的住处，是我爸爸在世的时候。他为办案子来的；不是他办的案子——他从来没办过什么案子——是一个他的朋友带他来的。”

“后来的几回呢？”

“据我知道后来他只来过一回。我爸爸出了事死了，他碰巧是几个找到尸体的人当中的一个。我想他是个成天闲晃荡的人，高兴了就抓抓人家的下巴颏儿；反正是，那天他也在。一大清早他来给我姐姐报信，带上阿贝·波特森小姐和一位邻居一块儿来的，好帮他对姐姐把那个消息说出来。那天下午我被叫回家去——他们一直到我姐姐清醒过来，能对他们把话说清楚了，才知道去哪儿找我——那时候，他正在我家门前晃荡着，后来荡开去了。”

“就这些？”

“就这些，先生。”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逐渐松开了男孩的手臂，仿佛他在考虑着什么，他俩仍旧肩并肩地向前走。彼此间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布拉德莱又拾起了话题。

“我想——你姐姐——”在他说“你姐姐”这几个字的前后，他都奇特地停顿了一会儿，“几乎一点儿书也没念过吧，赫克萨姆？”

“几乎一点儿没念过，先生。”

“毫无疑问，是怕父亲反对而牺牲了自己。我还记得你父亲怎么反对你读书的事。可是——你姐姐——不论外表，或是谈吐，都不大像是个没知识的人。”

“丽齐的脑子好极了，海德斯东先生。也许，就一个没念过书的人来说，是太好了。从前在家的时候，我老是把火盆叫做她的书，因为每当她坐那儿眼望着火苗的时候，她心头总是充满了幻想——有时候是非常聪明的幻想——当她坐在那儿想心事的时候。”

“我不喜欢这样。”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说。

他那么突如其来地、断然而颇动感情地插上这么一句反对的话，让他的学生多少有点儿惊奇，但是他把这当作了教师对他自己关心的表现。在这种想法的鼓励下，他又说：

“我从来没敢对您照直说起过这个，海德斯东先生，您亲眼看见，直到我们今天晚上出门之前，我还是做不到这一点，可是想起这个我就很痛苦：要是将来我像您所希望的那样有了发展，那么，我会因为一个姐姐，一个对我一向非常好的姐姐，而感到——我不想说丢人，因为我的意思不是说丢人——可是——总有些觉得面孔发烧，假如人家知道的话。”

“对，”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他的心思已经不知不觉滑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似乎差不多完全不在这一件事情上了，“要考虑这种可能性。有某一位闯出了自己的前程的人可能会爱慕——你姐姐——甚至可能到时候还会想到要娶——你姐姐——为妻，而这对他会是一个可悲的障碍，一个沉重的困难的，如果说在他心里已经克服了反对娶她为妻的其他条件上的不相称和其他顾虑，而这一点不相称之处和这一点顾虑仍然完全无法克服的话。”

“这也差不多就是我的意思，先生。”

“啊，啊，”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但是你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弟弟而已。而我所设想的情况，是一个重大得多的情况，因为一个爱慕者，一个丈夫，是自愿达成这种结合的，而且还必须公开宣布这种自愿的结合：而一个弟弟倒不必如此。总而言之，你知道，对于你可以说，你是不由自主的；而在同样的情况下，对他说来，则是自觉自愿的。”

“的确是这样，先生。自从父亲去世、丽齐自由了的时候，我有时想，像她这样年轻的女子，可以很快就能学会足够满足需要的知识的。所以有时候我想，也许皮切尔小姐可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不建议你去找皮切尔小姐。”布拉德莱·海德斯东打断他的话，语气之中，再次显示出他刚才下定的决心。

“你能不能帮我考虑一下这种事，海德斯东先生？”

“好的，赫克萨姆，好的。我会考虑的。我要成熟地考虑一下。我要好好儿地考虑一下。”

这以后，他们几乎一直没再交谈，一直走到学校附近。那儿皮切尔小姐的一扇好像针孔似的整洁的小窗正亮着灯，窗前一角坐着玛丽·安妮，正在向外张望，皮切尔小姐则坐在桌前，在她用牛皮纸样给自己裁制的整洁的小小的衣服上一针针地缝着。请注意。政府当局并不怎样鼓励皮切尔小姐和皮切尔小姐的学生们从事针线之类的并非学校所要求的技艺。

玛丽·安妮脸对着窗外，举起一只手臂来。

“怎么，玛丽·安妮？”

“海德斯东先生回来了，小姐。”

过了大约一分钟，玛丽·安妮又在招呼马车了。

“什么，玛丽·安妮？”

“进了屋了，锁上门了，小姐。”

皮切尔小姐努力不把一口气叹出来，收拾起她的活计准备睡觉了，她用一根尖而又尖的针，刺在衣服上，假如她把这件衣裳穿在身上的话，她所刺的部位便正好是她的心脏。

第二章　仍是谈教育问题

一家之主，布娃娃的裁缝和当摆设用的针插子与擦笔尖布头的制造者，坐在她那又小又矮的古怪扶手椅中，在黑暗中唱着歌，直唱到丽齐回来。的确，一家之主在她还很小的年纪上，已经取得这个显要的地位了，这是因为，在这幢房子里，她是唯一靠得住的人。

“啊，丽齐—米齐—威齐，”她停下不唱了，说道，“外边有什么新闻呀？”

“家里边有什么新闻呀？”丽齐一边回答，一边闹着玩儿似的抚摸着这位布娃娃的小裁缝的头，那头发又亮又长，非常浓密而美丽。

“瞎子说的话：让我瞧瞧吧。那么——最新的新闻是，我并不想嫁给你弟弟。”

“不想吗？”

“不——，”她摇摇头，又晃晃下巴颏，“不喜欢这孩子。”

“他那位教师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呀，我看他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啦。”

丽齐把女孩的头发细心地拢向身后，让它披在她那畸形的双肩上，然后便去点燃一支蜡烛。灯光下，这间小起居室显得破旧，然而却整齐、清洁。她把蜡烛放在壁炉架上，远离小裁缝的眼睛，然后把屋门打开，又把这幢房子的大门也打开，再把那把又小又矮的椅子连同椅子上的人推向靠近室外露天的地方。每当天晴时，结束了一天的劳动以后，她们都是这样做的；而这天夜晚正好很闷热。这还不够，她又照例坐在这把小椅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轻轻地把那只向她悄悄伸过来的干瘦的手拉住，放在自己的手臂下。

“你心爱的珍妮·雷恩把这段时间叫做一天当中最好的时间。”一家之主说。她的真实姓名叫做范妮·克利弗；但是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叫做珍妮·雷恩。

“我今天干活儿的时候，一直在想，”珍妮接着说，“假如我结了婚，或者至少是有人向我求婚了，我还是能够有你做伴儿，那该多好啊。因为，等到有人向我求婚了，我就要叫他做一些你现在帮我做的事。但是他不可能把我的头发刷得像你这么好，也不可能像你这么帮助我上楼下楼，他什么事情也不可能做得像你这么好呀；不过，他可以把我的活计领回家来，他还可以笨手笨脚地去给我接洽生意。他是必须去做这些事情的。我一定要让他去为我跑腿，我会支使他的！”

珍妮·雷恩有她个人的虚荣心——所幸这是关于她自己的——而且在她的胸怀中，也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意愿了，那就是一当时机到来，她将对“他”施行各种各样的考验和磨难。

“不管他这会儿可能在哪里，也不管他可能是谁，”雷恩小姐说，“我是知道他的鬼把戏和他的做派的，我警告他，叫他当心点儿。”

“你不觉得你对他太严厉点儿吗？”她的朋友笑眯眯地对她说，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一点儿也不呢。”贤明的雷恩小姐回答说，脸上是一副饱有经验的神气，“我亲爱的，假如你对他们不严厉的话，这些家伙们才不把你放在心上呢。可是我是说，假如我能有你做伴儿该多好啊！这个假如是多么不着边际啊！是吗？”

“我并没有意思不给你做伴儿呀，珍妮。”

“别那么说吧，要不你说走就会走了。”

“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你比金子银子还要可靠些。”

说到这里，雷恩小姐突然停下来眯起眼睛，歪起下巴颏，显得异常老练而且通晓世故的样子。“哎呀！是谁来啦？一个掷弹兵他要啥呀？啤酒一大瓶。——别的什么也不要，我的亲爱的！”

一个男人的身影停在大门外的人行道上。“尤金·瑞伯恩先生吧，是吗？”雷恩小姐说。

“您没认错。”回答说。

“您可以进来，假如您是个好人的话。”

“我并不好，”尤金说，“但是我要进来。”

他和珍妮·雷恩握手，也和丽齐握手，他站在丽齐这一边，背靠在门上。他是叼着一支雪茄出来溜达的，他说(雪茄这时已经抽完丢掉了)，他出来遛个圈儿，绕过这里进来看看再回去。她今天晚上见到过她的弟弟没有？

“见到过。”丽齐说，她有点儿局促不安的样子。

对我们这位弟弟说来，这真是一次了不起的屈尊啊！尤金·瑞伯恩先生想，他是在那边桥头上碰到我们这位年轻先生的。跟他一块儿走的那位朋友是谁呢？

“学校的教师。”

“一定是的。看来也像是。”

丽齐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人没法说她的局促不安到底表现在哪里。然而，毫无疑问，她确实是局促不安的。尤金还像平时一样地从容自若；但是，他对她凝神注意地望了一阵子，也许因为她是两眼低垂着坐在那儿的缘故，所以他这种注视比他从前任何一霎时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一位对象的注视更容易被人察觉。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事，丽齐，”尤金说，“只不过既然答应过您，要通过我的朋友莱特伍德不断地监视着赖德胡德先生，我愿意偶尔有机会便来向您重申一下，告诉您我还在照我的话做，还在让我的朋友继续留意这个目标。”

“我毫不怀疑您会这样的，先生。”

“一般说来，我承认，我是一个容易让人家怀疑的人，”尤金回答说，态度很冷静，“尽管您这么说。”

“为什么您是这样的呢？”机灵的雷恩小姐问道。

“因为，亲爱的，”尤金满不在乎地说，“我是一个又坏又懒惰的家伙啊！”

“那您干吗不改变一下，做一个好家伙呢？”雷恩小姐逼问他。

“因为，亲爱的，”尤金回答，“还没有一个人值得让我这么做。您考虑过我的建议没有，丽齐？”问这句话时声音放低了一些，然而他只是因为这似乎是一件更为严肃的事情，完全不是为了想把一家之主排斥在谈话之外。

“我想过了，瑞伯恩先生，可是我还不能拿定主意接受它。”

“虚假的自尊心！”尤金说。

“我认为不是这样，瑞伯恩先生。我希望不是这样。”

“虚假的自尊心！”尤金又说一句。“那么，不是这样又会是什么呢？这件事本身什么也不值。这件事对我什么也不值。它对我可能值什么呢？您很知道我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我提议要为某个人做点有用的事情——我在世界上还从来没对什么人做过一点有用的事情呢，而在其他任何情况下，也决不会再做的——办法是：给某一位和您同性别、同年龄的有资格的人付一些钱，付那么一些(或者不如说，只是那么一丁点儿)不值一提的钱，请她每个星期上这儿来几个夜晚，给您教点知识，这点儿知识，假如您不是一位克己利人的女儿和姐姐的话，其实是不会没学到的。您知道学会这点知识是件好事情，否则您就不会那么一心一意让您弟弟去学它了。那么您又为什么不学呢，尤其是，我们这位朋友雷恩小姐还可以顺便得点儿好处？假如说我提出由我自己来教，或者提出我也来听课——那显然是不恰当的！——可是，就当我是待在地球那一边，或者简直就不在这个地球上好了。虚假的自尊心啊，丽齐。因为真正的自尊心是不会给您那位不知恩情的弟弟丢脸的，也不会因为他而自觉丢脸的。如果是真正的自尊心，就不会让人家把那些教师们带到这儿来，好像让医生们来看一个重病人似的。真正的自尊心就会去学，并且真的学起来。您知道这些，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您知道，假如您拥有您的虚假的自尊心所不允许我向您提供的条件的话，您的真正的自尊心明天就会去学起来的。非常好。我就说到这里为止。您的虚假的自尊心委屈了您自己，也委屈了您死去的父亲。”

“怎么委屈了我父亲呢，瑞伯恩先生？”她问，脸上显出急于得到回答的样子。

“怎么委屈了您父亲吗？您还用问？您把由于他的无知和盲目顽固所造成的后果永远保持下去。他使您受到的委屈您决心不肯纠正过来。您立意让他永远背一个坏名声，说他让您遭受了剥夺，把那种剥夺强加在您身上。”

这席话在她心头恰巧拨动了一根微妙的弦，正是她刚刚在一个钟头之内对她的弟弟说了同样的话。因为说话者在这片刻间所发生的变化，这席话听来更令人信服得多。话语中包含着霎时间流露出来的诚挚、不折不扣的确信、由于遭人怀疑而感到的愤懑，以及宽宏而无私的关怀。所有这些表现在他这个一向那么轻浮、那么粗率的人的身上的品质，她感到和她自己胸怀中有着的一些与之相反的东西是互相联系、不可分开的。她想：她，一个比他低那许多，和他差那许多的人，是否只是由于某种莫须有的顾虑，怀疑他在追求她，或者以为他是把心思用在他可能从她身上发现的某些个人吸引力上，便拒绝接受这种无私的好意？可怜的姑娘，心地纯正、了无杂念的姑娘，实在忍受不了自己的这种思想。当她怀疑到自己这一点，便觉得无地自容，仿佛她使他受到了恶意的、沉重的伤害似的，她把头低低垂下，并且无声地滴下眼泪来。

“别苦恼，”尤金非常、非常亲切地说道，“我希望不是我引起了您的苦恼。我只是想把事情对您原原本本讲清楚；不过我承认，我这样做是够自私的，是因为我失望了才说出这些的。”

是因为想为她做点事情没有办到而失望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能使他失望呢？

“这不会伤我的心的，”尤金笑了起来，“过不了四十八小时我就会全都忘记了；但是我的的确确是失望了。我一心一意想为您，也为我们的朋友珍妮小姐做件小事情。我能够做一件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儿用处的事情，这对我是新鲜的，这能让我感到陶醉。而现在，我明白了，我本来可以把事情办得更好些。我本来可以假装说全是为了我们的朋友珍妮小姐才这样做的。我本来可以一本正经地装出一副慷慨的尤金先生的姿态。但是凭良心说，我不会花言巧语，我宁可失望，也不肯这么做。”

如果他这时是存心想把丽齐的心思追索到底的话，他是很巧妙地达到了目的。如果他仅是由于偶然而追索了她心头的思想，那么这次偶然是个不祥的偶然。

“这一切在我面前展现得那么自然，”尤金说，“事情好像偶然间落到了我的手里！丽齐，我碰巧在您知道的那两次最初接触到您。我碰巧能够答应您，说要对那个诬告人的家伙赖德胡德进行监视。我碰巧能够在您最苦恼的那个时刻，给过您一些小小的安慰，向您保证说我不相信他的话。也就是在这一回，我告诉您，我是个最没用的、最不像样子的律师，而在这件我亲手记录下来的案子里有一个我，到底比没有一个要强些，而且还告诉您，在您努力为您的父亲洗刷罪名的过程中，可以永远放心，我会尽力帮助您，并且顺便说过，莱特伍德也会尽力帮助您。于是，渐渐地让我想到，我还可以帮助您——这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给您父亲洗刷掉我在几分钟前提起过的那另一个罪名，而这个罪名却是他应该承担、一丝不假的。我希望我讲清些我的意思，因为我诚心诚意感到抱歉，是我惹您苦恼的。我不喜欢自己说自己心怀好意，但是我心中的的确确是怀着诚挚的和单纯的好意的，并且我希望您了解这一点。”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瑞伯恩先生。”丽齐说，他越是谦卑，她就越是感到悔恨。

“听见这话我真高兴。虽然是，如果您一开始就理解了我的全部用意的话，我想您就不会拒绝了。您觉得您会吗？”

“我——我不认为我会那样，瑞伯恩先生。”

“好啦！那么现在您既然已经理解了我的话，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跟您谈话可真不容易，”丽齐回答他说，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我话一出口您就知道要往哪儿说了。”

“不管往哪儿说吧，”尤金笑了，“我也不会再失望了。丽齐·赫克萨姆，我真心实意尊重您，我是您的朋友，也是个活见鬼的所谓绅士，所以，我保证说，即使到现在，我也不了解您为什么会犹豫不决。”

他的话语里和态度里显出的那种坦诚、信赖和毫无猜疑的慷慨，使得这可怜的姑娘回心转意了，不仅使她回心转意，而且还再一次使她觉得，似乎自己是受了那些相反品质的影响，其中首要的一种便是虚荣心。

“我以后不会再犹豫了，瑞伯恩先生。我希望，您不会因为我犹豫过，就把我想得很坏。为我自己，也为珍妮——您准我代表您回答吗，亲爱的珍妮？”

那个小人儿一直在头向后仰着仔细地倾听他们的谈话，两肘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两只手托着下巴颏儿。她没有改变一下自己的姿态，便回答说：“准！”说得那么突然，这个单音节的词简直好像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一刀把它硬砍下来似的。

“为我自己，也为珍妮，我感激地接受您好心的建议。”

“同意了！没事儿了！”尤金说，把手伸向丽齐，然而又轻轻一挥，仿佛把这整个话题都挥开了似的。“但愿不要老是这样：为一点小事儿，费那么多口舌。”

然后他便去跟珍妮·雷恩聊着玩儿了。“我打算置一个布娃娃呢，珍妮小姐。”他说。

“您顶好别置。”这位裁缝回答说。

“为什么别置？”

“您一定会把娃娃搞坏的。你们这些孩子们都是这样的。”

“但是这样您生意就好呀，是吗，雷恩小姐，”尤金回答说。“人家要是把各种各样的诺言啦，契约啦，生意啦多破坏些，我的生意也就好了呀。”

“这些事儿我不懂，”雷恩小姐回嘴说，“不过您顶好还是出一半价钱买一块擦笔尖的布头，放勤恳些，去用用它。”

“怎么，如果我们大家都跟您一样勤恳，小忙人儿，我们刚一学会爬就得开始干活儿了。那可就糟糕了！”

“您的意思是说，”这位小人儿回答他，满脸涨得通红，“您的脊背跟腿要糟糕了？”

“不，不，不。”尤金说。他——对他说句公道话——一想起自己是在拿她有病的身体开玩笑，便感到内心震动。“我是说生意要糟糕了，生意要糟糕了。如果我们大家都是刚一会使用双手就去找活儿干，那么布娃娃的裁缝们可就没事可干了。”

“有点儿道理，”雷恩小姐回答说，“您的脑袋瓜儿里有时候也还有那么点儿思想。”然后，她变换了口气说：“说起思想来，我的丽齐呀。”她们还像开头一样肩靠肩坐着。“不知为什么，当我在这儿缝呀，缝呀，缝的时候，大热天，一个人，我会闻到花的香味儿呢。”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说呀，”尤金慢吞吞地说出他的看法——他已经渐渐对这位一家之主感到厌烦了——“您闻到花香是因为您的确闻到了花香。”

“不，我没有。”这个小人儿回答，一只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并用这只手托住下巴，两眼茫然地向前方望着；“这一带不是个种花儿的地方。这一带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花儿。可是我坐这儿做活儿的时候，我闻到好多好多花儿的香气。我闻到玫瑰花香，香得让我觉着，好像我看见地板上一大堆、一大堆地尽是玫瑰花瓣儿。我闻到散落的花瓣儿的香气，香得让我伸出手——就这样——想要把它们拨弄出瑟瑟的响声来。我闻到树丛里的白色的和粉红色的山茶花，还有各式各样我从来没见过的花。因为我，这辈子，见过的花的确非常少啊。”

“您这些幻想多让人开心啊，亲爱的珍妮！”她的朋友说；一边用眼睛瞟瞟尤金，仿佛想要问他，这些幻想是否为了给这孩子补偿她所丧失的东西才赐予她的。

“丽齐，当我那样幻想着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啊。我听见鸟儿在叫呢！哦！”这个小人儿喊了一声，伸出一只手，眼睛向上望着，“它们叫得多好听呀！”

顷刻间，在她的面容上和动作中，有着某种很激动、很美丽的东西。然后她又若有所思，下巴颏儿重新落在那只手掌上。

“我敢说我的鸟儿的歌声比别的鸟儿更好听，我的花的香味比别的花儿更芬芳。因为，当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听她的口气似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我每天清早看见的那些孩子们，跟我从来所见过的孩子们都大不相同。他们不像我：他们不是垂头丧气的、愁眉苦脸的、破衣烂衫的，或者筋疲力尽的；他们从来也不受苦。他们不像我们邻居家的这些孩子们；他们从来不尖声吵闹，惹得我浑身打哆嗦；他们也从来都不做怪样儿来捉弄我。再说，他们有那么多啊！全都穿着白衣裳，边上镶着些亮闪闪的东西，他们头上戴的帽子我是那么熟悉，我学着做给布娃娃戴，可是老做不来。他们总是排成亮闪闪的斜斜的一大排向我飞下来，嘴里一块儿说着：‘这个受苦的人儿呀！这个受苦的人儿呀！’我告诉他们我是谁，他们就回答：‘来跟我们一块儿玩呀！’我就说：‘我从来也不玩啊！我不能玩啊！’他们就从四面向我跑来，把我抬起来，把我轻轻举起来。我就感到一阵子美极了的自在和安逸，直到他们把我放下来，一块儿说：‘忍耐点儿，我们会再来的。’每当他们又飞来的时候，我总是不等看见那长长的亮亮的一排，就知道他们来了，因为我先听见了他们老远老远在问：‘这个受苦的人儿是谁呀！这个受苦的人儿是谁呀！’我也总是喊：‘啊，天国的幸福的孩子们，这是可怜的我啊。怜悯我吧。把我抬起来，把我抬起来吧！’”

当她这样一件件回味着的时候，她的手也一点点儿地向上举起了，刚才那种心醉神迷的表情又出现了，于是她变得非常美丽。她静静地这样停顿了一会儿，脸上挂着留神倾听似的微笑，这才向四边望望，恢复了知觉，清醒过来。

“您会想我是个多么可怜而又可笑的东西吧；是吗，瑞伯恩先生？看样子您一定是很厌烦我了。不过，今天是星期六夜晚，我不耽搁您了。”

“雷恩小姐，这就是说，”尤金说，非常愿意借这个话头，“您希望我走啰？”

“是呀，今天是星期六夜晚，”她回答说，“我的孩子要回来了。我家孩子是个讨人嫌的坏孩子，我得狠狠骂他一顿。我希望您顶好别看见我家的孩子。”

“一个布娃娃吗？”尤金说，他不懂什么意思，等待解释。

然而当丽齐只是用她的嘴唇轻轻一动，吐出“她父亲”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没再拖延了。他马上告辞出来。在街的拐角上，他停下来再点燃一支雪茄，也可能停下来是为了问问自己还打算干点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回答则是含糊的和模棱两可的。一个对自己的行为如此漫不经心的人，怎么会知道他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呢！

在他转身走开的时候，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碰到他身上，咕咕哝哝说了点酒后昏乱的道歉话。尤金在这人身后望去，瞧见他走进了自己刚刚走出的那扇门。

这人刚一跌跌撞撞跨进房门，丽齐马上立起身来走开了。

“别走呀，赫克萨姆小姐。”他态度谦恭地说，口齿不清，并且言语困难。“别从一个身子骨儿全垮了的苦命人身边逃掉呀。让可怜的病人也荣幸地跟您一块儿待会儿呀。这不——不传染呀。”

丽齐喃喃地说，她回自己的屋里有点儿事情，就上楼去了。

“我的珍妮好吗？”这个人怯生生地说。“我的珍妮·雷恩好吗，天下顶好的孩子，一个肝肠寸断的病人的最最心爱的孩子。”

对这番问候，一家之主并不予理睬，只伸出一只手臂做出发布命令的姿态，严厉地说：“去你的！到你的角落里去！马上到你的角落里去！”

这可怜的人儿做出一副似乎想要做点争辩的神气；但又不敢反抗一家之主，便转了念头，走过去，坐在一只特备的耻辱凳上。

“噢——！”一家之主大喊一声，一边用她小小的手指头指指戳戳地说：“你这个坏蛋老小孩！噢——，你这个淘气的、捣蛋的坏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发抖的人，从头到脚都神魂颠倒和脱了关节，把两只手向前微微摊开，像在求和讨好。眼睛里挂着的可怜巴巴的泪珠滚落在他红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上，使面颊变得更脏。肿胀的铅灰色的嘴唇抖动着，发出自觉羞愧的嘀咕声，整个这个极不雅观的、衣衫褴褛的、毁掉的人，从脚下一双破鞋到头上那早衰的稀疏的白发，都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他对于这种父女地位的极端颠倒，毫无任何值得称之为感觉的感觉，而只是苦苦地好言劝说，以求免掉一顿臭骂。

“我知道你的那套鬼把戏跟你的做派，”雷恩小姐喊着说，“我知道你上哪儿去过！”(这一点的确毋须辨别就可以发现)“噢，你这个丢丑现眼的老东西！”

这人连呼吸都是一副可鄙相，只见他吃力地、格格作响地干着一家之主和坏孩子这件事，像一座机件不灵的钟一样。

“从早到晚地臭做、臭做、臭做，”一家之主继续说，“就是为了这个！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加重语气说出来的“什么”之中，有点什么东西荒谬地让这人感到害怕。每当一家之主使足劲头要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一当他看出这两个字就要吐出口来的时候——他便一蹶不振、彻底垮掉了。

“我但愿人家把你捉进去，关起来，”一家之主说，“我但愿你让人家给塞进牢房里和黑洞里，让老鼠、蜘蛛和蟑螂在你身上爬。我知道那些人的鬼把戏跟做派，他们会让你美美儿地开开心的。你难道不觉着害臊？”

“害臊的，我亲爱的。”这位父亲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一家之主说，一边使劲凑足气力和精神准备再说出那个加重语气的词，“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把他吓得要命。

“情况由不得我啦！”那可怜的家伙就只能这样为自己哀求开脱。

“要是你这么说，我也要来给你个情况，让你由不得自己啦。”一家之主驳斥他，言下非常之气愤。“我要把你交给警察，罚你五先令，你拿不出，我也不替你拿，人家就把你流放一辈子。你喜欢流放一辈子吧？”

“不喜欢呀。可怜的垮掉了的病人哟。给人添麻烦没多久啦。”这可怜又可嫌的人喊叫着说道。

“得了，得了！”一家之主说，同时一副正经办事儿的样子，用手点着身边的桌子，摇着头，晃动着下巴颏说：“你知道你得怎么办。马上把钱掏出来。”

这个听话的人开始搜查自己的一个个衣袋。

“工资花掉一大堆了，准没错儿！”一家之主说，“放这儿！剩下多少全放这儿！一个子儿也不许留下！”

他从他破破烂烂的衣袋里搜集钱币；想着这个袋里有，可又没掏着；没想着那个袋里有，就放过不掏；好像还应该有个口袋似的，摸的地方却没发现个口袋，他真是作难啊！

“就这么些？”一家之主在追问，这时桌子上已经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堆便士和先令。

“再也没有了。”他这样悔恨地回答，同时配合着摇摇头。

“让我检查。你知道你该怎么办，把口袋都翻出来，翻好别动！”一家之主大声喊着说。

他服从了。要说有什么能让他比先前显得更加不堪、更加令人啼笑皆非，那就是他此刻这副尊容了。

“这儿只有七先令八个半便士！”雷恩小姐把这堆钱理过以后说。“噢，你这个老浪荡子！好吧，你就饿死去吧。”

“不啊，可别让我饿死呀。”他啜泣着恳求。

“要是按你应该受的来对待你，”雷恩小姐说，“那就得用烤肉叉子喂猫的办法来喂你；你只能吃叉子，等猫吃剩下的肉再让你吃。就这么着，睡觉去。”

当他磕磕绊绊从房间里出来去执行命令的时候，他再一次摊开两只手恳求说：“情况由不得我哟——”

“睡你的觉去！”雷恩小姐打断他的话，大声说道，“别跟我讲话。我不会原谅你的。马上睡觉去！”

眼看又要来一个加重语气的“什么”了，他遵命离去，借此躲过了它，只听见他沉重地拖着脚在楼上走动，关了房门，上了床。过了一小会儿，丽齐就下楼了。

“咱们吃晚饭好吗，亲爱的珍妮？”

“啊！老天爷保佑我们，救救我们，我们是需要吃点东西维持生命了。”珍妮小姐回答说，一边耸了耸肩膀。

丽齐把一块台布铺在那只小工作台上(对于这位一家之主，它比一张普通的餐桌要方便得多)，并且摆上她们吃惯了的简单的食物，又给自己拉过一只小凳子。

“吃饭吧！你还在想什么，珍妮，心爱的？”

“我在想，”她从一阵深沉的思索中醒过来回答说，“要是他真的变成个酒鬼了，我该拿他怎么办？”

“哦，他不会的，”丽齐说，“你要事先操心防备着。”

“我是要事先操心防备的，可他会骗我的。啊，我亲爱的，所有会耍那种鬼把戏和做派的人都会骗人的！”她把她小小的拳头用力挥舞着。“要是这样的话，我告诉你我想我会干什么。等他睡着了，我把一只调羹烧得滚烫，并且在锅子里烧好滚热冒泡的东西，并且趁它咝咝叫的时候盛出来，并且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或许他睡着了嘴就张开着——并且就把滚热的东西灌进他喉咙里，烫得他满嘴大泡，呛死他。”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的。”丽齐说。

“我不会？好吧；也许我不会。可是我真想做啊！”

“我也肯定知道你不想做的。”

“想都不想吗？好吧，你总归是知道得顶多的。只是没像我一样，成天过这种日子——你的脊背没毛病，你的腿也不奇形怪状哟。”

她俩吃着晚饭，丽齐想要使她回复到原先那种更为轻松快活的心情。但是，那魅力失效了。一家之主是一个充满悲惨的羞耻与烦乱的家庭的主人，这家楼上的一间房子里正睡着那个卑劣的人，他的粗卑的行径和他的堕落甚至于使他无辜的睡眠都受到感染。这布娃娃的女裁缝变成一个小小的古怪的泼妇了；她变成了一个人世上老于世故的泼妇；一个现实中的讲求实际的泼妇。

可怜的布娃娃裁缝啊！有多少回，那双本来应该扶持她长大成人的手在拖她向下堕落，有多少回，当她在漫无尽头的旅程上迷失道路，寻求引导的时候，却被如此引入歧途！可怜的、可怜的布娃娃的小裁缝啊！

第三章　一件工作

在一个明朗的日子里，布列坦尼亚布列坦尼亚(Britannia)即英国，这一名称常用于诗歌中。兀自静坐，沉思默想（或许那姿态就跟铜质钱币上所描绘的她一个模样)，突然发现，她需要维尼林来当个议员。她想到，维尼林是一位“代表性人物”——这一点在今天是毋庸置疑的——女皇陛下的忠实的下议院里没有他总会是美中不足的，于是，布列坦尼亚便向一位她所熟悉的法律界人士提出，说假如维尼林愿意“破费”五千英镑的话，他可以在他的姓名之后加上两个字母指M P 两个字母，意为“议员”(Member of Parliament)。每个两千五，是极其便宜的价钱。在布列坦尼亚和那位法律界人士之间显然取得谅解，任何人也不会占有这五千英镑，不过它既经破费，则将由于神奇变化与魔法妖术而不知去向。

这位法律界人士在布列坦尼亚的信托下，径直从这位女士身边来到维尼林处，受命办理此事，维尼林声称他不胜荣幸，然而请求给予些微的考虑时间，以便确知“他的朋友们是否会团结在他的周围”。他说，在此重大关键时刻，他首先应该弄清“他的朋友们是否会团结在他的周围”。这位法律界人士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不能应允过多的时间，因为该女士颇有些认为，她知道还有某人准备破费六千英镑呢；不过他说，他愿意给维尼林四个小时。

于是维尼林对维尼林太太说：“我们必须工作。”他马上冲进一辆双轮双座马车。维尼林太太也毫不迟疑，把娃娃往保姆怀里一塞；用她那鹰爪似的两只手按住额头，把头脑中颤动着的智力整理就绪；便吩咐套车；她神志慌乱而又忠心耿耿，有些儿像是奥菲丽娅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为情人终于牺牲生命的女主人公。也有些儿像是随便哪位古代的能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女性，口中不停地重复那句话：“我们必须工作。”

维尼林好像是滑铁卢战场上的救护队一样，命令他的车夫在街头横冲直撞，发疯似的向杜克大街圣詹姆士广场驶去。他在那儿发现特威姆娄正在他的寓所里，刚刚被一位神秘的艺术家用几只鸡蛋黄在他的头发上做了些什么事情当时欧洲人认为用鸡蛋黄洗头发，可以去垢。这一程序要求特威姆娄在应用它之后的两小时内，让头发笔直竖起，使它慢慢儿吹干，他的这种状态非常适合于接受一件惊人的消息；那副容貌，既像渔市街大厦上的塑像，也像普里亚姆国王荷马史诗中特洛伊城的最后一个国王。在某次失火时的姿态，这是古典作品中描写得干净利落的一个场面，读者对之是并非毫无所知的。

“我亲爱的特威姆娄，”维尼林说，抓住他的两只手，“作为我最亲爱的和最老的朋友——”

(“如此说来，关于这一点往后不会再有疑问啰，”特威姆娄心想，“我是最老的朋友！”)

“——您认为您的表兄斯尼格斯沃斯勋爵肯在我的委员会里挂个名吗？我不敢要求勋爵大人亲自参加；我只要求他挂个名。您想他会肯为我挂个名吗？”

特威姆娄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他回答说：“我想他不会。”

“我的政见嘛，”维尼林说，而以前他并不曾知道自己有任何政见，“跟斯尼格斯沃斯勋爵的政见是一致的，所以，从对公众的感情上和为公众服务的原则上来说，也许斯尼格斯沃斯勋爵会肯为我挂个名的吧。”

“可能是如此，”特威姆娄说，“然而——”说着便茫然不知所措地搔搔头皮，竟忘记了鸡蛋黄的事情了，这个动作提醒他，他的头发是如何在竖立着，使他更觉狼狈。

“作为亲密的老朋友，”维尼林接着说，“咱俩之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毫无保留；请您答应我，假如我要求您为我办点什么而您又不喜欢办或者觉得稍微有点儿难办，就请您对我直说。”

这一点特威姆娄欣然同意，他在表情上处处显出他是打心底里愿意遵守这项诺言的。

“您是否会反对给斯尼格斯沃斯别墅写封信，请求斯尼格斯沃斯勋爵帮个忙呢！当然，如果蒙他允诺，我知道这全是靠您才能办到的；而您这方面，可以对斯尼格斯沃斯勋爵完全从公众利益这一点上来谈的。您对此有异议吗？”

特威姆娄一手摸着额头说：“您让我答应您有话直说的。”

“我说过，我亲爱的特威姆娄。”

“您还要求我信守这项诺言。”

“我要求过的，我亲爱的特威姆娄。”

“那么从总的方面说，——请注意我的话，”特威姆娄的态度非常微妙，仿佛是，如果说事情不从总的方面说的话，他就会马上照办——“从总的方面说，我必须请您同意我不给斯尼格斯沃斯勋爵写任何信件。”

“上帝祝福您，上帝祝福您！”维尼林说；他感到大失所望，然而却再一次紧握他的两只手，显得特别地热情。

可怜的特威姆娄不肯写封信去打扰他尊贵的表兄(这位老爷因为痛风病脾气不好)是毫不足怪的，因为他从这位尊贵的表兄那里领取一份他赖以维生的小小的年金，却也是如常言所谓，得来不易的；当他去斯尼格斯沃斯别墅作客时，他被置于一种类似军法管制的情况下；命令他必须把帽子挂在一只指定的木钉上，必须坐一只指定的椅子，只能对指定的人说指定的话题，并且做一些照例指定的事；诸如对陈设出来以示炫耀的家族图画(还说不上是画像)大声赞美几句，以及除非特意邀请之外，不得与他人共饮家藏的上等美酒之类。

“不过，有一件事我能够为您办到，”特威姆娄说，“那就是，我也来为您工作。”

维尼林再次求上帝祝福他。

“我要走了，”特威姆娄说，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到俱乐部去；——咱们来看看；现在几点钟？”

“十一点差二十分。”

“我要，”特威姆娄说，“在十二点差十分之前到达俱乐部，在那儿守一整天不离开。”

维尼林感到，他的朋友们是团结在他的周围的，于是他说道：“感谢您，感谢您。我早知道您是靠得住的。我刚才离开家上您这儿来的时候对阿纳斯塔蒂娅说过——您应该是在这个对我如此重大的问题上我所见到的第一位朋友，我亲爱的特威姆娄——我对阿纳斯塔蒂娅说过：‘我们必须工作。’”

“您干得对，您干得对，”特威姆娄回答说，“请您告诉我，她也在工作吧？”

“她也在工作。”维尼林说。

“好哇！”特威姆娄大声喊起来，他确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小小的绅士。“一个女人的手腕有无可估量的价值呢。有女性站在我们这一边，就等于一切站在我们这一边。”

“但是您还没有告诉我，”维尼林说，“您对我参加议会有什么想法？”

“我想，”特威姆娄感情洋溢地回答说，“那是伦敦最好的一家俱乐部了。”

维尼林再次请上帝祝福他，便冲下楼去，一头撞进他的双座轻便马车里，命令车夫对大街上的英国人横冲直撞，径直杀奔商业区而去。

同时，特威姆娄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他尽力把他的头发压服下去，——还是压得很不好，因为，自从涂过那些黏糊糊的玩艺儿以后，它们变得很不安分了，而且外表上还留有一层类似蛋糕般的东西——他按时赶到俱乐部去。在俱乐部里，他当即占据一扇大窗下的一处座位，搞到纸和笔，以及所有的报纸，把自己安顿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让佩尔·麦尔大街佩尔·麦尔，当时伦敦一条高级商店集中的大街。满怀敬意地对他凝望。偶尔，当进来一个人对他点点头，特威姆娄便说：“您认识维尼林吗？”这人说：“不认识。俱乐部的会员吗？”特威姆娄说：“是的。当上袖珍选区袖珍选区，指当时一些有权选举议员的最小的选区，选票往往为某些人用金钱贿买。的议员啦。”这人说：“啊！但愿他会发觉值得花这笔钱！”打个呵欠，便晃晃悠悠走掉了。到六点钟之前，特威姆娄开始说服自己相信，他已经的的确确工作得筋疲力尽了，并且心想，当初没有学成一个专门从事活动议员的代理人，真是件非常值得遗憾的事情。

维尼林从特威姆娄家出来，赶到了波茨纳普办公的地方。发现波茨纳普站在那儿读报纸，正打算发表一通演说，因为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意大利不是英国。维尼林恭恭敬敬地请求波茨纳普原谅他打断了他的思路，使他不能发表出他那滔滔不绝的聪明的空论，并向他报告了正在进行着的事情。他对波茨纳普说，他和他的政见是一致的。他让波茨纳普了解到；他——维尼林——是在他——波茨纳普——的熏陶下才形成自己的政见的。他恳切地希望知道，波茨纳普是否“愿意团结在他的周围”？

波茨纳普面带几分严厉地说：“首先，我说，维尼林，你是要听我的意见吗？”

维尼林结结巴巴地说，作为一位如此之长久、又如此之亲密的朋友——

“是的，是的，这些话都非常好，”波茨纳普说，“但是您是已经下定决心按袖珍选区所定的条件接受议员提名呢，还是想听听我的看法再决定取舍呢？”

维尼林再次说，他由衷的愿望和心灵的渴求是，希望波茨纳普团结在他的周围。

“那么，坦白对您讲，维尼林，”波茨纳普皱起眉头说，“您会从我自己并非议员这点推想出，我是把议会不当回事的吧？”

怎么，维尼林当然知道这一点！维尼林当然知道，假如波茨纳普愿意当个议员的话，他准能当上，只要——用那些轻率的和没头脑的人的话来说——一眨眼儿工夫。

“议员不值得我去当，”波茨纳普说下去，变得心平气和得多了，“就我的地位而言，这种事毫无意义。但是我并无意使他人以我为法，情况不同嘛。您觉得这个值得您去干，对您的地位来说意义是重大，是这样吗？”

维尼林认为确乎如此，但永远必须有一个条件他才肯这样认为，那就是波茨纳普要团结在他的周围。

“那么您不是来听我的意见决定取舍啰，”波茨纳普说，“好吧。那么我就不对您表示我的看法了。但是您的确要我帮忙。好吧。那么我愿意为您工作。”

维尼林当即求上帝祝福他，并且告知，特威姆娄已经投入了工作。波茨纳普对于竟然有人已经开始工作并不甚赞赏，——他认为这颇有些儿近于放肆——不过既然是特威姆娄，也就罢了，他说，他是个各方面关系还不算差的老娘们儿，不会坏事儿的。

“我今天没什么十分要紧的事要办，”波茨纳普又说道，“我去见几个颇有影响的人。我有个饭局，不过我可以让波茨纳普太太去，自己脱出身来去走走，我八点钟跟您一同进餐。重要的是，我们得就进展情况互通消息和交换意见。啊，我想想看。您必须找几个积极肯干的人，有绅士风度的，去四处走动。”

维尼林稍加思索之后，想起了布茨和布鲁尔。

“是我在您府上见过的那两位吧，”波茨纳普说，“行。他们可以干得好的。给他们每人派一辆车，以便走动。”

维尼林当即表示，拥有一位能给以如此高明的事务性建议的朋友，他感到何等幸运，而且他也的确是非常高兴，因为这个让布茨和布鲁尔二人去四处走动的主意，是一个有竞选气派的主意，让人看起来确是像煞有介事。离开波茨纳普，他轻车快马，闯进布茨和布鲁尔家里，这两位当即飞步奔入车中，向不同方向驶去，可见也是热情地团结在他的周围的。于是维尼林便向布列坦尼亚所信任的那位法律界人士处赶去，与他一同处理一些微妙的事务，并发表一封致选区独立选民书，宣称他即将来到他们中间接受投票，恰似一位海员返回童年时代的故乡一般。这句话说得奇妙无比，因为他这辈子就压根儿没上该地区去过，甚至此刻也不很清楚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维尼林太太在这繁忙的几小时里也并未闲着。车驾刚一齐备，她便也一切齐备，马上登车出发，吩咐一句：“蒂平斯夫人府上。”那位迷人的人儿住在贝尔格莱维亚区伦敦的商人住宅区。边沿一家女人紧身胸衣店的楼上，底层橱窗里有一个跟活人一样尺寸的模特儿，模样极为标致，穿条天蓝色衬裙，一条束腹带正捏在手里，回转头来望着路上的行人，显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惊惶。难怪她会惊惶，原来她发现自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穿衣理装。

蒂平斯夫人在家吗？蒂平斯夫人在家，房间里光线很暗，而她的脊背正美妙地转向亮处(恰和底层橱窗里那位夫人一个样，虽然原因各异)。蒂平斯夫人大为惊惶，这么早——这位标致的人儿说是半夜三更地——便见到了她亲爱的维尼林太太，在这种感情影响下，连她的眼皮几乎都抬了起来。

维尼林太太对她语无伦次地提起，维尼林如何被提名竞选议员；当此时刻，如何需要团结一致；维尼林如何说到：“我们必须工作”；她身为妻子和母亲，如何前来恳请蒂平斯夫人参与工作；她的马车如何供蒂平斯夫人随意差遣，以便工作；她，这辆据说是崭新的漂亮马车的所有者，将如何安步当车地走回家去——即使走破脚底血染街衢也在所不惜，工作(她没有说明是怎样的工作)，一直工作到鞠躬尽瘁，在小娃娃身边倒地而死为止。

“我的亲爱的，”蒂平斯夫人说，“放心吧；我们会把他搞进去的。”于是蒂平斯夫人便当真工作起来，也让维尼林家拉车的马工作起来；因为她成天都在那里马不停蹄地奔跑，拜访每一个她所认识的人，使她那引人入胜的才能和她那一把绿扇子的功用得到尽情的发挥，嘴里则格格不停地说：我的宝贝儿，您怎样想的？您以为我是个什么角色？您绝对猜不到啊。我在权充一位竞选事务代理人呢。到底竞选什么地方的议员？一个袖珍选区呀。为什么您来干这个？因为我的一位最最亲密的朋友买下了这个选区呀。我的最最亲密的朋友是哪个？是一位名叫维尼林的人。不能忘了他的夫人呀，那是我的另一位最最亲爱的朋友；然而，说真的，我还忘了他们的小娃娃呢，那是我又一位最最亲爱的朋友。我们上演这出小小的闹剧来装装门面，难道还不够有趣儿的！再说，我的宝贝孩子呀，逗乐儿的是，没人知道维尼林这家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也不认识任何人，他家一幢房子呀，是从阿拉伯神话的妖怪故事里来的，他家摆出的筵席呀，是《天方夜谭》里来的。您好奇了，想见见这家人，是吗，我亲爱的，嗨，您会认识他们的。上他家吃顿饭去。他们不会让您感到厌烦的，嗨，瞧是些怎么样的人来欢迎您吧。咱们去开个会，是自己人的晚会，我担保他们一分钟也不会来干扰您。您可真得去瞧瞧他家的金骆驼和银骆驼。我把他家的餐桌叫做骆驼队呢。千万来跟我们的维尼林一家共进一顿午餐吧，我的维尼林一家，归我独自占有的一家，我在世界上最最亲爱的朋友们！而首要的是，我亲爱的，您可一定得答应，袖珍选区投票的时候，您得投他一票哟，关心关心哟，让大家都只投票选他一个人；因为我们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分文；我亲爱的，我们只能同意由那些廉洁奉公的——您叫他们什么来着？——那些自愿投票什么人来推举才行。

说来，迷人的蒂平斯所领会到的这种观点：认为上述工作和团结等等只是装装门面，可能有几分道理，不过也不尽然。这种乘马车的和两条腿的“走动”所发挥的作用，以及所打算发挥的作用——反正是一回事情——比漂亮的蒂平斯所能了解的要多得多。仅仅如此乘马车和用两条腿“走动”一番，已经造成了许多广泛的、似曾相识的名声。这种办法在议会事务上特别流行。不管您是打算选进一个人，或是选掉一个人，或是胜过一个人，或是支持修一条铁路，或者搞垮修一条铁路的计划，或是其他任何事情，再也没有比这种十万火急地四下走动一番更为公认有效的办法了——总之，再也没有比乘马车或是用两条腿走动走动更为有效的办法了。

大概是这套道理正在风行的缘故吧，确信自己在卖力工作的远不止特威姆娄一个人，他被波茨纳普占了上风，而波茨纳普又被布茨和布鲁尔占了上风。八点钟，当全体卖力工作的人士集合在维尼林家用餐时，毋须吩咐便知，布茨和布鲁尔专用的两部马车切不可离开大门口，必须从最近便的马房里提几桶水来，当场冲洗一下马蹄子，以便布茨与布鲁尔二位可以一有急需，立即动身。这两位敏捷的使者要求分析化学家留意，他们的帽子要放在能一声招呼、马上到手的地方。他们吃饭(他们确也饱餐了一顿)的神气，恰像两位负责一部救火车的消防队员，随时准备有某处漫天大火的消息传来。

维尼林太太在开饭时有气无力地说，如果必须这样干上好些天，她可有些吃不消。

“如果是必须这样干上好些天，咱们大家都会吃不消的，”波茨纳普说，“但是我们一定要送他进去！”

“我们一定要送他进去！”蒂平斯夫人说，一边嬉耍地挥舞着她的绿扇子。“维尼林万岁！”

“我们一定要送他进去！”特威姆娄说。

“我们一定要送他进去！”布茨和布鲁尔说。

严格说来，也确实很难指出有什么原因让他们不该送他进议会去，袖珍选区的小小的交易已经做好，不存在反对他当选的问题。然而，大家一致认为，他们必须“工作”到底，如果他们不工作，就会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事情。同样大家也一致认为，他们已因身负重任，累得精疲力竭，必须增强实力，以待从事新的工作，因而需要维尼林家的酒窖给以一种特殊的补充。于是，分析化学家得到吩咐，要把他存货中的精华的精华提供出来，其结果是要大家这时说清楚一句“团结干”之类的话，都很有些困难了；蒂平斯夫人兴致勃勃地谆谆教诲，必须在他们亲爱的维尼林身边“团结站”，波茨纳普则主张要在他的四周“团结唤”，布茨和布鲁尔二人宣称，他们打算在他周围“团结转”；而维尼林则十分激动地感谢所有的忠实的朋友们，对他的站、唤、转。

在此心情振奋之时，布鲁尔想出一个念头来，对于这个日子来说，这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主意啊。他看了看怀表，说(那样子很像盖伊·福克斯盖伊·福克斯，1605年一次天主教密谋案件中的主犯，他藏在地窖里，想把主教炸死。从前每逢11月5日，英国有焚烧此人肖像的风俗。)他现在要到众议院去走一遭，看看情况如何。

“我在议会走廊里待上个把钟头，”布鲁尔说，脸上做出一种非常神秘的表情，“假如情况好，我就不回这儿来了，不过明晨九点我要用车。”

“您干得不能再好了。”波茨纳普说。

维尼林对此项最新的效劳表示不胜感激。泪珠儿充盈在维尼林太太一双情深意浓的眼睛里。布茨显露出嫉妒来，他失利了，被认为是个脑袋瓜子次一等的人。他们全体拥向大门口给布鲁尔送行。布鲁尔对他的车夫说：“喂，你的牲口劲头儿足不足？”说时，用眼睛明察秋毫地把马儿打量一番。车夫说，他的马儿有劲头，好似一块奶油。“那就直奔众议院吧。”布鲁尔说。车夫缰绳抖起，布鲁尔一跃而入，车轮动时，全体向他告别，波茨纳普先生说：“记住我的话，老兄。这人有两下子；这人会有出息的。”

维尼林应该去给袖珍选区的选民们简练而且恰如其分地结结巴巴发表一篇演说了，陪他乘火车去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的，只有波茨纳普和特威姆娄两人。那位司法界人士立在袖珍选区所在的小火车站上，坐一辆敞篷马车，车上贴着一张印有“万岁！”字样的招贴，仿佛车厢是一面墙壁似的；他们招摇过市，穿过龇牙咧嘴的市民，向前驶去，一直奔向一幢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用支架斜撑着的镇公所门前，支架上挂有一些洋葱头和鞋带之类的东西。据这位司法界人士说，这就是市场所在；维尼林便从这幢大厦的前窗口，向洗耳恭听的大地发表他的演说。当他们刚一除帽，波茨纳普按照他和维尼林太太事先的约定，便立即打电报给这位妻子和母亲：“开始。”

维尼林在演说中通常会有的那些死胡同里迷失了路途，于是波茨纳普和特威姆娄便大声喊叫：“听呀，听呀！”有时，遇见一些非常倒霉的死胡同，他怎么也没法退转身子走出来。他们便“听——呀——！听——呀——！”地以一种滑稽而坚定的信念喊起来，仿佛这种别出心裁的做法使他们获得一种极其愉快的感受。然而，维尼林有两点讲得非常之好；他讲得实在是好，因此，人们认为，这定是受了那位受布列坦尼亚委托的司法界人士的暗示，他们曾在楼梯上短暂地交谈过几句。

第一点是这样：维尼林新颖别致地拿国家与轮船作对比，他中肯地把这只轮船称为国家之舰，而把大臣称为开船的舵手。维尼林原是想让袖珍选区的选民们知道，立在他右侧的朋友(波茨纳普)是一位有钱的商人。因而他说：“所以，先生们，假如国家之舰的船骨不牢，掌舵的人缺乏本领，那些伟大的航海保险家们，那些世界出名的富商巨贾会肯为它投资保险吗？先生们？他们肯为它签字担保吗？他们甘心为它冒风险吗？他们会对它抱有信心吗？先生们，我右边这位尊贵的朋友，在那伟大的和极受尊敬的阶级中，他是最伟大、最受尊敬的人士当中的一员，假如我向他提出要求，他一定会回答说：不！”

第二点是这样：特威姆娄是斯尼格斯沃斯勋爵的亲戚，这个有力的事实必须抛出来。维尼林假设公共事务中发生一种情况，其实是一种绝无任何存在可能性的情况(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他所描绘的画面是他自己以及任何其他的人都不可理解的)，并据此推论下去。“我说，它一定会令人齿冷，一定会受到指责。假如我向贵镇——啊不，我得涉及我本人，说我们镇——上任何一位尊贵而明达的店主先生提出这样一个纲领——他会怎样回答？他准会回答说：‘滚它的蛋！’他准会这么回答，先生们。他出于诚实的义愤一定会回答说：‘滚它的蛋！’但是，假使我在社会的阶梯上更上一层楼。假使我把我左边这位朋友的胳臂肘儿一挎，跟他一道穿过他家族那世代相传的树林，漫步在斯尼格斯沃斯别墅的桦树浓荫下，走向那高贵的大厦，越过那庭院，进入大门，走上楼梯，并且，经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屋，终于发现自己出现在我朋友的近亲、威严的斯尼格斯沃斯爵爷面前。再假使我向这位年高德劭的勋爵大人说：‘我的爵爷啊，我蒙您近亲——就是我左边这位朋友——引荐，前来拜会大人，向大人提出这个纲领。’爵爷会怎么回答呢？我说，他准会回答说：‘滚它的蛋！’他准会这么回答，先生们。‘滚它的蛋！’他在情绪激昂的时刻，会不自觉地使用和我们镇上那位尊贵而明达的店主先生所使用的完全同样的语言，我左边这位朋友的这位既近又亲的亲戚一定会愤怒地回答说：‘滚它的蛋！’”

维尼林以他这段最后的成功的演说结束了演讲。波茨纳普致电维尼林太太：“结束。”

然后，在旅馆中与那位司法界人士共进午餐，然后一切依次进行，任命，宣布。最后波茨纳普先生致电维尼林太太：“我们已送他进去。”

当他们返回维尼林家的厅堂时，正有另一场盛大的酒宴等候他们。蒂平斯夫人在等候他们，布茨和布鲁尔在等候他们。席间每一个人都谦虚地自称，是他独自一个人“送他进去”的，不过总的说来，大家一致承认，布鲁尔那天晚上去议会探听情况的一着，是最高明的一着。

在这天晚宴过程中，维尼林太太还有一段动人的小小的插曲。维尼林太太是惯于表现得眼泪汪汪的，在她新近的激动之后尤其倾向于如此。在她与蒂平斯夫人一同退席之前，她以一副委婉动人而且弱不禁风的姿态说：

“我知道，你们都会觉得我在说傻话，可是我非得说不可。在选举的头天晚上，我坐在娃娃身边，娃娃睡得真不安心呢。”

分析化学家在一旁阴沉沉地观望，他恨不能说一句“放屁”，并从此不干这差事，不过他压下了自己凶猛的冲动，没让它发作。

“有一小会儿娃娃简直像抽筋一样，过后，就两只小手儿蜷曲着扣在一起，微微地笑了。”

维尼林太太说到这里停下来，波茨纳普认为他义不容辞地要说：“我不懂是怎么回事儿！”

“我问我自己，会不会是，”维尼林太太说，一边向四周张望，寻找她的小手绢儿，“神仙那时候在告诉娃娃说，他爸爸马上要当议员了？”

维尼林太大被这种感情冲激得难以招架了，以致全体起立，给维尼林腾出个地方来，让他好绕过餐桌前去救援，将她扶下筵席，送往内室，她的两只脚在地毯上感人至深地擦过；送她回屋之前，维尼林先生向大家指出，她“工作”得太多，已超过她的力量所能胜任的程度。至于那些神仙们是否提起过五千英镑的事，以及是否小娃娃意见不同等等，席间尚不曾有人细问。

可怜的、瘦小的、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的特威姆娄很为此感动，直到大家把他送回到圣詹姆士广场杜克大街马车院楼上的住所里，他还在感动着。不过在家中，坐在沙发上，这位性情温和的绅士突然考虑起一件可怕的事情来，其他一切更为安闲些的考虑便都因此远远抛开。

送他进去

“老天爷！现在我有时间好好儿想想了，他这些天来，从没跟一个选民见过一次面，直到我跟他一块儿去的时候才头一回遇见！”

他感到苦恼，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只手贴在前额上，头脑简单的特威姆娄回到沙发前，嘴里呻吟着：

“这个人啊，不逼得我发疯，也会要我的老命哟。这辈子遇见他是太晚了点儿。对付他我可是力有未逮呀！”

第四章　有人在给爱神提词儿

用人世间冷冰冰的话来说：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马上便对她和波茨纳普小姐的相识加以利用。用拉姆尔太太的热乎乎的话来说，她和她的甜蜜的乔治娅娜很快便在心坎上、思想上、情感上、灵魂上好得像是一个人。

每当乔治娅娜有可能从波茨纳普家风的奴役下逃开；有可能把那辆奶油色马车上的裹膝毯甩掉，并且站起身来；有可能从她母亲摇摆的幅度之内缩回身来，(打个比方说)没让她可怜的小小的冻僵了的脚趾头给木马压着；她便去找她的朋友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波茨纳普太太竟毫不反对。波茨纳普太太已经习惯于在一些宴席上耳闻那些年高德劭的相面学家，在边用餐边研究他们的学问时，说她是一位“仪表非凡”的女性；她也有这种自觉，作为这样一个人，她身边没有女儿也过得去。而从波茨纳普先生这边来说，当他听人讲到乔治娅娜的去处时，便因拉姆尔太太是处于受惠于他的地位这一点而沾沾自喜。他觉得，这些人既然不能抓住他本人，那么，就应该恭恭敬敬抓住他的披风的折边；他们既然不能在身为太阳的他的荣耀下获得温暖，当然应该不放过他的女儿，这位清淡如水的年轻的月亮，而抓住她苍白的反射的微光，这显然是非常自然的、恰如其分的和十分得体的事。这件事使他对拉姆尔夫妇待人处世的审慎有度有了较好的印象，而从前他还没有这种印象，因为他从这里看出，他们懂得和他结识的价值。于是，乔治娅娜去找她的朋友，而波茨纳普则和波茨纳普太太手挽着手去赴宴、赴宴、再赴宴；他把自己的一颗顽固不化的脑袋安置在他的老式领带和衬衫硬领中间，真好像他是在为了对自己表示敬意而用排箫吹奏着一支凯旋进行曲，瞧，无往而不胜的波茨纳普驾到！喇叭吹起来！大鼓擂起来！

波茨纳普先生的性格中有一个特征(这种特征一般也在波茨纳普家风的各个方面以某一种形态表现出来)，那就是，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任何一位朋友或相识流露出一点儿不逊的暗示。遇见这种情况，他便会仿佛在说：“你怎么胆敢如此？”“你是什么意思？这人是我许可的，这人有我发给的执照。你打击这人就是打击我，打击伟大的波茨纳普。这并非说，我特别关心这人的尊严，而是说，我极其特别地关心波茨纳普的尊严。”因此有谁竟敢当他的面怀疑拉姆尔夫妇的可靠性，他便会非常气愤。也不曾有人如此怀疑过，因为议员维尼林一向是一位可以证明这对夫妇是非常富有的权威人士，而且他大约也是相信的。他的确可以相信，如果他高兴的话，因为他对此反正毫无所知。

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在皮卡德里广场萨克维尔大街的寓所只是一个暂时的住处。他们对朋友说，当拉姆尔先生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这住处对他是足够了，然而现在却不行了。所以他们老是到一些最好的地段去看一些华丽的高级房产，老是眼看就要租下或是买下一幢了，可又从来也不能成交。而借此，他们为自己传出一种光彩的小小的名声。每当人们看见一幢空关的华贵住所，便会说：“给拉姆尔夫妇住正好！”于是就写信告诉拉姆尔夫妇，拉姆尔夫妇也照例去看看房子；但可惜的是，从来也不能让他们恰好中意。简言之，他们失望了太多次数，于是便开始想，有必要建造一幢华贵的住所。而这下子他们又给自己制造了另一种光彩的名声；不少他们的熟人已经在预先不满意自家的房舍，而羡慕拉姆尔家那幢并不存在的建筑物了。

在萨克维尔大街上那幢住房里，漂亮的摆设和家什堆积如山，遮盖住了楼上那些见不得人的家丑。如果曾经从那些华贵装饰的重负下，悄悄传出一声：“我在这儿呢，我见不得人呀！”之类的声音，那只是说给很少几只耳朵听的，而且当然决不是说给波茨纳普小姐听的。波茨纳普小姐特别为之入迷的一点，除开她朋友的优雅风度之外，便是她朋友婚后生活之美满幸福。这是她俩之间经常谈到的话题。

“说真的，”波茨纳普小姐说，“拉姆尔先生像个情人儿一样呢，至少我——我觉得他是这样。”

“乔治娅娜，心爱的！”拉姆尔太太说，举起一根食指来。“您当心点儿！”

“哦，我的天啦！”波茨纳普小姐红着脸惊叫说，“我说了什么话呀！”

“该叫他阿尔福莱德，是吗？”拉姆尔太太提醒说，一边嬉皮笑脸地摇着头，“您再也不许说‘拉姆尔先生’了，乔治娅娜。”

“哦，那么，叫阿尔福莱德。幸亏没出更大的漏子。我还在担心，怕我说了什么闯祸的话呢。我在妈面前老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在我面前呢，最亲爱的乔治娅娜？”

“不，对您不；您不像我妈。我真希望您是我妈。”

拉姆尔太太向她的朋友送去了一个甜蜜而可爱的微笑，波茨纳普小姐也尽她所能地用微笑来回报。她们两人正在拉姆尔太太的闺房里用午餐。

“这么说，最亲爱的乔治娅娜，您觉得阿尔福莱德像一个您心目中的情人儿一样啰？”

“我不是那个意思，索福罗尼娅。”乔治娅娜回答说，两只胳膊肘开始往回藏了。“我根本不知道情人该是个什么样子。妈在各个地方领过来折磨我的那些可怕的家伙们，都算不得什么情人。我只是想说，拉——”

“又来了吗，最亲爱的乔治娅娜？”

“想说，阿尔福莱德——”

“这么说就好听多了，心爱的。”

“——是那么爱您。他对您总是那么殷勤周到，温柔体贴。您说，不是吗？”

“的确是的，我亲爱的，”拉姆尔太太说，她脸上掠过一种颇为奇特的表情。“我相信，他爱我跟我爱他一样多。”

“哦，多么幸福美满！”波茨纳普小姐赞叹着。

“但是你可知道，我的乔治娅娜，”拉姆尔太大马上回到方才的话题上，“从您对阿尔福莱德的温柔体贴所表现的热烈反响来看，有着一些令人怀疑的东西呢？”

“老天爷哟，没有，我可没希望什么！”

“难道不可以认为，”拉姆尔太太狡黠地说，“这表示，在我的乔治娅娜的小小的心坎儿里——”

“哦，可别！”波茨纳普小姐涨红着脸恳求她。“求您可别这么说！说真的，索福罗尼娅，我只是在夸奖阿尔福莱德，因为他是您丈夫，又那么疼爱您。”

索福罗尼娅的眼色表示似乎她突然发现了一种颇为新鲜的东西。而当她一边说话，一边眼睛望着餐盘，眉毛向上挑起时，这发现逐渐转化为一抹冷冷的微笑。

“我的爱，您完全猜错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是，我的乔治娅娜的小小的心坎儿里已经在渐渐感到缺少点儿什么了。”

“不，不，不，”乔治娅娜说，“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像那个样子说任何一句话，不管给我多少千万个英镑我也不允许。”

“像什么个样子呀，我的乔治娅娜？”拉姆尔太太问她，仍在冷冷地微笑着，眼睛望着餐盘，眉毛向上挑起。

“您知道怎么个样子，”可怜的娇小的波茨纳普小姐回答说。“如果有谁对我像那个样子说话，我想我一定会又气又羞又恶心的，索福罗尼娅，我一定会神经错乱的！看见你们夫妻俩多么恩爱，这对我就足够了。那是另一回事。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可一点儿也受不了。我会央求人家来——来把那个人赶开去，再踩他几脚的。”

啊！阿尔福莱德来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来，嬉皮笑脸地斜靠在索福罗尼娅的椅背上，当波茨纳普小姐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把索福罗尼娅鬈发中的几绺散开的头发当中的一绺放近自己的唇边，并且还从这绺鬈发上向波茨纳普小姐飞送了一个吻。

“什么丈夫呀、恶心呀的，这是怎么回事儿？”迷人的阿尔福莱德问道。

“瞧，常言道，”他的妻子回答，“听人说悄悄，好话听不到；虽然您——不过您来多久了，先生？”

“刚刚到呀，我的宝贝儿。”

“那么我就往下说——不过，假如您早来一两分钟，您就会听见乔治娅娜亲口对您的夸奖了。”

“可那怎么算得上夸奖呢，我确实没想到这是夸奖，”波茨纳普小姐声音颤抖地说，“我是说您对索福罗尼娅那么恩爱。”

“索福罗尼娅！”阿尔福莱德喃喃地说，“我的生命！”说完又吻吻她的手。而她也吻吻他的表链以示回答。

“不过，那个要被赶走再踩上几脚的人不会是我吧，我希望？”阿尔福莱德说，一边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们中间。

“您问乔治娅娜吧，我的心肝。”她妻子回答。

阿尔福莱德姿态动人地向乔治娅娜询问。

“哦，谁也不是呀，”波茨纳普小姐回答，“只是瞎扯扯的。”

“但是假如您一定想知道，我的好打听的宝贝儿，我看您是想知道的，”幸福而快乐的索福罗尼娅微笑着说，“就是任何一个胆敢来追求乔治娅娜的人。”

“索福罗尼娅，我的爱，”拉姆尔先生不同意地说，态度变得严肃了，“您不是认真说的吧？”

“阿尔福莱德，我的爱，”他的妻子回答，“我敢说，乔治娅娜不是认真说的，可我是认真的呀。”

“这真叫做，”拉姆尔先生说，“无巧不成书呀！您相信不相信，我最亲爱的宝贝儿？我上这儿来，正就是要说出一个想追求我们的乔治娅娜的人的名字呢！”

“我当然相信呀，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说，“您的话我全都相信呀。”

“您真可爱啊！您的话我也全都相信呀。”

这些交谈和伴随着它们的频频秋波是多么的愉快！这时候，如果楼上那些暗藏着的家丑趁此机会，比如说，大叫一声：“我在这儿呢，在橱里，我见不得人呀！”那该怎么办？

“我凭我的荣誉担保，亲爱的索福罗尼娅——”

“我知道您的荣誉是多么可贵，我的爱。”她说。

“您知道的，我的心爱的——我担保，我到这间屋里来，就是为了把小弗莱吉贝的名字说出口的。我最亲爱的，您把小弗莱吉贝的事儿说给乔治娅娜听。”

“哦，不，您别讲！求您别讲！”波茨纳普小姐喊着说，用手指头把耳朵塞上，“我宁可不听！”

拉姆尔太太用一种最开心的姿态笑着，把她的乔治娅娜那双毫不抗拒的手从耳朵上挪开，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手臂伸直，两手时而凑拢，时而分开，接着说：

“您一定要知道呀，您这个讨人喜欢的可爱的小傻瓜，从前有一个人，名叫小弗莱吉贝，这个小弗莱吉贝呀，他出身又好，又有钱，有那么两个人认识他，这难分难舍的两个人呀，名字叫做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和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这位小弗莱吉贝呀，有天晚上在剧院里，看见跟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夫妇在一起的有那么一位女主人公，她名叫——”

“不啊，可别说是乔治娅娜·波茨纳普呵！”这位年轻的女士几乎是含着眼泪在恳求她，“求您别这么说。哦，求您，求您，求您说个别的什么人吧！可不是乔治娅娜·波茨纳普啊。哦，别说，别说，可别说啊！”

“不是别人呀，”拉姆尔太太轻盈活泼地笑着说，充满着情意浓密的奉承，一边把乔治娅娜的手臂像个圆规似的合拢又张开，“正是我的小乔治娅娜·波茨纳普呀。于是这位小弗莱吉贝就去找那位阿尔福莱德·拉姆尔，他说——”

“哦，求——求——您，别说！”乔治娅娜喊着，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嘴里把这句哀求的话挤压了出来，“我真恨他说出这句话！”

“恨他说出哪句话呀，我的亲爱的？”拉姆尔太太笑着说。

“噢！我不知道他说过些什么，”乔治娅娜发疯似的喊着，“可是反正我恨他说出那句话！”

“我的亲爱的，”拉姆尔太太老是以她最为迷人的方式在笑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说，他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了呀。”

“噢，我该怎么才好呢！”乔治娅娜打断她的话，“噢，我的天啦，他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傻瓜呵！”

“——他还要求我们请他来家吃饭呢，还要求下回四个人一道去看戏呢。所以，他明天就要来吃午饭，还要跟我们一道去看戏。如此而已。只不过，我亲爱的乔治娅娜——看您该怎么想吧！——他可是比您还要害羞不知多少倍，而且比您有生以来怕见的任何一个人更怕见您哟！”

波茨纳普小姐仍然心神激荡，气乎乎地轻轻绞着自己的两只手，但是，一想竟有人会害怕她，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这下子，索福罗尼娅便借机更加得计地奉承她和引逗她，那位满脸媚态的阿尔福莱德也在奉承她和引逗她，并且向她保证，任何时候，只要她要求由他来动手，他就会把小弗莱吉贝拖出去，还踩上几脚。就这样，大家友好地取得默契，小弗莱吉贝将要来此表示倾慕之意，而乔治娅娜则将要来此接受倾慕之情；于是乔治娅娜心头怀着一种将有那件事情可盼的全新的感受，眼下又从她亲爱的索福罗尼娅这儿得到了许多个亲吻，在一个面带愠色的男仆的六英尺一英寸长的身躯的跟随下，向她父亲的寓所走去(每当她步行回家时，总是要派这一件有这么个尺寸的家具来接她回去的)。

现在只剩这幸福的一对了，拉姆尔太太冲她的丈夫说：

“假如我还了解这个丫头的话，先生，您这套危险的蛊惑手段已经在她身上产生一些效果了。我认为，对您说来您的虚荣心，比您的计谋更加重要些，所以，我就及时地说起了您所获得的成就。”

他俩面前的墙上有一面镜子，她的眼睛恰巧捉住镜子里映出的他的假笑来，她向镜中反照的人影抛去一个极其轻蔑的目光，镜中人也在镜子里接受了这个目光。接着来到的一瞬间，他们相互静静地对视一眼，仿佛他们——这两位主谋者——与那笔意味深长的交易毫无瓜葛似的。

很可能，拉姆尔太太想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点口实，谈起这位可怜的小牺牲品时，便故意用一种刻薄和轻蔑的态度来贬低她。也可能，她并不能完全办到这一点，因为要把别人对自己的信赖拒于千里之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她明白乔治娅娜是信赖她的。

这幸福的一对之间没有再多谈什么话。或许，阴谋家之间一旦建立起某项谅解之后，大约不是那么特别喜欢重复提起他们所策划的那些目的和条件的。第二天，乔治娅娜来到了；弗莱吉贝也来到了。

这以前，乔治娅娜对这幢屋子和它的常客们已经见识过不少次数了。这幢屋子里有那么一间摆有一张弹子球台的漂亮房间——在底层，凸进一个后天井里——它可能是拉姆尔先生的办公室，或是藏书室，但是却没用这两个名称，而只简单地称作拉姆尔先生的房间，因此，即便比乔治娅娜的头脑更胜一筹的女性的头脑，也很难判断，这个房间的常客们是来寻欢作乐的呢，还是来办正经事的。在这个房间与这些常客之间，有一些非常相似的共同点。都是过分地华而不实，过分地粗鄙，过分地散发着雪茄烟气味，而且也都是过分地喜欢马匹；这最后一个特点，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由它的装饰摆设来证明，而在这些人身上，则可以由他们的谈话来证明。步履矫健的骏马，对于所有拉姆尔先生的朋友们似乎都是必不可少的——他们可少不了一匹这样的马，就好像他们少不了他们在一块儿所交接的事务一样。他们总是好像吉普赛人似的，不是时候地或早或晚、匆匆忙忙、断断续续地在那儿交接着那些事务。有一些朋友似乎老是在海峡两边来来往往的，去跑些关于证券交易所，关于希腊货币、西班牙货币、印度货币和墨西哥货币，关于比价、贴水、折扣、七五折和八五折等等的差事。还有些朋友似乎老是在城里商业区出出进进，荡来荡去，无所事事，打听着关于证券交易所，关于希腊货币、西班牙货币、印度货币和墨西哥货币，关于比价、贴水、折扣、七五折和八五折等等的事情。这些人全都是高度兴奋的，夸夸其谈的，而且说不清多么放荡不羁；他们全都吃得很多，喝得很多；他们并且在吃吃喝喝上下注打赌。他们全都在谈着一笔笔的钱数，而且只提数目，钱字则不言而喻；比如说，“四万五，汤姆”或者“每一份该分两百二十二，乔”。他们似乎是把世界上的人划分为两类；发大财的和赔大本儿的。他们总是来去匆匆，却又似乎没什么确切的事情可做；除了他们当中少数几个人(这几个人往往都是患有气喘病的和嘴唇厚厚的)，这几个人一年到头都在教训其他人怎样去搞钱，他们手持金套子的铅笔，指头上戴着巨大的戒指，因此几乎捏不住笔套。最后，这些人全都咒骂他们的车夫，而他们的车夫却都不像别人家的车夫那样恭敬如仪和十全十美；似乎全都有些儿缺乏作为车夫的特征，恰如他们的主人全都缺乏绅士的特征一样。

小弗莱吉贝跟这些人全不相同。小弗莱吉贝的面颊是桃红色的，或者说，他的面颊是一株桃树和它生长其上的一堵通红、通红的红墙的组合，他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头发黄里透红的、生一双小眼睛的年轻人，他非常之苗条(他的仇人则会说他是又细又长)，喜欢对嘴唇上和下巴颏上的胡须之类的东西进行自我审视。当他摸着下巴颏上他急切希望长长些的胡须时，弗莱吉贝的情绪明显地经历着一番波动起伏，这中间要经历从充满信心一直到灰心失望的全部阶梯。有时，他开始一摸，便兴奋地呼喊：“哎呀，到底长长了！”而有时，只见他把头一摇，大失所望，神情沮丧的程度与兴奋时不相上下，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斜倚在壁炉台板边，好像是倚在一只尸灰罐上，罐里盛着他的雄心壮志的灰烬，他那不会抽条发芽的面颊搁在一只无可奈何只得对之信赖的手上，真是一幅苦恼的景象。

而今天弗莱吉贝可不是这个模样。他盛装打扮，一顶高顶礼服大帽子挟在腋下，他对自己的胡须已做过一番满怀希望的自我审视，正在那儿恭候波茨纳普小姐的驾临，一边跟拉姆尔太太聊着家常。他在谈说这类日常闲话时的恭而敬之的滑稽味儿，和他神情气派中的那副别扭相，使得弗莱吉贝的熟朋友们一致(在背后)奉送给了他一个雅号，叫做迷人的弗莱吉贝。

“天气暖和啊，拉姆尔太太。”迷人的弗莱吉贝说。拉姆尔太太觉得天气并不像昨天那么暖和嘛。“或许，是不像，”迷人的弗莱吉贝说，可谓反应迅速，善辨风向，“不过我看明天会热得吃不消呢。”

他又闪出另一个小小的智慧的火花。“今儿个出过门儿吗，拉姆尔太太？”

拉姆尔太太回答说，乘车去兜过一小会儿。

“有些人呀，”迷人的弗莱吉贝说，“就是喜欢兜得太长久，可我总觉着，乘车兜得太久了，是过犹不及呢。”

要不是仆人通报波茨纳普小姐驾到的话，他一定还会说出另一些连珠妙语来，因为他今天的情绪是如此之好。拉姆尔太太飞奔过去拥抱她亲爱的小乔吉乔吉是乔治娅娜的爱称。而在最初的一番兴奋结束之后，便把弗莱吉贝先生介绍给她。拉姆尔先生在最后一个场面中出现，因为他总归是迟到的，他家的那些常客们也总归是迟到的。大家全都忙着，哪能不迟到呢，忙着关于证券交易所，关于希腊货币、西班牙货币、印度货币、墨西哥货币；比价、贴水、折扣、七五折、八五折等等的事情。

一顿精致的小型酒席立即摆开，拉姆尔先生容光焕发地坐在餐桌上属于他的一端，身后侍立着一个专门伺候他的仆人，而这位家仆的身后，则侍立着关于他自己的工资问题的永难消除的疑虑。拉姆尔先生今天必须施展他最大的聪明才智，因为迷人的弗莱古贝和乔治娅娜两位，不仅彼此对坐无言，而且相互目瞪口呆。乔治娅娜坐在弗莱吉贝的对面，极力想要藏住自己的胳膊肘，仿佛她这两只手完全不能使用刀叉似的；而坐在乔治娅娜对面的弗莱吉贝，则用尽一切办法来躲开她的面孔，并且用他的汤匙、酒杯和面包去摩挲自己的胡须，从而暴露出他的内心的慌乱。

于是，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和太太必须来给他们提词儿了，请看他们如何提词儿吧。

“乔治娅娜，”拉姆尔先生说，语音压低，满脸堆笑，使出浑身解数，活像一个马戏团里的小丑，“您今天心情不像平时嘛，为什么您的心情不跟平时一样呢，乔治娅娜？”

乔治娅娜支支吾吾地说，她跟平时一个样儿；她并没觉着有什么两样。

“没觉着有什么两样！”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不以为然地说，“您呀，我亲爱的乔治娅娜！您跟我们在一起一向都是那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呀！在那些芸芸众生千篇一律的面孔当中，您让人感到多么心旷神怡！温柔、朴素、真实，都在您身上得到了体现！”

波茨纳普小姐望了望房门，似乎她很作难，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拔腿逃走，躲开这些恭维话。

“现在，我要请我的朋友，”拉姆尔先生把嗓音提高了一点说，“弗莱吉贝谈谈他的意见。”

“啊，可别谈！”波茨纳普小姐突然有气无力地脱口而出，这时候，拉姆尔太太正要拿起提词本儿来进行工作。

“请您原谅，阿尔福莱德，我亲爱的，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把弗莱吉贝先生放开呢，您必须等他一小会儿。弗莱吉贝先生跟我正有点个人的事儿要谈呢。”

弗莱吉贝先生必定拥有超人的技艺才可能和她进行这番密谈，因为至今还不曾听见他开口说出一个字来。

“谈点儿个人的事吗，索福罗尼娅，我的爱？谈什么事儿呀？弗莱吉贝，我嫉妒了呢。谈什么事儿呀，弗莱吉贝？”

“我可以告诉他吗，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太太问道。

迷人先生装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回答说：“好吧，告诉他吧。”

“假如您一定想知道的话，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说，“我们谈的是弗莱吉贝先生今天的情绪是不是跟他平时一个样。”

“是呀，索福罗尼娅，乔治娅娜跟我谈到关于她自己的，也正是这件事！弗莱吉贝是怎么说的呀？”

“啊，话倒说得像那么回事儿，先生，什么都让我讲给您听，可您什么也不告诉我！乔治娅娜是怎么说的呀？”

“乔治娅娜说，她今天跟往常一个样，可是我说她不一样。”

“一点儿不差，”拉姆尔太太高兴地大声喊，“我跟弗莱吉贝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仍然无效。他俩还是不肯相互看一眼。不行，即使是这位光彩焕发的男主人建议四人同干一杯同样也焕发着光彩的美酒，还是不行。乔治娅娜从酒杯上抬起眼睛来，望望拉姆尔先生，望望拉姆尔太太；然而却无力、不能、不愿、不肯望一眼弗莱吉贝先生。迷人先生从他的酒杯上抬起眼睛来，望望拉姆尔先生，望望拉姆尔太太；然而却无力、不能、不愿、不肯望一眼乔治娅娜。

必须更多地提词儿。必须帮小爱神儿一把，使他射中目标。剧院经理已贴出海报，写明由他扮演这个角色，他就必须演下去。

“索福罗尼娅，我亲爱的，”拉姆尔先生说，“我不喜欢您这件衣服的颜色。”

“我请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太太说，“来支持我。”

“而我要请乔治娅娜，”拉姆尔先生说，“来支持我。”

“乔吉，我的爱，”拉姆尔太太对她亲爱的女郎悄声地说，“我相信您不会站到他们那边去。弗莱吉贝先生，您的意见呢？”

迷人先生希望知道这种颜色是否就叫玫瑰色？对，拉姆尔先生说。他真是无所不知，一点不差，正是玫瑰色。迷人先生说玫瑰色意思就是玫瑰花的颜色(在这一点上他得到拉姆尔先生和太太的热烈支持)。迷人先生曾经听说过，玫瑰花被人称之为众花之王。那么，依此类推，这件衣裳也可以称之为众衣之王啰。(“妙极啦，弗莱吉贝！”拉姆尔先生说。)然而尽管如此，迷人先生的意见是，各人有自己的眼光——至少绝大多数人有自己的眼光——并且——并且——他进一步的意见便是好几个并且，并且后面都没有东西跟上来。

“哦，弗莱吉贝先生呀，”拉姆尔太太说，“您竟这样地背弃了我！哦！弗莱吉贝先生呀，您抛弃了我可怜的被伤害的玫瑰色，去支持天蓝色了！”

“胜利，胜利！”拉姆尔先生大声说。“您的衣裳完蛋啦，我亲爱的！”

“可是，”拉姆尔太太说，把她情意浓密的手暗暗向她亲爱的女郎的手边伸去，“可是乔吉怎么说呢？”

“她说呀，”拉姆尔先生替她解释说，“在她眼里您不管穿什么颜色都漂亮，索福罗尼娅，而假如她预知穿上它会得到这么美的夸奖，让她受窘的话，她自己倒宁可穿别的颜色。虽然我回答她说，这也无济于事，因为无论她穿的是什么颜色，都一定是弗莱吉贝喜欢的颜色。但是，弗莱吉贝怎么说呢？”

“他说呀，”由拉姆尔太太替他解释道，并且一边轻轻拍打着她亲爱的女郎的手背，仿佛是弗莱吉贝在拍着似的，“这算不得是什么夸奖，只是一种他所无法抗拒的、自然而然的表示敬意的举动而已。再说，”这时，她表达出更多的感情来，仿佛这些更多的感情是属于弗莱吉贝似的，“他是对的呀，他是对的呀！”

仍然不行、不行，即使到现在，他俩还是不肯互相望一眼。拉姆尔先生仿佛顷刻之间把他雪白闪亮的牙齿、他胸前的别针、他的眼睛和他的纽扣一下子全都咬紧了，悄悄皱起眉头，对这两个人望了一眼，阴沉沉地显示出一种急切的愿望来，恨不能把两个家伙的脑袋敲到一块儿，好把他俩搞到一起去。

“您听人说起过今晚的这场歌剧吗？弗莱吉贝？”他话到此处猛然打住，为免自己脱口而出骂一句：“去你妈的！”

“啊，没听说过，没怎么听说过，”弗莱吉贝说，“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

“您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吗？乔吉？”拉姆尔太太说。

“波——乌知道。”乔治娅娜细声细气地说，这一点巧合让她颇为动心。

“哦，那么，”拉姆尔太太说，从上述情况中获得的发现令她陶醉，“你俩都不知道呀！真妙极了！”

甚至胆怯如鼠的弗莱吉贝也感到，时机来临，他必须抓住机会，争一口气。他争了一口气，一半像是对拉姆尔太太，一半像是对周围的空气说：“我认为自己非常走运，能够有幸被——”

因为他突然哑口无言了，拉姆尔先生便把他那姜黄色的丛林似的胡须理一理，透过它向外注视，同时递给他一个词儿：“命运”。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词儿，”弗莱吉贝说，“我要说的是天命。我认为这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天命在它那本簿子里——在那本它所拥有的簿子里——已经写定，我必将在给波茨纳普小姐做伴的永志不忘的情况下生平头一遭去观看那幕歌剧。”

对他这句话，乔治娅娜给了回答，她把两只小小的手指尖儿勾在一起，冲着台布说：“谢谢您，不过我通常都是只跟您，索福罗尼娅，去剧院的，我非常喜欢这样。”

有如此的成功，暂时只能满足了。拉姆尔先生便把波茨纳普小姐引出餐厅去，仿佛他在给她打开笼子的门似的，拉姆尔太太也尾随出来。上了楼，立即送来咖啡，拉姆尔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弗莱吉贝，只等波茨纳普小姐的杯子一空，立即用手指头指示他(似乎这位年轻的绅士是一只动作迟缓的猎狗)，让他前去把杯子接住。他建立了这项功勋，不仅毫无差错，甚而别出心裁地来了个锦上添花，奉告波茨纳普小姐说，喝绿茶不好，有害于神经。波茨纳普小姐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哦，真的吗？怎么有害呢？”这句话搞得他乱了阵脚，虽然她决非存心。对于这个问题，他无法加以阐明，因为事先没有准备好。

仆人报告马车已经备好，拉姆尔太太说：“别管我，弗莱吉贝先生，我的裙子和外套把我两只手都占满了，您挽着波茨纳普小姐吧。”于是他便挽着波茨纳普小姐，而拉姆尔太太便跟着他俩，再由拉姆尔先生殿后，他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跟在他小小的羊群后边，活像个牲口贩子。

然而在剧院的包厢里，他是满身异彩，容光焕发的，在那儿，他和他亲爱的妻子用下面这个独创而巧妙的办法使弗莱吉贝和乔治娅娜之间进行了一场对话。他们座位的顺序是：拉姆尔太太、迷人的弗莱吉贝、乔治娅娜和拉姆尔先生。拉姆尔太太带头先向弗莱吉贝讲话，只要求他做单音节的回答。拉姆尔先生对乔治娅娜也照样行事。拉姆尔太太不时俯过身去如此向拉姆尔先生讲话：

“阿尔福莱德，我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说得对极了，是关于刚才那场戏的，他说，真正的忠贞不需要戏里认为必要的那种刺激。”对她的这句话，拉姆尔先生回答说：“啊，索福罗尼娅，我的爱，不过乔治娅娜对我说的是，那位女士尚无足够的理由知道那位先生的感情如何。”对此拉姆尔太太会回答说：“对极了，阿尔福莱德；不过弗莱吉贝先生指出——”如此这般。对她这句话，阿尔福莱德会表示异议说：“毫无疑问，索福罗尼娅，但是乔治娅娜明确表示——”如此这般。通过这套办法，两位年轻人详细地交谈了一番，表达了各式各样细致入微的感情，而毋须他们开一次口，除了说一声“是”或“否”，而且即使这个也不是冲对方说的。

弗莱吉贝在车门边与波茨纳普小姐告别，拉姆尔夫妇用车把她送回寓所，一路上，拉姆尔太太以她那疼爱而又关切的姿态狡黠地拿她逗乐儿，不时说一句：“噢，小乔治娅娜呀，小乔治娅娜呀！”话虽不多，而言下有意：“您可把您的弗莱吉贝给制服了呀。”

于是，拉姆尔夫妇终于回到家中。那位太太抑郁而困倦地坐下，一旁观望着她那位面色阴沉的老爷怎样粗暴地对付一瓶汽水，仿佛他正在扭断一个什么倒霉的家伙的脖子，把它的血液倾入自己的喉咙似的。正当他凶神恶煞似的揩干他滴着水的胡须时，他遇上了她的眼睛，便停住不动，话音并不是非常柔和地说：

“怎么？”

“非得用上这么个十足的蠢货不行吗？”

“我心中有数的。他可不是您设想的那种笨蛋。”

“一个天才啰，也许？”

“您在嘲笑人，也许，您尾巴翘得很高呢，也许！但是我告诉您：——一旦涉及那位年轻人的利害的时候，他比一只蚂蟥吸得还要牢。一旦这位年轻人谈到钱的事儿，他可以跟魔鬼做对手。”

“他是您的对手吗？”

“是的，几乎就像您觉得我是您的对手一个样。除了您今天所见到的那点儿东西之外，他身上毫无青年人的品质。跟他一谈钱的事儿，您打交道的就不是一个蠢货了。在其他事情上，我觉得，他确实是一个笨蛋；但是这对他唯一的目标也很有好处。”

“不管怎么吧，她有没有她自己有权支配的钱呢？”

“啊！不管怎么吧，她是有她自己有权支配的钱的。您今天干得很好，索福罗尼娅，所以我才回答您这个问题，虽然您知道，我是反对您向我提出任何这一类的问题的。您今天干得很好，索福罗尼娅，所以您一定疲倦了。上床吧。”

第五章　墨丘利在提词儿

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对弗莱吉贝的颂扬他是当之无愧的。他是世界上两条腿的恶狗中最卑劣的一只恶狗。而本能(这个词儿我们大家全都很懂得)主要是靠四条腿走路的，但智能则永远是用两条腿走路的，四条腿的卑劣永远达不到两条腿的卑劣那种尽善尽美的程度。

这位年轻绅士的父亲是一个靠放债吃利息的人，他跟这位年轻绅士的母亲做了一笔他本行的生意，那时这位绅士正在这个世界的那些巨大而幽暗的前室里等候出世。这位夫人是个寡妇，她无力偿还这位放债人的欠款，便嫁给了他；时机一到，弗莱吉贝便从那些巨大而幽暗的前室中被召唤出来，进入人间，并且被送去参见总管出生登记的官员。若非如此，弗莱吉贝将怎么消遣他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以前的闲暇，倒是个颇值得推敲一番的稀奇的问题。

弗莱吉贝的母亲因为下嫁弗莱吉贝的父亲而冒犯了她的家族。人生在世，当你的家族想要甩掉你的时候，你要想冒犯你的家族，真是一件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弗莱吉贝母亲的家族一向认为她大有冒犯是因为她一文不名，如今又因为她变得相当地富裕而和她断绝了关系。弗莱吉贝母亲的家族就是斯尼格斯沃斯家族。她甚至拥有作为斯尼格斯沃斯勋爵勋爵(Lord)是对侯、伯、子、男爵等贵族或高级官员的尊称。大人的堂妹的荣誉——不过已经隔了好几代人了，因此这位尊贵的伯爵可以问心无愧地让她跟自己再隔远一层，干脆把她从亲属范围中清除出去；不过尽管如此，她仍然是他的堂妹。

在弗莱吉贝的母亲婚前与弗莱吉贝的父亲所做的许多笔交易中，有一笔是：她曾以非常不利的条件，按照某种分期付息、到时还本的办法向他筹借过一笔钱。因此当他们婚后不久，欠款到期，弗莱吉贝的父亲便把现款全都抓在自己手里独个儿享用。这件事使得弗莱吉贝的父亲和弗莱吉贝的母亲之间在主观思想上有许多意见冲突；至于客观物体上，彼此之间用脱靴器脱靴器，类似中国鞋拔子的用途，不过不是用来帮助穿鞋而是用来帮助脱鞋的一种工具。、棋盘，以及诸如此类的家用飞弹所进行的你来我往就更不用说了，而这些情况使得弗莱吉贝的母亲想尽办法见钱就花，同时也使得弗莱吉贝的父亲竭尽所能地来阻止她花钱。因此弗莱吉贝的童年是一个充满风浪的童年，然而风也罢，浪也罢，如今都早已平息在九泉之下，只剩下弗莱吉贝一个人恭喜发财了。

弗莱吉贝住在阿尔班尼阿尔班尼，伦敦庇卡德利广场一带的高级住宅区。的一个单人套间里，的确如此，并且打扮得衣冠楚楚，气宇非凡。然而他的青春之火却只是由砂轮上迸发出来的火星组成的；而火星是要消逝、熄灭的，不能温暖任何东西，请放心，弗莱吉贝是会把他的刀刃时刻放在砂轮上，并且小心翼翼地去把这砂轮转动起来的。

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来到阿尔班尼与弗莱吉贝共进早餐。桌上摆着一壶可怜的淡茶，一只可怜的小面包，两小块可怜的奶油，两薄片可怜的咸肉，两只可怜的鸡蛋，和一大堆精致的瓷餐具，这是他收下的旧货。

“您对乔治娅娜印象如何呢？”拉姆尔先生问道。

“噢，我要告诉您的。”弗莱吉贝非常审慎地说。

“说吧，老兄。”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弗莱吉贝说，“我不是说我要告诉您那件事。我是说我要告诉您一点别的事儿。”

“随便说什么吧，老伙计！”

“啊，可是您又误解了我的意思，”弗莱吉贝说，“我的意思是我什么也不想告诉您。”

拉姆尔先生望着他，两眼发光，但同时也对他皱起眉头。

“听我说，”弗莱吉贝说，“您是个城府很深而且思路敏捷的人。至于我这个人是否城府很深呢，这无关紧要。但是我的思路可并不敏捷。不过我能做到一点，拉姆尔，我能管住我的舌头不说话。我打算永远保持这一点。”

“您是个大脑袋的原文为long-headed(长脑袋的)，意思是精明能干的(人)。家伙，弗莱吉贝。”

“或许是，或许不是。如果说，我是个短舌头的家伙，也是同一个意思。我说，拉姆尔，我绝不回答任何问题。”

“亲爱的朋友，这是一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呀。”

“反正一样。看来简单，不过事情往往不像它们外表所见的那样。我见过一个人，他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威斯敏斯特宫中的一部分房屋当时用作法庭。里当证人，听人家盘问。对他提出的问题看来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然而等他回答之后，结果却决非如此。好极了。所以说，他本来应该管住他的舌头不说话才对。如果他管住他的舌头没说话，他就不会陷入他后来陷入的窘境了。”

“假如我管住我的舌头不对您说话，您就永远也不会见到我的问题中的那位主体了。”拉姆尔说着说着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呀，拉姆尔。”迷人的弗莱吉贝说着，平静自若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这样不行。我不想被拖进一场争论之中。我对付不了争论。但是我能管住我的舌头让它不说话。”

“您能吗？”拉姆尔先生改换策略，试图讨好他，“我看您是否真能！我说呀，咱们那伙人喝酒的时候，您总是一块儿喝，他们愈喝话愈多，您可是愈喝愈安静。他们愈是往外吐，您就愈是往肚里装呀。”

“我不反对，拉姆尔，”弗莱吉贝回答他，自觉地抿嘴一笑，“我不反对人家了解我的意思，虽然我反对人家向我提问题。我这人的确就是这样。”

“我们大家都在谈自己干下的事情，可就是从来没人知道一丁点儿您干了些什么！”

“而且你们当中不管哪一个也从来别想打我这儿知道点儿什么，拉姆尔，”弗莱吉贝回答说，再一次自觉地抿嘴一笑。“我这人的确就是这样。”

“哎呀，当然是啦，我知道！”拉姆尔回答，大肆坦诚一番，并且哈哈一笑，摊开两只胳臂，仿佛在把弗莱吉贝这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摆给全世界看似的。“假如我不了解我的弗莱吉贝的这一点，我会建议我的弗莱吉贝来签订我们这个小小的有利可图的合同吗？”

“啊！”迷人先生说，狡猾地摇摇头。“而我可不打算就这么着落在人家手心儿里。我并不徒好虚名。这种虚荣玩意儿是没用场的，拉姆尔。没有，没有，没有。恭维话只能让我把舌头管得更紧些。”

阿尔福莱德·拉姆尔把他的餐碟推开(牺牲不大，因为其中的内容是那么少)，两手往衣袋里一插，仰靠在椅背上，默默地凝视着弗莱吉贝。然后他慢慢地把左手从衣袋中抽出来，理一理他的蓬松的胡须，仍然默默地凝视着他。然后他慢慢地打破沉寂，又慢慢地说：“这家伙今儿早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喂，听我说，拉姆尔。”迷人的弗莱吉贝说，一双最卑劣不过的眼睛里发出最卑劣不过的闪光，顺便指出：这一双眼睛是生得太靠近了。“听我说，拉姆尔；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昨天晚上我没有表现得出色，而您跟您的太太则很是出色。——我认为，您太太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女人，而且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女人。我并没存心要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作出出色的表现。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们两位的确表现得很是出色，而且安排得巧妙极了。但是请您别因此便跑来对我说，似乎我是你们手里的一个布娃娃或者傀儡，因为我并不是的。”

“而所有这些，”阿尔福莱德大声地说，开口前先对他瞟了一眼，研究了他这种本来满心愿意来求得一种极其卑鄙的帮助、而今又卑鄙地对之表示拒绝的卑鄙本性，“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为了一个简单的、自然而然的问题呀！”

“您本来应该等待，等到我本人认为说点儿什么合适的时候。我不喜欢欢您上我这儿来大谈您的乔治娅娜们，仿佛她以及我都归您所有似的。”

“好吧，等到您本人赏光愿意谈点儿什么东西的时候，”拉姆尔反唇相讥地说，“就请谈吧。”

“我已经谈过了。我已经说过你们安排得十分巧妙。这是说您和您的太太两个人。假如你们继续这样巧作安排，我就继续扮演我的角色。只不过请别自鸣得意。”

“我自鸣得意！”拉姆尔喊叫着说，一边耸耸肩头。

“或者说，”另一位继续讲下去——“或者说，请别自以为别人都是您手中的傀儡，只因为人家在您表现得十分出色的特殊时刻没有表现得出色，再说您还有一位非常聪明和讨人喜欢的老婆从旁协助。一切照原样进行吧，让拉姆尔太太也照原样进行吧。好啦，我在我认为不应该讲话的时候就不讲话，而在我认为该讲话的时候就讲了，而现在收场了。现在的问题是，”弗莱吉贝继续说，其实非常不愿意说这句话，“您请再来一只鸡蛋吧！”

“不，我不想吃了。”拉姆尔没好气地说。

“也许您是对的，并且您会发觉不吃这只蛋对您更好些。”迷人先生回答时心情大有改善，“如果请您再来一片咸肉的话，那就是无聊的讨好了，因为那会让您成天口渴呢。您要不要再来点儿抹奶油的面包呢？”

“不，我不想吃了。”拉姆尔还是那句话。

“那么，我倒想吃呢。”迷人先生说。他照样回敬他一句。倒不仅是因为声音好听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一拒绝所带来的愉快的、极有说服力的结果；因为，假如拉姆尔对这块面包再作一次努力，按照弗莱吉贝的意见，它的遭遇就未免过于悲惨了，以至于将会要求他本人至少在这顿饭的后半段时间里不再吃面包，如果不是下一顿饭完全不吃面包的话。

这位年轻的绅士(因为他才不过二十三岁)，在他身上老年人爱财如命的恶习和年轻人的某种挥金如土的恶习是否兼而有之呢，这还是一个有待讨论的问题；他对自己的意图一向隐而不露到如此令人钦佩的地步。他对于外表作为一种投资所具有的价值是非常有认识的，因而他喜欢穿戴得体面；然而他身边的每一件动产，都是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最后买下的。从他身上的外衣直到他早餐桌上的餐具莫不如此；而且每一次这种交易都因为标志着另外某个人的破产或是某个人的损失，而给他带来一种特殊的陶醉。他在跟别人竞争时，总是小心翼翼、要稳操胜算才肯下手，这是他贪婪本领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是赢了，他下次讨价还价时就更加狠心；如果是输了，在下一次再与人较量之前，他节衣缩食，直到把自己饿得半死。这只驴子愚蠢和卑鄙得连怎样用钱去换取任何其他人生的满足也不会，为什么金钱对他会如此贵重，真是不可思议；然而世界上再也没有哪种动物能像这只驴子这样千方百计要使自己的脊背上驮满金钱了，在它眼中，大地和天空的表面上只写下了三个字母：L S D ——并非这三个字母往往意味着的荣华富贵、声色犬马和放荡不羁L S D 是拉丁文librae，solidi，denarii(镑、先令和便士)的首字母缩写。另外，此处译为“荣华富贵”、“声色犬马”和“放荡不羁”的原文是 Luxury，Sensuality，Dissoluteness，三个字的首字母正好也是L、S、D。而只不过是干巴巴的三个字母而已。在生财有道这一点上，一只聚精会神的狐狸也难能与一只聚精会神的驴子相比。

迷人的弗莱吉贝力图显得自己是一个规规矩矩靠自己的资产过活的人，但是人们私下里知道，他是证券交易行业里一个亡命之徒一类的人物，并且在不择手段使用各种办法放高利贷。他所常来常往的熟人，从拉姆尔先生数起，都有点亡命之徒的气味，因为他们经常出没于证券买卖的快活林之中，仰卧在股票市场和证券交易所的边沿地带上。

“我想，您，拉姆尔，”弗莱吉贝一边吃着他抹黄油的面包一边说，“一向是喜欢跟女人们厮混的吧？”

“一向如此。”拉姆尔回答时，还显然为他方才受到的款待而很不开心。

“习惯成自然了，嗯？”弗莱吉贝说。

“女人们也都愿意喜欢我，先生。”拉姆尔绷着面孔说，不过，却露出一种无法克制自己的神情。

“婚姻方面很不错吧，是吗？”弗莱吉贝问。

另一位微微一笑(尴尬的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先父在这方面可是搞得个一塌糊涂，”弗莱吉贝说，“但是，乔——是乔尔吉娜，还是乔治娅娜？”

“乔治娅娜。”

“我昨天在想，我从前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名字。我以为结尾一定是吉娜呢。”

“为什么？”

“因为，您拉的——假如您会拉的话——六角手风琴叫康赛尔梯娜，您瞧。”弗莱吉贝慢腾腾地边想边回答。“而您害的——假如您害了——猩红热叫斯卡尔狄娜‘六角手风琴’的原文是concertina，‘猩红热’的原文是scartina，‘乔尔吉娜’的原文是Georgina，均以ina结尾。这里是作者的文字游戏，翻译中无法表达，只好把音、义都译出来。而您从气球上跳下来要用一个帕拉修——此处原文是parach——，表明没有把parachute(音：帕拉修特，降落伞）这个字念完。不过您不会跳的。那么，她名叫乔尔吉乌特此处原文是Georgeute，这里表明他又记错了名字(因此从词尾联想到上一句的降落伞)。作者是用parachute(降落伞)的词尾ute作文字游戏，把这个词尾和Georgiana(乔治娅娜)前面的音节衔接，变出这个字来。——我意思是说乔治娅娜。”

“您是要跟我谈谈乔治娅娜啰——？”拉姆尔等待了一会儿，白等了，便阴沉沉地提示他。

“我是要谈谈乔治娅娜了，先生，”弗莱吉贝说，被人家提醒自己是忘记了这个话题，他很不高兴，“她看来脾气不躁。不像是个劲头儿十足的人。”

“她像一只小鸽子一样温柔啊，弗莱吉贝先生。”

“当然，您会这么说的。”弗莱吉贝回答，一当他的利益为别人所触及时，他便提高警惕。“但是您知道真正要小心谨慎的是；——我说了点儿什么，而不是您说了点儿什么。我说呀——我的先父和先母的事情仍历历在目——乔治娅娜不像是个劲头儿十足的人呢。”

可敬的拉姆尔先生从天性和从平日的所作所为来看，都是一个恶棍。当弗莱吉贝这种欺人太甚的派头正有增无减时，拉姆尔发觉，好言笼络的办法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他马上冲弗莱吉贝的一双小眼睛投去一个愤怒的目光，看看采用相反的办法，效果如何。从这双小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使他满意，他便突然大发雷霆，用手把桌子一拍，震得餐具叮当直响，欢蹦乱跳。

“你是一个非常令人作呕的家伙，先生，”拉姆尔立起身来大喊一声，“你是一个十分令人作呕的流氓。你这种做法是什么意思？”

“我说，”弗莱吉贝抗议说，“别发火呀。”

“你是一个非常令人作呕的家伙，先生，”拉姆尔先生再说一遍。“你是个十分令人作呕的流氓！”

“我说呀，您知道！”弗莱吉贝恳求说，他在畏缩。

“怎么，你这个下流、卑鄙的浪荡货！”拉姆尔先生说，恶狠狠地向他周围瞧着，“假如有你的仆人在这儿来付给我属于你的六个便士，让我过后好把皮鞋擦干净的话，我真想踢你一脚，——因为你不值得让我破费这笔钱。”

“别，别这样呀，”弗莱吉贝苦苦地恳求他，“我相信，您一定会改变想法，不把我看得这么低的。”

“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吧，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说着向他跨近了一步，“既然你胆敢违抗我，我也得做点儿样子给你瞧瞧。把你的鼻子伸过来！”

弗莱吉贝不但没把鼻子伸过去，反而用手捂住它，一面往后退，一面说：“求求您别这样吧！”

“把你的鼻子伸过来，先生。”拉姆尔重复说。

弗莱吉贝先生仍旧捂着他的这个面部器官，同时向后退去，嘴里反复说(显然脑袋瓜子感到一阵严寒)：“我求您，我求您，别这样。”

“这家伙，”拉姆尔大声说，他站住了，把胸脯尽量地向前挺起——“这家伙看我从我认识的年轻人里挑中了他，以为奇货可居，有机可乘了！这家伙以为我那边的书桌里有一张他写的肮脏纸条，说某件事一旦办成要付给我一笔该死的钱，因为只有我跟我老婆才能促成这件事，他就胆敢放肆了！这家伙，弗莱吉贝，居然在我拉姆尔面前装腔作势，出言不逊了。把你的鼻子伸过来，先生！”

“别！住手！我求您原谅。”弗莱吉贝低声下气地说道。

“你说什么话，先生？”拉姆尔先生问他，似乎因为火气太大，没有听明白。

“我求您原谅。”弗莱吉贝重申。

“把你的话再大声说一遍，先生。作为一位绅士，正当的义愤让我热血沸腾，冲昏了头脑。我听不清您说些什么。”

“我说，”弗莱吉贝再说一遍，极力做出求和讨饶的样子，“我求您原谅。”

拉姆尔先生停了一会儿没说话。“作为一个体面人，”他说着，倒在一把椅子里，“我被你解除武装了。”

弗莱吉贝也坐到一把椅子上，虽然不像拉姆尔那么神气活现，并且慢慢儿地从他的鼻子上把手移开。心头突然产生的某种天然的顾忌，使他不敢去擤一擤它，因为这鼻子刚刚担任过一个微妙的、虽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角色。然而，他逐渐克服了自己的疑虑，终于谦卑地放肆了一下，同时明显地表示他所以为之，实出于无奈。

“拉姆尔，”他在擤完鼻子之后，缩头缩脑地说，“我希望我们又是朋友了？”

“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回答，“往事不提了。”

“我一定是做得太过分了，冒犯您了，”弗莱吉贝说，“不过我决非有意。”

“往事不提了，不提了！”拉姆尔先生用一种颇有气度的口气重新说。“把您的——给我，”——弗莱吉贝吃了一惊——“把您的手给我伸过来。”

他俩握手言和，特别从拉姆尔先生这方面，这下子变得非常之和蔼可亲了。因为，作为一个懦夫，他丝毫不减于另一位，并且当他刚才抓住时机、鼓足勇气、根据弗莱吉贝的眼睛所传达给他的信息干了一下子的时候，他也同样处于可能永远陷于失利地位的危险之中。

这顿早餐在彼此全然谅解的气氛中结束。拉姆尔先生和太太两人将按照原来策划的计谋继续进行；继续为弗莱吉贝代庖，制造爱情，并保证他获得胜利，征服对方；他这一边，则非常谦虚地承认自己在温柔的社交艺术方面的欠缺，并恳请他的两位精明能干的助手大力给予支持。

波茨纳普先生很少留意到人家给他的年轻人所设下的圈套和所花费的心机。他认为，她身在波茨纳普家风的庙堂中，是万无一失的，只等时机来临，她，乔治娅娜，便会嫁一个波茨纳普式的乘龙快婿，这位女婿将把属于他自己所有的全部家产奉献给她。他的这位标准的年轻人如果不是按他的指示去行事，去和这类事情打交道，根据法律而被献予财产，便会两颊绯红的。由谁来让这个女人嫁给这个男人呢？我，波茨纳普。任何一个小一号的人物敢于插手其间，都是异想天开！

这一天是公定休假日，弗莱吉贝直到中午过后才恢复了他的精神，或者说恢复了他鼻子上的正常体温。当他在这个休假日的下午走进商业区的时候，迎面涌来从那儿往外冲出来的人流；因此当他转入圣玛丽·爱克斯大街一带的时候，发现四处悄然无声、非常安静。他在门前停步的那幢黄色的、正面用灰泥抹过的前楼向外挑出的房屋，也是静悄悄的。百叶窗全都放下来，那块写着“帕布西公司”字样的招牌仿佛也在那间面临昏昏欲睡的大街的底层办公室窗口上打着瞌睡。

弗莱吉贝敲门又拉铃，弗莱吉贝拉铃又敲门，但是没有人出来。弗莱吉贝越过狭窄的街道走到对面，抬头向屋子的窗户里张望，但却不见有人低头来望弗莱吉贝。他发了脾气，又越过狭窄的街道走回来，使劲拉扯门铃，仿佛这铃把手就是这幢楼房的鼻子，而他是从先前的亲身体验中得到了启发似的。后来，他那贴在钥匙孔上的耳朵似乎终于让他相信，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弹了。他那贴在钥匙孔上的眼睛似乎在证实他耳朵的意见了，因为只见他怒气冲冲地又拉起这幢房子的鼻子来，拉呀，不住地拉，一直拉到有一个活人的鼻子在昏暗的门口过道里出现的时候才停止。

“啊，你这位先生！”弗莱吉贝喊叫着，“搞些什么把戏呀！”

他在对一个年老的犹太人说话，这人身穿一件下摆长、口袋大的老式外套。这是一位外表可敬的人，头顶心又光又秃，闪闪发亮。长长的灰白头发从头部四周披散下来，跟胡须混杂在一起。这人以一种优雅的东方人敬礼的姿态低下头去，平伸两手，掌心向下，好像在祈求他的上司息怒似的。

“您存的什么心啦？”弗莱吉贝说，对他咆哮如雷。

“宽宏大量的信奉基督的东家，”这位犹太人急切地说，“今天放假啊，我没想到会有人来。”

“去你的放假！”弗莱吉贝走进门去，一边说，“放假跟你有什么相干？把门关上。”

这老人仍然用方才一样的动作服从了命令。门口通道里挂着一顶他的破旧的宽檐低顶的帽子，跟他的上衣一样陈旧过时；帽子旁边的墙角上立着他的拐棍——不是步行用的手杖，而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拐棍。弗莱吉贝转身走入账房间，把自己高高地安置在一张办公用的凳子上，帽子歪戴在头顶上。账房间里的货架上放着一些轻巧的盒子、挂着一串串假珠子、几只不值钱的钟和不值钱的花瓶。还有外国造的玩具，再没别的了。

弗莱吉贝这副年轻得意的架势：高踞在凳子上，歪戴着帽子，一条腿垂下来摇晃着，和犹太人那副老态龙钟的神情(侍立一侧，光头低垂，两眼望着地，只在说话时才抬起来)，两者所形成的对比，未必有利于弗莱吉贝。老人的衣服破旧，颜色已消退得和门口那顶帽子一样了，但是，尽管他衣衫显得褴褛，他的人却并不显得卑贱；而弗莱吉贝呢，尽管衣衫不显得褴褛，人却的确是一副卑贱的样子。

“你还没告诉我你存的什么心思呢，你，先生。”弗莱吉贝说，同时用帽檐搔搔自己的脑袋瓜。

“先生，我刚才是去透透空气。”

“在地窖里透空气吧，所以没听见我叫门？”

“我在屋顶上。”

“老天爷！你就是这样在干活儿的吗。”

“先生，”老人脸上露出一种庄重而又忍耐的表情，“做生意必须双方在场，而因为放假，现在就只有我一方了。”

“啊！一个人不能既买又卖啰。犹太人是这么说的吧，是吗？”

“若是我们说过，至少这也是真话。”老人含笑回答。

“你的犹太人有时候倒是需要说点儿真话了，因为他们撒谎撒得够多啦。”迷人的弗莱吉贝说。

“先生，”老人相当着重地回答说，“在人们所做的一切表白里，假话的确是太多了。”

迷人的弗莱吉贝有点儿窘住了，便又用帽子搔搔他那足智多谋的脑袋瓜，争取时间来稳住自己。

“比方说，”他又讲话了，仿佛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他说的，“除了你跟我，谁听说过会有一个犹太人是穷光蛋呢？”

“犹太人听说过。”老人说着把他望着地的眼睛抬起来，脸上还是先前的笑容，“他们经常听人说起有犹太穷人的，他们并且对这些穷人都非常之好。”

“得了吧！”弗莱吉贝回答，“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假如你办得到的话，让我相信你是个穷犹太人。我希望你能坦白承认你到底搞了我先父多少钱。那我或许会对你印象好一点儿。”

老人只是垂下头去，像先前一样摊开两只手。

“别装腔作势，像在聋哑学校里似的，”机灵的弗莱吉贝说，“而要像个基督教徒似的说话——或者尽可能像那样说话。”

“我曾经命运不济，贫病交加，”老人说，“欠下令尊大人的钱，连本带利，无力偿还。您继承父权，慈悲为怀，免除了我的债务，并且把我安置在这里。”

他做出了一个微小的姿势，仿佛他面前这位高贵的青年身穿了一件想象中的长衫，而他在吻它的下摆似的。这个动作做得虽然谦卑，却也别致，并且不降低动作者的身份。

“你是不会说出更多的话了，我看。”弗莱吉贝说，眼睛望着他，好像他真想试一试拔掉他的几颗牙齿来让他说话，看效果如何。“那么我跟你多费唇舌也是无用的了。但是你坦白说说，瑞亚，现在有人相信你穷吗？”

“没人相信。”老人说。

“这你就说对了。”弗莱吉贝表示赞同。

“没人相信。”老人庄重、缓慢地摇一摇头，重复说，“人人讥笑我说这是我编的瞎话。假如我说：‘这个小小的小生意不是我的。’”他把一只伸展自如的手向四周灵活地一挥，概括地表示货架上所摆设的各种物品；“‘这是一位基督教徒，一位年轻绅士的小生意，我是他的仆人，是他把我派在这儿照管的，每颗小珠子我都要向他负责的。’人家就会发笑。有时候，做那些更大些的钱财生意的时候，我对借债的说——”

“我说，老家伙！”弗莱吉贝打断他，“我希望你当心点儿，你到底跟他们说些什么？”

“先生，我说的只不过就是我下面要说的这些。我对借债的说：‘这个我不能答应，那个我不能负责，我得跟东家商量，这钱不是我的，我是个穷人，这不取决于我。’他们都那么不相信，那么不耐烦听，有时候甚至用耶和华的名义咒骂我。”

“好哇，好极了！”迷人的弗莱吉贝说。

“有时候他们说：‘不搞这些鬼把戏就不行吗，瑞亚先生？得了得了，瑞亚先生，我们知道你们这族人玩的鬼花样。’——我们这族人！——‘肯借钱，就拿出来，拿出来；不肯借，那就别拿出来，明说好了。’他们从来不相信我。”

“这就好呀。”迷人的弗莱吉贝说。

“他们说：‘我们知道，瑞亚先生，我们知道啊。只要冲您望一眼，就全都知道啦。’”

“哦，把你摆在这个位置上倒是蛮不错的，”弗莱吉贝心想，“我能把你挑出来干这个也算蛮不错的了！我这人可能迟钝点儿，但是我万无一失。”

这些思索一个字儿也没在弗莱吉贝先生的气息里透露出来，否则就可能使他雇用的这个人身价往上涨了。然而，望着这个头低垂、眼朝下的老人一声不响地侍立一侧，他感到，如果这人的光头少一寸，灰白的头发短一寸，上衣的下摆缺一寸，帽檐儿狭一寸，拐杖矮一寸，他的主人家就会少赚几百个英镑呢。

“听我说，瑞亚。”弗莱吉贝说，从这些自我欣赏的考虑中得到慰藉。“我想在收买废票据方面稍稍多干点儿，你从这方面留点儿神。”

“先生，我照办。”

“我瞧了瞧账目，发现那一部分生意挺赚钱，所以我很有心想要扩展它。再说，我喜欢知道些人家的事情。你留意办。”

“先生，我留意去办，马上。”

“你去那些对路的地段传个话，就说你要收买作废的票据，成捆地买——成磅地称着买，如果全部都是的话——假设你有办法把整捆东西仔细查看过。还有一点，照往常一样按时送账本儿来让我检查，每礼拜一早上八点钟。”

瑞亚从怀里掏出个叠起来的记事簿，记下这件事。

“我的话暂时就说到这里，”弗莱吉贝用一种嘟嘟嚷嚷的腔调说，这时他从凳子上立起身来，“再只有一句话，我希望你透空气能找个听得见铃声或者敲门声的地方，听得见一种，或者两种都听得见的地方。顺便说说，你怎么能上房顶去透空气呢？是不是把脑袋从烟囱洞里伸出去？”

“先生，房顶是铺了铅皮的，我还在上边搞了个小花园呢。”

“是为了在那里埋你的钱吧，你这个老骗子？”

“指甲盖儿大的花园就够我埋全部金银财宝了，东家，”瑞亚说，“一礼拜十二先令，哪怕是个老头儿的工钱吧，也没啥可埋的了。”

“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攒下多少钱。”弗莱吉贝回答，从他来说，很容易猜想瑞亚在靠这份薪水和靠他的恩德发财致富。“不过，得了！在我走之前，咱们去看看你屋顶上的花园吧！”

老人后退了一步，踌躇不决。

“说实话，先生，那儿还有给我做伴儿的别人呢。”

“是吗，真的！”弗莱吉贝说，“我想你该知道这幢房子是属于谁的吧？”

“先生，是属于您的，我是您派在这幢房子里的仆人。”

“噢！我觉得你可能是忽略了这一点呢。”弗莱吉贝回敬他一句，一边伸手摸自己的胡须，同时眼睛盯着瑞亚的大胡子，“在我的房子里，有人给你做伴儿，是吗！”

“上去看看这些客人吧，先生。我希望您能认为她们是不会对您有害处的。”

老人恭而敬之地从他身边越过，那姿态是弗莱吉贝的脑袋和双手一辈子都简直想不到也做不出的，他开始登上楼梯。他在前面费力地攀登，手掌把住楼梯的扶手，他衣服的黑色下摆，像一件真正的犹太人所穿的肥大的上衣那样，从每一级楼梯踏板上垂下来，颇像是个正在带领一队朝圣者虔诚地向一位先知的陵墓上爬去的领路人。在迷人的弗莱吉贝头脑中并无任何这类愚蠢的空想来打扰他的心神，他只是在推想自己的胡子是他一生的什么时候开始长出来的，同时又再一次想到，他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挺不错呢。

他们在一间楼顶小屋的矮棚下弯下身子，跨过最后几步木台阶，走上房顶。瑞亚站住不动了，转身向他的东家，把客人指给他看。

那是丽齐·赫克萨姆和珍妮·雷恩。也许是出于他种族的一种古老本能吧，这位好心的犹太人为她俩铺了一张毡毯。她俩坐在毯子上，背靠的并不是什么富于浪漫色彩的东西，只是一根熏黑的烟囱，一种不值钱的牵藤植物被人牵引在上面生长，她俩正聚精会神地同读着一本书；两人的面容都是全神贯注的；珍妮的面容更加灵敏些；而丽齐的则更加入神。身边还放着一两本书，一只普通的篮子里放着些普通的水果，另一只篮子里装满一串串的小珠子和一段段的金银丝。几只木箱里种着点不值钱的花草和几株万年青，这花园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包围在四周的数不清的寡妇似的老烟囱，正急速地转动着它们的烟囱帽，扬撒着烟尘，颇像是在仰天发怒，在给自己扇风，同时做出一副貌似惊讶的神气观望着人间。

丽齐的眼睛离开书本，在试试自己记不记得书里所讲的某个东西，于是她第一个发现有人在观察自己。她一立起身来，雷恩小姐屋顶花园便也觉察了，她对这幢房子的伟大的主人说了几句文不对题的话：“不管您是谁，我可是立不起来，因为我的脊背有毛病，我的腿是奇怪的。”

“这位是我的东家。”瑞亚向前走了一步说。

(“不像个东家样子嘛。”雷恩小姐自言自语地说，下巴颏和眼睛歪了歪。)

“这一位，先生，”老人继续说，“是个给小人儿做衣服的裁缝。您给东家讲讲，珍妮。”

“布娃娃呀，就这么回事儿，”珍妮简慢地说，“可也是难侍候着呢，因为他们的形状变化莫测。您简直不知道他们的腰在哪儿。”

“她的朋友，”老人再继续说，身子向丽齐转了转；“又勤快、又规矩。不过她俩都是这样的。她们一天到晚忙，先生，一天到晚；空的时候，比如这种放假的日子，她们就读书学习。”

“从书本里得不到多少好处的。”弗莱吉贝说。

“那要看是谁读呢！”雷恩小姐说，猛地回敬他一下子。

“我跟我的客人们认识，先生，”犹太人继续说，显然是想引导这个裁缝让她好好儿讲话，“是因为她俩来买我们的碎布和废料，珍妮小姐拿去做头上戴的花呀和帽子呀。我们的废料用在她那些红脸蛋儿的小买主身上，参加了上流人的社交呢，先生。她们把这些废料戴在头发上、跳舞会穿的衣服上，甚至于(她对我说)还戴上它到皇宫里去呢。”

“啊！”弗莱吉贝说，对他的智力来说，欣赏这些布娃娃一类的东西是提出了太高的要求；“她今天那一篮子的东西是买的吧，我看？”

“我看是她买的，”珍妮小姐插进来说，“还是她付的钱呢，很可能是的！”

“咱们来瞧瞧是些什么吧。”这位疑神疑鬼的主人说。瑞亚把篮子递给他。“这要付多少钱？”

“足足两个银先令。”雷恩小姐说。

弗莱吉贝望望瑞亚，瑞亚点了两下头来作证，一个先令点一下。

“嗯，”弗莱吉贝用手指头探探篮子里装的东西说，“价钱不算贵。分量也足，什么小姐来着？”

“请您叫她珍妮吧。”那位端庄娴静的年轻女士提示他。

“分量很足呢，珍妮小姐；而且价钱也不算贵。——那么您，”弗莱吉贝向另一位客人说，“您也在这儿买点东西吗，小姐？”

“不，先生。”

“也不卖点什么吗，小姐？”

“不，先生。”

珍妮斜着眼睛瞧着这位问话的人，悄悄把手伸向她朋友的手边，拉她的朋友坐下来，以便自己能弯下身子跪在她身旁。

“能到这儿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很感激，先生，”珍妮说，“您瞧，您不知道来这儿休息休息对我们说来有多大好处；他不知道的，是吗，丽齐？这儿安静，空气好。”

“安静！”弗莱吉贝重复一遍她的话，把他的脑袋轻蔑地朝商业区的喧嚣声转了一转。“空气好！”又冲着四周的煤烟“呸”的一声。

“啊！”珍妮说，“可是这儿高呀。您看见一朵朵厚厚的云彩在狭窄的街道上空匆匆飘过，对街道望也不望一眼，您看见一支支金箭射向天空里高高的山顶上，风就是从那儿吹来的，您就感觉到，仿佛您是死了一样。”

这个小人儿举头向上一望，一只纤弱的透明的小手向上伸起。

“死了以后您怎么感觉呢？”弗莱吉贝惶惑不解地问道。

“噢，那么安宁！”小人儿大声说，微笑着，“噢，那么平静，那么宽慰！您听见那些活着的人在叫喊，在工作，在那黑暗的拥挤的街道上，一个招呼一个，您会觉得您那么可怜他们！您已经解脱掉一条那么重的锁链啊，您得到了一种那么奇异的、美好的、悲哀的幸福啊！”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他正两手紧扣，静静地立在旁边看着她。

“就是刚才那会儿，”小人儿指着他说，“我觉得他好像是从坟墓里钻出来似的！他吃力地弯着腰，疲倦不堪，从那扇矮门里爬出来，然后喘一口气，站站直，望一望四周围的天空，风向他迎面吹来，他在下面的黑暗世界的生命就结束了！——一直到他又被喊着活转去为止，”她最后又添了一句，用她方才那种机灵的目光向四周一望，落在弗莱吉贝身上，“您干吗喊他活转去呀？”

“他可是拖了好长时间才来的。”弗莱吉贝埋怨说。

“但是您并没有死呀，是吗，”珍妮·雷恩说，“您请下去生活吧！”

弗莱吉贝先生似乎认为这是一个颇好的建议，便点点头转过身去。当瑞亚尾随着招呼他下楼梯时，那个小人儿用银铃般的声音向这位犹太人喊道：“别去久了。回来，回来死呀！”当他们向下走去时，他们仍然听得见那小小的甜蜜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楚了，一半在喊，一半在唱：“回来死呀，回来死呀！”

当他们走到楼下大门口，弗莱吉贝，在那顶宽边旧帽子的阴影下停止脚步，有意无意地扶一扶那根拐杖，对老人说：

“那是个漂亮姑娘呢，就是懂道理的那一个。”

“不但漂亮，心肠还好着呢。”瑞亚回答说。

“不管怎么吧，”弗莱吉贝说，干巴巴地吹一声口哨，“我希望她不会坏到招引哪个小伙子破门而入才好。你留心点，眼睛睁大，也别再认识更多的人了，不管多漂亮的。你当然没有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啰？”

“先生，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要是她们问，就说我叫‘帕布西’，或者说我叫‘公司’也行，或者随便说个什么，就是别说真的。”

他的感恩戴德的仆人的种族在感恩图报这方面，是表现得既深又强，而且经久不移的——他弯下身去，还当真吻了吻他外衣的下摆；虽然因为吻得太轻，穿这件外衣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就这样，迷人的弗莱吉贝走了，因自己狡猾的聪明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凭这点儿聪明，就能把一个犹太人按在自己的大拇指下，同时老人也回身走上楼去。当他拾级而上时，耳边又传来那喊声或者歌声，他抬头一望，只见那小人儿的一张面孔，正透过她长长的、光彩焕发的头发所形成的一个光轮向下张望着他，好似一个显圣的幽灵，她好像唱歌一般对他反复地说着：“上来死呀，上来死呀！”

第六章　解不开的谜

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和尤金·瑞伯恩先生又一同坐在法学协会里了。但是，今天晚上，他们并不是一同坐在这位著名律师的办公地方，而是坐在另一套沉闷的住房里，在同一层楼上，他办公室的对面；在这套房间的地牢似的门上写着：

住宅

尤金·瑞伯恩先生

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

(莱特伍德先生的办公室在对面)

从外表可以看出，这住所是新近安排的。门上的白色题字过分地白，对嗅觉来说，气味也过分地强烈，桌椅陈设的外观(像蒂平斯夫人一样)也嫌过于清新漂亮了一点，让人难以信赖它们，那地毯和铺地花漆布上的图案也异常地显明突出，仿佛要向你的脸上冲过来。然而法学协会是习惯于把一切跟它常有交道的活的和死的东西都搞得不再有火气的，它一定会很快制服所有这一切。

“哎！”尤金说，他立在壁炉的一边，“我现在觉得真够舒服的了。我希望那个卖家具的也会觉得舒服才好。”

“他干吗会不舒服呢？”莱特伍德从壁炉的另一边问道。

“固然，”尤金若有所思地说，“他并不知道我们在钱财方面的秘密，所以说他也许还心安理得呢。”

“我们会付钱给他的。”莫蒂默说。

“我们真会付钱给他吗？”尤金回问他，不痛不痒地感到惊讶。“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尤金，就我来说，我是打算要付钱给他的。”莫蒂默说，口气里有点儿轻微的委屈。

“啊！我也是打算付钱给他的呀，”尤金回敬一句，“可是我打算做的事情有那么多，所以我——我也就不打算了。”

“不打算？”

“我空打算了那么多，可又老是只能空打算，而一无所成，我亲爱的莫蒂默。反正一样呀。”

他的朋友一边躺到自己的安乐椅上，一边注意地看着他把两条腿伸直放在炉前的地毯上，也躺到他的安乐椅上。莫蒂默脸上带着一种欣赏似的表情，尤金·瑞伯恩总是引起他的这种表情来，虽然他似乎并无意如此或不想如此。他说：

“但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我们多花钱了。”

“把家庭生活的优越性叫做稀奇古怪！”尤金大声地说，眼睛望着天花板。

“在我们这个设备极为完善的小厨房里，”莫蒂默说，“那儿永远不会烧任何饭菜的——”

“我亲爱的，亲爱的莫蒂默呀，”他的朋友回答说，懒洋洋地稍微抬一抬头望着他，“我说重要的在于它在精神方面的影响，我给你指出过多少回了？”

“对你这个家伙发生精神影响！”莱特伍德笑着大声说。

“劳你驾，”尤金说，非常严肃地从椅子上立起身来，“那被你轻率地加以蔑视的我们住所的这一特点，咱们去视察视察吧。”说着，便拿起一支蜡烛，把他的好朋友领进这套住室的第四间屋子里，这是一间狭窄的小房间，已经布置成一间非常完善和整齐的厨房。“你瞧，”尤金说，“小面粉桶、擀面杖、香料盒、放陶器的搁板、砧板、咖啡磨、餐具柜，里面漂漂亮亮地摆着瓦罐、汤锅、平底锅、烤肉叉、多美的一把水壶，这一整套餐具。这些物品的精神上的影响力，在构成家庭生活的优越性这一方面，对于我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对于你可不行，因为你是不可救药的了，但是对于我则是行的。事实上，我已经有个想法，感到家庭生活的优越性已经在逐渐显现出来了。劳你驾到我卧室里去一下。你瞧那张写字台，有一套奥妙的、全红木的文件格，一个字母一格。我拿它们派什么用场吗？我收到一份起诉状——比如说，是个名叫琼斯的人送来的，我便在写字台上，给它整整齐齐贴上个签条：‘琼斯’，我就把它放进字母‘J’的文件格里。这就跟付款收据差不离了，我也就感到很满足了。我非常希望，莫蒂默，”他坐在床上，那神气颇像一位哲学家在给他的弟子授业，“我的榜样会启发你也养成严格精确、有条不紊的习惯；并且，通过我在你四周布置下的这种精神上的影响力来鼓励家庭生活优越性的形成。”

莫蒂默又哈哈地笑了，像他通常那样议论起来：“你怎么这样滑稽呀，尤金！”“您这个家伙真荒谬！”但是，等他笑过之后，他脸上却留下某种严肃的表情，如果不说是焦虑的话。尽管倦怠和淡漠的恶习已经成为他的第二天性，他对他的朋友却是深深依恋的。早在他们还是两个学童的时候，他已经深受尤金的影响了，时至今日，他依旧是像当年那样在模仿他，依旧是那样在羡慕他，依旧是那样在热爱着他。

“尤金啦，”他说，“假如我能发现你有一分钟正正经经，我就会想要对你说句正经话了。”

“说句正经话？”尤金重复他的话，“精神影响开始发生作用了。说下去。”

“嗯，我是要说下去的，”另一个回答，“虽然你还不是正正经经的态度。”

“在这种要求人家一本正经的愿望里，”尤金喃喃地说，显出一个人在深深思索时的神气，“我发觉到那只小面粉桶和咖啡磨所产生的有益的影响。可喜。”

“尤金啦，”莫蒂默继续说，尤金用这种轻浮的口气打断他，他并不介意，却把一只手放在尤金的肩头上，站在他面前。尤金坐在床上。“你有件什么事情瞒着我。”

尤金望着他，但却一言不发。

“整个夏天以来，你一直有件什么事情瞒着我。在我们开始划船度假之前，您那么热衷于这件事，就好像自从我们第一次一块儿划船以来您对每件事情的态度一样。可是开始做了，你却又很是心不在焉，老是发现有件事拖累你，拉着你，老是不来。至少已经有五六次，十来次，二十次了，你用那种古怪的态度，这种态度我是非常了解的，也是非常喜欢的，你对我说，你不来，是为了预防我们俩会互相厌烦；但是不消说，过一阵子我就会知道，你这些说法的后面掩盖着某一件事。既然你没告诉我，我并不问这是什么事；但是事实如此，你说，不是这样吗？”

“我用名誉保证，莫蒂默，”尤金回答他，是在认真地停了一小会儿之后才回答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尤金？”

“我敢发誓，不知道。我对我自己比对世界上大多数人知道得更少，所以我不知道。”

“你心里有个什么打算吧？”

“有吗？我不认为我有。”

“无论如何，你心里有件什么事让你感到兴趣，而这件事从前是没有的？”

“我真是没法说。”尤金停了一会儿重新考虑过，然后才茫然地摇摇头回答说。“有时候，我想是有；有时候，我又想是没有。有时候，我喜欢去追求这样一件事；有时候，我又觉得它荒谬绝伦，觉得它让我厌烦，让我苦恼。的确，我没法说。坦率地、真诚地说，假如我说得出，我就说了。”

他在这样回答的同时，从床上他所坐的地方立起身来，并且又说：

“你的朋友是怎么样一个人，你就必须把他看成怎么样一个人。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亲爱的莫蒂默。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多么容易厌烦，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你知道，当我长大到足够发现我自己原是一个具有肉体的猜不透的谜的时候，我曾经尽力要搞清楚我是个什么，因此把我自己搞得厌烦透了。你知道我到底是放弃了，不想再去猜这个谜了。所以说，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出我还没有找到的回答呢？从前小孩子猜谜语的时候常常说：‘猜呀猜，猜呀猜，到底是个什么呀，你呀大概猜不来？’我的回答是：不，我敢打赌说，我猜不来。”

根据他自己对这位全然是漫不经心的尤金的了解，这个回答里是包含着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真情的，因此莫蒂默不能认为这仅仅是推托而已。再说，他这番话是用一种非常动人的坦白神情说出的，他是把这位他所尊重的、唯一的朋友另眼看待的，没有对他采用平素那种满不在乎的淡漠态度。

“来，老兄！”尤金说，“咱们试试抽根烟，看看效果如何吧。假如它能在这个问题上对我有所启发的话，我会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你的。”

他们回到方才走出来的那间房子里去，觉得它已经很暖和了，便打开一扇窗户。他们点燃雪茄，探身窗外，一边吸着烟，一边欣赏下面庭院中的月色。

“没有启发，”静默几分钟后，尤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感到由衷地抱歉，我亲爱的莫蒂默，但是一无所获呀。”

“假如一无所获，”莫蒂默回答说，“也就不可能有所获了。那么我希望这件事从头到尾，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暗中在发展的东西，没有什么会有害于你的事，尤金，或者——”

尤金握住他的手臂，让他停顿了一会儿，从窗台上一只旧花盆里抓了一团泥，非常灵巧地打在对面一个小小的光点上，打得很是满意，然后他才说：“或者什么？”

“或者会有有害于任何其他人的事。”

“怎么，”尤金说，又抓起一小团泥，非常准确地打在原先的目标上，“怎么会有有害于任何其他人的事呢？”

“我不知道。”

“再说，”尤金说这句话时，又瞄准打了一下，“又有害于谁呢？”

“我不知道。”

尤金手执另一小团泥停住不动了，眼睛盯住他的朋友，又像在询问，又像有点儿疑惑的样子。从莫蒂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隐而不露或是半吞半吐的意思来。

“有两个夜游者到这座法律的迷宫里来了，”尤金说，因为有脚步声吸引了他，他一边说一边向下张望，“他们在院子里停住了。他们看过第一号门柱子，在找他们要找的名字。第一号门柱子上没有，到第二号来找了。我要把这颗小炮弹打在第二号夜游者的帽子上，那矮的一个。打中他的帽子了，让我来平心静气地抽我的烟，全神贯注地仰天沉思一番吧。”

两个夜游者都抬起头来向窗口张望；不过，彼此轻声咕哝了一两句话之后，马上便去查看下面的门柱子了。他们似乎在门柱子上发现了他们所要找的姓名，因为他们隐没了，走进了门口通道。“等他们出现时，”尤金说，“您等着瞧我把他们两个全击中。”于是他为此准备好两团炮弹。

他并没料想到他们是在找他的或者莱特伍德的名字。但是似乎要找的正是他们两人当中的一个，因为这时有人敲门了。“今天晚上我值班，”莫蒂默说，“您别去，尤金。”而尤金并不需要说服，他伫立不动，静静地抽他的烟，在莫蒂默回到屋里对他说话，并且碰了碰他之前，他一点儿也不急于要知道是谁在敲门。这时，他把头转回室内，才发现来者原来是年轻的查理·赫克萨姆和他的教师；两人都站在他面前，两人都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您还记得这位年轻人吧，尤金？”莫蒂默说。

“让我看看他，”瑞伯恩冷淡地回答，“噢，记得，记得。我记得他的！”

他并无意重复上次的动作，用手去抬起他的下巴颏，但是这男孩却疑心他会这样，已经气冲冲地把胳膊抬起来了。瑞伯恩一边笑着，一边朝莱特伍德望去，希望知道这次奇怪的访问是怎么回事情。

“他说他有点事情要谈。”

“一定是跟你谈啰，莫蒂默。”

“我也这么想，可是他说不是。他说要跟你谈谈。”

“对，我是这么说的，”这男孩打断他们的话，“而且我还打算直言不讳呢，尤金·瑞伯恩先生！”

尤金又瞧瞧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当他的眼睛扫过他时，仿佛在他站立的地方什么东西也没有似的。他用一种淡漠已极的态度转向莫蒂默问道：“这另外一个人又是谁呢？”

“我是查理·赫克萨姆的朋友，”布拉德莱说，“我是查理·赫克萨姆的教师。”

“我的好先生，您该教您学生更有礼貌才是呀。”尤金回答他。

他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一只手肘支撑在壁炉架上，立在壁炉的一边，眼睛望着这位教师。这眼光是残酷无情的，因为其中充满冷冰冰的蔑视，把他当做一个毫无价值的生物。这位教师瞧着他，那眼光也是冷酷无情的，只不过属于另一种类型，其中充满强烈的嫉妒和火一般的愤恨。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不论尤金·瑞伯恩，或是布拉德莱·海德斯东，都一眼也不望那个男孩。在接下去的对话中，这两位，不管是说话者，或是受话者，都一直在互相盯视着。这里有某种秘密，某种他俩各自心领神会的东西，使得他们在一切方面都互相敌对。

“从某些高尚的方面看，尤金·瑞伯恩先生，”布拉德莱说，面色苍白，嘴唇发抖地在回答他的问话，“我的学生们的天然情感比我所教给他们的东西要更为强烈。”

“从大多数方面看是如此吧，我敢说，”尤金一边品味着他的雪茄一边回答他，“虽然高尚也罢，低劣也罢，都无关紧要。我的名字您知道得非常正确呢。那么请问您尊姓大名？”

“是否知道这个对您关系不大，不过——”

“的确如此，”尤金插进来说，尖锐地给以一击，捉住他的错误，立即打断他的话，“是否知道这个于我毫无关系。我可以称您教师，这是一种极其可敬的称号。您是对的，教师。”

他这一棒把布拉德莱·海德斯东打得可是不轻，这是他自讨苦吃，因为他一不小心显出了怒气。他尽力想使自己的嘴唇不要发抖，可是却抖得厉害。

“尤金·瑞伯恩先生，”这男孩说，“我有句话想跟您谈。因为我非常想跟您谈这句话，我们就在簿子上翻到您的地址，我们到您的办公室去过，又从您的办公室来到这里。”

“您给您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呢，教师。”尤金一边说一边把雪茄上轻柔的烟灰吹掉，“我希望这样做会让您有利可图。”

“我很高兴，”男孩接着说下去，“能够当着莱特伍德先生的面说这些话，因为当初您是通过莱特伍德先生才见到我姐姐的。”

片刻之间，瑞伯恩把眼睛从教师身上转向一边，想看看这最后一句话在莫蒂默身上产生的效果如何。而莫蒂默站在壁炉的另一边，这句话刚一说出口，他便立即把脸转向壁炉，眼朝下向炉膛里望去。

“差不多和第一次一样，您又通过莱特伍德先生再一次见到她，因为我父亲被发现的那天晚上，您是跟他在一块儿的，所以我第二天发现您跟她在一起。那以后，您经常跟我姐姐见面。您越来越经常地跟我姐姐见面。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值得费这个力气吗，教师？”尤金喃喃地说，那神气好像人家是来请教他什么，而他却毫无兴趣似的。“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这一点您最明白了，不过我认为不值得。”

“我并不明白，瑞伯恩先生，”布拉德莱回答说，越来越激动了，“您干吗跟我说——”

“您不明白吗？”尤金说，“那么我就不问您吧。”

他这句话说得是那么嘲弄人，又是用他那种全然心平气和的调子说的，直使得那只捏着可敬的怀表上那条可敬的细链条的可敬的手恨不得用这根链条缠住他的脖子绞死他。尤金认为不值得再发一言了，只是用一只手撑住头站在那里，抽着烟，无动于衷地瞧着捏紧右手、怒气冲冲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一直瞧得布拉德莱简直要发疯为止。

“瑞伯恩先生，”男孩继续说下去，“我们不仅知道我们指责您的这件事，我们还知道更多的事。我姐姐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可是我们发现了。海德斯东先生跟我曾经有个安排，为了让我姐姐受到教育，准备由海德斯东先生出主意并且负责来管，他是一位非常有资格的权威，您一边抽着烟，装出一副思索的神气，不管您怎么想吧，他比您所能提供的要够格得多，假如您试试的话。那么我们发现了什么呢？我们发现了什么呢，莱特伍德先生？噢，我们发现我姐姐已经有人在教了，而我们还不知道呢。我们发现我姐姐对于我们为了她而安排的计划不感兴趣，爱听不听，——我，她的弟弟，还有海德斯东先生，这位最够资格的权威，因为他的证书可以毫无疑问地证明，证书可以拿来给您看——而她却固执地而且心甘情愿地去接受其他的安排。啊，还很卖力呢，因为我知道这要花多大气力。海德斯东先生也知道！好！有人为她付钱请老师，我们就自然而然这样想；谁付钱呢？我们就尽力去了解，莱特伍德先生，我们发现是您的朋友，就是这位尤金·瑞伯恩先生，他付的钱。那么我要问他，他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他这样做是何居心？他怎么可以不得到我的同意便这样放肆？我现在正靠我自己的努力和海德斯东先生的帮助，在社会的阶梯上提高自己的地位，我决不能因为我姐姐让我的前途蒙上任何阴影，或是让我的面子有任何玷污。”

这篇演说因为它孩子气的软弱，加上它极大的自私气味，使它的确非常之不高明。然而一向习惯于在学校里那一群小学生面前发表演说，从没见过更大世面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对之表现得喜不自胜。

“现在我奉告尤金·瑞伯恩先生，”男孩继续说下去，因为用第一人称对他说话已证明毫无用处，不得不采用第三人称，“我反对他跟我姐姐有任何来往，我要求他完全停止这种来往。希望他别以为我怕我姐姐会喜欢上他——”

(男孩轻蔑地笑笑，教师轻蔑地笑笑，而尤金又吹了吹轻柔的烟灰。)

“——我反对这样做，这就够了。我对我姐姐比他所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等我抬高了我自己，我还打算要抬高她；她知道这个，她在前途上还得指望我呢。我现在对所有这些事非常了解，海德斯东先生也是如此。我姐姐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不过她有些浪漫念头；不是在关于你们这位尤金·瑞伯恩先生的事情上，而是在关于我父亲的死以及其他这类事情上。瑞伯恩先生怂恿她有这些念头，借此抬高他自己的身价，好让她觉得她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或者甚至于喜欢对他感恩戴德。现在我不愿意她对他感恩戴德，或者对其他任何人感恩戴德。除非对我，再就只有对海德斯东先生。我并且奉告瑞伯恩先生，假如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对她就只有更糟。请他把事情放在心上反复想一想，一定要想透，对她只有更糟！”

这里中断了一会，这时教师脸上显得很尴尬。

“教师，我是否可以认为，”尤金说，把他迅速缩短的雪茄从嘴上取下来看了看，“您现在可以把您的学生带走了吧？”

“莱特伍德先生，”男孩又说话了，他满脸通红，由于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或引起任何注意而十分恼火，“我希望您会留意我方才对您朋友所讲的和您朋友也已经一字不漏听见我讲过的话，不管他装出怎样一副没听见的样子。您必须留意这些话，莱特伍德先生，因为，像我刚才已经说过的，是您第一个带您的朋友认识我姐姐的，要不是您，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到他。天知道我们谁也从来没有需要过他，今后我们不论谁也决不会去想念他。好吧，海德斯东先生，既然尤金·瑞伯恩先生已经不得不听完了我所讲的话，想不听也没办法了，既然我已经全都讲完了，我们想做的事都做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你先下楼去，我再待一会儿，赫克萨姆。”他回答说。男孩眼中流露着愤懑服从了他，大摇大摆走出门去，尽量弄出些响声来；莱特伍德走向窗下，倚在那里向外张望。

“您把我想得比您脚下的污泥还低贱，”布拉德莱对尤金说，他用一种仔细掂好分量、字斟句酌的口气在说话，要不这样他就什么也不会说了。

“请放心，教师，”尤金回答说，“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您。”

“这不是真话，”另一位回答，“您心中有数。”

“这种话很下流，”尤金回敬他说，“但是您自己心中并没有数。”

“瑞伯恩先生，至少我很知道我大可不必自己来对您出言不逊或者态度傲慢。刚刚走出门去的这个孩子能够在半小时之内拿出五六种知识来跟您较量，让您感到丢丑现眼。但是您可以认为他地位低下，不值一顾。您对我也可以这样，我事先就知道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能是这样。”尤金说。

“但是我比一个孩子要强些，”布拉德莱说，一只手捏得紧紧的，“我一定要您听我说几句，先生。”

“作为一个教师，”尤金说，“人家总是在听您说话的。这您应该满足了。”

“但是我并不满足。”另一个回答，激怒得面色苍白，“您是否认为，一个人，由于要培养自己来承担我所承担的职务，由于每日每时要留心自己、克制自己，以便能把这职务承担得好，就会失去他作为一个人的本性吗？”

“我认为您，”尤金说，“从我两眼望着您的时候所见到的东西来判断，未免太好动感情，不配当一个好的教师。”说这话时，他把雪茄烟头甩掉了。

“跟您动了感情，先生，我承认我是的。跟您动了感情，先生，我因此敬重我自己。但是我的学生们可不是一群魔鬼。”

“我看还是说您的教师们吧。”尤金回答。

“瑞伯恩先生。”

“教师。”

“先生，我名叫布拉德莱·海德斯东。”

“正像您刚才说过的，我的好先生，您的名字跟我没关系。好吧，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哦，我是多么不幸啊，”布拉德莱喊叫着说，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停住说话来擦他脸上开始出现的汗水，“一个人，他一辈子所遭受的不如我在一天当中遭受的多，他居然能够这样镇静自若！可是我在他面前却没法控制住自己来表现得更坚强些！”他说这话时真是十分痛苦，说完以后甚至两手乱抓，仿佛他会把自己撕成碎片似的。

尤金·瑞伯恩一旁观望着他，似乎发现他正在变成一个颇值得研究一番的有趣的对象。

“瑞伯恩先生，我想用我自己的名义对您说几句话。”

“请吧，请吧，教师，”尤金没精打采地回答说，当另一位又在自我挣扎的时候，他渐渐有些儿不耐烦了，“把您要说的都说出来。让我提醒您一下，门还敞开着，您的年轻的朋友还在楼梯上等着您呢。”

“我刚才陪那个年轻人上这儿来。先生，就算您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是个孩子，我却是一个成年人，您不能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我是想进一步说明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和合理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非常吃力而且困难地说了这番话。

“说完了？”尤金问道。

“没有，先生。”另一个说，满脸涨得通红，情绪激昂。“我强烈支持他反对您去找他的姐姐，支持他反对您多管闲事——还要更坏呢——反对您为她所做的那些事情。”

“完了吗？”尤金问道。

“没有，先生。我决心奉告您，您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您这样做是在伤害他的姐姐。”

“您也是她的教师，像您是她弟弟的教师一样吗？——或者也许是您很想也当她的教师吗？”尤金说。

这话像刀子一样，把他戳出血来了，血液涌上布拉德莱的面孔，迅速得就好像用匕首捅了一下子似的。“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只能讲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种雄心壮志倒很合情合理嘛，”尤金冷冷地说，“我也只好这么说啰。这位姐姐——她在您嘴巴里出现得太多了点儿吧，或许——她跟她一向交往的所有的人是那么的不同，跟她周围那些宵小下贱之徒是那么的不同，所以说，您这是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的雄心壮志呢。”

“您是在当面取笑我出身低贱吗，瑞伯恩先生？”

“不大可能如此，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呀，教师，而且也不想知道什么。”

“您指责我的出身，”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您含沙射影，说我没有教养。但我告诉您，先生，我给我自己闯出了一条路，没有这两点，也不顾这两点！我有权利被认为是一个比您更好的人，我有比您更充分的理由感到自豪。”

“我怎么可能用我一无所知的事情来指责您，或者说，我怎么可能拿我手里并没捏着的石头去打人呢？这个问题只好求教于一位教师的高见了，”尤金回答说，“这回完了吗？”

“没有，先生。假如您认为那个孩子——”

“他只怕等得很厌烦了呢。”尤金彬彬有礼地说。

“假如您认为那个孩子没有朋友帮助，瑞伯恩先生，那您就想错了。我是他的朋友，您会发现我是这样的。”

“而您会在楼梯上发现他的。”尤金说。

“先生，您也许会自以为，在这件事情上可以随心所欲，因为您所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没经验、没朋友、没人帮助的小孩子。但是我警告您，这种卑鄙的算盘是打错了。您还得对付一个成年人呢。您还得对付我呢。我要支持他，并且，假如需要的话，要为他要求补偿。我的手和我的心都放在这件事情上了，都随时为他敞开着。”

“倒很凑巧呢——那扇门也正敞开着。”尤金说。

“我藐视您的躲躲闪闪，我藐视您！”教师说，“您出于自己秉性的卑贱而辱骂我出身卑贱。我为这个瞧不起您。但是假如您不从这次来访吸取教训，并且行为上也相应收敛的话，您将会发现我要竭尽所能地认真地对付您，假如我认为，我自己值得再一次想起您的话。”

他说完这些，便姿态极不优雅而且生硬地走出门去，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瑞伯恩则是那么悠闲、平静地两眼望着他，那扇重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就好像是关上了一个火炉，阻隔了他那炽热的怒火似的。

“一个稀奇古怪的偏执狂，”尤金说，“这个人仿佛相信，天下每个人都跟他娘有瓜葛似的！”

莫蒂默·莱特伍德依然立在窗口，他方才敏感地退到了那个地方去。尤金叫了他一声，他开始慢慢地在房中踱步。

“亲爱的朋友，”尤金说，他又燃起另一支雪茄，“恐怕我这两位不速之客让你厌烦了吧，假如作为一种抵销权(请原谅一位律师用了个法律名词)您想请蒂平斯夫人来吃茶的话，我保证向她求爱。”

“尤金，尤金，尤金，”莫蒂默回答，仍在来回踱步，“我为这件事难过。我怎么就这么瞎眼呀！”

“怎么瞎眼，老兄？”他这位不动声色的朋友问。

“那天晚上，在河边酒店里，你是怎么说的？”莱特伍德说着停了下来，“你那天是怎么问我的？我那天想起那个女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既像奸细又像扒手的感觉？”

“我好像还记得你的这个表达方式。”尤金说。

“当你这会儿想起她的时候，你有种什么感觉？”

他的朋友没有直接作答，但在吸过几口雪茄之后，说：“不要误解了情况。在整个伦敦也找不到比丽齐·赫克萨姆更好的姑娘了。我家里没人比得上她；你家里也没人比得上。”

“就算如此。还有呢？”

“这下子，”尤金犹豫不决地用眼睛盯着他，他正踱向屋子的另一端，“你又让我去猜那个我已经放弃不猜的谜了。”

“尤金，你是打算占有这个姑娘，然后再把她扔掉吗？”

“我亲爱的朋友，不。”

“你打算娶她吗？”

“我亲爱的朋友，不。”

“你打算追求她吗？”

“我亲爱的朋友，我什么也不打算。我什么打算也没有。我这个人就是不会打算。假如我想出个什么打算，我会很快就把它甩开的，因为累得筋疲力尽了。”

“呵，尤金，尤金！”

“我亲爱的莫蒂默，别用这种悲伤的责备口吻吧，我求您。除了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并且承认我对我所不知道的一切一无所知，我还能怎么样呢？那支古老的小歌子，那支表面上是快活的、但却是我一生当中听过的最为忧郁的歌子，是怎么唱的？”

别忧伤啊别忧伤，

也别为人生愚蠢事呀

把那悲哀的歌儿唱，

唱支快乐的歌儿吧

法尔—啦！

“咱俩就别唱这个‘法尔—啦’了，我亲爱的莫蒂默(这相当没意思)，咱俩还是一块儿来唱唱，说我们根本就不去猜这个谜语了吧。”

“你还跟这姑娘有来往吗，尤金？这两人的话可是真的？”

“我向我尊敬而博学的朋友承认这两件事。”

“那么结果将会如何呢？你在干什么？你要往哪儿去？”

“我亲爱的莫蒂默，人家还会以为是这位教师留下了一种问答教学法的传染病呢。你是想再抽一支雪茄烟，所以心里不高兴吧。来一支这个，我求你。在我这儿接个火，我的烟燃得正旺呢。好的！现在请你说句公平话，我是不是在竭尽全力来改进我自己，你现在明白这些锅碗瓢盆的好处了吧，你刚才模模糊糊好像镜中观花似地看它们的时候，你急匆匆地——我一定要说你是急匆匆地——想要贬低它们的价值。我因为感觉到自己的缺点，才来给自己周围布置上各种精神的影响，才特地让它们来仅使形成一些家庭生活的优越性。请你以最好的祝愿，把我托付给这些精神的影响，托付给我和我童年以来的友人之间的日益增进的友谊吧。”

“啊，尤金！”莱特伍德满怀情意地说，现在他站在他的近旁，两人便共同笼罩在一小团烟云里；“我要你回答我三个问题！结果将如何？你在干什么？你要往哪儿去？”

“我亲爱的莫蒂默，”尤金回答，用一只手轻轻扇开烟雾，以便更好地显露出他面容和态度上的坦诚来，“请你相信我，我要是能够回答，我马上就回答了。但是要我能够回答，我必须首先解开那个我早已甩开不想了的讨厌的谜。它就是这个。尤金·瑞伯恩。”他用手点着他的前额和胸部。“猜呀猜，猜呀猜，也许您就猜不来？——对，我敢发誓说我猜不来。我甩开不去猜它了！”

第七章　一项友好行动从这一章开始

鲍芬先生和他的有文学的人赛拉斯·魏格之间的约定，随着鲍芬先生生活中变化了的习惯而发生变化，现在罗马帝国通常是在早晨衰亡了，并且是在这极其豪华的府邸里进行，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傍晚时在鲍氏宝屋里进行。不过，有些时候，当鲍芬先生想要摆脱那些时髦的奉承暂时躲避一阵，也会在黄昏后到宝屋来走走，那就不劳魏格明天再跑一趟了，他会坐在原先那只高背木椅上，继续倾听世界上那些气衰力竭、堕落腐朽的主人公们的故事，这时这些人已经临近完结了。假如魏格所得的工钱再少一点，或者他履行职务的能力更强一点，他会认为鲍芬先生之来是一种褒扬，而且会满心欢喜；然而，他处在一个获得优厚报酬的骗子的地位上，却对之满怀怨恨。这是完全合乎规律的，凡是不能称职的奴仆，不管是谁雇用的，总归是反对他的主人的。甚至于那些天生的治人者，那些高贵而公正的可敬人物们，那些官高爵显的尸位素餐之徒，也都照例要(有时是口是心非的疑虑；有时是毫无道理的蛮横)反对他们的主人。普天之下，公共事务上的主仆关系照例是如此，私人事务上的主仆关系也照例是如此。

赛拉斯·魏格先生终于可以自由出入“我们的房子”了(从前他长年累月身无遮盖地坐在这幢大宅子墙外时，惯于这样称呼它)，他终于发现这幢房子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跟他原先在自己脑子里画下的图样有着按照事物本性所完全可能有的差异。这时候，这位目光远大、手段高强的人物，因为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并找到一种聊以自慰的理由，便做出一副缅怀往昔不胜感慨系之的忧伤神情来：似乎这幢房子一度曾经跟他一同遭遇过人生的坎坷似的。

“这幢房子，先生，”赛拉斯往往会哀怨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对他的恩主说，“从前是我们的房子！在这幢房子里，我总是望见那些大人物们：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派克大叔”——这些名字都是他自己的发明——“来来往往，走进走出！现在竟会落到这步田地！啊，天啦，天啦！”

他的哀叹是如此之柔情满怀，竟使得好心肠的鲍芬先生也非常为他难过，甚至于几乎怀疑，是否因为自己买下了这幢房子，而给他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伤害。

魏格先生和维纳斯先生已进行过两三次的外交性会晤，他为此事先做了精心的安排，然而却伪装出一副他每次到克拉肯威尔来完全是由于偶然、事出不意的样子。终于他和维纳斯先生达成了一项交易。

“下礼拜六晚上，”赛拉斯在交易结束时说，“把我带到宝屋来，假若干一杯陈年牙买加糖酒，叙叙交情，符合您的愿望的话，我可不是个舍不得的人。”

“您知道跟我在一起是很没味儿的，先生，”维纳斯先生回答说，“不过就这么着吧。”

就这么着了，现在礼拜六晚上来到了，维纳斯先生也来到了，正在宝屋大门口拉铃。

魏格先生开了门，一眼看出维纳斯先生腋下夹着个用一张牛皮纸裹着的短棍子似的东西，干巴巴地说：“嗅！我还以为您或许会坐辆马车来呢。”

“不，魏格先生，”维纳斯回答，“我不会不屑于拿一个小包儿的。”

“不屑于拿一个小包儿！不！”魏格有些不满地说。不过并没有公然咆哮起来：“有那么一种小包儿很可能不屑于让您拿着呢。”

“您要买的东西在这儿，魏格先生，”维纳斯说，有礼貌地把小包递给他，“我很高兴能把它归还到它——原先所出的地方。”

“谢谢，”魏格说，“现在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不妨像个朋友似的告诉您，我怀疑，假如我请教过一位律师的话，您是否有可能从我这儿把这东西再拿回去。我只不过从法律的意义上提出这一点而已。”

“您这么认为吗，魏格先生？我是用公开的契约买下您的呀。”

“在这个国家里，您不能收买人的血和肉，先生；不能买活人的血和肉，您不能的。”魏格说着，摇晃着脑袋，“那么，请问，买骨头就行吗？”

“从法律的意义来说？”维纳斯问。

“从法律意义来说。”

“我是不配谈什么法律，魏格先生，”维纳斯说，脸涨得通红，嗓音有些大起来了，“可是要是从事实的意义上，我想我是可以谈谈的；从事实的意义上，我本来应该眼看您——您是不是允许我说下去？”

“假如我是您，我不会说得比您要说的更多。”魏格先生心平气和地表示说。

“——我该在我把那包东西交给您而您还没付给我钱之前就说那句话的。我并不想妄称我懂得法律上的意义是怎么回事，可是从事实的意义上我是完全自信的。”

因为维纳斯先生激动了(无疑是由于他在爱情方面的失意引起的)，又因为魏格先生并无意惹他发火，魏格先生便安抚地说：“我只不过把它当做一件小小的案例提提罢了；我只不过假定说一说而已。”

“那么，魏格先生，我倒情愿您换个时间，像买卖交易似的正正经经说。”维纳斯先生这样回敬他一句，“因为我坦白告诉您，我不喜欢您的这种小小的案例。”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魏格先生的起居室，虽然天色向晚，空气清冷，但煤气灯和炉火把屋子照得通明，维纳斯先生变得和气些了，称赞他有这样好的住处；并趁此机会向魏格提起，说他(维纳斯)曾经说过，他是交上好运了。

“还不坏，”魏格回答说，“不过请您记着，维纳斯先生，‘金无足赤’呀。请您自己调一杯酒英国人习惯喝用开水冲淡的朗姆酒。请坐在壁炉前面。要不要来一只烟斗，先生？”

“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另一位回答他，“不过我可以陪您偶尔抽两口。”

于是，维纳斯先生调了一杯酒，魏格也调了一杯酒；维纳斯先生点燃烟斗喷云吐雾起来，魏格先生也点燃烟斗喷云吐雾起来。

“这么说，您对您过的这种日子也不觉着满意啰，魏格先生，您方才说，‘金无足赤’，是吗？”

“神秘呀，”魏格先生回答，“我不喜欢这个。维纳斯先生。这幢房子从前住的人在深更半夜里让人给弄死了，也不知道谁干的，我不喜欢这个。”

“您可能怀疑到什么吗，魏格先生？”

“没有，”这位先生回答，“我知道谁从这件事情上捞到好处，不过我没怀疑到什么。”

说完这句话，魏格先生抽着烟，眼睛注视着炉火，脸上显出一副极其坚决的慈悲为怀的表情；仿佛他抓住了这种重大美德的衣裙，死命地抓住不放，而美德却痛苦地感到自己有责任要离他而去。

“同样地，”魏格又说下去，“对于某些事件，某些人物，我有一些我可以提供的、观察所得的意见；不过我并不提出异议，维纳斯先生。一笔巨大的财富自天而降，落在一个我将不提及他姓名的人的头上。一笔每周支付的薪金，外加一定分量的煤炭，也自天而降，落在了我的头上。我们两个人当中哪一个更优秀些？不是那位我将不提及他姓名的人。这就是我的一种观察所得的意见，但是我并不是作为一种异议而提出来的。我接受了我的薪金，和我的一定分量的煤炭。他接受了他的财富。情况就是如此。”

“我如果能像您这样平心静气地看待天下事，那我就好了，魏格先生。”

“您再听下去，”赛拉斯继续说，像个演说家似的挥动着他的烟斗和他的木腿，这条木腿老是要不光彩地使他歪歪斜斜在椅子上往后靠，“听我的另一个观察所得的意见，也是一种不带有异议的意见，维纳斯先生。那个我将不提及他姓名的人一定会被人家用甜言蜜语哄骗的。他会被人家哄骗的。那个我将不提及他姓名的人，有我做他的左右手，当然是打算把我提拔得再高一些的，您大概会讲理所当然应该提拔得再高一些——”

(维纳斯先生喃喃地说，他是这么讲的。)

“——那个我将不提及他姓名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却把我丢在一旁，拿一个用甜言蜜语哄骗了他的不知底细的人放在我头上。我们两个当中哪一个更有价值些？我们两个当中哪一个会念那许多诗歌？我们两个当中哪一个，在伺候这位我不提及他姓名的人的时候，对付过那些罗马人，有文人也有武人，一直搞到嗓音嘶哑得好像自从断奶就一直靠吃锯末长大似的？不是那位用甜言蜜语哄骗了他的不知底细的人。可是那幢宅子却对这个人自由开放，就好像是属于他自己似的，他有他自己用的房间，他有了一个位置，还一年大约拿一千英镑呢，而我被放逐到宝屋来，什么时候用得着，就什么时候来这儿找我，像找件家具似的。人的价值嘛，所以说，是不起作用的。事情就是这样。我看出了这个意思，因为既然我生性具有一种强大的眼力，就没法儿不看出这个；不过我并不表示异议。您从前上这儿来过吗？维纳斯先生？”

“没进过大门，魏格先生。”

“那么，到过大门跟前罗，维纳斯先生？”

“是的，魏格先生，还好奇地打门缝往里边瞧了瞧。”

“瞧见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瞧见，除了一个堆垃圾的场子。”

魏格先生把他的眼睛绕着整个房间转了一个圈儿，进行他那未得满足的搜寻，然后又把他的眼睛绕着维纳斯先生转了一个圈儿；仿佛疑心他身上有点什么东西可以被发现似的。

“然而，先生，”他继续说，“您既然跟老哈蒙先生认识，人家会以为，您来拜访他一次也是礼尚往来。再说您天性是个彬彬有礼的人，您是这样的。”这最后一句话是一种对维纳斯先生施展攻心术的赞美。

“这话是对的，先生。”维纳斯回答，眨巴着他一双衰弱的眼睛，又用他的手指头拢了拢他又脏又乱的头发。“我从前是这样一个人，那是在某一个评论伤了我的心之前。您了解我指的是什么吧，魏格先生？我指的是某一个书面的声明，说她不希望被人家看成个什么样子。自那以后，一切都离我而去了，只除了烦恼。”

“不是一切啊。”魏格先生用一种充满感情的同情口气说。

“是的，先生，”维纳斯回答说，“是一切啊！人家会觉得我这人太凶了，可是我真想把我最好的朋友也狠狠揍一顿啊，真的，迟早我会的！”

当维纳斯先生为了给他这个不友好的声明加强语气而跳起身来时，魏格先生不由自主地伸出他的木腿去保卫自己，于是他便向后一仰，椅子和一切都拦阻不住，但他被那位并不曾为害的憎恨人类者一把抓住了。他狼狈不堪地、恨恨地摸着自己的脑门子。

“怎么，您没稳住身子，魏格先生。”维纳斯说，同时把自己的烟斗递给他。

“也真该稳不住了，”赛拉斯抱怨地说，“登门做客，也不提醒一声，就猛的一下子蹿起来，像盒子里关着的弹簧娃娃一种玩具，打开盒盖，里面会跳出一个装了弹簧的娃娃来。似的！可别再像那样从您的椅子上蹦出来了，维纳斯先生！”

“我请您原谅，魏格先生。我是太伤心了。”

“是的，不过，去他的吧，”魏格气势很盛地唠叨起来，“一个能够自我克制的人也可以坐在那儿伤心的呀！至于说被人家看成个什么样子，有骨头架子的样子，也有鼻青脸肿的样子。”说着他女摸摸自己的脑门子，“我可不肯把自己看成那副样子。”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先生。”

“那就劳您驾了。”魏格先生逐渐缓和了他冷言冷语的口吻和迟迟不消的怒气，又重新拿起他的烟斗来。“我们刚才正在谈老哈蒙先生是您的朋友。”

“不是朋友，魏格先生。只不过认识，说过话，偶尔打过两回小交道。一个非常喜欢追根究底的人，魏格先生，他问的都是跟那些他从垃圾堆里发现的东西有关。又好追根究底，嘴又紧。”

“啊！您发现他嘴紧？”魏格问道，话中流露出贪婪的意味。

“他老是那么一副面孔，那么一副派头儿。”

“啊！”他的眼睛又绕了一个圈儿。“至于他在垃圾堆里发现的东西，您有没有听他说过他是怎么发现的，我亲爱的朋友？住在这幢神秘莫测的屋子里，倒真是想知道知道。比如说，他在哪儿发现东西的？或者，比如说，他怎么下手去找的？他是从垃圾堆顶上开始的呢，还是从底下开始的。他是用棒子戳呢，”这时魏格先生的手势是熟练而且富有表现力的，“还是用勺子舀呢？您说是舀呢，我亲爱的维纳斯先生；或者您——您是个正人君子——说是戳呢？”

“我说两样都不是，魏格先生。”

“您是一位正人君子，维纳斯先生——您再调一杯吧——为什么两样都不是呢？”

“因为我看是，先生，凡是发现的东西，都是在分类和过筛的时候发现的。所有这几堆垃圾都是分过类、过过筛的吧？”

“您可以去看看，再说出您的意见来。您再调一杯吧。”

当每说一次“您再调一杯吧”的时候，魏格先生都把椅子往前拉得更近一点儿，同时木腿跳一跳；好像他是在建议要把自己和维纳斯先生两人再一次调和在一起，而不是说要再调一杯掺水朗姆酒来把他们的酒杯斟满。

“住在(像我刚才说过的)这幢神秘的屋子里，”魏格说，这时另一位正在应他好客的请求而采取行动，“别人真想了解了解。您——您老兄——是不是有意思想说他也把东西藏在垃圾堆里，不光是找见东西呢？”

“魏格先生，一般说来，我看他有可能。”

魏格先生巴嗒一声戴上他的眼镜，羡慕地从头到脚端详着维纳斯先生。

“对一位跟我同样的平凡的人，我现在要握起他的手，这在今天还是头一遭，这一举动是充满了能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联结起来的无限信任的，竟然让我给忽略了，真是不可理解。”魏格说着，把维纳斯先生的手抓起来，平摊着，准备击上一掌，并且马上就击了；“就这样——没别的——我这个人呀，在我跟那位昂首阔步做人的、唯一我肯称他是我的同胞兄弟的人之间，我蔑视一切比这更为低级的联系，——就这样，咱俩您信任我，我信任您——您以为他可能藏着些什么东西？”

“这只不过是个假想而已，魏格先生。”

“我是个手扪着心口讲话的人，”魏格大声地说；尽管这个人的手实际上是扪在掺水的朗姆酒杯上，但是他这句自我称道的话的动人之处并不因此而减少；“把您的假想化为语言吧，把它摊出来，维纳斯先生！”

“他是这样的一类老人家，先生，”那位讲求实际的解剖学家喝了一口酒之后，才慢吞吞地回答说，“像他们这样的人，依我看，是有可能利用这块地方所提供的这些方便条件，把钱啦，金银财宝啦，也可能是文件啦藏起来的。”

“您真是个为人类生活增添光彩的人物，”魏格先生说着，又一次把维纳斯先生的手抓过来，好像他要给他看手相算命似的，并且把自己的手也举起来，作为一旦需要立刻和他击掌的准备。“诗人在写这首全国闻名的海军歌曲的时候，可能指的就是您吧：

迎风转舵，靠紧它的船舷，

它就在我们身旁呀，帆贴着帆；

我喊道，维纳斯先生啊，给它再来一番，

快用绳索、用钩子，先生，要不它将逃窜！

这原来是英国民歌《在各种天气里》中的一节，这里作者已做了改动。

——这就是说，我把您看做是那棵真正的不列颠老橡树在英国，传统上认为橡树是坚贞高贵的品质的象征。这句话据说是出于一首题为《尼尔逊之死》的诗。因为您就是这样的——请您解释一下，维纳斯先生，‘文件’这个词儿指的是什么！”

“既然这位老人家一般说来是把一些近亲关系切断了，或者是把一些天然的感情堵死了的，”维纳斯先生说，“那么，他很可能写下很多遗嘱和补充遗嘱。”

赛拉斯·魏格把手掌响亮地啪搭一声落在维纳斯先生的手掌上，并且天花乱坠地宣称：“同观点，同感情，你我真是同胎生！再调点儿酒喝！”

魏格先生把他的木腿跟他的椅子移近维纳斯先生，面对着他，急忙为两人各调一杯酒，把他客人的酒杯递过去，又把这酒杯的边沿跟自己酒杯的边沿碰了一碰，把自己的酒杯送到唇边，再放下酒杯，又把两只手在客人的两个膝盖上摊开，这才对他说话：

“维纳斯先生，倒不是说，因为有了个不知底细的外来人，人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对此不满，虽然我认为那个外来人是一个不仅可疑的家伙。也不是为了挣钱，虽然钱是一向受人欢迎的。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虽然我并不是高傲到甚至不屑于为自己做一点儿好事情的地步。这全是为了伸张正义啊。”

维纳斯先生把他的两只眼睛同时懒懒地眨了眨，问道：“您指的什么，魏格先生？”

“友好行动呀，先生，我这就要提出来的。您知道这个行动了，先生？”

“要等您说明白，魏格先生，要不我没法说我知道不知道。”

“假如在这幢房子里真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发现，就让咱俩一块来发现它。让咱俩采取一项友好的行动，同意一块儿来寻找它。让咱俩采取一项友好的行动，同意所得利益两人均分。这完全是合乎正义的。”赛拉斯这样说着，做出一副高贵的气派。

“那么，”维纳斯先生说，他抬头向上望，把头发紧捏在两只手里考虑了一番才开口，仿佛只有先把脑袋稳住，他才可能稳住他的注意力似的，“假如能够从垃圾堆下面挖出点什么东西来，这件事就只有您我两人知道？是不是这样呢，魏格先生？”

“那要看挖到点儿什么了，维纳斯先生。假若是钱，是餐具，或者是珠宝首饰，那就是属于咱俩的，就跟它可能属于无论哪个人一样。”

维纳斯先生疑问地用手揉着他的一道眉毛。

“这是合乎正义的，因为它要不就可能不知不觉连同垃圾堆一块儿卖掉，而那买主就会得到他所从来没想得到也从来没花钱买过的东西。那会怎么样呢，维纳斯先生，这不就是不合乎正义吗？”

“如果发现的是文件呢？”维纳斯先生提出一个问题来供他考虑。

“根据其中所包含的内容，我们可以把它们出示给最为利害相关的人。”魏格当即回答。

“也是合乎正义的吗，魏格先生？”

“从来如此，维纳斯先生，假如那些人非正义地去使用它们，那是他们的事。我对您有个看法，先生，说来不大好启齿呢。自从我那天晚上，就是，不妨说，您放纵您强有力的头脑任它在茶杯里漂浮的那天晚上，我去拜访您以后，就感觉到，您需要有个目标，让您振作起来，有这项友好行动，先生，您就有一个光辉的目标来振作自己了。”

魏格先生然后便详细地谈起了他那诡计多端的脑袋里一向主要盘算的事情：维纳斯先生具备哪些合格的条件进行这一场搜索。他详细谈到维纳斯先生耐心的习惯和细致的手艺；谈到他那一套把几件小东西拼凑在一起的本领；谈到他对各种纸张和织物的知识；谈到有可能引导他发现意义重大的隐藏物的一些细小的征兆。“而我自己呢，”魏格说，“我却不长于干这个。我或者是用探条探，或者是用铲子铲，都不能干得那么细致，不显出我翻动过这些垃圾堆。而您就大不相同了，而且您是以一位伙伴的身份，进行一项友好行动，对您的合伙兄弟做了神圣的誓言，这样去干的(您会这样的)。”魏格先生接着又谦虚地提及他装上一条木腿如何不适宜登梯以及干诸如此类爬高上低的事情，并且也暗示说，带上这么个木头玩意儿，一旦需要去一处垃圾斜坡上走动，就很有可能一下子戳进脚下不实在的地方，把自己也钉牢在那里。然后，他放下这个话题，又提起那特别的奇迹：在他来宝屋住下以前，正是从维纳斯先生那儿，他第一次听到垃圾堆里埋财宝的传说的；“这件事，”他用隐隐带有几分虔诚的口气说，“一定不会是毫无道理的。”最后，他又回到那个正义的问题上，他阴沉地暗示，有可能挖出个什么东西来证明鲍芬先生是有罪的(关于鲍芬先生，他再次坦率地承认说，无可否认，他是从一场凶杀中得到好处的)。他并且预期这两位采取友好行动的人会使鲍芬受到谴责，使正义得以伸张。而这一点，魏格先生着重地加以指出，完全不是为了想要得到酬报——虽然舍酬报而不取，也是一种无原则的表现。

对他这一席话，头上长着那堆狼狗耳朵般耸起的灰蒙蒙的干草似的头发的维纳斯先生在洗耳恭听。魏格先生说完了，把两只胳膊摊开，仿佛是让维纳斯先生看看他的心胸有多么坦荡似的，然后又收拢来，等待对方作答，维纳斯先生的两只眼睛冲着他眨巴了一小会儿，这才开口说话。

“我看您是自己先试验过了，魏格先生。”他不说则已，一说便认真地说开去，“您根据经验知道，有很多困难。”

“不啊，简直不能说我已经试验过。”魏格先生回答，这个暗示让他有点儿吃惊，“我只不过略微碰了碰它，略微碰了碰。”

“而什么也没发现，除了发现很困难之外吧？”

魏格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魏格先生。”维纳斯默默地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才说。

“说您同意。”魏格出于本心地催促他。

“假如我不是憋了一股子气的话，我会回答说不同意的。可是既然憋着一股子气，魏格先生，而且是气得我不顾一切，如癫似狂，走投无路，我想我就同意了吧。”

魏格快活地重新把两只酒杯斟满，再次举行了那个使酒杯的边缘丁当一碰的仪式，心中极其诚心诚意地暗自祝福那位年轻女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为她而干杯，因为这是她使得维纳斯先生变得像现在这样好说话的。

然后他们又好几次地重述了这项友好行动的条件，并且彼此取得一致意见。这些条件不过是保密、忠诚和坚持到底这三点而已。维纳斯先生可以随时进入宝屋来进行搜索，并且将采取一切预防措施，以免他来时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

“脚步声！”维纳斯惊叫道。

“哪儿？”魏格吓住了，大声地问。

“外边，嘘！”

这时他俩正在握手言欢，表示这项友好行动条约的正式批准。他们轻轻松开手，点起他们已经熄灭的烟斗，向后靠回到各自的椅背上。的确是有脚步声，走到窗下了，一只手在敲窗玻璃了。“进来！”魏格先招呼说；意思是请打门里走进来。然而那老式的沉甸甸的窗框子却慢慢儿被抬了起来，一个人脑袋慢慢儿从夜晚暗黑的背景中伸进来向室内打量。

“请问赛拉斯·魏格先生在吗？噢！我看见他了！”这位来宾俯身在齐胸高的窗台上，从暗处向屋内张望，让他们觉得这人内心非常之惶惑不安。其实这两位友好行动的采取者在内心里倒很可能不是非常安稳的，即使这位来访者按照通常的方式走进屋里。尤其是维纳斯先生：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头向后仰去，眼睛瞪着那个瞪着他的人，仿佛这人是他自己家里那个印度婴儿标本，是来喊他回家去的。

“晚安，魏格先生。院子大门的锁该查看一下了，劳您驾；它锁不上了。”

“是洛克史密斯先生吗？”魏格支支吾吾地说。

“是洛克史密斯先生。我不打扰您了。不进屋了。我只是给您捎个口信来，我是回我住处顺路来的。我没打铃就进了大门，心里正拿不定主意呢：不知道您是不是可能养着一只狗。”

“我真希望有只狗呢。”魏格喃喃地说，从椅子里抬起身，把背转过来。“嘘！别出声，就是那个靠甜言蜜语骗人的外来人，维纳斯先生。”

“那一位我认识吗？”瞪着眼睛的秘书问道。

“您不认识，洛克史密斯先生。我的朋友。晚上来陪我坐坐的。”

“哦，我请他原谅。鲍芬先生希望您知道，他并不要求您因为怕他来，就每天晚上都待在家里。他想到，他也许会无意给您造成了约束。以后，如果他没事先通知一声就来找您，他能碰上您也罢，碰不上也罢，反正都一样。他也让我顺便对您讲一声。没别的事了。”

说完这个，再来一声“晚安”，这位秘书便放下窗框，消失了。他俩仔细听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到大门口，又听见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

“就是因为这个人，维纳斯先生，”魏格在他已经走掉，声息全无之后说，“我被丢在一边儿了！请问您对他有何观感？”

维纳斯先生显然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何观感，因为他在使尽力气想回答，却说不出什么有条有理的话来，只能说一句：“他长相特别。”

“您的意见是说，长相奸诈吧，先生。”魏格回答，恶意地玩弄着这个字眼。“他就是这副长相！我觉得长相怎样特别都可以，就是别奸诈！这家伙可是心怀叵测呢，先生。”

“您是不是说他有点儿什么可疑的事儿？”维纳斯问道。

“什么可疑的事儿？”魏格重复他的话，“有点什么事儿？我——作为您的伙伴——假若不是因为好说真情，不觉得非回答您不可的话，那我心里该有多舒坦。事儿可多着啦！”

请看那些秃尾巴的鸵鸟们怎样把脑袋塞进稀奇古怪的酸溜溜的避难所里！认为洛克史密斯先生心怀叵测，这使魏格先生感到不胜其喜悦，于是便在精神上得到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

“在这样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维纳斯先生。”他说，这时候他送那位友好的采取共同行动者出门，正走过院子。这时两人都因为一而再、再而三地调上一杯，有些儿糊里糊涂了：“在这样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想着那些靠甜言蜜语骗住了人的外来人，那些心怀叵测的家伙，他们也可以头顶青天往家走，仿佛他们都心迹坦荡似的！”

“见到这满天繁星，”维纳斯先生说，他抬头仰望天空，帽子都落在地上了，“令我禁不住想起她那些要人命的话，她不愿意把自己，也不愿意被人家，看做是——”

“我知道，我知道！您无需再重复了。”魏格说着，紧握他的手。“只请您想着，这些星光怎样让我沉着坚定地，为了伸张正义，去反对某一个我不提及他名字的人。并非我良心不好。不过，您瞧，这些闪烁的星光里带有多少古老的回想啊！是些什么古老的回想呢，先生？”

维纳斯先生又开始死气沉沉地回答说：“回想她的那些话呀，她亲笔写的话，说她不愿意把自己，也不——”这时赛拉斯严正地打断他。

“不，先生！回想起那幢我们的屋子，回想起乔治少爷、简大娘、派克大叔，回想起所有那些被白白糟蹋了的人！所有为那个命运的宠儿和光阴的蠹虫作出了牺牲的人！”

第八章　一次无害的私奔在这一章里发生

那个命运的宠儿和光阴的蠹虫，或者，用不那么尖刻的语言说，是尼可达莫斯·鲍芬先生，拾垃圾的金人儿，在他的豪华显贵的住宅大厦里已经尽其本性所能地习惯了下来。像一位显贵家庭出身的重要人物那样，他无可奈何地感到，这幢房子对于他的需要来说，是大而无当的，它造成了一批数不清数目的寄生虫；不过他倒也情愿这样想：他的财产所具有的这一点缺陷，向来是一种难以避免的、接受遗产者所应尽的义务。又鉴于鲍芬太太过得十分愉快，贝拉小姐也很开心，他也就更感到随遇而安了。

这位年轻女士无疑让鲍芬夫妇如获至宝。她真是太漂亮了，漂亮得没法儿不处处惹人心疼；她真是太灵敏了，灵敏得没法儿和她的新生涯的气氛产生什么不相称的地方。而她的新生涯是否已使她的心灵得到提高，倒是一个有待解决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至于说到另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那倒是毫无任何疑问可言的，那就是：这种新生涯已使她的外表和风度大为改进。

于是过不多久，贝拉小姐便开始纠正起鲍芬太太的过错来了；甚至于，当贝拉小姐发现鲍芬太太做错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便开始感到很不自在，仿佛这是自己没尽到责任。这并非说，像鲍芬太太这位具有如此可爱的气质和如此健全的天性的人，可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错事儿来，哪怕是在跟那些来访的权威性大人物应酬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这些人一致认为，鲍芬夫妇俩是“俗气得讨人喜欢”(当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是并不俗气的)。这其实是说，在社交界的溜冰场上，所有具有波兹纳普家风的儿童，为了保全他们温文尔雅的灵魂，都必须学会转着圈子溜，或是排成长队溜，而她却老是要摔跤。而且每当她摔跤时，老是要在参加这种溜冰体操的更为熟练的表演者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把贝拉小姐也绊倒在地(这位年轻女士是这样感受的)，使她非常之窘。

在贝拉小姐的年纪，不可能期望她会仔细留意自己在鲍芬先生家里的地位是否保持得和谐与稳定。对她旧有的那个家，她过去从来不曾吝惜过抱怨，这并不表示她做下什么忘恩负义或者傲慢不逊的新鲜事，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曾有一个新家让她非常之中意呢。

“洛克史密斯先生是一位非常有价值的人，”鲍芬先生大约在两三个月之后说，“可是我还不能非常吃准他。”

贝拉也吃不准，因此她觉得这个话题颇有兴味。

“他为我的事情非常的操心，从早晨到中午、到晚上，一刻不停，”鲍芬先生说，“就是另外五十个人凑在一起，也做不到，或者不会比他做得更多；可是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就好像：我差不多就要跟他两人手碰着手了，可是他突然搬来一根大木头横在路中间，拦住我不许向前走似的。”

“我可以问问是怎么个情况吗，先生？”贝拉问道。

“是这样，我亲爱的，”鲍芬先生说，“除了你，他在这儿谁也不肯见。有客人的时候，我本来希望他能跟自家人一样，照旧一同进餐；可是不，他不肯。”

“假如他认为这样是降低了他，”贝拉小姐说，做作地把头往后一仰，“我就让他去，别去理睬他。”

“不是这样的，我亲爱的，”鲍芬先生稍加思索之后，才说，“他并不认为这样是降低了他。”

“也许他认为这样是抬高了他吧，”贝拉说着自己的想法，“假如是这样，也应该心里明白。”

“不，我亲爱的，也不是这样。不是，”鲍芬先生摇摇头，再稍加思索之后，重复说了一声不。“洛克史密斯为人是很谦虚的，可是他并不认为这是抬高了自己。”

“那么他是怎样想的呢，先生？”贝拉问道。

“我要知道才怪呢，”鲍芬先生说，“起初好像他只是不肯见莱特伍德，现在呀，好像谁也不肯见，只除了你。”

“哦嗬！”贝拉小姐想。“真——的！是这么回事儿，是吗！”因为莱特伍德先生在鲍芬先生家吃过两三次饭，她在其他地方也见到过他，而且他对她也有些注意。“一个当秘书的——而且是我爸的房客——拿我来作为他吃醋的对象，真够厚脸皮的！”

这位爸的女儿为什么会对爸的房客如此轻蔑，真是奇怪；但是在这个被宠坏了的女孩子的头脑里，还有些比这更为稀奇古怪的反常东西，这是个双料的被宠坏了的女孩，先是被穷宠坏了，后来又被富宠坏了。然而我们且慢慢道来，让这些更奇怪的反常的东西去自行澄清吧。

“我认为真有点儿岂有此理，”贝拉小姐轻蔑地思索着，“爸的房客有权在我面前自说自话，而把其他可供挑选的人都排斥在外！真有点儿岂有此理，真的，把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给我创造的机会，让一个仅仅是个秘书和爸的房客的人给利用了！”

然而，就在不太久之前，贝拉发现这同一位秘书和房客似乎喜欢她的时候，还心跳过呢。啊！不过那时候，这幢豪华显贵的公馆和鲍芬太太的裁缝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呢。

别看他似乎态度腼腆，在贝拉看来，这位秘书和房客可是个非常咄咄逼人的家伙。每当我们从戏院或是歌剧院归来，他的办公室里总是亮着灯，他总是到马车门前扶我们下来。鲍芬太太对他也总是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厌烦的喜悦和讨人嫌的愉快，仿佛可以对这个人的鬼心思认真给以赞许似的！

“维尔弗小姐，”这位秘书有一回在那间巨大的会客室里偶然碰见她的时候说，“您从来也没有托过我为您给家里办点事儿。我总是很高兴听您吩咐，为您在这方面效劳的。”

“请问您是指什么，洛克史密斯先生？”贝尔小姐问道，眼皮懒洋洋地低垂着。

“您说‘家’吗？我指荷洛威那边您父亲的房子呀。”

他的回击令她满脸通红——这一击是如此之巧妙，听起来似乎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回答，而且说得真诚坦率，——于是她口气颇有点加重地、泼辣地说：

“您说的事儿，吩咐，又是指什么呢？”

“不过是指一两句问候话呗，我想您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会把这种话带过去的。”秘书回答说，还是方才的神气。“假如您让我来转达这个，我会觉得非常高兴的。您知道，我是每天在这两幢房子之间来往走动的。”

“不必要您来提醒我这个，先生。”

这样脱口而出地无礼顶撞这位“爸的房客”是做得太急躁了点儿；当她遇见他那平静的目光时，她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们可并没带话来——您是怎么说的？问候问候我呀。”贝拉说，连忙假装她是因为受了这份委屈所以才脾气不好。

“他们经常向我打听您的，我也尽我可能地告诉他们这儿的情况。”

“我希望您讲的情况都是真实的。”贝拉大声地说。

“我希望您不会怀疑这一点，因为假如您怀疑的话，那就跟您太不相称了。”

“不，我不怀疑这一点。我该受责备，的确非常应该。我请您原谅，洛克史密斯先生。”

“要不是您的道歉让人觉得您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真想要求您别这么说呢，”他诚挚地回答说，“原谅我，我忍不住说了这些话。言归正传吧，允许我再说一句，也许他们还认为我在经常向您报告他们的情况，带点口信什么的呢。可是我不许自己打扰您，您也从来没向我问起过。”

爸的房客和爸的女儿

“先生，”贝拉望着他，似乎他曾经责备过她似的，“我明天就要去看望他们。”

“这句话，”他迟疑地问，“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他们听的？”

“随您看说给谁听的吧。”

“那么是也说给我，也说给他们听啰；要我把这话捎给他们吗？”

“您要喜欢就捎去，洛克史密斯先生。不管捎不捎的，反正我明天要去看望他们。”

“那么我就把这话告诉他们。”

他又流连了一会儿，好像是给她个继续谈下去的机会，假如她想谈下去的话。而由于她保持沉默，他便离她走开了。在这次短短的会晤中，在他走开之后，有两件小事让贝拉小姐感到非常奇怪。第一件是，当他离开时，毫无疑问，她脸上是显出了悔恨的样子，并且她心里也是感到悔恨的。第二件是，直到她作为一种已经决定的计划向他宣布之前，她并不曾有过要回家走一趟的打算或想法。

“我这样做可能是什么意思，或者他这样做可能是什么意思？”她心中如此自问，“他没有任何权利支使我，而我又怎么会把他放在心上，既然我对他并无好感？”

由于鲍芬太太坚持贝拉明日出行应当乘那辆轻便四轮大马车，因此，她回家时气派是很大的。维尔弗太太跟拉维尼娅小姐曾经多次推测，她可能还是不可能如此豪华壮观地归来。她们悄悄地躲在窗后注视着，一看见这辆轻便四轮大马车驶来，便商量好，要让它在门外停留得尽可能长久些，以便在友邻右舍面前摆摆威风，让他们惊动一番。然后她们才来到那间通常的家庭起居室里，以一副恰如其分的无所谓的样子来迎接贝拉小姐。

这间起居室显得非常狭小，而且非常简陋，通往这间起居室的那段朝下走的楼梯显得非常狭窄而且非常弯曲。这幢小小的房子和它的所有的摆设，跟那幢显贵豪华的住宅对比之下，显得非常可怜。“我简直不能相信，”贝拉想，“自己曾经在这个地方苦苦挨着过日子。”

维尔弗太太令人沮丧的威严和拉维天生的活泼爽快都没有能使情况变得更好。贝拉这时候的确自然而然地希望能有人给她一点小小的帮助才好，然而她却一点儿帮助也得不到。

“这个呀，”维尔弗太太说，同时把她的一边面颊递上去接受亲吻，这面颊的可爱程度和反应能力就好像是一只汤匙的背面一样，“真是太荣幸啦！你大概会发现你的妹妹拉维长高了吧，贝拉。”

“妈，”拉维尼娅小姐打断她说，“您对贝拉发脾气，当然没说的，她完全应该受这个；可是我真的非得求您别拉扯这种可笑的废话了，说我长高了什么的，我早就过了长个儿的年纪啦。”

“我自己结婚以后还长个儿呢。”维尔弗太太严厉地宣称。“好极了，妈，”拉维回嘴说，“那么我想您早就该不谈这个题目了。”

这位威严的女人在听到她的回答时，两眼高傲地怒目而视，如果换上一个不那么活泼爽气的对象，真会吓得不知所措了，然而这对拉维尼娅却丝毫不起作用；母亲这时眼睛喜欢瞪多少次，尽管让她瞪去，拉维尼娅走上前来跟姐姐讲话，丝毫也不气馁。

“贝拉，假如我吻你一下的话，我想你不会认为非常丢脸吧？好！那么你好吗，贝拉？你的鲍芬夫妇好吗？”

“停下来！”维尔弗太太大声宣称，“住嘴！我可受不了你这种轻浮的口吻。”

“我的老天爷！那么，你的斯波芬夫妇好吗？”拉维说，“既然妈对你的鲍芬夫妇如此反感。”

“没家教的丫头！顽皮东西！”维尔弗太太说，态度严厉得令人生畏。

“说我是个顽皮东西也好，说我是个狮身人面的猜谜东西也好，我才不在乎呢。”拉维尼娅无动于衷地回答她，把脑袋往后一仰。“对于我来说，这完全一样，说我是这个或者是那个都完全一样，但是，我知道一点——我结婚以后是不会再长个儿的！”

“你不会再长个儿？你不会再长个儿？”维尔弗太太郑重其事地反复说。

“不，妈，我不会再长个儿。没有什么东西会让我再长个儿。”

维尔弗太太把她的两只手套一挥，样子变得既高傲又可怜。“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于是她说，“我的一个孩子丢下了我去找那些骄傲的和发财的人去了，而我的另一个孩子又瞧不起我。真是配对成双啊。”

“妈，”贝拉插进来说，“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是发财的，毫无疑问；但是您没有权利说他们骄傲。你一定非常清楚，他们并不骄傲。”

“总而言之，妈，”拉维说，她连个招呼也不打，便向敌人突然袭击，“您一定非常清楚地知道——或者假如您不知道那您就更丢脸了！——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真是一对儿天下绝对完美无缺的人啊。”

“说真的，”维尔弗太太是在很有礼貌地欢迎这个抛弃了自己家庭的人，她说，“看来似乎我们是应该这样想才对啊。而拉维尼娅，这才真正是我反对你那种轻浮口吻的原因。鲍芬太太(说起她的容貌我可没法儿像我所希望的那样保持平静)和你们的母亲，彼此并不熟悉。不能设想她和她的丈夫，敢于擅自把这一家人称作维尔弗，哪怕是一分钟都不敢。因此我也不能那么丢丑现眼，把他们称作鲍芬。不能。因为这样的口吻——称它作亲昵也好，轻浮也好，平等也好，或者随便你称它作什么——将会暗示那样一些并不存在的社会交往。我的话讲明白没有？”

这个问题虽然提得煞有介事，并且带着辩论的态度，拉维尼娅却根本不予理睬，只顾提醒她的姐姐说：“说来说去，你知道，贝拉，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那些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到底好不好。”

“我不想在这里谈起他们。”贝拉抑制住愤怒回答，用一只脚点着地板，“他们是太善良，太好了，不能让人家这样评头品足地议论。”

“干吗这么说呢？”维尔弗太太以一种尖刻的挖苦口气追问道。“干吗绕着圈子说话呢，这样的确很客气，也很有礼貌；但是干吗要这样呢？为什么不公开说，他们比我们要善良得多、好得多呢？我们懂得你话里藏的话。干吗不明说呢？”

“妈，”贝拉说，把脚在地上一顿，“圣人也会让您给逼疯的，拉维跟您一个样儿。”

“不幸的拉维！”维尔弗太太用一种怜悯的口气大声说，“她总归挨骂。我可怜的孩子哟！”但是拉维，就像她刚才突然背弃贝拉一样，现在又对另一个敌人发动了袭击；她非常泼辣地说：“您别来保护我，妈，因为我有能力关心我自己。”

“我不过是奇怪，”维尔弗太太接着说下去，把话头转向她的大女儿，因为她整个儿说来比那个完全不能控制的妹妹要安全得多，“你还能有时间和有心思从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身边脱身，而且到底是来看望我们了。我只不过奇怪，我们的权利，跟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的至高无上的权利，相比之下，还有点儿分量。我感到我必须因为自己在和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竞争之下得到了这么多东西而表示感谢。”(这位好太太恨恨地、着重地说出鲍芬这个姓名的头一个字，好像这个字代表了她对这个姓名的拥有者的主要反感似的，并且，如果是道芬、毛芬或者袍芬的话，似乎她就能够容忍得多。)

“妈，”贝拉生气地说，“你逼着我说我后悔自己真的回到家里来，可我以后永远也不回来了，除非是可怜的亲爱的爸在家的时候。因为，爸是太宽宏大量了，他不会对我慷慨的朋友们心怀嫉妒和怨恨的，而且爸这种人也是很细致很温柔的，他能记住那种他们认为我有权向他们提出的小小的要求，他并且也会记住我过去所处的那种不寻常的难堪地位，而处在这种地位上，并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过错。我对可怜的亲爱的爸的爱，的确从来都比你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我一向是这样的，我将来还会永远这样！”

迷人的帽子和漂亮的衣裳都不能给贝拉任何安慰，这时，她放声大哭了。

“我想，雷·维啊，”维尔弗太太喊叫似的说，把她的眼睛抬起来对空呼吁，“假如你在场的话，听见你的妻子和你子女的母亲在你的名义下遭到轻蔑，这对你的感情一定会是一种考验啊。可是命运之神让你不来受这份儿罪了。雷·维啊，却让你的妻子来遭受命运之神认为她应该遭受到的种种惩罚！”

这时维尔弗太太突然放声大哭。

“我恨这些鲍芬！”拉维尼娅小姐断然说，“我不管有谁反对把他们叫做这些鲍芬。我一定要把他们叫做这些鲍芬。鲍芬，鲍芬，鲍芬！我要说他们是些挑拨离间的鲍芬，我要说是这些鲍芬让贝拉来跟我作对的，我要冲着这些鲍芬的嘴脸告诉他们这些话。”这些，严格说都不是事实，不过这位年轻的小姐现在很激动：“我要冲着他们的面孔说，他们是可恨的鲍芬，肮脏的鲍芬，臭鲍芬，狼心狗肺的鲍芬，瞧着吧！”

这时拉维尼娅小姐突然放声大哭。

前面花园的大门咣啷一响，只见那位秘书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台阶来。“让我去给他开门吧。”维尔弗太太说，她摇摇头，揩干眼泪，庄严而又无可奈何地立起身来；“暂时我们还没雇下一个女用人来干这个。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假如他在我的面颊上看出这些感情的痕迹，他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

说着这番话，她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她又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用她那传令官式的姿态宣告说：“洛克史密斯先生给贝拉·维尔弗小姐带来了一个小包儿。”

洛克史密斯先生紧跟着他的名字走了进来，他当然看出了不对头的事情。然而他非常谨慎地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并且对贝拉小姐说：

“今天早上鲍芬先生本来是打算把这个给您放进车子里的。他希望您把这个当做他为您准备的一件小小的纪念品——这不过是一个钱包而已，维尔弗小姐。他想得很好，可惜没做到，我就自告奋勇拿上它跟着您来了。”

贝拉把钱包接在手里，感谢了他。

“我们在这儿有点儿小小的争执，洛克史密斯先生，但是并不比我们平常争得更厉害；您是知道我们一家人中间这种讨人喜欢的习惯的。我这就要走了。再见吧，妈妈。再见吧，拉维！”于是贝拉小姐把她们每人吻了一下，便转身向门口走去。那位秘书本来要跟在她身后，但是维尔弗太太跨前一步，庄严地说道：“原谅我！请您允许我维护我天然的权利，把我的孩子送到那辆等着她的马车前面去。”他向她抱歉，并且退向一旁。这种场面的确非常壮观，只见维尔弗太太把厅堂的大门一把推开，伸出两只手套来大声喊道：“鲍芬太太的男用人！”这位男用人出现在她面前了，她便向他下达了简短而威严的命令：“维尔弗小姐。她出来了！”于是便把她移交给他，恰像是伦敦塔里的一位女官员在释放一个国事犯似的，这场仪式所产生的效果在一刻钟左右使周围邻居们全然惊呆了，而且这种效果又被这位可尊敬的太太给大大增强了，因为她在这段期间一直立在最高一层台阶上，摆出一副极其尊贵而悠然神往的架势来。

当贝拉在马车里坐定以后，她打开了手中的小包，里面是一只漂亮的小钱包，而钱包里面是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这个会让可怜的亲爱的爸高兴地大吃一惊呢，”贝拉说，“我要自己去城里走一趟！”

她并不知道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博斯商号的准确地址，只知道是在明兴胡同附近，她便吩咐把车子赶到那个阴暗地点的街角上停下来。在那里，她把“鲍芬太太的男用人”派出去寻找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博斯商号的账房，带去一个口信说，假如雷·维尔弗可以出来一趟的话，有一位小姐在等他，想跟他说几句话。从一个男仆的嘴里传进来的这几句神秘的话使账房里的人们大为激动，于是便立即派出一个年轻的侦探尾随拉姆第，观察这位小姐，并且回来报告。当这位侦探冲回账房里报告说，那位小姐是“一位坐在一辆非常漂亮的四轮轻便马车里的非常时髦的女士”时，他们的这种激动更是丝毫不能减退。

拉姆第本人把一支蘸水钢笔架在耳朵上，让它露出在满是灰尘的帽檐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马车门前，简直是被拉着他的领带拽进了车子里，被拥抱得几乎断了气，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女儿。“我亲爱的孩子啊！”然后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老天爷！你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人呀！我还以为你心不好，忘记了你的妈跟你的妹妹呢。”

“我刚刚去看过她们，爸，亲爱的。”

“噢！那么——那么你看见你妈怎么样？”雷·维吃不准地问道。

“非常不讨人喜欢，爸，拉维也是一个样儿。”

“她们有时候是有点儿倾向于这样，”这位有耐心的小天使说道，“但是我希望你不会计较这些，贝拉，我亲爱的。”

“不。我也是不讨人喜欢的，爸；我们大家全都不讨人喜欢，不过我想要你跟我一块儿去找个地方吃一顿午饭，爸。”

“怎么，我亲爱的，我已经吃过一点儿——假如可以在这辆华丽的马车里说起这种东西的话——吃过一点儿——熟的干香肠熟的干香肠，原文为saveloy，是英国一种价格低廉的食物。了。”雷·维尔弗回答说，谦卑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才说出那个字，同时眼睛望着车中的嫩黄色的装饰。

“噢！这算什么，爸！”

“的确，不像一个人有时候希望吃的那么好，我亲爱的，”他承认说，同时用一只手抹了抹他的嘴巴，“不过，当你自己对情况无能为力，烤牛肉可望而不可即的时候，你也只好知足常乐，吃一点，”——说到这里，他又一次降低丁声音以示对这辆马车的尊重——“熟的干香肠得了！”

“你这个可怜的好爸啊！爸，我求求您，今天怎么说也告个假，来跟我一块儿过半天！”

“好的，我亲爱的，我回去一趟告个假。”

“但是，在你回去一趟之前，”贝拉说，同时已经扶起他的下巴颏儿，摘掉他的帽子，并且开始用她的老办法把他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了，“一定要您说，您的确知道我虽然是浮躁的，不会体谅别人，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真正小看过您，爸。”

“我亲爱的，我愿意全心全意来说这句话。我可不可以指出，”她父亲体贴地暗示，同时向窗外瞟了一眼，“大概也许有可能引起人家的注意吧，在芬契尔契大街上，一辆考究的马车里，一个可爱的女人把一个人的头发公然地弄成这副样子？”

贝拉大笑着给他把帽子重新戴上，但是当他那孩子似的身躯一跳一跳地渐渐远去时，他身上的一套破旧衣衫和他那愉快的容忍态度使她的眼睛突然流出泪水来。“我真恨那个秘书对我这样看法，”她自言自语地说，“可他又好像是有一半看对了！”

她的父亲回来了，那样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孩子，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一切都好，我亲爱的。马上就准假了。确实办得非常漂亮！”

“爸，现在我们到哪儿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在那儿等你？——假如我把车子打发走，你去跑一趟腿给我办件事儿的话？”

这需要考虑考虑。“你瞧，我亲爱的，”他解释说，“你确实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位非常可爱的人，那就必须找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他终于建议说，“去伦敦塔山上，三一教堂旁边的花园附近。”于是，他们便乘马车到达那里，贝拉打发车子先回家去，同时给鲍芬太太送去一张铅笔写的纸条，说她跟她的父亲在一起。

“现在，爸，听我说下面的话，你要保证和发誓照我说的办。”

“我保证和发誓，我亲爱的。”

“你什么问题也别问。你拿上这个钱包，到最近的一个有各种各样最好的现成东西卖的地方，去买一套最漂亮的衣裳，买一顶最漂亮的帽子，再买一双最漂亮的亮光闪闪的皮靴(漆皮的，爸，记住！)，并且全都穿戴上，买那些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然后你回到我这儿来。”

“但是，我亲爱的贝拉——”

“当心，爸！”她用食指点着他，快活地说：“你做过保证、发过誓的。发假誓是犯罪的，你知道。”

这个傻乎乎的小人儿的两只眼睛都湿了，然而她用吻把它们擦干(虽然她自己的眼睛也是湿的)，然后他便重新一跳一跳地走开了。半小时以后他回来了，如此容光焕发，完全变了模样，贝拉忍不住一连二十次地围着他转，兴高采烈地欣赏他，然后才用她的手臂挽着他的手臂，快活地、紧紧地钩牢他。

“好了，爸，”贝拉说，一边紧紧地搂住他，“你把这个可爱的女人带出去吃顿午饭吧。”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亲爱的？”

“格林威治格林威治，伦敦的一个豪华地区。”贝拉精神抖擞地说，“你可一定得用所有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你这位可爱的女人哟。”

当他们正准备走过去踏上一只船的时候，雷·维胆怯地说，“我亲爱的，你不希望你的母亲这会儿也在吗？”

“不，我不希望她在，爸，因为我喜欢让你今天完全属于我。在家里我一向都是你的小宝贝儿，而你也一向是我的小宝贝儿，我们俩在这以前就经常一块儿逃出去的。是吗，爸？”

“啊，我们真是这样的！好多个星期天，当你的母亲——有点儿倾向于那个的时候。”他在停下来咳嗽一声之后，重复说了他先前说过的那句体贴话。

“是的，我恐怕我很少或者从来就没有像我应该的那样好过，爸，那时候，每当你本来想要让我自己走路的时候，我非要你抱着我不可，一遍又一遍的。我还时常把你当马一样骑着走，而你恨不能坐下来看看报纸，是不是这样？”

“有时候是，有时候是。可是上帝啊，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哟，你多么会给人做伴儿哟！”

“给人做伴儿？我今天真是想干这个呢，爸。”

“你保证会受欢迎，我心爱的。你的兄弟姐妹也全都会给我做伴儿，在一定程度上，但仅仅是在一定程度上。你母亲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一个伴侣，人家得要——敬仰她——并且——把她的话铭记在心中——并且——身体力行——假如也——”

“假如他喜欢这样一种类型的人的话？”贝拉试探着说。

“嗯——，是——的，”他想了想才回答说，并不完全满意他这个用语，“或者也许我可以说，假如这个跟他的脾气相合的话。假如，比如说，一个人希望一年到头都在行军的话，他会发现你的母亲是一位极其珍贵的伴侣。但是假如他的志趣在于散步，或者是希望随便什么时候小小地跑一阵，那么他有时候就可能发现，要跟你母亲保持统一的步伐便会有一点儿小小的困难。或者换成这样一个说法，贝拉。”他在思索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说：“假设一个人必须一辈子，我们不说是跟一个伴侣一道生活，而说配合着一个曲调来做事情。好极了。假设那个派定给他的曲调是《扫罗》《扫罗》(Saul)，德国作曲家韩德尔(G．F．Handel，1685—1759)所作清唱剧。剧情取材于《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其中一段《死的进行曲》颇为有名。当中的《死的进行曲》。好吧。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这是一支非常合适的曲调——没有比它再好的了——但是假如平常家里过日子也要跟着这个曲调的节拍来办事，那就很困难了。比如说，假如说他一天累下来，要吃晚饭了，也得跟着《扫罗》里面的《死的进行曲》的调子来吃饭，那么他的食物就有可能让他很不受用。或者假如他任何时候想要使他的脑筋休息休息，唱一支滑稽歌或者跳一曲号笛舞号笛舞，英国水手所爱跳的一种民间舞蹈。的话，而他也必得跟着《扫罗》里面的《死的进行曲》来唱来跳，那么他就可能发现，他本来是想轻松活泼一下的，却被搞得烦恼不堪了。”

“可怜的爸！”贝拉想着，同时紧紧地搂住他的手臂。

“我亲爱的，关于你，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位小天使继续温和地说着，毫无一点儿抱怨的意思，“我要说的是，你是那么会适应别人。那么会将就别人。”

“说真的，恐怕我的脾气显得非常坏，爸，恐怕我一向都是非常好诉苦，非常任性，而我从前则很少、或者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个。但是刚才我坐在车子里，看见你沿着人行道走过来，我责备我自己了。”

“没有的事，我亲爱的，别这么说。”

今天，穿上新衣服的爸是一个愉快而且健谈的人。毫无疑问，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日子；甚至于也不排除那一天，他的那位雄赳赳的对象和着《扫罗》里面的《死的进行曲》的调子向婚礼的神坛前走近的那一天。

沿河而下的这次短短的旅程是愉快的。接待他们用餐的那间可以瞭望和观赏风景的小房间是愉快的。每样东西都是愉快的。公园是愉快的，混合甜饮料是愉快的，用鱼做成的一碟碟菜肴是愉快的，酒是愉快的，而贝拉又比这个节日里的其他任何项目都更加愉快。她以最为快活的方式引得爸无拘无束地谈话；坚持要他总是称她作“可爱的女人”；想方设法让爸点菜，说这位可爱的女人一定得用这些东西来款待才行；总而言之，她使得爸一想起自己是这样一位迷人的女儿的爸，便觉得神魂颠倒。

后来，他们坐在那里遥望轮船和汽船顺着退潮驶向大海去，这可爱的女人便为她自己和爸二人想象出各种各样的航海旅行来。现在，爸是一艘笨重的四帆运煤船的船主，正抢风行驶，开往纽卡斯特，运来黑色的金刚钻使自己发财致富；现在，爸正坐在那艘漂亮的三桅大船里开往中国，去运回鸦片来，有了这些鸦片，他就可以从此永远离开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博斯商号。也运回无穷无尽的丝绸和披肩，用来打扮他的迷人的女儿。现在，约翰·哈蒙的悲惨命运原是一场噩梦，他已经回家了，并且发现这个可爱的女人正是他所想要的人，而这个可爱的女人也发现他正是她所想要的，现在他俩正出发远航，去一次旅行，他们坐在自己的堂皇雄伟的大船里，出发去寻找他们自己的葡萄园，船上四面八方飘扬着彩旗，一个乐队在甲板上演奏着，爸被安置在大船舱里。现在，约翰·哈蒙又重新回到坟墓里去了，一个有万贯家财的商人(姓名不详)向这位可爱的女人求婚，并且娶了她，而他的家财是那么巨大，你所看见的河上所有的东西，无论是挂帆的或者用蒸汽的都属于他。他并且拥有一支专供取乐的完美无缺的游艇舰队，而你所看见的那边那艘小小的大胆的游艇，挂着一张巨大的白帆的，就叫“贝拉”号，这是为了向他的妻子表示敬意，而她，当她高兴的时候，就在这船上大摆宴席，像是一位当代的克列奥佩特拉克列奥佩特拉，公元前五一年至前三〇年的埃及女王；著名的美人。后来，当他到达格雷弗森德的时候，将会有一位伟大的将军登上那艘运兵船，这位将军非常富有(姓名也不详)，他决不肯带上自己的妻子而独自去获得胜利，他的妻子便是这位可爱的女人，而她命中注定要成为这艘运兵船上上上下下全体穿红外套和蓝背心的官兵们的崇拜偶像。还有，你看见那艘被一条蒸汽拖船拖出来的大船没有？噢！你以为它是驶向哪儿去的？它正驶进珊瑚礁和可可树丛中以及各种各样这一类的东西之间，它的执照是发给一个他的名字叫爸的幸运的人儿的(他本人也在船上并且受到全船水手的高度尊敬)，而它是完全为了他一个人的利益驶去运输一种有香味的木材，这是一种人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木材，也是一种空前未有的(最为赚钱的)木材，它的这批货物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的确应该是这样的：买下了这艘船并且把它特别为了这次航程而装备起来的这位可爱的女人嫁给了一位印度的王子，他是那么一个大人物，他身上披着克什米尔的披肩，金刚钻和绿宝石在他的头巾里闪亮，他的皮肤是一种美丽的咖啡色，他非常忠诚，只是有一点：太好嫉妒。贝拉就这样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她的态度让爸完全沉醉了，他简直愿意把自己的脑袋伸进苏丹王的大水桶里苏丹王的大水桶，引自《一千零一夜》里面的《苏丹王马赫穆德的二次生命》：马赫穆德被一个魔术师把头浸在水里，于是便看见了自己的航程，看见船沉掉以后自己怎样变成奴隶，又变成一只驴子。就像窗子底下那群讨饭的孩子愿意把他们的脑袋伸进烂泥里一个样泰晤士河边上的穷孩子们往往跳进河里，从烂泥里摸取丢下去的几个钱币。

“我想，我亲爱的，”爸在饭后说，“我们家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吧：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你了？”

贝拉摇摇头。不知道。没法说。她所能够奉告的是，她所可能想要的一切东西，人家都极其大方地供给了她，而一旦她露出一点儿想要离开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的口气，他们连听也不要听。

“听我说，爸，”贝拉继续说道，“我要对你招认，我是一个世界上从来最贪财的小坏蛋。”

“我大概从来也不可能这样想，我亲爱的。”他的父亲回答说，眼睛望着自己身上，并且望着桌上的菜肴。

“我懂您指的是什么，爸，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爱的并不是金钱本身，可是我的确非常爱那些用金钱所能买到的东西！”

“我实在认为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的。”雷·维回答说。

“但是程度不像我这样可怕，爸。噢——噢！”贝拉喊着说，同时把带酒窝的面颊一歪，挤出一声感叹来，“我是多么贪财啊！”

雷·维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感觉的，我亲爱的？”

“是这样，爸。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当我在家的时候，我只知道穷是什么滋味儿，我抱怨，但是却也不怎么在乎。当我在家里一心盼望着发财致富的时候，心里只含糊地想着一旦有了钱我将要做的一切伟大的事情。但是当我的辉煌命运化为泡影，又开始一天天见到它落进别人的手里，并且亲眼看到用这笔钱财确实可以做出些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就变成了我现在这样一个非常贪财的小坏蛋了。”

“这只是你的幻想呀，我亲爱的。”

“我可以向您保证完全不是那样，爸！”贝拉说着，对他点着头，把她一双非常漂亮的眉毛抬得不能再高了，一副滑稽的吃惊相。“这是事实。我老是在贪得无厌地盘算。”

“主啊！可是你是怎么盘算的？”

“我要告诉您的，爸。我并不在乎告诉您，因为我们俩一向是您喜欢我、我喜欢您的，并且因为您不像是一个爸，而更像是一个小弟弟，一个亲爱的可尊敬的圆圆脸蛋儿的小弟弟。再说，”贝拉接着说，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头嘲弄地点着他的面孔，“因为我把您捏在我手心里了。我们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您哪天揭发我，我也要揭发您。我要告诉妈说您在格林威治吃过饭。”

“好啦，我亲爱的，说正经的，”雷·维语气中带几分惊恐，“还是不必提起吧。”

“啊哈！”贝拉大笑着，“我就知道您不喜欢我揭发的，先生！那么您就让我信得过，我也让您信得过好了。不过要是您出卖了这个可爱的女人，您就会发现她是一条毒蛇。现在，您来亲我一下，爸，而我倒想把您的头发改变改变，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您的头发变得实在不像样子了，没人管了。”

雷·维乖乖地把头伸给这位操作者，这位操作者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对他的一绺绺头发进行着一套稀奇古怪的处理过程，先是敏捷地把头发绕在她的两只转动着的手指上，然后又突然向两边不同的方向拽开去。这样每来一次，这位接受整容者便缩一次脖子，眨一次眼睛。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必须有钱，爸。我觉得我不能去讨钱，借钱，或者偷钱；所以我就决定了，我必须嫁给钱。”

雷·维抬起眼睛望着她，操作还在进行，他只能这样抬抬眼睛。他用一种规劝的语气说：“我亲—爱—的—贝拉。”

“我说，爸，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得到钱，我必须嫁给钱。所以呀，我现在老是在留意看哪儿有钱可以让我去把它迷惑住。”

“我亲—爱—的—贝拉！”

“是的，爸，事情就是这样。假如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成天都在卑鄙地策划和盘算的唯利是图的阴谋家，我就是这个可爱的人物。但是我不在乎，我讨厌穷，憎恨穷，而假如我能跟钱结婚的话，我就不会穷了。现在您的头发蓬松得美妙极了，爸，可以把堂倌叫来算账，让他大吃一惊了。”

“但是，我亲爱的贝拉，在你的年纪说这种话，真是太吓人了。”

“我刚才这么说了，爸，可您不肯相信我，”贝拉用一种愉快的孩子气的认真口吻回答说，“难道这不可怕吗？”

“非常之可怕，假如你完全了解你说了些什么，我亲爱的，或者了解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的话。”

“那么，爸，我只能告诉您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跟我谈谈爱情吧！”贝拉轻蔑地说道；虽然她的面容和神情完全不显出谈这个题目对她是完全不调和的。“跟我谈谈大火龙的故事吧！可就是别跟我谈穷呀富呀的，谈起这些我们就真的要接触现实了。”

“我亲—爱—的，你的话越来越可怕了——”他父亲要着重地开始谈谈了；而这时她止住了他。

“爸，告诉我，你当时是跟钱结婚的吗？”

“你知道我不是的，我亲爱的。”

贝拉哼着《扫罗》里面的《死的进行曲》，并且说，反正这说明不了多少问题！然而当她看见他面色忧郁、情绪低沉的时候，她便两手钩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直到把他吻得重新愉快起来为止。

“最后那句话不是我要说的意思，爸；那只是说着玩儿的。现在记住！您不去揭发我，我也不去揭发您。这还不够；我答应什么都不瞒着您，爸，您可以放心，不论出现什么贪图钱财的事情，我总会原原本本告诉您的，我非常信任您。”

雷·维对这位可爱的女人所做的这点让步勉强表示满意，他打铃叫来堂倌，付了钱。“现在，所有剩下的钱，爸，”贝拉说，等堂倌走开以后，她把钱包卷起来，又用拳头在桌上捶打它，捶成小小的一团，然后把它塞进他的新上衣的一只口袋里，“是给您的，去买些礼物带给家里的她们，去支付开销，去随您喜欢分配它！您觉得怎么好就怎么用它，只是注意一点，爸，这可不是靠任何一项贪得无厌的计谋得来的。也许假如它是的话，您的这个贪财的小坏蛋女儿就不会这么随便地花掉它了。”

然后她两只手拉起他的外套，把他整个身子拉得向前倾斜，给他扣上外套的扣子，遮住上衣上那只宝贵的口袋，然后她用一种非常时髦的样式把她的两只酒窝包在帽子的两条带子里，从下面打一个结，便和他一同返回伦敦。到达鲍芬家的门口时，她让他背靠着门，亲切地拉住他的耳朵，作为达到她的目的的两个方便的把手，亲吻着他，吻得他的后脑勺在大门上低沉地连敲了两下。然后，她再次提醒他记住他们两人的契约，便愉快地和他告别了。

然而，她不是那么愉快了，当他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去时，她的两眼充满了泪水。她不是那么愉快了，而是一连几次地说着，“啊，可怜的小爸！啊，可怜的，亲爱的，挣扎的，破破烂烂的小爸！”然后她才忍着心去敲大门。她不是那么愉快了，那些金碧辉煌的家具似乎在瞪着眼睛望着她，仿佛坚持要她拿它们和家里那些又脏又破的家具做一个比较。她不是那么愉快了，她直到深夜都情绪非常低落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非常伤心地哭着，希望顶好是死去的老约翰·哈蒙从来没有留下一份关于她的遗嘱，顶好死去的小约翰·哈蒙能够活着并且娶了她。“我的希望多么自相矛盾啊，”贝拉说，“但是我的生活和命运都是如此地充满着矛盾，我又能够希望自己怎样呢！”

第九章　孤儿在这一章里立下他的遗嘱

第二天清晨，当那位秘书正在那片泥淖里进行工作的时候，仆人报告说，有一个年轻人在客厅里候见，他说他名叫“斯洛皮”。进来通报的男仆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前，先体面地停了停，这表示，他是在上述年轻人逼迫之下才勉强前来通报的，并且，假如这个年轻人脑子清楚点儿，趣味高级点儿，继承了另外一个什么名字的话，作为通报者，他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鲍芬太太会非常高兴的，”秘书以一种全然平静自若的态度说道，“请他进来吧。”

斯洛皮先生被带进来了，他停在门口：只见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显眼地暴露出许多令人惊异、令人惶惑、令人莫名其妙的纽扣来。

“看见您我很高兴，”约翰·洛克史密斯用一种快乐的表示欢迎的语调说，“我一直在等着您呢。”

斯洛皮解释说他本来是打算早点就来的，但是因为孤儿(他对于我们的约翰尼是这样称呼的)那时一直在生病，他是想等他病好了前来报告。

“那么他现在好啰？”秘书说。

“不，他没好。”斯洛皮说。

斯洛皮先生把头摇到一个相当大的幅度，然后才继续说，他认为约翰尼“一定是从那些收养的孩子身上染上它们的”。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之后，他回答说，它们生满了他的全身，尤其是在他的胸脯上。在要求他做些说明之后，他又说，它们当中有一些六便士的铜钱也遮盖不住。当他被强烈要求用主格来表达时，他说，他认为它们红得不能再红了。“可是只要它们朝外攻，先生，”斯洛皮继续说，“那也没什么。要防备的是别让它们朝里攻。”

约翰·洛克史密斯是否希望这孩子已经得到医治了吗？“噢，是的。”斯洛皮说，已经带他到医生的店铺里去过一次了。那么医生说这是什么病呢？洛克史密斯问他。斯洛皮在困惑地回想了一会之后，脸上突然亮起来了，回答说：“他说是一种什么像‘斑点’可又比它更长的东西。”洛克史密斯说是不是出麻疹。“不，”斯洛皮颇有信心地说，“比出麻疹三个字还要长得多，先生！”(这一事实使得斯洛皮先生大为兴奋，他似乎认为这是给可怜的小病人增加光彩的地方。)

“鲍芬太太听到这个一定会难过的。”洛克史密斯说。

“希格登太太也这么说，先生，所以她不让她知道，希望我们的约翰尼能够撑过来。”

“那么我但愿他能撑过来吗？”洛克史密斯说，连忙转过脸来向着这位信使。

“我但愿是这样，”斯洛皮回答说，“这全都要看它们往里攻的情况了。”接着他继续说起，是约翰尼从收养的孩子们身上“染上了它们”呢，或者是收养的孩子们从约翰尼身上“染上了它们”，收养的孩子们全都送回家去了，也全都“染上它们”了。接着他说，希格登太太日日夜夜地一心照顾着我们的约翰尼。他从没离开过她的怀抱，所有那些轧布机上的事情都交给他自己了，他“可紧张呢”。当这个笨拙的诚实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闪光了，发红了，因为想起自己能对别人有用处而感到非常陶醉。

“昨天晚上，”斯洛皮说，“我摇轮子摇得很晚了，轧布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我们约翰尼的呼吸声一样。开始时很美，过了一会儿有点儿发抖，开始不稳了，等它转得欢了，有种轧轧的和隆隆的声音，然后又平静下来，就这样继续转下去，让我几乎分不出哪种声音是轧布机的，哪种是我们约翰尼的。我们的约翰尼自己也不知道，他几乎是两种都不知道，因为有时候，轧布机隆隆价响，他就会说：‘我透不过气啊，奶奶！’这时候希格登太太就会把他搂在怀里，并且会对我说：‘等一会儿再摇，斯洛皮。’我们就全都停下来了。等我们的约翰尼又接上气了，我就重新摇，我们大家又全都干起来。”

斯洛皮说着说着，渐渐地瞪起眼睛来，并且毫无表情地咧着嘴巴，他现在一声不响，把刚才的叙述收缩成为一阵压制不住的眼泪，并且借口说自己太热了，用袖子的下半截抹眼睛，奇特地、笨拙地、吃力地、来回地抹着。

“这真是不幸，”洛克史密斯说，“我必须去说给鲍芬太太听。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斯洛皮。”

斯洛皮留在那儿，直眉瞪眼地瞧着糊壁纸上的花纹，这样一直等到秘书和鲍芬太太一块儿走回来。跟鲍芬太太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姐(名字叫做贝拉·维尔弗小姐)，斯洛皮感到这位小姐比那些最好看的糊壁纸更值得瞪着眼睛瞧。

“啊，我可怜的、亲爱的、漂亮的小约翰·哈蒙啊！”鲍芬太太大声地说。

“是的，太太。”富于同情心的斯洛皮说道。

“你不认为他的情况非常非常坏吧，是吗？”这位讨人喜欢的人儿用她热忱而亲切的态度问道。

人家相信他会说老实话，但是他又发现这和他的心愿相矛盾，斯洛皮便把头往后一仰，发出一种甜声甜气的喊叫，又把鼻子一吸，便停住不响了。

“就这么糟糕吗！”鲍芬太太喊着说，“贝蒂·希格登也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想她或许是不大相信。”斯洛皮迟迟疑疑地说。

“不相信什么，快说呀？”

“太太，我想她或许是不大相信，”斯洛皮顺从地回答说，“以为这样会对我们的约翰尼没有好处。生病该多么麻烦呀，又要花那么多的钱，她看出来，生病一定有好多事情遭人讨厌。”

“但是她决不可能认为，”鲍芬太太说，“为了这个亲爱的孩子，我会有什么东西舍不得呀？”

“不，太太，可是她或许会以为(好像习惯上都是这样的)这会对约翰尼没有好处。所以她或许打算试着不让人知道，就把他拉扯过来。”

斯洛皮的话是很有根据的。生了病便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低等动物那样；远远爬开去，别让人看见，缩成一团，并且死去，这已经成了这个女人的本能。把她所爱的这个病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隐瞒这场病，仿佛这是犯了罪一样，不要任何人帮助，只用她自己愚昧的体贴和耐心所能做到的一切来帮助他，这已经成了这个女人的母爱、忠诚和责任的理想了。我们一年到头、每个星期所读到的那些可耻的报道，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各种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那些小官吏们的暴虐行为的不光彩的记述，在人民心中并不像在我们心中那样容易淡忘啊。而这种种荒谬的、盲目的和顽固的偏见，这些使我们高尚的胸怀如此惊讶的偏见，它们所包含的道理——上帝拯救女王，并且诅咒他们的政治——并不比从熊熊烈火之中所能冒出来的青烟更多，丝毫也不更多！而所有这些偏见都是由此而来的！

“这可怜的孩子不合适留在那个地方，”鲍芬太太说，“告诉我，亲爱的洛克史密斯先生，怎么办才最好呢。”

他已经想过该怎么办了，因此只需短时间的商量便决定下来。他说，他在半小时内就能做好准备，然后他们就上布伦特福德去。“求求您带我也去。”贝拉说。于是去叫一辆容得下所有人的大马车，同时斯洛皮在接受款待，独自一人在秘书的房间里大嚼，他那神仙奇境的幻想如今全部成为现实——有肉，有啤酒，有各种菜蔬，还有布丁。其结果是，他满身的纽扣比原先更加执拗地引人注目，只有裤带附近的两三颗例外，它们非常谦虚地退隐到了一片皱褶之中。

马车和秘书准时到达。秘书坐在驾驶台上，而斯洛皮先生则屈居于车厢后面的行李架上。于是，像上次一样驶向三喜鹊：鲍芬太太和贝拉小姐被扶下马车，从这里再步行到达贝蒂·希格登的住处。

但是，沿途他们在一家玩具商店停下，买下了那一匹高贵的战马，记得上一次谈起这匹马的四只蹄子和它身上的鞍鞯时，那个当时还充满俗念的孤儿是多么悠然神往啊。他们又买了一只挪亚方舟挪亚，《圣经》中的人名。据《创世记》第六章中记载，上帝“使洪水泛滥，毁灭天下”时，叫挪亚一家带着各种生物登上“方舟”，“好保全生命”。还买了一只会发出叫声的小鸟和一个玩具军官，它穿戴得那么漂亮，假如它是像真人一般尺寸，它的那些皇家禁卫军里的军官兄弟们可能永远也分不清它是真是假。他们捧着这些礼物，拉开贝蒂·希格登大门上的门闩，看见她正怀抱着可怜的约翰尼坐在屋内最远的也是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

“我的孩子现在怎样，贝蒂？”鲍芬太太在她身边坐下说。

“他不好啊！他不好啊！”贝蒂说，“我开始怕起来了，他恐怕既不能是您的孩子也不能是我的孩子了。他所有的亲人都成神归天了，我好像觉得他们在把他也拖过去——把他带走了。”

“不、不啊！不啊！不啊！”鲍芬太太说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捏紧他的小拳头，就好像抓住一个我看不见的人的手指头似的。您瞧瞧。”贝蒂说，一边打开她的长睡衣，那个脸蛋儿通红的孩子就躺在里边，并且把他捏紧拳头放在胸前的小小的右手指给她看。“他老是这样的。他根本不觉得有我在。”

“他睡着了吗？”

“没有，我看是没有，你没有睡着吧！我的约翰尼。”

“没有。”约翰尼低声下气、可怜巴巴地说，连眼睛也没睁。

“那位太太来啦，约翰尼，还有那匹马呢。”

约翰尼可以把那位太太全不放在心上，然而却不能不理睬这匹马。当他把一双沉重的眼睛睁开，看到那件辉煌的玩艺儿时，不仅慢慢地咧嘴一笑，还想把它搂进怀里。因为这匹马是太大了，必须放在一只椅子上，现在他可以伸手去抓住它的鬃毛，仔细欣赏它了。然而过不多久，他又神情恍惚地不去抓它看它了。

而这时约翰尼闭着眼睛，喃喃不清地说了些话，鲍芬太太不懂他说的是什么，老贝蒂便低下头去侧耳倾听，力图了解他的话，她要求他再说说，他就又说了两三遍，原来，当他抬起眼睛望着那匹马的时候，他所看到的东西比他们设想他所看到的更多，因为他喃喃低语中所说出的话是：“那个漂亮小姐是谁？”那个漂亮的、或者说美丽的小姐是贝拉；这个可怜的幼儿注意到了她，这件事本身已经会让她感动，再加上最近她对她可怜的小小的爸那场柔情蜜意的表现和他们之间有关那个可爱的女人所开的玩笑，使得这可怜孩子的这种表现更加惹她爱怜。因此当贝拉跪在砖铺的地面上抚摸那孩子时，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温顺，非常自然，同时那孩子，也以一种一个孩子对于年轻而漂亮的人所可能有的爱慕，在抚爱着这位漂亮的小姐。

“现在，我亲爱的好贝蒂，”鲍芬太太以为时机到了，把自己一只手有说服力地握着她的手臂，“我们是来把约翰尼带走的，让他离开这间茅屋，去一个能够得到更好的照顾的地方。”

突然间，不等她再说出下一句话，这位老妇人双目炯炯地一跃而起，抱着这个生病的孩子冲向房门口去。

“全都躲开我，你们所有的人！”她狂暴地喊叫着，“我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你们让我走，你们所有的人。我宁肯杀掉这个乖孩子，也杀掉我自己。”

“停住，停住！”洛克史密斯安慰她说，“您没懂我们的意思。”

“我太懂了。这些东西我懂得太多了，先生。多少年来，我一直在逃开这些东西。不啊！我绝对不去，这孩子也绝对不去，只要在英国还有河有海可以让我们跳进去，我们绝对不去！”

恐怖感，羞耻感，惧怕和厌恶的激烈情感，使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火一样燃烧了，也使她全然疯狂了，假如这些感情仅仅只是体现在这样一个老人的身上，看起来也已经是相当可怕了。然而它们也颇为经常地体现在其他人的身上，——像俗话所说——“突如其来”啊，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各种各样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

“一辈子都在不停地追逼我！可是要让我或是我的孩子活着上那儿去，永远办不到！”老贝蒂喊叫着，“我跟你们没话好说了。我跟你们没关系了。假如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就会门窗紧闭，饿死为止，决不让你们进来！”

然而，一眼望到鲍芬太太那善良的面容，她就软下来了，她在门口蹲了下来，俯在她怀抱中的孩子身上，哄他安睡，并且谦卑地说：“或许是我的害怕让我想错了。要是这样的话，请您告诉我，求善良的主原谅我！我一下子就害怕起来了，我知道，因为一直在担心和照看这孩子，我的头有些发昏了。”

“得啦，得啦，得啦！”鲍芬太太回答说，“来吧，来吧！别再提这个啦，贝蒂。这是误会，这是误会呀。我们不管谁处在您的地位上也会这样做的，也会像您一样感觉的。”

“主保佑您吧！”这个老妇人伸出一只手说道。

“现在，您瞧，贝蒂，”这位可爱的充满同情心的人儿和善地握住这只手继续说，“您听我说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吧，我要是稍微聪明点儿、机灵点儿，我一开头就该这么说了。我们是打算把约翰尼送到一个只有孩子住着的地方去；送到一个专门为生病的孩子准备的地方去；在那儿，有些好医生好护士跟孩子们一块儿生活，他们只跟孩子说话，只接触孩子，只安慰孩子和给孩子治病。”

“天下真有这样的地方吗？”这位老妇人问道，两眼惊奇地凝视着。

“有的，贝蒂，我保证。你会看见的。假如让这个可爱的孩子待在我家里更好些，我就会把他带回去的；可是说真的，说真的，我家里不比那里好。”

“那您就带他去吧，”贝蒂回答说，一边热烈地吻着那只让她心神宽慰的手，“随便您把他带到哪儿去吧，我亲爱的。我不是那么铁石心肠，我相信您的面孔和您的声音，只要我还活着，能看、能听，我就能相信您。”

一取得这步胜利，洛克史密斯连忙加以利用，因为他看出已经浪费掉的时间会带来怎样的恶果。他派斯洛皮去把马车引到门前；让他们把孩子仔细地裹好；让老贝蒂戴上她的帽子；把玩具收拾在一起，让这个小人儿知道，他的宝贝都和他一块儿带走了；一切顺利地准备就绪，马车一到，立即登上，一分钟后，已经在赶路了。他们把斯洛皮留在家里，而他为了舒展他负担过重的胸怀，便去猛烈地摇起轧布机来。

在儿童医院里，英勇的骏马、挪亚方舟、小黄鸟和那位皇家禁卫军的军官都和它们的小主人一道受到欢迎。然而医生私下里对洛克史密斯说：“几天前就该来了。太晚啦！”

虽然如此，还是把他们全都领进了一间空气新鲜的屋子，这时约翰尼醒了过来，他刚才是睡着了或是昏迷了，不知为什么失去了知觉，现在他发觉自己睡在一张小小的安静的床上，胸前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为了让他振作和使他愉快起来，已经放上了挪亚方舟、高贵的骏马、小黄鸟，还有那位皇家禁卫军的军官，他正在执行任务，管理着它们全体，恰像在检阅大典上一样，他的表现完全能够令他的祖国满意。床头的墙上有一张非常漂亮的彩色图画，上面好像是另一个约翰尼，坐在某一位天使的膝盖上，这位天使一定是热爱小孩子的。并且，真奇妙呀！躺在这儿，直眉瞪眼地瞧着：约翰尼变成了一个小家庭当中的一个成员，每个人都躺在一张小小的安静的床上(只有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圈椅里，在壁炉前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玩着骨牌)；在每一张小床上都有一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都放着洋娃娃的小屋子、毛茸茸的小狗，它肚皮里有机械发出的吠声，和那只小黄鸟肚皮里充满着的人工的声音不完全相像，还有一队队的铁皮兵、摩尔人的平底杯子、木制的小茶具，以及世界上的各种宝贝。

约翰尼尽情地欣赏着，口里发出喃喃的声音，在他床头照看他的女人问他说些什么。似乎他想知道所有这些孩子们是否都是他的兄弟和姐妹？于是他们告诉他是的。后来他似乎又想知道是否上帝把他们全都带到这儿来了？于是他们再次告诉他是的，后来他们又明白了，他还想知道，他们是否都会摆脱痛苦呢？于是他们对这个问题也同样回答说是的，并且让他晓得，这种回答里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约翰尼这时即使没有生病，也还不能非常完善地跟人交谈，而且因为病，他所能发出的只是一些单音节的声音而已。然而必须给他洗澡，必须料理他，又给他用了各种各样的药物，这些事情做得熟练而轻巧，在他粗率而短暂的小小的一生中，人们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远远不能和这些事情相比，但尽管如此，要不是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环境吸引了他的注意，所有这些都会伤害他的，并且会令他厌倦的。所有这些在他看来，都和他自己小小的平台上的景象没有两样。在他的小平台上，整个世界正排成队，两个两个地走进他自己那只特殊的方舟；大象走在最前面，还有那只苍蝇，因为自觉自己身体的尺寸过于卑小，很有礼貌地退居末位。有一个非常小的弟弟躺在旁边的床上，他摔断了一条腿，现在很为这幅景象入迷，他所表现出来的愉快更提高了约翰尼这种打动他心弦的兴趣；接着他便安息下来，并且睡着了。

“我看您现在不害怕把这可爱的孩子留在这儿了，贝蒂。”鲍芬太太小声地说。

“不怕了，太太。我非常愿意，我非常感激，我全心全意地感激。”

于是他们亲了亲他，便把他留在那里，说好老贝蒂明天一早就回来，而任何人，除了洛克史密斯，都不确切知道医生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几天前就该来了。太晚啦！”

但是，洛克史密斯知道，他并且知道他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今后会让那位善良的女人感到高兴的，这位善良的女人是死去的那个孤苦无靠的约翰·哈蒙在他的童年时唯一的光明。于是他决定，他要在后半夜再回到约翰·哈蒙的同名者的床前来，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这个由上帝召唤在一起的家庭并没有全都入睡，然而全都一声不响。一阵轻巧的女人脚步声和一张愉快清新的面庞在夜的寂静中从一张小床走向另一张小床。在柔和的灯光下，当这张面庞从床边走过的时候，时而会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抬起来让它吻一吻自己——因为这些小病人都是非常可爱的——然后又顺从地让自己被哄着重新安静地躺下来休息。那个摔断了腿的小东西翻来覆去地呻吟着；然而过了一会儿，他把他的脸转向约翰尼的床，对那只方舟望了一眼，给自己增加了力量，便也睡着了。在大多数小床上方，玩具还像孩子们最终入睡而离开它们时那样堆放在那里，它们那天真无邪的怪模样和互不调和的形态显示，它们似乎象征着孩子们的梦境。

医生也进来了，来看看约翰尼的情况怎样。他和洛克史密斯站在一起，同情地低头望着约翰尼。

“你怎么啦，约翰尼？”发问的是洛克史密斯，这孩子挣扎了一下，洛克史密斯用一只手臂围抱着这个可怜的幼儿。

“给他！给他！”这个小人说，“那些！”

医生能够迅速地了解孩子的心意，他便拿起小马、方舟、小黄鸟和禁卫军的军官，从约翰尼的床边拿起来，轻轻地放在他近旁那位邻居的小床上。就是那个摔断一条腿的可怜的孩子的床上。

约翰尼疲惫地、然而却是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他动了一动，仿佛要把他小小的形体伸直来休息一会儿，又用支撑着自己的手臂把身躯向上抬起，用嘴唇寻找着洛克史密斯的面颊，说道：

“吻那个漂亮的小姐。”

把他所必须处理的一切都送给了别人，安排好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务，约翰尼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十章　后继有人

弗兰克·米尔维牧师的几位教友发现他们心里非常不舒服，因为要求他们去把一个心头蕴藏着太多希望的死者埋葬掉。然而，弗兰克教士却倾向于认为，还会要求他们(比如说吧！在他们的三十九件工作中)去再做一两件会使他们的良心更加不安的事情的，假如他们还像对这件事情一样喜欢对这些工作加以思索的话，因此他沉默不语。

的确，弗兰克·米尔维牧师是一个矜持稳重的人，他在他所工作的葡萄园里，注意到有许多枝条可悲地染上病菌，许多枝条被折断了，而他却并不大言不惭地宣称因此便使他吓人地聪明起来。他仅仅只领会到，他本人，通过他作为一个人的这种小小的有限的途径，知道得越多，便能够越加清楚地在离开主那么遥远的地方想象出万能的主可能知道些什么。

因此，假如说弗兰克牧师不是为约翰尼，而是为一个比他更为悲惨的人，不得不来宣读这段使他的几位教友心灵感到难受、而却能使数不清的其他人心灵获得教益的话语的话，他定会满怀他灵魂中的怜悯和谦卑之情来完成这项任务的。如今，当他在约翰尼的坟头上读着这段话语时，他心里想到的不是他自己的穷困，而是他自己的六个孩子，当他读着这段话语时，一双眼睛湿润了。他和他那位立在身旁倾听着的天性愉快的矮小妻子非常严肃地低着头，对这小小的坟墓凝望了一阵子，然后才手挽着手走回家去。

在那幢显贵的宅第里人们在伤心，而在宝屋里却有人在开心。魏格先生不服气地说，假如需要一个孤儿的话，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孤儿吗？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吗？当你身边正有着一个现成的孤儿的时候，干吗要跑到布伦特福德的丛林里去，煞有介事地寻找一个对你不拥有任何权利、为你不承担任何牺牲的孤儿呢？而这个孤儿为了你还放弃过他的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和派克大叔呢。

因此当魏格先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禁露齿而笑。不但如此，有一位我们暂时不提及他姓名的人后来证明说，魏格先生躲在宝屋里，把他的那条木腿高高抬起，以一种芭蕾舞演员的姿态，用他所剩余的一条真腿表演了一次嘲弄性的、或者说是表示胜利的脚尖着地的旋转舞。

近来，约翰·洛克史密斯对待鲍芬太太的态度更像是一个年轻人对待自己母亲的态度，而不像是一位秘书对待他雇主的妻子的态度。这种态度中总是表现出一种温顺的、充满感情的尊重，这似乎是在他任职的第一天便萌发出来的：不管她的装束或者她的举止有多么稀奇古怪，对他来说似乎都毫不奇怪；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往往会显出一副静静的、趣味盎然的面容，但仍然让人觉得，似乎她和善的脾气和光彩照人的天性所给他带来的愉快，表现为一阵眼泪，也和表现为满脸笑容同样是自然而然。她想要有一个小约翰·哈蒙来由她爱护和抚养，对她的这场幻想他是完全同情的，这种同情表现在他的每一个行动和每一句话之中，而今，这场善良的幻想已经落空了，他以一种男性的温情和敬重来对待这件事，为此，她真是不知怎样感谢他才好。

“但是我真感谢您，洛克史密斯先生，”鲍芬太太说，“我非常衷心地感谢您。您爱孩子。”

“我想每个人都爱孩子吧。”

“应该这样，”鲍芬太太说，“但是并非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做我们所应该做的事情，是吗？”

洛克史密斯回答说：“我们中间有些人补偿了其余人的不足。鲍芬先生曾经告诉我，您从前是很爱孩子的。”

“一点儿也不比他更爱。可是他老是这样的；他把一切好处都归在我身上。您说这话的样子很伤心呢，洛克史密斯先生。”

“是吗？”

“我听起来好像是这样。您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他摇摇头。

“您父母只有您一个孩子？”

“不，还有一个。早就死去了。”

“父亲或者母亲还活着？”

“都死了。”

“那么您的其他亲人呢？”

“都死了——假如我有过任何在世的亲人的话。我从没听说我有过。”

当他们正谈到这里，贝拉脚步很轻地走进房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是留下呢还是走开；发现自己没有被察觉，她感到很窘。

“得了，别把一个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鲍芬太太说，“不过请您告诉我。您确实知道，洛克史密斯先生，您从来没有在爱情方面失意过吗？”

“我确实知道没有。您为什么问我呢？”

“喔，是因为这个：有时候您好像情绪很低呢，跟您的年龄不相称。您不会有三十岁吧？”

“我还不满三十岁。”

贝拉这时觉得应该让他们晓得有自己在场，便咳嗽了一声来引起注意，她表示了歉意，并且说她这就走，害怕自己会打断他们谈正经事。

“不，别走了，”鲍芬太太回答说，“因为我们还没有谈正经事儿，这才要谈呢，我亲爱的贝拉，这件事跟你的关系，跟他和跟我的关系一样多。但是我想要我的诺狄跟我们一块儿来商量。请你们哪一位去给我把我的诺狄找来好不好？”

洛克史密斯走开去执行这项任务，马上便陪着鲍芬先生一同回来了，鲍芬先生像他平时那样一颠一颠地疾步走着。贝拉心头感到一种轻微的隐隐约约的惶恐，不知道这回是要商量什么事，直到鲍芬太太说出这件事她才放下心来。

“现在，您来坐在我身边，我亲爱的。”这位高贵的人儿说道，她在屋子当中的一只巨大的奥托曼长凳奥托曼长凳，一种无椅背和扶手、往往铺有褥垫的长凳，坐垫下面是一只箱子，常用来放置被褥。上舒适地坐下，用她的手臂钩住贝拉的手臂；“诺狄，你坐在这儿；洛克史密斯先生，您坐在那儿。现在，你们瞧，我要说的是这个。米尔维先生和米尔维太太给我送来一封极其友好的便函(洛克史密斯先生刚刚大声读给我听过，因为我还不大看得清人家的笔迹呢)，他们建议给我另外再找一个小孩，好给他起个名字，教育他，把他扶养成人。好了。我就动起脑筋来了。”

(“一旦开了头，”鲍芬先生以一种羡慕的口气喃喃地插嘴说，“她就会像一部蒸汽机一样干起来。要让她动起来可不那么容易；可是一旦动起来，她就是一部蒸汽机。”)

“我就动起脑筋来啦，我说呀，”鲍芬太太重复说，丈夫对她的夸奖使她脸上焕发出热诚的光彩，“我想到两件事情。首先是，我有些胆怯，不敢再用约翰·哈蒙的名字了。这是一个不幸的名字，我心里还想，假如我把这个名字再给另一个亲爱的孩子，我就应该谴责我自己，事实再一次证明是不幸的。”

“我说，这或许，”鲍芬先生说，他在严肃地提出一种理由来征求他的秘书的意见，“或许可以称作是迷信吧？”

“对鲍芬太太说来，这是一个感情问题，”洛克史密斯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个名字一向是不幸的。现在又有了这个新的不幸的联想跟它结合在一起。这个名字死去了。干吗要让它复活呢？我是否可以问问维尔弗小姐，她是怎么想的？”

“对于我，这一向不是一个幸运的名字，”贝拉说，她脸红了——“或者说，至少在它把我带到这儿来以前，它对于我不是个幸运的名字——不过我所想的不是这个。既然我们已经把这个名字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而这可怜的孩子对我又那么亲热，我想，要是再用它来称呼另一个孩子的话，我会感到嫉妒的。我想，我会感到，这个名字已经让我觉得它那么亲切可爱，我没有权利像这样来使用它。”

“那么这也是您的意见啰？”鲍芬先生说，他在注视着秘书的面容，并且再次对他说话。

“我再说一遍，这是一个感情问题，”秘书回答说，“我认为维尔弗小姐的感情是很有女性特点的，而且是很恰当的。”

“现在，说说你的意见，诺狄。”鲍芬太太说。

“我的意见嘛，老太太，”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回答说，“就是你的意见呀。”

“那么，”鲍芬太太说，“我们都同意不再让约翰·哈蒙的名字复活了，让它在坟墓里安息吧。恰像洛克史密斯先生说的，这是一个感情问题，可是主啊！多少问题都是感情问题！好的，我就来谈谈我所想到的第二件事吧。你们一定知道，贝拉，我亲爱的，还有洛克史密斯先生，在我第一次对我的丈夫提起我想要领一个小孤儿来纪念约翰·哈蒙的时候，我还对我的丈夫说起过，我说想到这可怜的孩子会怎样从约翰自己的钱上得到好处，怎样受到保护，不遭到约翰自己那种孤苦伶仃的命运，心里真觉得宽慰。”

“听呀，听呀！”鲍芬先生大声说，“她就是这么说的。再说一遍！”

“不了，不再说了，诺狄，我亲爱的，”鲍芬太太回答说，“因为我下面要说别的事情。我当时是那个意思，我敢说，我现在还是那个意思，一点也没变，但是，这个孩子的死迫使我严肃地问了我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否太热衷于使我自己开心。要不为什么我老想要找一个漂亮的孩子，找一个我自己喜欢的孩子？如果想要做好事，为什么不去为了他本身的好处去做，而把我自己的趣味和爱好丢开呢？”

“或许。”贝拉说。或许她说这段话多少带点儿敏感，因为她和那位被谋杀的人之间有着过去那段奇异的关系。“或许，在您让这个名字复活的时候，您不喜欢把他给与一个不如原来那个孩子那样讨人欢喜的孩子。他是非常讨您欢喜的。”

“啊，我亲爱的，”鲍芬太太回答说，同时把她紧紧地一搂，“你真好，想出了这个理由，我想很可能是这样，的确，我相信在一定程度上是这样的，可是恐怕也并不完全是这样。不过，现在这都没有问题了，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提起这个名字了。”

“把他作为一种怀念放在一边吧。”贝拉若有所思，建议说。

“说得真好，我亲爱的；把他作为一种怀念放在一边吧。那么好吧；我一直在想，假如我领来一个孤儿，抚养他，他不该是我的一个宠儿和玩物，而应该是一个为了他自己的缘故需要帮助的人。”

“那么说，并不要他漂亮吗？”贝拉说道。

“不要。”鲍芬太太坚决地回答说。

“那么说，也不要他逗人爱吗？”贝拉说道。

“也不要逗人爱，”鲍芬太太回答说，“不一定非这样不可。是怎样就怎样吧。我要找一个好心肠的男孩子，他可能甚至于还缺少一点儿过日子所需要的那些好条件，但是他诚实、勤劳，他需要人家帮助，也值得帮助。假如我是非常认真地，也下定了决心，要做到不为我自己打算，那么就让我来照顾他吧。”

说到这里，那个上次感情受到过伤害的用人出现了，他走到洛克史密斯面前，很抱歉地通报说，那个讨人厌的斯洛皮又来了。

协商会议的四个成员彼此相望着，不谈下去了。“要不要让他上来，太太？”洛克史密斯问道。

“好的。”鲍芬太太说。于是那个用人走开了，再出现时带来了斯洛皮。然后非常恶心地退出去。

由于鲍芬太太的关系，斯洛皮先生穿上了一套黑衣服，裁缝从洛克史密斯那里私下接受了一些指示，尽量施展他的技艺，注意把那些起连接和维系作用的纽扣全都隐藏起来。然而，斯洛皮体形上的缺点比缝纫学的最强大的本领还要强大得多，如今他站在这个协商会议的面前，简直是一个用纽扣组成的阿耳戈斯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奉赫拉之命看守女郎伊俄的怪物，它有一百只眼睛。一百只明亮的金属制造的眼睛在那里发光，辉耀，闪烁，跳动，令他的旁观者们为之眼花缭乱。某位不知名的帽子匠凭他的艺术趣味给他的帽子上装置了一条帽带，这是一条成批买来的帽带，它在帽后呈波纹状，再从帽顶一直拖到帽檐上，最后打成一个黑色的大结。见到这个黑色的大结，人类的想象力会畏缩不前，变为一团混乱，而理解力也会变得不听使唤了。他的两条腿所天生赋有的某种特殊能力已经把他那条油光光的裤子迅速地向上提起，露出脚脖子来，并且把膝盖部分顶出两个小口袋；而他两只手臂上的类似的天赋，也已经把他上衣的袖子从手腕部分向上拉起，使它们聚集在肘部。这样，外加两项装饰：他外衣背后的一个非常小的尾巴，腰带部分的一个张开的大口，斯洛皮站立在那里，丝毫不差，就是他。

“贝蒂好吗？我的好人儿？”鲍芬太太问他。

“谢谢您，太太，”斯洛皮说，“她可好着呢，还让我向您多多致谢，谢谢您的茶和各种各样的好处，她还向全家人问候。”

“你是刚刚才到吗，斯洛皮？”

“是的，太太。”

“那么说您还没有吃饭吗？”

“还没有呢，太太。但是我是打算要吃的。因为我没有忘记您那个大方的命令，说我只要来了，就一定能美美儿吃上一顿肉、啤酒和布丁然后再走——喔，不对，有四样东西呢，我吃的时候数过的；肉是一，啤酒是二，蔬菜是三，第四是什么呢？——啊，布丁，它是第四种！”说到这里，斯洛皮把头向后一仰，嘴巴大大张开，非常高兴地笑了起来。

“那两个可怜的收养的小孩子都好吗？”鲍芬太太问道。

“好着啦，太太，长得可漂亮呢。”

鲍芬太太向会议的另外三位成员看了一眼，然后用她的手指示意，招呼说：

“斯洛皮。”

“嗯，太太。”

“走过来，斯洛皮。你喜欢不喜欢每天都在这儿吃饭？”

“四样东西都吃吗，太太？喔，太太！”斯洛皮情不自禁地捏紧他的帽子，并且摸一摸他一条腿的膝头。

“是的。您喜欢永远在这儿让我们照管您吗？假如您是勤勤恳恳的，值得让我们照管的。”

“喔，太太！——但是还有希格登太太呢。”斯洛皮抑制住自己的狂喜说着，向后退缩着，并且含义非常严肃地摇着头。“还有希格登太太呢。希格登太太顶重要。谁也不会比希格登太太对我更好。我必须给她摇轧布机呢，必须给希格登太太摇呢。要是希格登太太不要我给她摇了，她会上哪儿去呢？”一想到希格登太太会遭遇到这种不可想象的困苦，斯洛皮先生的面容立刻变得苍白了，并且流露出极为烦恼的感情。

“您真是对得不能再对了，斯洛皮，”鲍芬太太说，“我决不会让您不这样想的。我们会操心这一点的。假如贝蒂·希格登还是照样有人给她摇轧布机的话，你就可以上这儿来，一辈子有人照管你，而且可以学好本领，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养活她，不必要摇轧布机。”

“就算是那样，太太，”欣喜若狂的斯洛皮回答说，“我也可以晚上去摇的呀，您说是吗？我可以白天在这里，晚上去摇轧布机。我不要睡觉，我不要。也许有时候我会想要打上一两个盹儿。”斯洛皮抱歉似地想了一会之后又接着说：“我可以一边摇一边打盹儿嘛。好多回我都是一边摇一边打盹儿的，我觉得多么舒服啊！”

这时出于感激的冲动，斯洛皮先生吻了鲍芬太太的手，然后他从那位善良的人儿身边走开，好让自己的感情有足够的表现余地，他把头向后仰着，把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沉郁的吼叫。从他温柔的心灵来说，这是无可厚非的，然而也会让人觉得，他有时候可能会让邻居们不大高兴呢：尤其是，那个男用人这时把头伸了进来，发现人家并不需要他，他请求原谅，但是他为自己辩解，理由是：“他以为是猫在叫。”

第十一章　一些心灵上的事情

身材矮小的皮切尔小姐，从她那间小小的窗户像是针孔，小小的门像是练习簿封面的公家宿舍里，对她暗中钟情的对象的确是在非常注意地观察着。虽然据说爱情都是盲目的，它却也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卫士，而皮切尔小姐又让它加倍警惕地守卫着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她并非生性喜欢侦察别人——她完全不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和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也不是一个卑劣的人——这只是因为她以心头所有的全部朴素的和平凡的爱情热爱着这位毫无反应的布拉德莱，而这种爱情又从来不曾在她之外被检验过或者证明过。假如她那块忠实的石板具有魔术纸的潜在性质，而那块石板上的粉笔又具有隐形墨水的潜在性质的话，当会有许多篇让学生们瞠目结舌的小小的论文在她那颗芳心的温暖影响下，冲破她在上课时所做的那些枯燥无味的计算，奔涌而出。因为，当放学之后，当她享受着安静的闲暇和她安静的小小的房间的时候，皮切尔小姐便常常会在她的这块可靠的石板上，凭她的想象描写着一幅图画：一个甜美的黄昏，暮色苍茫，大路拐弯处的菜园子里可以看见两个人影，其中之一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正弯下腰去俯向另一个，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也还结实的女人的身影，那男的低声地悄悄说出这句话：“爱玛·皮切尔，您愿意嫁给我吗？”然后，那个女人的身影便把头轻轻倚在那个男人身影的肩膀上，而这时夜莺便唱起歌来。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甚至遍布在学校的各种作业之中，虽然是看不见的，虽然同学们都不曾察觉到。在讲地理吗？他便会从维苏威火山和埃特纳火山口中，当熔岩尚未喷出之前，洋洋得意地飞出来，他便会在冰岛滚烫的泉水中浸煮而不伤一根毫毛，他便会在恒河和尼罗河的洪流中威武庄严地漂流而下。历史课上在讲述一位人间的帝王吗？瞧吧，他身穿一条黑白点交织的长裤，一条表链绕在他的脖子上。是作书法练习吗？在皮切尔小姐的教导下，大多数小姑娘们对大写的B和H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的原文是Bradley Headstone。B和H是这个姓名的头两个字母。比字母表中其他每一个字母都要早学半年。皮切尔小姐所布置的心算练习，也往往是在全心全意地为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准备一只容量大得惊人的衣橱：四十四条领带，每条二英镑二先令九个半便士，二十四块银挂表，每块四英镑十五先令六便士，七十四顶黑礼帽，每顶十八个先令，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用不完的东西。

那位提高警惕的卫士，每天都要把眼睛转向布拉德莱的方向，转许多次，利用这种机会，他不久便能向皮切尔小姐报告，说布拉德莱比他早先的习惯更加显得心事重重，更加喜欢沮丧着脸一言不发地来回溜达，心里在盘算着某个困难的问题，而他所想的又并不是教学大纲。这个和那个联系起来——“这个”代表他的面容和他跟查理·赫克萨姆的亲密关系，而“那个”代表他那次去拜访查理·赫克萨姆的姐姐，于是这位卫士向皮切尔小姐报告，他非常怀疑，归根到底，问题在于这位姐姐。

“我很想知道，”皮切尔小姐说，她正坐在那里写她的每周工作报告，这天下午她不需要上班，“赫克萨姆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玛丽·安妮在做针线；她正在陪伴她的老师，一副非常聚精会神的样子。她举起一只手臂来：“什么事，玛丽·安妮？”

“她名叫丽齐，小姐。”

“她怎么可能叫丽齐‘丽齐’(Lizzie)又是‘伊丽莎白’(Elizabeth)的一种昵称，不是正式的名字。呢？我想，她不大可能叫丽齐吧，玛丽·安妮，”皮切尔小姐回答说，用一种有腔有调的开导学生的声音，“丽齐是一个教名吗，玛丽·安妮？”

玛丽·安妮放下活计，立起身来，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一样，两手钩在背后，然后回答说：“不是，这是读错了，皮切尔小姐。”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皮切尔小姐仅仅出于平时养成的习惯正要问下去，但是立刻又止住了，因为她看到玛丽·安妮显出一种急于表现自己宗教知识的冲动，想要插嘴报出她的教父和教母的名字来，于是她说，“我的意思是这个名字是从哪个名字读错的？”

“是从伊丽莎白，或者伊丽莎读错的，皮切尔小姐。”

“对的，玛丽·安妮。早期基督教会里有没有名字叫做丽齐的圣者，应该说很值得怀疑，很值得怀疑。”皮切尔小姐在这里表现得特别审慎。“那么，我们说，正确地说来，赫克萨姆的姐姐名叫丽齐，这并不是她本来的命名。是吗，玛丽·安妮？”

“是的，皮切尔小姐。”

“那么，”皮切尔小姐继续问下去，为自己这场小小的、显然是凭空设想的考试而自鸣得意，她装出一副正在进行一次半正式的考试的样子，而且这考试还是为了玛丽·安妮的好处，不是为了她自己，“这个年轻女人，不是命名为丽齐而是被人叫做丽齐，她住在哪里呢？想一想，然后回答。”

“在教堂街，史密斯广场，磨坊岸附近，小姐。”

“在教堂街，史密斯广场，磨坊岸附近。”皮切尔小姐复述一遍，似乎书上早就这么写着，而她也早就知道了。“一点儿不错。那么这个年轻女人是干什么的，玛丽·安妮？别着急，慢慢儿回答。”

“她在商业区的一家服饰商店里工作，小姐。”

“噢！”皮切尔小姐默想着她这句话，但是又用一种肯定的口气柔和地说，“在商业区的一家服饰商店里，是——吗？”

“查理——”玛丽·安妮又说话了，这时皮切尔小姐瞪起了眼睛。

“皮切尔小姐，我是指查理·赫克萨姆。”

“我想你是的，玛丽·安妮。我很高兴听你这样说。查理·赫克萨姆——？”

“他说，”玛丽·安妮继续说，“他不满意她的姐姐，她的姐姐不听他的劝告，而坚持要听另外一个什么人的话，并且——”

“海德斯东先生穿过菜园子走来了！”皮切尔小姐高兴地喊起来，同时红着脸对镜子瞥了一眼。“你回答得很好，玛丽·安妮。你正在养成一种很好的习惯，能够清楚地整理自己的思想。够了。”

这个循规蹈矩的玛丽·安妮重新坐回她的座位上，并且重新保持沉默，一针接一针地缝着，当那位教师的影子在他之前进入房内，宣告他本人即将出场的时候，她还在缝着。

“晚上好，皮切尔小姐。”他说，一边追赶着自己的影子。并且占有了它的位置。

“晚上好，海德斯东先生。玛丽·安妮，端把椅子来。”

“谢谢您。”布拉德莱说，很不自然地坐了下来。“我只停一小会儿。我是顺路进来看看的，来求您帮个忙，您是我的邻居呀。”

“您说您是顺路吗？海德斯东先生？”皮切尔小姐问道。

“是顺路，我要上——我要上我要去的地方去。”

“教堂街，史密斯广场，磨坊岸附近。”皮切尔小姐在心中重复说。

“查理·赫克萨姆出去拿一两本他要用的书去了，大概会比我早回来。因为我屋里没人，我便自作主张告诉他，我会把钥匙留在您这儿的，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海德斯东先生。您是傍晚时候去散一次步吗，先生？”

“也是散步，也是——办点儿事情。”

“去教堂街，史密斯广场，磨坊岸附近办事情。”皮切尔小姐自己对自己重复说。

“我就是来说说这个，”布拉德莱接着说，同时把他的钥匙放在桌子上，“那么我该走了。有什么事情要给您代办吗，皮切尔小姐？”

“谢谢您，海德斯东先生。你往哪个方向走？”

“往威斯敏斯特方向。”

“磨坊岸，”皮切尔小姐在心中又一次重复说，“没什么事情，谢谢您啦，海德斯东先生；我不麻烦您了。”

“您不会麻烦我的。”这位教师说。

“啊！”皮切尔小姐回答说，虽然不是大声说出来的，“但是你会麻烦我的呀！”这时他自顾自走了，尽管她态度很安闲，脸上还挂着安闲的微笑，她心头却是充满着麻烦的。

关于他的目的地，她是说对了。他尽他的祖先在这一带纵横交错的道路中表现出的智慧所允许的情况，尽量选取一条最直的路程朝布娃娃的裁缝家中走去，他低着头走着，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一个顽固的念头。自从他第一眼看见她，这个念头便长驻不去了。他似乎感到，从前，所有一切可以压抑在心头的东西他都压抑住了，似乎所有一切他可以约束住自己的东西，他都约束住了，而——突然之间，顷刻之间——他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初初看来，爱情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被人一再议论的词语，我们也无需多说了，只须提到这一点：这个人生性善于压抑感情，而在这一类人身上，这种激情往往会一下子炽燃起来，如烈火般在一阵狂风之中迅猛突进，而且，其他的种种激情，在它的控制之下，也都会无法再加以禁锢。我们身边总是有许多生性软弱的庸碌之辈，当他们心中产生了任何一种错误念头时，他们都会立即为之疯狂——在我们今天，这种念头往往表现为因某事而赞扬某人，虽然这事从来未曾实现过，如果实现，也是另外一个什么人的功劳——相形之下，这些生性善于压抑感情的人，天性就有些不同凡俗了，他们可能一连多少年都一旁静处，无声无息，但一经触及，便会突然爆发为一股熊熊的烈焰。

这位教师在路上走着，心头在不停地盘算又盘算，从他那副挂满愁容的面孔上，可以按图索骥，发现一种斗争失败的感觉。的确，在他的胸臆间正有着一种难解难消的忿忿然的羞愧，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拜倒在查理·赫克萨姆的姐姐的裙下，虽然，在他感到羞愧的同一顷刻间，他仍然全神贯注于希望这一次他的激情能够得到成功。

他出现在布娃娃的裁缝面前时，她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儿工作。“哦嗬！”那个泼辣的年轻人心想，“是你呀，是吗？我可是知道你的鬼把戏跟你的做派，我的朋友！”

“赫克萨姆的姐姐，”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还没回家吗？”

“您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雷恩小姐回答说。

“我愿意等一等，对不起，因为我想跟她说句话。”

“是吗？”雷恩小姐回答说，“请坐。我希望这种愿望是相互的。”

布拉德莱不信任地朝那张伶俐的面孔望了一眼，她这时正在重新埋下头去工作，布拉德莱说，力图克服自己心中的一缕怀疑和顾虑：

“我希望，您的意思不是说，赫克萨姆的姐姐不欢迎我来拜访吧？”

“得啦，别这样称呼她了。你这样称呼她我可受不了，”雷恩小姐回答说，不耐烦地把手指头捻得啪啪作响，“因为我不喜欢赫克萨姆。”

“真的？”

“不喜欢。”雷恩小姐皱起鼻子来以示厌恶，“自私。只想到他自己。你们所有的人全都是这样的。”

“我们所有的人全都是这样？那么您不喜欢我啰？”

“平平常常，”雷恩小姐回答他，耸耸肩膀笑了笑，“我对您的了解并不多。”

“但是我还没有发觉，我们所有的人竟然都是这样。”布拉德莱说，他又回到刚才她那个指责，带点儿怒气。“您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中间有些人是这种人吧？”

“您的意思是说，”这位小人儿回答说，“你们中间每个人都是这样，只有您不是的。啊！请您瞧着这位女士的面孔。这位是真理夫人。可尊敬的太太。穿上全套礼服的。”

布拉德莱对她举在手里让他观看的布娃娃瞧了一眼，——这个布娃娃本来一直脸朝下躺在她的工作台上。她在用针线从它背后把衣服缝牢——然后又把目光从布娃娃身上移向她身上。

“我把可尊敬的真理夫人立在我工作台上的这个角落里，背靠着墙，好让她一双蓝眼睛的光辉能够照耀着您。”雷恩小姐继续说，同时也这样做了，然后又用手中的针朝着他点了两下，仿佛是在用它戳他的眼睛似的。“我看你不敢当着真理夫人的面对我说真话，说您为什么要上这儿来。”

“来看赫克萨姆的姐姐呀。”

“不见得吧！”雷恩小姐反驳他一句，手扶着自己的下巴颏，“为了谁的好处呢？”

“为了她的好处呀。”

“噢，真理夫人！”雷恩小姐大声地说着，“您听见他说什么吗？”

“来劝劝她呀。”布拉德莱继续说，一半是在迁就眼前，一半也在为眼前所不存在的东西生气。“为了她自己的好处呀。”

“噢，真理夫人！”这位裁缝大声地说。

“为了她自己的好处呀，”布拉德莱再说一遍，他激动了，“也为了他弟弟的好处呀，并且是作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

“真的，真理夫人，”裁缝说道，“既然这样说，我们确实必须把您转过去面向墙壁了。”她这个动作几乎还没有结束，丽齐·赫克萨姆便来到了，看见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在那里，而珍妮正在把一只小拳头紧贴着自己的眼睛，对他挥舞着，同时可尊敬的真理夫人转过身去脸贴着墙壁，她多少显出一些诧异来。

“亲爱的丽齐，这儿有一位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老练的雷恩小姐说道，“是来跟你谈谈的，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和你弟弟的好处。你想想吧。我有把握知道在任何一个像这样非常亲切又非常严肃的场合，不应该有一个第三者出现，假如你愿意把这位第三者送上楼的话，我亲爱的，这位第三者愿意退场。”

丽齐握住了布娃娃的裁缝向她伸出的手，本来是为了要她扶她走开的，但她却又仅仅只带着一种询问似的微笑望着她，再也不动一动。

“你知道，这位第三者，当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走路真困难呀！”雷恩小姐说道，“她的脊背有那么多毛病，她的两条腿又是那么奇怪；所以除非你帮助她，她是没法儿漂漂亮亮退场的，丽齐。”

“她本来在哪儿就留在哪儿，这才最好，”丽齐回答她，松开了珍妮小姐的手，并且把自己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鬈发上。然后对布拉德莱说：“是从查理那儿来吗，先生？”

布拉德莱笨拙地偷偷望了她一眼，犹豫不决地立起身来给她安放了一把椅子，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地方坐下。

“严格地说，”他说道，“我是从查理那儿来的，因为我刚刚才跟他分手；然而并不是查理派我来的。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

珍妮·雷恩小姐两肘撑在工作台上，两手托着腮，斜着眼睛，密切注视地凝望他。丽齐的目光和她的不同，但也是坐在那里凝视着他。

“事实是这样，”布拉德莱开始说，他嘴里发干，连安排语句都觉得有些困难：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的态度更加显得笨拙和迟疑，“真实的情况是，查理什么事都不瞒着我(我相信是这样)，他把这件事整个儿都给我讲了。”

他停住不说了，于是丽齐问道：“什么事呢，先生？”

“我想，”这位教师回答说，同时再次偷望了她一眼，似乎还企图继续望下去，但是不成功；因为，当他的目光刚刚接触到她的一双眼睛时，马上便垂下去了，“详细来谈这一点，可能是多余的，甚至于几乎是很不礼貌的，我指的是这件事，我指的是您把您弟弟为您所做的安排丢在一边，而优先选择了那位——我想那个姓名是尤金·瑞伯恩先生吧——那位先生的安排。”

他认为有必要像这样表示自己并不确切知道这一姓名，同时再次向她很不自在地望了一眼，而这次也和上次一样立即又垂了下去。

对方一句话也没说，于是他便不得不重新再说话，又再次表现出一种新的局促不安来。

“您弟弟在他刚一想起他的安排的时候就跟我谈过。其实他就是在我上次到这儿来的时候跟我谈起这些的——当我们两人一同步行回去的时候，也就是当我——当我刚刚见到他姐姐，印象还很新鲜的时候。”

也许并没有什么用意吧，然而那位裁缝恰在这时候把她的一只手从腮旁移开。若有所思地把可尊敬的真理夫人反转过来面对着这几个人。做完这件事之后，她重新回复到原来的姿势。

“我赞成他的想法，”布拉德莱说，把他那局促不安的目光飘移到那个布娃娃身上，并且不自觉地在它身上停留得比在丽齐身上更长久些，“这既是因为您弟弟理所当然应该是这类计划的发起者，也是因为，我希望我能够来推动它。让我来推动这项计划，我将会感到难以言宣的快乐的，我将会对它产生难以言宣的兴趣的。因此，我必须承认，当您弟弟失望的时候，我也是非常失望的。我向您完全承认这一点，我希望我没有保留和隐瞒。”

他似乎是因为自己能够说出这一套长篇大论而感到鼓舞。无论如何，他是更加坚定地、更加强调而有力地继续说下去了。一边说，一边稀奇古怪地龇牙咧嘴，一边又稀奇古怪地把他的右手在他紧握着的左手手掌里使劲地旋转，就好像是一个肉体上受到伤害而又不肯喊出声音来的人所做的动作。

“我是一个感情强烈的人，我对这次的失望感受非常强烈。我的确感受非常强烈，我一向不把我的感情表现出来；我们当中有些人是不得不养成一种把感情压抑下去的习惯的。把感情压抑下去。不过，还是回过头来谈您的弟弟吧。他把这件事看得非常重大，所以他向尤金·瑞伯恩先生，大概是这个姓名吧，提出了抗议(是当着我的面提出的)。他抗议了，但是效果很差。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对尤金——尤金——瑞伯恩先生的真实性格并非茫然无知的话，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料到这一点的。”

他再次向丽齐望去，这次望去便不再移开了。而他的面孔从火红变为苍白，然后又从苍白变回到火红，又暂时保持死一般的苍白，没有再变。

“最后，我决定独自上您这儿来，来向您呼吁。我决定独自上您这儿来，请求您改变您所已经选择的道路，不要去信托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对您弟弟和其他的人表现得极其蛮横无理的人——而应该信任您弟弟和您弟弟的朋友。”

当他的面孔上出现上述那些变化的时候，丽齐·赫克萨姆的脸色也在变化，而现在，她脸上所表现的是几分恼怒，更多的是厌恶，甚至于还有一些儿惧怕。但是她非常沉着冷静地回答了他。

“海德斯东先生，您的来访是善意的，我不能怀疑这一点。您是查理的好朋友，所以我没有权利怀疑这一点。我没有什么想对查理说的话，只是想说，我接受他非常反感的这种帮助，是在他为我作出任何安排之前，或者，当然也是在我知道他要为我做任何安排之前。而人家在提供这种帮助时考虑得很细心、很周到，并且也有一些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理由要接受这种帮助，这些理由查理也会和我一样看重的。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什么更多的话可以向查理说的了。”

她这一席话全都是说给她弟弟听的，而同时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当他听着这席话，他的两唇在颤抖，嘴巴大大地张开。

“假如查理来看我，我本来也是要告诉他，”她继续说，仿佛是随后才想起的，“珍妮跟我都发现我们的老师很能胜任，并且非常有耐心，他为我们倾注了很多苦心。以至于我们告诉他，希望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自己学下去。查理对于教师是很了解的，所以我本来也想告诉他，为了让他高兴，说我们的老师是从一家学院里毕业的，是从一家培养正规教师的学院里毕业的。”

“我想请求您。”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他把他的话慢慢地挤出来，好像这些话都是从一架破旧的磨子里吐出来的一样；“我想请求您，假如您不见怪的话，也许您会反对的——噢，不，确切地说，我说的是，假如您不见怪的话，我希望，我能够有机会跟您的弟弟一块儿上这儿来，把我可怜的能力和经验奉献给您，为您效劳。”

“谢谢您，海德斯东先生。”

“只恐怕，”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一边鬼鬼祟祟地用一只手拧着坐椅，仿佛想要把这把椅子拧成碎片似的，同时阴沉沉地观察着她，看见她把两只眼睛低低地垂了下去，“只恐怕我卑微的效劳不会让您非常欢喜吧？”

她没有作答。这位受到打击的可怜的不幸的人坐在那里，感到一阵阵冲动，一阵阵苦恼，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和两只手。

“只有一点我还必须再对您说，而这是最为重要的。有一个理由在反对这件事，有一种个人的关系涉及这件事，我还没把它向您说明白，它或许——我并不说它一定——它或许——会让您产生不同的想法。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跟您继续再谈这个的。我们能不能说好让我再来拜访您一次，谈谈这个题目？”

“跟查理一块儿来吗，海德斯东先生？”

“好吧，”他回答说，中间突然停下来，“是的！就算是跟他一块儿来吧。您是不是愿意达成这样的谅解：在一种更为有利的情况下，一定要再见一次面，好让我把整个儿事情讲清楚？”

“海德斯东先生，”丽齐一边摇着头一边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暂且就理解为，”他打断她的话说，“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要把整个事情对您讲清楚。”

“什么事情呢，海德斯东先生？还有什么没讲清楚呢？”

“您——您在下次见面时就知道了。”然后他仿佛从胸中涌起一阵难以抑止的失望，说道：“我——我今天先不讲完吧！我觉得，我好像着了魔一样！”然后他几乎是在求人怜悯似的，又说了一句：“再见啦！”

他伸出手。而她呢，显然迟疑地，虽然不能说是勉强地，碰了碰这只手，他全身顿时发出一阵异样的战栗，同时他的死一般苍白的面孔在抽动，好像是出于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然后他走了。

布娃娃的裁缝保持她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眼睛望着他所跨出去的大门，直到丽齐推开她面前的工作台坐到她身边为止。然后，雷恩小姐以方才望着布拉德莱和大门的那种目光望了望丽齐，突然把她的小下巴颏像把尖斧子似的向下锋利地一剁。她有时候是喜欢做出这种表情的，她两手在胸前抱起，向后靠在椅背上，并且这样表达着她的思想：

“哼！假如他——当然啰，亲爱的，我指的是有朝一日要来向我求婚的那位——会是这样一种人的话，他就别白费心思了吧。他一定不会为我四处奔跑，为我帮忙出力的。他会一边儿干着，一边儿冒火发脾气的。”

“那么你就会把他甩掉啰。”丽齐像哄孩子似的跟她说。

“没那么容易，”雷恩小姐回答说，“他不会独自个儿发脾气的。他会惹得我也发脾气的。我可知道他的鬼把戏跟他的做派。”

“你的意思是，他会想要伤害你吗？”丽齐问道。

“不一定存心这样，我亲爱的，”雷恩小姐回答说，“但是把一大堆火药放在一大堆划着的火柴中间，就是在隔壁房间里吧，恐怕跟在这儿一个样。”

“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丽齐思虑深沉地说。

“但愿他不光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顶好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位泼辣的小东西回答道。

每当黄昏，她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丽齐照例要把布娃娃的裁缝那头金发刷光梳平，这位小人儿在一边缝着，而她便把系着头发的丝带解开，于是一头美发便披散在她两只瘦弱的肩头，好像一场滋润的春雨洒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今天别梳了，丽齐，亲爱的，”珍妮说，“咱俩坐在炉边谈一谈。”说着这些话，她也伸手去把她朋友的一头黑发解开来，而这头乌黑的头发便分成重重的两大绺，沉甸甸地落在她朋友的胸前。珍妮假装是要比较一下两人头发的颜色，并且欣赏一下这种对比，用双手轻轻地摸了摸她朋友的浓密的黑发，让她自己的一边面颊紧贴着其中的一绺，仿佛她自己的簇簇鬈发完全遮住了视线，只能够看见炉火的光亮似的，而同时丽齐那张开朗而美丽的面孔毫无遮掩地露出在一片明亮的火光之中。

“咱俩来谈谈尤金·瑞伯恩先生吧。”珍妮说。

有个什么东西在那一头金发之中闪耀着火花，并且向下落在那乌黑的头发上；假如它不是一颗天上的星星——它不可能是一颗星星——的话，它便是一只眼睛；而假如它是一只眼睛的话，它便是珍妮·雷恩的眼睛，它明亮而专注，就好像是那种小鸟的眼睛一样，她的名字就是那种小鸟的名字。“雷恩”的原文是Wren，这个字也作鹪鹩鸟解。

“为什么要谈瑞伯恩先生呢？”丽齐问道。

“不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想谈；想知道他是不是很有钱！”

“不，他没有钱。”

“很穷吗？”

“就一位绅士来说，我想是的。”

“啊！阿！说真的！对了，他是个绅士。跟我们不一样，是吗？”

一次摇头，一次思虑深沉的摇头，然后是回答，柔声的回答：“噢，不一样，噢，不一样！”

布娃娃的裁缝一只手臂正搂着她朋友的腰。她把手臂松动了一下，利用这机会巧妙地撩开了遮在自己脸上的头发；于是在更亮些的光影下，那儿藏着的那只眼睛比原先更加明丽地闪耀着，也显得更加专注了。

“等他出现的时候，他不会是一位绅士的；假如他是一位绅士的话，我会马上就打发他走开的。无论如何，他不是瑞伯恩先生；我没有迷住他。我想知道是不是有谁迷住他了，丽齐！”

“很可能有一个人的。”

“很可能有一个人吗？我想知道是谁！”

“难道不可能有某一位小姐爱上了他，而他也会非常爱她吗？”

“也许会吧。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他呢？丽齐，假如你是一位小姐的话？”

“我是一位小姐！”她笑着重复一遍，“真会胡思乱想！”

“对。但是你说呀：就算是胡思乱想吧，你就说说看。”

“我是一位小姐，我，一个穷人家的丫头，一向在河上给我的穷爸爸划船的。我，在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晚上，我就是把我的穷爸爸划出去又划回家来的。我，因为他那样望着我，吓得立起身来走出门去了！”

(“即使那天晚上，他也确实是在注视你的，虽然你不是一位小姐！”雷恩小姐心想。）

“我是一位小姐！”丽齐继续低声地说道，两眼凝望着炉火。“我甚至于还没有洗刷掉我可怜的爸爸的坟墓上所不该蒙受的污点和羞耻，而他却在试图为我洗刷！我是一位小姐！”

“不过是胡思乱想呀，你就说说看呀。”雷恩小姐怂恿她。

“太过分啦，珍妮，亲爱的，太过分啦！我就是胡思乱想也想不到那么远去。”这时低低的炉火在她脸上闪耀着微光，照出了她脸上的笑容，含悲的、出神的笑容。

“可是我这会儿想要听呀，我要你将就我，丽齐，因为说来说去，我总归是一个可怜的小东西呀，而且我已经为我这个坏孩子累了整整一天了。你瞧着这堆火，就像我喜欢听你说的那样，从前你住在那间原本是个磨房的、闷人的破屋子里的时候，经常那样瞧着的。你瞧着那——你跟你那个我不喜欢的弟弟两人算命的时候，把那叫做什么来着？”

“是火苗旁边的深洞吗？”

“啊！就是那个名字！你会在那儿找见一位小姐的，我知道。”

“那要容易得多了，比起我把我自己这样一块材料变成一位小姐，那要容易得多了，珍妮。”

那闪耀着光芒的眼睛坚定不移地向上抬起，同时，那张陷入冥想的面孔正思虑重重地向下垂去。“怎么？”布娃娃的裁缝说，“我们找到我们的小姐了吗？”

丽齐点点头，问道：“她该不该有钱呢？”

“她顶好是有钱，因为他穷呀。”

“她正是非常有钱。她该不该漂亮呢？”

“连你都能这么漂亮，丽齐，她当然应该啰。”

“她正是非常漂亮。”

“关于他，她说些什么呢？”珍妮小姐低声说，中间有一段沉默，这时她不停地注视着那张低低地望着炉火的面孔。

“她很高兴、很高兴自己有钱。那么他就可以享用这些钱。她很高兴、很高兴自己美丽，那么他可以为她而骄傲。她的一颗可怜的心——”

“嗯？她的一颗可怜的心怎么样？”雷恩小姐说。

“她的心——已经带着它全部的爱情和忠贞献给了他。她乐意愉快地和他一同死去，或者还要更好些。为他而死去。她知道他有缺点，但是她认为，他所以有这些缺点，是因为他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而独自生存，是因为他缺少一种可以让他信赖、让他喜爱、让他看重的东西，于是她，那位有钱而且美丽的，我永远也比不上的小姐说：‘就让我去填补你心头的那个空缺吧，就来试试看吧，我看能多么少地想到我自己，就来考验一下吧，看我肯为你做多少事情，肯为你忍受多少，我还希望你会变得比你现在更好，因为有了我这样一个差得多的人，一个几乎不配想象把自己和你放在一道的人。’”

在这一席令她销魂的话语里，她那张朝着炉火的面孔变得兴奋而忘情了，这时那位小小的人儿，用她一只闲着的手把她的一头金发完全从眼前撩开，热切地、并且有几分像是惊异地注视着这张面孔。现在讲话的人停住了，这小小的人儿又把头低垂下去，并且呻吟着：“哎呀，哎呀！”

“你痛吗，亲爱的珍妮？”丽齐好像苏醒了似的问道。

“我痛，不过不是从前那种痛。让我躺下吧，让我躺下吧。今儿晚上别从我眼前走开。锁上门，跟我靠近点儿。”然后，她把脸转向一边，悄声地、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的丽齐啊，我的可怜的丽齐啊！噢，噢，我的受上帝保佑的孩子们，回来吧，随着那一道道光明的夕阳斜照回来吧，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回来吧。她比我更需要帮助啊，我的受上帝保佑的孩子们！”

她伸起双手，面孔抬得越来越高了，也变得越来越美了，现在她重又转过身来，用这两只手钩住丽齐的头颈，在丽齐的胸前摇晃着自己。

第十二章　还有老雕

赖皮赖德胡德住在石灰厂河湾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周围尽是些给船上装绳索的、造桅杆的、造桨的、造滑轮的、造船体的、造篷帆的匠人，这好像是一只货轮的底层舱，装满了沿河一带的人物，有些人并不比他更好些，有些则比他要好得多，然而比他坏得多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就择友而言，河湾一带的人，尽管一般说来，并不过分挑剔，然而，对于享有和这位赖皮攀亲交友的荣誉，他们却颇有顾虑；他们对他经常是冷冷地转过身去，而不是热情地伸出手来，很少或者从来也不跟他共饮一杯，除非是由他掏钱。的确，河湾一带的一部分居民也是颇为急公好义，并且讲究个人道德的，因此，即使这样一种强大的力量，也不能促使他们去和一个名声不佳的告密者友好相处。然而，这种高尚的美德也可能有它的不足之处，那就是，它的这些倡导者们认为，一个在法庭面前说真话的证人和一个说假话的证人相差无几，都是不可与之为邻的恶人。

若非因为那个他经常提起的女儿，赖德胡德先生也许会发现这河湾对他只是死路一条，不会为他提供任何可以赖以谋生的手段。然而乐姐儿·赖德胡德小姐在石灰厂河湾却是有一点儿小小的地位和关系的。她是一个小到不可再小的、不曾取得营业许可证的当铺老板，开着一家俗话所谓的放债铺子，借出一些数目微不足道的钱，并且接受一些微不足道的物件作为抵押。乐姐儿今年二十四岁，而她干这一行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她死去的母亲开了这家店铺，当这位亲人辞世的时候，她得到了一笔十五先令的秘密资本，得以使她把这个店铺经营下去。死者告诉她的最后一句能够听懂的心腹话，便是这样一大笔资本如何藏在一只枕头里，这位母亲由于鼻烟和杜松子酒而引起水肿症，到这时候，她是既无力把话讲清楚，也无力继续生存了。

为什么叫做乐姐儿，死去的赖德胡德太太有时候也许能够解释一下，有时候也许就无法解释。关于这一点她女儿是一无所知的。她发现自己叫做乐姐儿，她也毫无办法，只好让人家这样叫去。关于这个问题，并不曾有人跟她商量过，就跟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需要有一个名字，也不曾有人跟她商量过一样。同样地，她发现自己拥有一只俗话所谓的斜白眼儿(来自她的父亲)，要是在这件事情上听取过她的意见的话，她或许可能拒不接受呢。要不是因为这一点，她还不会是那么实实在在的其貌不扬，尽管她两眉紧锁，弱不禁风，皮肤是泥土色，并且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大一倍。

真好像某些犬类出于血统，或者经过训练，在一定程度上要跟某些动物为难一样，乐姐儿·赖德胡德——作这种比较并非出于对她的不敬——也是出于血统，或者经过训练，要把水手们在一定限度内看作是她猎取的对象。你只须指给她看一个穿蓝色外衣的男人，于是，说得形象些，她便会马上一口咬住他不放。然而，如果把每件事情都考虑进去，她还不是一个坏心肠或者恶性情的人。因为，你看，有多少事情必须从她本人不幸的经历来考虑啊。你把大街上一队办喜事的行列指给乐姐儿·赖德胡德看，她只能看见这是两个人，领了一张合法的证书，好去吵嘴打架。你指给她看一场命名礼吧，她只能看见，这是一个原本不信教的小人儿被赋予了一个完全多余的名字，因为通常可以随便用一个什么不雅的称号来叫他也就够了；这个小人儿根本不为任何人所需要，每个人都将会对他推推搡搡、冲冲撞撞、嫌他碍事，等他自己长大了，又再去推搡和冲撞别人。你指给她看一场葬礼吧，她只能看见，这是一种无利可图的仪式，实际上是一场穿黑衣服的假面跳舞会，它让这些参加者们暂时表演得温文尔雅，它表示这位死者一辈子就只能举办一次这样正规的宴会。你指给她看一位活着的父亲吧，于是她看见，这不过是她自己父亲的一个副本而已，她的父亲自她童年开始，便是隔一阵子才被人家找回来履行一阵子他对她的义务，这种义务总是表现为一个拳头或是一根皮带的形式，义务是尽了，而她也受到了伤害。所以说，如果把一切事情都考虑到，乐姐儿·赖德胡德还不是那么非常、非常之坏啊。她身上甚至于还有一丝儿浪漫气息呢——是那种有可能潜入石灰厂河湾一带的浪漫气息——有时候，或许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她抱起两只胳臂站在她的店铺门口，两眼从那条臭气熏天的街道一直望到落日斜晖的天空，这时她心头可能会现出一些南方海洋中或是其他某个地方(地理位置她并不准确地知道)的远方岛屿的模糊的幻象来，在那儿，她可以跟一个情投意合的伴侣在面包树丛中愉快地游荡，等候从那虚无缥缈的文明港湾里被一阵风刮来的船只，因为，在乐姐儿小姐的伊甸乐园里，少不了那些可以用来让她占点儿便宜的水手们。

这并不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而她确实是来到了她的小小的店铺门前，这时，有那么一个男人正站立在街对面，恰好是冲着她的房子，眼睛注意到她。这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在天黑以后。乐姐儿·赖德胡德跟住在河湾一带的大多数女人们一样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把头发卷成一个乱蓬蓬的发髻，一年到头吊在身后，若不首先把它卷起卡牢，她便不能去做任何事情。在这个特定的瞬间，因为是刚刚跨出门槛来望一望大街的，所以她也正在用两只手把她的头发卷成那个样子。这种头发样式是如此之流行，以至于一旦河湾上有人殴斗或是出现其他的骚乱，你将会看见，太太小姐们都从各个角落里蜂拥而至，大家毫无例外地一边走一边卷着她们背后的头发，其中还有许多人，由于一时匆忙，还把她们卡发髻的小梳子含在嘴巴里。

这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店铺，天花板低得任何一个站在里面的人都可以伸手摸到；比一间地窖或者窑洞好不了多少，进门先要下三步台阶。然而在它那灯光昏暗的橱窗里，有一两块花里胡哨的手绢、一件破旧的粗布水手外衣或是类似的衣裳、几块一钱不值的挂表和指南针、一罐烟草、两只交叉放着的烟斗、一瓶葡萄番茄酱，还有一些吓死人的糖果——这些让人难受的东西都是拿来给这家放债铺子的主要生意做遮眼布的——在这些东西中间，放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水手客栈”几个字。

这人注意到乐姐儿·赖德胡德立在店门口，便急忙走过街来，他走得那么快，当他立在她眼面前时，她还在卷着头发呢。

“您父亲在家吗？”他说。

“我想在的吧，”乐姐儿回答说，一边把两只手臂放下来，“请进。”

这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回答，因为这人外表看来是一个水手。她父亲并不在家，而乐姐儿是知道这一点的。“在炉子前面坐下吧，”当她把他引进门之后，说了这样一句客气的话，“你们这一行的人随时光临都是欢迎的。”

“谢谢了。”这人说道。

他的神态是水手的神态，他的手也是水手的手，只不过这双手非常光滑。乐姐儿注意到了他这双手的不常见的颜色，和这双手上肌肉的肌理，虽然这双手是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而她也同样敏锐地留意到这双手清清楚楚是松弛和柔软的。这时他坐了下来，一只左臂漫不经心地横放在左腿上，在膝盖上方不远的地方，而他的右手也是漫不经心地耷拉在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弯曲着，半开半合，仿佛是刚刚松开了一根绳索。

“您是在找一家客栈落脚吧？”乐姐儿问道，她站在火炉的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他。

“我还不完全知道我打算做什么。”这男人回答说。

“您不是要找一家放债铺子吧？”

“不是。”这男人说道。

“不是，”乐姐儿附和着说，“您看起来可真像是为那个来的。不过假如您想要这两样的话，这儿都有的。”

“哎，哎！”这男人说，同时对四周扫了一眼。“我知道。我从前上这儿来过。”

“您从前来的时候押过东西吗？”乐姐儿问道，她是考虑到了本钱和利息的问题。

“没有。”这男人摇摇头。

“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您从来没在这儿住过吧？”

“没有。”这男人再一次摇摇头。

“您上次到这儿干什么来着？”乐姐儿问道，“因为我记不起您了。”

“您是完全不可能记得的。我只不过有天晚上在这门口站了站——我站在那儿下面的台阶上——我的一个同船的伙计顺路进来跟您父亲说句话。这地方我记得很清楚。”说着，他非常好奇地把四周打量了一下。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嗯，时间不短了。是在我最后一次从海上回来。”

“这么说您这些日子都没有出海啰？”

“没有。一直生病，后来在岸上干了。”

“所以呀，说真的，您的手才会这么光滑。”

这男人机敏地望了她一眼，笑了一笑，改变了神情，打断她的话：“您很善于观察呀。对的。所以我的手这么光滑。”

他的目光令乐姐儿多少有点不安，她猜疑地回敬了他一眼。不仅他神情的改变(虽然改变得非常突然，也相当镇定)，而且他原先的神情(他马上就恢复了这种神情)，都包含着某种暗藏的自信和权力的自觉，这些都颇有些令人望而生畏。

“您父亲要过很久才回来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说不准。”

“既然您觉得他好像是在家里，这么说，他似乎刚刚出去啰？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是想，他大概已经回了家。”乐姐儿解释说。

“噢！您是想他大概已经回了家吗？那么他出去有一阵子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骗您。父亲在河上摇船呢。”

“还干老行当吗？”这男人问道。

“我不懂您的意思。”乐姐儿说道，向后退缩了一步，“您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并不想害您的父亲。我并不想说，假如我高兴的话，我能办得到。我是想跟他谈谈。这也没什么吧，是吗？没有什么可以跟您保密的；您可以在旁边听着。坦白地说，赖德胡德小姐，您从我身上捞不到什么东西，也打不出什么主意的，我对您的放债铺子没有用处，我对您的客栈也没有什么用处，对于您干的任何事情，我都没有任何用处，您顶多不过赚我五六个铜板吧。把这个念头丢开，我们就可以相处得很好了。”

“但是您是一个在船上干活儿的人吗？”乐姐儿争辩着，仿佛这是一个充足的理由，可以证明他对于她所干的某些事情是会有用处的。

“也对也不对。我曾经是的，而且我还有可能重新是的。但是对您来说我不是。我的话您信不信？”

谈话进行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乐姐儿小姐的头发这时应该塌下来了。于是它便塌了下来，她把它绕了上去，同时从她低垂着的前额下翻眼望着这个人。她一件一件地仔细观察着他身上那套她所熟悉的风里来雨里去的破旧的水手装束，她观察到他腰间挂着一把顺手可以摸到的、藏在鞘里的怕人的大刀，脖子上挂着一只口哨，一根满是粗节的铁头短木棍从他松散的短上衣或是羊毛水手衫衣袋里伸出来。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眼望着她；然而，由于他身上这些一部分暴露在外的附件，外加他一头密密麻麻的麻絮色的头发和络腮赖德胡德小姐在家里胡子，他的外表的确是令人生畏的。

“我的话您信不信？”他再问她一次。

乐姐儿闷声不响地把头一点作为回答。他也闷声不响地把头一点来回答她。然后他立起身来，抱着两只手臂，站在火炉前，眼睛偶尔朝下向炉火望一眼，而她也抱着她的两条手臂斜靠在壁炉架的旁边。

“咱们谈点儿什么来混混时间吧，等您父亲回来。”他说，“请问现在沿河一带抢劫和谋杀水手的事情还多吗？”

“不多。”乐姐儿说。

“有过吗？”

“有时候有人说他被抢劫过，在老鼠崖和瓦滨一带，还有往上的那条路上。可是谁晓得有多少是真的呢？”

“说真的，好像也没必要这样干嘛。”

“我也这么说，”乐姐儿发表她的意见，“这样干的理由在哪里？上帝保佑水手们，就是不抢不杀，他们似乎也从来守不住他们的东西呀。”

“你说得对。他们的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家搞走的，不必采用暴力。”这人说。

“当然会的，”乐姐儿说，“然后他们就再上船去，再挣更多的钱。而且对他们说来，最好的事情也是一有机会就马上重新上船去，他们从来不会像他们漂在海上的时候那样发财。”

“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问吧，”这位来客继续说，眼睛从炉火上抬起来，“我有一次自己遇上了那种事情，一个人躺着等死。”

“没死掉？”乐姐儿说，“事情出在哪里？”

“事情出在，”这人回答说，一副沉思默想的神情，把他的右手在下颔上抹过，又把另一只手伸进他那件粗布外套口袋里，“依我估计，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我想不会超过一英里路远。”

“那时候您喝醉了？”乐姐儿问道。

“我被人搞得迷糊了，可并不是正正经经喝醉的。我并没有喝，你了解。只需要一口就足够了。”

乐姐儿神色庄重地摇着头，表示她了解这种事情，但她绝对不赞成这种做法。

“公平交易是一回事儿，”她说，“但是那是另一回事儿。谁也没权利用那种方法来蒙骗人。”

“您这种感情值得称赞。”这人回答说，脸上带着一种邪恶的微笑；他喃喃低语地接着说：“尤其是，我相信您父亲没有这种感情。——是的，那一回我可真遭罪了。我丢掉了所有的东西，而且尽管我非常衰弱，我还得为保住性命去猛烈地斗争。”

“你有没有让那伙人受到应得的惩罚？”乐姐儿问道。

“后来是一场惊人的惩罚，”这人说道，态度更加严肃了，“但却不是我造成的。”

“那么，是谁造成的？”乐姐儿问道。

这人用他的食指朝天点了一点，然后慢慢地收回了那只手，重新托住自己的下颌，眼望着炉火。乐姐儿·赖德胡德把她那只继承来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感到越来越不自在，他的态度是那么神秘，那么严峻，而又那么镇定沉着。

“不管怎么着吧，”这位姑娘说，“后来惩罚了我就高兴，我也这么说。因为有这些行凶杀人的事情，跟水手公平交易也落得个坏名声。我跟水手自己一样反对对水手做这些行凶杀人的事情。我跟我母亲活着时候的看法是一样的。公平交易，我母亲时常说，可就是别抢劫、打架。”乐姐儿的公平交易是——只要有可能她就这样干——一个礼拜管伙食的住宿收人家三十先令，而实际上五先令都嫌太贵，她的放债生意也是按照与此相同的公平原则进行的；然而她却有着这样一种温柔的良心，和这样一些人道的感情，一旦超越了她对交易的看法，她就变成了水手们的支持者，甚至于反对她的父亲了，而在其他情况下她是很少与他对抗的。

然而这时她听见她父亲的一阵怒骂声：“好哇，又在陈腔滥调嚼舌根！”同时父亲的帽子重重地从他手里飞出来摔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乐姐儿对他这种偶尔用来表现他父辈责任感的方式已经习惯了，她仅仅用头发擦了擦脸(头发当然是塌下来的)，然后把头发又卷起来。河湾一带的女人，当她们用嘴巴或是用拳头酣战的时候，一般都要经过这样一个程序。

“你这只专会嚼些陈腔滥调的鹦鹉，哪天学会说人话就好了！”赖德胡德先生咆哮着说，一边弯下腰去拾他的帽子，并且用他的头和右肘做出要打她的样子；他非常愤怒，因为听他们在谈抢劫水手这个微妙的题目，而且他今天情绪不佳。“你在嚼些什么陈腔滥调？你就没事情可干了，整天晚上抱着胳臂站在那儿嚼舌根？”

“别去惹她了，”那男人极力劝说道，“她只不过跟我谈谈。”

“还别惹她呢！”赖德胡德先生还嘴说，把这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你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吗？”

“知道。”

“那么你不知道我不喜欢我家女儿陈腔滥调嚼舌根吗？你不知道的，你也不知道不管谁陈腔滥调嚼舌根我都不喜欢听的吧？你又是谁，你来干什么？”

“你不闭上嘴，让我怎么告诉你？”另一个凶猛地回答他。

“好吧，”赖德胡德先生说，有点儿畏缩了，“我很愿意不开口，听你说。可就是别对我陈腔滥调嚼舌根。”

“你口渴了吧，你。”这人先回敬了他一眼，像刚才一样凶猛而短促地说道。

“这还用说吗，”赖德胡德先生说，“我哪会儿不渴？”(他很愤怒，因为这问题问得荒谬。)

“你想喝点儿什么呢？”那人问道。

“雪利酒吧，”赖德胡德先生用同样的恶狠狠的声调回答，“假如你掏得起腰包的话。”

那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枚半英镑的硬币来，请乐姐儿小姐劳驾去买一瓶酒。“要瓶塞没拔开过的。”他又着重地补上一句，同时眼望着她的父亲。

“我敢起誓，”赖德胡德先生喃喃地说，慢慢地放松下来，脸上显示出一种阴沉的笑意，“你是门槛精的人。我认识你吗？不——不——，我不认识你。”

那人回答说，“不，你不认识我。”于是他们站在那里彼此对望着，两人的样子都够乖戾的，一直对视到乐姐儿回来。

“搁板上有些小杯子，”赖德胡德对他女儿说，“给我那只断脚的。我是靠我额头上汗水过日子的，我对这个是知足了。”说这话时的表情，是谦虚而自我克制的；然而顿时他就要真相毕露了：他那只酒杯里只要有东西便不能站稳，一斟满便必须立即喝干，赖德胡德先生便要借故按照他喝三杯对方喝一杯的比例去喝酒。

手持这只幸运之神的大酒杯根据欧洲日耳曼人的传说，一个乞丐偶然见到幸运之神，这神让他在智慧、力量、健康、美丽、长寿和财富之中选择一种。他选中了财富。幸运之神便绐他一只取之不尽的钱袋。赖德胡德先生坐在火炉前餐桌的一边，而那位陌生人坐在另一边；乐姐儿则坐在后者和火炉之间的一只凳子上。由手绢、上衣、衬衫、帽子，以及其他种种破旧的抵押借钱的东西组成的背景，朦朦胧胧，很像是一些在旁边倾听他们说话的人；尤其是一件磨光的黑色油布水手长雨衣连帽子挂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像是一个笨拙的海员，背朝着这些人站在那里，他因为热衷于偷听，一个动作还没有结束便停下不动了，上衣刚穿好一半，肩头直耸到耳朵跟前。

来客首先把酒瓶放在蜡烛前照了一照，然后又检查了一下瓶塞的顶端。发现没有被撬动过，感到满意，才慢慢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折刀来，然后，用刀柄上的一把开塞钻子打开了酒瓶，打开以后，他看了看瓶塞，又把它从开塞钻子上旋下来，再把折刀和瓶塞一个一个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用他领巾上水手结的一端掸去瓶颈内侧上的灰尘。所有这些动作都做得非常、非常之审慎。

起初，赖德胡德坐在那里伸直手臂把他的断脚酒杯递过去，等待斟酒，这时那位谨慎小心的陌生人似乎一心不能二用，只顾在进行他的准备工作。然而，渐渐地，他的手又弯回到胸前，而他的酒杯也越拿越低了，直到最后，他把杯口朝下扣在桌子上。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渐渐地集中在那把刀子上。现在，当那人举起酒瓶要来一杯杯斟满的时候，赖德胡德立起身来，探身越过桌子去，仔细地看着那把刀，并且瞪着眼睛先看那把刀，然后又看那个人。

“怎么啦？”那人问道。

“哎呀，我认识这把刀！”赖德胡德说道。

“是的，我敢说你认识。”

他让他把杯子举起来，给他斟满酒。赖德胡德把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才又说话。

“这把刀子——”

“慢着，”那人镇静自若地说，“我要为你的女儿干杯了。祝您健康，赖德胡德小姐。”

“这把刀子是一个名叫乔治·拉德福特的水手的。”

“是他的。”

“他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死啦。他死的时候，样子非常难看。那以后，”那人说，“他看起来可真怕人。”

“什么以后？”赖德胡德说，皱着眉头，瞪着眼睛。

“他被人杀了以后呀。”

“被人杀了！谁杀了他？”

那人只耸了耸肩头作为回答，又斟满了那只断脚酒杯，而赖德胡德也一饮而尽，一边愕然地把目光从他女儿身上转向他的客人。

“你不见得是要对一个诚实的人说——”他重又说道，把他的空酒杯捏在手里，眼睛被这位陌生人的外套深深地吸引住了。他隔着桌子探身过去，以便更近地看看这件外衣，他摸了摸袖子，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袖子的衬里(那人态度毫不慌张，一点儿也不反对他这样做)，然后宣称：“我相信这件上衣也是乔治·拉德福特的！”

“你说对了。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件上衣，这也是你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见他啦。”

“我相信你的意思是，想要当面告诉我，是你杀了他！”赖德胡德大声说；但是，尽管如此，还是让他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

那人只是再一次耸耸肩头来回答，毫不显出慌张的迹象。

“要是能够知道这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让我死也甘心！”赖德胡德说，开口之前，先瞪着他望了一会儿，并且把手中最后一杯酒直灌进喉咙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直话直说吧。”

“我会说的。”另一个回答，身子向前斜着越过桌子来，用一种低沉的、让你非听不可的声音说道，“你多会撒谎呀！”

这位诚实的人立起身来，似乎要把他的酒杯甩在那人的脸上。那人毫不畏缩，仅仅是一半心照不宣，一半威风凛凛地摇晃着他的一根手指头，这个诚实的家伙一想，还是不动为妙，便又重新坐下，把他的酒杯也放在桌上。

“你到那边法学协会里，对那位律师编造那套故事的时候，”这位陌生人说，态度轻松而自信，这可令人气恼，“你大概是对你的一位朋友非常怀疑吧，是吗？我想你是的，是吗？”

“你说我怀疑？怀疑什么朋友？”

“再给我说一遍这把刀子是谁的。”那人要求说。

“它是属于我刚才说过的那个人的，是他的财产。”赖德胡德说道，愚蠢地把那个名字避开不谈。

“再给我说说，这件上衣是谁的？”

“这件衣裳嘛，同样也是属于——我刚才说过的那个人的，是他穿过的，”还像刚才一样，像是在老城审判厅老城审判厅，伦敦当时主要的刑事审判厅。上，笨拙地躲躲闪闪。

“我猜想你认为这件事是他干的，你认为他聪明地逃脱了。可是要说他逃脱了，这也不过是点儿小机灵。要是他一眨眼工夫又活过来，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才叫聪明呢。”

“这下子可好啦，”赖德胡德先生嚎叫着说，忽地欠起身来，一副困兽犹斗的样子，“恶棍穿着死人的衣裳，恶棍拿着死人的刀子，跑进诚实的活人家里，靠他们额头上的汗水过日子的诚实的活人家里，而且是跑来给活人加这种罪名，无缘无故的，毫无道理的！为什么我就应该怀疑他？”

“因为你了解他，”那人回答说，“因为你跟他曾经是一伙，并且因为你知道他堂堂仪表后面的真实性格是什么；因为那天晚上，就是你后来说你相信是行凶的那天晚上，他上这儿来过，是在他把船停在码头上以后的一小时之内，他来问你在哪儿能找个地方过一夜。那天没有一个陌生人跟他一块儿来吗？”

“我敢永生永世千年万载发誓说你没跟他一块儿来，”赖德胡德回答说，“你在说大话，你是这样，可是我觉得，事情看来对你很不利呢。你来指责我，说乔治·拉德福特失踪了，说没有人再想到他。这在一个水手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这样的人不下五十个，不见了，忘记了，比他时间长十倍——他们换上别的名字，重又上船漂洋过海去了，或是干别的什么去了——可每天都会在这一带重新冒出来，这有什么了不起。问问我的女儿吧。我还没进来的时候你可以跟她陈腔滥调嚼个够。你也跟她就这件事嚼嚼舌根看，嚼嚼你跟你的猜想吧，你以为我在怀疑他！我还怀疑你呢，你知道怀疑什么吗？你告诉我乔治·拉德福特让人杀掉了。我问你是谁干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拿着他的刀子，你穿着他的衣裳。我问你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来的呢？把瓶子递过来！”这时赖德胡德先生心头正在公正地幻想，认为这瓶酒应该是他的财产，因此面色显得有些儿苦恼。“还有你，”他在给断脚玻璃杯斟满酒的时候转过身去再对他的女儿说，“要不是怕为你糟蹋了这上等的雪利酒，我真想把这一杯泼在你身上，因为你跟这个人陈腔滥调嚼舌根。就是因为你嚼的这些烂舌根，他这种人才会犯他们的疑心病，可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天生是个诚实人，像一个诚实人那样额头上淌着汗水的。”说到这里，他重又斟满了他的断脚大酒杯，把半杯倒进嘴里，站在那儿咀嚼着，一边把杯子里剩下的另一半轻轻晃动着，同时眼睛朝下盯着这半杯酒；这时，乐姐儿那富于同情心的头发，在她被粗声粗气地训斥的时候，又塌了下来，她这时正在把它重新卷好，就好像一匹马在送往市场上出卖的时候，先要在它的尾巴上打个结一样。

“怎么？你说完啦？”那陌生人问道。

“没有，”赖德胡德说，“我没说完，还早着呢。你听着！我想要知道乔治·拉德福特是怎么死的，他的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假如你早晚会知道的话，你现在还不会知道。”

“我还想知道的是，”赖德胡德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要控告，说那件叫做什么的谋杀案——”

“哈蒙谋杀案，父亲。”乐姐儿提醒他说。

“不要你烂嚼舌根！”他大声地斥责，“闭上你的嘴巴！——我想要知道，你这位先生是不是想要控告，说那件事是乔治·拉德福特干的？”

“假如你早晚会知道的话，你现在还不会知道。”

“也许就是你自己干的吧？”赖德胡德用一种威胁的姿势说。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件罪行的秘密，”那人回答说，同时严肃地摇着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所捏造的故事不可能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有这些都一定是假造的，而你也一定知道所有这些都是假的，我今天晚上上这儿来，就只告诉你我知道的这一些，仅此而已。”

赖德胡德先生用他那只畸形的眼睛盯着他的来客思索了一阵，然后又斟满自己的酒杯，一连三次举起杯底来，把这杯酒灌进了他的喉咙。

“把门关上！”然后他突然把酒杯放下，对他的女儿说，“上好锁，守在门旁边！你要是知道所有这些事，你这位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来客和房门的中间，“你干吗不去找莱特伍德律师呢，”

“这个嘛，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听他冷静地回答说。

“难道你不知道，假如这个不是你干的，你说你知道的事情如果说出来，能值五万到十万英镑吗？”赖德胡德问道。

“我很知道这一点，并且等我要求领取这笔钱的时候，你也可以分到一份儿。”

这位诚实的人停住不说了，他向这位来客走近了一点儿，也就是离开房门更远了一点儿。

“我知道这个，”那人安安静静地又说了一遍，“我也知道你跟乔治·拉德福特是一伙，干过不止一桩肮脏生意；我也知道，赖皮赖德胡德，阴谋陷害过一个无辜的人，想捞一笔血腥钱，而且我也知道我能够——而且我发誓我要——在这两个方面揭发你，并且亲自出庭作证来对付你，若是你把我惹火了！”

“父亲！”乐姐儿从房门边喊叫着，“可别惹他呀！放他走吧！别找更多麻烦了，父亲！”

“你能不能别再嚼舌根，我请问你？”赖德胡德先生喊叫着，他夹在两人中间有些不知所措了。然后，他讨好地、低三下四地说道：“你这位先生呀！你还没对我说过你想要我干什么。这公平不公平呢，合不合你的身份呢，说我惹你发火，可又不说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要你干的事情并不多，”那人说道，“你的这份控告不可以做了一半丢下另一半。你为了挣那笔血腥钱所干下的事情，必须彻彻底底地了结。”

“好吧。可是，水手伙计呀——”

“你别叫我水手伙计。”那人说道。

“那么就叫船长吧，”赖德胡德先生极力想打动他，“好啦！你不反对叫船长吧。这是个体面的称呼呀，你看起来也真像是呀。船长！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我恭恭敬敬地请问你。老头儿不是已经死了吗？”

“好吧，”另一位不耐烦地回答说，“是的，他死了，那又怎么样？”

“说上几句话对一个死人有啥害处呀，船长？我只是恭恭敬敬地请问你。”

“会伤害人们对死人的怀念，会伤害他的活着的子女，这个人有几个子女？”

“你说老头儿吗，船长？”

“我们现在谈的还有谁？”另一位回答他，同时动了动脚，仿佛赖皮赖德胡德在他面前正变得不光是精神上卑鄙龌龊，而且身体上也是如此了，所以他要用脚把他踢开去。“我听说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要打听一下；我来请问你的女儿吧；我情愿跟她说话。赫克萨姆留下几个孩子？”

乐姐儿眼睛望望她的父亲，要求他准许回答。那位诚实的人气急败坏地大声说：

“你见了什么鬼不回答船长的话？不需要你乱嚼舌根的时候你可以嚼个没完，你这个不要脸的烂货！”

受到如此这般的鼓励之后，乐姐儿宣称，只有丽齐——就是他女儿——和他的儿子两个。都是很正派的，她又添了一句。

“要是让他们沾上什么污点的话那真太可怕了，”这位来客说，想到这一点，他变得很不安，于是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太可怕了！事情真是太可怕了！事先没料到呀！事先怎么能料到呢？”然后他停下来，高声地问道：“他们住在哪里？”

乐姐儿继续解释说，当他出事死掉的时候，只有女儿一个人跟父亲在一起住，而她在出事后马上就搬开了。

“我知道这个，”那人说，“因为在验尸调查的时候，我去过他们住的地方。你能不能悄悄地给我打听到她现在住在哪里？”

乐姐儿说她毫无疑问可以做到这一点，她认为需要多少时间呢？一天之内。来客说那很好，他会再来听消息的，相信一定能得到。赖德胡德闷声不响地在一边倾听着这段对话，此刻，他以一副谄媚的样子对船长说：

“船长呀！要说我说过几句关于老头儿的不该说的话，可也得记住，老头儿总归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呀，他干的行当也是一个做贼的行当呀。再说我去见那两位老爷，莱特伍德律师跟另外一位老爷，向他们报告的时候，我可能是有点儿过于急公好义了，或者(换句话来说)有点儿过于被那些激动人心的感情刺激起来了，那时候人家正传说有一罐子钱，我多么想把手伸进那个钱罐子里呀，是为了养家活口啊。再就是，我觉得那两位老爷家的酒——我不想说那酒是搀了麻药的。可是决不能说那酒对人的头脑会有好处呀。还得记住另外一件事，船长呀。老头儿死掉以后，我还咬住那些话没有？我有没有冒失地对那两位老爷说过这种话：‘两位老爷呀，我从前报告过的那些话，现在还要再报告；你们记下来的那些话，我都认账？’没有呀。我现在说，坦白公开地说——一点儿不含糊，你听着，船长！——‘我可能犯过错，我一直在想着这个，也许书面记下来的这点或那点记得不正确，我可不能打保票，我宁可失掉你们对我的好看法儿也不能那么做。’我现在知道了。”赖德胡德先生最后说，这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品德提供证明：“我确实已经失掉了一些人的好看法儿——甚至于你的好看法儿，船长，假如我了解了你说的话——，可是我宁可这么着，也不能去做个假证人，就这样，假如这就叫耍阴谋的话，就把我叫个阴谋家吧。”

来客并不大理睬他的这场演说，只说道：“你必须签字写一张声明，说所有这些都是彻头彻尾捏造的，要把它交给那个可怜的姑娘。等我再来的时候，我会把声明带来让你签字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呢，船长？”赖德胡德问道，重又形迹可疑地挡在他和房门之间。

“你会觉得很快的。我不会让你失望；别害怕。”

“你有没有意思留下一个姓名呢，船长？”

“没有，根本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必须’这话可有点儿难听呀，船长。”赖德胡德一个劲儿地说，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仍然实力单薄地周旋在来客和房门之间。“当你说一个人必须签字写这个写那个的时候，船长呀，你指使人的气派可真不算小呀。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是这样吗？”

那人静静地立着不动，愤怒地用两眼紧盯着他。

“父亲啊，父亲啊！”乐姐儿从房门口恳求他，她那只闲着的手一直神经质地在她的唇边颤抖着：“可别这样！可别再找麻烦啦！”

“听我说完呀，船长，听我说完呀！在你离开以前，我想要提到的只是，”卑鄙龌龊的赖德胡德先生给他让路时说道，“你所说的关于报酬的那些慷慨大方的话。”

“等我去领这笔钱的时候，”那人说，他的口气中非常清楚地让人感到其中包含着这一类的话，比如：“你这条狗，你会分到一份儿的。”

他两眼坚定不移地注视着赖德胡德，再一次低声说出那句话，这一次表现了他对他这样一个十足的恶人所怀有的一种冷酷的钦佩之情：“你多会撒谎呀！”并且一边这样称赞他，一边把自己的头点了两三下，同时走到店铺的门外。然而，对乐姐儿，他却态度和善地道了晚安。

这位靠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过日子的诚实人一直呆若木鸡地留在那里，直到他那只断脚玻璃杯和那瓶尚未喝完的美酒又转进他的脑子里的时候。他于是把它们从他的头脑里又转入了他的手中，然后又把瓶中的酒全部一滴不剩地转入自己的胃里。做完这些之后，他猛然醒悟，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嚼舌根才引起的。于是，为了表示对自己做父亲的责任没有疏忽，他把一双水手穿的大靴子向乐姐儿掷去，她连忙低下头躲开，然后便哭了起来，可怜的人儿啊，一边哭，一边把她的头发当作一块擦眼泪的手绢儿。

第十三章　自白和对话

当这位来客步出店门，踏进石灰厂河湾的黑暗和污秽之中时，正刮着大风，差一点没把他重又刮进门里去。家家户户的大门在猛烈地碰响，灯火摇曳不定，或是迎风熄灭，店铺的招牌在它们的框架里来回摇晃着，街旁沟渠里的水被风掀起，雨点似的向四方点点飞溅。那人对这种天气并不在意，甚至比对好天气还要喜欢些，因为这种天气使得街道上杳无人迹，他向四周仔细地瞥了一眼。“这一切我都熟悉，”他低声自语说，“自从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有上这儿来过，那天晚上以前我也从来没有来过，不过这一切我都能认出来。我记不得那天我们跨出店门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了。我们像我刚才一样是向右拐的，可是再多我就记不起了。是走的这条小巷子呢，还是走的那条小弄堂？”

他两条路都试了试，然而两条路都同样地让他迷惑，他转来转去仍旧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记得有几根杆子从上面窗子里伸出来，杆子上晾着衣服，我还记得有一家低矮的酒馆，它有条狭窄的过道，那里传出的是刺耳的提琴声和拖沓的脚步声。可是现在，这条小弄堂里这些东西全都有，而那条小巷子里这些东西也全都有呀。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堵墙，一条黑暗的门廊，一段楼梯和一间屋子。”

他又试了一个新的方向，仍然毫无结果；墙壁、黑暗的门廊、楼梯、房间，多得数也数不清。像大多数这样迷了路的人一样，他一次又一次地兜着圆圈子。每次都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原先的地方。“这就好像从故事书里读到的越狱逃跑一样，”他说，“亡命之徒们半夜三更踏过的那段短短的路程，似乎总是和他们在其中游荡的圆形大千世界的形状相同：这好像是一条神秘的规律似的。”

这时，他不再是方才乐姐儿·赖德胡德小姐所注视的那个麻絮色脑袋和麻絮色络腮胡子的人了，因为他仍旧裹着那件水手的外套，所以，他变得真像是那个失踪了的、正在被人们四处寻访的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了，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两个人像他们这样相似。当他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为他清道的狂风已经把街上的行人全都驱逐干净，他立刻把那毛毵毵的头发和胡须藏在大衣的胸部。而也就是在这同一顷刻间，他也变成了那位秘书——鲍芬先生的秘书了，因为约翰·洛克史密斯也和那位失踪了的、正在被人寻访的朱丽叶斯·汉福德先生长得一模一样，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两个人像他们这样相似。

“我死的地方我一点儿也摸不清了，”他说，“倒不是因为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既然冒着被人认出的危险来到这里，我倒真喜欢把那段路的哪一段再走上一次。”说完这句奇特的话之后，他便放弃了搜索，走出石灰厂河湾，打石灰厂教堂旁边经过。在教堂墓地的大铁门前，他停下来向里张望。他抬头望着那幽灵一般迎风挺立的高高的钟楼，又望着四周白色的墓碑，它们很像是一个个裹着白色裹尸布的死者，他数着钟楼里的大钟敲出的九下钟声。

“这种感受很多人都不曾体验过，”他说，“在寒风凛冽的夜晚，向教堂墓地里伸头张望，并且觉得，我也和这些死者一样在活人中间不再占有一个位置了，甚至还晓得我是被埋在某个地方，就像他们被埋在这里一样。我怎样也不能习惯于这样的想法。一个曾经一度是人的鬼魂，当他在人间游荡而又不为人们所承认的时候，他也几乎不会比我感到更陌生或者孤独。”

“然而这是事情的幻想的一面，它还有它现实的一面，这一面是太艰难了，尽管我每天在思索它，但是怎样也不能把它想透彻。现在，我一路走回家去的时候，让我下决心把它想透彻。我知道我在回避它，就好像许多人——或许是绝大多数人——当他们窘迫已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们都是回避问题，不去想通它的。而我要强迫我自己去面对我的问题。别回避它，约翰·哈蒙：别回避它；把它彻底想个透！”

“当我回到英国的时候，我和这个国家之间除了极其惨痛的联想之外，别无其他，我在国外听说，我将得到一笔丰厚的遗产，这消息吸引我回来。我回来了，却怕我父亲的钱，怕回想起我的父亲，我怀疑他强加给了我一个唯利是图的妻子，我怀疑父亲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桩婚事硬塞给我，我怀疑自己已经变得贪得无厌，怀疑自己渐渐放松了我对那两个亲爱的、高贵的、诚实的朋友的感恩之情，他们是我童年生活中唯一的阳光，或者说是我那肝肠寸断的姐姐一生中唯一的阳光。我胆怯地、内心充满矛盾地回来了，我怕我自己，也怕这儿的每一个人，因为在这儿，除了我父亲的财产一向给人家带来灾难之外，我一无所知。现在，停一下。你想到这个程度了，约翰·哈蒙。事情是这样的吗？事情确实是这样的。”

“在船上当班的三副是乔治·拉德福特。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是在起航之前大约一个星期才初次知道他叫什么的，那一天，这艘船的代理人雇用的一个职员，走上来跟我讲话，把我称作‘拉德福特先生’。那天我是上船去查看为我所做的准备的，这个职员走到我的身后，那时我正站在甲板上，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拉德福特先生，请您看看这个。’他指的是他手中拿着的几张文件。而我的姓名最初让拉德福特晓得，是过了一两天之后，通过另一个职员，那时船还碇泊在港里，那另一个职员走到他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请你原谅，哈蒙先生——。’我相信我们两人的身材和体型是相似的，但是其他方面并不相像，而且，即使是在这些方面，当我们两人待在一起可以进行比较的时候，就可以看出，虽然相像，却并不是无法分清的。”

“然而在这些误会下彼此所说的一两句应酬话，使我们很容易地便互相认识了，天气很热，他帮助我住进了一间甲板上的客舱，就在他自己房间的旁边，他也和我一样是在布鲁塞尔启蒙读书的，他学过法文，我也学过，他有自己一段简短的身世可以诉说——天知道有多少真话，多少假话——而他的身世又和我的很相像。我也当过海员。于是我们二人便互相建立了信任，尤其是，因为他和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从一般的传闻中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要回英国去，这样我们俩就更容易谈拢了。就这样，他逐渐知道了我内心的不安，知道我当时想在这位被派定给我的妻子有可能认出我之前，先看一看她，对她作一番评价；同时我也想要磨炼磨炼鲍芬太太，让她出其不意地高兴一下。于是我们就这样秘密地计划：我们两人都换上普通的水手服装(因为他能在伦敦为我带路)，把我们自己安排住在贝拉·维尔弗家附近，设法使自己跟她打上交道，尽可能就地利用机会，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假如一无结果呢，我的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坏，只不过拖延一个短时间再去见莱特伍德而已。所有这些事情我都回忆得正确吗？是的。都很正确，一点不差。”

“在所有这些事情里，他有机可乘的是，我将要暂时失踪。或是一天，或是两天，但一上岸我就必须不被人家看见，否则一定会有人来认我，等我，那么计划就失败了。于是，——船上的茶房波特森和与我同船的乘客雅可布·吉伯先生后来都是这样回忆的——我提着我的旅行袋上了岸，黑夜里，在石灰厂教堂旁边等他，就是此刻我身后的这座教堂。”

“因为我从前走路老是避开伦敦港一带，我只是从船上看见它高耸的尖顶才知道这座教堂。也许，假如有必要试一试的话，我还能回忆起我独自一人从河边走到教堂的那条路；但是我们两人怎样从教堂走到赖德胡德的店铺，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离开教堂之后，我们两人转了多少弯，走了多少回头路。毫无疑问，是他有意把路搞混的。”

“但是让我继续把事情想个透彻，不要让它被我的推想打乱了。他领我走的是一条直路呢还是一条弯路，现在想这个有什么用处？沉着点，约翰·哈蒙。”

“当我们停在赖德胡德的店铺里，他向那个流氓问了一两个问题，据说只是关于打听可以让我们留宿的旅店的，我当时对他有丝毫的怀疑吗？没有。当然没有，那是直到事后，当我找出事情的线索来以后才有的。我想他一定是从赖德胡德那里，拿来了用纸头包着的麻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是那个东西后来让我失去知觉的，不过这一点我很没有把握。今天晚上，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指控他的是，他们两人是一贯结为党羽共同作恶的。他们之间毫不隐讳的亲密关系，和我现在所知道的赖德胡德的名声，使得我这种指控万无一失。然而关于麻药我还不大清楚。仔细回想当时引起我怀疑的情况只有两点。一、我记得当我们走出当铺时，他从一只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放进了另一只衣袋里，那只衣袋他以前没有碰过。二、我现在知道赖德胡德曾经被捕过，因为牵涉一件抢劫案，被害的是一个不幸的水手，这人曾经被下过一些这一类的毒药。”

“我确信我们离开那个店铺，走了不到一英里路，便来到那堵墙壁，那个黑暗的门廊，那段楼梯，那个房间了。那天晚上天特别黑，还下着倾盆大雨。我回想起当时情景的时候，耳边还响着那个过道中石头铺成的小路上溅起的雨声，那过道是没有顶盖的；那间房子的窗下是泰晤士河，或者是港口，或者是一个小河湾。当时已经退潮了。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有清醒的时间概念，我根据钟点知道，这一定是退潮的时候；而当他们准备咖啡的时候，我拉开窗帘(是一幅深棕色的窗帘)向外瞧，我根据下面反光的样子，那是附近一些稀疏的灯光的反光，知道它们是从退潮时的泥泞里反射出来的。”

“他挟着一只帆布袋，其中是一套他自己的衣裳。我没有带随身替换的外衣，我准备去买一些廉价的现成衣服。‘您都湿透了，哈蒙先生，’——我现在还能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而我穿着这件好雨衣，一点儿也没淋着。您换上我这些衣服吧。试着穿穿看，您会发现这会像您打算去买的现成衣服，同样能满足您明天的要求，或者还要更好些。您换衣服的时候，我去催他们快点烧咖啡。’当他回来时，我已经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个黑皮肤的人跟他一同进来，穿一件麻布上装，好像是个船上的茶房，他用一只茶盘托着冒热气的咖啡，把它放在餐桌上，瞧也没瞧我一眼。我直到现在都是如实的和准确的吗？是如实的和准确的，我有把握。”

“现在我要开始讲到那些病态的和混乱不清的印象了，那是太强烈了，我相信都是真的；但是在这些印象中间有一些空白，这些我就一无所知了，而且这些印象也不具有任何时间的概念。”

“我喝了几口咖啡，立刻，在我的视觉中，他开始大大地膨胀起来，有种东西催促我向他扑过去。我们在门边恶战一场。他从我手里挣脱了，因为房间在我的四周旋转，我和他之间又闪动着一股股的火焰，使我不知道该向何处打去。我倒下了，毫无自卫能力地躺在地板上，一只脚把我踢着翻转身去。我被拽着脖子拖到一个角落里。我听清有几个人在一起说话。我又被脚踢着翻转身来。我看见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影穿着我的衣裳躺在床上。据我所知，当时好像是一场许多天、许多周、许多月、许多年的寂静，而这寂静被几个人在满屋里进行的一场激烈搏斗打破了。那个和我相像的人影遭到攻击，我的旅行袋是在他手里。他们脚踩着我，压在我身上。我听见一阵殴斗的喧闹声，我以为这是一个伐木工人在砍倒一棵大树。那时我说不出我的名字是约翰·哈蒙——我想不到它——我不知道它——然而当我听到那些殴斗的声音，我想到的是伐木工人和他的斧头，我心里有一种麻木的观念，好像我是躺在一座森林里。”

“我说的仍然准确吗？仍然准确，只除开一点，假如我不用这个‘我’字，我就没法对自己表达这一切。然而这却不是我。据我所知，那时就没有一个像是‘我’这样的东西。”

“只是在这以后，在通过某个好像管子似的东西往下滑，然后是一阵巨大的喧嚣声，一阵火花，一阵着火似的劈啪声之后，我才重新恢复知觉。‘这是约翰·哈蒙落在水里了！约翰·哈蒙呀！要挣扎求活啊！约翰·哈蒙呀，求求老天爷，救救你的命！’我想我那时在极度的痛苦中这样喊叫过，接着，一个沉重的、可怕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消失了，这是我啊，这个独自在水中挣扎求活命的人。”

“我很衰弱无力，昏昏沉沉，非常想睡觉，又感到如果睡着了会十分可怕，就这样顺着潮水往下漂流。眼望着黑黝黝的河水，我看见两岸的灯火从我身边急速飞过，仿佛它们都急于逃开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死掉似的。潮水正在涌退，而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涨潮或退潮。面对凶猛的激流，我依靠上天的帮助，谨慎地掌握着我自己，我终于抓住一只系泊的小船，是一处堤道边一排小船当中的一只，我被吸到这只船的下面，从它的另一边爬上岸来，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我在水里时间长吗？够长的了，我已经冷彻心肺了，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长。然而这场寒冷是仁慈的，因为正是夜晚的冷空气和这场雨使得我在堤岸边的大石板上从昏厥中苏醒过来。当我爬到堤岸上的一家酒馆门口时，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我是喝醉酒失足落水了；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并且口齿不清——因为那使我失去知觉的毒药影响了我的言语——我还以为这天夜晚是头一天的夜晚。因为天仍然是黑的，并且下着雨。然而我已经昏迷了二十四个小时。”

“我经常检验我的计算，我一定是在那家酒馆里躺了两夜才恢复过来。让我想想。是的，我敢说，就是当我躺在那里那张床上的时候，我想到要利用我已经渡过的这场危险，让人家暂时认为我是神秘地失踪了，并且来考验贝拉。我惧怕我们两人被彼此强加于对方，惧怕我父亲的财富所似乎遭到的命运——这财富只能导致罪恶的那种命运——将会永远保持下去，这种惧怕对我那精神上的怯懦感是一种强大的压力，从我童年时起，当我和我可怜的姐姐在一道半死不活生活的时候，我就有了这种精神上的怯懦感。”

“直到现在，我仍不能理解，为什么我重新登上的河滩是在我遭受陷害的地方的对岸，我将永远不能理解这一点，甚至此时此刻，当我正走回家去，把这条河留在身后，我仍然不能想象，这条河怎么会流淌在我和那个地方的中间；或者说我不能想象大海是在它现在所在的地方。然而，这不是在把事情想透彻；这是一跃而进入了现在。”

“若不是贴身的防水腰带中还藏着那笔钱，我就没法办了。总共四十来镑，对于一个十多万英镑的继承人来说，这算不得一笔很大的财产！然而够用了。如果没有它，我恐怕早就暴露了自己。如果没有它，我就不能去那家金库咖啡店，也不能租下维尔弗太太家的房子。”

“直到我在警察分局里看见拉德福特的尸体那一天晚上，我在那家旅馆里已经住了大约十二天，那时我痛苦地体验到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精神上的恐怖感，这是毒药的后果之一，这种恐怖感使这段时间变得似乎长了许多，但是我知道它不可能多于十二天。后来那种痛苦便逐渐逐渐减弱了，只不过一阵阵发作，我希望我现在已经完全摆脱了它，然而，即使现在，有时候我还必须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抑制住自己，并且先停一停，否则我就不能说出我所想说的话。”

“我又扯开了，没有坚持把事情从头到尾想透彻。离结尾不远了，我何必再去打断它。好了，一直想下去！”

“我每天仔细看各种报纸，寻找我失踪的消息，但是没找到。那天晚上，我出来散步(因为我白天都不出门)，发现一群人围在白厅白厅，伦敦的一条街道，英国政府机关所在地。大街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前面。告示上描写着我，约翰·哈蒙，被发现死在河中，肢体不全，情况极为可疑，告示中描写了我的衣着，描写了我衣袋里的文件，并且提到我被放在什么地方供人辨认。我一时失去自制，轻率地急忙奔向那里，在那儿——怀着对于我所逃脱的死亡的恐怖感，亲眼看见他那极其吓人的形状，而当时还正有另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怖感在折磨我，因为当时毒药正在对我发挥着最强烈的作用——我发现，拉德福特被某些不明身份的人杀死了，为了钱，为了他本来因此想要杀死我的那笔钱。我还发现，很可能我们两人是在河水流得正急正深的时候，从那同一个黑暗的地方被扔进同一处黑暗的潮水里的。”

“那天夜晚，我差一点便泄露了我的秘密，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也不能提供任何线索，我完全一无所知，只知道被杀的人不是我，而是拉德福特。第二天我在犹豫，过一天我还在犹豫，而这时，似乎整个国家都已经决意要我死了。验尸团宣布我死了，政府发表公告，宣布我死了；当我坐在火炉前倾听室外的喧嚷声，不出五分钟，就会听见有人在说我死了。”

“就这样，约翰·哈蒙死了，朱丽叶斯·汉福德消失了，而约翰·洛克史密斯诞生了。约翰·洛克史密斯今夜的意图是想补偿一个他从来不曾想到他可能对别人犯下的过失，他听人说起莱特伍德的一段关于自己的谈话，他就是从这里知道自己的这个过失的。而他无论如何都有义务来弥补这一点。这个意愿约翰·洛克史密斯是要坚持的，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现在，是不是把一切都想透彻了呢？一直想到眼前这段时间，什么也没有遗漏吗？没有，什么也没有遗漏。然而今后呢？想透彻，一直想到将来，这比把过去彻底想透还要困难，虽然要简短得多。约翰·哈蒙死了。约翰·哈蒙要不要复活呢？”

“假如要，为什么？假如不要，又为什么？”

“先说要。这是为了就一个人的远非正义的罪行来伸张人间的正义，而这个人可能有一个活着的母亲。为了说出那石块铺成的过道，那段楼梯，那棕色的窗帘和那个黑皮肤的人这些事实，来使正义得到伸张。为了取得我父亲的钱财，并且用它去卑鄙地购买一个我所爱的美人儿——我没法不爱她；理性在这里丝毫不起作用；我爱她是违反理性的——而她呢，要让她为了我本身的缘故而爱我，她却宁可爱大街拐角上的那个叫花子。这样来使用这笔钱，用得有多好，跟它过去被人滥用的情况是多么相称！”

“现在来说不要吧。来说说约翰·哈蒙不应该复活的理由。因为他已经被动地让这两位亲爱的、忠实的老朋友取得了那笔财产。因为他看见他们有了这笔钱过得快乐，正在很好地使用它，抹去了这些金钱上旧日留下的锈迹和污点。因为他们实际上已经收养了贝拉，并且还将继续供养她。因为在她的天性中有足够的情感，在她的心灵中有足够的温暖，可以在有利的条件下发展为某种持久的、善良的东西。因为她的那些缺点是由于我父亲的遗嘱中给她安排的地位才变得更严重的，而她已经一天天变得好起来了。因为如果她和约翰·哈蒙结婚，据我听她亲口对我说，对她将是一种十分恶劣的嘲弄，这一点她和我两人一定永远都会意识到，而这将会在她的心目中贬低她，会在我的心目中贬低我，也会在我们彼此的心目中贬低对方。因为如果约翰·哈蒙复活了，而又不和她结婚的话，这笔财产仍将落到现在拥有它的人的手中。”

“我还求什么呢？我死了，但我发现我活着时的真实的朋友，仍然和我在世时一样地真实、亲切、忠诚，他们把对我的怀念用作一种激励，推动他们去以我的名义做好事。我死了，但我发现，他们本来可以怠慢我的名字，贪婪地从我的坟墓前走过，去享受安逸和财富，而他们却徘徊不前，像是两个赤胆忠心的儿童，一心回想着当我还是个可怜的成天胆战心惊的孩子时，他们对我的爱。我死了，但我亲耳听见那个假如我还活着就会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对我所说的逆耳直言，她说，她一点儿也不爱我，而我本来可以像一个苏丹买下一个奴隶一般把她买下来的。”

“我还求什么呢？假如死人有可能知道，或者确实知道了，活着的人们怎样对待他们，那么，在那数不清的茫茫阴魂之中，有谁能够在人间找到一种比我所找到的更加无私的忠诚友爱呢？难道这对我还不够吗？假如我回来了，这两个高贵的人一定会欢迎我，俯在我身上哭泣，并且把每件东西都高兴地交还给我。我没有回来，于是他们便问心无愧地占有我的位置。让他们留在那里吧，让贝拉留在她的位置上吧。”

“那么我走怎样一条路呢？仍旧这样去过这安静的秘书生活，当心不要被人认出来，直到他们更加习惯于他们改变了的地位时为止，直到以各种名义出现的成群结队的骗子丢开他们又找到新的狩猎对象时为止。现在，我正在家务的各个方面建立着一套方法，我还要日复一日极力使他们两人都熟悉我的这套方法，到那时候，我希望这套方法将成为一种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的机器，使他们有能力把它继续维持下去。我知道，那时，我只需要向他们慷慨的天性提出要求，就可以得到我所需要的一切。当时机成熟时，我只要求能让我重新回到原来生活道路上的东西，而不会更多。约翰·洛克史密斯将会尽可能心满意足地踏上那条路。而约翰·哈蒙将永远不再回来。”

“为了我在遥远的将来永远不会产生任何愚蠢的怀疑，以为假如我直言不讳地要求过她的话，贝拉万一也许会因为我本人的缘故而接受我，我定要直言不讳地要求她一次；以便毫无疑问地证明一下我所已经非常明白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已经想透彻了，从头到尾想过一遍了，我心头轻松多了。”

这个活死人如此深沉地思索着，任狂风疾吹，道路蜿蜒，他全不放在心上，只顾本能地顶着风顺路向前走。而这时已经到达市中心的商业区，那儿有一个马车站，他立在那里犹豫不决，是去他的住处呢，或是先上鲍芬先生的宅邸去一次。他决定去那座宅邸弯一弯，心想，他手臂上还挂着外套，把它丢在那里比带回荷洛威去更不会引人注意。维尔弗太太和拉维尼娅小姐两人对于这位房客所有的每件东西，都表现出如饥似渴的好奇心。

到达宅邸时，他发现，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都不在家，而维尔弗小姐却在客厅里。维尔弗小姐因为不大舒服，留在家里了，她傍晚时曾经问过，洛克史密斯先生在不在他的房间里。

“替我问候维尔弗小姐，说我回来了。”

维尔弗小姐也向他问候，并且，假如不太打扰他的话，想请洛克史密斯先生在离开之前上楼一趟。

这是不太打扰他的，洛克史密斯先生上楼来了。

噢，她显得非常漂亮，她显得非常非常漂亮！假如死去的约翰·哈蒙的那位父亲把他的钱留给他的儿子而不附带条件就好了，假如他的儿子是自己发现了这位可爱的姑娘，并且幸福地使她不仅可爱而且爱他，那就好了！

“哎呀！您不舒服吗，洛克史密斯先生？”

“不，我很好。我进门的时候听说您不舒服，我感到很不安呢。”

“没什么。我头痛——现在已经不痛了——闷热的剧院不大受得了。所以就留在家里了。我问您是不是不舒服，因为您脸色很苍白。”

“我吗？我这一晚上可真忙呢。”

她坐在壁炉前一只低矮的奥托曼长凳上，身边一张台子上放着一件闪闪发光的宝石小首饰，还有她的书和她的针线活。啊！死去的约翰·哈蒙将会有怎样一种不同的生活啊，假如这是他幸福的特权，能坐在这只长凳上，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细腰，并且说：“我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时间显得很长，是吧？您看起来是一位多美的家庭女神啊，我的宝贝儿！”

然而，眼前的约翰·洛克史密斯与死去的约翰·哈蒙有天壤之别，他仍旧站在与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空间而言，这距离仅是咫尺，但是就阻隔而言，这距离却是天涯啊。

“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说，顺手拿起她的针线活，她把它顺着边沿仔细查看着，“有机会的时候，我想跟您谈一次，解释一下为什么我那天对您粗暴。您没有权利把我想得很坏呀，先生。”

她飞快地瞥他一眼，半是嗔怒，半是气恼，那逗人爱怜的机灵相，一定会让死去的约翰·哈蒙非常之倾慕的。

“您不知道我把您想得多么好，维尔弗小姐。”

“没错儿，您对我的评价准会非常之高的，洛克史密斯先生，既然您认为我走运了，就把原来的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这样认为吗？”

“您曾经是这样的，先生，反正您是这样认为过。”贝拉回答道。

“我只不过放肆地提醒过您一个小小的疏忽——不知不觉、自然而然的疏忽。不过如此而已呀。”

“那么请允许我问您，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说，“为什么您会那么放肆呢？——我希望这个词儿不会让您生气；这是您自己的词儿，别忘了。”

“因为我真诚地、深切地、极度地关心您，维尔弗小姐。因为我希望看到您永远是最美好的。因为我——我还要说下去吗？”

“不要了，先生，”贝拉回答说，面孔烧得通红，“您已经说得过分了。我要求您别再说下去。假如您还有一点儿宽宏和自尊，您就一句话也不会再说的。”

那位死去的约翰·哈蒙眼望着那张两眼低垂的骄傲的面庞，望着那急促的呼吸把披散在美丽的头颈上的明亮的棕色美发阵阵掀起，他大约是会保持沉默的吧。

“我想跟您谈一次，先生，”贝拉说，“一劳永逸地谈一次，又不知道该怎样谈才好。今天晚上我一直坐在这儿，想跟您谈谈，下决心跟您谈谈，并且感觉到我必须跟您谈谈。我要求您给我一小会儿时间。”

他仍旧一声不响，而她也仍旧把脸转向一边，偶尔轻轻地移动一下，仿佛要转过脸来说话似的。终于，她说话了。

“您知道我在这儿的处境，先生，您也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我必须亲自跟您谈谈，因为我四周没有一个我可以请他代劳的人。您用您现在这种行为对待我，这样做既不宽宏，也不自尊。”

“全心全意地爱您；为您而心醉神迷，这就是不宽宏，不自尊吗？”

“荒谬已极！”贝拉说道。

死去的约翰·哈蒙可能会认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说得未免有些轻蔑和傲慢。

“我现在觉得非讲下去不可，”秘书继续说，“虽然这不过是自我解释和自我辩护而已。我希望，维尔弗小姐，这并非是不可原谅的罪过——即使是我——来真诚地表白对您的真诚的倾慕。”

“真诚的表白！”贝拉把这些字着重地重复一遍。

“还会是其他吗？”

“我必须要求您，先生。”贝拉说，故作微愠，以避免回答，“不要对我提问题，您必须原谅，假如我不喜欢人家盘问我的话。”

“噢，维尔弗小姐，这很难说是慈悲为怀吧。我所要求的，只不过是您自己方才着重提出过的东西。无论如何，我甚至于可以撤销那个问题。然而，我所表白过的，我要坚持到底。我不能收回我所表白的对您的真挚而又深切的眷恋，我不愿意收回。”

“我拒绝接受，先生。”贝拉说道。

“假如我事前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的话，我就是两耳失聪、双目失明了。请原谅我的冒犯吧，因为它同时已经给我带来了惩罚。”

“什么惩罚呢？”贝拉问道。

“难道我现在的忍耐就一无所值吗？不过请原谅；我并不想再来盘问您。”

“您利用我仓促间所说的一句话，”贝拉有点儿责备自己地说，“来使我显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用这个词儿，是脱口而出，未加考虑的。假如是个不好的词儿，我很遗憾；而您是在有所考虑之后才重复这个词儿的，我觉得这样做似乎至少是不更高明吧。至于其他嘛，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要求，可以认为，我们之间的这件事已到此为止，永远结束了。”

“到此为止，永远结束了。”他照说一遍。

“是的。我请求您，先生，”贝拉越来越激动地继续说下去，“不要追求我。我请求您不要利用您在这幢房子里的地位，使得我在这儿的地位变得苦恼而不能忍受。您习惯于对我，像您对鲍芬太太一样，不加掩饰地献些不适当的殷勤，我请求您别再这样做。”

“我是这样做的吗？”

“我想您是的，”贝拉回答说，“无论如何，如果您没那样做，就不该责怪您了，洛克史密斯先生。”

“但愿您的印象是错误的。我如果为它做过辩解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遗憾的。我想我没有那样做。往后就不必担心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您这样说我放心多了，”贝拉说，“我对人生的看法跟您大不相同呢，您干吗要浪费您自己的一生？”

“我的！”秘书说道，“我的一生！”

他说话时好奇的声调，脸上所带的好奇的微笑，引起贝拉对他瞥了一眼。当他回眼望她时，那种笑容已经消失了。“原谅我，维尔弗小姐，”他继续说，这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您刚才用过几个严厉的字眼，我不怀疑，在您心里您是言之有据的，不过我不了解。您说不宽宏，不自尊，表现在哪里？”

“顶好人家别这样问我。”贝拉说，傲慢地把眼睛望着地。

“我也顶好别这样提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是强加于我、不得不问的。请您好心地解释一下；或者如果不是好心地，那就公正地解释一下吧。”

“噢，先生呀！”贝拉说，抬起眼睛来与他对视，先挣扎了一小会儿来克制自己，“您利用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对您的宠爱和您在工作中表现的本领所给与您的权力来反对我，这样做是宽宏的和自尊的吗？”

“来反对您？”

“搞出一套计划来，逐渐利用他们的影响来促进一种追求，而对此，我已经向您表示过我不喜欢，并且告诉过您我完全拒绝，这是宽宏的和自尊的吗？”

死去的约翰·哈蒙忍受过许许多多事情，然而像这样来猜疑他，他却会感到极其伤心。

“这是不是宽宏的和自尊的呢，先占住您这个位置——假如您是这样做的，因为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这样做的，我希望您不是——盼望着，或者事先就知道，我会上这儿来，策划着趁我处于不利的条件下，对我进行突然袭击？”

“卑鄙而残忍地利用这种条件。”秘书说道。

“是的。”贝拉表示同意。

片刻间，秘书沉默不言；然后他仅仅说道：“您全然误解了，维尔弗小姐，惊人地误解了。然而，我不能说这是您的过错。假如说我值得受您更好的对待的话，您却并不了解啊。”

“至少，先生，”贝拉反驳说，她原先的愤怒又重新抬头了，“您是知道我上这儿来的全部经过的。我听鲍芬先生说，那份遗嘱上的每一行、每一个字您都熟悉，就像您熟悉所有他的事务一样。我被人家在遗嘱里随意处置，像一匹马，一条狗，或者一只鸟儿一样，难道这还不够吗？我刚被全城的人当作话题、当作笑料谈论过，您就非得也在您的头脑里处置我、打我的主意不可吗？我这辈子就永远要成为一些陌生人的财产吗？”

“请您相信我，”秘书回答说，“您是惊人地误解了。”

“我如果能知道，我会很高兴的。”贝拉回答说。

“我看您终究未必会知道。晚安。当然啦，只要我还留在这里，我会小心地隐藏我们这次谈话的一切痕迹，不让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知道，请您信任我，您所抱怨的事情，从今以后永远结束了。”

“那么，我很高兴我把话说出来，洛克史密斯先生。这是一件很痛苦、很难办的事儿，不过已经办完了。假如我伤害了您，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我没有经验，性情又急躁，而且还有一点儿被宠坏了；但是我敢说我的确不像我所表现的、或者像您所想象的那样坏。”

贝拉任性的、变化无常的态度这时显得温和多了，等她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房间。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仰面躺在长凳上，并且说道：“我从前并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女人是这样一个凶神恶煞啊！”然后，她立起身来，对着镜子，冲着自己的影子说：“你从来都在一个劲儿骄傲自己的脸蛋儿，你这个小傻瓜！”然后烦躁地走到房间的那一头，又走回来，并且说：“我希望爸能够在这儿跟我谈谈想靠结婚来发财的事儿；不过他还是不在这儿的好，可怜的人儿，因为我知道，如果他在这儿的话，我会拽他的头发的。”然后她把手中的针线活甩掉，又把她的书也甩掉，坐下来哼着一支歌，哼得走了调儿，便埋怨起歌词来。

而约翰·洛克史密斯呢，他在干什么？

他下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约翰·哈蒙埋葬了千丈万丈深。他拿起帽子，走出门去，当他向荷洛威或者其他某个地方——去哪儿全都一样——走去的时候，他又在约翰·哈蒙的坟墓上一堆堆地添土。他并没有走回家去，一直游荡到拂晓。他整夜都在忙碌，不停地往约翰·哈蒙的坟墓上添土，因此，到这时候，约翰·哈蒙的坟头上已经有了整整一座阿尔卑斯山了；而这位专管埋人的洛克史密斯仍在他身上一边堆积出一座座的山峰来，一边用这支挽歌来减轻他自己的劳累：“盖满它，压碎它，不许它抬头！”

第十四章　坚定不移

干了一整夜埋葬死人的工作，在约翰·哈蒙的坟墓上堆积泥土，这并不能导致一场香甜的睡眠；然而洛克史密斯这天早上仍然断断续续休息过一会儿，当他起身时，他的意志更加坚定不移了。现在一切都已成为往事。不会再有个鬼魂来打扰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的平静了；这无声无形的鬼魂要继续对他日经脱离的生存状态从旁静观一小段时间，然后它就将永远不在那个他在其中毫无地位的场景里出没了。

他把整个事情重又想过一遍。他发现自己陷于这样一种局面之中，就好像许多人陷入许多种局面之中一样，不曾认识到其中互不联系的许多细节所积累起来的力量。他悲惨的童年，以及他父亲和父亲的财富对其影响所及的一切所做的恶行——据他当时所知，还从来不曾有过善行——造成了一种不信任感，这种不信任感使他想出了要实行他的第一个计谋，这一计谋的原意本是无伤大雅的，只不过打算进行几小时或者几天；所涉及的人，也仅仅是被如此任性地强加于他的那位女郎而已，他自己也是被如此任性地强加于她的。并且这计谋真真实实是要与她为善的。因为，假如他发现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会使她不幸(因为她已经倾心于另一个人，或者其他原因)，他将会严肃地说道：“这又像过去一样，是在邪恶地使用那笔制造痛苦的钱财。我情愿让它落进我和我姐姐唯一的保护人和朋友手中。”当他陷入的圈套大大超出了他最初的意图，他发现自己被警察当局在伦敦街头当作死人出告示招人辨认的时候，他不知所措地接受了命运给予他的突然的帮助，而没有考虑到，这样一来将使鲍芬夫妇看起来是多么牢固地掌握了这份财产。当他见到他们，结识了他们，并且甚至于从他那有利的地位上暗中察看他们时，他也不能发现他们有什么良心上的欠缺，他自问道：“我要不要为了剥夺像他们这样的人而复活呢？”他们正经受着一场严峻的考验，没有必要出来反对让他们经受这场考验。他去租房子那天晚上，当他立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听见贝拉亲口说，就她而言，这将是一场彻底的买卖婚姻。后来他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处在一个被人信以为真的地位上，亲自对她进行了考验，她不仅拒绝了他求爱的表示，而且为之愤怒。他是要蒙受买她为妻的羞耻，或是表现出令她受罚的卑鄙吗？然而，复活过来，并且接受那取得遗产的条件，他便必须买她为妻；而复活过来，又拒绝那接受遗产的条件，他便必得令她受罚。

另一个后果是他原先绝对没有料到的，他的被人信以为真的谋杀把一个无辜的人牵涉了进去。他一定要让那个告密者彻底收回他的话，使冤案澄清，但是，假如他不曾安排出这场计谋来，这件冤案显然决不会发生。因此，不管这场计谋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和困扰，他必须像承受它的一切后果一样，以一种赎罪的心情勇敢地承受下来而毫无怨言。

清晨来临时，约翰·洛克史密斯的心情就是如此，比起他被埋葬的那天夜里来，这种心情把约翰·哈蒙埋葬得更深了千丈万丈。

这天清晨，他比平时出门更早一些，他在大门口碰上了小天使。小天使的路程有一段跟他的相同，他们便一同向前走。

你不可能不注意到小天使外表上的改变。小天使对此也非常自觉，他谦虚地说明道：“这些是我女儿贝拉送给我的，洛克史密斯先生。”

这句话让秘书感到一阵突然的喜悦，因为他记得那五十个英镑，并且他仍然在爱着那位女郎。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非常软弱的感情——某些权威人士认为，爱情永远是一种非常软弱的感情——然而他爱着那位女郎。

“我不知道您是否碰巧也读过很多关于非洲旅行的书，洛克史密斯先生？”雷·维说道。

“我读过几本。”

“那么，您知道老是有一个什么乔治王，或是一个什么布伊王，或是一个什么桑波王，或是一个什么比尔王，或是一个巴尔、或者拉姆、或者强克、或者随便一个什么王，都是水手们偶尔给起的名字。”

“在哪儿呢？”洛克史密斯问道。

“哪儿都有。我的意思是说非洲哪儿都有。不妨说几乎每个地方都有；因为黑人皇帝不值钱——而且我想——”雷·维说，有些辩解的口气，“也都很不像样子呢。”

“我很同意您的意见，维尔弗先生，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那种皇帝通常都只戴一顶伦敦帽子，或者一副曼彻斯特背带，或者一条肩章，或者穿一件制服大衣，两条腿冲进袖筒里，或者诸如此类的打扮。”

“一点儿不差。”秘书说道。

“对您说实话，洛克史密斯先生，”这位心情愉快的小天使说道，“从前家里人丁多，开销大，我老是让自己想起那种皇帝来。您是个单身汉，您不能想象，从前我只有一件穿的，要想同时有不止一件的好穿戴，是多么困难啊。”

“我能毫无疑问地相信是这样的，维尔弗先生。”

“我提这个，”雷·维心头暖洋洋地说，“只是证明我女儿贝拉的亲切细致、体贴入微的感情。假如她有点儿被宠坏了，在那种情况之下，我并不认为有多么了不起。可是没有啊，一点儿也没有。而她是多么的漂亮啊！我希望您和我意见一致，认为她非常漂亮，洛克史密斯先生意下如何？”

“我当然是这样认为的。每个人都一定会这样认为的。”

“我希望如此，”小天使说道，“的确，我毫不怀疑这一点。这是她人生的一大进展，洛克史密斯先生。是她前途的一大开端！”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跟维尔弗小姐做朋友，这是再好也没有了。”

“再好没有啦！”心满意足的小天使说道，“我确实在想，事情进行得多么顺利哟。假如说，约翰·哈蒙先生还活着——”

“他死了更好。”秘书说道。

“不啊，那太过分了，我可不愿意这么说，”小天使极力争辩说，有点儿像是在抗议他那非常断然和无情的口气，“但是他可能配不上贝拉，或者贝拉可能配不上他，或者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我现在希望她能够自己挑选。”

“她是否——既然蒙您信任，跟我谈这个题目，请原谅我问一声——她是否——也许——已经选好了？”秘书支支吾吾地说道。

“哎呀，还没有呢！”雷·维回答说。

“年轻女士们往往会，”洛克史密斯暗示说，“选择了而又不对他们的父亲说选中的是谁呢。”

“我们可不是这样，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跟我女儿贝拉之间是有正式的联盟和相互信任的誓约的。刚刚前天才订下的。是从——这些个，”小天使说着，把他上装的翻领和裤子的两只口袋轻轻地拉了拉，“噢，没有，她还没有选中呢。说实话，年轻的乔治·桑普森，在约翰·哈蒙先生——”

“但愿世界上不曾有过这个人！”秘书阴沉地皱着眉头说道。

雷·维吃惊地望着他，心想他对这位可怜的死者是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恨，便又继续说：“在约翰·哈蒙先生被人家四处寻找的那些日子里，年轻的乔治·桑普森的确是围着贝拉转的，而贝拉也让他那么围着。可是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现在就更加不大有可能去考虑了。因为贝拉的心可大着呢，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认为我可以预言，她一定能嫁上个有钱人。这一回呀，您瞧吧，她一定能同时既得到财产，又得到人的，一定能睁开眼睛亲自挑选的。我要走这边儿了。很遗憾这么快就分手了。再见了，先生。”

秘书继续向前走，这次谈话并没有使他的情绪提高多少，当他到达鲍芬宅邸时，发现贝蒂·希格登正在等候他。

“可得谢谢您了，先生，”贝蒂说，“要是能让我大胆地跟您谈一两句话。”

他告诉她说，她想谈多少就可以谈多少；并且把她领进自己屋里，请她坐下。

“是说斯洛皮的事儿，先生，”贝蒂说，“所以我才自个儿一个人上这儿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跟您谈什么，我一大早趁他没起床就走了。”

“您的精力真了不起啊，”洛克史密斯回答说，“您跟我一样年轻呢。”

贝蒂·希格登慎重地摇着头。“就我的岁数说，还算结实，先生，可是并不年轻啦，感谢主啊！”

“您感谢主是因为自己不年轻吗？”

“是呀，先生。假如我还年轻，那就得把一切都重新经历一遍，那还得过多少个厌烦的日子才能活到头哟，您说不是吗？可是别管我了；说说斯洛皮的事儿吧。”

“他的什么事，贝蒂？”

“是这么回事儿，先生。他觉着他可以在你们好心肠的太太和先生的帮助下一切顺利，同时还可以照旧给我干活儿，不管我怎么说，都没法儿让他不这样想。而他是不可能这样的。他要让自己丢开一切去得到机会过好日子，并且有个奔头儿，他就必得丢开我。嗨；他不肯呀。”

“我正因为这个而看重他。”洛克史密斯说。

“是吗，先生？或许我自己也是因为这个才看重他的。可还是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呀。所以说，既然他不愿意丢开我，我就打算丢开他。”

“你怎么丢开他呢，贝蒂？”

“我打算离开他，自己跑掉。”

秘书惊讶地注视着那张不屈不挠的老脸和那双亮光闪闪的眼睛，同时嘴里重复着说：“离开他，自己跑掉？”

“是的，先生。”贝蒂点了一下头，说道。在她这一点头和她嘴角边坚定的表情之中，有着一种无可置疑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力量。

“得啦，得啦，”秘书说道，“我们必须谈谈这件事。让我们从从容容地来谈谈这个吧，一步步把事情完全搞清楚，找出一个真正的解决办法来。”

“喂，您听着，我亲爱的，”老贝蒂回答他说——“我说话这么随便，请您原谅，不过就年纪说，我差不多比您祖母大一倍还要多呢。您听着。靠我现在干的这种活，过的是一种可怜的日子、艰难的日子啊，要不是因为斯洛皮，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干得这么长久。可这种活儿也的确把我们养活了，把我们俩一起养活了。现在剩我一个人——连约翰尼也没了——我宁肯两只脚站着，把自己累垮算数，也比缩手缩脚地坐在火炉前边强。让我告诉您是怎么回事儿。我时常感觉浑身麻木，那种生活就会让人这样，可我不喜欢。有时候，我好像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约翰尼——有时候，抱着他娘——有时候，又抱着他娘的娘——有时候我好像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又躺在我娘怀里——后来我就麻木了，头脑和五官都麻木了，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生怕自己会变得和那些被他们关在救济院里的可怜的老年人一样，您有时候会看见，他们把这些老人从四面砖墙里放出来晒太阳，让他们在大街上趴着，吓得要死。我从前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身子一向好动，就像我头一次看见你们太太那张讨人爱的脸的时候给她讲的。要是让我步行呀，我还能一口气走上二十英里路呢。我宁肯成天走路，也不肯变得又麻木、又烦闷。我会织一手漂亮的绒线，可以做出好多种小东西去卖钱。从你们太太和先生那儿借上二十个先令，备一篮子货，我就算有一笔财产了。让我去跑遍全国，把自己累垮，我就不会变得麻木了，也能靠我自己的劳动给自己挣口饭吃了。我还能想望什么呢？”

“这就是您的跑开去的计划？”秘书问道。

“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吧！我亲爱的，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吧！是呀，我很知道，”老贝蒂·希格登说，“您也很知道，你们太太和先生一定会安排我像个皇后似的度过晚年的，假如是这样的话，咱们也可以心安理得这样过着呀。可咱们不能心安理得这么过。我还没有靠人施舍过，我的亲人们也从来没有哪个是这样的。这样就是叫我自己背弃我自己，背弃我们死掉的孩子们，背弃他们的死掉的孩子们，要是现在活到头还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话。”

“也许到头来这样做会是很有道理的，并且是无可避免的呢。”秘书耐心地暗示她，在字句上轻轻地强调了一下。

“但愿永远不会是这样！我可不是存心用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来得罪别人，”这位老人家坦率地说，“只不过我想活得像个人似的，靠自己一直活到死。”

“我相信，”为了安慰她，秘书接着说，“斯洛皮一定会急于找机会像您一向对待他那样来对待您的。”

“他靠得住会那样的，先生！”贝蒂快活地说，“不过他得快点儿这么做了，因为我一天天变成个老年人了。可是我现在还结实，旅途劳累和风霜雨露也还不能磨倒我！好了，劳您驾，替我给你们太太和先生说一声，告诉他们我要求他们好心支持我去做的事情，以及我为什么会这样要求。”

秘书感到这位年老的、勇气十足的女英雄所极力要求的事情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于是他马上去找鲍芬太太，建议她让贝蒂·希格登照她自己的意思做，无论如何先暂且如此。“由您来供养她一定更加合乎您的心意，您有一副好心肠，”他说，“但是可能也必须尊重这颗不求人的心灵。”鲍芬太太对于摆在她面前要她考虑的情况决非不能理解的。她和她丈夫也曾经劳动过，曾经使他们纯朴的信念和荣誉在垃圾堆中出污泥而不染。如果说他们必须为贝蒂·希格登做点什么的话，那无疑是必定会做到的。

“可是，贝蒂呀！”鲍芬太太说，她跟约翰·洛克史密斯一同回到这间屋子里，她容光焕发的面孔，使贝蒂也有了光彩，“就算您说得都对吧，我想要是我，也不会自己跑开的。”

“这样可以让斯洛皮更好受些。”希格登太太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这样我也会更好受些。不过看您说怎么办吧。”

“您什么时候走呢？”

“这就走，”她马上高兴地回答，“今天，我亲爱的，要么明天。您真太好了，这我习惯了。我熟悉乡下好些个地方。这以前，没别的活儿干的时候，我在好些个菜园子里、也在好些个啤酒花园子里干过。”

“假如我同意您走，贝蒂呀——洛克史密斯先生认为我应该同意您。”

贝蒂感激地屈一屈膝表示谢谢他。

“决不可以让我们从此见不到您。决不可以让我们不知道您的消息。您的一切情况我们都必须知道。”

“会的，我亲爱的，可是不用写信的办法，因为，我年轻时候，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大兴写信的——说真的，好多东西都不大兴写。不过我会来来往往的。别以为我会丢掉一次机会，不来瞧瞧您的让人振奋精神的面孔。再说，”贝蒂以一种合乎逻辑的真诚态度说，“我还要来还账呢，一点点儿地还，所以说，就算不为别的，单单为了这个，我也当然会上这儿来的。”

“非得还不可吗？”鲍芬太太问秘书道，她仍然不情愿这样。

“我看非还不可。”

他们再商量了一会儿才说妥，一定得还，鲍芬太太把贝拉叫来，记录下所有必须买的小东西，以便让贝蒂去做她的生意。“您别为我担心啊，我亲爱的。”这位结实的老人家说道，她注意到了贝拉的脸色。“等我去乡下赶集的时候，坐在座位上做生意，又清爽，又热闹，又精神，还能赚两个小钱呢，一点儿也不比哪个乡下女人差呢。”

秘书利用这机会提起关于斯洛皮先生适合做什么这个实际的问题。“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做家具的木匠的，”希格登太太说，“要是能有钱送他去学这个的话。”她曾经看见他用借来的工具修好了轧布机，或是把破损的家具重新拼凑起来，做得出人意料的好。至于说，用些一钱不值的东西给那些收养的孩子做玩具，那是他每天都做的事情。有一回，十多个人聚集在巷子里，看他手脚麻利地给一个外国佬把一件破成碎片的乐器重又装起来。“那就好办，”秘书说，“不准给他找个手艺活的。”

约翰·哈蒙现在已经被埋葬在崇山峻岭之下了，秘书当天便决意了结他的事务，跟他一刀两断。他起草了一份详细的声明，准备拿去让赖皮·赖德胡德签字(他知道，只须找一个晚上再去见他一次，时间可以比上次短得多，就能够得到他的签名)，然后，他考虑，把这份文件给谁好呢？交给赫克萨姆的儿子呢，还是交给他的女儿？他迅速决定，交给那位女儿。然而如果避免和那位女儿见面，也许会更安全些，因为那个儿子看见过朱丽叶斯·汉福德，并且——当心点儿总不会错——很可能儿子和女儿两人都注意到什么，两人一块儿对一对，那就会重新引起别人的怀疑，并且造成后果。“甚至有可能，”他想着，“我因为涉及谋杀我自己的案子而遭逮捕呢！”因此，最好是装在一个封套里邮寄给那位女儿。乐姐儿·赖德胡德已经答应打听到她的住处，并且也不需要多写一个字来加以说明。到此为止，一切顺利。

然而，关于这位女儿，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鲍芬太太那儿听来的，而她又是听莱特伍德先生说的，这位先生似乎以习惯于讲一个故事而闻名，他讲起这个故事来便如数家珍。这件事让他感兴趣，他并且很希望有办法知道更多的情况——比如说，她收到了这份洗刷罪名的文件，这文件让她满意等等，他还必须开拓某种与莱特伍德全不相干的渠道来达到这个目的：这位律师也曾经见到过朱丽叶斯·汉福德，他曾经公开登报寻找过朱丽叶斯·汉福德；在所有人当中，他，这位秘书，最怕见到的也就是这位律师。“然而在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我很可能在一星期当中的任何一天，或者一天当中的任何一小时，要和他突然间面对面地相遇的。”

现在，且来探索一下有可能开辟诸如此类的渠道的方法。那个男孩赫克萨姆，正在学习当一名教师，有一位教师正在教他。秘书知道这一点，因为在莱特伍德所叙述的关于这一家人的故事中，最动人的一段，似乎便是他姐姐怎样参与了这种安排。现在这个年轻人斯洛皮，正需要有人来教一教。假如他，这位秘书，把那位教师找来给斯洛皮传授知识的话，这条渠道就可能打通了。接下去的一点是，鲍芬太太知道那位教师的姓名吗？不知道，然而她知道那所学校在哪里。这就足够了。秘书立即致函该校的男教师，于是，当天晚上，布拉德莱·海德斯东便应邀亲自来访。

秘书对这位教师说明了要求，想送一个年轻人非经常性地去他那儿学习几个晚上，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想要帮助这个人在生活中获得一个勤劳有益的位置。这位教师很愿意收这样一个学生。秘书问他条件如何？教师提出条件。达成协议，一切安排停当。

“是否可以请问，先生，”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道，“是蒙哪一位先生关照，把我推荐给您的？”

“您应该知道我在这儿不是主人。我是鲍芬先生的秘书。鲍芬先生是一位绅士，他继承了一笔遗产，您可能在外面听人家说起过；是那笔哈蒙家的财产。”

“哈蒙先生，”布拉德莱假如知道自己正在跟谁说话的话，一定会比他现在这副尊容更加显得不知所措，他说：“被暗杀了，尸首在河里发现的。”

“被暗杀了，尸首在河里发现的。”

“这不是——”

“不，”秘书面带笑容地打断他，“这不是他推荐您来的。鲍芬先生是听某一位莱特伍德先生说起您的。我想您知道莱特伍德先生，或者听说过他吧？”

“我不想更多地知道他了，先生。我不认识莱特伍德先生，也不想认识。我对莱特伍德先生并无反感，然而我对莱特伍德先生的一个朋友则颇为反感——总而言之，是对莱特伍德先生的一个朋友。他的亲密的朋友。”

他几乎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来，甚至当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他一回想起尤金·瑞伯恩那副漫不经心的、对他不屑一顾的神情，他真是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虽然他忍受着无穷尽的自我压制的痛苦来克服自己)。

秘书发现，这里有件伤心事，使得他的感情很强烈，若不是布拉德莱笨头笨脑一个劲儿地继续说下去，他本来是想要避开这个话题的。

“我并不反对把他这个朋友提名道姓说出来，”他固执地说下去，“我对其反感的人是尤金·瑞伯恩先生。”

秘书记得这个人。那天夜晚，在他正在和那杯毒酒的影响进行斗争的那个夜晚，在他对那天夜晚的情景的回忆中，只留下一个尤金这个人的模糊的形象，然而他能记起他的名字，他说话的姿态，还记得他怎样跟他们一同去看尸体，记得他站在哪里，说过什么。

“请问，海德斯东先生，”他问道，再次想把话头引开，“小赫克萨姆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叫丽齐。”教师说，他的整个面孔都紧紧地皱缩起来。

“她是一个性格非凡的年轻女子，是吗？”

“她也够算是非凡的了，比尤金·瑞伯恩先生要优秀得多，虽然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位教师说，“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不懂礼貌，先生。我想问，为什么您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呢？”

“仅仅是偶然，”秘书回答说，“我发现瑞伯恩先生是一个很不讨人欢喜的题目，本来打算不谈它了；不过，我做得不大顺利呢，好像是。”

“您认识瑞伯恩先生吗，先生？”

“不认识。”

“这么说，也许您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不可能是出于任何一种他所提出的要求啰？”

“当然不是。”

“我冒昧地这样问您，”布拉德莱先把眼睛望着地上，然后说，“因为此人傲慢无理，轻浮狂妄，他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我——希望您不会误解我，先生。我——对这姐弟两人是非常关心的，这个话题在我心头唤起非常强烈的感情。非常、非常强烈的感情。”布拉德莱用一只颤抖的手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眉毛。

秘书望了望教师的面孔，心想，他今天确实是打开了一条渠道，而这是一条出乎意料地黑暗、奥秘、并且波涛汹涌的渠道，而且莫测其深浅。突然间，正当他心潮激荡的时候，布拉德莱停住不说了，仿佛要向他的目光挑战。很像是他在突然向他提问说：“你在我心里发现了什么？”

“那个弟弟，小赫克萨姆，才是真正把您介绍到这儿来的人，”秘书说道，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偶尔从莱特伍德先生那里知道，他是您的学生。我所问的关于这姐弟两人，或者关于他们其中某一个人的事情，是我自己问的，因为我自己对这个题目感兴趣，而不是因为职务的关系，也不是代表鲍芬先生问的。至于我为什么感兴趣，我就不必解释了。您知道那位父亲跟发现哈蒙先生尸体的事有关连吧？”

“先生，”布拉德莱回答时的确是非常坐立不安，“我知道这件事的全部详情。”

“请告诉我，海德斯东先生，”秘书说，“那位姐姐所以离群索居，是不是因为对她父亲所提出的不能成立的控告——说它毫无根据也许更合适些——而蒙受到耻辱？”

“不是，先生。”布拉德莱回答说，略带几分愤怒。

“听您这样说我很高兴。”

“如果说，有一种耻辱，”布拉德莱说道，他过于仔细地把他的话逐字逐句吐出来，仿佛是在背诵一本书似的说着，“会让一个洁白无瑕的人，一个为自己一生的前程做好一切准备的人，不愿意把她跟自己放在同等的地位上的话，那么这位姐姐并没有蒙受到任何这种耻辱。我不想说把她提高到跟自己同等的地位上，我只说，把她放在那个地位上。这位姐姐并不因为蒙受到任何耻辱而痛苦，除非她不幸，竟然会自己去招惹得来。既然连这样一个人都不害怕把她和自己一视同仁，既然连他都相信她是没有污点的，我想，这样一个事实应当被看作是很有说服力的。”

“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吗？”秘书说道。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皱起眉头，把他巨大的下颌缩回来摆成方形，眼睛注视着地上，显出一种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并无必要的决断神情，同时回答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秘书既无理由也无借口要跟他继续谈下去，于是谈话便在这里结束。三小时之后，那个麻絮色脑袋的怪人再次钻进了那家借债铺子，于是那天晚上，赖皮·赖德胡德撤回控告的声明送进了邮局，声明装在封套里，寄给丽齐·赫克萨姆，上面写着她的正确的地址。

约翰·洛克史密斯一直在忙着所有这些事情，直到次日，他才又见到贝拉。看来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要尽量表现得疏淡而自然，不让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察觉出他们的态度中有任何显著的变化。为老贝蒂·希格登做出行的准备对此颇为有利，因为这使贝拉忙着，并且感兴趣，也因为可以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贝蒂在收拾她整洁的装货篮子，他们全都立在地四周，只除了贝拉，她正跪在那张放篮子的椅子旁，忙碌地帮助她收拾；这时，洛克史密斯说：“我想，至少您口袋里应该装着一封信，希格登太太，我会写给您的，注明日期，从这儿发出。里面只不过用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的名义，说明他们是您的朋友；——我不想说是您的保护人，因为他们不会喜欢这个说法的。”

“不、不、不，”鲍芬先生说，“不要说保护！咱们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要说那个。”

“没有我们，保护人也就够多的了；是吗，诺狄？”鲍芬太太说道。

“我信你的话，老太太！”这位拾垃圾的金人儿回答说，“太多了，真的！”

“可有时候人家还喜欢受人保护呢；是吗，先生？”贝拉抬起头问道。

“我不喜欢。假如他们喜欢的话，我亲爱的，他们应该更懂事一些，”鲍芬先生说，“慈善机关的那些本本里提到的什么男保护人和女保护人，代理男保护人和代理女保护人，死掉的男保护人和死掉的女保护人，还有前任代理男保护人和前任代理女保护人等等都是什么意思，这些本本像潮水一样涌到洛克史密斯跟前，他坐在那儿，四边堆满了这些东西，都快埋到脖子根儿了！假如汤姆·诺克斯先生掏出五个先令来，他不就是一个男保护人吗？假如杰克·斯泰尔斯太太也掏出五个先令来，她不就是一个女保护人吗？这都是些什么玩艺儿？难道不是十十足足的不要脸吗？你们说这叫什么？”

“你别发火儿呀！诺狄。”鲍芬太太连忙劝他。“发火儿！”鲍芬先生喊叫似的说。“简直够让人冒烟儿的了。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受人家保护。我可不愿意让人家保护我。假如说，我买一张票去看一场花卉展览，或是一场乐曲展览，或者其他不管什么展览吧，我为它付的钱够多的了，那么为什么还要我受那些男女保护人的保护呢，就好像是这些保护人款待我似的？假如有人要做一件好事情，难道不可以是因为它值得做才做吗？假如有人要做一件坏事情，又能不能够因为有这些男男女女的保护它就变得正确了呢？可是当一所新的机构要建立的时候，我觉得，造房子的砖头和灰浆好像还不及这些男女保护人一半儿重要；不，连建立机构的目的也不及他们一半儿重要。我希望有谁能告诉我，在其他国家里是不是也像在这个国家里一样，每件事情都要搞个保护人！说起那些男男女女的保护人自己，我奇怪他们干吗不害臊。他们又不是什么药丸儿呀或者洗头发水儿呀或者什么补神经的精呀素呀的，需要人家这样来为他们吹捧！”

发表了这番意见之后，鲍芬先生根据他平时的习惯，快步疾走开去，并且又走回到他原来起步的地方。

“至于说那封信嘛，洛克史密斯，”鲍芬先生说，“您的话一点儿也不差。把那封信交给她，非要她收下不可，强迫她放进口袋里。她可能生病的。——您知道您可能生病的。”鲍芬先生说，“别不认账了，希格登太太，您老是固执；您知道您可能的。”

老贝蒂大笑起来，并且说她愿意拿上这封信而且非常感谢。

“那就对了！”鲍芬先生说，“来！这才合情合理呀。别感谢我们(因为我们从来没想到这个办法)，要感谢洛克史密斯先生。”

信写好了，读给她听过，并且交给了她。

“现在，您有什么感觉？”鲍芬先生说，“您喜欢它吗？”

“这封信吗，先生？”贝蒂说，“啊，一封好极了的信！”

“不、不，不；不是这封信，”鲍芬先生说，“是说您的主意。您有把握认为您的身体强壮得足够把这个主意贯彻到底吗？”

“我还会更强壮呢，要想不变得麻木，顶好是这个办法，这比我能用的其他任何办法都强，先生。”

“可别说您能用的任何办法，好吗，”鲍芬先生劝说她，“因为办法多得很，没有底的。比如说到那边宝屋里当个管家不也挺好吗。您不愿意去宝屋看看，认识一个在那儿住着的名叫魏格的、有文学的退休的人吗？——他生着一条木腿的。”

老贝蒂甚至也能顶得住这个诱惑，她开始在整理她的小黑帽子和披肩了。

“我本来不会让您走的，可是现在毕竟是到了这步田地了，”鲍芬先生说，“假如我不是希望这样做能把斯洛皮栽培成人，一个会劳动的人，用从来栽培一个人、一个会劳动的人所需要的最短时间的话，我是不会让您走的。怎么，贝蒂？那是个什么，贝蒂？不是个布娃娃吗？”

这是曾经在约翰尼床头站过岗的那个禁卫军军官。这位孤苦伶仃的老妇人把它给大家看看，然后一声不响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她满怀感激地向鲍芬太太和鲍芬先生和洛克史密斯告别。然后，她用干枯的手臂搂注贝拉年轻的春花一般的头颈，并且把约翰尼说过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吻一吻那个漂亮的小姐。”

秘书站在门廊里，在一旁欣赏着这位被用两臂围抱着的漂亮的小姐，当这位漂亮小姐独自立在一边时，他仍旧在继续欣赏她，这时，那位坚定不移的老人正抬起沉着明亮的眼睛，步履艰难地从大街上穿过；她不肯麻木瘫痪，也不肯接受施舍。

第十五章　迄今为止的情况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念念不忘他将和丽齐·赫克萨姆的另一次会见。在他力求做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被一种几乎是绝望的感情所驱使，这种感情一直缠住他不放。他和秘书见画之后不久，在一个铅灰色的黄昏，并未逃脱皮切尔小姐的注意，便和查理·赫克萨姆动身出发，去完成这次绝望的会见。

“那个布娃娃的裁缝，”布拉德莱说，“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呢，赫克萨姆。”

“一个不正派的冒失的小毛丫头，海德斯东先生！我知道，只要有可能，她准会挡路的，准会插进来说些不恰当的话。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提议我们今天晚上到商业区会见我的姐姐。”

“我也这么想，”布拉德莱说，他一边走，一边把手套戴在他两只神经质的手上。“我也这么想。”

“除了我姐姐，”查理继续说，“谁也不会找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做伴儿。她这样做，是出于一种滑稽的幻想，要为别人牺牲她自己。那天晚上我们去的时候，她这么告诉我的。”

“她干吗要为这个裁缝牺牲自己呢？”布拉德莱问道。

“噢！”这男孩说着说着脸发红了。“这是她的一个浪漫的念头！我试过说服她相信我的活，可是没有成功。无论如何，我们要做到的是，今天晚上必须成功，海德斯东先生，然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了。”

“你仍然很乐观啊，赫克萨姆。”

“我当然啰，先生。怎么，一切都在我们这一边呀。”

“除了你的姐姐，也许。”布拉德莱想着。然而他仅仅只是阴沉地想着，一言未发。

“一切都在我们这一边，”这男孩怀着一种幼稚的自信再说一遍，“体面的社会地位，对我来说再好也没有的亲戚关系，常识，一切！”

“说真话，你的姐姐处处都表现出她是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姐姐。”布拉德莱说，即使是让自己的希望维持在这样一个低下的根据上他也情愿。

“当然啦，海德斯东先生，我对她是能有很多影响的。既然您看得起我，信任我，把您的心思首先告诉我，我再说一遍，一切都在我们这一边。”

而布拉德莱则又想了一遍：“除了您的姐姐，也许。”

一个尘土弥漫、了无生气的灰色的伦敦商业区的黄昏，那副面貌是并不给人以希望的。大门落锁的库房和办公室显得死气沉沉，而英国人对于色彩的惧怕又给到处带来一种举哀服丧的气氛。在千家万户的房舍围绕之中，是一个个教堂的塔楼和尖顶，它们和自己头顶上似乎要塌下来的苍天一样黯淡无光，这种景象并不给普遍的阴郁气氛带来什么宽慰；教堂墙壁上的一座日晷，蒙着一个毫无用处的黑色罩盖，那样子，好像它曾经创办事业，奋斗一番，如今却一败涂地，永远无力还清债款了；流离失所和郁郁寡欢的看门人、清洁工，把流离失所和郁郁寡欢的废纸和垃圾扫进路旁的沟渠里，而另一些更加流离失所和郁郁寡欢的人又把它们翻来翻去，伛偻着身子拨弄着，仔细搜寻着，想找出点能够卖钱的东西。从商业区涌出来的那些人，恰像是从监牢里放出来的犯人一样。凄凉的新门监狱似乎可以拿来给伟大的市长老爷当城堡使用，跟他那座大公馆一样地合适。

在这样一个黄昏，商业区的尘土钻进了人们的头发里、眼睛里、皮肤里；商业区路边那几株疏疏落落的不幸的行道树上的落叶，被阵阵旋风刮乱成碎片，散落在各处角落里，这时候，师徒二人出现在利登霍尔大街一带，伸头向东张望，寻找着丽齐。因为来得太早了一点，他们鬼鬼祟祟地待在街角上，等待她的出现。即使是我们当中最体面的人，如果鬼鬼祟祟地待在街角上，也是不大像样子的；因此，由于这种不利的地位，布拉德莱确实显出一副非常可怜的样子。

“瞧她来了，海德斯东先生！咱们走过去迎她吧。”

当他们向前进时，她看见他们走过来，便显得颇为不安。然而她还是像平时一样亲热地招呼了她的弟弟，并且碰了碰布拉德莱向她伸出来的手。

“啊唷，你们上哪儿去呀，查理，亲爱的？”她接着便问他。

“哪儿也不去。就是来迎你的。”

“迎我，查理？”

“是呀。来跟你一块儿走走。不过咱们别走那些人人都走的大马路，谈几句话都听不清。咱们找安静点儿的小路走吧。那儿有个铺过石头的空场子，在这座教堂旁边，而且也安静。咱们上那儿去吧。”

“可是那并不顺路呀，查理。”

“不，顺路的，”男孩使着性子说，“我顺路的，我的路就是你的路。”

她还不曾松开他的手，仍然紧握着它，眼睛若有所求地望着他。他说，“过来吧，海德斯东先生。”同时借机躲开她的眼睛。布拉德莱走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她的身边——姐弟二人手搀着手。他们通过空场子走向教堂。这是一个铺满石块的方形院落，中间有一个大约齐胸高的土堆，四边围着铁栏杆。这儿，死人和墓碑很方便地也很健全地超出于活人的水平之上；有几块墓碑委靡不振地倾倒下来，仿佛为它们上画所刻的谎言感到羞愧。

他们慢慢地走，把这整个地方都走遍了，态度很勉强，很别扭，这时男孩停下来说道：

“丽齐，海德斯东先生有些事情要跟你谈谈。我既不想打扰他，也不想打扰你，所以我去转一转，待会儿再回来。我大致晓得海德斯东先生想要说什么，我非常赞成他的话，我希望——确实，我也不怀疑——你会赞成的。我无需对你说，丽齐，我是非常感激海德斯东先生的恩情的，我非常渴望海德斯东先生能事事遂心，一帆风顺。我希望——确实，我也不怀疑——你一定会同样渴望的。”

“查理，”他姐姐回答，当他把手抽回时，她拉住他不放，“我看你顶好留下。我看海德斯东先生顶好别说他所想说的话。”

“嗨，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呢？”男孩回答说。

“也许我不知道，可是——”

“也许你不知道？不，丽齐，我想你是不知道。假如你知道他想说什么，你回答我的话就该大不相同了。好啦，松开手吧，懂事点儿。你怎么忘了海德斯东先生还在旁边瞧着呢。”

她让他脱身走开去，而他说了一句：“好啦，丽子‘丽子’（Liz）是‘丽齐’（Lizzie）的爱称。做个懂道理的女孩子和好姐姐吧。”便走开了。她独自留下，跟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站在那里，等她抬起眼睛时，他才开始说话。

“上次见您的时候，”他开始说了，“我说过，有些事情还没讲清楚，而这些事情或许可能影响您的看法。我今天晚上就是来说明这个的。我希望您不要从我说话时的犹豫态度对我作判断。您今天是在我处于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见到我的。我希望您能看见我最好的时候，而我知道您看见的却是我最坏的时候，这对我真是极大的不幸。”

当他停下不说时，她慢慢地向前走，而他也在她身边慢慢走着。

“一开头便说了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话，这好像是太自私了，”他继续说，“可是我对您说的所有的话，即使我自己听起来，也好像是没表达出我心里的意思，都和我所想说的话不一样。我没有办法。只得如此。是您把我给毁了。”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的激昂声音，和他说话时两只手的激昂动作使她感到吃惊。

“是的！是您把我给毁了——毁了——毁了。每当我靠近您或是想到您的时候，我就智穷才尽，我就失去了自信，我就无法控制我自己。而今我成天到晚都在想您。自从我第一次看见您，我就再也不能摆脱您。噢，那一天对我是一个多么悲惨的日子啊！那是一个悲惨的、痛苦的日子啊。”

她对他的厌恶中混杂着一丝对他的怜悯，于是她说：“海德斯东先生，我给您造成了伤害，这使我很难过，可是我从来没有存心这样。”

“您瞧呀！”他绝望地喊叫着，“哎，我好像是在责备您，而不是把我的心情摆出来给您看！宽恕我吧。只要谈到您，我总归是错。这是我命里注定的。”

他在跟自己挣扎，时而抬起头来望着附近房舍上阒无人影的窗户，似乎在那些肮脏的窗玻璃上写着什么可以帮助他的东西，他跟在她身边，把这整个铺石块的地面都走遍了，然后才重新开始说话。

“我必须设法把我心里所想的都表达清楚；这是应该说出来的，也是必须说出来的。虽然您看见我一副狼狈相——虽然您把我打击得无法招架——我要求您相信，认为我很好的也大有人在呢；有些人对我非常看重；在我的一生中，我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大家认为值得一争的地位。”

“确实，海德斯东先生，我都相信。我确实老是听查理说起这些事。”

“我要求您相信，假如我把我这个家，我这个地位，我这些感情，奉献给我这一行里的年轻女人当中最让人看中的、水平最高的、最出色的任何一个，她们大约都会接受的。甚至会非常乐意接受的。”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丽齐说，两眼望着地上。

“我有时曾经想过向她们求婚，像我同阶级的很多人一样成家立业：我在学校这一头，我的妻子在学校那一头，我们两人有共同的工作爱好。”

“那您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丽齐·赫克萨姆问道，“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幸亏我没有那样做啊！这些个星期以来，我唯一感到的一点儿安慰是。”他说着，总是说得慷慨激昂，并且，当他说到最激昂的地方，便又做出原先那个手势来，仿佛要在她面前的石块地上抛洒一滴滴的热血似的；“这些个星期以来，我唯一感到的一点儿安慰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假如我这样做了，而刚才谈的那种诱惑又来要求毁掉我的话，我知道，我就会把那种关系像一根线似的一把扯断的。”

她以一种恐惧的目光和一种畏缩的姿势瞥了他一眼。而他仿佛她开口说过话似的回答说：

“不啊！这不是我自己甘心情愿的事啊，也不是我自己甘心情愿要上这儿来。是您把我拉到您面前来的。就算我是被关在一座牢固的监狱里，您也会把我拉出来的。我会打破墙壁跑到您面前来的。就算我是病倒在床上，您也会把我拉起来的——让我摇摇晃晃来到您面前，倒在您的脚下。”

这人的疯狂的生命活力此时全然不受约束地迸发出来了，显得极其可怕。他停下来，用一只手抓住墓地围栏中一根柱头的顶端，仿佛他要把这根石柱连根拔起来似的。

“一个人不到时候不知道他心里埋藏着多少痛苦。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让这种人享福去吧，去感谢上帝吧！是您啊，把痛苦带给了我；是您啊，把痛苦强加于我；汹涌的海洋啊，”他说着便捶起自己的胸膛来，“从此便翻腾澎湃，得不到平息。”

“海德斯东先生。我已经听够了。您别再说下去了。这样对您、对我都会更好一些。我们把我弟弟找回来吧。”

“现在还不行。我的话应该说出来，也必须说出来，自从上回我突然停住没说下去，便一直在受折磨。您害怕了。这又是我的另一种不幸，要我在跟您讲话或是讲到您的时候不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我办不到，除非是完全失去约束，乱说疯话。有个人来点路灯了。他马上就会走开的。我请求您让我们再绕着这块地方走一圈。”他一直到他们重又回到他方才停下不说的地方才又说话；他又一次站立不动，又一次抓住那根石柱。在说出他下面这番话时，他一眼也不望她；只是盯着这根石柱瞧、用力扳动着它。

“您知道我要讲什么。我爱您。别人用这个词的时候表达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处于某种巨大的吸引力的支配下，我抗拒它也是枉然，它完全征服了我。您可以让我去赴汤蹈火，您可以让我去投河跳海，您可以让我去上绞刑架，您可以让我去迎接任何一种方式的死，您可以让我去承受任何一种我所最害怕的东西，您可以让我容忍任何的暴露和丢丑。我就是根据这些，以及我思想中的混乱，所以我说我现在是一无用处了，说您把我毁了。但是，假如您能够对我的求婚给予一个赞许的回答，您就可以以同样强大的力量把我引向一切好的东西——每一种好的东西。我的境况很宽裕，您不会缺少任何东西。我的名声一向相当好，可以为您抵挡一切。假如您看见我在工作，看见我有能力把它做好并且在工作中受人尊敬，您或许甚至会为我而感到某种骄傲呢——我要努力干好，让您感到骄傲，我所可能想到的和这项求婚相抵触的一切顾虑，我都克服了，我全心全意向您提出来。您弟弟对于我是最赞成不过了，很可能我们会在一块儿居住，一块儿工作；无论如何，他会受到我最好的影响和支持，这是肯定的。我不知道，假如我试一试的话，能不能说得更多。我也许只能使自己已经说得很糟的这些话效力减弱。我只想再说一句：如果有谁向您提出任何诚恳的要求的话，我就是最诚恳的啦，诚恳得不得了啦。”

他所用力扳动着的那根石柱的底部嘎嘎地掉出一些粉状灰泥来，落在石块地上，证实着他的话。

“海德斯东先生——”

“别说下去！我请求您，在您回答之前，先绕着这块地方再走一圈。这样会给您一分钟考虑，同时也能让我有一分钟时间变得更坚强些。”

她再次作出让步，同意这个请求，他们重新走回原来的地方，他重新扳动着那根石柱。

“您是，”他说，显然是全神贯注在这上面了，“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海德斯东先生，我真诚地感谢您，我真诚地向您致谢，祝愿您能很快找到一个相称的妻子，并且得到很大的幸福。但是我不能同意。”

“是否需要短短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是否需要几个星期或者几天？”他和刚才一样用似乎喘不过气来的声音问。

“什么也不需要。”

“您是完全决定了吗，不可能有任何有利于我的改变了吗？”

“我是完全决定了，海德斯东先生，我不能不回答您，我肯定说不会有了。”

“那么，”他说着，突然间改变了声调，转身向她，并且把捏紧的拳头猛烈地敲在那根石柱的顶上，这使他的手指关节擦破了皮，流了血：“那么我但愿我不会杀死他！”

他阴沉的脸上显出仇恨和报复，他那浅灰色的嘴唇是在他这种心情下吐出这句话的，也是怀着这种心情，他高举起血污的手站立在那里，仿佛这只手正握着一种武器，刚刚给予别人以致命的一击。这副景象使她非常害怕，她便转身跑开。但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海德斯东先生，放开我呀。海德斯东先生，我非喊救命不可了！”

“该喊救命的人是我，”他说道，“您还不知道我多么需要有人来救命啊。”

他脸部的抽搐吓得她转过身去，她向四面张望，寻找她的弟弟，不知该怎样办才好，他的这副表情眼看就会逼得她大声喊出来了；然而突然之间，他坚决地使自己面部的肌肉停止不动了，好像是死神亲自做到的这一点。

“好啦！您瞧我已经恢复了平静。请您听我把话说完吧。”

这时她想起她有生以来都是自力更生的，她有权利采取任何行动，不必对这人负责，于是，她以一种极大的勇敢的庄严态度，从他的手掌中松开自己的手臂，并且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盯着他。他从来不曾看见她是这样的俊俏。当他回转头去望她时，他的两眼感到一阵昏黑，仿佛是她从这两只眼睛中夺走了光辉，使之属于了自己。

“至少这一次，我要把话全部说完。”他继续说，把两只手臂在胸前合抱起来，显然是防止自己会不能克制，做出什么鲁莽的姿势来。“至少这最后一次我不愿意因为失掉机会而在将来受到后悔的折磨。尤金·瑞伯恩先生。”

“在您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得暴跳如雷的时候所提到的人就是他吗？”丽齐·赫克萨姆全神贯注地问他。

他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您方才威胁说要杀死的是瑞伯恩先生吗？”

他再次咬咬嘴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您要求我听您把话说完，而您却不肯说话。让我去找我的弟弟吧。”

“站住！我谁也不威胁。”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流血的手上，望了片刻。他把这只手举到嘴上碰一碰，在袖子上擦了擦，和另一只手重新合抱起来。“尤金·瑞伯恩先生。”他再说一遍。

“为什么您一再提起那个名字呢，海德斯东先生？”

“因为我要说的一点儿剩下的话都包括在这里面了。请注意这里毫无威胁的意思。假如我说出一句威胁的话，请您制止我，给我加上罪名。尤金·瑞伯恩先生。”

在他提起这个名字时的口气中，让人感到一种几乎不可能更坏的威胁。

“他死缠住您不放。您接受他给您的好处。您非常情愿听他的话。我知道这个，跟他一样清楚地知道。”

“在关于我可怜的父亲的死和他死后的名声方面，”丽齐骄傲地说，“瑞伯恩先生很照顾我，对我很好，先生。”

“毫无疑问。他当然是一位非常会照顾别人的人，是一位非常好的人，尤金·瑞伯恩先生。”

“我想，他跟您毫无关系。”丽齐说，表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噢，不，有关系。这您就错啦。他跟我关系可大着呢。”

“他跟您会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是我的情敌呀，其他就甭说了。”布拉德莱说道。

“海德斯东先生，”丽齐回答他，满脸像火一样燃烧，“您这样对我讲话，说明您心虚。不过既然您这样说了，也就让我能够告诉您，我不喜欢您，并且我从开头就一直没有喜欢过您，并且您自己给我心里留下的坏印象怪不得天下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的头向下低垂了一会儿，仿佛有东西压着，然后他重又抬起眼睛来，同时舔了舔嘴唇。“我要继续讲那剩下要说的一点儿话了，在您把我吸引到您身边来的从头到尾这段时间里，尤金·瑞伯恩先生是怎么回事我全知道。我拼命想反抗我所知道的事情，可是全都没有用。这样做一点儿也没能改变我。心里想着尤金·瑞伯恩先生，我继续向前走。心里想着尤金·瑞伯恩先生，我对您说了刚才那些话。心里想着尤金·瑞伯恩先生，我被抛在一边，被赶了出来。”

“假如您这样解释我对您的求婚的感谢和拒绝，这是我的错吗，海德斯东先生？”丽齐说，她对他隐藏不住的痛苦挣扎所表现出的同情，几乎就像方才对这种挣扎所表现的厌恶和惊恐一样地深厚。

“我并不抱怨，”他回答说，“我只不过说明事实。当我不顾瑞伯恩先生的存在，甘愿被您吸引到身边来的时候，我不得不跟我的自尊心搏斗。您可以想象我的自尊心现在降得多么低。”

她感到受了伤害，很是生气；但是考虑到他的痛苦，她克制着自己。

“我的自尊心踩在他的脚底下。”布拉德莱说，一边不由自主地伸开两只手，拼命地伸向铺地的石块。“请您记住这个！它踩在那个人的脚下，他践踏它，对它耀武扬威。”

“他不是这样的！”丽齐说。

“他是这样的！”布拉德莱说。“我跟他面对面站着，他把我打翻在地，让我蒙受他的轻蔑，还用脚从我身上踏过。为什么？因为他得意洋洋地知道，今天晚上我将遇到的是什么。”

“哦，海德斯东先生，您说得太激动了。”

“我说得非常镇静。我太了解我自己所说的话了。现在我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没有威胁过谁，请您记住；我只不过告诉您事情的实际情况；——迄今为止，事情的实际情况。”

这时，她的闲逛着的弟弟在附近出现了。她向他扑过去，抓住他的一只手。布拉德莱也跟着过来，把他的手重重地搁在男孩的另一个肩头上。

“查理·赫克萨姆，我回家去了。今天晚上我必须独自走回家去，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跟谁也不讲话，让我先走半小时，直到明天早晨上班见到我之前，让我一个人待着。明天早晨我还会像平时一样工作的。”

他把两只手十指交叉，紧紧扣住，发出一阵短促的、可怕的、不连贯的叫声，便走开了。在那荒凉的教堂墓地里，一盏路灯下，只剩下这姐弟二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那男孩的脸上阴云密布，面色越来越黑，他用一种粗暴的语调说：“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最好的朋友干了什么事？把真话说出来！”

“查理呀！”他的姐姐说道，“说话要稍为考虑一下！”

“我现在可没心思去考虑，没心思跟你扯废话，”男孩回答说，“你干了什么事？为什么海德斯东先生会带着那副样子离开我们？”

“他要求我——你知道他要求我——做他的妻子，查理。”

“那么你呢？”男孩不耐烦地说道。

“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

“你不得不告诉他！”男孩气呼呼地重复她的话，声音从牙缝里吐出来，同时粗野地一掌把她推开。“你不得不告诉他！你知道吗，他身价比你高五十倍？”

“很可能是这样的，查理，可是我不能嫁给他。”

“你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你不能赏识他，你配不上他，是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他，查理，我决不嫁给他。”

“我敢发誓说，”男孩喊叫着，“你这个姐姐当得可真漂亮！我敢发誓说，你是一个毫不自私自利的人！这么说，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想把过去抹掉，想在社会上抬高我自己，也把你跟我一起抬高，所有这一切都被你下贱的胡思乱想给推翻了，是吗？”

“我不会让你丢脸的，查理。”

“听她说的！”男孩大声喊叫着，一边向四周的黑暗里张望。“她不会让我丢脸！她在极力破坏我的幸福跟她自己的幸福，而她不会让我丢脸！我说呀，下一步你还会告诉我说，你不会让海德靳东先生丢脸的，他在他的圈子里是一个体面的人，而他却从那个圈子里跑出来，拜倒在你的脚下，让你来拒绝他！”

“不，查理，我只想告诉你像我告诉他的一样，我感谢他这样做，而他这样做我觉得非常遗憾，我希望他能够找到更好的妻子，并且幸福愉快。”

当他两眼望着她的时候，她感到几分内疚，这使他那铁石心肠受到了打击，他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婴儿时耐心的小保姆，是他童年时耐心的朋友、顾问和极力使他向善的人，是他无私的、为他做尽一切的姐姐。他的口吻缓和了，他把她的手臂拉过来钩住自己的手臂。

“好啦，来，丽子；咱们别吵了：这件事，让咱们作为姐姐弟弟，通情达理地商量一下。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哦，查理呀！”她回答说，两眼开始流泪了，“我还没听你说话吗，我没听见你说的那许多难听的话吗？”

“那么我很抱歉。听着，丽子！我真心减意地抱歉。不过是你把我惹急了我才说的。现在，你看，海德斯东先生是完全倾心于你的。他曾经极其坚决地告诉我，自从我第一次带他去见你，他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们的女教师皮切尔小姐——又年轻又漂亮，样样俱全——非常爱慕他，这谁都知道，而他连瞧她一眼，或者听她说句话，都不高兴。现在，他对你的倾心一定是毫不自私自利的；难道不是吗？假如他娶皮切尔小姐，那对他从名利的各个方面说，都比娶你要好得多了。那么好了；他娶你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的呀，是吗？”

“是得不到任何好处，老天爷知道！”

“好极了，那么，”男孩说，“这样说起来就对他有利了，而且对他非常有利。现在来谈我吧。海德斯东先生一向帮助我上进，他的本领可大着呢，当然啰，如果他是我的姐夫，他就不会更少、而只可能更多地帮助我上进。海德斯东先生来跟我说知心话，话说得很微妙，他说：‘我希望我娶你姐姐会让你高兴，赫克萨姆，也会对你有好处吧？’我说：‘海德斯东先生，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更能让我高兴的了。’海德斯东先生说：‘那么，你非常了解我，我可以相信这一点；要你在你姐姐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啰，赫克萨姆？’我就说：‘当然啰，海德斯东先生，我自然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她的。’我能的，是吗，丽子？”

“你能的，查理。”

“说得好！现在，你瞧，我们开始谈得拢了，只要我们能像个弟弟跟姐姐似的真正开始商量问题。非常好。现在来谈你吧。作为海德斯东先生的妻子，你就会得到一个非常受人尊敬的地位，你在社会上的处境，会比你现在好得多，你就会从此摆脱掉河岸一带的生活以及过去那些属于那一带的麻烦事，你就会永远甩掉那些布娃娃的裁缝呀、她们那些醉鬼爸爸呀，以及这一类的人。并不是我想说珍妮·雷恩小姐的坏话：我敢说她走她的路是非常好的；可是她的路跟你成为海德斯东先生的妻子的路不是一条路。现在，你瞧，丽子，从所有这三个方面来说——海德斯东先生，我，你——再也没有比这更好或者更称心如意的事儿了。”

他们一边慢慢地走着，男孩一边说话，而说到这里，他停住不走了，想看看他的话得到怎样的效果。他姐姐的眼睛紧盯在他身上；然而，因为这双眼睛丝毫没有显出让步，因为她仍旧一声不响，他便又陪她向前走。当他再说话的时候，他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虽然他在努力隐藏它。

“丽子，像我这样，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也许应该做得更好些，应该在一开头，在海德斯东先生自己来跟你谈之前，先跟你稍微谈一谈。不过说实在的，所有对他有利之点看起来都那么明显，无可置疑，而我知道你又总是那么通情达理，所以我就认为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非常可能我这是犯了一个错误。不过，也马上就纠正了呀。现在，为了把事情纠正过来，所需要做的只是，要你立刻对我说，我可以回家去对海德斯东先生说，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并非不可更改，而是全都可以挽回的。”

他重又停止不说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的一双眼睛焦急地、充满爱恋之情地凝视着他，但是她摇着头。

“你难道不会说话吗？”男孩厉声地说。

“我非常不愿意说话，查理，但是假如我非说不可，我就要非说不可。我不能同意你去对海德斯东先生说那种话：我不能允许你去对海德斯东先生说那种话。我今天晚上已经跟他彻底谈清楚了，我没有任何话需要再对他说。”

“这个女孩子，”男孩傲慢无理地再次把她推向一边，同时高声说，“还说自己是个姐姐呢！”

“查理，亲爱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差一点儿就要打我了。我说这话你别伤心。我的意思不是——老天爷不准啊！——不是说你存心想打我；可是你几乎是不知道，你怎样突然一下子把你自己从我心里勾销了。”

“无论如何，”男孩说道，把她严重的告诫当作耳边风，只顾他自己心头的委屈和失望，“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可以玷辱我。”

“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说的话，查理，没有更多的意思。”

“这不是真话，”男孩口气粗暴地说，“你知道这不是真话。意思是你的宝贝瑞伯恩先生，这才是你话里的意思。”

“查理！假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一块儿过的日子，就别再说下去！”

“但是你不可以玷辱我，”男孩固执地继续说下去，“我已经下定决心，自从我爬出污泥之后，你不可以再把我拖回去。假如我跟你一刀两断的话，你就不能玷辱我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要跟你一刀两断。”

“查理呀！多少个像今天一样的夜晚，多少个比今天天气更坏的夜晚，我坐在马路边的石头上，把你抱在怀里哄你睡觉。你把这些话收回去吧，哪怕嘴里不说你懊悔也行，我的怀抱仍旧是敞开的，我的心对你也仍旧是敞开的。”

“我不收回那些话。我还要再说一遍。你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坏女孩，而且是一个不老实的姐姐，我跟你算了结了。我跟你算了结了，永远了结了！”

他把一只忘恩负义又粗暴无礼的手向上一扬，仿佛在两人之间设下了一层屏障，便突然间撒腿跑开，离她而去。她毫无表情地留在原来的地方，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直到教堂的钟声惊醒了她，她才转身走开。然而这时，当她打破了自己的沉默，便也同时打破了她被那自私的男孩的一颗冷酷的心所冻结的泪泉。她双手捧着脸，俯在石柱的顶部，嘴里只顾这样说：“噢，我要能跟死人一块儿睡在这儿就好了！”“噢，查理，我们在火苗里看见的图画到头来就是这样啊！”

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正继续向前进，但却停止不动了，回过来端详她。这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年人的身影，戴一顶宽檐低顶的帽子，穿一件下摆很长的外套。

这人影犹豫了一会儿，才转回身子，神态温和、满怀同情地向她走来，并且说道：

“年轻姑娘，原谅我跟您说话，不过您心里有些难过吧。我没法儿自己走过去，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哭泣，就好像我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我能帮助您吗？我能做点儿什么来安慰您吗？”

她听见这慈祥的话音便抬起头来，快乐地回答说：“噢，瑞亚先生，是您吗？”

“我的女儿呀，”老人说，“我都愣住啦，我还像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呢。抓住我的胳臂，抓住我的胳臂。什么事情让您伤心呀，是谁干的这个？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

“弟弟跟我吵了架，”丽齐抽泣着说，“跟我断绝关系了。”

“他是一条没良心的狗，”犹太人气愤地说，“让他滚蛋吧。‘就把脚上的尘土跺下去’语出《圣经》。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十四节。让他滚蛋吧。来啊，女儿！跟我回家去——就在这条路的那一边——您先去待一会儿，平静下来，让您的眼睛好看一些，我再陪您沿路走回家，已经过了您平常回家的时候了，天马上就很黑了，路还长呢，今天夜晚街上人又多。”

她接住他向她伸过来搀扶她的手，他们慢慢地走出了这块教堂墓地。当他们正要走上那条热闹大街时，另一个人影好像有什么不满意似的从他们旁边晃过，这人在大街上前前后后、四面八方张望着，这时，突然惊叫起来：“丽齐！怎么，您上哪儿去了！怎么，出了什么事？”

一听尤金·瑞伯恩这样招呼她，她便更紧地靠向犹太人，同时低下头来。犹太人先对尤金目光锐敏地一瞥，打量了他的全身，然后才把眼睛望着地，沉默着站在那里。

“丽齐，这是怎么回事儿？”

“瑞伯恩先生，我现在不能告诉您。就算我会告诉您，可今天晚上也不能告诉您。请您离开我吧。”

“可是丽齐啊，我正是来要跟您一块儿走走的。我在附近一家咖啡店里吃过饭，也知道您的时间，就来陪您回家的。我在附近转来转去，”尤金又说，“像个地方长官似的，或者说，”这时他瞟了瑞亚一眼，“像个卖旧衣裳的。”

犹太人抬起眼睛，再次对尤金一瞥。

“瑞伯恩先生，求求您离开我，让我跟这位保护我的人在一起，还有一件事。求求您，求求您当心您自己。”

“《乌道尔福的秘密》《乌道尔福的秘密》，英国作家安·拉德克里夫夫人(Mrs Ann Radcliffe， 1764-1823)的一部哥特式恐怖小说。这是她的代表作品，发表于一七九四年。嘛！”尤金说，脸上显出惊奇的样子。“可否原谅我当着这位年长绅士的面，请问一声，这位善良的保护人又是谁呢？”

“一位可以依靠的朋友。”丽齐说道。

“我愿意来解除您对他的依靠，”尤金回答说，“可是您必须告诉我，丽齐，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弟弟惹的事儿。”老人说道，再一次抬起眼睛来。

“我们这位弟弟惹的事儿？”尤金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轻蔑神情回答说，“我们这位弟弟不值得别人去想他，更不值得为他洒一滴眼泪。我们这位弟弟干了什么事？”

老人再次抬起眼睛，严肃地看了瑞伯恩一眼，又严肃地对丽齐一瞥，她这时低头面向着地，他这两眼都是意味深长的，甚至尤金也中止了他一贯的轻浮神情，转而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

老人以一种极其耐心的姿态，仍然沉默无声，两眼低垂地站立在那里，同时不松开丽齐的手臂，仿佛他已经习惯于逆来顺受，就算是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一整夜，对他也全都一样。

“假如承蒙亚伦亚伦，《圣经》中的人物，摩西的哥哥，犹太教的第一个祭司。先生的好意，”尤金马上发现这样下去很难受，便说，“肯把他所负担的责任移交给我，那么，他就自由了，可以到犹太教堂里去干他所要干的任何事情了，亚伦先生，您肯帮个忙吗？”

然而这位老人却木然不动。

“晚安，亚伦先生，”尤金很有礼貌地说，“我们不必耽搁您了。”然后他转向丽齐说道：“是不是我们的朋友亚伦先生的耳朵不大灵？”

“我的听觉很好，信奉基督的绅士先生，”老人非常平静地回答说，“但是假如说要我在把这位姑娘送回家之前离开她，那么我今天晚上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如果她这样要求，我就照办。别人不管谁叫我这样做我都不会答应的。”

“可否请教原因何在呢，亚伦先生？”尤金惶惶然地说，不像他刚才那样悠然自得了。

“请原谅。假如是她问我，我会告诉她的，”老人回答说，“别人不管是谁，我都不告诉他。”

“我不会问您的，”丽齐说，“我请求您送我回家去。瑞伯恩先生，我今天晚上受到了一次痛苦的考验，我希望您不会以为我是个不知恩情的人，或者稀奇古怪的人，或者三心二意的人。我全都不是啊；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求求您记住我对您说的话。求求您，求求您可要当心呀。”

“我亲爱的丽齐，”他低声回答她，同时向她那一边弯下身去，“当心什么？当心谁？”

“当心您最近见到过和激怒过的任何人。”

他把手指头劈啪一捻，哈哈一笑。“好吧，”他说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亚伦先生和我就来分享这种依靠吧，一块儿送您回家去。亚伦先生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假如亚伦先生完全同意的话，这场护送就可以开始啦。”

他知道自己对她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她不会坚持要他离开她。他知道既然她的心头已激起对他的担忧，假如见不到他，她定会感到不安的。尽管他表面上看来粗率轻浮，漫不经心，然而，对于她心头的思绪，他却是了若指掌的。

他走在她的身边，心情是那么愉快，把别人暗中策划向他袭来的一切全不放在心上；他妙趣横生的谈吐和镇静自若的神态，与她那位求婚者的阴郁的拘谨和他弟弟的自私的无理相比，是那么优越，当她自己的亲骨肉对她背信弃义的时候，他对她看来是那么忠实；他这天夜晚拥有着一种多么巨大的优势，一种多么不可抗拒的影响力啊！除开其他一切之外，可怜的姑娘啊，她曾经听说他因她而遭受诽谤，而她也曾经因他而感受痛苦，那么还有什么值得奇怪呢，他偶尔流露出的认真的关切口吻(相形之下，他的漫不经心仿佛是假装出来使她心安的)，他轻轻的接触，他微微的一瞥，他在这条黑暗的公共街道上出现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都好像是一个令她心醉神迷的世界所发出的阵阵闪亮。嫉妒、恶意和一切卑鄙的事物都当然不能容忍那个世界的光辉，都会像恶毒的精灵一样对之嘲弄和讥笑！

现在就谈不上再去瑞亚家了，他们直接向丽齐的住处走去。在还差一小段路便到达家门的地方，她和他们分别了，独自走进去。

“亚伦先生，”当只有他俩单独在街上的时候，尤金说，“非常感谢有您做伴，现在该让我来表示不得不跟您分手啦。”

“先生，”另一位回答说，“我祝您晚安，我希望您不要这样漫无思虑。”

“亚伦先生，”尤金回答，“我祝您晚安，我希望(因为您这人有点儿沉闷)您不要这样思虑重重。”

然而现在，当他扮演完了这天晚上的角色，转过身来背向着这个犹太人走下舞台的时候，他自己确实是思虑重重的。“莱特伍德是怎样盘问我的？”当他停下来点燃雪茄时，他喃喃自语，“结果会怎样？你在干什么？你想往哪儿走？我们不久便可以见个分晓了。哎！”他沉重地叹息一声。

这声沉重的叹息重复了一遍，仿佛是一种回声，那是在一小时之后，那时，一直坐在丽齐家对面拐角处一个黑暗的台阶上的瑞亚立起身来，忍辱负重地向前走；穿着他那套古旧的衣裳悄悄穿过大街小巷，恰像是一个过去时代的阴魂。

第十六章　周年盛会

可敬的特威姆娄正在杜克大街圣詹姆斯广场马房楼上他的寓所里穿衣整装，耳听得楼下的马匹也都正在进行梳洗，这时，他发现，总的说来，他的处境比马车行里这些高贵的畜生更差一些。因为，虽然从一方面说，没有一个侍从响亮地拍打着他，粗声粗气地支使他转过来又转过去，然而从另一方面说，他毕竟是连一个侍从也没有；当这位性情温和的绅士的手指关节和其他关节在一大清早不听使唤地进行工作的时候，他会认为，哪怕把他套上笼头，拴在卧室门上，也是很惬意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有人熟练地来给他全身洗刷、抹油、冲水、擦光，并且穿上衣装，而他本人在这些费劲的处理过程中只须一动不动，听其摆布就行了。

迷人的蒂平斯，当地为了使人们的感官为之倾倒而梳妆打扮的时候，怎样穿衣着裳，那只有她的使女和专司美丽与欢乐的女神们才会知道了。然而，也许即使那位逗人爱的人儿，虽然她尚未降低到像特威姆娄这样事事靠自己动手的程度，当她每日里恢复自己的魅力的时候，也可以省却许多要别人伺候的麻烦。因为，就她的脸蛋儿和颈部来说，这位令人敬慕的美人儿，似乎可以说是一种生命周期只有一天的龙虾——她必须每天早晨脱一次壳，直到那层新皮变硬之前只能藏在一个让人家看不见的去处。

尽管如此，特威姆娄终于还是给他自己套上了硬领，打上了领带，并且戴上了袖头，一直罩住他的指关节，出发去赴早宴了。去谁家赴早宴呢，除了他的近邻，萨克维尔街的拉姆尔夫妇家，还有谁家呢？他们通知他说，他今天可以见到他的远房亲戚弗莱吉贝先生。威严的斯尼格斯沃斯可以不许弗莱吉贝登门，然而，主张和气生财的特威姆娄却有他的一套道理，他认为：“假如他是我的亲戚，也不是我让他成为亲戚的，再说，跟一个人见见面并不就是跟他结交呀。”

今天是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美满婚姻的一周年纪念，庆祝仪式是一顿早餐，因为，如果按照他们所希望的豪华程度举办一次午宴的话，那么就只有那座实际并不存在、而已有不少人对之垂涎三尺的富丽堂皇的公馆才容纳得下。于是，特威姆娄此刻正在并非不大吃力地穿越庇卡德利广场。他明智地感到，想当年自己的腰杆比现在要挺得更直，因此被急驰而过的车辆撞倒的危险也就比现在更少。当然啦，这还是那些年的事情，那时，他还在希望着这位可怕的斯尼格斯沃斯能够准许他这一辈子做点什么事，或者成个什么材呢。这还是在那位威严的暴君发布这条敕令之前：“既然他不可能出人头地，只能成为一个靠我给年金过日子的可怜的绅士，那么就让他从今以后认为自己是享受着一笔年金吧。”

啊！我的特威姆娄！你说说看，矮小的、衰弱的、白发苍苍的人儿，今天你心中是怎样思念着你所迷恋过的幻想的，——让我们仍旧这样来称呼她吧，称呼那位当你的心还是绿色的原文为green，这个词儿还有“青葱的”、“温暖的”等意思。、你的头还是棕色的那个时候曾经伤害过你的心和你的头的那个人儿——告诉我，你怎样才会感到更好受些，痛苦少些？是直到此时此刻仍然相信这位幻想呢，或是认识到她是一条贪婪的、浑身盔甲的鳄鱼呢？她既不能想象存你背心后面隐藏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多么细致、敏感和温柔，也不能直截了当用一根绒线针把它刺穿。还请您说说看，我的特威姆娄啊，哪一种命运更幸福些，是给那位大人物做一个穷亲戚呢，还是站在寒冷的污泥里，在路边的马车站上去用一只浅底水桶给那些出租马匹饮水呢？就是你一只蹒跚的脚方才差一点儿踏进去的那只水桶。特威姆娄却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往前走去。

当他到达拉姆尔家门口的时候，驶来一辆小小的单驾马车，其中载着蒂平斯这位无与伦比的美人儿，蒂平斯把车窗落下来，开玩笑地表扬她的骑士能时刻警觉，忠于职守，守候在那里扶她下车。特威姆娄极其有礼貌并且认真地扶她下来，仿佛她真是一件什么确实存在的东西，然后他们走上楼梯：蒂平斯感到她的两条腿很难对付，极力想表现出她这两条站立不稳的玩艺儿只不过是因为天生赋有弹性，所以才蹦蹦跳跳。

亲爱的拉姆尔太太和拉姆尔先生，你们好吗，你们什么时候去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地方——怪人瓦尔威克伯爵，你们知道的——那地方叫什么来着？——邓考吧——去取熏猪肉英国有一种民间流行的礼仪，据说始行于公元一四四五年，它规定，凡结婚一年，夫妻双方不曾争吵或后悔者，由其亲友奖给邓考生产的熏猪肉一块。“邓考”(Dun Cow)直译是“暗褐色母牛”，传说十三世纪时，有—位名叫瓦尔威克的伯爵，是撒克逊族的英雄，以“怪人”闻名，曾在该地制伏一头暗褐色野母牛，该地因此得名。所以，这里也提到了这个人。呢？还有莫蒂默，他的名字已经永远从我的情人名单中勾销了，原因首先是反复无常，其次是卑鄙地开过小差，您好吗，小坏蛋？还有瑞伯恩先生，您也在这里！您来干吗呀，因为我们大家事先都看准了，您是不打算开口说话的！还有议员维尼林，国会里情况如何呀，您什么时候才能替我们把那些可怕的人赶出国会去呀？还有维尼林太太，我亲爱的，这种话确实吗，说您整夜整夜地去国会那个闷人的地方听那些人闲扯淡？说起这个来，维尼林呀，您干吗不也扯几句呀，您在那儿还没开过尊口呢，我们多么渴望听听您所要说给我们听的话！波茨纳普小姐，看见您真荣幸。爸呢，来了吗？没来！妈呢，也没来？噢！布茨先生，看见您真高兴！布鲁尔先生！这确实是一次志同道合者的盛会啊。于是蒂平斯用她带柄的镀金单眼镜把弗莱吉贝和不属于他们小圈子里的人打量一番，一边口中嘟嘟囔囔，一边把眼睛转来转去，仍是她那副天真轻佻的姿态。还有我认识的人吗？没了，我想是没了。那边没有，那边也没有，哪儿也没有！

全身闪着光彩的拉姆尔先生把他的朋友弗莱吉贝介绍给大家，说他急于获得晋见蒂平斯夫人的荣幸，急得要死。被引见的弗莱吉贝，带着一副想要说点儿什么的神气，一副什么也不想说的神气，一副沉思冥想、无可奈何、凄凉悲壮三种表情依次出现的神气，他后退一步，踩住布鲁尔的脚，再环绕布茨周游一圈，然后隐没到背景的最深处，摸着脸上的胡子，仿佛觉得它比他五分钟以前在那边时，可能又长长了。

然而在他尚未完全断定他脸上这片土地是否仍旧荒芜不毛之前，拉姆尔又把他带回到众宾客之间。这位弗莱吉贝，看来一定是情况不妙，因为拉姆尔再一次给大家介绍说他要死了。这一次是他为了要晋见特威姆娄而急得要死。

特威姆娄向他伸出手来，很高兴看到他。“您的母亲，先生，是我的亲戚。”

“我相信是的，”弗莱吉贝说，“不过我的母亲跟她的家族是不来往的。”

“您是在商业区住吗？”特威姆娄问道。

“我一向是在商业区住的。”弗莱吉贝说道。

“您喜欢商业区啰。”特威姆娄说道。但是这句话大为失败，因为弗莱吉贝对之颇感冒犯，他回答说，不，他不喜欢商业区。拉姆尔试图挽回败局，说有些人是不喜欢商业区的。弗莱吉贝反驳说，他从来不曾听说有谁不喜欢商业区，只除了他，于是，特威姆娄又被沉重地打翻在地。

“今天早晨没有什么新闻吧，我想？”特威姆娄说，他精神抖擞地又向目标冲去。

弗莱吉贝不曾听说有任何新闻。

“没有，一句新闻也没有。”拉姆尔说。

“一丁点儿也没有。”布茨添上一句。

“丝毫也没有。”布鲁尔也来上一句。

不知怎么的，这场小合唱的演出，似乎提高了普遍的情绪，责任尽到了，大家活跃起来。每一个人似乎都比原先更加有办法来对付和其他人相聚一堂的灾难了。甚至于那位站在窗前、阴沉沉地把窗帘上的穗子甩来甩去的尤金，也更加带劲儿地把它甩了一下，好像发现自己的心情比较好了一些。

早餐摆好。餐桌上每样东西部是光彩夺目而又华而不实的，但是从这些装饰中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它们具有临时性的和游牧式的味道，仿佛是在夸耀说，将来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它们还会更加光彩夺目和华而不实。拉姆尔先生的专用仆人立在他的身后；分析化学家立在维尼林的身后；这是非常中肯地说明了这种仆人是划分为两大类的：一类不信任主人的宾客，而另一类则不信任主人本身。拉姆尔先生的仆人属于后一类。他看来好像是神情恍惚，情绪低落，想不通为什么警察局迟迟不来为某件极其重大的案件把他的主人捉到官府里去。

议员维尼林坐在拉姆尔太大的右侧，特威姆娄坐在她的左侧；议员之妻(即国会议员之妻)维尼林太太和蒂平斯夫人分坐在拉姆尔先生的左右。然而请放心，娇小的乔治娅娜是坐在拉姆尔先生的眼睛和笑容的魅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请放心，靠近娇小的乔治娅娜，则坐着弗莱吉贝，他也同样处于这同一位姜黄色胡须的先生的监视之下。

早餐进行时，特威姆娄先生不止两三次突然轻轻转向拉姆尔太太，然后又对她说：“请原谅！”特威姆娄平时并没有这个习惯，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原来，特威姆娄实在很伤脑筋，他一再获得这种印象，似乎拉姆尔太太有话想跟他说似的，待转过身去，又发现并非如此，而她这时多半是两眼盯着维尼林在瞧。这个印象老是缠住特威姆娄，一错再错，真奇怪，然而情况又确乎如此。

蒂平斯夫人在吞吃大量世间的鲜果(其中包括已酿制成酒的葡萄汁)之后，变得更加活泼了，她便致力于诱发莫蒂默·莱特伍德的智慧的火花。宴会的东道主们一向知道，这位不忠实的情人必须安排坐在蒂平斯夫人的对面，那么，她就会像点火似的引出他的话头来。在一次咀嚼和吞咽的间隙，蒂平斯夫人凝视着莫蒂默，回想起有一次在我们亲爱的维尼林家里，他曾对一伙今天也全都在场的人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人，这故事后来那么讨厌地受人喜欢，那么庸俗地到处流传。

“是的，蒂平斯夫人，”莫蒂默表示同意地说，“就好像人家在戏台上常说的，确有其事！”

“那么我们希望您保持您的美名，”这位迷人的人儿反击道，“给我们再讲下去。”

“蒂平斯夫人呀，我早已在那一天才尽智穷，从我嘴里再也掏不出更多可说的话了。”

莫蒂默就这样搪塞着她，话中有意暗示说，在其他场合，会说笑话的是尤金而不是他，而在这些人中间，尤金坚持一言不发，他，莫蒂默，只不过是给他这位朋友当了个替身而已，只不过在处处学他的样子。

“然而，”迷人的蒂平斯说道，“我一定要从您嘴里多挖点儿东西出来。您这个叛徒！我听说又有一个人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听说有人失踪的是您，”莱特伍德回答说，“也许您可以给我们讲讲吧。”

“怪物，滚你的蛋！”蒂平斯人人反击说，“您自己那个拾垃圾的金人儿叫我来找您的。”

拉姆尔先生这时插进来大声宣称说。关于那个不知从何处来的人的故事现在有了续篇，经他这样宣布，全场马上肃静。

“我向诸位保证，”莱特伍德对餐桌环视一周以后说，“无可奉告！”然而这时尤金却低声附和说：“得了，说吧！”他便补充一句以示更正，“并无什么值得一谈的事可以奉告。”

布茨和布鲁尔两人立即把他的话了解为有非常值得一谈的事可以奉告，于是便颇有礼貌地吵吵嚷嚷起来。维尼林也觉得自己是这样认为。然而大家明白，他如今已是疲惫不堪了，注意力很难被什么东西吸引住，大家知道，下议员们就是这种腔调。

“请你们不必费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吧，”莫蒂默·莱特伍德说，“因为早在你们选定一种舒适的姿势之前，我已经把故事讲完了。这就好像——”

“就好像是，”尤金忍不住插嘴说，“孩子们唱的：

我有个故事告诉你，

说的是杰克·马诺里，

现在我的故事要谈了；

我还要再来讲一个

说的是杰克跟哥哥，

现在我的故事讲完了。

——说下去，说完算数！”

尤金话音里带着气恼，一边说一边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两眼不怀好意地望着蒂平斯夫人，而那一位却把他当作她亲爱的狗熊，打情骂俏地暗示说，她(不言而喻)是那位美人，而他则是那只野兽。

“我想，”莫蒂默继续说下去，“我这位坐在对面的可敬的美丽的征服者所指的是下面这些情况。那个死去的杰西·赫克萨姆，又叫做老头儿的那个人，你们还记得，从某个地方来的那个人的尸体就是他找到的。他的女儿，那个年轻姑娘，丽齐·赫克萨姆，最近自己也不知道从谁那里神秘地收到一份明确表示撤销原有指控的声明，这是另一个名叫赖德胡德的河滨一带的人物写下的，他曾经指控丽齐的父亲犯了杀人罪。没人相信这种指控，因为这个小赖皮·赖德胡德——一想起那只迷人的狼，我禁不住要扯远一点了，那只狼假如在赖德胡德先生的爹娘童年时候就把他们吞吃掉，它对社会该是做了一桩多大的好事——原先他在这项控告上就是反复无常的，所以，事实上他已经放弃了他的控告。然而，我上面说到的这份声明到达丽齐·赫克萨姆的手里，似乎是得到一位身披黑斗篷、头戴低檐帽的隐姓埋名的使者的帮助，这份声明又被她送交给了我的委托人鲍芬先生，为了给她的父亲昭雪罪名。诸位当会原谅我使用本行业的术语，但是因为我从来不曾有过另外一个委托人，并且完全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所以我是颇为这位先生而骄傲的，把他看作一个天然的、也许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虽然从表面上看来莱特伍德还像平时一样轻松自在，然而他骨子里却不是这样。他装出一副完全不注意尤金的神色，但却感觉到，这话题在他那方面绝不是十分安全的。

“这位是构成我职业陈列馆中唯一点缀的天然珍宝，”他继续说，“因此希望他的秘书——一位寄生蟹或者牡蛎之类的人物，他的名字，我想是叫洛克史密斯吧——不过这毫无关系——就算他叫阿尔蒂乔克吧——跟丽齐·赫克萨姆取得联系，阿尔蒂乔克声称他乐意去办，努力办到，然而他没有办到。”

“为什么没有办到？”布茨问道。

“怎么没有办到？”布鲁尔问道。

“请原谅，”莱特伍德回答，“我必须延迟片刻，暂不作答，否则我们将虎头蛇尾了。阿尔蒂乔克大为失败，我的委托人便把这项任务交付给我，他的目的在于促进他这个搜寻目标的利益，我着手使自己与她取得联系，我甚至碰巧得到了一些特殊的手段，”他瞟了尤金一眼，“可以使我跟她联系上，然而我也失败了，因为她突然不知去向了。”

“突然不知去向了！”众人齐声重复。

“无影无踪了，”莫蒂默说道，“没有人知道是怎样消失的，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消失的。就这样，我对面的可敬而美丽的征服者所指的故事便宣告结束。”

蒂平斯先发出一阵令人醉心的低声的尖叫，然后发表意见说，我们大家将来都会躺在床上让人谋杀掉的。尤金望了她一眼，仿佛认为杀掉我们当中的几个人也就足够了吧。议员之妻维尼林太太说这些社会上的神秘事件使人不敢把小娃娃单独留在家里。议员维尼林希望知道(带点儿鹦鹉学舌的姿态，好像他是在内务部长办公室里会见这位正直可敬的先生似的)，他的故事是否有意表示，那个突然不见了的人是被人拐骗了或者是受到其他方式的伤害？莱特伍德没有回答，尤金却回答了；他急速地、气恼地回答说：“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说这人自己突然消失了——但是又完全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无论如何，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的幸福这个伟大的话题决不能允许和其他这些突然消失的情况一同突然消失掉——杀人凶手的消失，朱丽叶斯·汉福德的消失，丽齐·赫克萨姆的消失——因此维尼林还必须闲言少叙，书归正传。由他来谈论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的幸福是再适当也不过的了，因为他们是他在世上的最亲爱的也是最老的朋友；再说，还有哪些听众能比眼前这些听众更适合让他来倾心相谈呢？听众，这是个表示群体的名词，或者说表示许多人，这一群人或者许多人都是他在世界上的最老的也是最亲密的朋友。于是维尼林，不需要拘泥于形式而立起身来，便发表了一篇亲切自若的演说，这演说逐渐转变为一种议会发言式的节奏单调的发言，其中，他说，他看见在今日之餐桌上有他亲爱的朋友特威姆娄，就是这位朋友，在一年前，把他亲爱的朋友索福罗尼娅的一只美丽的手，赐给了他的亲爱的朋友拉姆尔，在这篇演说中，他还说道，在今日之餐桌上他也看到他的亲爱的朋友布茨和布鲁尔，这两位朋友在那段时间里是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的——嗳，而且是居于最前列——只要记忆犹存，这一切他决不能忘怀。然而他可以坦率承认，在今日之餐桌上，没有他亲爱的老朋友波茨纳普在场，他感到颇为遗憾，虽然这位老朋友已经由他亲爱的年轻朋友乔治娅娜很好地代表了。他还进一步发现，在今日之餐桌上还有他的朋友弗莱吉贝先生，假如他允许他这样称呼他的话(这件事他是以一种极为夸张的态度宣布的，仿佛他是靠一架不同寻常的望远镜的威力才发现了这个人，因此欣喜若狂)。为了所有这些原因，以及其他更多他完全知道诸位异常敏锐的人士所都能想到的原因，他谨在此向诸位提议，时机已至，让我们酒杯中注满盛情，眼睛中含着热泪，嘴巴中颂祷祝词，总的说来是激情满怀地，全体一致为我们亲爱的朋友拉姆尔夫妇干杯，敬祝他们终身幸福愉快，每年都像上一年，顺祝诸位朋友也像他们夫妇两人一样志同道合，团结友爱。并且，他还愿意在此补充一句：阿纳斯塔蒂娅·维尼林(马上就听见她的哭泣声)就她对向她求婚并娶她为妻的人忠贞不渝、高贵地执行她做妻子的责任这一点来说，与她亲密的老朋友索福罗尼娅·拉姆尔是同一类型的。

维尼林发现自己不知怎样说下去才好，便在这里极其突然地把他那匹雄辩的灵感飞马突然勒住，猛然间降落凡尘，说一声：“拉姆尔，上帝赐福给您！”

轮到拉姆尔。他在各个方面都显得是太多了；那只质地粗糙、形状丑恶的鼻子所占的地方是太多了，而且他心中所想的、外表所做的全都像他的鼻子；他的笑容是太多了，没法儿让人认为是真的；他眉头皱得太多了，没法儿让人认为是假的；他嘴里巨大的牙齿是太多了，没法儿让人不以为他想咬人一口。他感谢你们，诸位亲爱的朋友，感谢你们好心的祝贺，他希望能够——或许是在下一个愉快的周年盛会上——在一座与诸位理当享受的款待更相适应的住宅里招待你们。他永难忘怀，他是在维尼林家中初次见到索福罗尼娅的。索福罗尼娅也永难忘怀，她是在维尼林家中初次见到他的。在他们新婚之后的不久，他们谈起过这件事，相互都认为永难忘怀。事实是，他们把彼此的结合归功于维尼林。他们希望找个日子表达一下他们的这点情意(“噢，不，不。”维尼林说)——噢，要的，要的，请他相信，一有可能，他们就要这样做！他和索福罗尼娅的婚姻，在彼此双方，都不是一种图谋私利的婚姻：她有一笔小小的财产：他也有一笔小小的财产，他们把他们两笔小小的财产合二为一：这是一场纯粹的情投意合的婚姻。感谢诸位！索福罗尼娅和他都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然而他不敢保险说，他们的家庭对于有意保持独身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好地方；因为他们如果留意到这个家庭的幸福生活，就可能会改变念头的。他无意把这一点应用于在场的任何一位；当然也无意应用于他们亲爱的娇小的乔治娅娜。再次感谢诸位！顺便提到，他也无意把这一点应用于他的朋友弗莱吉贝。他感谢维尼林在提到他们大家的朋友弗莱吉贝时那种充满感情的态度，因为他是把这位年轻绅士看得极其尊贵的。感谢诸位。事实上(他出其不意地又提到弗莱吉贝了)您对他越了解，便会越多地在他身上发现您所想要了解的东西。再次感谢诸位！以她亲爱的索福罗尼娅的名义和他自己的名义感谢诸位！

拉姆尔太太一直静悄悄地坐在那里，两眼低垂，凝视着台布。当拉姆尔先生发言结束时，特威姆娄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向她转过身去，他还没有摆脱那个屡次出现的印象，以为她要跟他说话。这一回她当真是想要跟他说话了。维尼林正在跟她那一边的邻座交谈，她便低声说道：

“特威姆娄先生。”

他回答：“请您原谅，您是叫我吗？”自然有一点怀疑，因为她的眼睛并没有望着他。

“您有一颗绅士的心灵，我知道我可以信赖您。等您上楼之后，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跟您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我会感到很荣幸。”

“请您别露出那种样子来，假如我在态度上比我说的话更加漫不经心，请您别以为我这人言行不一。可能有人监视我。”

特威姆娄大吃一惊，一只手抚摸着前额，靠在椅背上暗自思忖。拉姆尔太太立起身来。大家都立起身来。太太们走上楼去。先生们立即闲散地跟在她们的身后，弗莱吉贝把这段说话的时间全神贯注地用于观察布茨的胡子、布鲁尔的胡子和拉姆尔的胡子，并且考虑着等他用摩擦方法使自己生出胡子之后，最好采取其中的哪一种类型，假如他面颊上的神怪神怪，原文为Genie，指阿拉伯神话中的神怪。肯对他的摩擦作出反应的话。

在客厅里，人们按照平时的习惯聚成几堆。莱特伍德、布茨和布鲁尔像飞蛾似的围绕着那支黄色的蜡烛——一支快要泪尽光灭、带有几分裹尸布味道的蜡烛——蒂平斯夫人的身边转来转去。几位生客在和议员维尼林与议员之妻维尼林太太应酬。而拉姆尔则抱着两只胳臂，像靡菲斯特靡菲斯特，见第155页注①。似的立在一个角落里，身边有乔治娅娜和弗莱吉贝。拉姆尔太太坐在一张桌边的一只沙发上，请特威姆娄先生看她手中的一本照片簿。

特威姆娄先生在她面前的一只小沙发椅上坐下，拉姆尔太太拿一张照片请他看。

“您是有道理吃惊的，”她柔声地说，“但是我希望您别让人家看出来。”

心慌意乱的特威姆娄极力不使人看出来，却更加使人容易看出来。

“我想，特威姆娄先生，直到今天为止，您从来没见过您这位远亲吧？”

“没有，从来没有。”

“既然现在您看到他了，您看见了他是怎样一个人。您不会因为他而感到骄傲吧？”

“说老实话，拉姆尔太太，我不。”

“假如您事先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您就会更加不愿意承认跟他的关系了。看这另外一张照片，您看怎么样？”

特威姆娄的镇定程度只够用来大声说，“非常像！像极了。”

“您或许已经看出来，他最留心的是谁？您注意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吗？”

“注意到了。可是拉姆尔先生——”

她瞟了他一眼，可是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拿另一张照片给他看。

“非常好，是吗？”

“美极啦！”特威姆娄说。

“简直像漫画一样地相像吧？——特威姆娄先生，我真没法告诉您，我心里经过怎样的斗争，才下决心像现在这样跟您谈。这是因为我确实知道我可以信赖您，您决不会出卖我，我才这样做的。请您诚恳地答应我，您决不出卖我对您的信任——说您尊重它，即使您不再尊重我，——那我便满意了，像您跟我起过誓一样。”

“夫人，我凭我一个穷绅士的荣誉——”

“谢谢您。我不希望更多了。特威姆娄先生，我求您救救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乔治娅娜。她要变成牺牲品了。人家诱骗她跟您那个亲戚结婚。这是一桩合伙的圈套，一项为了钱所干的投机勾当。她在意志上和性格上都没有力量挽救她自己，眼看她就要被人家卖掉，痛苦一辈子了。”

“惊人啊！可是我能做什么来防止此事呢？”特威姆娄问道；他感到极为震惊，茫然不知所措。

“再看这张照片。不大好呢，是吗？”

她把头向后一仰，挑剔地看着照片，那副轻松愉快的姿态，让特威姆娄惊呆了，但是他仍然模糊地感到有必要把他的头也向后仰去，于是他便这样做了。虽然他根本没有看见这张照片，就好像它是远在中国似的。

“确实不好，”拉姆尔太太说，“不自然，而且夸张！”

“确——”而这时特威姆娄已经一蹶不振、语无伦次了，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变成为“——实如此。”

“特威姆娄先生，您的话在她那个闭目塞听、不可一世的父亲面前是会有分量的，您知道他把您的家族看得多么重。抓紧时间，去警告他。”

“可是警告他去对付谁呢？”

“对付我呀。”

特威姆娄可谓万幸，在这一关键瞬息获得一个刺激。这刺激是拉姆尔的声音。

“索福罗尼娅，我亲爱的，你给特威姆娄先生看的是哪些照片呀？”

“知名人士们的，阿尔福莱德。”

“把我最近照的那张给他看看呀。”

“好的，阿尔福莱德。”

她把手中的一本照相簿放下，拿起另一本来，一页页地翻，把那一张照片找出来指给特威姆娄看。

“这是拉姆尔先生最近照的。您看好不好！——请您警告她的父亲来对付我。我罪有应得，因为我一开头便参与了这个计谋。这是我的丈夫、您的亲戚和我一同搞的计谋。我告诉您这个，只不过是要让您明白，那个可怜的、愚蠢的、多情的小人儿需要有朋友帮助，需要有人来挽救她。您不必把这些全都告诉她父亲，到此为止，您会宽容我，也会宽容我的丈夫的。因为，虽然今天这个庆祝宴会只是一场卑劣的表演，但是他是我的丈夫，我们必须活着。——您觉得这张照片还像吗？”

特威姆娄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了，他假装拿他手里的照片跟照片里的人作比较，那个人正从他靡菲斯特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朝他望着。

“的确照得非常好！”特威姆娄终于极其吃力地挤出了这句话。

“我很高兴您认为照得好。大体上，我自己认为这是最好的一张。别的都嫌太暗了。瞧这张，比如说吧，是拉姆尔先生的另一——”

“可是我不懂；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特威姆娄把他的单眼镜架在他的一只眼睛上，面对着照相簿，声音颤抖，支支吾吾地说。“怎样做才能警告他的父亲而又不告诉他实情。对他讲到什么程度，少到什么程度，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告诉他我是一个拉皮条的；告诉他我是一个搞阴谋的奸诈的女人；告诉他，您有把握认为他女儿最好别上我家来，别跟我交往。把有关我的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他；这些话都是真的。您知道他是怎样一个趾高气扬的人，您也知道您可以很容易地使他出于虚荣心而提高警惕。对他说到足够让他提高警惕，当心提防她为止，剩下的就饶了我别说了吧。特威姆娄先生，我感到我在您眼中突然堕落了，既然我对自己的堕落看得那么清楚，我便会强烈地感觉到，在刚才这几分钟里，您对我的看法一定发生了变化。但是我还像我开始讲话时一样毫无保留地信赖您对我的真诚，假如您知道我今天曾经多少次试图跟您说话，您简直会可怜我呢。关于我自己，我并不要求您再作什么新的许诺，因为我满足了，有您方才给我的诺言，我永远满足了。我不敢再说更多的了，因为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假如您能让我安心，保证您会出来干预这件事，去找她父亲，救救这个无辜的女孩子，请您在把这本簿子还我之前，先把它合拢，我就会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了。我在心里深深感激您。——阿尔福莱德，特威姆娄先生认为您新近拍的那一张最好，他完全同意您跟我的意见。”

阿尔福莱德向他们走过来。一群群的客人散开了。蒂平斯夫人立起身来准备回家，维尼林太太跟在她的领导者身后。而这时，拉姆尔太太并不向她们转过身去，却仍然凝视着正在通过他的眼镜片凝视着阿尔福莱德的照片的特威姆娄。这一瞬间过去了，特威姆娄松开单眼镜，让它吊在丝带上。他立起身来，重重地合上那本照相簿，这个动作让蒂平斯这位由神仙精心养育的脆弱的人儿吓了一跳。

然后是一声再见和又一声再见，这次迷人的盛会无愧于他们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再次提到熏猪肉的话，以及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特威姆娄步履蹒跚地越过庇卡德利广场，一只手捂住前额，差一点儿没被一辆红光闪闪的邮车当年英国皇家邮局的制服和车辆都是红色的。撞倒。最后，他终于安全地跌坐在他的安乐椅上，这时，这位清白无瑕的好好先生的一只手仍然捂着前额，头脑里还是在天旋地转。

下卷

第三部　山重水复

本书第三部标题原文为A Long Lane(一条长巷)：第四部为Turning(转弯)，都出自英国谚语：“It is a long lane that has no turning”，意为“路长必有弯，事久必有变”。今借用我国宋代诗人陆游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将第三部标题译为“山重水复”：第四部译为“柳暗花明”。

第一章　破产的人们

这一天，伦敦有雾，这场雾浓重而阴沉。有生命的伦敦眼睛刺痛，肺部郁闷，眨着眼睛，喘息着，憋得透不过气来;没有生命的伦敦是一个浑身煤炱的幽灵，上帝故意使它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让人看见好，还是不让人看见好，结果是整个儿都模模糊糊，既看得见也看不见。家家店铺里的煤气灯闪闪摇曳，一副凄凉而晦气的样子，仿佛知道他们自己是一群夜游之物，光天化日下的事情是与他们不相干的；而太阳本身，当它在移动着的雾气涡流之中暗淡地显露片刻时，那样子仿佛它已经熄灭，正在彻底崩溃。甚至在伦敦四周的乡村里，这也是一个大雾天，不过，那儿的雾是灰色的，而在伦敦，在城市边沿一带的地方，雾是深黄色的，靠里一点儿，是棕色的，再靠里一点儿，棕色再深一些，再靠里，又再深一些，直到商业区的中心地带——这儿叫做圣玛丽·爱克斯——雾是赭黑色的。如果从北边山脊上的任何一点朝下看，便可以看见，那些最高的建筑物都不时地在挣扎着要把它们的头伸到这一片迷雾的海洋之上。特别是圣保罗教堂那巨大的圆屋顶，似乎挣扎得尤其顽固；然而在它们脚下的大街小巷中，这幅景象是看不见的，那儿，这座都市整个儿只是一团充满低沉车轮声的雾气，其中包藏着一场规模庞大的感冒症。

在这样一个日子的上午九点钟光景，甚至圣玛丽·爱克斯街的帕布西公司的办公处所也不是一个最有生气的地点——圣玛丽·爱克斯街本身就不是一个很有生气的去处——账房窗子里一盏煤气灯好似在哭泣，一股溜门贼似的雾气透过大门的钥匙孔悄悄爬进来，想要扼杀它。而这时，灯光熄灭了，大门打开了，只见瑞亚夹着一只布口袋从门里走出来。

几乎刚一跨出大门，瑞亚便走进浓雾之中，圣玛丽·爱克斯街的眼睛便再也寻他不着了。然而这篇故事的眼睛却可以跟踪他向西走去，经过康恩希尔街，契普赛德街，舰队街，河岸街，走向庇卡德利广场和阿尔班尼街。他步履缓慢、均匀有节地向那儿走去，手里捏着拐杖，长衣的下摆拖在脚后跟上；过往行人的脑袋不止一个要转过去望望他那已经消失在浓雾之中的、令人肃然起敬的身影，心想这大约只是一个不曾看清的普普通通的人影吧，是幻想和这场大雾起了作用，使它偶然看来好像是令人肃然起敬。

瑞亚走到了他主人住的那幢房子，主人的住室在三层楼上，他便继续走上楼去，在迷人的弗莱吉贝的房门前停住。他既不敢放肆地拉铃，也不敢放肆地叩门环，只用他的拐杖头敲了敲门，然后倾听一会儿，便在门槛上坐下。他一向习惯于像这样俯首帖耳，现在他便在这条阴湿黑暗的楼道里席地而坐，像他的许多祖先那样，他们也许都曾经在那些地窖里这样地坐过，听天由命。

过了一会儿，他冷得直想呵呵手指头，便立起身来，又用拐杖敲了一次门，并且再次留神倾听，然后重新坐下等待。在他把这些动作重复过三次以后，他两只留神倾听的耳朵才收到弗莱吉贝从床上大声发出的声音：“你别大吵大嚷了！——我这就来开门！”然而，他并没有就来开门，倒是甜津津的又睡了一刻多钟，在这段附加的时间里，瑞亚极其耐心地坐在楼道里等待着。

房门终于开了，只见弗莱吉贝先生向后退去的衣襟又冲进了床铺里。瑞亚隔着一段距离恭恭敬敬地跟在这衣襟后面，走进卧室去，那儿生好壁炉已经有一阵子了，现在燃烧正旺。

“你怎么啦，你说说看，现在是半夜几点钟？”弗莱吉贝质问他，一边在被子下面转过身去，让这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看见一只非常舒适的高高耸起的肩头。

“先生，现在不折不扣是上午十点半钟啦。”

“活见鬼！那一定是好大的雾吧？”

“雾非常大呢，先生。”

“那么，很潮湿啰？”

“寒气刺骨啊。”瑞亚说，同时掏出一块手绢来，站在炉边小地毯的边沿上，擦着胡须和灰白色长发上的湿气，眼睛望着适意的炉火。

弗莱吉贝舒服地往下一缩，重新把自己安排停当。

“是下雪、下冰雹、满街烂泥浆，还是什么的？”他问道。

“不，先生，没有。还没有那么糟糕。大街上还挺干净呢。”

“你不必吹牛了，”弗莱吉贝回答说，他原想把他的床铺和大街之间的对比搞得强烈些，现在失望了。“不过你总归是有点儿喜欢吹牛的。账本儿带来啦？”

“带来了，先生。”

“好的。我要花一两分钟时间把事情整个儿在脑子里过一过，我干这个的时候，你就可以把口袋掏空，给我准备好。”

弗莱吉贝再次舒服地往下一缩，重新又睡着了。老人在执行了他的指示之后，坐在一把椅子的边沿上，两手合在胸前，渐渐地抗不住热气的影响，打起盹来了。他被惊醒过来，原来弗莱吉贝先生已经笔直地站立在床前，穿一双土耳其拖鞋，一条玫瑰红色的土耳其裤子(从一个人手里廉价得来的，那个人又是从另外一个人手里骗来的)，还有与此配套的一件长衫和一顶帽子。穿上这套衣裳，如果再能给他配上一把没底的椅子，一盏灯笼，和一束火柴，那就十全十美了此处用何典故，待查。

“喂，老家伙！”迷人先生用他那轻松的嘲弄口气大声说，“你眼睛闭着坐在那儿，准备下一步打什么鬼主意呀？你没睡着。犹太人跟黄鼠狼是一个样！”

“真是的，先生，恐怕我是打过瞌睡了。”老人说道。

“你没睡着！”弗莱吉贝回答，狡猾地望了他一眼。“我敢说，这一招儿用来对付好多人都是有效的，可是别想迷惑我。不过，假如你打算装出一副对讨价还价满不在乎的神气的话，这想法倒不赖呀。噢！你是个骗子！”

老人摇摇头，温和地否认了这种非难，压住一声叹息没吐出来，同时向桌边走去，弗莱吉贝正坐在那里给自己倒出一杯喷香冒气的咖啡，咖啡壶是煮好了放在壁炉里的铁质锅架上的。这是一副颇能令人增长见识的景象，年轻人坐在安乐椅里喝着咖啡，而老年人却低着苍白的头一旁侍立，等候他随意发落。

“来吧！”弗莱吉贝说道，“把你剩余的款子摊在手上交出来，一笔笔算算看，你是怎么凑出这个数目字儿的，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再多。先去点燃那根蜡烛。”

瑞亚照办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来，对着账本上的数目把钱数好，放在桌子上，根据账本，他是必须交出这个数目的。弗莱吉贝重又极其仔细地数过一遍，并且把每一枚一英镑的金币都敲了敲，听听声音。

“我想！”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枚金币来贴在眼前仔细察看，“你没有把这当中哪一块分量搞得轻些吧，不过你们犹太人是专干这一行的，是吗。你懂得‘让英镑出汗’当时有人把硬币放在麻袋里用力摇晃，使金属表面的一层磨掉，然后把麻袋烧成灰，再从灰烬里提取金属。俗话把这叫做‘让英镑出汗’。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是吗？”

“跟您一样懂得，先生。”老人回答说，他的两只手在宽大的袖筒里袖着，站立在桌前，恭敬地观望着主人的面孔。“我可以放肆地说两句话吗？”

“可以。”弗莱吉贝宽宏大量地准许他。

“我受雇于您所正当获得的身份，跟按照您的策划我所应该表现的身份，先生，您不会——不是有心——当然不是存心啦——有时候，把这两者混淆起来吧？”

“我认为不值得让我来在这种事情上寻根究底。”迷人先生冷冷地回答。

“为了公平也不吗？”

“去他的公平！”弗莱吉贝说道。

“为了宽宏大量也不吗？”

“犹太人跟宽宏大量！”弗莱吉贝说道，“联系得真妙！把你的付款收据都掏出来吧。别说这些耶路撒冷的废话了。”

付款收据都掏出来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弗莱吉贝先生把他崇高伟大的心思全部集中于研究它们。收据和账目全部查对无误，于是把账本和这些字据重新装进了口袋里。

“接下去，”弗莱吉贝说，“谈谈生意里买卖证券的那一部分吧，我最喜欢这个部分。你打算收买哪些破产人手头的证券？出什么价钱？市场上有哪些证券，你开出个单子来没有？”

“先生，一张很长的单子呢。”瑞亚回答说，一边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来，从其中抽出一张折着的纸头，打开以后，有六开纸那么大，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弗莱吉贝接过这张单子时吹了一声口哨。“这年头破产的人可真不少！这些都是准备成捆卖出的吧，是吗？”

“送来成捆就成捆卖，”老人回答说，眼睛朝向主人的肩头下面，“或者成堆卖。”

“人家早就知道，半堆都是废纸，”弗莱吉贝说道，“你能不能按废纸价钱买进来？问题在这里。”

瑞亚摇摇头，弗莱吉贝把一双小眼睛落在那张单子上。这双眼睛马上就开始放光了，他一发现自己的眼睛在放光，便立即翻眼朝上回过头去望着那张俯向他的严肃的面孔，并且向壁炉架走去。他把壁炉架当作书桌，背向老人站立在那里，暖和着他的膝盖，继续不慌不忙地仔细阅读那张单子，时而回过去重新阅读其中几行，仿佛那几行特别让人感兴趣似的。这种时候，他会冲着壁炉架上的镜子瞥一眼，看看老人在怎样注意他。老人并没有注意他，因此他什么也没有发现，然而，老人觉察到主人在怀疑自己，便把两眼垂下，站立在那里。

弗莱吉贝正这样亲切地读着这张单子时，忽然听见外面房间的门前传来脚步声，又听见那扇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了。“听！你干的好事，你这个犹太脑袋瓜，”弗莱吉贝说，“你不可能关上了门。”然后听见脚步声在房间里了，又听见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大声在喊，“您在哪儿呀，弗莱吉贝？”弗莱吉贝先低声告诫瑞亚，要他按照自己将会对他发出的暗示行事，然后才回答说，“我在这儿呢！”便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请进！”弗莱吉贝说道，“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是圣玛丽·爱克斯街的帕布西公司的，我在试着为几张打回票的单据的事儿替一个朋友跟他谈判呢。可是说真的，帕布西公司对他们的债户可真够严厉的，难得让一步，看来我是白费时间了。我难道就不能为我的朋友跟您达成任何协议吗，瑞亚先生？”

“我不过是别人的代表呀，先生，”犹太人低声地回答，“我是按我主人的吩咐办事的。生意里投进的资本并不是我的。赚来的利钱也不是我的。”

“哈哈！”弗莱吉贝大笑着，“拉姆尔？”

“哈哈！”拉姆尔大笑着，“是呀。当然啰。我们知道。”

“妙透了，不是吗，拉姆尔？”弗莱吉贝说，因为他暗中玩的把戏而说不出的开心。

“老一套呀，老一套，”拉姆尔说道，“这位——”

“瑞亚先生，圣玛丽·爱克斯街的帕布西公司。”弗莱吉贝插进来说，一边把眼睛里滴出来的泪水擦去，他悄悄玩弄地把戏给他带来的乐趣真是太不寻常了。

“瑞亚先生不得不遵守为这种情况所规定的改变不了的规则呀。”拉姆尔说道。

“他只不过是别人的代表啊！”弗莱吉贝大声说，“主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生意里投入的资本不是他的。噢！真妙呀！哈，哈，哈，哈——！”拉姆尔先生也随他一同大笑，并且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而他越是表现出这两点来，弗莱吉贝悄悄玩弄的这个把戏也就越是让他自己感到妙不可言。

“不过，”那位迷人的先生再次擦擦眼睛说道，“假如我们老是这样下去，我们就会显得好像是在拿瑞亚先生，或者圣玛丽·爱克斯街的帕布西公司，或者别的什么人开玩笑啦：我们可决没这意思。瑞亚先生，劳驾您先到隔壁房间待几分钟，我在这儿跟拉姆尔先生谈谈，等您走之前，咱们再来想办法达成协议吧。”

这位老人在弗莱吉贝耍这套把戏的整个过程中一直不曾抬起眼睛来，这时他默默一鞠躬，从弗莱吉贝为他打开的那扇门里退出去。弗莱吉贝随手关上门，转身向着拉姆尔，那一位正背向着卧室的壁炉立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衣襟下，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大胡子整个儿抓住。

“哈罗！”弗莱吉贝说，“出娄子啦！”

“您从哪里知道的？”拉姆尔问道。

“您的神气报告的。”弗莱吉贝无意间押着韵回答。

“那么好吧。是的，”拉姆尔说道，“是出了点儿娄子，整个儿事情都出了娄子。”

“我说嘛！”迷人先生非常缓慢地告诫似的说，他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下来瞪眼瞧着他这位背火而立、怒目而视的朋友。

“我告诉您，弗莱吉贝，”拉姆尔把右手一挥，重复说，“整个儿事情都出娄子啦。戏法儿完蛋啦。”

“什么戏法儿完蛋啦？”弗莱吉贝还像方才一样慢吞吞地问道，口气还更加严厉一些。

“那场戏法儿呀。我们的戏法儿呀。你念念这个。”

弗莱吉贝从他伸出的手里接过一张便条，高声念起来：“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钧启。敬乞阁下惠允致意，本人及内人均深悉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与阁下对小女乔治娅娜之殷勤关注。本人及内人从今以后将永远拒绝接受此等关注，特此表达吾等不可更改之意愿，并望两家从此断绝往来，尚祈惠允是幸。阁下，作为阁下最为恭顺和极其谦卑的仆人，本人深感荣幸，约翰·波茨纳普。”弗莱吉贝眼睛瞧着这张纸条左右和下边的空白，看得时间很长而且十分认真，就像他瞧着纸条上方写有文字的部分一样，然后他对拉姆尔望去，那一位则再次把右臂大大地一挥来回答他。

“这是谁干的事情？”弗莱吉贝说道。

“不可能想象。”拉姆尔说道。

“也许，”弗莱吉贝先用他一条非常不满意的眉毛作出反应，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是有人在破坏您的名声吧。”

“或者是破坏您的名声。”拉姆尔说道，眉头比他皱得更紧些。

弗莱吉贝先生似乎眼看要作出某些反对的表情，这时，他的手碰巧接触到他的鼻子。某种与这个器官相联系的回忆起了一个及时警告的作用，他把这个器官若有所思地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心里在考虑问题，这时候拉姆尔用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注视着他。

“得了！”弗莱吉贝说，“说空话也无济于事。假如哪天发现是谁干的，我们不会放过那个人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有一句话：您答应过要办的事情，是情势使您不能办到的事情。”

“而假如您更加迅速地利用情势的话，您答应过要办的事情，是您本来可以在今天之前办到的事情。”拉姆尔咆哮着说。

“哈！那个吗，”弗莱吉贝把两只手插在土耳其式长裤的口袋里说，“就看您怎么说了。”

“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以一种气势汹汹的口气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这件事情上，您对我有某种程度的指责，或者暗示对我的不满？”

“没有，”弗莱吉贝说道，“假如您口袋里带着那张我写的承担诺言的纸条，并且把它交给我的话。”

拉姆尔不无勉强地把纸条交出来。弗莱吉贝瞧了瞧，看清是原来那张，便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炉火里。他们二人都眼看着这张纸条点燃，烧光，并且化为灰烬，飞进了烟囱里。

“现在，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还像刚才一样地说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这件事情上，您对我有某种程度的指责，或者暗示对我的不满？”

“没有。”弗莱吉贝说道。

“决无反悔地、毫无保留地没有？”

“是的。”

“弗莱吉贝，来，握手。”

弗莱吉贝先生握住他的手，说道，“假如哪一天发现是谁干了这件事，我们要留心那个人。让我以极其友好的态度，再跟您提一件事。我不知道您的境况如何，我也不想打听。在这件事情上，您蒙受了一笔损失。许多人都难免有时候会有困难，您可能是如此，也可能不是如此。但是不管怎么样吧，拉姆尔，您可千万——千万——千万，我请求您——别落进隔壁房间这个帕布西公司的手里，因为他们是一伙磨人精啊。地地道道的剥皮鬼和磨人精，我亲爱的拉姆尔，”弗莱吉贝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他们会一点点儿地剥光您的皮，从脖子根儿一直剥到脚后跟儿，他们会把您浑身上下全都磨成粉的。您已经看见瑞亚先生是怎样一个人了。可别落进他的手里呀，拉姆尔，我作为一个朋友恳求您！”

这一番感情洋溢的恳求是非常郑重其事的，拉姆尔先生为此泄露出几分惊讶来，他于是问道，究竟因为什么他有可能落进帕布西公司的手里呢？

“说实在的，我有点儿不放心呢，”坦诚的弗莱吉贝说道，“因为当那个犹太人听见您的名字时注视您的那副神气。我不喜欢他那种目光。不过这很可能只是一个朋友的过于热心的幻想吧。当然啰，假如您有把握您在外边没有什么私人的借据，您可能不大有能力兑现，而又可能落进他手里的话，这就一定是幻想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他那种目光。”

拉姆尔神情沮丧，颤抖着的鼻子上有一些白色的凹痕时隐时现，仿佛是有一些折磨人的小魔鬼在那里拧他。弗莱吉贝注视着他，卑鄙的面孔上露出一阵抽搐，他用它来代替微笑，他的样子非常像是那个正拧着拉姆尔鼻子在折磨他的小魔鬼。

“我不能让他等得太久了，”弗莱吉贝说，“要不他会把气出在我倒霉的朋友身上。您那位非常聪明、非常讨人喜欢的太太近况如何？她知道我们的事情吹了吗？”

“我把这封信给她看过。”

“她非常吃惊吧？”弗莱吉贝问道。

“我看她应该更加吃惊些，”拉姆尔回答说，“假如您那时候劲头儿更足一些的话！”

“噢！——那么，她认为是我不好啰？”

“弗莱吉贝先生，我不希望人家误解我的话。”

“您别发火儿呀，拉姆尔，”弗莱吉贝用一种顺从的口气说，好像在求他，“没这个必要嘛。我只不过提了一个问题呀。那么说她不责怪我啰？再提个问题。”

“不！先生。”

“那好极啦，”弗莱吉贝说，明明看出她认为是他不好。“替我问候她。再见！”

他们握手告别，拉姆尔大踏步走出房去，心中默默地在想着什么。弗莱吉贝望着他消失在浓雾里，然后回到火炉前，面对着炉火若有所思，把玫瑰色土耳其长裤的两条裤腿向两边叉开，在沉思冥想中弯起两只膝盖，仿佛要跪下去似的。

“你有一部络腮胡子，拉姆尔，我决不喜欢你那部胡子，”弗莱吉贝自言自语地喃喃说，“有钱也生不出你那部胡子来；你对自己的气派跟谈吐觉得了不起；你想拽我的鼻子，你搞得我出师不利，你的老婆还说是因为我才失败的。我要把你打倒。我一定要的，虽然我没有一部络腮胡子，”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自己脸上本来应该长出胡子来的部位，“没有气派，也没有谈吐！”

他如此使自己高贵的心灵得到宽慰之后，便收起了土耳其裤子的两条裤腿，伸直膝盖站直了身体，然后大声召唤隔壁房间里的瑞亚，“哈罗，你，先生！”看见这位老人重新走进来时那副亲切和蔼的样子跟他所给与他的身份之间的对比是那么强烈，弗莱吉贝先生再次感到非常开心，因此他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大声宣称：“好哇，好哇！天啦，真是好极啦！”

“我说，老家伙，”弗莱吉贝笑够了之后继续说，“你去把我用铅笔标出来的这些全都买下来——瞧这儿画了勾，这儿画了勾，这儿也画了勾，——我赌两个便士，你以后一定会作为一个你本来就是的犹太人继续去榨取那些基督徒的血汗的。现在，下一步，你要问我讨一张支票了。或者你要开口说你需要一张支票了，虽然你有的是资本，藏在一个什么地方，假如有人知道你藏在哪儿就好了，可是你要上刀山，下油锅原文大意是：‘放在烧肉架上烤，加胡椒，加盐。’然后才肯承认的。——那张支票我会给你开的。”

他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来开另一个抽屉，又从这个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来去开另一个抽屉，又从这个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来去开另一个抽屉，在这个抽屉里，放着支票簿；他开完了支票，又把这个钥匙和抽屉的过程反方向重复一遍，把他的支票簿重新安全地收藏好。他这才手拿着一张叠好的支票招呼老人走过来，交给了他。

“老家伙，”弗莱吉贝说，这时犹太人已经把支票放进他的记事本里，正要把这个本子塞进他长袍的胸襟里，“我的事儿今天就谈到这里。现在来说说那件并非确切是我的事情吧。她在哪儿呀？”

瑞亚的一只手还没有从长袍的胸襟里抽出来，他吃了一惊，停住不动了。

“啊哈！”弗莱吉贝说，“没想到吧！你把她藏在哪儿啦？”

老人显出他是大吃了一惊，他在片刻之间惶惑不安地注视着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因为他这样的气色而大为高兴。

“她是不是在圣玛丽·爱克斯街由我付租纳税的那幢房子里呢？”弗莱吉贝追问道。

“不是，先生。”

“她是不是在那幢房子屋顶上你们那个花园里——上去寻死去，或者什么。那个笑话儿是怎么说的？”弗莱吉贝问道。

“没有，先生。”

“那么她在哪儿呢？”

瑞亚把眼睛朝地面看着，仿佛在考虑是否可能同时回答这个问题而又不会为他人谋而不忠，然后他静静地抬起眼睛来望着弗莱吉贝的面孔，仿佛是考虑好了，认为他能够这样回答。

“得了吧！”弗莱吉贝说道，“我这会儿也不逼你说出来。可是我要知道这个，我会知道这个的，告诉你。你打算干什么？”

老人用他的头和两只手作出一种表示抱歉的动作，好像他没有了解主人家的意思，他默默地眼望着他表示询问。

“你不可能是一个寻花问柳的骗子手吧，”弗莱吉贝说道，“因为，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可怜可怜吧’，你知道——假如你当真知道几句基督徒的诗歌的话，‘他的颤抖的双手把他引向那’——如此等等。你是老前辈当中的一个呀；你是一个站也站不稳的老怪物呀；你不可能跟这个丽齐谈恋爱吧？”

“噢，先生！”瑞亚抗辩道，“噢，先生，先生，先生！”

“那么干吗，”弗莱吉贝反驳他，脸上微微浮出几分红晕，“你说不出个道理，你为什么把你的勺子伸进这锅汤里来？”

“先生，我愿意把实情告诉您。可是(原谅我提个条件)这是一种神圣的相互信任；这是要严格地凭人格来担保的。”

“你也要谈人格！”弗莱吉贝大声说，嘴巴嘲弄地一啧。“犹太人的人格啊。好吧。说下去。”

“是凭人格担保的，先生？”另一个还在提出他的条件，态度恭恭敬敬，又坚持不让。

“噢！当然啦。正大光明的人格。”弗莱吉贝说道。

老人因为从来不曾被招呼坐下，便立在那里，一只诚挚的手扶在年轻人安乐椅的椅背上。这位年轻人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炉火，脸上是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奇表情，随时准备着挑他的毛病，找他的岔子。

“说下去，”弗莱吉贝说道，“从你的动机说起。”

“先生，我没有别的动机，只是想帮助得不到帮助的人。”

这种难以置信的说法在弗莱吉贝先生心中所引起的情感，只能教他鼻子里轻蔑地嗤一声来加以表达，那嗤的一响，声音长得惊人。

“上次你在我那个屋顶上的可怜的花园里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说过我是怎样认识这个闺女的，又是怎样简直可以说钦佩和尊重这个闺女的。”犹太人说道。

“是吗？”弗莱吉贝不相信地说道，“好吧，不过也许你是说过的。”

“我越是了解她，就越是对她的遭遇感到兴趣。她的这些遭遇逐渐凑成为一种危机。我发现她非常苦恼，因为有一个自私的忘恩负义的弟弟，因为有一个无法接受的求婚者，因为有一个更加强有力的情人所布下的爱情的网，还因为她自己心头的种种诱惑。”

“那么在这些小伙子当中她已经喜欢哪一个啰？”

“先生，她有心于他，那只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他有许多优点，而且是很大的优点。但是他跟她地位不同，而且他也无心娶她为妻。危险越来越逼近她，把她围困住，四周顿时阴云密布，这时候我——正像您所说的，先生，我是太老了，太潦倒了，人家不可能怀疑我对她怀有什么感情，除非是一种父辈的感情——我便插手进来，建议她逃开。我说，‘我的女儿呀，人有时候是会遇到精神上的危险的，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能做出的最牢靠的有效的决定是逃开去。在这种时候，最勇敢大胆的行为是逃开去。’她回答说她心里也这样想过；可是没人帮助，不知道能往哪里逃，并且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我告诉她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这就是我。于是她就逃开了。”

“你怎么给她安排的？”弗莱吉贝说，一边摸着自己的面颊。

“我把她安置在一个远远的地方；”老人说道。他把他一只摊开的手从另一只摊开的手边严肃地、平稳地挥开去，直到手臂伸直的程度；“安置在一个远远的地方——安置在某些我们的人当中，在那儿，她可以靠她的勤劳维持生活；在那儿，她可以有希望施展自己的这种长处，任何人也不会来侵犯她。”

当他说到“远远的地方”时，弗莱吉贝的两只眼睛从火炉上转过来注视着他的手的动作。现在弗莱吉贝（非常不成功地)试着模仿了一下这个动作，他摇着头说，“把她安置在那个方向去了，是吗？噢，你这个鬼头鬼脑的老骗子！”

瑞亚的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安乐椅背上，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只等主人向他进一步提出更多的问题。但是弗莱吉贝把他一双小眼睛挤在一起，非常清楚地看出来，在这样一个缄默的问题上要想问出点什么来是毫无希望的。

“丽齐，”弗莱吉贝说道，眼睛重新朝向炉火，然后又抬起来。“哼，丽齐。那天在你屋顶的花园里，你没有告诉我她姓什么。让我来对你说得更多些吧。她的姓氏是赫克萨姆。”

瑞亚低下头表示同意。

“听我说，你这位先生，”弗莱吉贝说道，“我好像觉得有点儿认识那位诱骗她的家伙，那个更为强有力的一位。他是不是跟法律有点儿关系？”

“名义上是的，我想这是他的职业。”

“我也这样想。名字好像是莱特伍德吧？”

“先生，完全不像是这个名字。”

“来，老家伙，”弗莱吉贝说道，冲着他眨眨眼睛，“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瑞伯恩。”

“老天爷！”弗莱吉贝喊道，“是那一个呀，是吗？我还以为是另一个呢，可是我绝对梦想不到是那一个，我不会反对你去阻止这两个人当中的哪一个的，骗子，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够傲慢的；可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那一个那样冷冰冰的家伙。他还长着一部胡子呢，并且还滥用这部胡子。干得好，老家伙！继续干下去，往好里干！”

这种出乎意料的赞扬使瑞亚感到高兴，他问道还有什么指示给他没有？

“没有了，”弗莱吉贝说道，“你可以开路了，犹大犹大（Judah），《圣经》中的人物。这里借指犹太人。去按照你得到的命令摸索着干吧。”老人被他用这几句悦耳的话打发走了，他拿起他的宽边帽子和手杖，离开了这个伟大的人物：他似乎更像是一个慈悲为怀的赐福给弗莱吉贝先生的上级，而不像是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可怜的奴仆。现在只剩弗莱吉贝先生独自一人了，他锁上了外面房间的门，又回到壁炉前。

“你干得真好！”迷人先生对自己说，“迟钝吗？你可能是这样，稳当吗？你的确是这样！”他非常自鸣得意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两三遍，同时再次伸开他土耳其长裤的两条裤腿，并且把膝盖弯下来。

“这一枪放得漂亮，我真得意，”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把一个犹太人给打中了！瞧，当我在拉姆尔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并没有马上向瑞亚扑过去。完全不是如此；我是一点点儿够着他的。”在这里，他说得非常准确，这正是他的习惯，对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扑过去，跳上去，或者纵身跃起去攫取，而是向每一件东西悄悄地爬过去。

“我够着了他，”弗莱吉贝伸手去摸自己的胡子继续说，“一点点儿地够着了他。假如你的拉姆尔们或者你的莱特伍德们能用什么办法够着他的话，他们一定会问他这种问题，问他是否跟那个丫头的失踪有关系。我可是知道怎么干更好一些。我躲在暗处，把他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对他瞄准开枪，让他突然一下子中弹倒地。噢！一个犹太人，跟我作对手，算不了个啥！”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干巴巴地咧一咧嘴，用来代替微笑，使他的面孔向一边歪去。

“至于基督徒们，”弗莱吉贝继续说，“当心点儿，信奉基督的兄弟们，尤其是你们那些破产的人们！破产的人们现在要听我使唤了，你们还有的是好戏看呢。我在你们头上大大地施展权力，你们自以为无所不知，而却毫无所知，为这种事真值得花上几个钱啊。而有朝一日从你们身上榨出点儿油水来，那就像回事儿了！”

发表过这篇对空议论之后，弗莱吉贝先生适时地开始脱去土耳其长衫，穿上基督徒服装。他进行他清晨的梳洗沐浴，并给自己涂抹上一种万无一失的油膏，好让他那张人的面孔上长出茂密而光滑的毛发来(除了高利贷债主之外，他只相信江湖郎中才是神仙)，在这个过程当中，浓密的雾包围了他，把他拥进自己乌烟瘴气的怀抱里。假如说这场浓雾从此不再把他放出来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蒙受什么无可补偿的损失，它尽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手边的存货中挑选出一个人来取代他。

第二章　一位可敬的朋友在一个新的方面的表现

就在这个大雾迷漫的日子的同一天，黄昏时候，帕布西公司的黄色窗帘拉上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瑞亚这个犹太人再一次走出来，走进圣玛丽·爱克斯街。然而这一回，他并没有带上一个布口袋，也不是因为职务在身，不得不去为他的主人办事情。他先走过伦敦桥，又从威斯敏斯特桥转回到中赛克期河岸，就这样，一直在浓雾里前进，直走到布娃娃的女裁缝家门口的石阶上。

雷恩小姐在等着他。他可以透过窗户，凭她家微弱的炉火发出的光亮看见她的身影——这炉火是用湿煤渣仔细封起来的，这样，当她出门的时候，可以维持得长久一些，耗煤少一些——她正戴好帽子坐在那儿等候他。他在玻璃窗上的敲击声把她从独自的沉思中惊醒，便走过来开门，是仗着一根丁字形的小拐杖帮助她移步的。

“晚上好，教母原文为Godmother,是珍妮故意用的昵称。！”珍妮·雷恩小姐说道。

老人笑了，伸过手臂去让她靠在上面。

“不进来暖暖身子吗，教母？”珍妮·雷恩小姐说。

“你要是准备好了，我就不进来了，灰姑娘原文‘Cinderella’是欧洲童话中的一个可怜的小姑娘的名字，我国一般译作灰姑娘。她受继母虐待，拾煤渣过活，后来得到神仙的帮助，成为王子的情人。我亲爱的。”

“好呀，”雷恩小姐快活地大声说，“您真是一个聪明的老小孩！假如我们这儿是一个发奖品的机构(可是我们只有不中奖的彩票)，您一定会得到一等银质奖章的，因为您这么快就了解了我的意思。”雷恩小姐一边说着这个，一边把大门的钥匙从钥匙洞里抽出来，放进她的口袋里，然后手忙脚乱地碰上了大门，趁他们两人都站在门前台阶上的时候，又用手试试看能不能推开。当她满意地认为她的住处已经安全无恙了，便用一只手勾住老人的手臂，并准备好用另一只手去挥舞她的丁字形拐杖。然而，那把钥匙是一件体积非常巨大的工具，所以在他们出发之前，瑞亚建议由他来拿着。

“不，不，不！我要自己拿，”雷恩小姐回答说，“我身子歪得太厉害了，您知道，把它放在我的口袋里，可以使我直起身子来。告诉您一个秘密吧，教母，我是故意把我的口袋装在我高起来的这一边的。”

说完这句话，他俩便开始在迷雾中缓慢地走去。

“是的，您真够机灵的，教母呀，”雷恩小姐非常满意地继续说下去，“能了解我的意思。可是，您瞧，您确实是多么像那些好看的小说里所描画的神仙教母啊！您跟其他的人们是那么不相像，又那么让人觉得，您好像为了要做件什么好事，才刚刚在这一会儿变成这个形状的啵！”珍妮小姐把她的脸紧贴着老人的脸大声地说，“教母呀，我能看清楚在您的大胡子后面，您是个什么样儿。”

“你还能想象我有本领把其它的东西也改变形状吗，珍妮？”

“啊！我能想象得出！您只要把我的拐杖借去，敲敲这坎铺路的石头——我用脚点着的这块脏石头——它就马上会变成一辆六匹马拉的四轮大轿车。我说呀！您就相信这是真的吧！”

“真心诚意地相信。”善良的老人回答说。

“我来告诉您我一定要请您做的事情是什么，教母。我一定要请您费神把我的孩子给点化一下，把他整个儿变一变。噢，我的孩子近来是多么坏、多么坏的一个孩子啊！他让我烦得几乎不知怎么办才好了。这十天来一丁点儿活儿也没干。他也在担惊受怕呢，他幻想着有四个黄铜色的人，穿着红衣裳，要把他往一个红通通的火炉里扔呢。”

“那可是危险的，是吗，珍妮？”

“危险吗，教母？我的坏孩子老是多多少少让人感到危险。他这会儿，”——说到这里，这个小人儿转回头去，对天空望了一望——“他这会儿很可能把房子给烧着了，我不知道有谁会喜欢要一个孩子，我真不知道！摇晃他也没用。我摇晃过他的，只摇得我自己头昏眼花。‘你干吗不记着你的诫律原文是Commandents，指《圣经》中的十诫。不给你的娘争光呢，你这个淘气的老小孩？’我一天到晚对他这样讲。可是他只会哭哭啼啼地用眼睛瞪着我。”

“把他变好以后，又来变化什么呢？”瑞亚开玩笑说，话音中充满同情。

“说真的，教母呀，恐怕接着我非得自私一下不可了，我要您把我的脊背跟我的两条腿弄弄好。凭您的本领，这对您只是一件小事儿呢。教母呀，可是对于可怜的、衰弱的、浑身疼痛的我可是一件很大的事啊。”

她这句话里并没有牢骚和抱怨，然而那感动人的力量却不减分毫。

“然后呢？”

“对，然后——您知道的，教母。咱俩一块儿跳进六匹马拉的四轮大轿车里，上丽齐那儿去。说到这里，让我想起来，教母呀，问您一个严肃的问题。您聪明得不能再聪明了(因为您是神仙养大的)，您能把这个道理告诉我的：是先有一个好东西然后再失掉它好呢，还是从来也没有过更好些？”

“讲明白一点，教女。”

“现在没有了丽齐，我比认识她以前感到更加孤单，更加没有依靠了。”(当她说这话时泪珠挂在她的眼眶里。)

“很多人一生当中都要失去几个亲爱的伴侣的，我亲爱的，”犹太人说道，“在我一生当中也曾经失去一个妻子、一个漂亮的女儿和一个很有希望的儿子——可是幸福还是有过的。”

“啊！”雷恩小姐忧思深沉地说，她一点儿也没有被说服，她把她那尖尖的、小斧子一样的下巴上下摇动着，来把她的这声喟叹剁成碎片；“我再告诉您，我认为您最好先来变化点什么，教母呀。您最好把现在变成过去，并且把过去变成现在，还要让它们一直保持下去。”

“那样对你合适吗？那你不就会永远痛苦下去吗？”老人充满柔情地问道。

“对呀！”雷恩小姐感慨地大声说，一边又把她的小下巴剁了一下。“您已经把我变化得更聪明了，教母呀，——您并不需要，”她把下巴和眼睛古怪地向前一伸，接着说，“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教母，您就会办这件事儿的呀。”

就这样，他们一边谈着话，一边已经越过了威斯敏斯特桥，经过了瑞亚刚刚经过的地方，又走过一些新的地方；因为，当他们从伦敦桥上再次越过泰晤士河之后，他们又沿河一直向下走去，冒着更加浓密的大雾继续赶路。

在他们还没过河以前，当他们向前走着的时候，珍妮把她可敬的朋友推向一边，走近一个灯火辉煌的玩具商店的橱窗，说道：“瞧啊，这些全是我做的！”

她指的是一堆五光十色的布娃娃，令人眼花缭乱地排成半圆形，有的穿着去宫廷朝见皇帝时穿的衣裳，有的穿着跳舞会的衣服，有的穿着乘马车去兜风的衣服，有的穿着骑马出游的衣服，有的穿着散步的衣服，有的穿着结婚的衣服，有的穿着要陪伴别的洋娃娃去结婚的衣服：都穿着各种各样人生的喜庆大事所穿的衣服。

“美啊，美啊，美啊！”老人把两手一拍说道，“真是雅致极了。”

“您喜欢它们，我真高兴，”珍妮小姐高傲地回答，“可是逗乐儿的是，教母呀，我拿那些贵妇人们来试穿我所想出来的衣裳呢，虽然这是我生意里最困难的一部分，哪怕我的脊背没毛病，两条腿也不奇怪，也是最困难的一部分。”

他注视着她，好像不懂她的意思。

“您瞧您，教母呀，”雷恩小姐说道，“我非得一天到晚在城里奔来奔去不可呢。假如说就是在我的台子面前坐坐，裁裁，剪剪，那倒是件比较轻松的活儿；可是拿那些贵夫人们来试衣裳，可真搞得我精疲力竭呀。”

“怎么，试衣裳？”瑞亚问道。

“您是一个多么糊涂的教母呀，真没说的！”雷恩小姐回答说，“您瞧。在客厅里、公园里的盛大集会上，展览会上，游园会上，或者随便什么集会上。好极了。我挤在人群当中，东张西望。当我看见一位对我的生意非常适合的贵夫人的时候，我就说，‘您合适，我亲爱的！’我就特别注意她一阵，然后跑回家去，照样裁出来，粗针大线缝起来。过两天，我又跑回去试衣裳，我又再一次特别注意她。有时候，她简直好像在说，‘瞧那个小东西眼睛瞪得多大！’而有时候她高兴，有时候就不高兴，不过高兴的时候比不高兴的时候多得多。我成天老是只对自己说：‘这儿必须挖掉点儿；那儿必须斜一点儿。’我就跟在她后面转，拿她试我布娃娃的衣裳。晚会对我是一种更加艰难的工作，因为只有从门廊里才能够看得见全貌。在车轮子和马蹄子中间一瘸一瘸地走，真不是滋味儿，有天晚上，我简直眼看就被踩在脚底下了。可是我反正还是看见她们了。当她们急冲冲从马车里下来走进大厅的时候，一眼瞥见我的一张小面孔冒着雨从警察小亭子后面伸出来，我敢说，她们心想，我是在睁大眼睛一个心眼儿在惊讶和羡慕她们呢，可是她们很少会想到，这只不过是她们在为我的布娃娃效劳呢！有一天，我看见碧琳达·惠特罗丝太太。我让她一个晚上值两次班儿。当我看见她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我说：‘您合适，我亲爱的！’我马上跑回家去，照样裁出来，粗针大线缝起来。我又回来了，躲在那些招呼马车的仆人为布娃娃成衣匠试衣裳背后。那天晚上天气还真糟糕呢。最后总算是听见叫唤：‘碧琳达·惠特罗丝太太的马车！碧琳达·惠特罗丝太太下楼了！’于是我就让她试衣裳——噢！还真费了一番苦心呢——趁她坐上马车之前。那一个就是碧琳达太太，绳子捆在腰上吊起来的，离煤气灯太近了点儿，是蜡做的呀，两只脚尖儿朝里弯着的那一个。”

当他们在沿河一带艰难而缓慢地走了一段时间之后，瑞亚打听着上一家名叫“六个快乐的脚夫”的酒店去的路。按照人家所指的方向，他们走到了阿贝·波特森小姐领地的大门前。因为迷路，当中停过两三次，想过一阵，并且没有把握地四边摸索过一阵。他们透过大门上镶玻璃的部分向里窥望，看见了酒店内部的盛况，还看见阿贝小姐本人正堂皇地坐在她小巧玲珑的宝座上读报纸。他俩满怀敬意地来到她面前。

阿贝小姐把眼睛从报纸上移开，脸上带着一种凝滞不动的表情停下不读了，似乎她必须把手边这段文章读完之后，才能着手做任何其它事情，她略带几分严厉地问道：“好啦，你们有什么事情？”

“我们可以见见波特森小姐吗？”老人摘下他的帽子问道。

“你们不仅可以，而且能够，并且你们已经见到了。”女主人回答。

“我们能跟您谈谈吗，太太？”

这时候，阿贝小姐的眼睛里才有了珍妮·雷恩小姐的小小的身形。为了更加靠近些来观察这个形体，阿贝小姐放下报纸，立起身来，朝柜台间的半截门外望过去。那根丁字形的拐杖仿佛在为她的主人提出请求，想走进门去在火炉边休息一会，于是阿贝小姐便把半截门打开，并且似乎是在回答那根丁字形的拐杖，说道：“好的，进来在火炉前休息一会儿吧。”

“我的名字叫瑞亚，”老人说道，他的举止很有礼貌，“我是在伦敦市区做事情的。这一位，我的年轻的同伴——”

“停一会儿，”雷恩小姐打断他说，“我要把我的名片给这位太太。”她神气十足地把名片从口袋中掏出来，先跟那把巨大的家门钥匙斗争了一番，因为它是放在名片的上面，把名片压在底下了。阿贝小姐表现出明显的惊异接住了这份小小的文件，发现它的内容非常简明扼要：

——布娃娃成衣匠

珍妮·雷恩小姐

侍候娃娃上门服务

“老天爷！”波特森小姐瞪着眼睛惊奇地大声说。名片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

“太太，我跟我年轻的同伴两人，冒昧地来找您，”瑞亚说，“是为了丽齐·赫克萨姆的事情。”

波特森小姐这时正弯下腰去给布娃娃的女裁缝解开帽子上的系带。她颇为生气地向四周望望，说道：“丽齐·赫克萨姆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年轻人。”

“她一定要那么骄傲，”瑞亚善于应付地回答说，“才配得上您对她的好印象呀，所以在她离开伦敦去——”

“究竟去哪儿了，是去好望角了吗？”波特森小姐问道，似乎以为她是移居国外了。

“去乡下了，”瑞亚谨慎地回答，“她要求我们答应来给您看一份文件，她特别把它留在我们这里，就是为了给您看的。我是她的一个不中用的朋友，是在她从这一带地方搬走之后才认识她的。她有一段时间跟我这位年轻的同伴住在一起，是她的一个很有帮助的和称心如意的朋友。现在非常必要的是，太太，”他放低声音接着说，“要请您相信我；假如您一切都知道的话，这非常必要啊。”

“我可以相信这些话，”阿贝小姐说道，同时用一种温和的目光望着那个小人儿。

“假如说一个人有一颗永远也不会变硬的心，永远也不会厌烦的脾气，她的一双手抚摸人的时候永远也不会伤害别人，这就算是骄傲的话，”珍妮小姐红着面孔插进来说，“那么的是骄傲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是骄傲的。”

她本来是存心顶撞阿贝小姐的，可是她落了空，她完全没有得罪这位吓人的权威，反倒引出她和蔼的微笑来。“你做得对，孩子，”阿贝小姐说道，“为那些给自己做过好事的人说好话。”

“对也罢，错也罢，”雷恩小姐以别人听不见的喃喃自语说，下巴颏明显地向前一伸，“我是存心要这样说的，您对这个要怎么看就怎么看吧，老太太。”

“这就是那份文件，太太，”犹太人说，同时把那份洛克史密斯起草、赖德胡德签名的文件的原本递到波特森小姐手中，“请您读一下，好吗？”

“不过先让我问问，”阿贝小姐说道，“——您尝过果汁甜酒吗，孩子？”

雷恩小姐摇摇头。

“愿意尝点儿吗？”

“如果好吃就愿意。”雷恩小姐回答说。

“你试试看呀。假如你发现好吃，我就用热开水给你冲一杯。把你两只可怜的小脚儿放在壁炉围栏上。今儿晚上天气真冷、真冷呢，雾气又这么缠着人。”当阿贝小姐帮助她转过她的椅子时，她解开带子的帽子滑落在地板上。“哎呀，多美的头发！”阿贝小姐叫喊着，“够给全世界的布娃娃做假头发用的了。真多呀！”

“这就算多啦？”雷恩小姐回答说。“呸！那么其余的您又该怎么说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一条扎头发的丝带，于是那金黄色的洪流便倾泻而下，遮满她的全身，遮满那把椅子，一直向下流到地板上。阿贝小姐的羡慕更增加了她的茫然。当她从放酒瓶的壁龛里把果汁甜酒瓶取下来的时候，她招呼犹太人到她的跟前，悄悄地问道：

“她是个孩子呢，还是个大人？”

回答是：“从年龄上说是孩子，从自食其力和所受的人生磨难来说是个大人。”

“你们在说我呢，好心人儿，”珍妮小姐想，她坐在她金黄色的浓荫中暖着双脚，“我听不见你们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你们的鬼把戏和你们的做派！”

珍妮小姐从一把茶匙里尝了尝果汁甜酒，它完全对她的口味，波特森小姐用她高超的手艺调了足够的一份，让瑞亚也能尝到。在这番准备工作之后，阿贝小姐才来读那份文件；她一边读，一边不停地抬起眉毛来，伴随她这个动作，仔细地注视着她的珍妮小姐也富于表情地、重重地、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掺水的果汁甜酒。

“就这里所说的而言，”阿贝·波特森小姐说道，这时她已经把这份文件读过好几遍，并且对它进行过一番思索了，“它证明(这也无须多作证明了)，无赖·赖德胡德是一个恶棍。我怀疑的是，这件事或许不是他这恶棍一个人干的；可是这些怀疑现在是没有希望澄清了。我相信我是冤枉了丽齐的父亲，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冤枉过丽齐本人；因为当情况最坏的时候，我是信任她的，我对她是完全相信的，我还试着说服她上我这儿来避避风险呢。我非常抱歉的是，我冤枉了一个人，特别是，现在连挽回也不可能了。劳驾您务必让丽齐知道我说的话；假如她愿意到‘六脚夫’来的话，也别忘记告诉她，归根到底，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她会发现‘六脚夫’跟她的家一样，她会在‘六脚夫’里找到她的朋友的。她老早就知道阿贝小姐啦，提醒她一下，她会知道，她结果可能发现的是怎样一个家，怎样一位朋友。我这个人说话大体上是简短扼要的——或者是惹人讨厌的，那就要看情况和看话由谁来说了——”阿贝小姐说，“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吧，这些也够了。”

但是，阿贝小姐还没有啜完掺水的果汁甜酒，便想起，她要把这文件抄一份留在手边。“文件并不长，先生，”她对瑞亚说，“涂几笔把它抄一下，或许您不介意吧。”老人满心愿意地戴上眼镜，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占据一个角落，用一笔漂亮的圆体字把文件抄了下来，在这张小桌子上，阿贝小姐收钱记账，并且陈列她的货样小酒瓶(根据“六脚夫”严格的经营作风，顾客是一律不得赊账的)。当他立在那里一笔一画做他的书法工作时，他那古老时代的抄书人似的身形专心致志地工作着，而布娃娃的小裁缝则坐在火炉前她的金黄色的浓荫里。这时，阿贝小姐怀疑，她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这两个罕有的人物出现在“六脚夫”的柜台边，会不会片刻之后，一点头便醒了过来，发现他们已经不知去向。

阿贝小姐一连两次试着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发现这两个人物还在那里，而这时，好像在梦中一般，店堂里兴起了一阵乱哄哄的喧哗声。她突然立起，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喧哗声变成了嘈杂的吵嚷声和混乱的脚步声；接着又听见所有的窗户都被匆忙地推开，从河面上飘进来阵阵喊叫和啼哭声。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鲍布·格里贝利噼里啪啦地从走廊上走来，他靴底上的每一颗钉子都凝聚着靴子上全部钉子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儿？”阿贝小姐问道。

“雾里有人撞伤了，太太，”鲍布回答说，“河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告诉他们把水壶全煨上！”阿贝小姐大声说，“留心把锅炉装满。把浴室准备好。拿些毯子挂在火炉前面烘起来。热几只白瓷烫酒壶。你们要有点儿心眼儿呀，你们楼下这些姑娘们，要用你们的心眼儿呀。”

阿贝小姐一边对鲍布发出这些指示，一边也是用这些话向厨房打招呼，她抓住鲍布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在墙上撞，这是要他多加小心，并且保持沉着镇定的一种一般性命令方式，这时店堂里的酒客们你推我拥地冲出门去，奔向堤道，于是室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

“过来瞧瞧。”阿贝小姐对她的两位客人说。他们三人连忙走进空荡荡的店堂，通过一扇长窗，走进挑出河面的木质游廊。

“下面有谁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吗？”阿贝小姐用权威的口气发问。

“是一艘汽船呀，阿贝小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浓雾中喊叫说。

“从来都是汽船呀，阿贝小姐。”另一个人喊叫说。

“那边是船上的灯火呀，阿贝小姐，您没瞧见在那边闪亮吗。”又一个人喊叫说。

“它在放气呢，阿贝小姐，所以雾更浓了，声音更吵了，您没瞧见吗？”另一个人大声说。

小船全划出去了，火把全点燃了，人们吵吵嚷嚷地拥向河边。有几个人失足落水，溅起一片水花，又被人在一阵大笑声中拖上岸来。有人在呼喊，叫拿从水底捞东西的拖网来。一个传一个地喊叫着要救生圈。不可能看清河上在做些什么，因为每一只派出去的小船一划进雾里马上就无影无踪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人们从四面八方在责骂那只该死的汽船。

它就是凶手，该送到绞刑场去；它是杀人犯，该送到犯人殖民地去；它的船长该判处死刑；它的水手们把小船上的人撞进河里还觉着开心呢；它的翼轮把泰晤士河上的船夫砸得粉碎，它的烟囱烧了人家的财产；它从来是、总归是无恶不作、害人闯祸，跟所有的汽船一个样儿。迷蒙的雾中处处是这种照例用嘶哑的嗓音发出的咒骂声。在这整个时间里，那艘汽船上的灯光像鬼魂一样移动了极少的一点儿位置，它正在顶风抛锚，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吧，只好等待承受后果了。现在船上开始点燃许多蓝色信号火蓝色信号火是当年海船上采用的一种救生指示和照明工具，是一种内装花炮火药的纸筒，有时装在浮标上使其在水画浮动，以便搭救落水者。这些蓝色的火光在汽船四周造成一条明亮的光带，好像是这艘船把雾给点着了，而在这条光带中，可以看见人影和船影在隐隐漂移——这时，人们喊叫的调子在改变，一阵阵呼叫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激动——而同时又传来人们的呼叫声：“那边！”“还是那边！”“再朝前划两下！”“好哇！”“专心点儿！”“抓牢！”“用力拽呀！”以及其他等等。最后，夜晚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下几小团翻腾滚动的蓝色火苗，可以听见汽船的翼轮在转动，船上的灯光朝大海的方向平稳地移动，逐渐消逝。

阿贝小姐和她的两个同伴觉得，这一过程用掉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酒店房舍的下面，人们正急切地忙于奔回岸上来，恰像当初急于从岸边奔向河中心一样，只是在第一只小船冲回岸边时，人们才了解到河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人要是汤姆·托特尔的话，”阿贝小姐用她极其威严的口吻宣称，“叫他马上到楼下来。”

驯顺的汤姆遵命了，后边跟着一伙人。

“怎么回事儿，托特尔？”阿贝小姐问。

“一艘外国汽船，小姐，撞翻一只舢板儿。”

“上面有几个人？”

“一个，阿贝小姐。”

“找到了？”

“找到了。在水里闷了很久了，不过尸体捞到了。”

“叫他们送到这儿来。你，鲍布·格里贝利，关上店门，守在门里边，我不说话你别开。下面有警察没有？”

“我在这儿，阿贝小姐。”一位警察应声说。

“等他们把尸体搬进来了，你拦住别放人进来，好吗？帮着鲍布·格里贝利把他们关在门外边。”

“好的，阿贝小姐。”

这位号令严明的女店主带上瑞亚和雷恩小姐退回到屋内，她把他们这两股兵力分布在她的两翼，立在柜台间的半截门内，恰好似立在一个战壕的胸墙后面。

“你们两位靠近我立在这里，”阿贝小姐说道，“就不会有人碰着你们了，可以看见它搬进来。鲍布，你立在门口。”

这位岗哨敏捷地把他已经卷得高高的袖口再往肩头上一塞，服从了命令。

越来越近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外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有人在门上奇怪地、闷声闷气敲了或戳了两下，好像是死人倒退着来到门前，正在用他两只僵硬的脚后跟撞门似的。

“是担架，或是门板，他们抬的不外这两件东西，”阿贝小姐说，她的耳朵听惯了，有经验。“开门，你，鲍布！”

门开了。传来负重的人们的沉沉脚步声。停住。一阵拥挤声。不再拥挤了。门关了。隐约传来失望的被拒于门外者的抱怨声。

“你们向前走！”阿贝小姐说；她在身边两员大将的簇拥之下，显得如此威风，甚至几个抬死者的人也在等候她的许可才敢于移步，“上二层楼去。”

入口很低矮，楼道也很低矮，他们抬着沉重的负担不得不哈下腰去，以便把它抬得低低的，那横卧的尸体从他们面前抬过的时候几乎还没有半截门高。

阿贝小姐一看见这死人，吓得向后一跳。“哎呀，好上帝！”她说着，转身面向她的两个同伴，“这就是写我们刚才手里的那份声明的人呀。这是赖德胡德呀！”

第三章　同一位可敬的朋友在其他不止一个方面的表现

的确，这正是赖德胡德而不是别人，或者说这是赖德胡德的而不是别人的躯体和外壳，被抬进了阿贝小姐二层楼的卧室里。这无赖一向是能屈能伸，应变灵活的，而现在他是够刚硬的了；抬他的人们把脚步反复地移来移去，他的担架好多次东歪西斜，差一点儿他就从上面滑落下去，把他像一堆肉似的翻过栏杆，这才弄到了楼上。

“找个医生来，”阿贝小姐说道。然后又说，“找他女儿来。”立刻有人出发去执行这两项任务。

派去找医生的人半路上碰见了医生，是在警察的护送下走来的。医生检查过透湿冰凉的躯体，宣布说，还值得试试救活他，口气中不抱什么希望。立即采取一切最好的措施，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全心、全意、全力地参与。对这个人谁也不抱有丝毫的敬重：对所有这些人说来，他一向是一个躲避、怀疑和厌恶的对象；然而他身上的生命的火花现在却奇特地和他本人分离了，他们对于这点儿火花深深感到兴趣，也许因为，这是一条命，而他们是活人，并且又有朝一日必须死掉吧。

当医生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和谁该负责时，汤姆·托特尔发表意见，认为这是一次不可避免的事件，谁也不怪，只怪受害者自己。“他划着船鬼鬼祟祟地乱窜，”汤姆说，“不是我要说死人的坏话，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就是这个人的做派，当他正好横在汽船的船头前面的时候，它就把他撞成了两半儿了。”说起撞成两半儿来，托特尔先生说得真够形象的，不过他说的是小船，而不是人。因为，这个人现在还是完整的一个，躺在大家的面前。

乔依船长，那位戴一顶上光皮帽子的、鼻子像只酒瓶的老主顾，是这家颇受尊敬的老学堂里的一个小学生(他悄悄地溜进了这间卧室，执行的是一件重要的任务：给这个淹死的人拿来领巾)。他向医生提供了一个明智的老派学究式的建议，说，尸体应该双脚朝上，倒挂起来，“就好像，”乔依船长说，“肉铺子里挂羊肉那样，”然后，为了使他便于呼吸，还要采取一个特别好的办法，那就是把他放在几只大木桶上滚动。这位船长从他祖先们的聪明里拾来的这点儿残余，引起阿贝小姐一场无言的愤怒，她当即抓起这位船长的领口，一言未发地把他逐出现场，而船长也未敢提出抗议。

于是，留下来帮助医生和汤姆的就只有另外三位老顾客了，鲍布·格拉莫尔，威廉·威廉斯和乔纳森(他的姓氏，假如有的话，也无人知晓)，这也很够了。阿贝小姐进来看了看，确实知道他们不缺少什么，便走下楼去，回到柜台边，在那儿等待结果，那位和蔼的犹太人和珍妮·雷恩小姐两人陪她在一起。

假如你不是一去不复返了，赖德胡德先生，人们倒想知道一下你现在藏在哪里。让我们如此费力、如此耐心地坚持着对它下工夫的这块松松垮垮的人样的东西，连一点儿你的迹象也不显露出来。假如你是一去不复返了，无赖呀，这是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情，而假如你又活过来，那郑重的程度也几乎不相上下。不啊，刚才那个关于你现在可能在哪儿的问题，是悬而未决和神秘莫测的，这就使得你的死更加让人感到郑重其事，使得我们这些照料着你的人，既怕拿眼睛盯着你，又怕把眼睛离开你；也使得楼下那些人一听见地板嘎吱一响，便立刻心惊肉跳。

停一会儿！那人眼皮动过吗？医生屏住呼吸仔细地注视着，自己问自己。

没有。

那只鼻孔抽动过吗？

没有。

这人工呼吸做完了，我感到手掌下的胸部有一点儿微弱的颤动吗？

没有。

一而再地没有。没有。然而，尽管如此，仍旧一而再地试了又试。

看！生命的迹象！毫无疑问是生命的迹象！这点儿火花可能窒息和熄灭，但也可能燃烧和扩展，可是你看！四个粗壮的小伙子一边看着一边流泪了。不管是这个世界里的赖德胡德，或者那个世界里的赖德胡德，都不会使他们流泪的；然而一个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斗争求活的人的灵魂却很容易使他们流泪。

他在挣扎着要回转来。现在他差不多是回来了，现在他重又远远走开了。现在他又在更艰难地挣扎着要回转来。然而——像我们大家晕厥时一样——像我们大家一生之中每天清醒时一样——他此刻是本能地不愿意恢复知觉，使自己重又意识到现在的这种存在，而宁肯永远这样休眠下去，假如他可能这样的话。

鲍布·格里贝利带着乐姐儿·赖德胡德回来了，去找她时她不在家，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头上包着一条方形的披巾，当她解开披巾，一边哭泣一边向阿贝小姐打招呼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她的头发卷起来。

“谢谢您，阿贝小姐，让父亲上这儿来。”

“我应该说，姑娘，我原先不知道这是谁，”阿贝小姐回答说，“不过我希望，假如我原先知道，大概也会这样做的。”

可怜的乐姐儿啜了一口白兰地来增加勇气，被带进二层楼的那间卧室里，假如她是被喊去在他的葬礼上说几句话，她也没法表达出很多对他的感情来，然而她对他比他一向对她要怀有更多的柔情。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没有知觉时，她伤心地哭了，并且十指交叉着问医生说：“就没有希望了吗，先生？可怜的父亲！我可怜的父亲是死了吗？”

对这句问话，医生一只脚跪在尸体旁边，忙忙碌碌，仔细注视着，并不向四周望，只是这样回答她：“喂，我的姑娘，除非你能控制住自己，保持完全安静，否则我就不能容许你留在房间里。”

因此，乐姐儿拿披在后面的头发来擦干了眼泪，因为她的头发这时候正需要卷上去，她把头发理顺以后，恐惧而认真地注视着室内进行的一切。她天生的女人秉性使她很快便能够提供一些小的帮助。她能够预先看出医生需要这个或是那个，便静悄悄地为他准备好，于是渐渐地，他们让她负责用手臂托着她父亲的头。

这对乐姐儿说来，是件颇有点儿新鲜的事，看见父亲成为人们同情和感兴趣的对象，发现竟然有人非常愿意容忍在这个世界上跟他处在一起，更不用说他们是在恳切地、和蔼地请求他不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这种情况使她有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有一种模糊的念头，假如事情可以像这样长久保持下去的话，倒是一种挺不错的变化，这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沉。还有一种非常朦胧的念头，过去的罪恶都离开他的身体淹死在河里了，而如果他有幸活过来，重新占有这个躺在床上的空洞的形体，他的灵魂也将发生改变。她在这样一种思想状态下吻了吻那石头一样冰凉的嘴唇，她非常相信，她正在搓擦着的这只毫无知觉的手，将会活过来变成一只温柔的手，假如他会活过来的话。

乐姐儿·赖德胡德在甜美地幻想。然而他们是怀着如此异乎寻常的兴趣伺候着他，如此热切地为他操心，又如此警觉地注视着他，当那些生命的迹象越来越增强的时候，他们的欢乐和激动变得那么强烈，因此，她又怎能有力量抗拒这种幻想呢，可怜的东西！他现在开始自然地呼吸了，动弹了，医生宣布说，他已经从那条茫茫的旅途中回转来，他在那条黑暗的道路上停住不走了，他就要回到这儿来了。

当医生说这话时，汤姆·托特尔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热烈地抓起他的手。鲍布·格拉莫尔、威廉·威廉斯和那个不知姓什么的乔纳森，一个个都相互握起手来，并且也和医生握手。鲍布·格拉莫尔擤着鼻子，不知姓什么的乔纳森也感动得想要做同样的事情，但是缺少一块手绢儿，便放弃了这种发泄感情的方式。乐姐儿所流的眼泪和她的名字很相称，而她的甜美的幻想现在是达到最高点了。

他的眼睛里有消息了。他想问一个问题。他奇怪自己在什么地方。告诉他吧。

“父亲，你在河上被撞沉了，现在在阿贝·波特森小姐这里。”

他瞪着眼望望他的女儿，望望周围的人，又闭上眼睛，在女儿手臂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那短暂的幻想开始渐渐消失了。那张卑鄙、恶劣、顽固不化的脸又从河底的深处，或者从其他什么地方的深处回升到表面上来了。当他逐渐变得有了热气时，医生和那四个人都逐渐变得冷冷的了。当他的面部轮廓逐渐因重获生命而变得柔和时，他们的面孔和他们的心都对他变得僵硬了。

“他现在行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洗着手，同时以一种不断增长着的厌恶望望病人。

“许多比他好的人，”汤姆·托特尔阴沉地摇着头，好像在说教，“也没他这种运气。”

“但愿他今后能更好地利用他这条性命，”鲍布·格拉莫尔说，“比我预想得更好一些。”

“或者比他从前更好一些！”威廉·威廉斯接着说。

“不会的，他不是这种人！”不知姓什么的乔纳森说，凑足了一个四重唱。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因为有他的女儿在场，而她看出，他们全都躲向一边，他们聚成一堆，立在房间的另一头，有意避开他。要是怀疑他们是在感到遗憾，因为他花了那么大力气去死也没有死掉，那就未免太过分了。然而他们显然希望，最好他们卖力抢救的是一个更好的对象。已经向柜台边的阿贝小姐报告了情况，她来到现场，远远地定睛望着，跟医生在悄悄说话。当那生命的火花一度中断的时候，人们对它深深感到兴趣；而现在，当它在赖德胡德先生身上稳定下来的时候，大家似乎都希望最好这是发生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而不是在这位先生身上。

“不管怎么说，”阿贝小姐给他们鼓气说，“你们反正尽了善良和忠实的人所应尽的责任，还是请下楼来吃点什么吧，由‘六脚夫’请客。”

这一点他们全都照办了，只把那女儿留下，守着那位父亲。等他们几个人吃完之后，鲍布·格里贝利来到这女儿的面前。

“他的气色有点儿奇怪，是吗？”鲍布仔细观察过病人之后说。

乐姐儿轻轻地点点头。

“等他醒过来，气色还要更奇怪呢，是吗？”鲍布说。

乐姐儿希望不是如此。为什么会呢？

“你知道，等他发觉自己是在这儿的时候，就会的，”鲍布解释说，“因为阿贝小姐以前是不许他走进这幢房子的，叫他滚出去。可是你们或许叫做‘命运’的那个东西叫他又进来了一趟，这是稀奇事儿，是吗？”

“他不会自个儿上这儿来的。”可怜的乐姐儿回答说，极力表现出一点自尊来。

“是不会，”鲍布回嘴说，“假若他来了的话，也不会放他进门的。”

那短暂的幻想现在已消失殆尽了。乐姐儿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手臂上躺着的是她原先的父亲，并无任何改进。她也同样清楚地看见，等他恢复知觉以后，这儿人人都会对他不予理睬的。“我要尽快地把他带走才是，”乐姐儿这样想，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回家去的好。”

他们马上全都回来了，回来等他恢复知觉，以便可以高高兴兴地把他甩掉。搞来几件衣裳让他穿，他自己的衣裳浸透了水，而他此刻裹着身子的是几条毯子。

病人愈来愈显得不自在了，好像人们普遍对他的厌恶钻进了他的梦中，在一个什么地方找到了他，向他表达了自己，终于，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由女儿支撑着在床上坐起来。

“喂，赖德胡德，”医生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粗暴地回答说：“没啥好夸口的。”确实，他是在一种心情特别不佳的状态下重新活过来的。

“我不想教训人，不过我希望，”医生严肃地摇摇头，说道，“这回死里逃生，能对你有点好影响，赖德胡德。”

病人作为回答的那一声不满的咆哮别人听不懂，然而他的女儿是能翻译出来的，假如她肯的话。他说的是，他“不喜欢听人陈词滥调嚼舌根”。

接着，赖德胡德先生要自己的衬衫；他把衬衫从头上(在女儿帮助下)套下去，恰像他刚刚跟人来过一场拳斗似的。

“不是一艘汽船吗？”他停住不穿，问他的女儿。

“是的，父亲。”

“我要控告它，要它破产！要它赔钱。”

然后他满脸不高兴地扣着内衣的纽扣，两三次停下来检查他的胳臂和两只手，仿佛要查看一下他在这场拳斗中受到怎样一顿痛击。然后他一个劲儿地要来自己其余的衣物，再慢慢一件件穿上，那副表情颇像是对他方才拳击的对手和所有旁观者深怀不满。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在出血，三番五次地用手背从鼻子上抹过，并且每抹一次，都看看结果如何，完全是一副拳击家的姿态，这大大加强了那种极不调和的相似程度。

“我的皮帽子哪儿去了？”他慢吞吞地穿好衣裳之后，没好气地问道。

“在河里啦。”有人顺口应一声。

“就没哪个诚实的人给拾起来吗？当然有的啰，话虽然这么说，拿去等以后短命的时候用吧。你们都是些少见的好人呀，你们大家。”

就这样，赖德胡德先生非常不乐意地从女儿手中接过一顶别人借给他的帽子，一边把它拉下来直遮住自己的耳朵，一边叽里咕噜抱怨着。然后，重重地倚在女儿身上，摇摇晃晃地开步走，同时咆哮着说：“站稳，行吗？怎么？下一步你也该摇晃了，非得这样不可啰？”他离开了这个拳击场，在这儿，他曾经跟死神做了那样一场小小的搏斗。

第四章　银婚快乐

比起拉姆尔先生和太太来，维尔弗先生和太太庆祝结婚纪念日足足多了二十五次。然而，每逢这天，他们依旧要合家欢聚，举行庆祝。这些次庆典中从来没有哪一次以特别令人欣慰的结果而告终，而这一家人也从来不曾事先满心盼望能在这一喜庆日子中快乐一番，所以也并不为这种结果而感到失望。他们保持这一庆典，是出于精神上的原因。说它是一种家宴，倒不如说它是个斋戒仪式更恰当些，因为届时维尔弗太太便可以摆出一副阴森森、黑沉沉的模样，而这种状态能让这位威严的妇人显示出她的最佳的风采来。

这位尊贵的太太在这些次快乐盛典上所表现的情状，是一种英雄般的忍容和英雄般的饶恕这二者的复合。她总是过分渲染地向大家暗示，她原本是可望不止一次结上更美满的姻缘的，这些暗示使她那沉着镇静的面容上的可怕的阴郁不合时宜地变得开朗起来，同时一阵阵地把个小天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像他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小妖怪，竟能使自己独占魁首，而许多远胜于他的人虽然也曾前来求爱和竞争，结果却是白费了气力。他在他宝贝夫人面前所处的这样一种地位，渐渐变得十分牢固而不可移易了，以至于每当结婚纪念日来临的时候，都会发现他怀着一种抱歉的心情。他谦卑的悔悟心甚至可能有朝一日对他施加严厉的处罚，责怪他胆大包天，竟敢把如此崇高的一位人物娶为妻室，这种可能性决不是想入非非。

至于说到由这项婚姻而生出的子女，他们从这些庆典中获得的体验实在是太不舒服了，所以，当他们长成以后，每年此时，他们都会这样希望：但愿妈嫁的是另一个人，而不是万般苦恼的爸，或者爸娶的是另一个人，而不是妈。后来家里只剩下两个女儿了，在下一个这种盛典上，敢说敢做的贝拉提出了一个登峰造极的疑问，她以一种逗乐的烦恼口吻说，“爸到底看中妈的哪一点啦，让他当了这么一个小傻瓜，向她求婚。”

时序如轮，又转到了一年一度的这一天，贝拉乘坐鲍芬家的四轮大马车前来参加庆典了。依家族惯例，每逢此日，都要给许门许门(Hymen)，希腊神话中的婚姻之神。的神坛上供两只鸡作为牺牲；贝拉事前送过一张便条来，告知说，这些祭献之物她会随车带来的。于是，两匹马、两个人、四只车轮和一条葡萄干布丁颜色的跟车狗(脖子上套着一只非常不舒服的项圈，好像是穿戴着一副硬领的英王乔治四世似的)，在他们共同努力之下，贝拉和这两只鸡被安放在贝拉生身父母家的大门前。维尔弗太太亲自在那里迎接他们，今天，她像在大多数特殊场合下一样，表现出来的威风，由于一种神秘的牙痛症而显得更加凛然不可侵犯。

“晚上我不用车了，”贝拉说，“我走回去。”

鲍芬太太的男仆用手摸一摸帽檐向她敬礼，当他正要离去时，被维尔弗太太吓人地蹬了一眼，其目的在于使他胆敢放肆的心目中准确无误地知道，不管他私下里如何猜疑，穿制服的男性家仆在她们这里并不稀罕。

“啊，亲爱的妈，”贝拉说，“您好吗？”

“我好的呀，贝拉，”维尔弗太太回答，“好得不能再好啦。”

“哎呀，妈，”贝拉说，“您说话的样子，好像人家昨天才生出来似的！”

“一点儿不差，妈就是这副样子，”拉维从母亲肩头后面插嘴说，“从今天早上起床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你倒是笑得好，贝拉，可是这多么惹人生气，却是不可能想象。”

维尔弗太太的面色已经够庄严的了，毋须再用言语来为之助威，她陪她的两个女儿来到厨房，供神的牺牲将要在这里进行烹制。

“洛克史密斯先生真够客气的，”她说，一副随遇而安的神气，“他今天把客厅让给我们用。所以，贝拉，在你的寒碜的父母亲家里，今天对你的款待可以跟你现在的生活方式相称了，可以有一间餐厅还有一间会客室来迎接你。你爸爸请了洛克史密斯先生来尝点儿我们的粗茶淡饭，然而他说有点要紧事得办，不能来，同时就建议让我们用他的房间。”

贝拉碰巧知道，今天并没什么事情需要他离开他在鲍芬先生住宅中的那间房子。不过她认为他避而不来是值得赞许的。“我们只会让彼此觉着别扭，”她想，“其实我们见了面就老是这个样子。”

然而，她对这间房子却真怀着一番好奇心呢，她马上一点儿不耽搁地跑上楼去，仔细地察看了室内的一切。房间的摆设虽然很节俭，却很雅致，布置得非常整洁。有大大小小几架书：英语的，法语的和意大利语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只公文夹，里面一层层堆满了来往函件和数字计算，显然都是有关鲍芬的产业的。也是在这张桌子上有一张大纸，那张纸仔细衬过粗帆布，上过清漆，并且裱过，像地图一样卷着，这是那张告示，上面描述着那个从远方回来要做她丈夫的被谋害者的特征。她从这件幽灵般使她惊异的东西上缩回手去，当她把它重新卷起扎好的时候，她感到非常害怕。她四面八方地观望，看见一张画片，是一个漂亮女人的优美头像，镶着精致的框架，挂在安乐椅旁的房角上。“噢，真的，先生！”贝拉停下来站在画像前思索了一阵以后说，“噢，真的，先生！我想我猜得出你认为它像谁。可我来告诉你它更加像的是什么——像你的厚脸皮！”说完这句话，她便溜走了：不仅因为她受到冒犯，而且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我说，妈，”贝拉重新出现在厨房里，脸上的红晕犹未尽消，“您跟拉维以为我打扮得这么漂亮，什么也干不了，可我要让你们知道事情正好相反。我今天要当烧饭大师傅！”

“住嘴！”威严的母亲接着说，“我不许可。大师傅，穿那套衣裳！”

“要说我的衣裳嘛，妈，”贝拉快活地在一个放衣服的五斗橱里乱翻着，一边回答说，“我打算穿个围裙，再把前面全用毛巾护起来，要说许可嘛，我打算没有许可也要干。”

“你烧饭？”维尔弗太太说道，“你这个以前在家也从没烧过饭的人？”

“对，妈，”贝拉回答说，“事情恰恰就是这个样儿。”

她给自己束上一条白围裙，忙碌地用打结头和别别针的办法把前胸护住，一直紧紧地护到下巴底下，好像这条围裙抱住她脖子要跟她亲嘴似的。在胸前围裙的上方是她的两只小酒窝儿，显得那么快活；下边，则是她漂亮的身段，也显得同样快活；“喂，妈，”贝拉用两只手把头发从两鬓向后拢，同时说，“先做什么？”

“先做吗，”维尔弗太太庄严地说，“那种我不得不认为跟送你前来的那套车马仪仗是完全不相称的事情，假如你一定要做的话——”

（“我是一定要，妈。”)

“那么，你先把两只鸡放在火上烤。”

“当——然——啦！”贝拉喊着说，“再撒上面粉，再不停地转，瞧它们转起来啦！”她让鸡在烤架上快速地旋转着，“再做什么，妈？”

“再嘛，”维尔弗太太挥一挥手套，表示极不满意把她从执掌厨房大权的宝座上赶下来，“我看最好是检查一下炉子上深锅里的咸猪肉，再用一把叉子把土豆试试，下一步该烧蔬菜了，假如你一定要干这种不体面的事儿的话。”

“我当然要干，妈。”

贝拉一定要干，她留意到一件事，又忘了另一件；留意到另一件，又忘了第三件；刚想起第三件，又去分心抓第四件；一搞错，马上去补救，把两只不幸的鸡在烤架上转得过多了，让它们更不知哪一天才能烤好。然而这顿饭烧得也真让人开心啊。同时，拉维尼娅小姐来回摆动于厨房和对面一间屋子之间，把餐桌摆在这间屋子里。这差事(她做起家务来总是满肚子不高兴），她是在一连串惊人的奔跑与冲撞之中完成的：像扇风似的把台布铺上，像敲门似的放上酒杯和盐瓶，又把刀叉以一种短兵相接的姿态互相撞击，仿佛有人在进行一场肉搏战。

“你瞧，妈，”餐桌摆好了，拉维尼娅悄悄对贝拉说，两人正站在炉前照料那两只烤鸡，“假如你是一个天下顶孝顺的孩子的话(当然大体上你希望你是)，瞧见她直挺挺地坐在那边角落里，难道不让你想去用棍棒捅她一下吗？”

“设想一下，”贝拉回答说，“如果可怜的爸也直挺挺地坐在另一边角落里。”

“我亲爱的，他不可能这样做，”拉维说，“爸马上就会懒洋洋地躺倒在椅子上的。不过我确实不相信人类当中曾经有任何一个能像妈那样直挺挺地坐着，或者能像她那样让那条背脊梁负担那么重！您怎么啦，妈？不舒服吗，妈？”

“毫无疑问，我身体很好，”维尔弗太太回答说，以一种轻蔑的刚强态度把眼睛转向她这个最小的女儿，“我会怎么啦？”

“您看起来不那么带劲儿呢，妈。”拉维这个大胆的丫头顶嘴说。

“带劲儿？”她母亲重复她的话，“带劲儿？哪儿来的这种粗俗话？拉维尼娅？假如我是不怨天尤人的，假如我是安分守己、乐天知命的，这就够我们家受用的了。”

“好吧，妈，”拉维回答说，“既然你一定要我说，我也只得在您许可下恭恭敬敬地说几句了。为了您每年一度在您结婚纪念日里的牙痛症，您的一家人都毫无疑问对您感恩万分；这在您是非常大公无私的，而对他们，也是天大的洪福。而且，总的说来，即使是这么一个恩典，也是太值得夸耀的了。”

“你这个放肆的东西，”维尔弗太太说，“竟是这样跟我说话吗？在一年当中的这一天里？请问你知不知道，假如我不是在这一天接受了雷·维的求婚的话，你会变成个什么样？”

“不知道，妈，”拉维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而且，尽管我对您的本领跟才学无比敬佩，我也非常怀疑您是不是知道这一点。”

这句俏皮话的尖锐势头正好击中维尔弗太太防御工事的薄弱环节，它是否能一举击溃这位巾帼英雄，尚难确定，因为这时出现了一面休战的白旗，它便是乔治·桑普森先生。他是作为家族的朋友应邀前来赴宴的，他的感情如今正不言而喻地从贝拉转向了拉维尼娅，而拉维尼娅却使他忍受着一种惩罚的刺痛——很可能是使他想起他当初的粗鄙趣味，没有在一开始便看中她。

“祝贺您，今天这个好日子，维尔弗太太。”乔治·桑普森说，他在一路上已经构思好了这个满意的发言。维尔弗太太宽宏大量地叹息一声来感谢他，又重新乖乖地去忍受她那不可思议的牙痛症。

“我大吃一惊呢，”桑普森先生声音低微地说，“贝拉小姐降格下厨房了。”

这时，拉维尼娅对这位倒霉的年轻先生展开了攻击，她做了一个毁灭性的设想，说归根到底，这和他毫不相干。这下子，把桑普森先生搞得郁郁寡欢，垂头丧气，直到小天使回来才算了结。小天使看见那位可爱的女人所操的行业，感到极大的诧异。

然而，她不仅一定要烧，而且还一定要由她把菜一盘盘盛好，然后她才入座，除去胸前和腰间的围裙，像一位贵客一样品尝起来。维尔弗太太第一个对她丈夫那声愉快的“为我们将获得的一切感谢天主——”报以一声阴森森的“阿们！”存心给他那最为旺盛的食欲泼一瓢冷水。

“怎么回事儿，”看别人切开烤鸡时，贝拉说，“里面肉是粉红色的，真奇怪，爸！是因为鸡的品种关系吗？”

“不，亲爱的，我认为不是品种关系，”她父亲回答，“我倒觉得这是因为还没有烤熟。”

“应该熟了呀。”贝拉说。

“对，我知道应该熟了，我亲爱的，”她父亲再回答说，“不过它们——没熟。”

因此，拿烤架来，好脾气的小天使在自己家里就恰像他曾经在一些名画家笔下出现的那样，是经常承担并非小天使所应承担的差事的，他把鸡烤将起来，的确，除了关于睁大眼睛张望这一点之外(画上画的小天使是很喜欢执行这方面的任务的)，这位家庭小天使所执行的打杂职务和他的原型一样多；区别在于，比如说，他不是在一些巨大无比的管乐器和低音提琴上执行任务，而是用一把黑油刷子在他一家人的靴子上执行任务。而且，他不是漫无目标地凌空飞舞、直上九霄，而是欣然从事许多有用处的工作。

贝拉帮助他进行这场补充性的烹调工作，这使他非常快乐，然而她也把他吓得要死。当他们重新入座时，她问他说，格林威治的那几顿午餐，鸡烧得怎样，并且问，他是否认为那些午餐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使人愉快？他回答时偷偷地又挤眼睛又点头，告诫她别说这些，这使淘气的贝拉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拉维尼娅不得不给她拍打背脊，然后她又笑得更厉害。

然而她母亲是一帖很好的矫正药，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而她父亲出于他友好的天真性情，时而要对这位母亲问一声：“我亲爱的，恐怕您不大开心吧？”

“怎么会呢，雷·维？”她会声音洪亮地回答。

“因为，我亲爱的，您好像不大高兴似的。”

“根本没有。”回答定会是如此，音调也完全相同。

“来一块鸡脯子好吗，亲爱的？”

“谢谢您。随便什么都行，雷·维。”

“好的，可是，我亲爱的，您爱吃鸡脯子吗？”

“我爱吃，我什么都爱吃，雷·维。”然后，这位尊贵的妇人便会面带一种为他人效劳的神气，以为自己是在为大家献身，这样去继续进餐，好像她是为了崇高的公共利益的缘故在喂某个别人吃饭似的。

贝拉随车带来甜点心和两瓶酒，给这场盛典增添了无比的光彩。维尔弗太太尽主妇之道，首先举杯宣称：“雷·维，我为您干杯。”

“谢谢您，我亲爱的。我也为您干杯。”

“为爸和妈两人干杯！”贝拉说。

“让我说，”维尔弗太太打断她说，伸出一只手套来，“别这样。我看别这样。我为你们的爸干杯了。不过，要是你们坚持也为我干杯的话，我可以感激地不加反对。”

“怎么，主啊，妈，”冒失的拉维插嘴说，“这难道不是您跟爸两人结合的纪念日子吗？我真受不了您这一套。”

“不管这日子有其他任何特别之处，拉维尼娅，这反正不是一个我可以容许我的孩子对我进行攻击的日子。我要求——不，我命令！——不许攻击我。雷·维，应该记得，下命令是您的本分，服从则是我的本分。这是您的家，您是自己餐桌上的主人。祝我们俩健康！”然后她极其生硬地喝下了这杯酒。

“我的确有点儿担心了，我亲爱的，”小天使怯生生地暗示说，“您不大开心吧？”

“正好相反，”维尔弗太太回答说，“我很开心。我干吗会不开心呢？”

“我认为，我亲爱的，或许您的面孔可能——”

“我的面孔可能是一副受苦受难相，可是假如我面带微笑，又意味着什么呢？或者又有谁了解呢？”

她果然微笑了，这一笑，把乔治·桑普森先生弄得血液像是结了冰。因为那位年轻的先生，一望见她的一只会笑的眼睛，马上被其中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心里只顾琢磨，到底自己干下什么事，招惹得这只眼睛冲着自己望。

“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维尔弗太太说，“心思自然而然会陷入一种沉思默想之中，说是幻想吧，或者说是回忆吧。”

拉维这时正肆无忌惮地抱着胳臂坐在那儿，她回答说(然而别人听不见)，“看在老天爷面上，喜欢说哪个就说哪个吧，妈，赶快说完算数。”

“心思啊，”维尔弗太太用一种演说家的姿态继续说，“在今天最初一线曙光还不曾出现的一段时间里，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爸爸和妈妈身上——这里指的是我的父母。他们说我个儿高；或许我是高的。爸爸和妈妈却无疑是高身材的。我极少见到过比我母亲更漂亮的女人；比我父亲更漂亮的更是从未见过。”

不受管束的拉维大声评论说：“外祖父不管怎么样，反正不是女人。”

“你的外祖父呀，”维尔弗太太用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和令人闻而生畏的声调驳斥她说，“就是我所描述的样子，他会把任何一个敢于对他的相貌表示疑问的外孙打翻在地的。我妈妈有一个亲切的希望，要我嫁一个高身材的社会成员。这也许是她的一个弱点，可就算是弱点吧，我相信这也是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指腓特烈二世(Friedrich II，1712—1786)，普鲁士国王(1740—1786)。的弱点呀。”这番话是对乔治·桑普森先生讲的，这位先生已经没有挺身一战的勇气了，只是把胸脯藏在餐桌下，两眼不敢抬起来。维尔弗太太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动人，直说得那位临阵脱逃者被迫投降为止。“妈妈好像对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因为她经常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别嫁个矮个子。答应我，孩子，别嫁个矮个子。千万、千万别嫁个矮个子！’爸爸也会对我说(他具有异乎寻常的幽默感)，‘巨人的家族可不能跟侏儒结亲啊。’可想而知，当时的名人才子都渴求跟他交往，因此这些人经常是我家的座上客。我知道，有一回，有多达三位的铜版雕刻家在一块儿妙趣横生地说着俏皮话。”(这时，桑普森先生自投罗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说，三是一个大数目呀，这故事一定非常有趣。)“在这些杰出的人士当中，有几位最重要的，其中一位是个身高六英尺四英寸的绅士。他可不是个雕刻家。”(这时桑普森先生毫无任何理由地说：当然不是。)“这位绅士如此知书达理，以至于让我荣幸地蒙受到他的青睐，对此，我不可不有所领会。”(这时桑普森先生咕哝着说，既已如此，当然晓得。)“我当即禀告双亲，说这种青睐是用错了地方，说我不能赞赏他的追求。他们问我，是他身材太高了吗？我回答说，并非身材太高，乃是学识太高。我当时说，在我们家里，以我区区一个妇人，在日常家庭生活中，是无法保持如此光芒四射的格调和如此强大的压力的。我还记得妈妈两手一拍，感慨地大声说，‘一定嫁个矮个子了结！’”(这时，桑普森先生对男主人瞟了一眼，沮丧地摇摇头。)“她后来甚至预言说，我最终一定会嫁一个智力也低于一般水平的矮个子呢，不过我不妨说这只是做母亲的一时发作的一种失望。一个月之后，”维尔弗太太压低了声音说，仿佛她在讲一个吓人的鬼故事似的，“一个月之后，我和我的丈夫雷·维初次见了面。一年之后，我嫁给了他。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我心中回想起这些阴暗的巧合，是自然而然的事。”

桑普森先生终于从维尔弗太太目光的囚禁下解放出来，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作出一个独特而且惊人的评语，说诸如此类不祥的预兆是很难说明原因的。雷·维搔搔头皮，歉疚地对桌上的每个人都望一望，最后望到他的妻子身上，看见她似乎笼罩着一层比原先更加阴郁的面纱，便再一次暗示说：“我亲爱的，我真是担心您，怕是很不开心吧？”对此她再次回答：“恰好相反，雷·维，我很开心呢。”

倒霉的桑普森先生在这次快乐的筵席上的处境确是非常可怜。因为他不仅对维尔弗太太的高谈阔论毫无招架之力，而且遭到拉维尼娅极其无礼的辱慢；这女子，一部分是为了做给贝拉看：她(拉维尼娅)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一部分则是为了报复他至今还是显然倾倒于贝拉的美丽，她待他好像待一条狗一样。这位年轻的先生一边蒙受着维尔弗太太的讲演术所投下的庄严的光辉，另一边蒙受着那位年轻女士的面颊与紧锁的蛾眉所抛来的阴影。(当他失去贝拉的爱以后，他是一心在爱着这位女士的)他所体验的痛苦看起来真令人心酸。假如说他的脑袋此时此刻由于这种痛苦而感到晕眩的话，为了不把它说得那么脆弱，倒不妨辩解说，它生就的一个脑袋像是膝外翻的腿，从来不曾站立得很坚实。

就这样，这个玫瑰花一般美好的日子被消磨过去，该是由爸护送贝拉回去的时刻了。于是，两根帽带系住了两个小酒窝，和大家一一告别，他俩走到室外，这时，小天使在露天里深深吸一口气，好像发现空气变得新鲜了似的。

“我说，亲爱的爸，”贝拉说，“这个纪念日可以算是结束了吧。”

“结束了，我亲爱的，”小天使回答说，“又一个纪念日过去了。”

他俩向前走着，贝拉把他的手臂拉过来，让它更紧地勾着自己的手臂，安慰地拍了它几下。“谢谢你，我亲爱的，”他说，好像她说过话似的，“我很好，我亲爱的。喂，你近来好吗，贝拉？”

“我一点儿也没好起来呢，爸。”

“难道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吗？”

“一点儿也没有，爸。正相反，我觉得更不好了。”

“主啊！”小天使说。

“我更不好了，爸。我成天算呀算，算我嫁了人以后，一年非得有多少钱才行，至少要有多少，才对付得过去，所以我鼻梁儿上开始出现皱纹了。你今儿晚上在我鼻梁儿上发现皱纹没有，爸？”

这时爸笑了，贝拉把他摇晃了两三下。

“先生，眼看你可爱的女人变得憔悴的时候，你不许笑。我敢对你说，你最好早作准备。我以后可没法儿让我的贪财心长时间不在我眼睛里流露出来了。等你看见它，你会难过的，那也活该，谁叫你不及早得到消息。我说呀，先生，咱俩有个互相信任的合同的。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我想应该你有事情对我说，我的爱。”

“噢，你真这么想过吗，先生？那干吗你不在我们一出来的时候就问我呢？可爱的女人们给予你的信任你可是不能怠慢的。不管怎么吧，这回我饶了你，瞧这儿，爸，这个，”贝拉把她右手手套的小小的食指伸向唇边，然后又放在父亲的嘴唇上——“给你一个吻。现在我要正经八百地告诉你——让我想想看是几桩——四桩秘密。听着！是正经八百的、严肃的、重大的秘密。严格不许外传。”

“第一桩，我亲爱的？”她父亲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胳臂放放好，让她觉得更舒服些，也更像是在说体己话。

“第一桩吗，”贝拉说，“准会让你吓一跳，爸，你猜谁，”尽管她开头的时候兴高采烈，说到这儿，却慌张起来了——“谁向我求爱了？”

爸望望她的面孔，又望望地，再望望她的面孔，然后宣布说他没法猜到。

“洛克史密斯先生。”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我亲爱的。”

“洛克——史密斯——先——生，爸，”贝拉分成几段来说，以示着重，“你对这个意见如何？”

爸平静地用一个反问来回答：“你对这个意见如何，我的爱？”

“我拒绝了，”贝拉断然回答说，“当然啰。”

“是的，当然啰。”她父亲若有所思地说。

“我还告诉他，为什么我认为这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并且是对我的一种冒犯。”贝拉说。

“是的，的确是。我确实大吃一惊。我想他大概事先没有多看看是不是有可能，就表示了态度。不过现在我想了想，我怀疑他一向都是爱慕你的，亲爱的。”

“一个马车夫也可能爱慕我呀。”贝拉说，言下有几分她母亲的那一种高傲。

“这是非常可能的，我的爱。第二桩呢，我亲爱的？”

“第二桩吗，爸，跟第一桩差不离，虽然不那么荒谬。莱特伍德先生是会向我求婚的，假如我允许他这样做的话。”

“那么我的理解是，我亲爱的，你并不打算允许他这样做？”

贝拉再次像方才一样着重说：“怎么，当然不啰！”她父亲感到自己有义务应一声：“当然不啰。”

“我不喜欢他。”贝拉说。

“这就够了。”他父亲打断她的话说。

“不，爸，这并不够，”贝拉接着说，又把他摇晃了两下，“我没告诉过你，我是怎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小坏人儿吗？他既没有钱，没有委托人，也没有什么指望，除了债务，什么也没有，是因为这些才让我觉得够了的。”

“哈！”小天使说，有点儿情绪低落，“第三桩呢，我亲爱的？”

“第三桩吗，是件比较好一点儿的事儿。是件大方的事儿，高贵的事儿，使人高兴的事儿。鲍芬太太自己作为一个秘密对我说，用她善良的嘴说——我敢说，世界上开口说话的再没哪张嘴比这张更真实了——他们希望看见我找门好亲事结婚；说如果是在他们同意下结婚的，他们要漂漂亮亮地给我备一份嫁妆呢。”说到这里，这个知人恩情的姑娘尽情地放声哭了。

“别哭呀，我的宝贝儿，”她父亲说，同时自己的手也伸向自己的眼睛了，“发现我亲爱的宝贝孩子，在经受过那许多的失望之后，能够得到这么好的供养，能够这么发迹，我有点儿情不自禁，这说得过去；可是你别哭呀，你别哭呀。我非常感激。我全心全意祝贺你，我亲爱的。”这位善良、温和的矮小的人说到这里，才擦干自己的眼睛，贝拉在大街上用手臂围住他的头颈，温情地吻起他来，并且热烈地对他说，他是一个最好的父亲和最好的朋友，在她结婚的那天早晨，她将跪在他面前，请求他的宽恕，因为她从前曾经揶揄过他，曾经表现得好像自己不能察觉这样一颗有耐心的、同情的、亲切的、有生气的、年轻的心的价值。她每说一个形容词，便再把他加倍地吻一次，直到最后吻掉了他的帽子，然后，当风把帽子刮走，他连忙追去的时候，她便放声大笑。

他重新戴上帽子，喘过气来，他们又继续向前走去，这时，她父亲说：“第四桩呢，我亲爱的？”

贝拉忽然半当中敛住脸上的笑容。“说来说去，也许我顶好还是把第四桩丢开不说了吧，爸。让我再试一次，短短一次，就算从来也没这么短的一次，试一试希望它也许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她的变化让小天使对第四桩秘密兴趣更大了，他平静地说：“希望它也许并不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不是怎样的呀，我亲爱的？”

贝拉忧郁地望着他，并且摇着头。

“而我又非常清楚地知道，它就是这样的，爸。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爱，”她父亲回答说，“你让我很不放心呢。你对另外哪个人说过拒绝的话呀，我亲爱的？”

“没有，爸。”

“对另外哪个人说过同意吗？”他在提醒她，眉毛高高地抬起。

“没有，爸。”

“有没有另外哪个人想在拒绝和同意之间试一试看，假如你会允许他这样做的话，我亲爱的？”

“这我说不清，爸。”

“不会有谁是你想要他来试一试而他不肯来吧？”小天使说，这是他最后一着了。

“怎么，当然没有啰，爸。”贝拉说，同时又把他摇晃了一两下。

“没有，当然没有啰，”他同意地说，“贝拉，我亲爱的，我恐怕要么今天晚上失眠，要么就非得逼你说出这第四桩不可了。”

“噢，爸，第四桩事不是好事！我真为它难过，我真不愿意相信它，我非常认真地试过不去留意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说才好，即使是说给你听。但是，鲍芬先生让幸运给糟蹋了呀，他一天天在变坏啊。”

“我亲爱的贝拉，我希望、并且相信不会是这样。”

“我原先也希望、并且相信不会是这样呀，爸；可是他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坏了呀。不是对我——他对我一向都是一个样儿——而是对他周围的人。我亲眼看见他变得多疑、任性、刻薄、专横、不公正。假如说，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好人让好运气给毁掉了的话，那就是我的这位恩人。但是，爸，你就想想看，财迷心窍会有多么可怕吧！我看见了这件事，憎恨这件事，也害怕这件事，我准知道钱会把我变得更坏的。可我又一天到晚在想钱，盼望着有钱；我在自己面前安排的整个生活就是钱，钱，钱，而钱能怎样地改变生活啊！”

第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坏朋友

是贝拉·维尔弗的聪明伶俐的小小的头脑判断错了呢？还是拾垃圾的金人儿投身考验的熔炉，结果证明是一块废料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不久即将全部知晓。

就在她从庆祝银婚快乐的纪念盛筵上回来的那天夜晚，发生了一件贝拉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事。在鲍芬的公馆里有一间被称为鲍芬先生的房间的偏房。它的气派远比这幢房子里其他的房间小得多，但却比其他的房间舒服得多，里面充满着某种家庭之乐的舒适气氛，当初工人们整饰这幢房子的时候，鲍芬先生曾要求他们对其他所有的房间稍加怜悯，却遭到了这些专横者不屈不挠的抵制，结果把这种家庭之乐的气氛放逐到了这间偏房里。因此，虽然这间房子位置卑微——因为它的窗户朝着赛拉斯·魏格当年设摊的那个角落——并且根本不配拥有天鹅绒、锦缎、或者镀金之类的装点，然而它在这家人的生活中，却取得了一种类似一件宽大舒适的晨衣和一双拖鞋那样的地位；每当一家人想要围坐在炉边享受一个特别愉快的傍晚时，他们便在鲍芬先生的房间里享受它，这已经成为一种确定不移的规矩了。

当贝拉返回时，仆人告诉她说，鲍芬先生和太太正坐在那个房间里。跨进房门，她发现秘书也在那里；似乎是在履行职务。因为他手里捏着几张纸立在桌前，桌上有一支遮着灯罩的蜡烛，鲍芬先生在桌旁一把安乐椅上仰靠着。

“你们在忙呢，先生。”贝拉说，她在门口犹豫，该不该进来。

“一点儿也不忙，我亲爱的，一点儿也不。您是我们自家人。我们从没把您当客人对待。进来吧，进来吧。瞧老太太也在她的老地方坐着呢。”

除了鲍芬先生这些话之外，鲍芬太太又点点头，表示欢迎地微微一笑。贝拉这才拿起她的书在炉边屋角里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靠近鲍芬太太放针线活的小台子。鲍芬先生的座位在壁炉的另一边。

“喂，洛克史密斯，”拾垃圾的金人儿说，他非常刺耳地敲击着桌子来唤起他的注意，贝拉正在一页页地翻着书，不禁为之一惊，“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

“先生，您刚才说，”秘书回答说，神情上有点儿勉强，眼睛对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瞥了一下，“您认为该是给我确定薪金的时候了。”

“你就说是工钱也罢了，嗨，”鲍芬先生不耐烦地说，“活见鬼！我伺候人的时候从没说过我的薪金这种话。”

“我的工钱。”秘书便改口说。

“洛克史密斯，你不骄傲吧，我希望？”鲍芬先生说，眼睛斜瞟着他。

“我希望我不，先生。”

“因为当我贫穷的时候，从来不骄傲，”鲍芬先生说，“贫穷跟骄傲这两个东西永远合不在一道。记住这个。它们怎么能合在一道呢？那还用说吗。一个人穷了，就没啥可以骄傲的了。那是瞎扯淡。”

秘书的头微微一斜，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讶，似乎正在嘴唇上形成“扯淡”两个字来，以示赞同。

“现在，说到这个工钱的事儿，”鲍芬先生说，“你坐下。”

秘书坐下。

“你干吗原先没坐下？”鲍芬先生不信任地问道，“我希望这不是骄傲吧？不过，来谈谈工钱的事儿吧。现在，我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我说两百英镑一年。你认为怎么样？你认为这够不够？”

“谢谢您。这是个公平的建议。”

“我的意思只是，你知道，”鲍芬先生坚持自己提出的条件，“这是绰绰有余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洛克史密斯。一个像我这样有钱的人，必须考虑市场价格。我一开头没有尽量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我本来不应该那样做的，可是打那以后，我认识了其他一些有钱的人，也就熟悉了有钱的人所要负的责任。我决不去把市场价格抬高，只因为碰巧钱对于我不算回事儿。市场上一只羊值多少钱，我就应该付多少，不能付更多。市场上一个秘书值多少钱，我就该付多少，不能付更多。话说回来，我倒也不在乎破例对你让点儿步。”

“鲍芬先生，您是非常好的。”秘书好不容易才回答出这句话。

“那么我们就把这钱数定为一年两百英镑吧。”鲍芬先生说，“钱的数目谈妥了。现在，必须言明的是，我花这两百个英镑一年要买点儿什么。假如说，我为一只羊付了钱，我把它连头带尾全买下来。跟这差不离，假如我为一个秘书付了钱，我就把他连头带尾都买下来。”

“换句话说，您买下了我全部的时间？”

“我当然买下了。你听我说，”鲍芬先生说，“并不是说我想要占有你全部的时间，等你没啥更好的事情可干的时候，你也可以拿起一本书，读上一两分钟，虽然我认为你几乎总是可以找到点儿有用的事情干干的。可是，我要你随叫随到。你能在这幢房子里随时听候使唤，那就方便了。所以，在你早餐以后，晚餐以前这段时间里——我希望能在这幢房子里找到你。”

秘书向他鞠了一躬。

“早先，我自己伺候人的时候，”鲍芬先生说，“我就不能随自己的意思和高兴到处乱跑，你也别想随你自己的意思和高兴到处乱跑。这些日子，你有点儿养成那样一种习惯了，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咱俩中间没有正当地明确一下。现在，咱们来正当地明确一下吧，就这样定下来吧。你如果想走开，要找我请假。”

秘书再次鞠了一躬，他的态度是惊讶和不安的，显出一种屈辱的感觉。

“我要装一只铃，”鲍芬先生说，“从这个房间一直拉到你的房间里，用着你的时候，我就拉。眼下我想不起还有什么话要说了。”

秘书站起来，收拾起他的文件就退出了。贝拉的眼睛跟随他走到门口，又停留在鲍芬先生身上，他这时正在安乐椅上自满自足地往后靠去，然后，她的眼睛便落回到书本上。

“从前我让这小伙子，我的那个年轻人，超越了他的职位。”鲍芬先生在屋子里一面来回快步走着，一面说，“这不行，我非得杀杀他的气势不可。一个有钱的人要对其他有钱的人负责，非得留心看管自己手下的人不可。”

贝拉感到鲍芬太太很不自在，她又感到这位好心肠的人儿的两只眼睛是想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她是怎样在注意听这番话的，这番话又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因为这个缘故，贝拉的眼睛便更加注意地垂向她的书本，以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翻动着书页。

“诺狄。”鲍芬太太停下手中的活计，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

“我亲爱的。”拾垃圾的金人儿回答，突然停止了他的疾走。

“原谅我给你提这个，诺狄，可是说真个儿的！你今儿晚上对洛克史密斯先生是不是严厉了一点儿？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只不过一丁点儿、一丁点儿——跟原先的你自己不大一样了？”

“怎么，太太，我就是要这样。”鲍芬先生假如说不是夸耀地、也是快活地回答说。

“你就是要这样呀，亲爱的？”

“我们原先的一套现在行不通了，太太。你难道没看出这一点？我们原先的一套现在全用不上了，那只能让人来抢劫我们，讹诈我们。原先的我们自己不是有钱的人；新的我们自己是有钱的人；这差别可大着呢。”

“啊！”鲍芬太太停下她的活计，温和地长叹一口气说，并且定神望着炉火，“差别可大着呢。”

“而我们一定要适应这种差别，”她丈夫说，“我们一定要经得起这种变化，我们一定得做到的就是这个。我们现在必须顶得住，要防备每个人(因为每个人的手都伸出来想要掏我们的口袋)，我们必须记得，钱能生出钱来，也能生出其他一切来。”

“说起记得，”鲍芬太太丢开手中的针线，眼睛望着炉火，手托着腮说，“你记不记得，诺狄，洛克史密斯先生头一回上宝屋见我们的时候，你怎么对他说的，你雇下了他——记不记得你当时怎么对他说的？你说，要是老天爷高兴，让约翰·哈蒙平平安安回来得他的财产，我们有那一堆归我们继承的垃圾就满足了，决不会去想要别的了。”

“啊，我记得，太太。可是那时候我们没有尝试过再有别的东西是什么滋味啊。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了这双新鞋子，可是还没有穿过呢。我们现在穿上了；既然穿上了，迈步儿就得像个穿新鞋的样子呀。”

鲍芬太太重又拿起活计来，一声不响地缝下去。

“至于说到洛克史密斯，我的那个年轻人，”鲍芬先生说着，压低了声音，眼睛向房门瞅着，生怕被谁从门外偷听了去，“对他还不跟对那些听差一样。我发现呀，不是你来嚼他们，就是让他们来嚼你。在他们听说你是怎么起家的故事(多半是撒谎)之后，要是你不摆出一副老爷架子来，他们才不会相信你比他们强多少呢，甚至怀疑你能不能跟他们一个样儿。板起面孔来硬干，要不然丢开你自己不管，没第三条路，相信我的话，太太。”

贝拉偷偷从她眼睫毛下大胆地望了他一眼，她看见一片猜疑、贪婪和自满的乌云笼罩着那张曾经一度是开朗的面庞。

“无论如何，”他说，“这事儿不会让贝拉小姐感到有趣的，是吗，贝拉？”

她是一个会骗人的贝拉啊，她用那种陷入沉思而心不在焉的神情望着他，似乎她的心全都在她的书本上，连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哈！有听我们谈这个的工夫，不如干点儿别的，”鲍芬先生说，“做得对，做得对。尤其是，您并没有必要让人家来开导您怎么看重您自己的价值，亲爱的。”

听见这句夸奖的话，贝拉有点儿脸红了。她回答说：“我希望，先生，您不会认为我骄傲吧。”

“一点也不，亲爱的，”鲍芬先生说，“我反而认为您真了不起，在您的年纪就能够很好地跟上潮流，知道应该去追求什么。您是对的。去追求金钱吧，我的爱，钱是值得您追求的东西，您可以利用您的漂亮的面孔去挣到钱，还用鲍芬太太跟我乐意送给您的钱去挣到钱，您就会一辈子是个有钱的人了。人生一世，那才像个样子呢！”鲍芬先生油腔滑调地说，“依——欧——有钱！”

鲍芬太太仔细地注视着她的丈夫，然后转过身去向着他们收养的女孩，脸上带着苦恼的表情说：“别听他的，贝拉，我亲爱的。”

“嗯？”鲍芬先生高声说，“什么？别听他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鲍芬太太说，脸上显出忧虑的神色，“我的意思是，除了善良和慷慨以外，别相信他还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贝拉，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啊，我非说那么多不可，诺狄。你从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认为他似乎一定会表示异议，所以才这样说话，而他无疑一点儿这种意思也没有。

“至于您呢，我亲爱的贝拉，”鲍芬太太说，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苦恼的表情，“他是那么喜欢您，不管他嘴里说些什么吧，就连您亲生父亲也不会比他更关心您了，也不大会比他更喜欢您了。”

“听她说的！”鲍芬先生高声说，“不管他嘴里说些什么吧！怎么，我就是这么说，公开地说。我亲爱的孩子，跟我说晚安的时候亲亲我，让我给您证实一下我的老太太说的话吧。我非常欢喜您，我亲爱的，我跟您完全是一个心思，咱俩一块儿来操心让您有钱吧。您这副漂亮的面孔是值钱的(您是有点儿权利为它感到骄傲，我亲爱的，虽然您并没有这样，是吗？)，您将来可以利用它挣到钱。您将来有的钱会是值钱的钱，您一定也可以利用它们再挣到钱。您的脚底下踩着个聚宝盆儿呢。晚安，我亲爱的。”

不知怎的，贝拉对这种保证和这种她将来可能享有的前途并不觉得十分高兴。不知怎的，当她两手抱住鲍芬太太的头颈向她道晚安时，她看到这位善良的女人那张脸上仍然露出焦虑的神色，感到一种颇不以为然的表情，并且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想为她的丈夫辩解几句。“这是为了什么，何必为他辩解呢？”贝拉想，这时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来。“他的话都是非常明智的，我敢说；也是非常真实的，我敢说。这些都不过是我经常说给自己听的话。那么我现在就不爱听这些话了吗？是的，我不爱听了，而且，尽管他是我的慷慨大方的恩人，我却因为这种话而瞧不起他。那么，请问，”贝拉说，她像平时一样在镜子里对她自己严厉地提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畜生？”

那面镜子在被她如此要求给以解答的时候，保持着一种审慎的外交官似的沉默，一种委靡不振的感觉压抑在她的精神上，贝拉就是这样上床睡觉的，这种感觉比她渴望入睡的那种困顿感更加沉重。第二天清晨，她又在拾垃圾的金人儿脸上寻找那层乌云，看那层乌云在这张面孔上怎样愈来愈浓地聚集。

这以前，她经常一清早陪他去逛马路，近来他又让她一块儿去干一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因为过去一辈子都被关在一个沉闷的狭小天地里辛苦地操劳，现在却像一个孩子似的，非常喜欢逛店铺。这是他自由以后首先感到新鲜快乐的事情之一，这也同样是他妻子的赏心乐事。多少年来，他们两人都只能在星期日，当商店都不开门的时候，在伦敦大街上走走；而现在，一星期当中的每一天都是他们的假日，他们便从商店橱窗中的丰富多彩、变幻万千、美不胜收的陈设中获得取之不尽的享受，那几条主要的马路仿佛是一家大剧院，那里上演的剧目让他们像傻孩子一样，感到闻所未闻。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自从贝拉成为他们家中的亲密成员之后，便经常坐在这剧院的前排，为他们所见到的一切而入迷，并且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然而目前鲍芬先生的兴趣开始集中在书店上了；不仅如此——因为逛书店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的兴趣是集中在一种与众不同的书籍上。

“瞧这儿，我亲爱的，”鲍芬先生往往会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拉住贝拉的手臂说，“您一看就识得出，您的两只眼睛又尖又亮。嗯，您仔细看看，我亲爱的，然后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关于守财奴的书。”

假如贝拉看见这样一本书，鲍芬先生就会马上冲进去买下来。但是如果他们没有发现，他们便会再去寻找另一家书店，而鲍芬先生又会说：“喂，您仔细瞧瞧，我亲爱的，找一本写守财奴传记的书，或者任何这一类的书，或者随便哪本这一类的书，随便哪本写一个可能是守财奴的怪人物的传记书。”

根据这样的指示，贝拉会极其用心地把橱窗里陈列的书籍仔细察看过，而这时，鲍芬先生便仔细察看着她的面孔。每当她指出任何一本书名是古怪人物的一生传记、奇特人物的传闻轶事、杰出人物的实况记录，或者诸如此类的书籍，这时，鲍芬先生的面容便会立刻亮起来，他会马上冲过去把它买下。厚薄、贵贱、好坏，全都不管。任何一本看来好像有可能是讲述一个守财奴平生的书籍，鲍芬先生都毫不迟疑地买下它搬回家去。他偶然从一个书商处听说，《分类年鉴》《分类年鉴》，英国的一种百科全书性质的书刊，1758年开始出版，至今仍不断更新再版。主要内容为英国国内外大事、人物和新闻等。中有一部分是专谈“人物”的，鲍芬先生便立即买下一整套这部足智多谋的大部头书，并且把它一本本地运回家去，让贝拉抱一本，自己抱三本。他们用了大约两个星期的工夫才完成了这项苦差事。当这套书运完以后，鲍芬先生对于守财奴的爱好不是已经满足，而是更加增强了，他又开始去四处搜寻。

不消多久，便毋须再告诉贝拉去找什么书了，她和鲍芬先生之拾垃圾的金人儿的藏书癖间已经建立起一种默契，她要只顾去搜寻描写守财奴生活的书，他俩一个上午接一个上午地一块儿在城里周游，进行这种独特的搜寻。描写守财奴的作品数量本不很多，搜寻一百次，可能有九十九次落空；而鲍芬先生自始至终毫不厌倦地悉心以求。奇怪的是，贝拉从来不曾在这幢宅子里看到这些书，也从来不曾听到鲍芬先生提过一句有关其中内容的话。他似乎是像他的这些守财奴们贮存钱财一样，把这些书贮存起来了，恰像那些守财奴们对于钱的贪得无厌、秘而不宣和精心隐藏一样，他对于这些书也是贪得无厌、秘而不宣和精心隐藏的。然而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可以看出，贝拉也已经非常清楚地看出，当他以堂吉诃德追寻那些骑士书的热情，极力追寻着这些沉闷的著述时，他开始更加节约地花钱了。当他手执一本关于某个这种该死的疯子的新出版的传记走出书店大门，重新扶住她的手臂，快步走开去的时候，她往往会听见他狡猾地、干巴巴地笑几声，这时，她会几乎忍不住要扭转身去。鲍芬太太好像并不知道他的这种爱好。他每天上午逛马路时，总是只有贝拉陪着，除了这时候，他在谈话中从来不涉及这件事；而贝拉呢，一部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他对她的信任是不言而喻、心领神会的；一部分因为，她记起鲍芬太太那天晚上的焦虑的面容，便也同样保持着缄默。

当这些买书的事正在进行的时候，拉姆尔太太发现了贝拉拥有一种令她神魂颠倒的影响力。拉姆尔夫妇最初是由亲爱的维尼林夫妇介绍来的，他俩是鲍芬家每次盛大宴会的常客，而拉姆尔太太过去却并不曾发现这一点；然而现在，她突然认识到了这一点。这是一件极其不司寻常的事(她对鲍芬太太说)；她这人对于美的威力是敏感到了愚昧不化的程度，然而还不尽如此；她从来对于天生丽质都是无力抗拒的，然而还不尽如此；更有甚者，她对于这位迷人少女的倾倒程度是无法形之于言词的。

是鲍芬太太对这位迷人的少女复述了这番话(鲍芬太太因为这位少女受人倾慕而骄傲，她愿意做一切事情来使她高兴)，这位少女于是自然而然把拉姆尔太太看作是一位长于知人的、趣味高雅的女人。她投桃报李，便对拉姆尔太太也一往情深，她给了这位太太充分利用机会的条件，于是她们之间便互相倾慕起来，虽然在贝拉方面，比起热情的索福罗尼娅方面来，是更加节制一些，尽管如此，她俩在一块儿的时间是很多的，以至于有一阵子，鲍芬家的轻便轿车载着拉姆尔太太的时候比载着鲍芬太太的时候还多；鲍芬太太这颗高贵的心灵对于这点优先权是丝毫也不嫉妒的，她心平气和地说：“拉姆尔太太比起我来，对她是一个更加年轻的同伴，老天爷，她现在时髦得多啦！”

然而在贝拉·维尔弗和乔治娅娜·波茨纳普之间，在其他许多区别之外，还有这样一点区别：贝拉决没有被阿尔福莱德俘虏的危险。她对此人是既不喜爱，也不信任的。的确，她感觉灵敏、目光锐利，所以归根到底，她对他的妻子也是并不信任的，虽然由于她轻浮、好虚荣和任性的脾气，她把这种不信任排挤到了她头脑中的一个角落里，把它在那里封存起来。

贝拉应该缔结一桩美满的姻缘，拉姆尔太太对此事怀有一种最为友好的兴趣。拉姆尔太太开玩笑似的说，她真该让她美丽的贝拉看看她和阿尔福莱德手头现有的有钱人物都是些怎样的人，他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地为她所征服，拜倒在她的裙下的。一当找到个合适的机会，拉姆尔太太便在那些绅士当中，挑几个最见不得人的拿出来。那些绅士高度兴奋，夸夸其谈，并且说不清是多么放荡不羁，老是在商业区里出出进进，荡来荡去，打听关于证券交易所、希腊货币、西班牙货币、印度货币和墨西哥货币、比价、贴水、折扣、七五折和八五折之类的事。那些绅士便把贝拉当作是一个漂亮小姐儿、一匹纯种良马、一辆结构良好的大车和一只不同凡响的烟斗这几件东西的复合体，以他们令人愉快的姿态，对她表示敬意。然而毫无效果，尽管为了加重分量，甚至连弗莱吉贝先生的魅力都投入使用了。

“亲爱的贝拉，我只怕，”拉姆尔太太有一天在四轮轻便马车中说，“要想让您中意是非常困难的。”

“我并不指望能够中意，亲爱的。”贝拉说，两眼惹人爱怜地一转。

“的确是这样，我的爱，”索福罗尼娅回答，摇着头，笑出她最美丽的笑容来，“要找一个配得上您的魅力的男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问题不在于一个男人，我亲爱的，”贝拉冷静地回答，“而在于要有一幢大大的房子。”

“我的爱，”拉姆尔太太回答说，“您的明智真使我惊奇——您是在哪儿把人生研究得这么透彻的？——您是正确的。您在这种情况下，是必须找一幢合适的大房子。您不能从鲍芬先生的公馆下嫁到一个不相称的住处去呀，就算单凭您的美丽还不能完全办到这一点的话，可以设想，鲍芬先生跟鲍芬太太会——”

“噢，他们已经这样了。”贝拉打断她的话。

“不会吧！真的吗？”

贝拉疑心自己话说得莽撞了，有点儿感到懊恼，而她又有点儿想犟过自己的懊恼，便决心不往后退。

“我的意思是，”她解释说，“他们告诉过我，他们有意把我看做他们收养的孩子，给我一份嫁妆。不过别跟人家提起这事呀。”

“跟人家提起这事！”拉姆尔太太回答，仿佛因为向她提出了这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使她心头充满了激发起来的感情似的。“跟人家提——起——这事！”

“我愿意告诉您，拉姆尔太太——”贝拉又开始说下去。

“我的爱，叫我索福罗尼娅，要不我也不该叫您贝拉了。”

贝拉短短地、不大有礼貌地轻轻“噢！”了一声，也就照她的话办了。“噢！——就索福罗尼娅吧，那么——我愿意告诉您，索福罗尼娅，我相信我是没有人家所谓的人心的；我认为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瞎扯淡。”

“勇敢的姑娘！”拉姆尔太太喃喃地说。

“所以嘛，”贝拉继续说，“说起想法儿让我自己中意，我并不这样，除了在我刚才提到的这一个方面之外。其他一切我都无所谓。”

“但是您也没法儿让自己不惹人家中意呀，贝拉，”拉姆尔太太逗贝拉说，做出一脸狡黠的调皮相，又笑出她最美丽的笑容来，“您也没法儿让您的丈夫不为您骄傲、对您爱慕呀。您可能并不存心让自己惹人注意，您也可能并不存心让他对您中意，但是说起中意不中意，也由不得您自己呀：您会不得不那样的，会不由自主的，我亲爱的；所以说，问题也许在于，假如您能办到的话，您是否就不可以也让自己中意一下子呢。”

她这席阿谀奉承的话说得非常露骨，使得贝拉便来证明她确实有过不由自主让别人中意的事。这时，她害怕自己正在犯一个错误——虽然她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觉得这样做之后会产生某种害处，但她却很少考虑到真的会带来的后果是什么——而她仍然凭她的自信继续说下去。

“别说什么不由自主让别人中意的话吧，亲爱的，”贝拉说，“这些话我都听腻了。”

“嗳？”拉姆尔太太大声说，“我的话已经有证据在先啦，贝拉？”

“得了吧，索福罗尼娅，咱们再也不谈这个了。别问我这个了。”

这明明是说您务必要问我这个，拉姆尔太太便像她所要求的那样做了。

“告诉我，贝拉。来，我亲爱的。是哪一个人胆大妄为、厚脸皮、讨人嫌地缠住您的裙子边儿，甩也甩不掉？”

“的确是胆大妄为的，”贝拉说，“脸皮倒是没啥好夸耀的！可您别问我了。”

“要我猜吗？”

“您决猜不到的呀。您对我们那位秘书怎么看法？”

“我亲爱的！就是那个隐士一样的秘书，成天从后楼梯上爬上爬下，从来也不照面儿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后楼梯上爬上爬下，”贝拉颇为轻蔑地说，“还是不从后楼梯上爬上爬下；要说他从来不照面儿嘛，我倒情愿从来也没见过他，虽说他也像您一样不难见着面。但是我让他中意了(这是我的罪过)，而且他还放肆地告诉了我呢。”

“这人决没向您求婚吧，我亲爱的贝拉？”

“您相信他会吗？索福罗尼娅？”贝拉说，“我可不相信。其实，我倒相信相反的事。”

“这人一定是疯了，”拉姆尔太太说，有点儿不想再谈下去的样子。

“他看来头脑是很清醒的呀，”贝拉回答说，同时把头问后一扬，“他还大大表白了一番呢。我把我对他的求婚和他的行为的看法告诉了他，就打发他走开了。当然这些事儿都让我觉得非常厌烦；非常讨人嫌。不过这些事儿至今还是秘密呢。说起秘密这个词儿，倒提醒我说一句，索福罗尼娅，我是说溜了嘴，顺口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您的，我相信您决不会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跟别人提起这件事！”拉姆尔太太还以像先前一样的感情重复这句话，“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这一回索福罗尼娅是极其诚挚的，她发现自己很有必要探过身子去，在马车中给贝拉一个亲吻。一个犹大式的亲吻据《圣经》记载：耶稣门徒之一犹大，暗中出卖耶稣，当面却伪善地吻他。因为，恰在她吻过贝拉，紧紧捏住她的一只手的时候，她心中在想，“用你自己的话说，你这个傲慢的没人心的丫头，让一个拾垃圾的用他愚蠢的偏爱搞得趾高气扬了，对你我不需要有一丁点儿手软。我那个派我上这儿来的丈夫无论想出什么计谋来牺牲你，我决定不会再去阻挠他。”与此同时，贝拉也在想，“我干吗老是在跟我自己打仗呢？我干吗好像有人强逼我似的，把我一向知道应该忍住不说的事儿说出来？我干吗明明听见心里有一种声音在悄悄反对我身边这个女人，还要跟她交朋友？”

像往常一样，当她回到家里把这个问题对镜子提出来的时候，镜中人不能作答。或许，假如她去请教一位更高明的预言家，结果可能会更满意些；然而她没有，因此，后来的一切事情，便像这样一直沿老路发展下去。

在她对鲍芬先生的密切注视中，有一点与此有关的事情，她非常想知道：那位秘书是否也在密切注视着鲍芬先生，他是否也像她一样，留意着鲍芬先生身上所发生的真实而且确定无疑的变化？她跟洛克史密斯先生之间有限的几句言谈使她难以发现这一点。如今他们的交谈仅限于在鲍芬先生和太太面前保持一般的礼节而已，若是偶尔有一次贝拉和这位秘书单独在一起了，他会马上走开的。在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一边做着针线活或是读着书，一边对他察言观色，也一点儿摸不着头脑。他看来很克制；然而他具有很强的控制自己神色的能力，每一次鲍芬先生当着贝拉的面对他说点什么，或者鲍芬先生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时候，这位秘书脸上的变化不比一堵墙更多。眉头轻轻一皱，仅仅表现出一种近乎机械性的注意而已；双唇紧闭，可能是防止发出一声轻蔑的浅笑——这些她已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习以为常了，单调，执着，一成不变，仿佛是一座雕像的表情。

顶糟糕的是，这样不知不觉便造成一种结果——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结果，当贝拉按照她急躁的脾气自怨自艾的时候，她是这样说的——在她对鲍芬先生进行观察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也在不断观察着洛克史密斯先生。

“这样难道不能引起他望我一眼吗？”——“这样做他也毫无印象，这可能吗？”贝拉经常向她自己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往往一天之内提出的次数不比一天的钟点数目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老是同一张固定不变的面孔。

“他会这样下贱，为一年两百个英镑就出卖自己的本性吗？”贝拉会经常这样想。然后她又会想，“而又干吗不会呢？这仅仅不过是一个在跟他以外的其他的人打交道时的价钱问题。我想我也会出卖我的本性的，假如能得到足够的报偿的话。”于是，她便会又回过头来自己跟自己打仗了。

不知不觉之间，鲍芬先生脸上有了一种虽是意味不同，却也莫测高深的味道。在他过去那种纯朴的表情上笼罩了一层面具，这是某种狡猾的表情，甚至使他原先的和善态度也变成好像是狡猾的了。连他的笑容也是诡诈的，仿佛他一直在他的那些守财奴的画像上研究他们的笑容似的。除了偶尔忍不住发作一阵，或者以主人家的身份粗暴地吆喝几声之外，他的和善本性并没有泯灭，然而其中如今已经掺杂了一种讨人厌的不信任感；尽管他的两只眼睛还会闪光，他的整个脸上还会挂着笑容，他却老是紧抱双臂坐在那里，仿佛是有意要藏起自己，仿佛他必须一天到晚斤斤计较地进行防御。

一半是因为她在留意这两张面孔，一半是因为她自觉这种潜移默化一定也会在她自己身上留下某些痕迹，贝拉不久便想到，除了鲍芬太太之外，在他们几个人中间，再也没有一张坦诚的或者说自然的面孔了。鲍芬太太的面孔是远不如从前那样容光焕发了，然而它依旧忠实地反映出拾垃圾的金人儿面孔上每一条皱纹中的变化，焦急也罢，悔恨也罢。

“洛克史密斯呀，”一天晚上，当他们全都又聚集在他的房间里，他和秘书正在抽查某些账目的时候，鲍芬先生说，“我花掉的钱太多啦。或者至少是，你为我花掉的钱太多啦。”

“您是一位有钱的人，先生。”

“我不是。”鲍芬先生说道。

这句反驳的话说得十分严厉，简直就是在告诉这位秘书说，他是在撒谎。然而这句话并不能使那张一成不变的面孔发生任何表情变化。

“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有钱的人，”鲍芬先生再说一遍，“我不允许你这样说。”

“您不是一位有钱的人吗，先生？”秘书字斟句酌地重复他的话。

“好吧，”鲍芬先生回答说，“就算我是吧，那是我的事情。我并不打算用这个花钱法儿来讨你喜欢？或者讨随便哪个人喜欢，你也不喜欢这样做吧，假如这是你的钱。”

“即使是在那种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先生，我——”

“住嘴！”鲍芬先生说，“不管怎么着，您不应该喜欢这样做的。听着！我不想对人粗暴，可是你逼得我这样，归根到底我是主人呀。我并不打算让你住嘴。我请你原谅，你可别住嘴。只不过，别跟我顶嘴。你听人说起过爱尔维斯先生科贝（R S Kirby）《珍奇科学博物馆》，又名杰出人物杂志，共三卷，1803年至1820年出版。亨利·威尔逊（Henry Wilson）和詹姆斯·考尔菲（James Caulfield）《奇异人物传——世界各国各种年龄的最杰出人物的传闻·轶事》，共三卷，1821年出版。后面这部书中有关于守财奴唐赛和爱尔维斯的记载。的生平的故事没有？”他终于提到这个他所心爱的题目了。

“那个守财奴吗？”

“嗳，人们叫他守财奴，人们老是喜欢把别人叫个什么的。您读过关于他的书没有？”

“我想是读过。”

“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有钱的人，可是他可以买下两个我呢。您听说过丹尼尔·唐赛同上。的事没有？”

“另一个守财奴吗？听说过。”

“他是个好样儿的，”鲍芬先生说，“他有一个跟他很相称的妹妹。他俩从来不说自己是有钱的人。要是当真说过自己有钱的话，那他们很可能就是没有钱。”

“他们活得和死得都非常可怜。是吗，先生？”

“不，我不知道他们是这种情况。”鲍芬先生粗率地说。

“那么他们就不是我所指的守财奴了。那两个卑鄙的小人——”

“别骂街呀，洛克史密斯。”鲍芬先生说。

“——那两个堪称模范的兄妹——活得和死得都恶劣已极，肮脏已极。”

“他们让自己高兴了，”鲍芬先生说，“依我看，就算他们把自己的钱花掉，也不能得到比这更多了。可是反正我不打算把我的钱白白掷掉。要把开支降下来。事实是，你在这儿待的时间还不够多，洛克史密斯先生。对那些极其细小的事情需要经常留心才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当中有的人要死在救济院里了。”

“您刚才提起的那些人，”秘书安然地指出说，“也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先生。”

“这也正是他们很值得称赞的地方，”鲍芬先生说，“是他们很有主见的地方！可是现在不提他们了。你打过招呼退掉你现在住的房子没有。”

“根据您的吩咐，我打过招呼了，先生。”

“那么听我说怎么办吧，”鲍芬先生说，“先付三个月房钱——先付三个月房钱，到最后你会知道这是顶便宜的事——马上搬到这儿来，这样你就可以夜以继日老是在场了，来把开支降低。这三个月房租你可以向我讨，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它从那儿省出来。你有几件好看的家具，是吗？”

“我房间里的家具是我自己的。”

“那么我们就不必再为你买什么家具了。假如说，你想到，”鲍芬先生非常精明地望了他一眼说，“既高尚而又有主见地想到，为了让你自己安心起见，打算把这些家具让给我，用以抵偿三个月的房钱，这样能让你自己安心，你就这么办吧。我并不要求这个，可是，假如你自个儿考虑合适的话，我也不来阻拦你。至于你的房间嘛，阁楼上随便挑一间空屋子住住吧。”

“任何一间空屋子都行。”秘书说。

“你可以挑选，”鲍芬先生说，“这等于让你每星期增加八个到十个先令的收入，我不会为这个扣你的工钱的；我指望你能多多用降低开支的办法好好儿补上它。这会儿嘛，请你点个灯，我要上你办公室去处理一两封信件。”

当这段对话进行的时候，贝拉在鲍芬太太那张开朗而慷慨的面庞上发现了许多内心痛苦的痕迹，所以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俩的时候，她没有勇气转过眼睛去注视这张面庞。她假装专心地绣花，坐在那里不停地穿针引线，终于，鲍芬太太的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使这只忙碌的手停了下来。她任随这只手抚摸自己，感到自己的手被移到这位善良的人儿的唇边，感到有一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噢，我心爱的丈夫啊，”鲍芬太太说，“我真不忍看、不忍听啊。可是，我亲爱的贝拉，你要相信我，不管他有多少变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恰在贝拉把那只手拉过来舒适地握在自己两只手中的时候，他回来了。

“嗳？”他不信任地在门口望里瞧着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只不过是在夸你好呀，先生。”贝拉说。

“夸我好？真的吗？因为我防卫自己，不让一群强盗把我一点一滴地吸干掉，所以没有骂我吗？因为我攒下了一小笔钱财，所以没有骂我吗？”

他走近她们，于是他的妻子叠起两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一边把头贴在自己的手上，一边摇着头。

“得啦，得啦，得啦！”鲍芬先生并非不和善地劝她说，“别激动啦，太太。”

“可是看见你这样子我受不了啊！我亲爱的。”

“瞎扯淡！要记住我们现在不是我们从前的自己了。要记住，我们非得嚼别人不可，要不然人家就要来嚼我们。要记住，我们非得守住我们自己的东西不可。要记住，钱能够生出钱来。您别心里不安，贝拉，我的孩子，您也别疑心。我节省下的钱越多，您将来有的也就越多。”

贝拉觉得，他的妻子充满感情地把她那张面庞俯在他的肩头上想心事倒是一件好事情；因为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狡猾的光亮，这光亮使得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令人厌恶，也使得这种变化在道义上更加丑恶。

第六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更坏的朋友

如今赛拉斯·魏格先生很少在这位命运的宠儿和光阴的蠹虫自己住的这幢房子里伺候他(这位蠹虫和宠儿)了，而只按照一个一般性的指示，在一定的时间之内在宝屋等候他。魏格先生对这项安排感到极为愤怒，因为他所指定的几个钟头都在晚上，而他认为，这几个钟头对于那项友好行动的进展是宝贵的。然而，这一点跟这人的本性非常相称，魏格伤心地对维纳斯先生说，这个暴发户既然蹂躏了那些杰出的人物：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和派克大叔，那么当然也会来压迫他的有文学的人。

罗马帝国总算是衰亡了，鲍芬先生接着乘车带来的是一部洛林的《古代史》查尔士·洛林(Charles Rollin)的《古代埃及人史》出版于1730至1738年，原著为法文，1740年前后有英译本。这部有价值的著作被发现具有催眠性质，便停下不读了，大约是停在那个时期，那时，马其顿的亚历山大麾下的全部军队(当时大约有四万之众)听说他沐浴之后，突然一阵发抖，便不约而同地声泪俱下。犹太人的战争大约指古犹太历史学家约塞夫·弗拉维(Josephus Flavius，37-约98)所著的《犹太战争史》等书。也在魏格先生的统帅之下，着实拖延了一阵，然后鲍芬先生又乘车带来了普鲁塔克普鲁塔克(Ploutarchos，约46-约120)，古希腊传记作家。这里指的是他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他发现普鲁塔克所写的传记非常引人入胜，虽然他但愿普鲁塔克也许并不想要他对自己说的所有的话全都相信。相信哪些才好呢，在鲍芬先生读书的过程中，这确实是他在文学上的主要困难；有一段时间里，他拿不定主意，是相信一半好呢，全部相信好呢，或者是全部都不相信好；终于，作为一个中庸之道的人，他决定相信其中的一半吧，然而问题依然存在，相信哪一半呢？这一困难他永远未能克服。

赛拉斯·魏格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恩主会随时乘车带来某位不学无术的历史学家，脑子里装满一些莫名其妙的种族的、出于不可思议的血统的、无法读出声音来的人名字，这些人发动着各种各样、年复一年、名称奇长的战争，把为数无可估量的军队和财富搬来搬去，极其轻而易举，也不受地理条件的限制。一天晚上，平常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并不见恩主来到。又等了半个小时，魏格先生这才移步来到大门前，在那里打了一声口哨，通知维纳斯先生他在家，并且是闲着的，希望维纳斯能够碰巧听到。于是，维纳斯先生便从邻近的一堵墙壁后走了出来。

“战友呀，”魏格先生精神抖擞地说，“欢迎您！”

维纳斯先生向他道一声颇为冷淡的晚安作为回答。

“请进，战友，”赛拉斯说道，一边拍拍他的肩膀，“请在我的壁炉前就坐吧；那首歌儿里是怎么说的？”

不怕任何存心不良呀，先生，

不怕任何虚情和假意，

维纳斯先生呀，我只爱真理，

为何而乐我早已忘记。

里—托多—狄—奥姆—狄。

还有可以引导我们的东西，

我家的壁炉欢迎你，先生，

我家的壁炉欢迎你。

原为荷兰女作家伊丽莎白·汉弥尔顿(Elizabeth Hamilton，1758—1816)的一首诗《我家的壁炉》中的几行。作者用游戏笔墨模拟改写。原诗的大意是：“不必惧怕伪善，/不必惧怕恶意，/我只为真理而乐，/只为善良而喜，/任何势力不能使我显出悲与欢，/我快乐时我欢笑，我伤心时我悲叹，/人间一切可以通向欢乐的路途，/最可靠者莫过于我家的壁炉。”

一边背诵着这段诗句(他背得十分熟练，更加忠实于原作的精神，而不是死扣它的词句)，魏格先生把客人引到壁炉前。

“您来了，战友呀，”魏格先生满怀殷勤的喜悦说，“瞧您来的样子，真像是那个我不知道该叫作什么——简直像极了，一点儿也不差——我竟然没法儿把您跟那个分清了，——在您的四周散发出一圈光辉来。”

“一种什么样的光辉呀？”维纳斯先生问道。

“希望呀，先生，”赛拉斯回答说，“那就是您的光辉呀。”

维纳斯先生似乎对此表示怀疑，他颇为不满地眼望着壁炉中的火苗。

“咱俩来干一个晚上，战友，”魏格高兴地大声说道，“来执行咱们的友好行动吧。结束以后，让我们高举斟满的酒杯痛饮一番——我指的是掺水的佳酿朗姆酒——咱们彼此祝酒。因为，那位诗人是怎么说的？”

维纳斯先生呀，

君不必变成你的黑酒瓶，

因为我将饮满腹，

共饮一杯酒，加上一片您所爱的柠檬呀，

举杯忆当初。

原为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著名的抒情诗《忆当初》（又译《往昔的时光》）中的第五首，是从荷兰民歌《饮宴歌》改写的。这里又经过狄更斯模拟改写。原文的大意是：“君将饮满腹，/我亦饮满腹，/共饮良宵酒，/举杯忆当初。”

魏格如此不停地又是引用诗句，又是大献殷勤，表示他已经看出，维纳斯今天有点儿小脾气了。

“嘿，说起友好行动来，”这位上句话里提到的先生一边说，一边气呼呼地搓着膝盖，“我反对它的理由之一，就是它一点儿也没有动。”

“罗马，战友呀，”魏格回答说，“它(也许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座城市呢)从一对双胞胎和一只狼开始，相传，古代罗慕洛兄弟出生后，母亲被仇杀，两人被装在篮筐内抛入台伯河中，漂到一处岸边，被一只母狼衔去，喂以狼奶。后来又被一个猎人领去抚养成人，练就一身本领，终于为母复仇。他们在台伯河边建造城堡，取名‘罗慕洛’，即‘罗马’。到最后成为一座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城市，也非一日之功呀。”

“我说过是一日之功吗？”维纳斯问道。

“没有，您没有说过，战友？你问得很好。”

“可是我要说，”维纳斯继续讲下去，“这是把我从我的辉煌的解剖学成就里拖出来，让我用各种各样人类的骨骼只换得一堆各式各样的煤渣儿，而一无所获。我想我非放弃它不可了。”

“别这样，先生，”魏格热情洋溢地规劝他，“别这样？先生！”

冲呀，切斯特，冲呀，向前冲，维纳斯先生，向前冲！这是引自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的一首题为《玛密恩》(1808）的诗句。原文是：“冲呀，切斯特，冲呀，向前冲，斯坦利，向前冲！”

“可别气馁呀，先生！像您这样一位显要的人物！”

“我反对的不是说，”维纳斯先生回答他，“而是做，不管怎么吧，既然做上手了，我可不能浪费时间在煤渣堆里瞎摸索而一无所获。”

“可是，归根到底，请您想想看，您在这项行动上所花的时间是多么少呀，先生，”魏格急切地争辩说，“把用在这件事情上的所有几个晚上加在一块儿算算，您看一共能有多少时间呢？而您，先生，一位在意见、观点和感情方面都跟我完全和谐一致的人，您这位有耐心用铜丝儿把整个社会的结构——我指的是人骨头架子——连在一块儿的人，会这样快就撒手不干了吗！”

“我不喜欢这件事，”维纳斯先生情绪不佳地回答说，他把自己的头夹在自己的膝盖中间，满是灰尘的头发一根根向上竖起，“没有什么东西能鼓舞我继续干下去。”

“难道那些垃圾堆不能鼓舞您吗？”魏格先生伸出右手来，用一副庄严的议论的神情说道，“难道那些正在低头俯视着我们的垃圾堆就不鼓舞您吗？”

“它们太大啦，”维纳斯抱怨说，“东扒一扒，西扒一扒，这儿戳一下，那儿挖一下，能拿它们怎么样？再说，我们找到过什么呢？”

“我们找到过什么吗？”魏格大声说，他因为能够找到个别一致的地方而高兴。“啊！就算您对，同伴。什么也没有找到。可是从相反方面说，同伴，我们有可能找到什么呢？那您就要说我对了。不管找到什么吧。”

“我不喜欢这件事，”维纳斯回答说，他还像刚才一样脾气不好，“我没有考虑好就参加了。再说，还是那句话。难道您的鲍芬先生就不熟悉这些垃圾堆吗？难道他不熟悉那个死掉的人跟他的为人吗？那么他什么时候表现过有希望找到点什么东西吗？”

恰当此时，门外传来车轮的响声。

“哎，我真不情愿把他想得那么坏，”魏格先生面带忍辱负重的神情说，“认为他竟会在这种深更半夜的时刻上这儿来。可是声音像他呢。”

院子里铃声响了。

“是他？”魏格先生说，“他是会这样干的。真遗憾，因为我本来还希望对他保持一星半点儿的尊重。”

这时只听见鲍芬先生在大门口一个劲儿地喊着，“喂！魏格！喂！”

“您坐着别动，维纳斯先生，”魏格说，“他可能不会停在这儿。”然后他大声应着：“喂，先生！喂！我这就来，先生！尽我一条腿的力气赶忙来，先生！”然后做出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一颠一颠地提着一盏灯向大门口走去，在那儿，透过马车的窗户，他看见了坐在里面的鲍芬先生，身子四周尽堆着书。

“您瞧！帮我一把，魏格，”鲍芬先生兴高采烈地说，“不清出一条路来我就没法儿下车了。这是一部《分类年鉴》，魏格，本头多得能装满一马车。您知道这部书吗？”“您问我知道《牲类年鉴》吗，先生？”这个骗子回答说，书名他没有听清楚。“咱们打个小赌吧？我想，蒙上我的眼睛，我也能随便把哪个畜生从这部书里找出来，鲍芬先生。”

“这儿还有科贝的《珍奇博物馆》，”鲍芬先生说，“和考尔菲的《人物传》，还有威尔逊的。科贝（R．S．Kirby)《珍奇科学博物馆》，又名杰出人物杂志，共三卷，1803年至1820年出版。亨利·威尔逊(Henry Wilson)和詹姆斯·考尔菲(James Caulfield)《奇异人物传——世界各国各种年龄的最杰出人物的传闻轶事》，共三卷，1821年出版。后面这部书中有关于守财奴唐赛和爱尔维斯的记载。多好的传记哟，魏格，多好的传记哟！今天晚上我非得听上一两个最好的不可。真有趣，他们一向把金币藏在什么地方，裹在破布里呀。您把那堆书抱好，魏格，要不然就会从中间鼓出来，崩进烂泥里。左近还有人没有，来帮个忙？”

“有我一个朋友在，先生，他愿意陪我消磨一个黄昏，我不指望您——真不情愿啊——以为您今儿晚上不来啦。”

“喊他出来，”鲍芬先生手忙脚乱地说，“让他来帮一把。别把你胳膊底下那本落掉了。那是讲唐赛的。他跟他妹妹两人去散步，发现一只死羊，拿回家做饼吃。你的朋友在哪儿？噢！您的朋友来了。劳您驾帮魏格跟我搬搬这些书好吗？可是您别拿南瓦尔克的杰米·泰勒，也别拿格劳赛斯特的杰米·伍德。就是这两个杰米。我自己来拿他们。”

鲍芬先生一边滔滔不绝，手忙脚乱，心情极为兴奋，一边指挥他们搬运和安排这些书籍，直到它们全都搬进屋里放在地板上，马车也打发走了之后，他才不像那样地如癫似狂。

“瞧！”鲍芬先生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这些书说道，“瞧他们，就像二十四位提琴手似的——排成一长行。当时一首儿歌里唱到过二十四个提琴手的事，这首儿歌据说名叫《老姑娘科丽》。把您的眼镜戴上吧，魏格；我知道哪一本里有最好的故事，咱们马上来品味品味面前的这些个东西。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魏格先生介绍他的朋友，说他是维纳斯先生。

“嗯？”鲍芬先生一听这姓名马上大声说，“是克拉肯威尔的那个吗？”

“是克拉肯威尔的那个，先生。”维纳斯先生说。

“啊，我听说过您，”鲍芬先生大声说，“从前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我听说过您。您认识他的。您买过他的什么东西吗？”他眼睛盯着他，恨不能立刻得到回答。

“没有，先生。”维纳斯回答说。

“可是他拿东西给您看过的，不是吗？”

维纳斯先生冲他朋友瞟了一眼，做了肯定的回答。

“他拿什么给您看过？”鲍芬先生问道，两只手背在身后，急切地探过头来。“他给您看小盒子、小箱子、笔记本儿、小包儿，锁住的或者是封住的什么、捆住的什么，是吗？”

维纳斯先生摇摇头。

“您会鉴别瓷器吗？”

维纳斯先生又摇摇头。

“因为，假如他给您看过一把茶壶的话，我倒很喜欢知道一下这把茶壶，”鲍芬先生说。然后，他把一只右手贴在嘴唇上若有所思地反复说，“一把茶壶，一把茶壶，”然后眼睛望着地板上的那堆书，好像他知道在这堆书里有着某件有趣的事情跟茶壶有关似的。

魏格先生和维纳斯先生惊异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魏格先生戴上眼镜，两眼圆睁着，上眼皮直抬过镜框的上沿，同时用手点着自己鼻子的侧翼，用以告诫维纳斯，让他保持清醒。

“一把茶壶，”鲍芬先生重复说，继续不断地思索着，同时审视着那堆书，“一把茶壶，一把茶壶。您准备好了吗，魏格？”

“您就吩咐吧，先生，”那位先生回答说，在那把通常落座的高背靠椅上占据了一个他通常占据的位置，又把他的那条木腿伸进高背靠椅前的桌子下。“维纳斯先生，劳您驾帮个忙，坐在我旁边，先生，剪灯花方便点儿，好吗？”

维纳斯先生随即遵命，赛拉斯用自己的木腿碰一碰他，提醒他特别留意鲍芬先生，他站在壁炉前两把高背靠椅中间想心思。

“哼！啊哼！”魏格先生咳嗽两声，要引起他主人的注意。“先生，您想不想开始——从那部大本头书里找一个畜生来读一读？”

“不，”鲍芬先生说，“不，魏格。”说着从他胸前的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来，非常当心地递给这位有文学的人，并且问道，“你说这本书叫什么名字，魏格？”

“这个吗，先生，”赛拉斯扶一扶眼镜，看着书的扉页回答说，“是梅利韦瑟的《守财奴生活轶事》索莫纳·梅利韦瑟（F Somner Merryweather)的《守财奴生活轶事》又名《贪婪的热情》。1850年在伦敦出版。据说狄更斯在描写鲍芬和魏格之间的有趣场面时，曾经广泛利用过这本书中的材料。维纳斯先生，请您帮个忙，把蜡烛移近点儿，好吗？”他说这话这是为了特别找一个机会对他的同伴瞪一下眼睛。

“那里面都有些什么人呀？”鲍芬先生问道，“您能不费力气就找出来吗？”

“好的，先生，”赛拉斯回答说，一边翻到书的目录，慢慢地一页一页掀动着，“应该说他们差不多全都在这儿了，先生；这儿有各式各样一大堆呢，先生；我看见有约翰·奥弗斯，先生，约翰·利特，先生，狄克·贾瑞尔、约翰·爱尔维斯、布鲁巴利的神父琼斯先生、贪得无厌的霍普金娜、丹尼尔·唐赛——”

“给咱们读唐赛吧，魏格。”鲍芬先生说。

赛拉斯又瞪了他同伴一眼，在书中找到描写唐赛的地方。

“一百零九页，鲍芬先生。第八章。本章内容，出身与财产。服装与外貌。唐赛小姐和她的女性魅力。守财奴的住宅。寻宝记。羊肉饼的故事。守财奴对死的看法。鲍布，守财奴家的恶狗。格利菲斯和他的主人。怎样赚得一个便士。火的代用品。鼻烟壶的妙用。守财奴赤身露体而死。埋在粪堆里的财宝——”

“嗯？什么？”鲍芬先生问道。

“‘财宝’，先生，”赛拉斯重读一遍，读得字字分明，“‘埋在粪堆里’。维纳斯先生，劳您驾剪剪灯花儿好吗？”他说这句话是为了让维纳斯注意到自己仅仅是用唇音继续说的话：“垃圾堆里！”

鲍芬先生拉过一把扶手椅来放在他所站立的地方，坐上去，表情狡黠地搓搓手，说道：

“给咱们讲讲唐赛吧。”

魏格先生把那位杰出人物的传记读下去，讲到他贪婪卑劣的一生中的各个阶段，讲到唐赛小姐因为过着恶劣的生活，每天只吃冷布丁，终于死去；讲到唐赛先生用一根草绳捆住自己的破衣衫；讲到他坐在饭食上面来给饭加热；一直讲到他赤身露体地躺在一只麻袋里死去，这才让人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以后，他继续这样读下去：

“‘唐赛先生所住的那所房子，或者倒不如说那一堆瓦砾，在他死后归霍尔姆斯上尉所有，这是一座极为凄惨的断垣残壁的建筑物，因为它已经有半个多世纪不曾修理过。’”

(读到这里，魏格先生望了他同伴一眼，又望了望他们所住的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也有很长时间不曾修理了。)

“‘然而，这所坍塌的房舍尽管外表破烂，内部却是极其富有的。霍尔姆斯上尉花了好多个星期才探清它整个的内容，他发现，挖掘这位守财奴暗中藏下的财富，是一件非常称心如意的工作。’”

(读到这里，魏格先生把“暗中藏下的财富”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并且再次用他的木腿碰了碰他的同伴。)

“‘唐赛先生最丰富的一个贮藏所原来是牛圈中的一个粪堆；一笔将近二千五百英镑的现款埋藏在这堆值钱的牛粪里；在一件用绳子仔细扎牢的短上衣里，发现了价值五百多英镑的钞票和黄金，这件上衣牢牢地钉在牛槽中。’”

(读到这里，魏格先生的木腿开始在桌下向前伸去，当他继续往下读时，这条腿慢慢地越抬越高。)

“‘发现有好几只瓦缸装满了一畿尼和半畿尼的金币；多次搜索房屋的各个角落，找到好几包银行钞票。有几包是塞在墙缝里的；’”

(读到这里，维纳斯先生望了望墙壁。)

“‘椅子的软垫和套子下都藏着一捆捆的钱；’”

(读到这里，坐在高背木椅上的维纳斯先生往自己下面望。高背木椅，原文为settle，是一种像火车座的木椅，座位可以翻起，下面是木柜。)

“‘有些钱悄悄地放在抽屉的后面；价值六百英镑的钞票被发现整整齐齐对折起来藏在一个用旧的茶壶里。在马厩里，上尉发现许多瓦罐，里面装满古老的银元和先令。烟囱里也搜索过，没有白花力气，收获也是很大的；有十九个大小不同的窟窿都充满了烟炱，在其中发现不同数量的钱币，总数超过二百英镑。’”

魏格先生逐渐读到这个要紧处，他的那条木腿也逐渐地越抬越高，同时又越来越重地用另外一边的胳膊肘点着维纳斯先生，终于他这两个动作使他无法保持平衡了，他便滑向一边倒在那位先生的身上，挤得那位先生紧贴在高背木椅的边沿上。一连几秒钟，他们当中不管哪一个都没有作出任何努力来恢复原状，两人都处于一种财迷心窍、神魂颠倒的状态中。

然而，鲍芬先生这时正坐在扶手椅上，眼睛盯着炉火望，脸上带着暗自得意的神气，这副景象使他们恢复清醒。魏格先生假装打一个喷嚏来掩盖他们的举动，断断续续地“啊—嚏”一声，同时便巧妙地把他自己和维纳斯先生拉了起来。

“咱们再来点儿吧。”鲍芬先生如饥似渴地说道。

“先生，接下去是约翰·爱尔维斯。您喜欢听约翰·爱尔维斯，是吗？”

“啊！”鲍芬先生说，“咱们来听听约翰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没有藏过什么东西，所以便很平淡地读过去了。然而，一位名叫威尔科克斯的堪为楷模的夫人又恢复了他们的兴趣，她把黄金和白银藏在咸菜罐中放在一只大钟里，在她家楼梯下的一个小洞中藏有满满一铁罐的珍宝，一只破旧的老鼠笼子里也藏着一大笔钱。她后面是另一位夫人，这人自称是一个乞丐，却被人发现在一小堆破纸片和破衣服里包藏着许多财产。再后面是另一位夫人，是一个卖苹果的，她积攒了一万英镑，把它藏在“这里，那里，墙缝里，屋角里，砖堆里，地板下面。”再后面是一位法国绅士，他堵塞了家中的烟囱，堵塞得很不通气，那是“一只小皮包，里面藏着两万法郎，一些金币和大量的宝石”。他死去以后，被一个扫烟囱的工人发现了。这样一步步，魏格先生读到了最后一个喜鹊贼的故事。欧洲人相信喜鹊是一种会偷东西并且会藏东西的鸟类，因为喜鹊窝里往往会发现汤勺和刀叉之类的家用品。大约是喜鹊营巢时衔来的。这里，作者把这些善于藏东西的守财奴比做喜鹊，称他们为喜鹊贼。

“‘很多年以前，在剑桥地方，住着一对年老的守财奴贾尔丁夫妇。他们有两个儿子。这位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守财奴，他去世后，发现他的床上藏着一千个畿尼。两个儿子长大以后，吝啬毫不亚于乃父。二十岁左右，他们开始在剑桥开布店，直到寿终。贾尔丁的铺面是剑桥所有商店中最肮脏的。很少顾客光临，除非也许是出于好奇。兄弟两人的外表是极其褴褛的，因为虽然他们经营的主要商品——华丽的衣饰四周都是，可是两人都穿着极其污秽的破衣烂衫，据说为了节省买床的钱，他们没有床铺睡觉，而一向睡在柜台下面一捆捆打包布上。他们的日常生活节省到极点，全家人二十年不知肉味。然而当两人中的一个死掉的时候，另一个大吃一惊地发现，还藏着一大笔钱，连他都不知道。’”

“嗳呀！”鲍芬先生大声说，“连他都不知道，你们瞧！总共只有两个人，而一个要瞒过另一个。”

维纳斯自从听到那位法国绅士的故事以后，一直弯下身子去向烟囱里窥望，这时被那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注意，便冒昧地把它重复了一遍。

“您喜欢这句话？”鲍芬先生突然转过身向他问道。

“对不起，您说什么？先生。”

“您喜欢听魏格方才读的东西吗？”

维纳斯先生回答说，他觉得他读得非常有趣。

“那么下回再来，”鲍芬先生说，“再来多听点儿。随时高兴就请来；后天就来吧，早来半个钟点。多着呢，读不完的。”

维纳斯先生表示感谢，并且接受了邀请。

“这些一次又一次藏下来的东西真是妙极了，”鲍芬先生反复思索着说，“的确妙极了。”

“先生，您的意思是，”魏格装出一副讨好的面孔想要套他的话，同时一边用木腿碰碰他的朋友和战友，一边说，“藏钱的方法很妙吗？”

“钱，”鲍芬先生说，“啊！还有文件呢。”

魏格先生激动得四肢无力，再一次倒在维纳斯先生身上，又重新坐直，打一个喷嚏来掩盖他的感情。

“啊——嚏！您说还有文件吗，先生？文件也藏吗，先生？”

“也藏的，后来便忘记了，”鲍芬先生说，“对了，卖给我《珍奇博物馆》的那个开书铺的——《珍奇博物馆》在哪儿？”他立即跪在地板上，急切地在那堆书中摸索着。

“我能帮您找吗，先生？”魏格问道。

“不用了，我找到了；这就是，”鲍芬先生说，用外衣袖子掸去书上的灰尘。“第四卷。我知道是第四卷，那个开书铺的是从这一卷读给我听的。您找找看。魏格。”

赛拉斯接过书来一页页地翻着。

“《异乎寻常地僵化》，是这个吗，先生？”

“不是，不是这个，”鲍芬先生说，“那不可能是僵化。”

“《回忆约翰·里德将军，通常称作一文不值的人》，是他吗，先生？还有照片呢。”

“不是，也不是他。”鲍芬先生说。

“《一个吞下一枚五先令硬币的人的怪事》，是吗，先生？”

“想藏起来吗？”鲍芬先生问道。

“噢，不是，先生，”魏格看着书中的文字回答说，“好像是一次偶然事故。噢！下一个一定是的。《奇特的发现，二十一年前的遗嘱重新发现》。”

“就是它！”鲍芬先生大声说，“读吧。”

“‘一个极其特别的案件，’”赛拉斯·魏格大声读道，“‘在最近一次爱尔兰马里博罗巡回审判所上进行审理。情况略述如下。1782年3月，罗伯特·鲍德温写下遗嘱，把此处所谈到的田产赠给他最小的儿子的孩子们，此后不久，他五官失灵，变得和儿童一般，在八十岁后死去。被告，其长子，事后立即声称，父亲已将该遗嘱销毁，也再未发现遗嘱，便占有了此处所说的这项田产，二十一年于兹，全家一直相信父亲实在并未留下遗嘱，二十一年后，被告之妻死亡，不久后，当其七十八岁高龄时，又娶一位极年轻之妇人为妻，此事引起其二子之焦虑，他们措辞尖锐地表达这种感情，因此激怒了他们的父亲，他于一气之下写出一份遗嘱，取消长子继承权，而在盛怒中又将这份遗嘱示其次子，其次子当即决定要取得遗嘱，加以销毁，以便为他的哥哥保住财产。他为此打开父亲的书桌，发现的不是他所要找的那份他父亲的遗嘱，而是他祖父的遗嘱，他们一家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听着！”鲍芬先生说，“你们瞧，人们藏着什么又忘记了，或者想要毁掉什么又没毁掉！”然后他非常缓慢地又说了一句：“惊人——啊！”他用眼睛把整个房间巡视了一遍，魏格和维纳斯也用眼睛把整个房间巡视了一遍，然后鲍芬先生重新凝望着炉火，而魏格则只顾紧紧地盯着他瞧，仿佛很想扑过去逼他说出他心里所想的东西，如果不说就要结果他的性命似的。

“不过，今儿晚上时间到了，”鲍芬先生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一挥说，“后天再接着读吧。把书排列在架子上，魏格。我敢说，维纳斯先生会情愿帮助您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外套的胸襟内，使劲地掏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太大了，不容易一下子掏出来。当这件东西终于出现的时候，这两位友好行动的参与者直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是一盏破旧不堪的手提遮光灯！

鲍芬先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件小东西所产生的效果，只顾一只脚跪在地上，掏出一盒火柴来，不慌不忙地点燃灯里的蜡烛，把火柴吹灭，又把火柴梗扔进壁炉里。然后他宣布说，“魏格，我要在这儿绕着院子兜一圈，我不要您陪。早先我提着这盏灯像这样兜过成千——上万——次了。”

“可是我不能设想，先生——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当鲍芬先生已经立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时，魏格很有礼貌地开始说，这时鲍芬先生停下来:

“我已经告诉过您，我不要您陪的，魏格。”

魏格显出一副通情达理、体贴周到的样子，仿佛他没有想到这一点，而现在他才使这句话付诸实行。他只好让鲍芬先生出去，然后把房门关上。然而，当魏格和鲍芬先生刚刚隔了一扇门时，魏格便立即双手紧紧抓住维纳斯，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似的，用一种哽咽的低声对他说：

“维纳斯先生，一定要跟上他，一定要监视他，一会儿也不能让他溜掉。”

“为什么不能啊？”维纳斯问道，也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同伴啊，您也许注意到了，今儿晚上您进来的时候，我有些情绪激动吧。我发现了一点儿东西。”

“您发现了什么？”维纳斯问道，也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他，于是他们纠缠在一起立在那里，好像一对荒谬的拳斗师。

“现在没有时间告诉您。我看他一定是去找那个东西去了。我们必须立刻盯住他。”

他们各自松开手，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轻轻地把门打开，向外窥望。这是一个多云的夜晚，几座垃圾堆的黑影使得黑暗的院落更显得黑暗。“他要不是一个双料的骗子，”魏格悄悄地说，“干吗要拿一盏遮光灯？假如他拿的是一盏不遮光的灯，我们就可以看见他想干什么了。轻点儿，打这边走。”

两人当心地沿着那条在垃圾中用破瓦罐镶边砌出的小路，悄悄尾随着他。他们听得见他特殊的疾步行走声，听得见他踩碎散乱的煤渣声。“他把这地方都记熟了，”赛拉斯喃喃地说，“连灯也不用照，该死的东西！”然而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用灯在照了，灯光闪射在第一座垃圾堆上。

“是在那儿吗？”维纳斯悄悄地问。

“他很热呼，”赛拉斯用同样的声调说，“他非常热乎。他很严密。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那个东西的。他手里拿的是个什么？”

“一把铁锹，”维纳斯回答说，“他也熟悉怎么使用它，您记住，他比咱们俩要熟悉五十倍。”

“假如他找过，又没找到，伙计，”魏格说，“我们怎么办？”

“首先是，等着看他找。”维纳斯说道。

倒是一个审慎的建议，因为他又遮住了灯光，垃圾堆又变黑了。几秒钟之后，他再一次把灯光打开，只见他站在第二座垃圾堆的脚下，一点点地把手中的灯慢慢向上举，直到伸直了手臂，好像在检查整个垃圾堆的表面情况似的。

“这儿也不可能是藏东西的地方。”维纳斯说。

“不是，”魏格说，“他正在变冷。”

“我好像觉得，”维纳斯悄声地说，“他想要发现，这一向是否有人在那儿摸索过。”

“嘘！别作声！”魏格回答说，“他越来越冷了！——现在他结成冰棍儿了！”

他发出这声感叹，是因为鲍芬又遮住了灯光，然后重新打开，可以看见他正站在第三座垃圾堆的脚下。

“怎么，他在往上爬！”维纳斯说道。

“还扛着铁锹！”魏格说道。

鲍芬先生迈着敏捷的疾步，好像肩头上的铁锹使他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刺激了他的情绪似的，他沿着那条——“羊肠小道”往这座垃圾堆上爬，当他们开始衰亡指当时他们开始读《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时候。的时候，他曾经向赛拉斯·魏格叙述过这条小道，当他一跨上这条小道，他便遮住了灯光，那二人紧跟着他，他们低低地弯下身子，以便万一他重新打开灯光时，不要在天空的背景上显现出他们的影子来。维纳斯先生走在前面，用手牵着魏格先生，这样，他那条不听使唤的木腿一旦陷进垃圾堆里，就可以迅速地解脱出来。他们隐约地看出，拾垃圾的金人儿停下来歇一口气。当然他们也立即停住。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堆，”魏格喘过一口气之后，低声说道，“就是这堆。”

“这整个儿三座不都是他的吗？”维纳斯反问道。

“他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习惯上把这一堆叫做他自己的，因为这是起初留给他的那一堆，是他作为遗产继承的一堆，那时候根据遗嘱，他所得的只有这个。”

“等他打开灯光的时候，”维纳斯一直在不停地监视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说道，“爬低点儿，靠拢点儿。”

他再度前进，他们也再度跟上。他到达这座垃圾堆的顶端，打开了灯光——不过只打开了一条缝——把它放在垃圾上。一根饱经风雨的光秃秃的破木杆斜插在那儿，已经很多年了。他便把灯放在离木杆不远的地方；照亮着木杆下部几尺高的一段和周围一小片垃圾堆的表面，还把一条小小的漫无目的的明亮的光带撒向天空。

“他决不可能是要挖这根木杆子！”当他们两人趴下身子互相靠拢的时候，维纳斯低声说。

“或许这儿有个洞，里边藏满了什么东西。”魏格低声说。

他准备挖了，一定是有个什么要挖的东西，因为他挽起袖子，在手上吐了口唾沫，然后便干将起来，他本来对挖土就很老练。他并不打算动那根木杆，只不过在动手之前量出了离它一锹远的距离，也不打算挖得很深。只见他非常熟练地挖了十几下，然后停下来，往坑里望着，弯下腰去，从坑里取出一个好像是一个普通的方形酒瓶的东西来。那是一只粗矮的，肩部很高、颈部很短的玻璃瓶，一个像俗话所说的荷兰人装勇气的瓶子。一拿到这个，他马上遮去了灯光，他们听见他在黑暗中填平了那个土坑。只听见他熟练地迅速铲动着垃圾，这两个侦探以此作为及时撤退的信号。于是，维纳斯先生悄悄溜过魏格先生身边，把他往山下牵去。然而魏格先生下山时并不那么顺利，遇到了一点几个人的困难，因为他那条刚愎自用的木腿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插进垃圾堆里不肯再出来了。而时间紧迫，维纳斯先生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他的衣领把他从困境中拎了出来。这下子，剩余的一段路程他便只好用脊背来当脚了，脑袋缩进上衣的前襟里，一条木腿像只犁耙似的拖在后面。这种行动方式一个荷兰瓶使魏格先生狼狈不堪，当他脑袋朝上被放在平地上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根本搞不清他的住处是在哪里，直到维纳斯先生把他推推搡搡地送进屋里才明白过来。甚至这时，他仍旧是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非常衰弱地朝一边瞪眼睛，直到维纳斯先生用一把硬毛刷子刷醒他的神志，又刷掉他身上的灰尘的时候，才恢复正常。

鲍芬先生不慌不忙地下来了，在他重新出现之前，这个清刷过程已经完全结束，而维纳斯先生也已经有时间喘过气来。毫无疑问，他把那个瓶子藏在他身上什么地方，在哪儿，则不清楚。他身穿一件宽大的粗布外衣，纽扣紧扣着，很可能是藏在那五六个衣袋当中的某一个里。

“怎么啦，魏格？”鲍芬先生说，“您脸色白得像一根蜡烛似的。”

魏格先生回答说，他刚才觉得好像脑袋在打转儿，这句话说得从字面上看也一点儿不差。

“胆汁呀，”鲍芬先生一边说，一边吹熄灯里的烛火，把灯口合上，像原先一样把它又塞进外衣的胸襟里，“你平常有胆汁毛病吗，根据当时的医学水平，人们认为头晕目眩说明胆汁分泌欠佳。魏格？”

魏格先生再次严格遵守事实地回答说，他认为自己脑袋里从来不曾有过类似的感觉，从来不曾达到过这样的程度。

“明天吃点儿药，魏格，”鲍芬先生说，“后天晚上别出毛病。顺便说说，顺便说说，这一带地方要少掉点儿什么了，魏格。”

“少掉点儿什么，先生？”

“要少掉这些垃圾堆了。”

两位友好行动者显然是极力做到不互相对视。他们所做的努力，就跟用全部力气互相瞪着眼睛一个样。

“您不要它们了吗？鲍芬先生？”赛拉斯问道。

“不要了，它们就要运走了，我的那一堆已经脱手了。”

“您指的是三堆当中最小的一堆吗，顶上有根木杆子的，先生？”

“是的，”鲍芬先生说，按他原来的习惯揉着耳朵，同时又多了一点儿新近出现的狡黠味儿，“卖了一笔好价钱。明天那一堆就要开始装走了。”

“您刚才是去跟老朋友告别的吗，先生？”赛拉斯开玩笑地问道。

“不是，”鲍芬先生说道，“您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他这句话说得突然而鲁莽，魏格本来一直在他的身边转悠，离他外衣的下摆越来越近，正伸过手臂去进行探索，想摸到那只瓶子的外表，这时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

“您别见怪，先生，”魏格谦卑地说，“别见怪。”

鲍芬先生望了他一眼，一只狗对另一只想要抢他骨头的狗可能是这样望的。并且当真回敬了他一声低低的咆哮，那只狗也可能这样回敬一声。

“再见，”他先是陷入了一阵阴郁的沉默，然后才这样说。他背着手，两眼多疑地在魏格四周打转——“别动！待在那儿。我知道出去的路，我不需要照亮。”

贪婪，这天晚上读过的关于贪婪的故事，方才见到的情景所起的火上加油的作用，或许还有当他下山时那不争气的血液对他头脑的冲击，这些使得赛拉斯·魏格的贪得无厌的胃口达到一个高潮。终于，当房门刚一关上，他便一把拖着维纳斯，向门口扑去。

“他不能走，”他大声喊叫着，“我们一定不能放他走！他身上带着那个瓶子呢。我们必须把那个瓶子搞到。”

“怎么，您难道要动手去抢吗？”维纳斯制止他说。

“我不动手吗？不，我要动手。不管怎样动手我都要得到它，不管花多少代价我都要得到它！您就这么害怕一个老头子，怕得放他走掉吗，您这个胆小鬼？”

“我害怕的是您，所以不能放您走啊！”维纳斯喃喃地说，同时坚定不移地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臂。

“你听见他的话吗？”魏格反驳说，“你听见他说，他已经决心要让我们的希望落空吗？你这条恶狗，你听见他说，他要把这几座垃圾堆搬掉，到那时候，这整个地方无疑会被兜底检查过吗？假如你连个老鼠胆子也没有，不敢保卫你的权利，我还有的。让我去追他。”

他暴跳如雷，猛力挣扎着要冲出去，维纳斯先生认为最好是把他举起来，摔倒，并且跟他一同跌下去，他很知道，一旦倒地之后，凭他那条木腿，就不会很容易地重新爬起来。于是，他们两人便在地板上滚动着；当他们这样滚动的时候，鲍芬先生已经合上了院子的大门。

第七章　友好行动采取强硬态度

在鲍芬先生碰上大门走远之后，两位友好行动的参加者直挺挺地坐在地板上，一边喘气，一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在维纳斯的一双视力衰弱的眼睛中，在他蓬乱的头顶上每一根微红灰白的头发里，都明显地表现出对魏格的不信任，表现出他只要稍有机会便会向魏格扑过去的警觉和准备。在魏格那张天生冷峻的面孔上，在他那硬邦邦的、关节很多的形体上(他的样子像只德国木制玩具人)，表现出一种虽非发自内心，但却策划周到的和解态度。因为刚才的一场混战，两人都面红耳赤，惊慌失措，并且衣冠不整，当魏格倒在地上的时候，他那颗专心致志的脑袋的后脑勺，被狠狠撞了一下，使他直到此刻还在摩挲它，脸上挂着极其惊讶——却很不愉快——的表情。一段时间里，各自都保持着沉默，让另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兄弟啊，”魏格终于打破沉默说，“您是对的，我错了。我忘乎所以了。”

维纳斯先生会意地翘起他一簇蓬乱的头发，显得他颇有点儿认为魏格先生已经清醒过来，因为魏格这时表现得好像是毫无掩饰。

“但是，同伴呀，”魏格继续说，“您从来也不认识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也不认识派克大叔啊。”

维纳斯先生承认，他从来也不认识这些杰出人士，他又说，实际上，他从来也不曾希望有认识他们的荣幸。

“可别这么说呀，同伴，”魏格不同意地回答说,“可别、可别这么说呀！因为，您不认识他们，就不可能充分理解我怎么会一看见这个发横财的家伙便气得发狂啊。”

魏格先生说了这几句抱歉的话，似乎觉得为自己大增光彩，然后，他用手移动着身体向屋角的一把椅子爬去，在那儿，经过一番笨拙的蹦跳，他终于取得一个垂直的地位，维纳斯先生也立起身来。

“同伴呀，”魏格说，“请坐。同伴呀，您的面孔是多么富于表达能力啊！”

维纳斯先生不由自主地抹了抹脸，然后望了望手，仿佛是想知道，是否抹掉了脸上什么富于表达能力的特性。

“因为我确实非常清楚地知道，您听着，”魏格用他的食指一字一截地继续说，“我确实非常清楚地知道，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部表情向我提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维纳斯说道。

“问题就是，”魏格以一种快乐亲切的感情回答说，“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儿说我确实发现了某件东西呢。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对我说：‘为什么您不在今天晚上我刚一到达的时候通知我？为什么直到您认为鲍芬先生是来找那件东西的时候才说出来？’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魏格说，“把问题提得比用语言更明白。现在，您难道不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要怎样回答吗？”

“不，我不能。”维纳斯说道。

“我知道您不能！为什么不能呢？”魏格还像刚才一样快乐而坦诚地回答说，“因为我没有一张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因为我对自己的缺陷有自知之明。智慧高下，人各不同嘛。但是我可以用话来回答啊。哪一句话呢？这句话，我是想要让您粗—妻—布—衣地高兴一下！”

魏格先生把“出其不意”这个词如此拉长并且着重地说出来之后，便伸出两只手来摇晃着他的朋友和战友，然后，在他的两只膝盖上啪的一拍，好像是一个充满慈爱的保护人在请求他对区区的效劳不必挂齿，这只是他乐意承担也责无旁贷的事情。

“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魏格说，“已经作了满意的回答，它只不过又问，‘您发现了什么？’喂，我听见它说这句话的！”

“怎么？”维纳斯在白等了一会儿之后，急躁地反问他，“既然您听见了它说这句话，干吗您不回答？”

“听我说呀！”魏格说道，“我这就要回答了。听我说下去！老朋友和战友呀，我的感情上、事业上和行动上的伙伴呀，我发现了一个装钱的盒子。”

“在哪儿？”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说道，(他试图尽可能有所保留，而每当不得不有所泄露时，便眉开眼笑地连说几声:“听我说下去呀。”)“某一天，先生——”

“哪一天？”维纳斯直截了当地说。

“波——乌——不，”魏格立刻小心翼翼地、若有所思地、也是像在开玩笑似的摇晃着脑袋回答说，“不，先生！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您那张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是您的声音提出来的;仅仅是您的声音提出来的，再说下去。某一天，先生，我碰巧在园子里散步——独自个儿溜达一圈儿——因为，用我们家族的一位朋友——《皆大欢喜》这支二重唱的作者的话来说：

一弯月牙儿，维纳斯先生，您记得的，渐渐消隐，

星光宣布，我不说您也知道，凄凉的午夜降临，

在那塔楼上，堡垒上，或者营地上，

哨兵正在独自个儿来回游荡，

哨兵正在游荡；

这支歌又名《英国舰队》，是英国诗人托马斯·狄布丁(Thomas Dibdin 1745—1814)作词，作曲家约翰·布拉海姆(John Braham，1744—1856）作曲，其中第二行原来是，“当天空宣布夜晚惨淡的阴郁降临。”

——在这种情况之下，先生，我碰巧在中午过后不久在园子里散步，碰巧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子，有时候我习惯于用它来消磨我文学生涯的孤单寂寞，这时候，我碰到一种东西，没有必要提起它的名称来麻烦您——

“有必要。什么东西？”维纳斯用一种愤怒的口气追问道。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说，“抽水机呀。——当我碰到抽水机的时候，我发现它不仅是顶部松动，盖子开着，而且里边还有个东西格格地响。那个东西吗，同伴，我发现是一只小小的、扁扁的、长长的、装钱的盒子，我要不要告诉您它轻得令人失望呢？”

“里面装着文件吧？”维纳斯说道。

“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确实也是这样说的！”魏格大声说道，“是一份文件。盒子是上了锁的，捆住的，并且是封牢的。”上面有一张羊皮纸的签条，写着：“我的遗嘱，约翰·哈蒙，暂存此处。”

“我们必须知道它的内容。”维纳斯说道。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大声说道，“我当时也这么说，就打开了盒子。”

“而不来找我！”维纳斯大声宣称。

“一点儿不错，先生！”魏格和蔼而轻快地回答说，“我看我是引起您的兴趣了！听着，听着，听着！我决定，正像你明察秋毫的好见识所已经了解的那样，假如能让您感到粗—妻—布—衣的话，那一定会是一次彻底的粗—妻—布—衣，好了，先生。于是，正像蒙您给我面子所预期的那样，我检查了这份文件。规规矩矩签字生效，规规矩矩连署证明的，非常简短。因为他从来不交朋友，又因为他的家属都已众叛亲离，他，约翰·哈蒙把最小的一座垃圾山给了尼可达莫斯·鲍芬，这对他已经足够了，而把他其余的财产全部献给了王国政府。”

“必须查对一下那份已经批准执行的遗嘱上的日期，”维纳斯指出，“它可能比这一份更晚。”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大声说，“我也这么说。我花了一个先令(其中您该付的那六便士别放在心上)去查过那份遗嘱。战友呀，那份遗嘱上的日期比这一份遗嘱早一个月。现在，作为一个同胞，作为一项友好行动中的伙伴，”魏格接着说，同时宽厚地再次用两只手抓住他的肩头，并且再次在他的两个膝盖上啪的拍了一下，“您说说看，我有没有鞠躬尽瘁、不遗余力地让您完全满意，您是否感到粗—妻—布—衣呢？”

维纳斯先生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的同胞和伙伴，然后硬邦邦地回答说：

“这的确是个重大的消息，魏格先生。无可否认。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在您今天晚上这场惊恐之前，把它告诉我；我还是希望，在您认为您是在分担一种责任之前，便来问问我这个您的同伴，我们应该怎样做。”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大声说，“我知道您会这样说的。不过既然我独自一人承担了忧虑，就让我也独自一人来承受责难吧！”这句话是以一种极其宽宏大量的口气说的。

“现在，”维纳斯说道，“咱们来看看这份遗嘱和这个盒子吧。”

“我是否可以了解为，战友呀，”魏格以一种相当不情愿的态度回答说，“您表示了一种愿望，想要看一看这份遗嘱和这个——？”

维纳斯先生把桌子一拍。

“——听我说下去呀！”魏格说道，“听我说下去呀！我就把它们拿来。”

他去了有一阵子，仿佛由于他贪婪成性，因而很难下决心把这件珍宝拿给他的伙伴看。他回来时拿着一个破旧的皮制帽盒，他把另一个盒子放在这个盒子里，以便更好地保存它的一般外表，并且也免得别人怀疑。“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这儿打开它，”赛拉斯低声地说，同时向四面张望着：“他可能回来，也可能还没有走呢。在我们刚才看见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们不知道他可能想干什么。”

“这里面有点儿道理，”维纳斯表示同意，“上我那儿去吧。”

魏格犹豫了，他舍不得不保管这个盒子，却又害怕在目前情况下打开来。“来，我告诉你，”维纳斯着急地重复说，“上我那儿去。”魏格先生觉得不大好拒绝，便用一连串“——听我说下去呀！——当然啰”来回答他。于是，他锁上宝屋的大门，他们便动身了：维纳斯先生抓住他的手臂，显然是抓住不放。

他们发现，在维纳斯先生的住处，橱窗里像平时一样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人们只能隐约地看出那一对经常陈列在那里的青蛙标本，它们正剑拔弩张，还没有解决它们之间的荣誉问题。维纳斯先生在出来时是关了店门的，现在他用一把钥匙打开它，一等他们进去，便马上重新关紧；不过在锁门之前，先去合上店铺橱窗上的百叶门，并且上了闩。“现在我们不开门谁也进不来，”然后他说，“我们不会比在这儿更舒服了。”于是他把生锈的炉格上余热未尽的煤灰扒在一起，又生起火来，再把小柜台上蜡烛的芯剪掉。炉火闪闪烁烁地东一片西一片照耀在暗黑的、油腻的墙壁上；印度婴儿、非洲婴儿、用骨头连接起来的英国婴儿，各式各样的头盖骨以及其它的陈列品，会都突然出现在它们各自不同的位置上，仿佛它们刚才也和自己的主人家一样，全都出门去了，而现在又全都准时地返回，大家约好相会，来共同参与支持这项秘密。那位法国绅士自从魏格先生最后一次见它以来，已经增大了许多，现在已经装上两条腿和一颗脑袋，虽然它的两只手臂仍然暂告阙如。且不管这颗脑袋原来是属于什么人的，若不是它长了这许多牙齿，赛拉斯·魏格会认为它此时此刻是对自己的一种赞助。

赛拉斯无言地坐在火炉前那个木箱上，而维纳斯则重重地坐在他那只低矮的椅子上，从他那堆死人的手骨头里掏出一个茶盘和两个茶杯来，又把茶壶煨在火上，赛拉斯心里很是赞成他作的这些事情，因为他希望维纳斯先生灌饱茶水之后，头脑会变得不那么清醒。

“现在，先生，”维纳斯说，“既安全又清静。咱们来看看你的发现吧。”

魏格用那双仍然很不情愿的手打开帽盒，露出钱盒来，打开钱盒，露出遗嘱来。这其间，他并非不曾一连几次地向那堆死人的手骨头瞟去，好像他心怀疑虑，生怕其中有两只手会扑上前来一把抓走这份文件。他紧紧捏住这张纸头的一个角，而维纳斯则捏住另一个角，他们在仔细而当心地读着。

“我没说错吧，伙计？”魏格先生终于说道。

“伙计，您没说错。”维纳斯说道。

这时魏格先生便做出一种轻松而优雅的举动，似乎要把这张纸重新折好，然而维纳斯先生捏住纸角不放。

“不，先生，”维纳斯先生眨巴着他一双衰弱的眼睛，摇着头说道，“不，伙计。现在的问题是，由谁来保管这份文件。您知道该由谁来保管这份文件吗，伙计？”

“我。”魏格说道。

“啊，才不是呢，伙计，”维纳斯提出不同的意见，“那就错了。应该是我。听我说，魏格先生，我不想跟您吵嘴，更不想跟您来进行任何解剖学方面的研究。”

“您是什么意思？”魏格立即说道。

“我的意思是，伙计，”维纳斯慢吞吞地回答说，“几乎不可能有哪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胜过此时此刻我对您怀有的亲切的感情了。但是我现在是在我自己家里，周围全都是我的手艺的纪念品，而且工具也都在手边，用起来非常方便。”

“您是什么意思，维纳斯先生？”魏格再次问道。

“我周围全都是，像我刚才说的，”维纳斯先生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的手艺的纪念品。数量很大，我所剩下的各式各样的人骨头已经很多，铺子里塞得满满的，就目前来说，我并不想给我的手艺增加什么纪念品。但是我喜欢我的手艺，我也知道怎样施展我的手艺。”

“没人比得上呀。”魏格先生同意地说，多少有些显得心慌意乱。

“您坐着的那个箱子里(虽然您也许没有想到)，堆放着几副人骨头标本，”维纳斯说，“门背后那件可爱的作品，也是几副人骨头标本凑在一起的。”他用头指了指那位法国绅士。“它还缺两只胳膊呢。我并不是说我急于要找两只胳膊给它装上。”

“您一定是头脑子有点儿想得太远了吧，伙计。”赛拉斯抗议说。

“假如我想得太远了的话，也要请您原谅啦！”维纳斯回答说，“我有时候颇容易犯这个毛病。我喜欢自己的手艺，我也知道怎样运用自己的手艺，而我打算由我来保管这份文件。”

“可是这跟您的手艺有什么关系，伙计？”魏格用一种暗示的口气问道。

维纳斯先生把他两只积劳成疾的眼睛同时眨了眨，伸手扶了扶火炉上的茶壶，用一种空洞的声音自言自语说，“再过一两分钟这壶要冒火啦。”

赛拉斯·魏格对茶壶瞟了一眼，对搁板瞟了一眼，对门背后那位法国绅士瞟了一眼，当他眼睛瞟到维纳斯先生，见他眨巴着一双红眼睛，用那只闲着的手伸进背心口袋里摸索着——或许是在摸一把柳叶尖刀吧，这时候，他有点儿畏缩了。他和维纳斯这时势必坐得很靠近，因为他们每人捏着那张文件的一个角，而这份文件只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纸。

“伙计呀，”魏格比方才更加含有暗示意味地说，“我建议咱们把它撕成两半儿，各人保存一半儿。”

维纳斯在回答时摇晃着蓬乱的头发：“把它弄得支离破碎是不行的，伙计。那就可能像是已经作废了。”

“伙计呀，”魏格在一阵沉默之后说，在这段时间里他俩彼此打量着对方，“难道您的富于表达能力的面孔不是在说，您打算提出一种折中办法吗？”

维纳斯在回答时摇晃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伙计，您已经一度把这份文件藏过没让我看见。您再也不能把它藏过不让我看见了。我把这个盒子跟这张签条交给您保管，可是我要来保管这份文件。”

赛拉斯犹豫得更长久了一点儿，他突然松开了他捏着的一角，用他原先轻快而宽厚的口气大声说道，“不信任朋友，还活着干吗！不讲情面，又何必做人！您就拿去吧，伙计，相信朋友，也相信自己。”

维纳斯先生继续同时眨巴着两只红眼睛——但却是一种沉思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表现出胜利的喜悦——他把留在他一人手中的纸片折好，锁在身后的一只抽屉里，又把钥匙藏在衣袋中，然后提议：“来杯茶吧！伙计？”对此魏格先生回答说，“多谢，伙计。”于是茶煮好了，斟在茶杯里了。

“下一步，”维纳斯吹着他托盘中的茶，眼睛闪过茶杯，落在他的相互信任的朋友身上，同时说，“问题是我们怎样干下去？”

在这一点上，赛拉斯·魏格有很多话要说。赛拉斯要说的是，他要请求让他来提醒一下他的同伴、兄弟和伙计，提醒他想起这天晚上他们读过的那些令人难忘的段落，想起在鲍芬先生的头脑中，那些人和已故的宝屋主人之间明显的类似，以及宝屋目前的状况；想起那个瓶子；还想起这个盒子。他还要说，他的兄弟和同伴跟他本人显然已经发了大财，因为他们只需给这份文件定一个价钱，然后从那个命运的宠儿和光阴的蠹虫那里取得这个价钱就行了：如今跟他们从前对这位先生的看法相比，他是更少像一个宠儿而更多像一只蠹虫了。他还要说，他认为事情很清楚，这种价钱可以用一个富于表达力的句子来说明，那个句子是：“对半儿分！”他还要说，接着产生的问题是，最好什么时候说出“对半儿分！”他还要说，这里他提出一种行动计划的建议，和一个附带提出的条件。他还要说，这行动计划便是：他们应该耐心等候，一旁静观，他们应该让这几座垃圾堆被一点点地铲平、运走，而同时保持他们现有的监视整个过程的有利条件——这样他设想将可以把每日里挖呀刨呀的麻烦和费用让某一个别人去承担，而他们则可以在每天夜晚利用这种把垃圾兜底翻过的条件，来进行他们自己私下的调查。他还要说，这些垃圾全部运走以后，而他们也已经把这些机会全部用于促进他们自己的共同利益了，到那时，而不是在此以前，他们再来对这个宠儿和蠹虫开火。然而这里便需要谈到那个附带条件了，对此，他要求他的同伴兄弟和伙计给予特别的注意。决不能容忍这个宠儿和蠹虫拿走任何一点儿现在被认为是属于他们所有的财产。当他——魏格先生，看见这个宠儿鬼鬼祟祟偷走那个宝贵的瓶子，而又不知其中的宝贵内容时，他是把他看作一个十足的盗贼的，并且，既然是一个盗贼，若不是他的同伴兄弟和伙计的明智的干预，他就会把他的非法所得夺取过来。因此，他所要提出的附带条件是：假如这宠儿再次采取他最近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径，并且，假如在严密监视之下，还发现他把任何东西，无论什么东西，据为己有的话，应该立即让他看到那一把在他头顶上高悬的利剑，应该对他进行严格的盘问，让他说出他所知道的或猜想的一切，他应该受到他们的——他的主人们的——严厉处理，应该把他置于一种精神上受束缚、受奴役的低贱的境地，直到他们认为可以准许他以他财产的半数的价钱来赎买他的自由的一刻为止。魏格先生以一种演说收尾的方式说道：假如他说只要“对半儿分！”是说错了，他愿信托他的同伴兄弟和伙计毫不犹豫地给予纠正，并且对他的软弱加以谴责。可能，说三分之二更合乎情理；可能，说四分之三更合乎情理。在这些方面，他是永远欢迎纠正的。

当他发表这场演说的时候，维纳斯先生一连喝了三杯茶，他是在吹这三杯热茶时，把他对这番高论所表示的注意吹送过去的；现在，他对他所陈述的观点表示了首肯。魏格先生受到这样的鼓舞，便把一只右手向前伸去，并且宣称这只手还从来不曾——。维纳斯先生对于这只手还从来不曾怎样并不作深究，而只顾不停嘴地喝茶，并且出于礼节，简短地表示，他相信这只手的确从来不曾——。然而他却只满足于用眼睛望它一望，并不把它抓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兄弟呀，”当他们之间建立了这种愉快的了解时，魏格说道，“我很想问您一件事情。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头一回上这儿来看望您，发现您把您强有力的头脑淹没在茶杯里的时候吗？”

维纳斯先生还在大口地喝茶，点头表示记得。

“先生，您往这儿一坐，”魏格以一种深沉的羡慕神气继续说，“仿佛从来没挪过窝儿似的！先生，您往这儿一坐，仿佛拥有一种无穷无尽的能力，可以没完没了地把这种香喷喷的玩意儿吸收进去似的！先生，您往这儿一坐，周围摆满您的作品，看起来仿佛是人家请您唱一曲《家啊，可爱的家》，而您也、而您也慨然允诺，不让他们扫兴似的！”

离开了家啊，金碧辉煌你也不心疼，

噢，交还你这些一钱不值的标本，

交还你这些你无法招之即来的稻草填肚皮的小鸟，

随它们一同给你内心带来的平静比一切都美妙。

家啊，家啊，家啊，可爱的家！作者戏拟英国诗人霍瓦尔德·佩恩(J．Howard Payne，1791—1852)作词的一首歌曲《家啊，可爱的家》。其中第二节原意是：“离开了家啊，金碧辉煌我也不羡慕，——噢，请交还我那间低矮的茅屋，还我那招之即来的鸟儿的甜美的歌声，随它们一同还我的内心平静比一切都亲，家啊，甜蜜的家，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它。”

——就算是，魏格先生对店堂四周瞥了一眼，然后用散文继续说，“一年到头这样阴森森的吧，全面考虑起来，还是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它。”

“您说您想要问一件什么事情的，可是您没有问呀。”维纳斯态度非常冷漠地说。

“您内心的平静呀，”魏格表示慰问地说，“您内心的平静在那天晚上情况很不妙嘛。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呀？有转机吗？”

“她不希望，”在维纳斯先生的回答中有一种愤怒的固执和温情的忧伤这二者的滑稽的混合，“把她自己、也不希望人家把她、用那样一种特殊的眼光来看待。没什么可谈的了。”

“啊，哎呀！哎呀！”魏格叹一口气大声说，但却注视着他，而同时又假装跟他一块儿注视着炉中的火，“女人就是这样嘛！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您说，您坐在那儿，我坐在这儿，——您说您内心的平静第一次受到伤害，就是那天晚上您说，您也对这件事感兴趣。无巧不成书啊！”

“她父亲，”维纳斯回答说，又停下来吞了几口茶，“她父亲跟这件事有牵连。”

“先生，我想，您那天没提起过她的名字吧？”魏格思索着说道，“没有，您那天晚上没提起过她的名字。”

“乐姐儿·赖德胡德。”

“真——的吗！”魏格大喊一声，“乐姐儿·赖德胡德，这名字里有点儿动人心弦的东西呢。乐姐儿。哎呀呀！这名字好像表示，她可能成为怎样一个人，假如她没有说过那种令人不快乐的话——也好像表示她不是怎样一个人，在她说过那种话之后。维纳斯先生，假如我问一声，您是怎样跟她认识的，这对您的创伤会是一种慰藉吧？”

“我上河滨去，”维纳斯先生说，又吞下一大口茶，并且伤心地对炉火眨眨眼睛——“去找几只鹦鹉。”——他又吞了一大口茶，并且停住不说了。

魏格先生暗示他，为了提醒他的注意：“先生，在英国的这一带地方，您不大可能是去猎取鹦鹉吧？”

“不，不，不，”维纳斯烦躁地说，“我上河滨去，去找水手们带回来的鹦鹉，买来做标本用的。”

“嗳，嗳，嗳，先生！”

“——还想找两条眼镜蛇，给博物馆做标本——这时候，我命中注定要遇上她，跟她打交道。这恰好是在河里发现那件东西的时候。她父亲看见那件被人发现的东西在河里被人家拖着。大家都在谈论这个题目，我就借这个理由再上那儿去跟她多接近接近，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成天想着这个，骨头都想酥了。假如可能把我的骨头拆散送来叫我清理，我真会没脸承认是我的骨头。这件事已经把我搞得垮到这种程度了。”

魏格先生不像他刚才那样感到兴趣了，眼睛瞟向黑暗中一只特殊的搁板上。

“是呀，我还记得呢，维纳斯先生，”他用一种友好的同情声调说，“(因为我记得您所说过的每一个字，先生，)我记得您那天晚上说，您那儿还有——后来您说的话是：‘别提它了。’”

“——我从她那儿买来的鹦鹉，”维纳斯说道，眼睛沮丧地抬起又落下，“对，它还躺在那儿呢，已经干透了；除了羽毛之外，它非常像我自己。我从来没心思去剥制，现在也不会再有心思了。”

赛拉斯脸上表现出失望，内心里早把这只鹦鹉抛向比热带地方还要远的九霄云外了，并且，似乎暂时已经不再有力气来对维纳斯先生的苦恼表示兴趣了，便弯下腰去捆紧他的木腿，作为出发的准备；这天晚上所作的操练已经严厉地考验过这条木腿的结构。

赛拉斯离开了店铺，手里捧着帽盒子，只留下维纳斯先生独自一人来灌进足够分量的茶水，使自己沉入忘乡，这时，使赛拉斯天真纯洁的心灵感到极为痛苦的是，他竟然把这个手艺匠搞成了自己的伙伴。他痛苦地感到，他在开始时有些弄巧成拙了，把维纳斯先生的一点儿暗示，竟然当成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样抓住不放，如今看来，这对他的目的毫无用处。他千方百计地盘算着，怎样才能解除掉这种联系而又不破财。他责备自己受人蒙骗，说出了秘密，又极力自夸得到这纯粹是偶然的好运气，就这样消磨着时间，走过了从克拉肯威尔直到拾垃圾的金人儿的府邸这段路程。

因为赛拉斯·魏格觉得，如果不让他首先以一种附身恶魔的优越身份去鲍芬先生的住处上空盘旋一番，便让他安然地把脑袋放在枕头上，这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权力(除非是智力或美德的权力)对于无耻之尤者从来都具有最大的吸引力；只需冲那毫无知觉的大门轻蔑地望上一眼，心中想着，他有权力从其中所住的这一家人的头顶上掀去屋顶，就像掀去一座纸造房屋的屋顶一样容易，这对于赛拉斯·魏格确有一种可以陶醉的极大快乐。

当他沾沾自喜地在街道对面徘徊留连时，驶来一辆马车。

“你们眼看就要完蛋啦，”魏格用他手中的帽盒威胁着说，“你们的光彩马上就要退尽啦。”

鲍芬太太下了车，走进门内。

“当心别摔跤呀，我的拾垃圾的太太。”魏格说道。

贝拉轻盈地下了车，跟着鲍芬太太跑进门内。

“咱们多么活泼呀！”魏格说，“你往从前的破家里跑的时候不会像这么开心吧，我的丫头。不过，你快要回到那儿去啦。”

过了一会儿，秘书走了出来。

“为了你，我被丢在一边儿了，”魏格说，“可是你顶好还是给自己另外谋个去处吧，年轻人。”

鲍芬先生的影子从三只大窗户的窗帘上移过，他正在这间屋子里疾步走过去；当他往回走去时，影子又再度出现。

“哦哟！”魏格喊叫着，“你也在这儿呀，是吗？那个瓶子在哪儿？你愿意用你的瓶子换我的盒子吧，拾垃圾的！”

现在他心平气和，可以安息了，他便朝家中走去。此人正是如此贪婪成性，他的心思已经非一半、三分之二、四分之三所能满足，已经干脆要夺取全部了。“虽然那样也不完全行得通，”他考虑着，当他逐渐走开去的时候，他逐渐变得更加冷静了。“假如他不来收买我们的话，他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而我们也会因此一无所得。”

我们是太喜欢以己之心度人了，他就从来不曾想到过，他可能不来收买我们，可能证明他是一个诚实的宁肯过穷日子的人。这种想法正在他心头掠过，使他微微有点儿震动。然而这是一种非常轻微的震动，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鲍芬住处的附身恶魔

“因为他已经变得爱钱如命了，”魏格说道，“他已经变得爱钱如命了。”当他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拖地往前走的时候，这个叠句渐渐变成了一种曲调或旋律。当他一路走回家时，他便在格格作响的街道上把这支乐曲一步一拖地演奏出来，用他自己一只真脚奏重音，用他那只木腿奏轻音，“因为他已经变得爱财如命了，他已经变得爱财如命了。”

甚至第二天清晨，当人家把他从床上喊醒，叫他打开院门，放一长列车马进来搬运那个小垃圾堆时，赛拉斯还在用这支悦耳的曲调安慰自己。这一整天里，他不眨眼地监视着这个缓慢的、看样子可能要拖上许多天、许多星期的过程，有时他(为了免予被垃圾灰呛死)沿着一条专为巡逻这个目的铺下的煤渣小路进行巡逻。这一整天和在巡逻的时候他都一边不眨眼地注视着那些挖掘工人，一边仍然一步一拖地演奏着这支乐曲：“因为他已经变得爱财如命了，他已经变得爱财如命了。”

第八章　长途跋涉的终点

这一列车马从黎明到黄昏整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每天都觉得这堆垃圾很少或者毫无变化，虽然，日复一日，也能看出这一堆东西是在慢慢地消融。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你们，在你们那铲垃圾扒煤渣的工作过程中，已经犯下了堆积如山的狂妄过失，你们必须脱下尊贵的外套去铲除它们，必须用女皇陛下的全部马匹和全部人力投入这项工作，否则，这座大山将会迎面崩塌而下，把我们大家都活活埋葬。

是的，一点也不假，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你们要把你们的《基督教义问答》应用在这里，靠上帝的帮助，你们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了，我们拥有一笔巨大的钱财可以用来救济贫民，而贫民之中的优秀者却厌恶我们的怜悯，他们蒙住头躲开我们，饿死在我们当中，以令我们蒙受羞辱，这时候，这就是一种不可能繁荣昌盛、也不可能长此以往的状况。也许在波茨纳普家的福音书里不是这样写的；也许在商业委员会的统计报告表里，找不到这些话，也不可能用它们在其中写下一篇布道词，然而，自从宇宙奠基的时候，它们从来就是真理，到造物主动摇宇宙基础的那时候，它们仍将是真理。我们亲手做下的这些夸夸其谈的工作，用来吓唬那些以乞讨为业的人，那些破人门窗、撕人衣衫的强壮而猖獗之徒是行不通的，但却残酷而恶劣地打击着那些已经遭受苦难的受害者，并且使那些应受帮助的不幸者望而生畏。我们必须补救它，老爷们、绅士们和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否则，有朝一日，天理昭彰，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遭到毁灭的。

年老的贝蒂·希格登出发远行了，像许许多多粗鄙而诚实的男男女女一样，他们在人生道路上终日操劳，奔走不息。他们逆来顺受地挣几个钱，勉强维持衣食不周的生活，然后静悄悄地死去，决不允许救济院的手触及自己——这一点是她活在世间的最高希望。

自从她离去之后，在鲍芬家里没有再听到过她的消息，天寒地冻，路途难行，而她的精神却是很旺盛的。如果精神稍不坚定，便可能屈服于如此的困境；但是为准备她小小的行装所借的那一笔钱还分文不曾偿还，而情况比她原先所预料的更加恶劣，她必须用行动证明她是正确的，并且保持自己的独立。

忠实的灵魂啊！当她对秘书说起那“偶尔悄悄爬上我全身的麻木感”的时候，她由于自己的刚强，还很少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现在，这种麻木感越来越经常地悄悄爬上她的全身；它越来越阴沉，好像那一步步向她逼近的死神的影子。这影子，当它向您走来时，应该是像一个鬼影憧憧的精灵的影子一样，这一点符合物质世界的规律，因为照耀到贝蒂·希格登身上的所有的光亮，现在都被死神遮住了。

这位可怜的老人所采取的主要路线，是沿泰晤士河向上游走去；她的最终归宿就在这条路线上，这条路线她上一次走过，这一带的人知道她，爱她。她在自己过去住过的房屋前徘徊一会儿，买东西，织东西出卖，然后又继续向前走，在契特西、沃尔顿、金斯敦和斯坦斯这些令人愉快的城镇里，她待了短短几个星期，人们都非常熟悉她的身影，然后她又继续向前走。

在赶集的日子里，假如当地有市场的话，她会在市场上摆个小摊；其他时候，她在那小小的、安静的市镇主要街道上行人最稠密的地方(那儿很少有行人稠密的时候)摆小摊；还有的时候，她常常沿着郊区大道，寻访那些高宅大院，去那里请求人家准许她带着货篮过一夜。这并不是经常都能得到允许的。然而坐马车的太太们往往会从她可怜的存货中买点儿东西，并且通常都会喜欢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她充满希望的言谈。因为这些，也因为她干净的衣着，人们传说她日子过得不坏：就地的身份而言，还会说她很有钱。因为说别人富裕并不需自己破费分文，所以很久以来，人们都喜欢编造这一类的流言。

在泰晤士河两岸的这些愉快的小城镇上，你可以听见河水越过堤坝溅落的声音，或者，在一个静悄悄的日子里，甚至还可以听见灯心草的瑟瑟响声；立在桥上，你可以看见一条新近涌出的河流，它的涟漪好似婴儿脸上的酒窝，它正嬉笑着在树丛中滑向远方，前面路途上的种种污秽还不曾沾染到它，它也还不曾听到大海的深沉的召唤。如果说贝蒂·希格登产生了诸如此类的感想，这未免要求过高了；她没有这些感想；然而她听到了那温静的河流对许多像她一样的人的低声絮语：“到我身边来，到我身边来！你逃避那残酷的羞辱和恐吓已经很久了，你已经心力交瘁了，到我身边来！我是个救济穷人的官员，是永恒的条例派我来做这件工作的；我不要人看重我，因此也无人看重。我的胸怀比乞丐收容所里护士的胸怀更温柔；死在我的怀抱里比死在乞丐收容所里更平安。到我身边来！”

在她蒙昧的心田中，还有充足的余地留给那些比较柔和些的幻想。那些华美住宅里的上流人士和他们的孩子们，当他们从窗口向外望着她的时候，能否想象，真正的饥饿和真正的寒冷是什么滋味？他们对她是否也有那些像她对他们一样的奇怪的感觉？上帝保佑这些可爱的欢笑着的孩子们！假如他们能够看见躺在她的怀抱里的生病的约翰尼，他们会因怜悯而哭泣吗？假如他们能够看见死去的约翰尼躺在那张小床上，他们能够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吗？哪怕是为了约翰尼的缘故，求上帝保佑这些可爱的孩子吧！这条小街道上的这些更加寒微的住所也是这样，当室外薄暮的微光渐渐转暗的时候，室内炉火的光亮映照在窗玻璃上。当人们一家家夜间围炉团聚的时候，要他们感到，关上百叶窗，让室外人看不见炉火的闪烁，似乎有点儿太狠心了，这只是一种愚蠢的幻想。灯火明亮的店家也是这样，可以猜想，它们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们或许正在那想象中的后厅里品茶歇憩——这后厅并不很深，因为茶和面包的香味，混合着灯火的光辉，已飘到街上——吃着、喝着或穿着他们店铺里所售卖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亲手经营的，而享受起来也更加别有滋味。通往今晚宿营处的荒凉小路上有一条岔道儿，那儿有一座教堂，它也是这样。“哎呀！漆黑的夜晚，这样坏的天气，似乎只有死人来跟我承受这一切啦！不过，对于天下所有有家室温暖的人说来，还是这样更好啊。”这颗可怜的心灵在自己的心酸中毫无嫉恨，也毫无怨尤。

她日渐衰弱了，而她昔日的憎恶却日渐强烈，在她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这种憎恶所得到的赖以维持下去的食物，比她本人所得找到的食物还要多。现在，她往往会骤然发现一种可耻的景象：某个无依无靠的人——或者是衣衫褴褛的悲惨的人群，或男或女，有时是有男有女，其中还有孩子，像一堆微小的虫豸，为了取得一点儿温暖，大家挤作一团——在一处大门口的石阶前依依徘徊，流连不去。而那位受众人之托的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人，却正履行着他的职责，力图使他们筋疲力尽，以便借此把他们摆脱掉。现在，她往往会顿然发现某个穷困的正派人，会像她一样，长途跋涉，疲惫地走许多里路程，去看望一个油尽灯灭的亲戚或朋友，这亲戚或朋友是被人慈善地抓住，关进一家巨大、空洞、荒凉的教区联合救济院里，离开老家远得像郡立监狱一样(在那些触犯刑律的村民看来，关押地点的遥远，一向都是监禁生活所给予他们的最凶恶的惩罚)，而且，从饮食、居住和对病人的护理来说，教区联合救济院都是一个比监牢更使人受罪的机构。往往会听见别人大声朗读一张报纸，得知主管户口的长官怎样把上周内死于匮乏和冻馁的人的数目加在一起：似乎那位专司记录的天使在他的总数里经常给这些人保留着一个固定的位置，好像他们是凑成这个总数的一个个小铜钱似的。她会经常听见人们议论着所有这些事情，而我们，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和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由于我们的无懈可击的伟大，是听不到这些话的。而每当听到所有这些事情，她便会展开愤怒的绝望的翅膀，远远地飞走。

请勿把这番话理解为一种修辞方式。老贝蒂·希格登无论怎样疲劳，无论怎样走痛了脚，都会拔腿便走，被她心头所惊醒的恐怖感驱使，不愿落入慈善事业的手中。把乐善好施之徒看作是凶神恶煞一般，这是基督徒的一个显著的进步，然而情况正是这样，许多、许多、许多人的遭遇都是如此这般啊。

两次偶然事件连在一起，使她昔日那不凭理智的憎恶变得更加强烈——当然首先是不凭理智，因为人们永远是不凭理智的，他们老是不可避免地要做出一些无缘无故的事情来。

一天，她在赶集，在一家小旅店的门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拿出那一点儿商品售卖，这时，她一向与之挣扎的麻木感沉重地袭击到她的全身，周围的景象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当她又能看见事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被几个好心肠的赶集的女人支撑着，周围有一小群人。

“您现在好点儿了吗，老妈妈？”一个女人问道，“您觉得您现在能行了吗？”

“那么我刚才是病了吗？”老贝蒂问道。

“您好像昏倒过，”人家回答说，“或者是晕倒了一会儿。您并没有抽搐，老妈妈，可是您刚才僵了，麻木了。”

“啊！”贝蒂说，她记起来了，“是那种麻木。对的。我有时候会发这种毛病的。”

现在发作了吗？那女人问她。

“现在发过了，”贝蒂说道，“我比原先要清醒得多了。非常感谢你们，我亲爱的，等你们像我一样老的时候，但愿有别人能照样帮助你们！”

她们把她扶起来，可是她还不能站稳，便让她重新坐在板凳上，从后面顶着她。

“我的头有点儿飘，脚有点儿重，”老贝蒂说，她把脸庞靠在刚才与她说话的那个女人的胸脯上，昏昏欲睡，“过一会儿就都正常了。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

“问问她，”旁边站着几个农人说，他们是正在集市上吃午饭，丢开盘子跑来的，“有亲人没有。”

“您有没有什么亲人呀，老妈妈？”那个女人问道。

“有的呀，”贝蒂回答说，“那位先生的话我听见啦，可是我来不及回答。我有好多亲人啦。别为我担心，我亲爱的。”

“可是他们中间有哪个住在附近吗？”是那些男人的声音；马上有女人们的声音拖长着调子表示赞同。“近得很啦，”贝蒂抬起身子来说道，“别为我担心，乡亲们。”

“可是您现在不适合上路呢。您要去哪儿呀？”她听见人们齐声同情地说道。

“等我把货都卖光了的时候，我要去伦敦，”贝蒂说着，困难地立起身来，“我在伦敦有些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什么也不缺。我不会有什么灾祸的。多谢你们了。别为我担心。”

她正要站直身子的时候，一位黄绑腿、红脸膛的好心的旁观者，从他一条红色的毛围巾上发出沙哑的声音说：“不能让她走。”

“看在上帝的爱的分上，别干涉我吧！”老贝蒂大声喊道，心头的全部恐惧一时全都涌出来了。“我现在非常好了，我一定得马上走。”

她一边说话一边抓起篮子，摇摇晃晃地从这群人身边逃开，这时，刚才那位旁观者用手拉住她的袖子拦住她，力求她跟他一块儿去见教区的医生。这可怜的人儿浑身战栗，拿出她最大的决心来使自己鼓足勇气，几乎是凶猛地把他甩开，然后拔腿便跑。她在一条岔道上跑得离开集市有一两英里路程，钻进一个小树丛里，像一只被人追猎的野兽一般躲藏起来，喘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到平安无事。直到这时，她才敢开始回想，在逃离那个城镇的时候，当她怎样回头张望，看见了那幅横过街道上空挂着的白狮子招牌，那排摇摇荡荡的集市小棚子，那座灰色的老教堂，以及那一小群人注视着她逃走然而无意追赶她。

第二件让她感到害怕的事情是这样的。她又一次情况很坏，而已经好转几天了，正在沿河岸的一段路上走着，这是阴雨连绵的季节，这一带经常被泛滥的河水冲洗，因此立着一些高高的白木杆来标示道路。一条驳船正被牵引着向她驰来，她坐在河岸上休息，望着这条船。在水流转弯处，拖缆松弛了，浸入水中，恰在这时，她的头脑昏乱了，觉得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儿女和死去的孙子们的身影，他们全都出现在那只驳船上，他们正在严肃恭敬地向她挥手，后来，缆绳拉直了，抬起了，水珠像宝石一般向下滴落，这条绳子似乎抖得变成了两条平行的绳子，并且打在她的身上，发出“绷”的一声，虽然这绳子离她很远很远。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没有了驳船、河水、日光，却只见一个从不相识的人手执一支蜡烛，照着她的面孔。

“啊，太太，”他说，“您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呀？”

这可怜的人儿惶然地反问道，她是在什么地方？

“我是看水闸的。”那人说道。

“看水闸的？”

“我是看闸工的帮手，我在顶班儿呢。这儿是闸房。(帮手不帮手吧，反正一个样儿，那一个住在医院里了。)您是哪个教区的？”

“教区吗？”她立刻从那张有轮子的小矮床上坐起来，发疯似的摸索着她的篮子，恐怖地盯着他瞧。

“人家在镇上也会这样问您的，”这人说，“他们只会把您看成一个无业游民。他们会遣送您回原籍去的，太太，马上就送。人家不会让您成为外乡教区的负担，只能把您当作一个无业游民来处理。”

“这又是那个麻木病！”贝蒂·希格登把一只手伸去摸住头，喃喃自语地说道。

“是麻木病，没啥可怀疑的，”那人回答说，“要是我们把您抬进来的时候有人这么说的话，我会觉着麻木这个词儿太轻了点儿。您有朋友没有？太太？”

“我有顶好的朋友，师傅。”

“我看您顶好是找找他们吧，要是您考虑他们能帮您点儿忙的话，”这位水闸工的帮手说，“您带着钱没有？”

“我有一点儿钱，先生。”

“您打算留住您的钱吗？”

“当然想啦！”

“好的，您知道，”水闸工的帮手耸着肩头说，两手揣在衣袋里，同时摇着头，一副阴郁的不吉利的神气，“镇上教区管事的会逼您交出来，要是您再往前走的话，我可以给您个阿尔弗莱德·大卫原文为Alfred David，是Affidavit(宣誓书)的讹读。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可以对您发誓，一定会这样的。”

“那我就不往前走了。”

“他们会逼您付钱的，一直付到您一文不剩，”这位帮手说，“因为您当个无业游民受到过临时的救济，还因为要把您遣送到您原籍的教区去。”

“衷心感谢，师傅，感谢您警告我，感谢您收容我，再见。”

“等一会儿，”这位帮手说着，一步跨去拦在她和房门中间，“您怎么直打哆嗦呀，您想忙着去干啥？太太？”

“噢，师傅呀，师傅，”贝蒂·希格登回答，“我一辈子都跟教区斗，我要躲开它，我只想别死在教区手上！”

“我不知道，”这位水闸工的帮手心里在盘算着，“我该不该放您走。我是一个靠我额头上的汗水过日子的诚实人，放您走了我可能会遭到麻烦，我从前已经遭到过麻烦了，我敢发誓，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得多加点儿小心。您可能又犯了您的麻木病，走过半英里地——或许就算是半英里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一半儿吧——那么人家会问：怎么那个诚实的看水闸的帮手把她放走了，不把她平安无事地交给教区呢？人家会议论说：像他那样一个人，应该那么办才是呀，”这位水闸工的帮手狡猾地拨动着她最害怕的一根弦，“他应该把她平安无事地交给教区才是呀。对于像他这样有身价的人，人家是会这样想的呀。”

因为他挡在门口，这位受忧患折磨、风尘仆仆的可怜的老妇人失声痛哭了，她双手紧握，好像是悲痛已极地恳求着他。

“我告诉过您了，师傅呀，我有些顶要好的朋友，这封信可以说明我的话多么真实，他们会替我感谢您的。”

这位水闸工的帮手板着面孔打开这封信，当他看着其中的内容时，这张面孔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然而，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呀，假如他能够读懂这封信的话。

“您说您有一小点儿零碎钱，太太，”他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出神地说，“您是指多么少的一点儿钱呢？”

老贝蒂连忙把口袋掏空，把钱全数放在桌子上，总共一个先令和两个六便士的硬币，另外还有几个便士。

“要是我放您走，而不是把您平安无事地送到教区去，”这位帮手用眼睛数着那笔钱说，“您会不会心甘情愿把这钱留下呢？”

“收下吧，师傅，收下吧，尽管收下好了，谢谢您收下！”

“我这个人呀，”这位帮手把信还给她，又把桌上的钱币一枚一枚放进口袋里，同时说，“是靠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挣钱过日子的。”说到这里：他扯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似乎在他谦卑的收入中的这一笔特别进项也是靠艰苦的劳动和正直无邪的勤恳才到手的。“我也不想拦住您的路啦。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他一作出许可，她便立即走出了闸房，于是她踉跄的脚步重新踏在大路上了。然而这时，她进也怕，退也怕，眼前是那个小城镇的灯火映照在天空中的光亮，她在其中看到的是她所要逃避的东西，她在自己身后的每一处地方都留下她对这城镇的惶惑和恐惧，似乎她在逃开那儿的每一个集市上的每一块铺路的石头，她避开大道，全走些荒无人迹的小径，她在这些小径上茫然迷失了。那天夜晚，她逃开了那个最新式的合格的乐善好施者，在一家农户的干草垛里睡觉，假如说——也许这是值得想一想的，我的信奉基督的同胞们——在这个孤独凄凉的夜晚，那乐善好施者竟会从草垛的“那一边走过”，她定会诚心诚意，因为自己躲开了他而感谢上帝的。

清晨，她又上路了，但是她正在迅速衰退下去，这是就她思维的清醒程度而言，而不是就她坚定的意志而言。她这时领悟自己的气力正在消失，她为生存所作的斗争已接近尾声，而她却既不能想出个回到她保护人身边去的办法，甚至也想不起这个念头了。在她一蹶不振的头脑中至今印象鲜明的两件事情是：那压倒一切的恐惧感，以及这种恐惧感在她心中所引起的骄傲而顽强的、死也要昂首挺胸的决心。她有一种感觉，似乎她命定要在自己终生不渝的战斗中勇往直前，只是依靠这种感觉的支撑，她在继续向前走。

时间来到了，这个渺小的生命中的一切需求如今都在离她而去了。即使面前的田野中为她设有一席盛宴，她也已经不可能再去吞咽食物了。这是个寒冷而潮湿的日子，然而她已经不大明了这些了。她一步步朝前爬着，可怜的人儿啊，像一个害怕被人捕获的逃犯一样，她所畏惧的只是，千万别在光天化日之下跌倒在地上，而又活着被别人发现，除此之外，她已少有其他知觉了。她已毫无自己将再活过一个夜晚的恐惧了。

她外衣胸襟中缝着的一笔可供埋葬自己的钱，这仍然原封未动。只要她能够撑过这一天，然后，在黑暗的遮蔽下躺倒死去，她便能够独立地死去。假如从前她被人捉住，人家将会把她视为一个乞丐，把这钱夺走，因为一个乞丐是无权有钱的，而她也会被送进该死的救济院去。等她达到目的之后，人家将会在她怀里除了这笔钱以外还发现这封信。于是当那几个善良的人收到这封送回他们手中的信时，他们会说：“她是珍视这封信的，老贝蒂·希格登是这样的；她对这封信是忠实的；只要她活着，就决不会让这封信受到玷污，落进那些她所畏惧的人们手中。”所有这些，都极其不合逻辑，极其自相矛盾，也极其考虑不周；然而在死荫的幽谷死荫的幽谷，见《圣经·旧约全书·诗篇》第二十三篇第四节。大卫歌颂耶和华说：“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中行走的人往往是考虑不周的；受尽生活折磨的社会下层的老年人，恰像他们的日子过得低下一样，他们的推理能力也是低下的，这种推理方式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性，而毫无疑问，假如他们能有每年一万英镑收入的话，他们也一定会更加富于哲理地来正确评价我们的“济贫法”指1834年英国政府颁布施行的“济贫法”，其中规定设立救济院，以收容乞丐和贫民。的。

就这样，这位充满忧患的老妇人隐藏着自己，躲开众人一直走偏僻的小道，这一整天尽管疲惫不堪，仍然继续前进。然而她和一般企图躲过别人耳目的流浪者大不相同，因为有时，随着这一天光阴的向前推移，她的眼睛里会出现一种明亮的火光来，她的一颗微弱的心房有时也会跳动得更急更紧，仿佛她在欢欣鼓舞地说道：“上帝会陪我走完这一天！”

是怎样一些非肉眼所能见的手在引导她踏上这条逃脱那乐善好施者的路程；是怎样一些早已沉寂在坟墓中的声音好像在对她诉说；她在怎样幻想着那死去的孩子重又回到自己的怀抱里，她数不清有多少次地拉一拉披肩，把他包得更暖和些；变幻万千的丛林显现过多少无穷无尽的形状：一会儿是塔楼，一会儿是房舍，一会儿是教堂的尖顶；有多少狂怒的骑手向她迎面奔来，大声呼喊着：“她在那儿！停住！停住！贝蒂·希格登！”而刚一接近，又如烟云般消散，就让所有这些湮没无闻吧。走啊，躲啊，躲啊，走啊；这可怜的无害于他人的人儿，像是一个杀人凶犯，好像整个国家都在动员起来追捕她归案。她就这样熬过了这一天，直熬到夜晚来临。

“这是片低低的水草地，或者好像是一片水草地。”在这一天的跋涉中，当她有时抬起头来，随便望一眼四周真实的事物时，她会喃喃自语几声，现在，她面前的黑暗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上面满是灯火通明的窗户。从屋后的一个大烟囱里冒出阵阵浓烟，屋旁还传来一种水车轮似的响声。在她和这幢房屋中间是一汪池水，水中倒映着那些明亮的窗户，水池最近的一端是一片树林。“我恭敬地感谢神和神的荣耀，”贝蒂·希格登高高举起枯瘦的手臂说道，“让我走到了我的路途的终点！”

她在树林中匍匐，爬到一棵树下，从这儿可以透过一些纷乱的枝干望见那些明亮的窗户，既望见实体，也望见水中的倒影。她把东西放得很整齐的小篮子放在身旁，一下子坐到地上，背倚着那棵树。这让她想到好像自己是在那十字架的脚下，而她是把自己献给了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她尽力支撑着，使自己能安排好她怀中的那封信，让人能看见她那里有一张纸藏着。她尽力支撑着办好这件事，等到办好了，她精疲力竭了。

“我在这儿是平安的，”这是她最后一个麻木的思想，“等他们发现我死在十字架下的时候，发现我的会是一位跟我一类的人，是一位在那边灯光下工作的劳动者。我现在看不见那些明亮的窗户了，可是它们还在那儿。我为这一切感恩！”

黑暗过去了，一张面孔在对她俯视。

“这不可能是那位漂亮小姐吧？”

“我听不清您说的话。让我用这点儿白兰地再润润您的嘴唇。我刚才跑开去拿来的。您是不是觉得我去了很久了？”

这好像是一张女人的面孔，由一头浓密的黑发衬托着。这是一张诚挚的女人的面孔，她年轻而漂亮。可是世上的一切对于我都已经结束了，这一定是一位天使吧。

“我死了很久了吗？”

“我听不清您说的话。让我再润润您的嘴唇。我尽量快地赶回来，谁也没跟我来，免得您看见一群生人会吓得死过去。”

“我没有死吗？”

“我听不清您说的话。您的声音太低，太不连贯，我没法听得清。您听见我说的话吗？”

“听见的。”

“您是说听见的吗？”

“是的。”

“我刚下班，沿外面这条小路走(我刚做完昨晚的夜班)，听见有人呻吟，就发现您躺在这儿。”

“您干什么活儿，亲爱的？”

“您是问我干什么活儿吗？在造纸厂里。”

“在哪儿？”

“您脸朝天，所以看不见。就在旁边呀，您看得见我的脸吗，这儿，在您跟天空中间？”

“能。”

“我能把您抬起来吗？”

“等会儿。”

“抬起您的头靠在我怀里也不行吗？我会非常轻巧仔细地抬的，您简直一点儿也不觉着。”

“等会儿。纸。信。”

“您怀里的这张纸吗？”

“上帝保佑您了！”

“让我再润润您的嘴唇。我这就打开信。要读吗？”

“上帝保佑您！”

“她吃惊地读完了信，带着一种新的表情和更深一层的关注低头望着这张一动不动的面庞，她正跪在这面庞的一边。”

“我知道这些名字，我常常听人家说起。”

“您会把信送去吗，我亲爱的？”

“我听不清您的话。让我再润润您的嘴唇，还有您的额头。好啦。噢，可怜的，可怜的人哟！”这几句话是透过她连珠般滚下的泪水说出的。“您刚才要我做什么？等我把耳朵贴近了您再说。”

“您会把信送去吗，我亲爱的？”

“我会把信送给写这封信的人吗？您是要我做这个吗？会的，当然会的。”

“您只交给他们，不交给任何别人，行吗？”

“不交给任何别人。”

“您到时候也会老的，也会有死的时候的，我亲爱的，那您就只交给他们，不交给任何别的人吗？”

“不交。最神圣地发誓。”

“决不交给教区？”说着一阵抽搐地挣扎。

“不交。最神圣地发誓。”

“也不让教区碰到我，甚至于望都不许他们望我一眼吗？”又是一阵挣扎。

“不让。忠诚地发誓。”

一种满怀感激和喜悦的目光使这张饱经风霜的衰老的面孔变得明亮了。两只原先阴沉沉地凝视着苍天的眼睛饱含情意地转向这张泪珠滚滚的、充满同情的面孔，当显出老态的嘴唇开口问这句话时，带着微笑：

“您叫什么名字，我亲爱的！”

“我的名字叫丽齐·赫克萨姆。”

“我一定变得非常难看了。您害怕吻我一下吗？”

她把双唇乐意地紧紧贴在那张冰冷的、但是微笑着的嘴上作为回答。

“上帝保佑您！现在您把我抬起来，我亲爱的。”

丽齐·赫克萨姆非常轻柔地抬起那颗在风吹雨打中变成苍白的头颅，把它抬得像苍天一样高。

第九章　为某个人预卜终生

“我们衷心感谢您的恩典，因为您愿意让我们这位姐妹脱离这个罪恶世界的苦难。”弗兰克·米尔维牧师用一种不无苦恼的声音宣读着这段祷词。在我们和我们的这位姐妹——或者说我们这位法律上——济贫法上——的姐妹之间，并非一切都十分正常，而我们有时又必须在我们的兄弟姐妹的尸骨前可怕地宣读这些话，他因此而感到内心不安。

斯洛皮是这位勇敢的死者一直到跑开之前从来不曾背弃过的人，她知道，除了跑开去，其他任何办法都不能使斯洛皮和她分离。而斯洛皮至今尚不能在良心中找到对上帝应有的由衷的感恩。斯洛皮是自私的，然而我们可以谦卑地希望，他的自私能够得到上帝的原谅，因为我们的这位姐妹对他比母亲还要亲。

这段话是在贝蒂·希格登的遗骸前宣读的，她将葬在泰晤士河边一家教堂墓地的一个角落里；这片墓地是那么荒凉和偏僻，里面只有一堆堆丛生的野草，连一块碑石也看不见。在一个凡事皆记录在案的时代，假如我们付一笔一般的费用，在那些开矿伐木的苦力们的坟头上标出他们的名姓来，大概也不算是为他们作了超出常情的事情吧。这样，下一代人将有可能知道哪抔黄土下埋的是哪个人。这样，士兵、水手和漂泊异乡者重返故土时，就有可能找到哪儿是他们的父亲、母亲、儿时的游伴，或者未婚妻的安息地。因为我们既然可以举目仰望，说一句我们大家在死亡面前都是一样的这种话，那么我们又何妨垂下眼睛来环视四周，让这种话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上也起作用呢。或许，这未免太感情用事了吧？然而，我的老爷们、绅士们、名誉委员会的委员们，你们将怎样说呢，假如我们仔细观察一下我们的老百姓，难道我们不能给这一小点儿感情找到足够的容身之地吗？

当弗兰克·米尔维牧师在宣读祷词的时候，立在他身边的有他娇小的妻子、秘书约翰·洛克史密斯，还有贝拉·维尔弗。除了斯洛皮之外，这几个人是这座卑微的坟墓前仅有的哀悼者。除了她缝在衣襟里的钱之外，一个便士也没有多花：她诚实的心灵长久设想的事，如今如愿以偿了。

“我的脑袋现在明白了，”当一切结束之后，斯洛皮把头靠在教堂大门上，十分沮丧地说，“我这颗倒霉的脑袋现在明白了，有时候我本来可以给她摇得更卖力点儿的，现在想起来真叫人伤心啊。”

弗兰克·米尔维牧师安慰着斯洛皮，向他解释说，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人在摇他们各人的轧布机的时候都或多或少会疏忽懈怠的——我们当中有些人还非常懈怠呢——他说，我们大家都是凡俗之辈，往往迟疑不决，缺点不少，软弱无力和反复无常。

“她不是的，先生，”斯洛皮对他这种精神上的劝慰颇不以为然，他是在捍卫他死去的恩人，“让我们说我们自己吧，先生。她尽了她应该尽的一切责任。她对我，对收养的孩子们，对她自己，对每一件事情都尽了她的责任。啊，希格登太太，希格登太太呀，千千万万、千千万万人当中，只有你这样一个真正的女人和母亲和摇轧布机的人啊！”

斯洛皮说完这些伤心欲碎的话，便把一颗沮丧的头从教堂大门上抬起，又把头放到角落里的那座新坟上，贴在那儿，独自哭泣着。“有这样一颗朴实的心伏在上面，”弗兰克·米尔维牧师一边用手擦自己的眼睛，一边说着，“这可不是一座很差的坟墓啦，我觉得，把威斯敏斯特教堂里那许多雕像全都拿来装上，也比不上它现在富丽堂皇！”

他们让他独自留下，没去打扰他，大家走出教堂院落的小偏门。这里能听见造纸厂水车轮的转动声，这声音似乎使这明朗的冬日景象变得柔和一些了。他们是刚在不久之前赶到这里的，因而丽齐·赫克萨姆现在才有空跟他们说话，向他们补充述说她那封信中未及提到的一点儿事情。她曾经给洛克史密斯寄去那封信，问他们该怎样安排。信上说的仅仅是她怎样听见了呻吟，后来的经过，怎样得到许可，把遗体放在纸厂里那间芳香、清新和空敞的贮藏室里(他们便是从那里把她抬到墓地的)，以及怎样虔诚地照办了她最后的一个要求。

“光靠我自己，是办不了所有、或者几乎所有这些事情的，”丽齐说，“并不是我不愿意办，而是如果没有我们厂里管事的人，我是没有力量办的。”

“该不是接待我们的那个犹太人吧？”米尔维太太说。

(“我亲爱的，”她丈夫插嘴说，“为什么该不是呢？”)

“那位先生的确是个犹太人，”丽齐说，“他的妻子，也是犹太人，而我开头也是由一位犹太人介绍认识他们的。不过我认为，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的人会比他们更善良了。”

“但是假设他们想让您背弃信仰呢！”米尔维太太设想，她作为一个牧师的妻子，以她一向惹人爱怜的娇小的样子挑碴儿说。

“让我怎么样，太太！”丽齐谦逊地微笑着问道。

“让您改变您的信仰呀。”米尔维太太说。

丽齐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他们从没问过我信什么教，他们问过我过去的事情，我对他们说了。他们要求我勤劳，诚实，我也答应做到。他们极其心甘情愿地、愉快地为我们雇来的所有的工人尽责任，我们也为他们尽心尽力。他们实际上是为我们做了超过他们的责任所该做的，他们在好多地方为我们操心真操得细致极了。”

“我亲爱的，显而易见，您是一个他们喜欢的工人。”娇小的米尔维太太不是很高兴地说。

“要让我说人家不喜欢我，那真叫没良心呢，”丽齐说，“因为我在这儿已经被提高到一个受人信任的位置上了。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信他们的宗教，让我们去信我们的。他们从来不跟我们谈他们的宗教，也从来不跟我们谈我们的宗教。就算我是厂里最末尾的一个人吧，也是一个样。他们也从没问过我那个不幸的人信的什么教。”

“我亲爱的，”米尔维太太转向一边对弗兰克牧师说，“我希望你能跟她谈谈。”

“我亲爱的，”弗兰克牧师悄悄地对他娇小可爱的妻子说，“我看我还是让别人跟她谈吧。这环境不大适宜找她谈话呢。来来往往的这么多可以谈话的人，我的爱，她马上就会找到一个可以谈谈的人。”

他们这样交谈的时候，贝拉和秘书都在极其留意地观察着丽齐·赫克萨姆。约翰·洛克史密斯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那个被人信以为是杀死了他的凶手的女儿，他自有他私下的理由想要仔细端详一下她的容貌和举止。贝拉知道丽齐的父亲曾被人诬告，而且他被指控的罪名对她的一生和命运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因此她对她很感兴趣，虽然没有私下里的原因，但是这跟秘书对她感兴趣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他们两人都希望在丽齐·赫克萨姆身上看到与真实的她非常不同的某种东西，因此，她无意间使他们两人聚拢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陪同她走向纸厂旁整洁的村子中那幢小屋(丽齐跟厂里雇用的一对年长夫妇同住在这里)，米尔维太太和贝拉两人进村去看了她的房间，又走出村子来，这时，纸厂的铃声响了。铃声召唤丽齐暂时离开了他们，便留下了秘书和贝拉两人颇为尴尬地立在那条小街上。米尔维太太在忙于追寻村里的儿童，调查他们是否有变成犹太教徒的危险；而弗兰克·米尔维牧师却在一心一意——说老实话——避开他的这种精神职能，悄悄地躲在一边。

贝拉终于说：

“洛克史密斯先生，我们来谈谈托我们办的事儿不是很好吗？”

“当然好啦。”秘书说道。

“我想，”贝拉支吾地说，“事情是托给我们两人办的，要不我们就不会都上这儿来了。”

“我想是这样的。”这是秘书的回答。

“当我提出要跟米尔维先生和米尔维太太一块儿来的时候，”贝拉说，“鲍芬太太一再要我这样做，为了我能对她谈谈我对丽齐·赫克萨姆的一点儿看法——一钱不值的看法，洛克史密斯先生，仅仅不过因为这是一个女人的看法而已——在您看来，这确实又是一个这种看法一钱不值的新理由了。”

“鲍芬先生指示我以同样的目的上这儿来。”秘书说。

他俩一边说话，一边离开了那条小街，出现在河边一片树木丛生的美景中。

“您对她印象好吗，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继续说，她意识到自己是在表示满心愿意跟他接近。

“我对她评价很高。”

“我真高兴您是这样的！她的美当中有某种非常优雅的东西，您说是吗？”

“她的外表非常引人注目。”

“她身上有一种非常触动人心的淡淡的哀愁。至少我——我并不是在提出我自己浅薄的看法，您知道，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很羞涩地在为自己作辩解，“我是在向您请教。”

“我也注意到了她那种哀愁。我希望那不会是，”秘书低声地说，“那项已经撤消的诬告所造成的。”

当他们无言地向前走过一小段路程之后，贝拉先偷偷地望了秘书一两眼，然后突然说道：

“噢，洛克史密斯先生，别对我狠心，别对我严厉；放宽宏大量些！我想跟您平等地谈一谈。”

秘书的面容突然间开朗了，他回答说：“我以我的荣誉作保证，我心里想到的只有您。我强迫自己克制些，以免我更加随意了，会让您产生误解。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谢谢您，”贝拉伸出纤巧的手说道。“原谅我吧。”

“不！”秘书热切地大声说。“原谅我吧！”因为她眼中含着泪，这双眼睛在他看来比世界上任何其它发光的东西都更加美丽(虽然这双眼睛颇带几分谴责，也令他销魂)。

当他们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后：

“您刚才正要跟我谈丽齐·赫克萨姆，”秘书说，他甩脱了并且完全丢开了长久以来笼罩着他的那层阴影。“我也正要跟您谈她呢，假如刚才是我先开口的话。”

“那么您现在可以开口呀，先生，”贝拉回答时望了他一眼，仿佛她拿自己的一个酒窝儿放在“可以”这个词儿下边，来表示着重似的，“您打算说的是什么呢？”

“您当然记得，在她写给鲍芬太太的那封短信里——信虽短，但是句句中肯——她提出条件，要求无论是她的名字，或者是她的住址，都必须由我们严守秘密。”

贝拉点头表示她记得。

“我的任务是查明她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条件。鲍芬先生托付我搞清楚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想搞清楚，那份已经撤消的诬告是否仍然给她遗留下什么污点。我的意思是，是否仍然让她在任何人面前，甚至在她自己面前处于不利的地位。”

“是的，”贝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懂得。看来这样做是很周到和很得体的。”

“维尔弗小姐，您可能没有注意到，她也像您对她一样地对您感兴趣呢。正像您被她的美——她的外表和风度吸引住一样，她也被您的美吸引住了呢。”

“我当然没有注意到，”再一次用她的酒窝儿来表示着重，“我本来以为，她——”

秘书微笑着举起一只手，明明是要插一句话：“不是说她应该更加高雅些吧。”贝拉脸上泛起深深的红晕，因为自己稍微显得有点儿卖俏，便被他发现了。

“所以说，”秘书重又讲下去，“假如您在我们离开她之前能够单独跟她谈谈，我觉得在你们中间一定会建立起一种很容易而且很自然的信任的。当然，谁也不会要求您去辜负这种信任；即使要求了，您当然也不会这样做。不过，假如您不反对向她提个问题的话——为了确实判断一下她本人对这一件事的感受如何——您可以从远比我或者其他任何人更为有利的地位上来做的。鲍芬先生很想知道这个，我也很想知道。”秘书停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说，“因为一个特别的理由，我也很想知道。”

“我很高兴，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回答说，“我也能有一点儿用处，因为，在今天那个严肃的场面之后，我感觉到，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是一无用处啊。”

“别这么说话。”秘书恳求地说。

“噢，可我的确是那个意思呀。”贝拉抬起眉毛说。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一无用处的，”秘书反驳说，“若是他能为任何别人减轻活在世上的负担的话。”

“可我向您保证我不能，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半似哭泣地说。

“为您的父亲也不能吗？”

“亲爱的、心爱的、不顾自己的、容易满足的爸啊！噢，对！他以为，为了他，我是能够的。”

“只要他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足够了，”秘书说，“原谅我插一句：我不喜欢听您说贬低您自己的话。”

“可您自己有一回贬低过我呢，先生，”贝拉撅着嘴，心里这样想，“希望您心里对您造成的后果感到满意才好！”然而，她却没有讲出一句像这样的话，她甚至于言不由衷地扯些不相干的事情。

“洛克史密斯先生，我们有好长时间没在一块儿自自然然地谈话了，所以要我再跟您谈起另外的话题来，只觉得窘得慌。我是想谈谈鲍芬先生。您知道我对他是非常感激的；是吗？您知道我对他是真心实意地尊敬，也知道，由于他的慷慨，我跟他之间有了一种牢固的联系；您知道的，是吗？”

“这是毫无问题的，我也知道他喜欢有您做伴。”

“正因为这个，”贝拉说，“所以我就很难来谈论他了。可是——他待您好不好呢？”

“他怎么待我您都看见了。”秘书回答说，态度容忍，但却是自尊的。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贝拉非常激动地说。

秘书眼中发光，注视了她一下，即使他向她说一千次感谢，他也不能比这一次注视说出更多的话语来。

“我伤心地看见了，”贝拉再说一遍，“这让我时常感到痛苦。我痛苦，因为我不能忍受人家会以为我赞成这样做，或者这里面也直接有我一份儿。我痛苦，因为我不能忍受我内心里要被迫承认，财富正在把鲍芬先生宠坏了。”

“维尔弗小姐，”秘书脸上放出光彩，说道，“假如您能知道，当我发现财富并没能宠坏您的时候，我是多么快活，但愿您能知道，这个发现不仅补偿了我在任何人手下所受的任何怠慢而已啊。”

“噢，别谈我吧，”贝拉焦急地用手套轻轻拍打自己一下，“您并不了解我，不像——”

“不像您自己了解您自己一样？”秘书发现她停住不说了，便试着把她的话接下去，“您真的了解您自己吗？”

“我对自己了解得很够了，”贝拉的神态很媚人，仿佛认为自己反正是无可救药而自暴自弃了似的，“再了解也改不了啦。可是鲍芬先生——”

“鲍芬先生对我的态度，”秘书说，“或者对我的关怀，跟从前不一样了，这一点必须承认。这是显而易见，无法否认的。”

“那您是有心要否认这一点吗，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用一种表示奇异的目光望着他。

“难道我不该乐意地否认它吗，假如我能够否认的话：哪怕是仅仅为了我自己的缘故？”

“真的，”贝拉回答说，“这一定让您受到很多的折磨，而且——我要求您务必答应我，别对我下面要说的话见怪，好吗，洛克史密斯先生？”

“我全心全意地答应您。”

“——而且我觉着，有时候这也一定会，”贝拉吞吞吐吐地说，“照您自己对自己的估价，有点儿贬低了您？”

秘书把头动了一动，表示同意，尽管脸上全然看不出他似乎同意的样子，他回答说：

“我有非常重大的理由，维尔弗小姐，去容忍在我们共同居住的那幢房子里贬低我的地位。请您相信这种贬低完全不是由于钱的原因，虽然由于一连串奇特的命中注定的事情，我已经从我在生活中的位置上消失了。假如说，您怀着这样仁爱善良的同情所看见的事情，很可能唤起我的自尊的话，那么还有其他一些考虑(而这些您是看不见的)在促使我去静静地忍受。而后面这些考虑却是远为重大的。”

“我想我注意到了，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说，她在满怀好奇地注视着他，因为她不大能够理解他，“您在压制您自己，强迫您自己，扮演一个被动的角色。”

“您说对了。我在压制我自己，强迫我自己扮演一个角色。我所以顺从，并非因为我生性驯服。我有一个蓄谋已久的目的。”

“也是一个好目的吧，我希望。”贝拉说。

“也是一个好目的，我希望。”他说，坚定不移地凝视着她。

“我有时候想过，先生，”贝拉把目光转向一边说，“您对鲍芬太太的极大的尊敬在您是有一种非常强有力的动机的。”

“您又说对了，是这样的。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为她忍受一切。我对这个善良而又善良的女人的敬重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我也是这样啊！我能再问您一桩事情吗，洛克史密斯先生？”

“再问什么都可以。”

“您当然看见了，当鲍芬先生表现出他在怎样变化的时候，她确实很痛苦吗？”

“我看见了，每天都看见，像您一样看见，我因为给她带来了痛苦而感到难过。”

“您给她带来了痛苦？”贝拉立即抬起眉毛重复一下这句话。

“一般说来我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不幸原因。”

“或许她对您说过，因为她经常对我说起，说无论如何他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时常从旁听见她这样对您说，说时满怀着对他的诚实美好的忠心。”秘书仍然坚定不移地凝视着她回答说，“但是我不能断言她是否这样对我说起过。”

贝拉用她自己那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目光和那坚定不移的目光对视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她秀美的头点了几次，仿佛一位面颊上生着酒窝儿的哲学家(而且是属于最好的学派的)在宣讲道德，议论人生，轻轻地叹一口气，并且一般地认为事情都已无可救药，因而弃置不顾，就像她方才自暴自弃一个样。

但是尽管如此，他俩的这一次散步是非常愉快的。树上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河面上光秃秃，没有一朵睡莲花。然而天空却不是光秃秃的，它显现出一片美丽的蔚蓝色，水面映照着它，阵阵芬芳的轻风随河道顺流而下，吹皱一泓河水。也许，人类的手还不曾造出过这样一面古老的镜子来，假如这面镜子能把它过去映照过的一切形象在它的表面上一一重现的话，它也不会把某个恐怖的、或令人沮丧的景象给以再现的。这面伟大安谧的河水之镜虽然似乎有可能重现它在宁静的两岸之间所曾经反映出的一切，它却只肯把那些和平的、牧歌似的和百花盛开的景象显示出来。

就这样，他俩在散步，谈着那座刚刚覆土的坟墓，谈着约翰尼，谈着许多事情。就这样，当他们转回来时，他们遇见那位精力旺盛的米尔维太太，她正走出来寻找他们，带来一个令人快慰的消息，说不必为村里的儿童担忧，村里有一所基督教会开办的学校，犹太人对它的干涉仅限于为它布置了一所校园而已。就这样，他俩回到那个村子里，这时丽齐·赫克萨姆也从纸厂回来了，于是贝拉独自走开，去丽齐房间里跟她谈心。

“这间屋子对您来说恐怕太寒碜了吧。”丽齐用一个微笑表示欢迎，一边请客人坐在火炉边的尊贵位置上，一边说。

“并不像您所认为的那么寒碜呢，我亲爱的，”贝拉回答说，“假如您全都了解的话。”的确，虽然要爬一段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窄楼梯才能上去，好像这楼梯是装在一根纯白色的烟囱管里；虽然天花板很低，地板很粗糙，那扇格子窗的尺寸也显得很不相称，这间屋子仍然比当年家里的那间讨人厌的睡房要可爱得多。曾几何时，在那间睡房里，贝拉悲叹过招房客的苦处的。

当这两位姑娘在火炉边相互注视着的时候，天色渐渐向晚了，炉火照亮了这昏暗的房间。眼前火炉中的炉格子很像是当年那个火盆呢，而这熊熊的火花也很像是当年火苗中的那个深洞呢。

“这对于我是非常新奇的事，”丽齐说，“有一位跟我自己的年纪这么相近的又是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来我这儿做客。望着您我真高兴”。

“让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贝拉回答说，脸上红喷喷的，“因为我正要说，望着您我真高兴呢，丽齐。可咱俩可以随便怎么谈起来都行呀，是吗？”

丽齐抓住那只带着可爱的真情向她伸过来的小小的手。

“听我说，亲爱的，”贝拉说，同时把她的椅子拉近一点儿，一手扶住丽齐的胳臂，好像她俩要出去散步似的，“人家托我跟您说件事儿，我敢说我会说得不对头，可是只要有办法，我一定不说错。这是指您写给鲍芬先生跟鲍芬太太的那封信，人家就是要我说这个。让我想想看。噢，对的！就是要我说这个。”

贝拉说过这段开场白，便提到丽齐那个发人深思的请求，并且体贴入微地说起那件诬告和它已被撤消的事，还问道，她可不可以要求她谈谈，这件事跟她提出这种请求之间是否有什么或远或近的联系。“我觉得，我亲爱的，”贝拉说，颇为自己表现出来的认真办事的样子感到惊异，“这个话题对您一定是很痛苦的，可我也是牵连在里边的呀；因为——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这点，或者疑心到这点——我就是那个被人家用一份遗嘱定终身的女孩子，假如那位不幸的绅士看中我的话，就要嫁给他。所以我是不由自主被拉扯进这个题目里边了，而您也是不由您做主被拉扯进去了，咱俩中间的差别非常小呢。”

“我无疑知道，”丽齐说，“您就是我常听人说起的那位维尔弗小姐。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那位不相识的朋友是谁吗？”

“不相识的朋友，我亲爱的？”贝拉说。

“是因为他才把对我父亲的控告驳斥掉的，他还给我寄来了那份书面的文件。”

贝拉从未听人提到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要能谢他一声该多么高兴啊，”丽齐回答说，“他为我做的事真是太多了。我盼望他有一天一定让我谢他一声。您刚才问我这中间有什么关系没有，这件事跟——”

“这件事，或者那诬告本身。”贝拉插进来说。

“对。这跟我想非常秘密地隐居在这儿有什么关系吗？没有。”

在丽齐摇着头作出这个回答的时候，在她的目光瞥向炉火的时候，她十指交叉，悄然表现出一种决心，贝拉明亮的眼睛并没有忽略这一点。

“您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多吗？”

“多的。这对我并不新鲜。我往往一个人待好多个钟头，白天黑夜都一样，那时候可怜的父亲还活着。”

“我听人家说您有个弟弟，是吗？”

“我有个弟弟；可是他对我并不友善。不过他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他靠自己的勤勉提高了自己的地位。我并不怨恨他。”

当她说这话时，眼睛停留在火光上，脸上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沮丧来。贝拉抓住这一片刻去抚摸她的手。

“丽齐，我希望您告诉我，您有没有一个跟您同年龄同性别的朋友。”

“我过的是那样一种孤独的生活，所以我从来也没有过。”这是她的回答。

“我也没有过呀，”贝拉说，“并不是说我的生活是孤独的，因为我有时候还希望它孤独些才好，免得有我妈成天像悲剧缪斯似的威严地坐在角落里犯牙疼病，还有拉维总是恶狠狠的——尽管，当然啦，我非常喜欢她们俩。我希望您能拿我当朋友，丽齐。您认为您能吗？人家所谓的性格，我亲爱的，在我还不如一只金丝鸟儿多呢；可我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这任性、顽皮、多情的天性，由于缺少某种有重量的坚持不懈的目标而显得轻浮，由于总是为一些小事情忧虑不安而反复无常的天性，这会儿却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天性。丽齐觉得，它是那么新鲜，那么美好，既是那么带女性味儿，又是那么孩子气，因而完全征服了她。贝拉抬起眉毛来重新说：“您认为您能吗，丽齐？”这时候，她的头询问似的歪向一边，她的心坎里藏着一种古怪的、丽齐能否拿她当朋友的疑虑，而丽齐则毫无疑义地表示说，她认为能够拿她当朋友。

“告诉我，我亲爱的，”贝拉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您像这样过日子？”

丽齐马上便用一种序言似的方式开口说：“您一定有许多情人的——”这时贝拉惊讶地低低尖叫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亲爱的，我一个也没有呀！”

“一个也没有吗？”

“啊！或许有一个，”贝拉说，“说真话我不知道。我有过一个，可他这会儿是怎么想的就没法儿说了。或许我现在还有半个吧(那个白痴乔治·桑普森当然不算啰)。不过，别谈我吧。我想听听您的事儿。”

“有那么一个人，”丽齐说，“一个性情暴躁、怒气冲冲的人，他说他爱我，而我也应该相信他的确是爱我的。他是我弟弟的朋友。我弟弟头一回带他来见我，我就从心底里害怕他，可是，我最后见到他那天，他威胁得我不知该怎样说才好。”这时，她停住不讲了。

“您上这儿是为了逃开他吗，丽齐？”

“他这么一吓唬，我立刻就上这儿来了。”

“您在这儿还怕他吗？”

“一般说我并不胆小，可是我老是害怕他，我现在怕读报纸，怕听人说到伦敦发生了什么事的话，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行凶的事。”

“这么说您不是为您自己怕他啰，亲爱的？”贝拉在仔细推敲过她这番话之后说。

“我甚至也怕他会伤害我呢，假如我在附近一带遇见他的话。夜里来来往往的时候，我老是四面八方望着，看他在不在。”

“您是害怕他会在伦敦对他自己做出什么事吗，我亲爱的？”

“不是。他有可能发狂到甚至对自己行凶的地步，可是我想的不是这个。”

“亲爱的，这么说，那就几乎好像是，”贝拉婉转地说，“一定还有一个什么人啰？”

丽齐先用两只手把面孔蒙住一会儿，然后才回答说：“那句话老是在我耳边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石头墙壁上猛的一敲，那副样子也老是在我眼前出现。我想尽办法让自己认为它不值得记起，可是又不能这么轻易忘掉它。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手上的血一滴滴地往下淌呢，他说：‘那么但愿我不会哪一天杀掉他！’”

贝拉吓了一跳，用两只手臂围住丽齐的细腰，紧紧搂住她，然后才平静地问她，声音很柔和，她们两人这时眼光都落在炉火上：

“杀掉他！那么这人就这样忌妒吗？”

“他忌妒一位绅士，”丽齐说，“——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对您说才好——一位远远高出于我和我的生活方式以上的绅士，是这位绅士第一个对我说出父亲的死讯的，从那以后，他对我有了兴趣。”

“他爱您吗？”

丽齐摇摇头。

“他喜欢您吗？”

丽齐不再摇头了，而用一只手紧紧压在搂住她腰身的手臂上。

“是在他的影响下，您才上这儿来的吗？”

“噢，不是，我无论如何不希望他知道我在这儿，或者得到一丁点儿线索知道上哪儿去找我。”

“丽齐呀，亲爱的！为什么呢？”贝拉对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惶然不解，便这样问道。然而，一看到丽齐的面容，她马上又说：“不。别说为什么了。这是我一个很傻的问题。我懂了。我懂了。”

她俩沉默了一阵。丽齐低垂着头，目光向下凝望着炉中那培养了她最初的幻想的火光，也是在这火光中，她第一次找到了逃避那严酷生活的方法，她帮助她的弟弟从那严酷的生活中脱身，她当时就已经预知她将会得到怎样的报偿。

“现在您全都知道了，”她抬起眼睛来望着贝拉说，“我什么也没隐瞒。这就是我悄悄隐居在这里的原因。是靠一位善良的老人、我的真正的朋友的帮助才办到的。我一生中在家跟父亲同住的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我知道了一些——别问我是些什么吧——我决不能忍受的事情，我那时候尽力试过要改善一下情况，我知道，那时候不可能做得更多了，要不我就非失去我对父亲的制约不可：可是这些东西至今往往沉重地压在我心上。我要尽一切努力去做，但愿我有一天能够克服。”

“丽齐，但愿您真能克服您的软弱，”贝拉安慰着她说，“为了一个配不上它的人。”

“不。我并不想克服我的这种软弱，”这回答是红着脸说出的，“既不想相信，也决不相信他是配不上它的。我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而我又会失掉多少东西啊！”

在一小段时间里，贝拉一对富于表情的细眉毛，徒然对着炉火表示出规劝之情，然后，她才说：

“别以为我强要您听我的话，丽齐，可是难道您不会得到平静、希望、甚至是自由吗？难道您不过这种隐居的秘密生活、不被关闭在通往天然、健康的美好前途的门外，不是更好吗？请您原谅我问一句，这样能说是毫无所得吗？”

“一颗女人的心，它——它有着您刚才所讲的那种软弱，”丽齐回答说，“还能企求得到什么吗？”

这个问题跟贝拉那天说给她父亲听的她对人生的看法是那么直接违背，直使得她在内心里对自己说：“听听看，你这个唯利是图的小坏蛋！您听见没有？您难道不觉得害臊吗？”她并且松开搂着丽齐的手臂，特意在自己腰间戳了一下以示惩罚。

“可是您说了，丽齐，”贝拉在结束了这场自我惩罚之后又回到她的话题上，“您还会有所失呢。您肯不肯告诉我，您会失掉什么呢，丽齐？”

“我会失掉一些我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的最美好的回忆，最美好的鼓励和最美好的目标。我会失掉我的信念——我的信念是，假如我跟他门当户对而他也是爱我的话，我定会竭尽全力让他变得更好、更幸福，他也一定会让我变得那样的。我会失掉我给自己学到的知识所定的几乎全部价值，那点儿知识全是靠了他才得到的，而我也是克服一切困难去学的，为了不使他认为在我身上白花了精力。我会失掉一幅他的图画——或者一幅他可能是那样的图画，假如我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小姐，而他也爱我的话——这幅图画我是一直保藏在心头的，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在这幅图画面前，我便做不出一件卑鄙的或者错误的事情来。我会不再珍视我心里的这些记忆了——我记得，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只为我做过好事，是他使我内心里发生了变化，就像——就像这双手掌上的纹路所发生的变化一样，在我跟父亲在河上划船的时候，这双手是粗糙皲裂的，僵硬的，晒黑了的，而现在，因为做了新的工作，这双手变软了，变柔和了，像您看见的这样。”

当她伸出来给贝拉看时，这双手在颤抖，然而却并不显出那种软弱来。

“请您了解我，我亲爱的，”她这样继续说下去，“我从来没有梦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他有可能成为我的什么人，他对我只可能是我从前的那幅图画，我知道我没法儿让您了解这幅图画，除非您自己心里早已有了对这种图画的了解。我没有比他更多梦想过我有可能成为他的妻子——还能说什么呢？但是我爱他，爱得那么深，那么亲，以至于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只可能是沉重的一生，而我为这个感到骄傲、感到快乐。我骄傲，我快乐，因为我能为他受点苦，哪怕这苦对他毫无用处，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不会关心我在受苦。”

贝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被这个跟她同年龄的女孩或者说女人的深切的、毫无自私之心的激情牢牢抓住了，这激情正把自己勇敢地向她表露出来，相信她会满怀同情地感受内中所含的真谛。而她从来不曾体验过任何与此类似的感情，也不曾想到世界上会有任何与此类似的感情存在。

“那是在一个该死的晚上，夜很深了，”丽齐说，“他的眼睛第一次看到我，在我那个河滨一带的老房子里，那儿跟这儿很不相同。他的眼睛可能再也没机会看到我了，我宁可他从来也没见到过我啊，我希望他永远也不可能再看见我。但是哪怕让我丢掉生命所能给我的一切，我也决不肯让那双眼睛中的光亮从我的生活中失去。现在我把一切都对您讲了，我亲爱的。假如说，我现在觉得有点儿奇怪怎么会把这些都讲出来，对此我并不感到遗憾。就在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的那一会儿，我也决没有一丝儿要吐露出一个字儿来的想法，可是您一进来，我的心思就改变了。”

贝拉吻她的面颊，兴奋地感谢她对自己的信任。“我只希望，”贝拉说，“我能够更值得让您信任。”

“更值得让我信任吗？”丽齐重复她的话，脸上的笑容表示她对这种说法难以置信。

“我的意思不是指保守秘密，”贝拉说，“因为任何人要想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儿，先得把我撕成粉碎才行——虽然也不值得这样做，因为我生性顽固得像头猪。我的意思是，丽齐呀，我只是一个自负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您让我觉着自己可耻啊。”

丽齐把她美丽的棕色头发给她往上拢，因为贝拉刚才摇头用力太猛，让头发塌下来了。她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劝慰说，“我亲爱的！”

“噢，叫我是您的亲爱的，真太好了，”贝拉娇嗔地怨声说，“我喜欢您这样称呼我，虽然我很够不上让您这样称呼呢。可我呀就是这么一个讨人嫌的小东西！”

“我亲爱的！”丽齐情真意切地再叫她一声。

“这样一个空虚、冷酷、庸俗、狭隘的小坏人儿！”贝拉说，使出她最大的力气说出最后这个形容词。

“您以为，”丽齐恬静地微笑着问道，她这时已经给贝拉把头发理顺了，“我不很了解您吗？”

“这么说，您很了解我吗？”贝拉说，“您真的相信您很了解我吗？噢，假如您真是很了解我，我会多么高兴哟，可我真害怕，恐怕还是我自己最了解啊！”

丽齐坦诚地笑着问她，可曾看见过自己的面孔或者听到过自己的声音？

“我想是的，”贝拉回答说，“我平时总是照镜子的，我又像只喜鹊似的爱叽叽喳喳。”

“不管怎么说吧，我见到过您的面孔，听到过您的声音，”丽齐说，“是它们诱使我对您说一句话——保险不会说错的——我想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这句话。难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我想没有什么不好。”贝拉撅着嘴，保持一种又像在装笑又像在装哭的表情。

“从前我有个习惯，喜欢在炉火里看出一些图画来，”丽齐嬉笑着说，“我用这个来逗我弟弟欢喜。要不要我告诉您我在那下边看见了什么？瞧那儿火正燃得旺呢。”

她俩立起身来，站在壁炉前的石板上，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她俩各自伸出手臂去搂住对方，互相告别。

“要不要我告诉您，”丽齐说，“我在那炉火里看见了什么？”

“一个狭隘的小坏——？”贝拉抬起眉毛来猜测说。

“一颗非常值得去征服、也已经完全被征服了的心。一颗一旦被征服便会为征服者去赴汤蹈火，义无反顾，也毫不畏惧的心。”

“女孩子的心？”贝拉问道，眼眉也伴随着她一块儿在问。

丽齐点点头。“而这颗是属于——”

“它是您的心。”贝拉说。

“不对。我非常明确非常清楚地看见，它是属于您的。”

于是这次会见便告结束，双方都说了些愉快的话来告别，贝拉还多次提醒说，她们是好朋友了，并且保证她不久便会再到乡下的这块地方来。丽齐接着便回去工作，而贝拉则奔回到那家小旅店去和她的同伴们会合。

“您的样子好像很严肃呢，维尔弗小姐。”这是秘书的第一句话。

“我是觉着自己非常严肃。”维尔弗小姐回答说。

她什么也没对他讲，只是告诉他丽齐·赫克萨姆的秘密与那件残酷的控告或它的撤消毫无瓜葛。不过，噢，对了！贝拉说：她倒不妨再提一件别的事儿；丽齐非常希望能对那位寄给她撤消控告文件的不相识的朋友说一句感谢的话。她真是这样吗？秘书说。啊！贝拉问他，他是否有任何想法，知道那位不相识的朋友可能是谁？他没有任何想法。

他们是在牛津郡的边界上，可怜的老贝蒂·希格登一直漂泊到这里了。他们这就要乘火车返回伦敦，车站很近，于是弗兰克牧师、弗兰克太太、斯洛皮、贝拉和秘书一行便出发步行到车站去。乡村小道很少有宽到可以五人并行的，于是贝拉和秘书两人便落在后边。

“您能相信吗，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说，“从我走进丽齐·赫克萨姆的茅屋算起来，我觉着好像一下子经过了好些个年头？”

“我们在这一天里忙着办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他回答说，“而且您在墓地里也很动了感情。您是疲劳过度了。”

“不，我一点儿也不疲劳。我没有完全说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好像度过了一大段时间，而是我觉着好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对我自己，您知道。”

“我希望是好事情吧？”

“我也这样希望。”贝拉说。

“您冷了；我感觉到您在哆嗦。请您准许我把我这件厚外衣给您披上。我可不可以不弄皱您的衣裳，把它搭在您这边肩头？它太重了，也太长了。让我用胳臂托着这一截儿吧，反正您也伸不出手臂来扶着我了。”

不，她还是伸得出的。她是怎样从她全身裹着的情况下伸出手臂来，只有天知道，然而她还是想办法伸出来了——这儿就是——并且滑进秘书的手臂下。

“我跟丽齐两人谈得很长，很有味儿，洛克史密斯先生，她完全信任了我呢。”

“她没法不信任您呀。”秘书说。

“我奇怪，”贝拉突然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怎么您跟我说的恰恰跟她刚才说的一个样！”

“我猜想这一定是因为我的感觉恰恰跟她的感觉一个样。”

“那么您是怎么感觉的，先生，您难道是这个意思？”贝拉说，一边又向前走。

“我觉得，假如您存心要赢得她的信任——任何人的信任——您是一定能够办到的。”

恰在这时，铁路好像故意闭上了一只绿眼睛，睁开了一只红眼睛，于是他俩非赶快跑过去不可。贝拉由于全身披裹，不能轻快地向前跑，秘书不得不帮她一把。当她在车厢一角里他的对面坐定时，她面部的光辉看起来多么迷人，因此，听见她高兴地大声说：“多美的星星呀，多好的夜晚呀！”秘书说：“对。”而又似乎宁肯把她那可爱的娇小的面孔当作夜空和星星去注目凝视，而不愿向窗外瞭望。

啊，漂亮的小姐，令人心荡神迷的漂亮小姐啊！假如我是约翰尼遗嘱的法定执行者该有多好啊！假如我哪怕只拥有把他的遗嘱交付给您并且从您这儿得到一张收据的权利，该有多好啊！——当火车每次停站又离站时，大意如此的某种东西是和车头的突突声混合在一起的，而所有的车站都心领神会地闭上它们的绿眼睛，睁开它们的红眼睛，做好准备让这位漂亮的小姐通行无阻。

第十章　侦察

“这么说，雷恩小姐，”尤金·瑞伯恩先生说，“我无法说服您给我打扮一个布娃娃啰？”

“不行，”雷恩小姐没好气地回答他，“您若是想要一个，去店里买吧。”

“那么我在哈德福郡的那个，”瑞伯恩先生诉苦似的说，“逗人爱的教女小丫头——”

(“您是说‘瞎扯淡郡’吧，我看。”雷恩小姐打断他说道。)

“——就只能跟芸芸众生一样默默无闻，不能从我跟您这位宫廷裁缝师傅的私交中沾到丝毫光彩啰？”

“若是对您逗人的教女丫头有什么光彩的话——噢，她可算找到个宝贝教父啦！”雷恩小姐回答说，一边用她手中的针冲他一戳，“那就请您告诉她，这位宫廷裁缝师傅明白您的鬼把戏跟您的做派，您不妨写封信告诉她这个，顺便替我问声好。”

雷恩小姐在借烛光做针线，瑞伯恩先生立在她的工作台前观望着，心中半觉有趣，半觉烦恼，一副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神情。雷恩小姐那个不安分的孩子正丢丑已极地待在屋角里，醉倒在地，浑身颤抖着，显得非常讨人厌。

“呸，您这个丢丑现眼的小子！”雷恩小姐高喊着，因为听见了他牙齿的磕碰声，“但愿你的牙齿全都落进你的喉咙管儿里，在你肚子里像掷骰子似的翻腾！噗！坏小孩儿！噼——啪——败家子儿！”

她每骂一声便威胁地跺一次脚，而那个讨人厌的人，便哀鸣一声来表示抗议。

“还为你付了五个先令呢！”雷恩小姐继续说，“您知道我挣五个先令要花多少个钟头吗，你这个不害臊的小子？——别哭得那副熊相，要不我拿个娃娃来砸你。还为你付了五个先令的罚款呢。该受罚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看！我宁愿付五个先令给拾垃圾的，让他把你给车走。”

“别啊，别啊，”那个荒唐货恳求道，“求您别啊！”

“这小子是足够让他娘心碎的啦，”雷恩小姐说，有一半是在诉诸尤金，“我真希望我没把他抚养过。他若不是浑得像阴沟洞里的水，就一定是锋利得胜过毒蛇嘴里的牙齿。您瞧他。真是爹娘眼睛里的一件好摆设！”

在他那比一头猪还不如的状态下(因为猪大嚼之后至少还长膘，使自己供人食用)，毫无疑问，他对于任何人的眼睛，都是一件好摆设。

“一个稀里胡涂、灌饱黄汤的老小子，”雷恩小姐说，非常严厉地在对他进行评价，“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只配当个标本一样泡在那毁了他的老酒里，放在一个大玻璃瓶里，给跟他一类的别的灌饱黄汤的小子们看着好玩儿，——若是他不顾自己的肮脏的话，那么他就不顾他的亲娘了吗？”

“顾的呀。噢，可别不给饭吃呀！”这番愤怒申斥的对象说。

“噢，可别呀，噢，可别呀，”雷恩小姐继续说下去，“这等于说可该呀，可该呀。你干吗这样？”

“我再也不啦。确实不啦。求求您！”

“哎呀！”雷恩小姐用一只手蒙住眼睛说，“看见你我受不了。滚上楼去，给我把帽子跟披肩拿下来。你也要让自己有点儿用处呀，坏小子，让我眼不见你心不烦，哪怕半分钟。”

他服从命令，拖拖沓沓地走了出去，尤金·瑞伯恩看见泪水从这位小人儿的指缝间渗漏出来，因为她还用她那只手蒙住眼睛。他很难过，然而他的同情心并没有打动他的漫不经心的习惯让他去做出任何事情，他只不过感到难过而已。

“我要上意大利歌剧院去试衣裳，”过了一小会儿，雷恩小姐从脸上把手拿开说道，她同时还嘲弄似的笑着，来掩盖她曾经哭过，“我必得看您回去了再走，瑞伯恩先生。让我首先告诉您，一次把话说绝，您来找我没用处的。您得不到您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得不到的，哪怕您带把钳子来从我嘴里往外掏也得不到的。”

“在我求您给我的教女缝一件布娃娃穿的衣服这一件事情上，您就这么固执吗？”

“啊！”雷恩小姐下巴颏儿一翘回答说，“我是很固执的。这当然指的是关于布娃娃的衣服——或者是住处吧——随便您喜欢哪个。走吧，别妄想啦！”

她那个堕落的孩子已经回来了，手执帽子和披肩立在她身后。

“给我回到你的角落里去，你这个下贱的东西！”雷恩小姐转过身去发现了他，便说，“不，不，我不要你帮忙。到你的角落里去，马上去！”

这不幸的人把一双颤抖的手翻过去，衰弱无力地用手背从腰部向下摩擦着，蹒跚地走回他的耻辱柱边；然而当他从尤金身边走过时，并非不带好奇心地瞟了他一眼，同时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是用手肘做的，假如不管他的哪个肢体或哪个关节的哪个动作忠实地满足过他的意图的话。尤金只是本能地躲开了那种不愉快的接触，而不曾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注意，然后便懒洋洋地向雷恩小姐说了一句客套话，请求准许他点燃雪茄烟，便离开了。

“听着，你这个老败家子，”珍妮摇着头说，又对她的负担着重地晃动着小小的食指，“你就坐在那儿，直到我回来。我走以后，你要是敢有一眨眼工夫离开那个角落，就得让我知道是为什么。”

如此告诫之后，她吹熄了她做活用的几支蜡烛，只给他留下炉火的光亮，把房门的大钥匙揣进口袋里，手里捏着她的丁字形拐杖，便走出门去了。

尤金抽着雪茄，慢腾腾地闲荡着，向法律学会走去。但是他再也没有看见布娃娃的裁缝，因为他俩碰巧各在街道的一边走。他闷闷不乐地向前闲荡着，在查林十字街口停了下来，向四面望望，像所有的过往行人一样，对街上的人群很少留意，然后又继续向前闲荡，这时，他看见了一个极其出乎意料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珍妮·雷恩家的那个坏小子，他正试图下定决心穿过马路去。

这个站立不稳的不幸的人摇摇晃晃地一再向街心冲去，每次又都怯于往来车辆的威吓而步履艰难地退回来，然而车辆却还离他很远，或者根本不曾出现过，这副滑稽可笑而又衰弱可怜的景象，在所有的大街上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一次又一次地，当道路完全通畅、毫无阻碍了，他便抬脚起步，走过一半，划一个圈儿转过身来又折回原处，而如果要越过去，他早就可以来回走上十几趟了。然后，他便立在人行道边浑身发抖，上上下下地张望着街道两头，这时大量的行人挤撞着他，穿过马路走远了。眼见这许多成功的范例，他渐渐受到激励，会再冲一次，再划个圈儿，脚尖几乎要踩上对面的人行道了，而这时他会看见或是在想象中看见有个什么东西正向他走近，他便又蹒跚着折回原处。在那儿，他痉挛地作一番似乎要一跃而过的准备，最后选中一个恰恰是错误的时机，决定向前冲去，而往往会遭到车夫的一顿大声咒骂，便再次缩回来，又站在老地方发抖，把整个过程再重复一遍。

“我觉得，”尤金对他注视了几分钟，然后冷冷地说，“我这位朋友，假如有什么急事要办的话，好像有点儿来不及了吧。”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向前溜达，把这个人从此抛诸脑后。

当他到达律师事务所时，莱特伍德在家里已经独自用过晚餐。他正坐在壁炉前，一杯在手，读晚报消遣，尤金拉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他拿过一个玻璃杯，斟满酒来跟他的朋友共饮一杯。

“我亲爱的莫蒂默呀，你真是个勤劳而奋勉、乐天而知命的模范人物，一天辛苦劳累，无愧于心，如今不妨(心安理得地）休息一番了。”

“我亲爱的尤金呀，你倒真是个不知休息为何物的碌碌而无为、愤愤而不平的模范呢。你上哪儿去了？”

“我嘛，”瑞伯恩回答，“——上市区去了。借此关键时刻，到此是想就一件琐事求教于我的学识渊博且备受尊敬的律师先生。”

“你的学识渊博且备受尊敬的律师认为你的事务情况不妙呢，尤金。”

“不过，还未可定论呢，”尤金深思地说，“此时此刻是否可以凭你渊博的学识断定一个既无可丢失又无可付出的委托人的事务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你已经落进犹太人的手里，尤金。”

“我亲爱的朋友，”这位债务人回答他，同时非常镇静自若地举起酒杯来，“既然早已落进了几个基督徒的手里，现在对这个我也大可处之泰然了。”

“尤金，我今天见到一个犹太人，这家伙似乎决心要狠狠逼一逼我们。简直是个夏洛克夏洛克，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中一个吝啬凶狠的犹太人的名字。还是个道貌岸然的长者呢。一个生动如画、须发如银的老犹太，头戴铲形帽，身穿大长袍。”

“这一位，”尤金说说又停住，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定不是我那位尊贵的朋友亚伦亚伦，摩西的兄长，犹太教第一任大祭司。见《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二十八章。先生吧？”

“他自称名字是瑞亚先生。”

“顺便提到，”尤金说，“我忽然想起，我是——这无疑是出于一种想把他纳入我们教会怀抱之中的本能的愿望——把他叫做亚伦的！”

“尤金呀，尤金呀，”莱特伍德回答说，“你今天比往常更荒谬了，说说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此而已，我亲爱的，我曾有幸愉快地跟您所形容的这样一位长者有一面之缘，我称他为亚伦先生，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有希伯来味儿的、表达力强的、恰当的而且是尊敬的称呼。然而尽管他有许多充分的理由叫这个名字，他却并不叫这个名字。”

“我相信你是世上最为荒唐的人。”莱特伍德笑着说。

“完全不是，我谨此奉告。他说他认识我吗？”

“他没有这样说。他只提到你，说希望你能还他的债。”

“这么说嘛，”尤金相当郑重地说，“好像并不认识我。我希望这不是我尊贵的朋友亚伦先生，因为，对你说实话，莫蒂默我怕他可能对我怀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呢。我非常怀疑他可能在把丽齐拐走的事情里插过手。”

“言必称丽齐，”莱特伍德不耐烦地回答他，“这似乎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你刚才说是‘去市区’了，意思也是去找丽齐啰，尤金。”

“你知道吗，我的律师——”尤金转过身去对着屋子里的家具说，“是一位明察秋毫之末的人。”

“难道不是吗，尤金？”

“对，是的，莫蒂默。”

“然而，尤金，你知道你并不真正把她放在心上呀。”

尤金·瑞伯恩站起来，双手插进衣袋里，一只脚踩在火炉围栏上立着，懒洋洋地晃动着身子，眼睛盯着炉火。在一段长久的停顿之后，他才回答说：“这我不知道。我必须要求你别谈这个，就当我们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是假若你的确把她放在心上，那就更应当别去打扰她。”

尤金又像方才一样停顿了一阵，才说，“这我也不知道。可是请告诉我。你可曾见过我为任何事如此烦心过，像我为她失踪的事这样？我请问你，向你求教。”

“我亲爱的尤金呀，我希望我曾经见过。”

“那么你不曾见过啰？正是如此。你证实了我自己的印象。这像不像似乎我不把她放在心上呢？我请问你，向你求教。”

“我要向你求教呢，尤金。”莫蒂默用责备的口气说。

“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要问我的。但我不能奉告。我渴望你能教我。我是什么意思？假若我如此费神，企图找到她，却不意味着我把她放在我心上，那又意味着什么？‘皮特儿·皮坡儿拾到一罐儿辣椒皮皮儿，装辣椒皮皮儿的罐罐儿在哪儿。’如此等等？”

虽然他这话说得谈笑风生，但他脸上仍旧带着一种困惑的和急于询问的表情，仿佛他确实不知道怎样才能了解他自己似的。“注意，事情的结果是——”当莱特伍德正要开始大肆规劝一番时，尤金抓住这句话说：

“啊！你瞧！这正是我无能为力的地方。莫蒂默，你瞧你多么敏锐，立刻看出我的弱点啦！当我们一块儿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总是一天天地学，一点点地学，总是到最后一刻才学到；现在，我们学成了，一块儿走向生活，我仍然像当年一样晚地才得到教训。在眼前这件事情上，我所做的不外乎如此：——我全力以赴，寻找丽齐，决心要找到她，要采取任何一种我所能使用的手段来寻找她。手段之好或坏，对我全都一样。我问你——求教于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可能来问你——还是求教于你——我又是什么意思？不过在现阶段，这还不成熟，这也并非我的思想特点。”

莱特伍德对他的朋友如此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的神情直摇头——这种神情开诚得奇特而又像是寻衅争吵，让他几乎无法假装出那种他所谓的回避姿态——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鞋底擦地的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下模模糊糊的敲门声，似乎有一只手在摸索着寻找门环。“邻居那些淘气的年轻人，”尤金说，“让我干脆把他们不拘礼节地从楼上掷到下边教堂院子里去，那才开心呢，他们大概是把路灯给弄熄了。今晚我值班，我负责管房门。”

尤金说他要找到这个女孩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毅力的光辉，而话一脱口，这种光辉又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朋友还来不及把这一切回味一遍，只见尤金已经回来了，带领着一个极其不堪的人样的东西进来，从头到脚抖动着，衣衫褴褛，浑身油污。

“这位有趣的绅士，”尤金说，“是我认识的一位女士的儿子——一个往往很难对付的儿子，因为他有他的弱点。我亲爱的莫蒂默——他叫布娃娃先生。”尤金完全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因为据他所知，那个小裁缝的姓名并不是真的，然而他泰然自若而且极有把握地采取了“联想”向他提供的第一个名称来介绍他。

“我亲爱的莫蒂默，我从——”莱特伍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面目可憎的来客，尤金继续说，“我从布娃娃先生的举止来推测——他的举止往往也会是很复杂的呢——他好像想跟我说点儿什么。我已经对布娃娃先生讲过了，我们俩是相互信任的，要求布娃娃先生就在这儿陈述他的观点吧。”

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伙手里捏着一个原来曾经是一顶帽子的破布片，感到手足无措，尤金随手把这个破布片儿向门口甩去，然后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我看，”他说，“有必要先给布娃娃先生加点儿油，然后才能听他说出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白兰地，布娃娃先生，或者——”

“三便士一杯的朗姆酒。”布娃娃先生说。

用一个玻璃酒杯给他审慎地倒了一点儿酒，他举杯送往唇边，酒杯一路旋转和晃动不停。

“布娃娃先生的神经相当衰弱，”尤金对莱特伍德说，“我认为总的说来，对布娃娃先生采用烟熏法是可行的。”

他从炉箅子上取来铲子，在上面撒了一点儿燃着的煤灰，又从壁炉架上的一个小盆里取出几粒熏烟消毒用的香锭来放在煤灰上；然后便非常沉着地、心平气和地开始把铁铲在布娃娃先生的脸前挥动着，以便把他跟自己隔离开来。

“愿上帝保佑你的灵魂吧，尤金！”莱特伍德又笑了起来，大声地说，“你真是个疯子！这家伙来找你干什么？”

“咱们来听他说呀，”瑞伯恩说，非常认真地观察着这人的面孔，“好啦，说吧。别害怕。把你要说的事说出来，布娃娃。”

“瑞伯恩先孙，”这位来访者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地说，“——这位是瑞伯恩先孙，系吗？”眼睛迟钝地死瞪着。

“当然是的。瞧着我，你想要什么？”

布娃娃先生瘫倒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三便士一杯的朗姆酒。”

“劳驾你帮个忙，我亲爱的莫蒂默，再给布娃娃先生加点儿油，好吗？”尤金说，“我在忙于烟熏呢。”

又给他杯子里斟了方才那样一点儿酒，他又像方才那样晃晃悠悠送到嘴边。这一杯酒下肚之后，布娃娃先生显然是担心，如果不赶快，自己又会瘫倒下去，便谈起正事来。

“瑞伯恩先孙，我试着用胳膊肘儿点您，可是您不肯答理我。您想奥知道那个济方。您想奥知道她住哪儿。系吗，瑞伯恩先孙？”

尤金对他的朋友瞟了一眼，严肃地回答说：“我是要知道。”

“我系个，”布娃娃先生想要拍拍自己的胸膛，可是把手拍到眼睛旁边去了，“系个能办到的人。我系个能办到的人。”

“你是个能办到什么的人？”尤金仍然态度严肃地问他。

“找到那个济方呀。”

“你找到了吗？”

布娃娃先生把头转动了一阵子，极其吃力地企图表现出骄傲和尊严来，同时唤醒了对方最大的希望，然后才回答，仿佛他说出的这两个字是人家可能从他这里得到的最大快乐似的：“没有。”

“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布娃娃先生在他刚得到一次智力上的胜利之后便瞌睡已极，坍了下来，回答说：“三个便士一杯的朗姆酒。”

“再给他加点儿油，我亲爱的莫蒂默，再给他加点儿油。”

“尤金呀，尤金，”莱特伍德一边照办，一边低声敦促说，“你竟会降低到利用像这样一个工具的地步吗？”

“我说了，”尤金带着方才出现过的那种毅力的光辉回答说，“我要不择手段找到她。无论手段好坏。这是些坏手段，而我要用的——既然我没有一开头忍不住拿熏香的铲子砸碎布娃娃先生的脑袋。你能得到地址吗？你是这个意思吗？说话！假若你是为这个来的，你说要多少钱。”

“十个先令——三便士一杯的朗姆酒。”布娃娃先生说。

“会给你的。”

“十五个先令——三便士一杯的朗姆酒。”布娃娃先生说，试图讨个好价钱。

“会给你的。到此为止吧。你怎么搞到你所说的地址呢？”

“我系个——”布娃娃先生庄严地说，“能办到的人，先生。”

“你怎么搞到它的呢，我问你？”

“我受到虐待，”布娃娃先生说，“从早到晚地挨打。还骂脏话。她赚大钱，先生，可从来舍不得三便士一杯的朗姆酒。”

“说下去，”尤金接着说，一边用铲子拍着他晃动不停的、往胸前耷拉下去的脑袋，“后来呢？”

布娃娃先生做出一番尊贵的努力，想要使自己打起精神来，仿佛是他把自己摔成了七八瓣儿，这会儿白费气力地想要拾起一瓣儿来，他的脑袋从一边摆向另一边，用一种他自以为是盛气凌人的笑容和蔑视一切的眼光来对待他的询问者。

“她把我只当成是个娃娃，先生。我并不是一个娃娃，先生。人。天才人。他们中间在通庆，邮差送的庆。天才人要搞到这济方可容易呢，像搞到自个儿家济方一个样儿。”

“那就去搞来，”尤金说，接着又非常诚心地悄声说一句，“——你这个畜生，去搞来吧，拿到这儿来交给我，来挣六十杯三便士的朗姆酒，全都灌下去，一杯接一杯，尽快把你自己灌死吧。”后面这几句特别建议的话，他是冲着炉火说的，那时他正在把原先从火炉中取出的煤灰倒回炉中，并把铲子放回原处。

布娃娃先生这时突然得到一个极其出乎意料的发现，原来莱特伍德先生曾经侮辱过他，于是他表示出他的愿望，要当场“跟他决一雌雄”，问他敢不敢走过来，条件很慷慨：自己输了赔一枚一英镑的金币，对方输了只赔半便士。接着布娃娃先生笑了起来，接着又好像要昏昏入睡的样子。这最后一种表现被认为是最值得防备的，因为这有可能造成让他长久留在这套房间里的后果，必须对此采取强有力的对策。尤金用火钳夹起他的破帽子，扣在他的头上，然后抓起他的领口——做这一切时，他保持距离他一臂之远——把他送下楼去，一直把他送出律师事务所范围之外，送到舰队大街上。在那儿，他把他转到面朝西，放手让他走开去。

当他回来时，莱特伍德立在壁炉前取暖，独自思忖着，情绪相当低沉。

“我要去洗洗手，从我身体上——把跟布娃娃先生的关系洗干净——”尤金说，“马上就来陪你，莫蒂默。”

“我倒主张，”莫蒂默回答说，“你最好是从精神上把你跟布娃娃先生的关系洗干净吧，尤金。”

“这我当然要的，”尤金说，“可是你知道，亲爱的朋友，我没他不行呀。”

两分钟以后，他重又坐在椅子上，跟平时一样全然无忧无虑，挖苦他的朋友，说他几乎不能从他们的这位肌肉发达的客人手下逃命。

“谈这个题目并不能逗乐我，”莫蒂默心神不宁地说，“你不管拿个什么题目来跟我逗乐都可以，尤金，就是别拿这个。”

“好吧！”尤金大声说，“我自己也有点儿觉得可耻了，那就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这是多么可悲的狡诈，”莫蒂默说，“这跟你多么不相称，派出这么一个可耻的侦探。”

“我们已经换过话题了！”尤金快活地说，“我们已经在你那个‘侦探’词儿里找到一个新题目了。别那副神气，好像壁炉架上那座对布娃娃先生皱眉头的忍耐女神的雕像似的，还是坐下吧，让我来告诉你一点儿你一定会觉得有趣的事情。点一支雪茄。瞧我这支。我点着它——吸一口烟——喷出来——瞧它飘走了，——它就是布娃娃先生——不知去向了，他既已不知去向，你便又从忍耐女神变成人了。”

“你的话题，”莫蒂默点燃一支雪茄，吸过一两口，感到舒适之后，说，“是侦探呀，尤金。”

“一点也不差。你说滑稽不滑稽？每当我夜晚出门去，总是发现我被人跟踪，经常是被一个侦探跟踪，也常常是两个。”

莱特伍德惊讶得从嘴里取出雪茄来，望着他的朋友，仿佛心里在怀疑他这话一定是在开什么玩笑，或者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以人格担保，没有别的意思，”瑞伯恩对他的目光作答，并且满不在乎地微笑着，“我不奇怪你会这么想，可是我以人格担保，没有。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每次天黑之后出门去，总是发现我处于一种荒唐的情况之下，有人跟着我，在远处盯梢，经常是一个侦探，也常常是两个。”

“你有把握吗，尤金？”

“把握？我亲爱的朋友，总是那两个人呀。”

“但是并没有人对你起诉过。犹太人只不过威胁要这样做。他们并没有任何行动。再说，他们知道上哪儿找到你，还知道我能代表你。他们何必自找麻烦？”

“瞧你这个法律脑袋！”尤金说，又转过身去望着室内的家具说话，脸上是一种怠惰的、全神贯注的神情。“瞧那些染匠们的手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者说只要有可能近朱近墨，则一定会变赤或者变黑，假若有人给他点儿活儿干的话。可敬的律师先生，不是这么回事儿。是那个教师在跟着我。”

“那个教师？”

“嗳！有时候是那个教师和那个学生在一块儿跟着。怎么，一会儿工夫不见你，就变得这样迟钝！你还不明白？有天晚上上这儿来的那两个家伙。他们就是我说的侦探呀，每天晚上跟着我，令我深感荣幸。”

“这事已经有多久了？”莱特伍德问道，用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来回答他朋友的笑声。

“我理解是自从某一个人离开之后就有了。也可能在我注意到之前不久就有了；推算起来也大约是那个时间。”

“你觉得他们会认为是你把她拐走了吗？”

“我亲爱的莫蒂默，你知道我的职业要求我心无旁顾；我确实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啊。”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要干什么？你抗议过没有？”

“亲爱的老兄，既然无论他们想干什么我都无所谓，我为什么要问他们想干什么呢？既然我并不要抗议，我为什么要表示抗议呢？”

“你是漫不经心到极点了。可是你刚才还说这种情况是荒唐的，而绝大多数人都会对荒唐事提出抗议的，即使平时对其他一切都毫不介意的人。”

“你真把我迷住了，莫蒂默，因为你善于理解我的弱点。(顺便提到，理解这个词本身，当它用于一种评价性的意义时，总是令我入迷的。一位女演员善于理解一个女仆的角色；一位舞蹈家善于理解一出号笛舞；一位歌唱家善于理解一节器乐曲：这些句子从来都是朝气蓬勃，令人心旷神怡的。)我指的是你善于察觉我的弱点。我承认，我有要对处于一种荒唐的地位表示抗议的弱点，因此我把这种地位转让给了那两位侦探。”

“尤金，我希望你把话说得稍微认真些，坦率些，哪怕仅仅出于照顾我吧，我的感情并不比你的感情更平静呢。”

“那就认真坦率地说吧，莫蒂默，我把那位教师逗得发了疯。我把那位教师奚落得狼狈不堪，而他非常明白自己是被我搞得狼狈不堪了，所以每回我跟他面对面走过，我都看见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气呼呼地发火。自从我陷入那种无需再提起的处境，这种可爱的差事便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慰藉。我从中获得的舒适难以形容。我是这样做的：天一黑就出去溜达，逛过一小段路，看看商店橱窗，偷偷守望着那位教师。或迟或早，我总会发现那位教师在监视着我，有时候还有他那个前途无量的学生跟着；更多时候没有学生跟着。等我确有把握他是在监视我之后，我就诱使他继续干下去，走遍全伦敦。一天晚上我往东走，另一天晚上我往北走，有几天晚上我四面八方绕着圈儿走。有时候，我步行；有时候，我乘车，让那位教师的口袋全掏空，因为他也乘车子跟着。我白天去调查寻访一些此路不通的小街道，夜晚我便神秘莫测地找到这些此路不通的地方，越过一些黑黝黝的院落溜进去，诱使那位教师跟上来，然后我突然一转身，趁他来不及退却的时候盯住他。然后我们面对面走，我便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他存在一样打他身边走过去，使他经受难以忍受的内心折磨。同样地，我往往大踏步在一条短街上走，急速转过弯去，躲开他的视线，又同样急速地转回来。他跟上来执行任务，我会盯住，又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他存在，他便又经受一番难以忍受的内心折磨。一晚接一晚，他的失望让他心痛，可是希望又永远在他那饱学的胸怀中雀跃。于是他第二天又来跟踪我。我就这样享受着一场追逐的乐趣，并且从这种有益于健康的活动中获益匪浅。在我不出门去享受这种追逐乐趣的日子里，据我所知，他便通宵守候在法学协会的大门口。”

“这个故事非同一般，”莱特伍德表示意见说，他严肃而留意地听完了这些话，“我不喜欢它。”

“你有点儿闷闷不乐呢，亲爱的老兄，”尤金说，“你这阵子过于伏案久坐了。来，跟我去享受一番追逐之乐吧。”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他现在正在守候着吗？”

“我丝毫也不怀疑他是这样。”

“你今天晚上看见过他吗？”

“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忘了找找他，”尤金极其平静、毫不在意地说，“不过我敢说他在那儿。来！拿出点儿不列颠运动员的气派来，去享受一番追逐的乐趣吧。这会对你有好处的。”

莱特伍德在犹豫，然而，终于还是对他的好奇心让步了，他立起身来。

“好样儿的！”尤金大声说，也立起身来，“或者，假若我‘唷！唷！’地喊两声更好的话，你就当我喊过好了。当心你的脚，莫蒂默，因为我们要考验一下你的靴子呢。等你准备好就动身——需不需要我说一声‘嘿——嗬——奔呀’，再喊一声‘去——去——追呀’？”“唷！唷！”(Yoicks)等都是打猎时对猎狗呼叫的话。

“就没法让你严肃些吗？”莫蒂默尽管郑重其事，却也发笑了。

“我从来都是严肃的，可是现在我有点儿激动了，南风习习，阴云密布，预示着一个适合打猎的好黄昏，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事实让我激动啊。准备好了吗？好的。我们熄掉灯，关上门，奔赴打猎场。”

当两位朋友从法学协会出来走上大街时，尤金以一种殷勤的东道主的姿态请问莫蒂默喜欢朝哪个方向追去。“贝斯诺·格林一带地方路不大好走，”尤金说，“我们近来没朝那个方向走过。你觉得贝斯诺·格林如何？”莫蒂默同意去贝斯诺·格林，于是他们向东转。“现在，等我们走到圣保罗教堂墓地的时候，”尤金继续说，“我们假装闲逛，我就会把那位教师指给你看的。”然而还没到达那里，他们两人便已经看见他独自一人，在路的另一边，偷偷跟在他们后面，隐蔽在房屋的阴影里。

“你歇口气，”尤金说，“因为我这就要放开步子跑啦。你想到没有，如果长此以往，从教育的角度看，快活的英格兰昔时英国人们习称英国为‘快活的英格兰’。的孩子们开始要越来越糟糕了？这位教师不能一身而二任，又管着我，又管着孩子们呀。歇过一口气了吗？我要跑啦！”

他以怎样的速度在向前走，让那位教师喘息不停；他后来又怎样懒洋洋地闲荡，以另一种方式磨练教师的耐心，他走过—些颠三倒四的路径，不为任何目的，只为让他失望和让他受罚；他怎样凭他古怪的性子想出种种别出心裁的方法搞得他筋疲力尽；所有这一切莱特伍德都注意到了，他感到非常惊奇，如此一个漫不经心的人竟会如此老谋深算，如此一个懒惰的人竟会如此不辞辛劳。最后，直到这种追逐之乐已经享受了将近三个小时，他已经把这个可怜的不幸的跟踪者重新带进市中心区，这时候，他领着莫蒂默绕过一些黑暗的通道，走进一处小小的方形庭院，马上一转身再弯回去，于是，他们几乎和布拉德莱·海德斯东撞个满怀。

“你瞧，莫蒂默，像我刚才所说的，”尤金高声地说，语气冷漠已极，好像除了他俩之外四周再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话似的，“你瞧，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经受着难以忍受的内心折磨呢。”

对当时的情况来说，这句话并不算太强烈。他不像是个猎人，而像是被猎者，一蹶不振，精疲力竭，脸上显露出渺茫的希望和消耗精力的仇恨与愤怒，双唇惨白，两眼发狂，头发湿漉漉的，耷拉下来，浑身是忌妒和怒气，深知自己把一切都暴露无遗了，而且他们还在为此幸灾乐祸，因而使自己备受折磨，他在黑暗中从他们身边走过，只看见悬浮在半空中的一颗形容枯槁的脑袋：他面部表情的力量的确把他的身躯完全取消了。

莫蒂默·莱特伍德并非一个特别容易打动的人，然而这张面孔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在回家去的余下的路途上，他不止一次说到它，到家之后又不止一次谈到。

他们已经在各自的房间里上床入睡两三个小时了。尤金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之中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当他完全醒过来时，看见莱特伍德立在他床前。

“你没出什么事吧，莫蒂默？”

“没有。”

“那么，怎么想起的，半夜三更走来走去？”

“我恨死了，就是睡不着。”

“我不懂这是怎么搞的呢？”

“尤金呀，我怎么也没法不看见那家伙的一副尊容。”

“奇怪，”尤金轻轻一笑说，“我可是能够不看见。”于是翻一个身，又睡着了。

第十一章　在黑暗中

那天晚上，尤金·瑞伯恩安逸地在床上翻身的时候，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却不曾安睡，娇小的皮切尔小姐也不曾安睡。布拉德莱孤独地消耗了几个钟头时间，同时也是在消耗他自己，他在他那漫不经心的情敌悠然入梦之地的附近鬼魂似的周游；娇小的皮切尔小姐则把这几个钟头消磨于倾听她情之所钟的人儿回家没有，也消磨于悲伤地预感到他一定有很多事情不顺心。然而，皮切尔小姐那安排得像她小小的针线盒一样朴素简单的头脑中，并没有设置一些阴沉幽暗的小龛，因此不可能容纳下他所遇到的事情，这些事情比她所能想象到的要不顺心得多。因为，这人目前的状况是会置他于死命的。

这人目前的状况是会置他于死命的，他也知道这一点。不仅如此；他还刺激这种状况，令它发展。一个病人往往会刺激自己身上的伤口，由此得到的反常的快感和他现在所能得到的相类似。他成天束缚于纪律严明的职务，乖乖地表演他每日例行的教育把戏，身边围绕着一群喋喋不休的学童，而到了夜间，他便像一头没有被驯服的野兽一般挣脱出来。由于白天所受的遏制，他对自己在夜间的状况，对他在这种状况下纵情享受的自由匆匆一瞥，感到自己是有所补偿，而不是增添了烦恼。假如那些罪大恶极的凶犯肯吐露真情——这一点，既已罪大恶极，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也一定很少可能讲出他们曾经怎样作过斗争去抵抗罪恶。他们所作的斗争都是力图达到那罪恶。他们与浪涛搏斗，是为了达到血腥的彼岸，而不是远远地避开它。这人完全了解，他是极其强烈、极其恶毒地仇恨着他的情敌，他了解，即使他跟踪他而找到了丽齐·赫克萨姆，他也决不会从她那里得到好处，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好处。他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了到头来可能亲眼目睹，在她隐身之处，他所憎恨的那个形体如何与她为伴，受她垂青，因而使自己火上加油。他也知道假如他达到这一目的，下一步将怎样行动，如同他知道他是他母亲所生一样。当然，他可能并不认为必须对自己特别提及这一个或那一个自己所熟知的真理。

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因为每天夜晚去接受不顾一切而且目空一切的尤金的戏弄，他在助长自己的怒火和仇恨，他在使心头的激愤和自己决无任何过错的想法越积越深。他知道这一切，而又仍然以无穷无尽的耐心、痛苦和毅力照行不误，他那颗阴郁的心灵难道不能想一想，自己要走向何处去？

一筹莫展，枉自恼恨，而又精疲力竭，他流连在法学协会门外马路对面，眼见那扇大门在瑞伯恩和莱特伍德身后关上了，他反复盘算着，这时是该回家去呢，还是该再守候一阵。心怀忌妒的他，固执地死抱住一个想法不放，认为瑞伯恩是知道内情的，好像这并不全都是他自己的空想。布拉德莱自信他只须阴沉沉死盯住这人，有朝一日终会占到上风的，在他所干的那一行里，当他需要掌握某一点学识的时候，他也是充满自信地靠与此相似的缓慢而坚持不懈的过程来达到目的，并且往往也都达到了目的。他是一个易于激动而又迟于理解的人，这种办法经常给他带来好处，这一回也应当能为他服务得很好。

当他停留在一处门口，眼睛盯着法学协会的大门时，心头顿时泛起一个怀疑的念头来：她或许就藏在他那套房间里吧。这可以提供进一步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瑞伯恩要毫无目的地漫游，很可能就是这样。他想着，想着，终于决定偷偷爬上楼梯去，假如看门人放他进去的话，爬上去仔细听一听。于是，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形容枯槁的脑袋便迅速地向对面街道飞去，恰像是当年高悬在附近城头上的许多脑袋之一的鬼魂，1772年前，英国政府处决囚犯以后，将其头颅悬挂在伦敦市府城堡的墙头上示众。他在看门人面前停了下来。

看门人望着这颗脑袋，问道：“找哪个？”

“瑞伯恩先生。”

“太晚啦。”

“他是跟莱特伍德先生一同回来的，我知道，大约两小时以前。不过假如他睡了，我可以放张纸条在他的信箱里。他等着我呢。”

看门人再没说话，只是打开了门，虽然还颇有怀疑。不过，看见这位来客迅速地向正确的方向照直走去，他似乎放心了。

那颗形容枯槁的脑袋从黑黝黝的楼梯那儿浮现出来，然后轻轻地俯下去，贴近了那套房间门口的地板。门里每个房间的门似乎都敞开着。其中一个门里有烛光射出来，还有一个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们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但都是男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话音沉寂了，脚步声也不再听见，屋内的灯光也熄灭了。假如莱特伍德看见那张令他无法入眠的面孔，恰在他谈到他的时候，在门外黑暗中睁大着眼睛，悄悄地在听他说话，那天后半夜他可能更没有胃口睡觉呢。

“不在这儿，”布拉德莱说，“不过她很可能在的。”这颗脑袋从地上抬起来，抬到原来的高度，又重新沿楼梯飘浮而下，直飘到大门口。一个人正在那里跟看门人交谈。

“噢！”看门人说，“他来了！”

布拉德莱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他，望望看门的，再望望那个人。

“这个人要给莱特伍德先生留封信，”看门人解释说，把手中的信给他看了看；“我就说，有个人刚刚上楼到莱特伍德先生房间里去了。或许是为同一件事来的吧？”

“不是。”布拉德莱说，瞥了那人一眼，他不认识他。

“不是，”那人粗暴地同样说，“我的信——我女儿写的，可是是我的信——是说我的事情的，我的事情不是哪个别人的事情。”

当布拉德莱迈着犹豫的步子走出门外时，他听见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还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随他而来。

“对不起，”那人说，他似乎是喝醉了，与其说是碰了碰他，不如说是撞在他身上，这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不过您大概认识那另一位老爷吧？”

“认识谁？”布拉德莱问。

“认识，”那人用右手大拇指朝肩膀后面点了点，回答说，“那另一位老爷呀？”

“我不懂您的意思。”

“啊，您听着，”他用右手的食指钩住左手的两个手指头来证明他的见解，“这儿是两位老爷，是吗？一个加一个，两个——莱特伍德律师，我的第一根手指头，他是一个，是吗？好的；您大概认识我这根中指头，那另一位老爷吧？”

“这人我认识一点儿，”布拉德莱皱了皱眉头，目光往前方远处一瞟，说道，“我也就想认识他这么多。”

“好——呜——哇！”那人叫喊着，“好——呜——哇，这另一位的另一位老爷，好——呜——哇，这第三位老爷！我跟您想划儿一样的。”

“深更半夜的，别这样吵闹。您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您听着，这第三位老爷呀，”那人变得非常够交情的样子，声音嘶哑地回答说，“那另一位老爷他老是拿我寻开心，只因为，我相信，只因为我是个靠我额头上的汗水养活自己的诚实人。他可不是的，他也不会是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第三位老爷呀，”那人用一种好像是无辜受屈的口气回答说，“要是您不喜欢听下去，就别听下去。您自个儿开的头。您说过，您还明明白白表现出，您根本不是他的好朋友。可是我并不想硬让谁跟我搭伴儿，或是听我的话。我是个诚实人，我就是这么个人。随便到码头上哪儿——哪儿都行，我不在乎——我都会说：‘老天爷，我是个诚实人。’随便到哪儿的证人席上——哪儿都行，我不在乎——我跟法官老爷也是说这个，我还吻那本书呢指证人在法庭上作证时，吻《圣经》以表诚实。我不是吻我的袖口儿，我吻那本书。”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回答说：“不必见怪。我无意阻止您讲话。在这个空旷的街道上，您声音太响了；我就是这个意思。”与其说这是出于对那些个人品德的有力证明表示尊重，还不如说他是在心烦意乱地寻求办法或者帮助，让自己能够跟自己全力以赴所要发现的东西接近一步。

“这第三位老爷呀，”赖德胡德先生回答，他安静了下来，态度神秘地说，“我知道啥么叫做声音响，我知道啥么叫做声音轻。我堂然知道，我要不知道那才怪呢，既然我的教名叫罗杰罗杰(Roger)与‘无赖’(Rogue)谐音。书中一般称他为无赖(Rogue)·赖德胡德。我父亲也叫哲个，他自个儿的父亲也叫哲个，虽然我家谁梯一个叫这个名字我堂然不必去说了，免得产生啥误解，我希望您的身体比你的脸色好一点儿，要从您的外表看，您的骨子里头准定不对劲儿。”

这话意味着，他的脸色把他的思想暴露得太多了，布拉德莱猛地一震，极力把自己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是在这样一个不适宜的钟点里，但是也许值得打听一下，这个陌生人跟莱特伍德，或者跟瑞伯恩，或者跟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儿要办。他决心搞清楚这一点，因为这个人也许就是那两人之间的信差呢。

“您到法学协会去得太晚了。”他说话时笨拙地故作镇静。

“要是我没正打算着照样问问您呢，这第三位老爷呀，”赖德胡德先生嘶哑地笑着，大声说，“那就叫我去死吧！”

“我是碰巧的。”布拉德莱很窘地四面望望说。

“我也是碰巧的呀，”赖德胡德说，“可是即使告诉您为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干吗要在乎告诉您呢？我是在河上给看船闸的当帮手的，我昨儿个不当班儿，明儿个当班儿。”

“是吗？”

“是呀。我是为私事儿上伦敦来的。我的私事儿是要求仁命我去当梯一把手的整式看闸的，还要控告一艘撞桥的破汽船，它把我淹死过。我可不能让活活儿淹死还一文钱不赔我！”

布拉德莱望着他，仿佛他在自称是一个鬼魂似的。

“那艘汽船呀，”赖德胡德固执地一个劲儿往下说，“撞在我身上，把我淹死啦。由于其它方面儿的干涉，才又把我给救转来；可是我从来没要求他们把我救转来，那艘汽船也从来没要求过。我意思是我要汽船给我抵命钱。”

“这就是你半夜三更上莱特伍德先生房间去要办的事情吗？”布拉德莱不信任地看着他问道。

“是为这个，还为拿一张东西去请求当梯一把手的看闸的。要找一份书面的推荐信，还有谁应该给我写这个？像我在我女儿代笔写下的这封信里说的，这封信我还画了押的，让它合乎法律。我说，除了您，莱特伍德律师，还有谁应该给我开这份合格的证明书呢，除了您，还有谁应该替我跟汽船打官司要求赔钱呢？因为(我在我画过押的信里就这么说的)我从您跟您的朋友那儿招惹的麻烦够多了。若是您莱特伍德律师真正一心一意支持我，若是那另一位老爷把我的话记录得一点儿没差错(我画了押这么说的)，我这会儿早就值大钱了，就不会有一大船的坏名声扣在我头上了，还得强迫自食其言，这玩意儿，不管一个人胃口有多好，也不是一种好吃的东西呀！你说起半夜三更的话，第三位老爷呀，”赖德胡德先生咆哮着给他的冤屈作了个单调的总结来收场，“您瞧瞧我胳膊底下这捆行李吧，就知道我正要回到我的船闸上去的，法学协会是顺路经过的地方。”

在他刚才这段表演过程中，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的面色有了变化，他比原先更加持久不移地注意观察着这个说话的人。

“您知道吗，”他在停了一会儿之后说，这其间他们肩并肩走着，“我认为我说得出您的尊姓大名来，要不要我试一试？”

“您就说说看，”这人回答，同时停下脚步，眼睛瞪起来，“试一试。”

“您的名字是赖德胡德。”

“一点儿不假，”那位先生回答说，“可是我并不知您尊姓。”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儿，”布拉德莱说，“我从来就没以为您知道。”

布拉德莱一边走一边在思忖，他身边那个无赖一边走一边在咕哝。这咕哝的大意是：“这个无赖·赖德胡德啊，真是的！这好像成了公共财产，人人似乎都认为可以随便抓起他的名字来，好像抓起大街上公用抽水机一样。”那思忖的大意则是：“这倒是一件工具，我能利用它吗？”

他们沿河滨大道走着，走进蓓尔美尔街，转弯上坡，向海德公园一带走去；布拉德莱耐着性子合着赖德胡德的步调，慢慢跟着，由他去选路。这位教师的思维是那样迟钝，他的目标是那样模糊不清，他这个目标只不过是一个包罗一切的大目标的几条小支流而已——或者不如说，这些目标好像是阴霾的天空下的一行黑沉沉的树，它们只不过排成一列，划出一道深深的远景来，在这远景的尽头，他看见瑞伯恩和丽齐两人的身影，他的目光便集中在他们身上——因此他们至少走过了足足半英里路，他才开始说话。即使这时，他也不过是问了一声：

“您的船闸在哪里？”

“朝上游走，二十多英里——要是您高兴，说二十五英里多点儿也行。”那人闷声地回答。

“叫什么名字？”

“泼水堰磨坊闸。”

“比如说，我给您五个先令，怎么样？”

“那，我就收下呗。”赖德胡德先生说。

教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两枚半克朗的硬币来，放在赖德胡德先生的手掌上；他在就近一家人的大门台阶上停住脚步，把两枚钱敲了敲辨辨真假，然后才表示收到。

“第三位老爷呀，您这人身上有这么一点儿东西，”赖德胡德一边说，一边重新往前走，“这点儿东西看起来挺不赖，有奔头。您是个能掏出现钱来的人。可是，”这时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枚硬币放进身上离他新朋友最远的一边的口袋里，“您这是为啥呀？”

“给您的。”

“啊，当然啰，这我明白，”赖德胡德说，仿佛他要表明的是一件毋须赘言的事情，“我当然非常明白，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以为，钱到了我手里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再吐出来。可是您给我钱干啥呀？”

“我不知道我给您钱是为了想干什么。我看，假如我真是想要什么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布拉德莱以一种呆头呆脑、茫然若失、又是深自沉思的态度回答，赖德胡德发现他非常反常。

“您跟这个瑞伯恩并不友好。”布拉德莱说，无可奈何地勉强提到这个名字，好像有人强使他这样做似的。

“不友好。”

“我也不。”

赖德胡德点点头，又问道：“是为这个给我钱吗？”

“可以说是为这个，也可以说是为别的吧。有点事儿还得想法搞顺当，是一件成天藏在心里的事情。”

“这事儿可跟您搞不顺当，”赖德胡德直截了当地说，“不！第三位老爷呀，它跟您搞不顺当，您装作好像能证明它肯跟您搞顺当也没用。我告诉您，这事儿让您心里痛呢。这事儿让您心里痛，让您心发毛，让您中了毒呀。”

“就算是这样吧，”布拉德莱双唇抖动着回答说，“难道就没有个原因吗？”

“原因当然有啦，我敢赌一个英镑！”赖德胡德先生大声说。

“您自己不是说过吗，这家伙对您大肆挑衅、侮辱、冒犯，或者是做了诸如此类的事？他对我也同样干过。他从头顶心到脚后跟全身都在刻毒地侮辱人和冒犯人。您是不是在满怀着希望，或者说您是不是那么愚蠢，甚至还不知道他跟那另外一个人会把您的要求看得一钱不值，会用它去点燃他们的雪茄烟？”

“我敢赌咒说，要是他们这么干我并不奇怪。”赖德胡德说，他发起火来了。

“要是他们这么干！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我问您一个问题。关于您，我除了知道名字以外，还知道一些事情。我还知道老头儿赫克萨姆的一些事情。您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女儿的？”

“我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女儿吗，第三位老爷？”赖德胡德重复说，当对方的话越说越快时，他故意装得越来越迟钝。

“对。不是说跟她谈话。是说见到她——在哪儿见过吗？”

这个无赖抓住他想要抓住的线索了，虽然还只是笨手笨脚地抓住一点边儿，他茫然地用眼睛盯着那张激动的面孔，慢吞吞地回答，似乎他正努力在脑子里算出一个数目字来：“自从老头儿死掉那一天——我再没——一次也没——见过她。”

“您很熟悉她吧，从外表上？”

“我敢说我很熟悉她！比谁都熟悉。”

“那您也认识他啰？”

“他是谁呀？”赖德胡德问，摘下他的帽子来抹了抹额头，一边呆呆地望望问话的人。

“那个该死的名字！您觉得它那么悦耳，所以您想再听一遍？”

“哦！他呀！”赖德胡德说，狡猾地把这位教师逼入困境，好让他能再一次注意看看他那张鬼迷心窍的尊容。“我能从一千个人里头挑出他来。”

“那么您——”布拉德莱试图平心静气地问，然而，虽然他极力使自己的嗓音平静，却无法控制自己的面容；“——您见过他俩在一块儿没有？”

(现在这个无赖是两只手牢牢地抓住线索了。)

“我见过他俩在一块儿，第三位老爷呀，就在老头儿给拖上岸来的那一天。”

布拉德莱可以在一个班级的好奇学童的敏锐目光下保留一些他所知道的东西不讲出来，但他却没法在一字不识的赖德胡德目光下隐瞒自己心中一吐为快的问题。“要是你想要人家回答你，你该把话说明白，”这无赖心里一个劲儿地想，“我才不来求你呢。”

“啊！他对她是不是也很霸道呀？”布拉德莱内心斗争了一会儿之后才问，“或者他外表上假装着对她很和气？”

“他装得对她和气极啦，从来没见过那么和气，”赖德胡德说，“我敢赌咒，我现在可——”

他极其自然地把话头一下子扯到题外去。布拉德莱望着他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可想起来啦，”赖德胡德说得闪烁其词，因为他心里实在是想说：“我现在看出你是多么忌妒啦”，但是却说了这句话，“或许他是故意把我说的话给写错了，因为他爱上了她呀！”

要肯定认为这位教师是在这样猜疑或者装作这样猜疑(他实际上不可能这样做)，他还差一步才卑鄙到这种程度。而跟这个曾经企图把那污名套在她头上，也套在她弟弟头上的家伙打交道并且搞计谋，这种程度的卑鄙他却是已经达到了。再向前跨一步，就达到那一种程度的卑鄙了。现在，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头继续向前走。

他迟缓而又笨拙的思路无法理清，他跟这个人结识会得到什么。这人对他怀有怨仇的对象抱有一种忌恨，这多少是有点儿用处的；虽然这用处比他所预想的要少，因为这人身上并没有像他自己胸中所燃烧着的那种不共戴天的盛怒和愤恨。这人认识她，或许碰运气，他可能见到她，或者听到她的消息，这多少有点儿用处，多一双眼睛和多一对耳朵帮帮忙总是好的。这人是一个恶人，是定会愿意被他收买的。这多少有点儿用处，因为他自己目前的境况和他所想要达到的目的都已经恶劣得无以复加了，于是他似乎由于拥有了一件气味相投的工具而从中得到一种含混不明的支持，哪怕这种支持他可能永远也用不上。

他突然站住不走了，直截了当地向赖德胡德问道，他是否晓得她在哪里？显然，他不晓得。他问赖德胡德，假如他付给他钱，他肯不肯在一旦听到她什么消息，或听说瑞伯恩在寻找她或是跟她来往的时候，就来报告？他确实非常愿意。他发誓说，他“对这两个人都恨”。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两个人挡着路，不许他靠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养活自己。

“那么过不了多久，”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又谈了些诸如此类的话之后说，“咱们就会再见了。往乡下走的路也到了，天也亮了。突然间就都来了。”

“可是，第三位老爷呀，”赖德胡德急切地说，“我不知道去哪儿找您呀。”

“这没关系。我知道去哪儿找您，我会上您船闸上来的。”

“可是，这第三位老爷呀，”赖德胡德还是急切地说，“干巴巴的交情交不了好运呀。咱们来口朗姆酒跟牛奶润一润吧，这第三位老爷呀。”

布拉德莱同意了，便跟他一同走进一家清早开市的酒馆，那里充满着霉草料和臭麦秆的难闻气味，那里，归家途中的车夫、农户的帮工、骨瘦如柴的无赖汉、贪杯成性的酒徒，以及某些正在打道回府去憩息的夜游神，正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寻求慰藉。那里，在那张邋遢的柜台旁边徘徊的夜游神们，其中没有哪一个不能一眼就分辨出，这一位衣冠楚楚、受尽情欲折磨的夜游神，是夜游神当中最坏的一个。

赖德胡德先生灵机一动，对一个顺路的半醒半醉的车夫表示了一番交情，于是便使自己得以爬上四轮运货马车里一堆高高的货筐上，头枕着他的包袱，仰面朝天躺在那儿，继续他的旅程。然后布拉德莱便原路返回。眼看他走开了，越过一些少有人穿行的小道，眼看他到达学校、回到家里了。太阳升起时，他已梳洗干净，有条不紊地穿起体面的黑色西装上衣和背心，打起体面的礼服黑领带，穿起黑白点交织的长裤，口袋里藏着他体面的银挂表，脖子上围着体面的护领小围巾；一位教师兼猎人正整装待发，四周被一群年幼无知的狺狺吠叫的小东西包围着。

在过去那十分可悲的时代里，有些可怜人在恐惧和凭空想象出来的折磨人的势力控制下，拿种种纯属乌有的罪名来责备他们自己，直至折磨得入迷着魔，而布拉德莱之着魔入迷的程度实在比这些人要厉害得多。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他心头完全被魔鬼占有着。他被驱使、被鞭策，直累得汗流浃背。如果一篇记录他这场游历的文字竟会取墙上贴着的《圣经》中那些安静肃穆的经文而代之，那么学校中最优秀的学生们定会惊恐万状，从这位教师的身边远远地逃开。

第十二章　居心叵测

太阳升起了，晨光普照伦敦，它光辉荣耀，不偏不倚，甚至于屈尊降临到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的胡须上，使它发出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闪光来，这时他正坐在那儿享用早餐。阿尔福莱德·拉姆尔是需要从外部增加一些光彩的，因为从他的神色来看，在他内心里是够阴沉的了，他脸上显出一种严重的不满情绪。

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太太坐在他夫君的对面。这一对幸福的骗子，他们彼此联系的舒适的纽带是他们曾经互相诈骗过。他们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台布。这间早餐厅，尽管坐落在萨克维尔大街有太阳的一边，里面每样东西却都显得那么愁容满面，以至于随便哪家小本经营的商店的主人，透过窗帘一瞧，都可能得到启发，送上他的账单来，非讨不可。不过，说实话，这一点大多数小本经营的店家都已经做过了，毋须这种启发。

“我好像觉得，”拉姆尔太太说，“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您身上一个大钱儿也不曾有过嘛。”

“您所觉得的，”拉姆尔先生说，“是那么回事儿，很有可能是那么回事儿。这有什么关系。”

这是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两人独有的特点呢，还是其他相亲相爱的夫妻之间也都照例如此？在这一类夫妇对话之中，他们从来不直接交谈，而总是似乎有某一个看不见的人物在场，在他们当中居间传递，或许，在诸如此类的家庭场景中，是那个碗橱里的骷髅架传说从前人们要找寻一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最后找到一位太太，在她被认为合乎全部条件之后，她领来访者上楼，打开一个碗橱，里面立着一个骷髅架。她说，这是她从前的情人，是与她现在的丈夫决斗而死的。她丈夫至今每夜都逼她与这副骷髅架接吻一次。“碗橱里的骷髅架”因此作为表示家丑的成语。此处形象地借喻这家人的不可告人的私情。出来参与谈话的吧？

“除了我自己的年金以外，”拉姆尔太太对骷髅架说，“我就从来没有在这幢房子里看见过一个大钱儿。我敢发誓。”

“您不必费神赌咒发誓了，”拉姆尔先生对骷髅架说，“我再说一遍，这有什么关系。您从来也没有把您的年金这样好地利用过。”

“这样好地利用过！怎么个好法儿？”拉姆尔太太问。

“用来取得人们的信任，过上舒服日子呀！”拉姆尔先生说。

或许这骷髅架在接受委托传递这个问题或回答时在轻蔑地发笑吧；拉姆尔太太无疑这样笑过，拉姆尔先生也这样笑过。

“那么下一步怎么办呢？”拉姆尔太太向骷髅架问道。

“下一步就完蛋呗。”拉姆尔先生对这同一位权威说道。

这以后，拉姆尔太太倨傲不恭地望着这个骷髅架——然而并不把她的目光继续移向拉姆尔先生——然后把她的两眼低垂下去。这以后，拉姆尔先生一丝不差地做着同样一件事，也把他的两眼低垂下去。接着一个仆人送烤面包进来，骷髅架便退进碗橱里，把自己隐藏起来。

“索福罗尼娅。”仆人退出之后，拉姆尔先生说道。接着再说一声，声音大了许多：“索福罗尼娅！”

“嗯？”

“听我说话，劳您驾。”他眼睛严厉地望着她，直望到她注意倾听为止，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得啦，得啦，谈正经的。您知道我们的联盟和盟约。我们要一块儿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而工作，而您也跟我一样是一位老手了。假如您不是一位老手的话，咱俩也不会碰在一块儿了。怎么办呢？我们现在是进退维谷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您没有什么正在进行的计谋能够带来点儿进项吗？”

拉姆尔先生埋进他的大胡子里思索着，又毫无希望地钻出来：“没有；作为冒险家，我们不得不经常孤注一掷，去放长线钓大鱼，而近来我们一直是时运不济啊。”

她正要接着说：“您没有什么——”这时他止住她。

“我们，索福罗尼娅。我们，我们，我们！”

“我们没有什么可卖吗？”

“一点儿也没有。我给一个犹太人开了一张这些家具的卖契。他可能明天，今天，现在，就把家具全部搬走。他本来已经搬走了，我相信，亏得弗莱吉贝。”

“弗莱吉贝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认识他。在我没落进他手里之前提醒过我防备他。那时候，弗莱吉贝正在为另外一个人的事求他，正设法说服他。”

“您的意思是说，是弗莱吉贝让他对您手软了？”

“我们，索福罗尼娅。我们，我们，我们。”

“对我们手软了？”

“我的意思是，那个犹太人至今没有作出他可能作出的事，弗莱吉贝把这归功于自己，说是他让这人没有下手的。”

“您相信弗莱吉贝吗？”

“索福罗尼娅，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自从我相信您以来，我亲爱的，就从来没再相信过任何人。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如此。”

拉姆尔先生如此拐弯抹角地提醒她，让她知道她刚才对那位骷髅架所说的话是颇不驯顺的，然后，他从桌边站起来——也许更多是为了隐藏一次微笑，和他鼻梁四周出现的一两个白色斑点吧——在地毯上兜了一圈，走到壁炉前的小地毯上。

“假如我们能够用乔治娅娜打发掉这个畜生的话；——不过，反正是，已经无可挽回了。”

拉姆尔提起晨衣下摆，背向炉火，立在那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朝下望着他的妻子，而她脸色苍白地低头望着地面。由于感觉到自己的不忠，或许也由于感觉到她个人面临的危险——因为她很怕他——甚至怕他的手，怕他的脚，虽然他从来不曾对她粗暴——她连忙使自己在他眼中恢复正常。

“假如我们能够借点钱，阿尔福莱德——”

“讨钱，借钱，或者偷钱。对我们全都一样，索福罗尼娅。”她丈夫打断她说。

“——那么，我们这回能混过去啦？”

“毫无疑问。换一个新颖的和地道的说法，索福罗尼娅，二加二等于四嘛。”

然而，他看见她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便重新把晨衣下摆提起来，塞在一边腋下，另一只手握住茂密的胡须，默默地用眼睛盯着她。

“自然而然，阿尔福莱德，”她略带几分胆怯，抬头望着他的面孔说，“在这种紧急时刻，会想到我们认识的那些最有钱的人，并且也是头脑最简单的人。”

“一点儿不差，索福罗尼娅。”

“鲍芬夫妇。”

“一点儿不差，索福罗尼娅。”

“不能从他们身上打点儿主意吗？”

“从他们身上打什么主意，索福罗尼娅？”

她又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而他又像方才一样眼睛盯着她。

“当然啦！我一再想到鲍芬夫妇，索福罗尼娅，”他在一阵毫无结果的沉默之后继续说，“可是我没有找到出路。他们戒备森严呢。那个该死的秘书挡在他们和——有身价的人们中间。”

“假如能把他除掉的话？”她在又一阵反复盘算之后说，脸色开朗了一点。

“慢慢儿来，索福罗尼娅。”她那位密切注视着她的丈夫用一种保护人的态度说道。

“如果能设法除掉他，而又让鲍芬先生觉得这是给他帮了一个忙的话？”

“慢慢儿来，索福罗尼娅。”

“我们近来注意到，阿尔福莱德，这个老头子正变得非常多疑，不信任人。”

“而且还很吝啬，我亲爱的；这一点对于我们尤其不利。无论如何，慢慢儿来吧，索福罗尼娅，慢慢儿来。”

她真是慢慢儿来了，过了一会儿说：

“假如说，我们对他身上的这种倾向已经确有把握，并且在这方面下了工夫的话。假如说我的良心——”

“什么叫良心，我们自己有数，我的宝贝儿，是吗？”

“假如说，我的良心不能让我再向他隐瞒那个一步登天的丫头告诉我的关于那个秘书向她求婚的事。假如说，我的良心驱使我不得不把这话说给鲍芬先生听。”

“我倒很欣赏这个。”拉姆尔说。

“假如说我就这样说给鲍芬先生听，暗示他我的敏感的关切和人格——”

“说得好，索福罗尼娅。”

“——暗示他我们的敏感的关切和人格，”她继续说下去，在强调这个词儿时显得有些辛酸，“不能允许我们保持沉默，对这位秘书如此贪财和诡诈的取巧行为，对他对十分信任他的主人如此严重地背信弃义的行为。假如说，我曾经把我这种出于道德之心的内心不安向我出色的丈夫提起过，而他呢，凭他的正直，便告诉我：‘索福罗尼娅，你必须立即向鲍芬先生揭露这件事。’”

“再说一遍，索福罗尼娅，”拉姆尔换了换支撑着他身体的那条腿，同时说道，“我倒喜欢这个。”

“您说过，他防卫森严，”她继续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假如这样做能够达到让他把秘书辞退的目的，就会打开一个缺口。”

“继续阐述您的观点，索福罗尼娅。我开始非常喜欢这个了。”

“由于我们是无懈可击地正确，帮助他睁开眼睛，看见他所信任的人对他的背叛，我们就会对他拥有一种可以提出要求的权利，并且取得他的信任。至于说在这件事情上收获是大是小，我们必须——因为不能不这样——等着瞧。或许我们将会在可能达到的范围内得到最大的收获呢。”

“或许是。”拉姆尔说道。

“您觉得是否就没有可能，”她以同样冷冷算计的口气问道，“由您来取代那位秘书？”

“并非没有可能，索福罗尼娅，或许能设法办到。无论如何有可能巧妙地向这一点引导。”

她点头表示理解他话中的暗示，眼睛却望着炉火。“拉姆尔先生，”她若有所思地说着，话中不无一些儿讥刺；“拉姆尔先生只要力所能及，是愿意愉快地去办任何事情的。拉姆尔先生，他自己是一个生意人，也拥有资本。拉姆尔先生一向受人之托，办些极其棘手的事情。拉姆尔先生，他把我自己那点儿财产经营得那么令人称赞。而他，说真的，因为本身是个有钱人，凭着这一有利条件，已开始有着一种不为利诱和无可猜疑的好名声。”

拉姆尔先生微笑了，甚至还拍了拍她的头顶。他立在她身边，阴险地品尝着这计谋中的美妙滋味，把它作为自己深思的主题，这时，他的脸上似乎有了一只比他有生以来增大了一倍的鼻子。

他立在那儿细细思忖，而她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眼望灰烬中的煤火，这样过了一小段时间。然而，当他重又开始说话时，她立即畏缩地抬头望着他，注意听他讲，似乎她刚才正在想到自己那种两面派行径，对他的手和脚的惧怕这时又在她的心头复活了。

“索福罗尼娅，我好像觉得您忽略了事情的一个枝节。也许您没有忽略，因为女人是了解女人的。我们能把那个丫头本人也撵走吗？”

拉姆尔太太摇摇头。“阿尔福莱德，她对他们两个人拥有一种极大的控制力。跟一个拿工钱的秘书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可是这位可爱的孩子，”拉姆尔不怀好意地一笑，说道，“应该对她的男女恩主开诚相见呀。这位可爱的人儿应该对她的男女恩主充分信任，毫无隐瞒才是呀。”

索福罗尼娅再次摇摇头。

“好吧，女人是了解女人的，”她丈夫颇有些失望地说，“我并不强求这个。如果能把他们两个全都扫除干净，我们就可能大功告成，财运亨通了。我来理财，我老婆来理人——嘿！”

她再次摇摇头，回答说：“他们绝不会跟那个丫头吵翻的。他们决不会惩罚那个丫头的。我们必须接受这丫头，准没错儿。”

“好吧！”拉姆尔耸耸肩，大声说，“就算如此吧！只不过要时常记住，我们并非少不了她。”

“现在，唯一遗留的问题是，”拉姆尔太太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干？”

“你不能过于仓促，索里罗尼娅。我已经告诉过您，我们目前的情况很危急，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我必须找到一个和鲍芬先生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阿尔福莱德。假如有他老婆在场，她会息事宁人的。假如有他老婆在的话，我知道，我没办法煽动他大发脾气。至于说那个丫头本人嘛——我是去背弃她对我的信任的，她当然也同样不在话下。”

“不能先写封信约个时间吗？”拉姆尔说。

“不能，当然不能。他们之间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写信来，而我是要使他完全意料不到。”

“去拜访，并且要求跟他单独谈谈？”拉姆尔提示。

“我顶好也不这样。交给我去办吧。今天，明天(假如今天不成功的话)，我来伺机守候他。”

事情几乎还没谈妥当，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窗下走过，并且听见他在敲门和拉铃了。“弗莱吉贝来了，”拉姆尔说道，“他喜欢您，对您评价很高。我走开。哄哄他，让他去对那个犹太人施展他的影响。那人名叫瑞亚，是帕布西公司里的。”这几句话是悄声讲的，以免弗莱吉贝会透过两层钥匙孔和一个前厅竖起耳朵听见。拉姆尔说完这些话，给他的仆人打个手势，让他谨慎小心，便轻步走上楼去。

“弗莱吉贝先生呀，”拉姆尔太太非常殷勤地迎接他，“看见您我真高兴！我可怜的亲爱的阿尔福莱德，正为他的事情非常发愁呢，一大早就出门儿去了。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呀，您请坐下吧。”

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的确坐下了，并且心满意足地(或者，从他脸上的表情来判断是很不心满意足地)明白了，自从他离开阿尔班尼大街绕过那个街角走来直到现在，在他长胡子的问题上并不曾出现任何新情况。

“亲爱的弗莱吉贝呀，没有必要让我来再跟您提说，我的可怜的亲爱的阿尔福莱德眼下正在为他的事情非常发愁呢，因为他告诉过我，在他平时陷入的种种暂时困难里，您对他是多大的安慰啊，您给他帮过多大的忙啊。”

“噢！”弗莱吉贝先生说道。

“是呀。”拉姆尔太太说道。

“我不知道啊，”弗莱吉贝说，在椅子上挪动着，坐坐稳，“我只知道拉姆尔在有关他的事情上可能喜欢保持缄默。”

“对我可不是这样。”拉姆尔太太情意深长地说。

“噢，当真？”弗莱吉贝说道。

“对我可不是这样，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我是他的妻子呀。”

“对。我——我一向是这样理解的。”弗莱吉贝先生说。

“而作为阿尔福莱德的妻子，我是否，弗莱吉贝先生呀，我完全没经他同意过，他也完全不知道呢，我有把握认为，凭您的眼力，您定会察觉是这样的。我是否可以请您继续给他帮这个大忙，再次施展您对瑞亚先生的心安理得的影响，要求他再稍为宽限几天？我听见阿尔福莱德睡不安稳的时候，嘴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是瑞亚，对不对呀？”

“那个债主是叫瑞亚，”弗莱吉贝先生说，把债主这个实体名词颇为着重地说出来，“圣玛丽·爱克斯大街。帕布西公司。”

“噢，对呀！”拉姆尔太太高声说，同时感情颇为奔放地紧扣着两只手。“帕布西公司！”

“一种请求，出于一个女——”莱弗吉贝先生刚开头要说话，但卡在这里不知下边该用什么词儿，于是拉姆尔太太便甜蜜地为他提供了一个：“女人的心？”

“不对，”弗莱吉贝说，“出于一个女性，是一个男性从来都必得听从的，我希望这件事能由我来做主就好了。不过这个瑞亚可不是好惹的家伙，拉姆尔太太，他可真是不好惹的呢。”

“有您跟他说话，他就不会这样啦，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

“我敢起誓，他会这样的！”弗莱吉贝说。

“试试看呀。再试一回，最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只要您想办，哪件事儿办不到呀？”

“谢谢您，”弗莱吉贝说，“您这么说真是非常抬举我。在您的要求下，我并不在乎再试他一回。但是当然啰，结果如何我说不准。瑞亚是个难对付的人，如果他说要干什么，就一定要干的。”

“一点儿不假，”拉姆尔太太大声说，“假如他对您说他肯等，他就一定肯等的。”

(“她是一个鬼一样机灵的女人，”弗莱吉贝想，“我没留心这个空子，而她却发现了，话一出口，她马上咬住不放。”)

“说实在的，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拉姆尔太太以一种非常令人感兴趣的姿态继续说，“您是阿尔福莱德的老朋友，对您也不必故意隐瞒他的盼头儿了，在他的地平线上正有好运气在远处出现啦。”

她话中所用的这个形象似乎让迷人的弗莱吉贝颇感神秘，他说，“在他的什么上有什么——啦，哎？”

“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阿尔福莱德就在今天早晨出门之前，还跟我商量过，他有些好消息，很可能使他眼下的困难处境大为改观呢。”

“当真吗？”弗莱吉贝问。

“噢，是的！”这时拉姆尔太太拿出手绢来发挥作用了。“而您知道，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您对人的心灵是研究过的，对社会是研究过的——一个人如果失去地位，失去信誉，会是多么大的苦恼啊，而只要有能力度过一段非常短的时间，所有的面子就全都保住了。”

“噢！”弗莱吉贝说，“那么您认为，拉姆尔太太，假如拉姆尔先生争取到时间，他就不会破产了吗？——我用了一个，”弗莱吉贝先生抱歉地解释说，“金融市场上惯用的说法。”

“的确，是这样的，真的，真的，是这样！”

“那么事情就另当别论啰，”弗莱吉贝说，“我一定要马上去见瑞亚。”

“上帝保佑您，最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

“您说到哪儿去啦，”弗莱吉贝说。她把手伸给他。“一位可爱而又智慧高超的女性的手，”弗莱吉贝先生说，“向来都是一种酬报呢，对于一种——”

“高贵的行为！”拉姆尔太太说，她这时极其渴望让他滚蛋。

“这不是我打算要说的，”弗莱吉贝回答说，他这人在任何情况下，从来都不肯接受一句别人递给他的话，“不过您是非常抬举我的。我是否可以在您手上来一个——一个——吗？再见了！”

“我可以放心您会马上就办的，最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是吗？”

弗莱吉贝从门口回过头来，恭敬地吻一下自己的手，丢一个飞吻，说道：“对于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的确，弗莱吉贝先生急匆匆地穿过一条条大街，去为他好心肠的使命而奔忙了，他的步履是如此矫捷而轻盈，以至于他的一双脚好像是被伺候着慷慨之神的所有的善良精灵加上了翅膀。这些精灵也很可能在他的胸怀中驻守不去了，因为他此刻欢乐而愉快。当他弗莱吉贝先生告别，去为好心肠的使命而奔忙到达圣玛丽·爱克斯大街那间账房里，发现这时空无人影，便站在楼梯脚下，嗓音洪亮地向楼上呼喊，声音里颇有一种新鲜的颤动：“喂，犹大，你在那儿忙什么呀？”

老人出现了，像他一向那样恭恭敬敬。

“啊呀！”弗莱吉贝向后退一步，眨眨眼睛说，“你居心叵测嘛，耶路撒冷人！”

老人询问似的抬起眼睛来。

“对，你准是的，”弗莱吉贝说，“噢，你这个无赖！噢，你这个骗子！怎么！你要去拉姆尔家照那张卖契办事，对吗？什么也不能使你回心转意，是吗？你一分钟也不肯拖延，是吗？”

东家的声调和眼色命令他立刻行动，老人便从小柜台上拿起他放在那儿的帽子。

“他告诉过你，假如你不钉着非讨不可的话，他可能渡过这一关。脑子放清醒点儿，想想看，是吗？”弗莱吉贝说。“他如果渡过了这一关，赢家就不是你了，是吗？你手上有债券，而他有足够的钱还你吗？噢，你这个犹太人！”

片刻间老人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地立在那里，好像觉得对他可能有进一步的指示还没讲出来。

“我去吗，先生？”他终于轻声地问道。

“还问我他要不要去呢。”弗莱吉贝气愤地大声说道，“问我，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似的！问我，好像他没戴好帽子似的！问我，好像他那只老奸巨猾的眼睛——呃，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睛——没有瞅准门背后的他的拐杖似的！”

“我去吗，先生？”

“你去吗？”弗莱吉贝冷冷地一笑，“对，你要去的。大摇大摆地去，犹大！”

第十三章　给狗一个恶名声，然后吊死它

迷人的弗莱吉贝独自一人留在账房里，歪戴着帽子在屋子里踱步，吹着口哨，检查着一只只抽屉，到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些什么细小的证据，说明他在被人欺骗，然而却一点儿也找不到。“他不欺骗我并不说明他品德好，”弗莱吉贝先生眨眨眼睛如此评论道，“而是因为我看得紧。”然后他以一种懒洋洋的威风来行使他作为帕布西公司老板的权利，用手杖戳戳一张张凳子和箱子，又对壁炉里吐一口唾沫，然后便堂而皇之地荡到窗前，朝窗外狭窄的街道望去，一双小眼睛紧贴着帕布西公司窗帘的顶端向外窥视。这幅窗帘不仅是一幅遮窗的帘子，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这让他想到，他是独自一人在这间账房里，而房子的大门却敞开着。他走过去把大门关上，以免不慎被人认出他就是这家商号的主人，这时，有一个人向门口走来，挡住了他。

走过来的人是布娃娃的裁缝，胳臂上挎着个篮子，丁字形拐杖捏在手里。早在弗莱吉贝先生看见她之前，她灵敏的眼睛已经看见了弗莱吉贝先生，他打算把她关在门外，却因此未能如愿，这与其说是因为她已经走近门旁，不如说是因为他一看见她，她便不停地向他点头致意。她在取得这一优势以后，又一跛一跛登上台阶来，敏捷得使弗莱吉贝先生来不及采取措施，防备她看见公司里没有人在，她出现在账房里，跟他面对面。

“您好呀，先生，”雷恩小姐说，“瑞亚先生在吗？”

弗莱吉贝这时已经坐在一把椅子上，装作是一个等得很不耐烦的人。“我想他就快回来了吧，”他回答说，“他突然离开了，留我在这儿等他，真稀奇古怪。我从前没见过您吧？”

“见过一面——假如您眼睛没瞎掉的话。”雷恩小姐回答；这个条件副句是悄声说的。

“是您在屋顶上玩某种游戏的那一天。我记得。您的朋友好吗？”

“先生，我想我的朋友可不止一个，”雷恩小姐回答说，“您指哪一个呀？”

“这倒无所谓，”弗莱吉贝先生闭上一只眼睛说，“随便您哪个朋友，您所有的朋友。她们都还过得去吧？”

雷恩小姐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对这句打趣的话避而不答，走过去声门背后的屋角里坐下，把她的篮子抱在怀里。过了一阵子，她才打破长久而耐心的沉默，说道：

“请您原谅，先生，不过我一向是在这个时间来找瑞亚先生的，所以我老是这个时间来。我只不过想买看不上眼的两先令的一点儿废布头。或许您肯劳驾，让我买到，我就好赶快回家干活儿了。”

“我让您买到？”弗莱吉贝转过脑袋冲着她；他这时正在面对阳光眨眼睛，同时摩挲着下巴。“怎么，您不是当真以为我跟这地方、或者说跟这生意有什么相干吧；是吗？”

“以为？”雷恩小姐惊奇地大声说，“他说的呀，那一天，他说过您是东家呀！”

“那个穿黑袍子的公鸡说的吗？瑞亚说的吗？嗨，他什么话都说得出。”

“好吧；可是您也说过的呀，”雷恩小姐回答说，“或者至少您那副样子像东家，您也没反对他说呀。”

“这是他的一种手腕儿啊，”弗莱吉贝先生说，他冷冷地、轻蔑地耸一耸肩头，“他这人浑身都是手腕儿。他对我说：‘到屋顶上去，先生，我给您看一个漂亮妞儿。不过我得称您作东家。’于是我就到屋顶上去了，他给我看了一个漂亮妞儿(她是非常值得一看的)，我也就被他称作东家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敢说他也不知道。他就喜欢耍手腕儿，其实也不为啥，因为他是，”弗莱吉贝先生千方百计想要找一个富于表达力的说法，“所有耍手腕儿的人当中最会耍手腕儿的一个。”

“噢，我的脑袋呀！”布娃娃的裁缝大叫一声，双手捧着头，仿佛这颗头要裂开来似的，“您想说的不是这意思吧。”

“是这意思，我的小妇人呀，”弗莱吉贝驳回她的话，“真是这意思，我向您保证。”

这种矢口抵赖在弗莱吉贝不仅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策略，以防万一会有另外一个人走进来出其不意让他受惊扰，而且是对雷恩小姐的过分泼辣所采取的一种反击，并且还是他用来对付这个老犹太的一个愉快的幽默把戏。“他有作为一个老犹太的恶名声，他靠卖这名声赚钱，而我也要从他身上捞回我所花掉的钱的价值来。”在生意方面，弗莱吉贝一向是习惯于这样想的，而此时此刻，因为这老人竟敢企图守住一个秘密不让他知道，他这种想法也就更加厉害了：虽然就这秘密本身而言，因为它能给某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带来苦恼，他是毫无反对之意的。

雷恩小姐沉着面孔坐在这寂静的门背后，思虑重重地眼望着地板，又是一阵长久而耐心的寂静，保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弗莱吉贝脸上的表情显示，他通过门上方所镶的玻璃看见有一个人正踉踉跄跄走到了账房门前。马上听见衣襟的瑟瑟声和敲门声，又听见又一阵更长的瑟瑟声和又一下敲门声。弗莱吉贝没有理睬，而房门终于轻轻地打开了，于是，一位温和矮小的老绅士把一张干瘪的面孔伸进门里来。

“瑞亚先生吗？”这位来客非常有礼貌地说道。

“我是在这儿等他的，先生，”弗莱吉贝先生回答说，“他出去了，把我留在这儿。我每分钟都在盼望他回来。或许您还是坐坐吧。”

这位绅士坐下了，把一只手贴在前额上，似乎心情很忧伤。弗莱吉贝先生斜着眼睛望望他，好像在欣赏他的姿势。

“天气很好呀，先生。”弗莱吉贝说。

这位矮小干瘪的绅士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沮丧的沉思里，因而没留意到这句话，直到弗莱吉贝先生的话音已经消逝在账房窗外之后才想到。这时他猛地一惊，说道：“我请您原谅，先生。您恐怕是跟我讲话了吧？”

“我是说，”弗莱吉贝指出，声音比刚才提高了点儿，“天气很好呀。”

“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是的。”

这位矮小干瘪的绅士重新把一只手贴在前额上，而弗莱吉贝先生似乎也重新在欣赏他的这个动作。当这位绅士叹一声气换个坐的姿势时，弗莱吉贝露齿一笑，对他说：

“我想是特威姆娄先生吧？”

这位干瘪的绅士似乎非常吃惊。

“我曾经愉快地跟您在拉姆尔家里一同进餐，”弗莱吉贝说道，“甚至于还有幸是您的亲戚呢。在这儿相逢是出人意外的吧，可是您怎么也不知道，当您来到商业区，会碰见些什么样的人。希望您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这最后一句话很可能有些儿唐突，而从另一方面说，这也可能只不过是弗莱吉贝先生天性中的宽厚之处。弗莱吉贝先生所坐凳子的一只脚压在另一张凳子的横档上，他头上戴着帽子。特威姆娄先生是在伸头进门来张望时摘掉帽子的，现在还保持这样。

现在这位凭良心做人的特威姆娄，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反对过这位宽厚的弗莱吉贝，对这次邂逅感到特别尴尬，他像一个绅士所可能表现的那样坐立不安。他感到自己必须对弗莱吉贝敬而远之，于是便冷冷地对他鞠了一躬。弗莱吉贝由于对他的这种态度特别留意，把自己一双小眼睛眯得更小了。布娃娃的裁缝坐在门背后的角落里，眼睛望着地板，两手合拢着放在篮子上，手中捏着她的丁字形拐杖，好像对什么都不留意。

“他走了很久了，”弗莱吉贝喃喃地说，望望他的表，“您觉得现在有几点钟了，特威姆娄先生？”

特威姆娄先生觉得现在是十二点过十分。

“几乎一点儿也不差呢，”弗莱吉贝赞许地说，“我希望，特威姆娄先生，您在这儿要办的事比我的事更令人愉快一些吧？”

“谢谢您，先生。”特威姆娄先生说。

弗莱吉贝再次把一双小眼睛眯得更小，他洋洋得意地瞥视着特威姆娄，这位先生正用手中一封折着的信件怯生生地敲击着桌面。

“据我对瑞亚先生的了解，”弗莱吉贝口气非常不敬地提起他的名字说，“我认为，这大约是一间专干不愉快事情的店铺。我总是发现，他是全伦敦最刻薄、最吝啬的守财奴。”

特威姆娄对他冷冷地鞠一个小小的躬，表示听到了他的话，这话显然令他心神不安。

“所以说呀，”弗莱吉贝继续说，“若不为忠人之事，谁也不能让我在这儿等上一分钟。但是，假如您有处于逆境之中的朋友，可得要支持他们。我就是这样说，也这样做的。”

为人公正的特威姆娄感到，这种高尚的情操，无论出于何人之口，都应该衷心表示赞成。“您是非常正确的，先生，”他兴奋地回答说，“您是宽宏大度和有男子气概的榜样。”

“您的称赞让我很高兴，”弗莱吉贝回答说，“真凑巧呀，特威姆娄先生。”这时，他离开自己高高在上的位置，漫步向他走来，“我今天在这儿所支持的朋友，就是我那天在他们家里遇见您的那两位！拉姆尔夫妇呀。她是一位非常迷人、非常可爱的女人，是吗？”

良心把这位温文尔雅的特威姆娄打击得面色苍白。“是的，”他说，“她是的。”

“她今天早晨请求我，来这儿尽力试试，让他们的债主，就是这位瑞亚先生，态度缓和点儿——我当然对这位先生有一点儿小小的影响力，这是我在为另一位朋友处理事务当中得到的，不过全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强大——当这样一个女人把我称作最亲爱的弗莱吉贝先生跟我说话，并且噙着眼泪水，这时候——我又能怎么办呢，您说？”

特威姆娄喘着气说：“没办法，只好来走一趟。”

“没办法，只好来走一趟。所以我就来了。可是为什么，”弗莱吉贝说，一边把两只手插进衣袋里，装出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为什么，当我告诉他，拉姆尔夫妇要求他把手里的一张他们全部财产的卖契延缓几天，这时候，瑞亚竟然会吓了一跳？为什么他竟会冲出门去，一边说，他这就回来？为什么他竟会把我丢在这儿这么长时间？我真不明白。”

颇有武士风度的特威姆娄，这位良心纯朴的骑士，完全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启发性意见。他实在是太后悔、太懊恼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采取了一个秘密的行为，而他是做错了。他背地里参与反对过这位坦诚待人的年轻人，不为什么别的，只不过因为这年轻人的习惯跟他自己的不同。

然而，这位坦诚待人的年轻人继续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语出《圣经》，意为以德报怨。见《旧约全书·箴言》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一至二十二节：“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饭吃，若渴了就给他水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耶和华也必赏赐你。”。

“我请您原谅，特威姆娄先生；您看见，我对这儿进行的交易的性质是很熟悉的。我在这儿能为您效什么劳吗？您一向受的是绅士教养，从来没做过生意人，”这里他又可能有些儿唐突，“或许您不过是个很不高明的生意人。出了什么岔子吗？”

“做一个人，我不行；要说做个生意人，我还要更加不高明呢，先生，”特威姆娄回答说，“我几乎不能用一种更为强烈的方式来表明我的缺陷了。我确实不那么十分明了我在这件事情里的处境，我就是为这件事上这儿来的。不过有一些理由使得我非常难以接受您的帮助。我是十分、十分不愿意受惠于您的帮助哟。我不配啊。”

善良而幼稚的人啊！命中注定只配在那么狭窄、昏暗的小径中度过人生，只配沿途拾取那么少的一星半点儿东西！

“或许，”弗莱吉贝说，“您可能有点骄傲，不肯谈这个题目吧——因为您论出身教养是一位绅士呢。”

“不是这样的，先生，”特威姆娄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我希望我还能够辨别真正的骄傲和虚假的骄傲。”

“我本身没有任何一种骄傲，”弗莱吉贝说，“而或许我不是那么明察秋毫，不能分辨这两种骄傲。但是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即使一个生意人也需要有点儿头脑才行，而假如我的头脑在这儿能对您有点用处的话，欢迎您求助于它。”

“您是非常好心肠的，”特威姆娄声音颤抖地说，“可是我非常不愿意——”

“您知道，”弗莱吉贝心怀叵测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并不出于虚荣而认为我的头脑在社交界里对您会有什么用处。可是在这里，也许对您有用的。您跟社交界之间彼此相得益彰，但是瑞亚先生可不是社交界。在社交界里，人们对于瑞亚先生是讳莫如深的，是吗，特威姆娄先生？”

特威姆娄被搅得心烦意乱，一只手颤悠悠地抚在额头上，回答说：“非常正确。”

这位坦诚待人的年轻人要求他说说他的事情。天真的特威姆娄以为，他所要说出的事会让弗莱吉贝先生大为震惊，他片刻也不能想象，这种事竟然可能每天发生，而把它认为是一种几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可怕现象。他说，他有一位死去的朋友，生前是一位已婚的有家室之累的文官，他因为职务变换，要迁往他地，需要用钱；而他，特威姆娄，怎样“允许他用自己的名义”，结果是——虽然事属通常，而在特威姆娄的眼中则几乎不可置信——必须由他来归还这笔他从来不曾用过的钱。数年以来，他使所欠的数目减少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特威姆娄说他“一向极为节衣缩食，因为只享有一份有限量的固定收入，而且是依靠某一位贵人的慷慨赠与才得到的”，他一向按时从他自己身上挤榨出所要支付的全部利息。长时间以来，他总是把这笔他今生唯一的一笔债务看作是每三个月照例要有的一次开支紧缩，而最糟不过的是，“他的名声”不知怎的落入了瑞亚先生手中，这人通知他要用一笔大数目归还全部债款，来赎回他的名声，否则便必须承担严重后果。这些，以及他模糊地记得怎样被带到某个政府机关去“供认债务”(他记得是这样说的)。又怎样被带到另一个政府机关去，在那里给他做了人寿保险，受益人是某一个并非与雪利酒生意毫无关系的人，他之所以记得这个人，是因为他还拥有一把可以卖钱的斯特拉杜阿里亚斯原文为Straduarius，可能是Stradivarius之误。后一字指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制作家斯特拉第发利(Antonio Stradivari，1644—1737)或其学徒所制作的小提琴或其他弦乐器。小提琴，并且还有一幅圣母像这样一个重要的情况。这些便是特威姆娄所陈述的全部事实的概要。在全部故事中，从头到尾笼罩着一个可怕的斯尼格斯沃斯的阴影，债主们把他当作一个隐隐之中的保证而远远窥视，而这阴影又以他男爵的权杖不停地威胁着特威姆娄。

对所有这席话，弗莱吉贝先生虚心而认真地洗耳恭听，态度完全适合一位对所有这些早已全部知情的坦诚待人的年轻人的身份。这席话说完时，他严肃地摇着头。“我不喜欢这种做法，特威姆娄先生，”弗莱吉贝说，“我不喜欢瑞亚讨回本金的这种做法。假如他存心要讨回本金的话，那是非得偿还他不可的。”

“可是先生，”特威姆娄垂头丧气地说，“假如没钱可还呢？”

“那么，”弗莱吉贝回敬他一句，“您就必须去，您知道。”

“去哪儿？”特威姆娄有气无力地问。

“去坐牢呀。”弗莱吉贝回答说。特威姆娄先生一听见这句话便把他那颗天真无邪的脑袋垂落在一只手上，以一声低低的呻吟表示他的沮丧和羞耻。

“无论如何，”弗莱吉贝好像打起了精神来，说道，“我们希望事情不会糟到这个地步。假如您允许的话，等瑞亚先生来了，我跟他提提您是谁，我会告诉他您是我的朋友，我会为您求情的，您不必自己为自己求情了；我或许能够做得更像个办正经事的样子。您不认为我这是太放肆了吧？”

“我对您一谢再谢哟，先生，”特威姆娄说，“我非常、非常不愿意让我自己蒙受您慷慨的帮助，虽然出于无奈也只好如此了。因为我不能不感觉到我——把话说得尽量缓和些——我是无功受禄啊。”

“他可能上哪儿去了呢？”弗莱吉贝喃喃自语地说，再次看了看他的表。“他可能出去干什么去了呢？您跟他见过面没有，特威姆娄先生？”

“从来没见过面。”

“他是一副彻头彻尾的犹太人长相，而他跟您打起交道来，更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犹太人。他愈是态度平静，就愈是存心不良。假如他平静的话，我会认为那是一种非常坏的迹象的。他一进门您就仔细看着他，假如他态度平静，就别抱希望。瞧他来了！——他看来很平静呢。”

弗莱吉贝先生说完这几句，使得一向无害于他人的特威姆娄痛苦不安之后，便退回到他原先的座位上，这时，老人走进了账房。

“啊，瑞亚先生，”弗莱吉贝说，“我还以为您失踪了呢！”

老人对那位陌生的来客望了一眼，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他懂得他的东家正准备对他发号施令，他在等着听从他的指挥。

“我真以为，”弗莱吉贝慢吞吞地又说一遍，“您是失踪了呢，瑞亚先生。唷，我现在瞧着您——可是，不，您不可能那样干了；不，您竟然那样干了！”

老人把帽子捏在手中，抬起头来，神情忧伤地望着弗莱吉贝，像是企图知道又有什么新的精神上的负担要他去承受。

“您不可能是冲出门去抢在所有的人前面，去拉姆尔家执行那张卖契的吧？”弗莱吉贝说，“说您没有，瑞亚先生。”

“先生，我去了。”老人低声回答。

“噢，天啦！”弗莱吉贝大喊道，“啧，啧，啧！哎呀，哎呀，哎呀！好的！我一向知道您是个狠心的家伙，瑞亚先生，可是我从来没想到您狠到这种地步。”

“先生，”老人非常心神不安地说，“我是按照吩咐行事的。我在这儿不是主人。我只是一位上司派来的代理人，我不能作决定，我没有权力。”

“别这样说吧，”弗莱吉贝回答他，这时老人伸出两只手，用一种畏畏缩缩的动作在为自己辩护，因为那两位旁观者把自己了解得很苛刻，弗莱吉贝心中暗自兴高采烈，感到快慰。“别唱您这一行的老调子啦，瑞亚先生。您有权利讨回您放出的债，假如您决心要讨回的话。可是别想装出你们那一行里照例人人要装出的样子吧。至少，别对我来这一套。您何必呢，瑞亚先生！您知道我知道您的一切。”

老人用那只闲着的手抓住长袍下摆，对弗莱吉贝忧思深沉地望了一眼。

“别这样吧，”弗莱吉贝说，“别这样，我求您行个好，瑞亚先生，别这样魔鬼似的逆来顺受，因为我知道，假如您是这副样子，您马上就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听我说，瑞亚先生。这位绅士就是特威姆娄先生。”

犹太人向他转过身去，对他一鞠躬。那可怜的羔羊也对他鞠躬；既彬彬有礼，又胆战心惊。

“我是一败涂地了，”弗莱吉贝继续说，“这么说，如果我打算为我的朋友拉姆尔向您求点儿什么，为我的朋友(确实，还是亲戚呢)特威姆娄先生向您求点儿什么，怕是也没希望了。可是我当真以为，假如您肯为任何人做点儿好事的话，您一定肯为我做的，而且我不愿意不先试试就认输，再说我又答应过特威姆娄先生。这位先生交利息从来不拖不欠，从来不误时辰，从来那么一点点儿地在还本钱。我说呀，您干吗要逼迫特威姆娄先生呢，您不可能对特威姆娄先生有什么宿怨吧！干吗不对特威姆娄先生宽容点儿呢？”

老人仔细观察弗莱吉贝的一双小眼睛，寻找着允许他对特威姆娄先生宽容的迹象；然而这双眼睛里并没有这种迹象。

“特威姆娄先生并不是您的亲戚，瑞亚先生，”弗莱吉贝说，“他这辈子一心想当个绅士，死抱住他的家族不放手，您不可能因此才想对他报复一下子吧。假如说特威姆娄先生对于做生意赚钱这种事儿看不上眼的话，这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请原谅，”这位温顺的牺牲品打断他说，“我并没有这种想法。假如这样想，我会认为这是傲慢无礼的。”

“瞧，瑞亚先生！”弗莱吉贝说，“人家说得还不漂亮吗？来！跟特威姆娄先生达成协议吧。”

老人再次寻找允许他饶过这个可怜的小绅士的任何迹象。没有。弗莱吉贝先生的意思是要把他榨干净。

“我非常抱歉，特威姆娄先生，”瑞亚说，“我有我受到的指示。我没有任何权利背离人家给我的指示。钱非还不可。”

“瑞亚先生，您的意思是全部还清，现钱交易吗？”弗莱吉贝问道，为了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全部还清，先生，而且立刻还清。”瑞亚这样回答。

弗莱吉贝先生深表惋惜地对特威姆娄摇摇头，无言地表达了他对这位低垂着两眼站立在他面前的可敬长者的看法：“这是一个多么凶狠的犹太恶人啊！”

“瑞亚先生。”弗莱吉贝说道。

老人再次抬起眼睛望着弗莱吉贝脑袋上的两只小眼睛，有些恢复了希望，以为那迹象或许会出现。

“瑞亚先生，我隐瞒这一事实也无用了。在特威姆娄先生的事情里，背后涉及某一位大人物呢，您也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老人承认说。

“现在，让我直截了当地谈一谈，瑞亚先生。您是完全决定了(直截了当地决定了)，要么由那位大人物出面担保，要么由那位大人物出钱还债，是吗？”

“完全决定了。”瑞亚回答说，同时观察着东家的颜色，对一切十分了然。

“您就一点儿也不顾及，而且依我看，”弗莱吉贝带着一种特别浓厚的兴趣说，“还颇为欣赏在特威姆娄先生跟那位方才提到的大人物之间将会发生的一场喧哗和吵闹吧？”

这问题不要求作答，也没有得到回答。可怜的特威姆娄先生，一当他这位可尊敬的亲戚暗影憧憧地出现于这件事情的前景之中，便表现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内心恐惧来，这时，他叹息一声，立起身来告辞了。“我非常感谢您，先生，”他把自己一只滚烫发烧的手伸向弗莱吉贝说，“您为我帮了一个我受之有愧的大忙。谢谢您，谢谢您！”

“不足挂齿呀，”弗莱吉贝回答，“至今也毫无效果呢，不过我先留一会儿，再求求瑞亚先生。”

“别欺骗您自己了，特威姆娄先生，”犹太人说，然后，他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您没有希望了。您不必在这儿期望怜悯。您必须全部还清，而且还得越快越好，否则将来会要您付出很大一笔钱来的。什么也别指望我，先生。钱，钱，钱。”当他着重地说出这几个字时，他接受了特威姆娄先生仍然彬彬有礼的头部动作，并且还了礼，然后，那位可爱的矮小的贵人情绪极为低落地走开了。

当他走出账房门口时，迷人的弗莱吉贝的心情非常愉快，他不知怎样才好，只是走到窗前，两臂倚在百叶窗框上，不出声地在那儿发笑，把脊梁骨对着他的下属。当他面孔恢复镇静、回转身来时，他的下属依旧立在原处，而那个布娃娃的裁缝面带恐惧的神色，坐在门背后。

“哎哟！”弗莱吉贝高声说，“您把这位年轻女士给忘记啦，瑞亚先生，人家也等了您好长时间了。请您把她要买的废布头卖给她吧，分量给她称好点儿，假如您能下决心这样大方一回的话。”

他立在一边观看了一会儿，这时犹太人把她平时常买的那种废料装满她的小篮子；然而，他的愉快心情又来了，他不得不再次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把手臂倚在百叶窗框上。

“好啦，我亲爱的灰姑娘，”老人悄声地说，面容非常疲惫，“篮子装满啦。上帝保佑您！回家去吧！”

“别叫我是您亲爱的灰姑娘，”雷恩小姐回答他，“哦，你这个残酷无情的教母！”

她在离别时把她那有力的小小的食指冲着他的面孔摇晃着，就像她在家中对她那个可憎的老小孩摇晃时一样认真，而且充满着责备的意味。

“你根本就不是教母！”她说，“你是树林子里的那只狼，那只凶恶的狼！假如有一天，有人背信弃义出卖了我的丽齐，我就会知道究竟是谁背信弃义出卖了她！”

第十四章　魏格先生让鲍芬先生吃点儿苦头

维纳斯先生又来听过几次有关守财奴的故事，这以后，他几乎成为宝屋里每次夜晚读书时不可或缺的人了。多一个人来倾听魏格叙述的奇迹，或者可以说，多一个人来参与计算那些从茶壶里、烟囱里、草料里、马槽里，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储蓄所里发现的钱币的数目，似乎大大增加了鲍芬先生的兴味；而赛拉斯·魏格呢，从他这方面说，虽然生性好妒，在一般情况下很可能因此忌恨这位解剖学家受到的青睐，却也急欲对那位先生严加监视——以免因为老是让他一个人待在一旁，他会禁不住要在由他保管的那份贵重文件上耍些花样——所以，他也从不放过一个机会向鲍芬先生提起他，希望也有他作为第三者在场。如今，魏格先生还经常以另一种友好的表示来使他满意。每次读书之后，等那位掏腰包的主人走了，魏格先生总是把维纳斯先生送回家去。的确，他也总是要求把那份他作为共同所有人之一的文件重新看一次；然而他从来没有哪一次不说，与维纳斯先生交往令他增长见识，他能从中得到极大的乐趣，因此才在不知不觉之间又被吸引到克拉肯威尔来；并且说，既然他发现自己已再次被维先生友谊的魅力引诱到这儿来了，他不妨(作为一种形式吧)要求把那个附带的小程序履行一遍。“因为我很了解，先生，”魏格先生还会添上这样一句话，“一个像您这样用心周到的人，一有机会定会希望人家知道自己是万无一失的，我不该挫伤您的感情。”

可以看出，在这一时期前后，维纳斯先生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迟钝，好像生了锈，尽管有魏格先生给他一个劲儿抹油，他也从来没变得非常滑润，每当魏格先生给他加点压力的时候，他都会吱吱嘎嘎，运转不灵。当他参加他们的文学晚会时，有两三次他甚至放肆到这样的程度；当魏格先生把一个重要的字读错了，或者把一段书胡说八道地讲解的时候，他竟然会出来纠正他；直弄得魏格先生不得不在白天先仔细勘察路程，预先作好安排，绕过那些晚上会绊脚的石头，以免撞上它们。只要稍微涉及一点儿解剖学，魏格先生便特别戒备，因此假如他看见前面有一块骨头的话，便不管绕多远的路，也要避免提及它的名称。

时运不济，有一天晚上，魏格先生吃力的喊叫被一些多音节词给卡住了，一堆难读的词如问一片岛屿密布的海洋一般，令他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每分钟都必须探测深浅，必须极其小心地寻找途径，魏格先生的注意力完全被占住了。维纳斯先生便利用他的这种困境，把一张小纸片悄悄塞进鲍芬先生手中，并且把一根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鲍芬先生夜半回到家中的时候，发现那张小纸片中包着维纳斯先生的名片，还写了这样几个字：“事与阁下有关，乞来舍间一谈，薄暮时为宜。”

次日傍晚即见鲍芬先生在向维纳斯先生橱窗内那两只剥制的青蛙窥视，又见维纳斯先生十分警觉，早有准备，也在窥视鲍芬先生，并且招呼这位先生走进店堂。鲍芬先生随即应召而入，请他坐在火炉前那个装满各种零碎人骨的木箱上，他随即落座，用一双羡慕之至的眼睛向四周观望。炉火将尽，忽明忽灭，窗外暮色昏黄，店堂里的货品全都似乎像维纳斯先生一样眨巴着两只眼睛。那位法国绅士虽然没有眼睛，却也不甘后人，当火焰起落时，也好像随着镶有玻璃眼珠子的狗、鸭子、小鸟一道，有规律地把他那双并没有的眼睛时开时闭。那几个大脑袋的婴儿也都同样极其怪诞地帮助形成这总的气氛。

“您瞧，维纳斯先生，我一点儿也没耽搁，”鲍芬先生说，“我来啦。”

“您来啦，先生。”维纳斯先生同意地说。

“我不喜欢神秘，”鲍芬先生接着说——“至少是，一般说来我不喜欢——不过我敢说，您会告诉我您至今这样神秘的充分理由。”

“我想我会的，先生。”维纳斯回答说。

“那很好，”鲍芬先生说，“您今天当然不希望魏格来啰，是吗？”

“不希望，先生。除了在场者之外，我不希望任何人来。”

鲍芬先生向四边瞥了一眼，好像他把那位法国绅士以及四周把他围得难以动弹的所有东西都算在这个概括性的名称之内，他重复一句说：“在场者。”

“先生，”维纳斯先生说，“在谈正经事之前，我将不得不请求您同意并且保证严守秘密。”

“咱们先等等，搞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吧，”鲍芬先生回答说，“这秘密要守多久？永远守，还是守一天？”

“我懂您的意思了，先生，”维纳斯说，“想，在您知道这件事之后，您可能认为它在您这方面是不值得严守秘密的，对吗？”

“我可能是这样想的。”鲍芬先生眼睛小心地一望说。

“对的，先生。好吧，先生，”维纳斯说着，先抓了抓他满是灰尘的头发，好让自己的思路清楚，“咱们来换个说法。我现在开始跟您一同来办这件事，是因为我信赖您的荣誉，相信您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不对这件事采取任何行动，也不提起有我参与这件事。”

“这话听来公平，”鲍芬先生说，“我同意。”

“您用您的诺言和您的名誉保证吗，先生？”

“我的好先生呀，”鲍芬先生反问他，“您有我的诺言作保证；而假如您不同时也有我的名誉来保证的话，我的诺言又怎么会为您保证呢？我真不知道。我这辈子筛垃圾筛过不少，可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两种东西能分进不同的堆里去。”

这席话似乎颇能让维纳斯先生感到惭愧。他犹豫片刻，然后说：“非常对，先生，”又再说一次，“非常对，先生，”然后才重新接上刚才的话头。

“鲍芬先生，我参与了一项以您为对象的计谋，而它又不应该以您为对象。假如我向您坦白承认了这点，您会允许我说，我当时是处于一种迫不得已的心情下，并且愿意对我谅解吧？”

拾垃圾的金人儿把两只手合抱在他的结实的手杖头上，下颌贴在手背上，眼睛里有着某种将信将疑的和游移不定的神色，他点一点头说：“一点儿不差，维纳斯。”

“那项计谋，先生，那个暗中策划的一种对您的背信弃义，实在太恶劣了，我本来应该立刻让您知道。可是我没有这样做，鲍芬先生，而且我也陷进去了。”

鲍芬先生的眼睛或是手指都没有动一动，只是再点了一次头，平静地重复一句：“一点儿不差，维纳斯。”

“并不是说我对它非常热衷，先生，”这位悔悟的解剖学家继续说下去，“也不是说，我没有老是去责备我自己脱离了科学的道路，而走上——”他本来要说“邪路”，然而，由于不愿意把自己逼得太甚，便非常着重地换用了——“魏格的路”。

鲍芬先生还像原先一样平静而游移地望着，并且回答说：“一点儿不差，维纳斯。”

“现在，先生，”维纳斯说，“已经大致上让您的心里有了个准备，我就来一件件清理细节吧。”他先来了这样一个简短的带有职业特点的前言，便开始谈起那个友好行动的始末，并对它如实地作了叙述。您也许会想，他所讲述的事会使鲍芬先生表现出一些惊讶或是愤怒吧，然而却未能让他说出更多的话，他只是像原先一样地评论说：“一点儿不差，维纳斯。”

“我让您大吃一惊了吧，先生，我相信！”维纳斯先生吃不准地停了一停才说。

鲍芬先生只是像刚才说的一样回答他：“一点儿不差，维纳斯。”

这时，大吃一惊的倒完全是另一方面了。然而，这情况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当维纳斯继续讲下去，讲到魏格的发现，从这里又讲到他们两人都看见鲍芬先生挖出那只荷兰式的酒瓶来时，这位绅士的脸色变了，他原先的态度也变了，变得极其坐立不安，到最后(当维纳斯讲完时)他已经处于一种明显的焦虑、惶恐和慌乱的状态之中了。

“现在，先生，”维纳斯在结束时说，“您最明白那只荷兰酒瓶里装的是什么了，也最明白您为什么去挖它，把它取走。我并不想假装说关于它我知道得比我所看到的更多。我只知道：我毕竟是为我的这份手艺而骄傲的(虽然它有一个附带的可怕的缺陷，它已经对我的心灵、并且几乎也同样对我的骨骼产生了不良影响了），我打算靠我的手艺过活。换句话说，我不打算从这件事情上赚一个不正当的便士。因为我已经陷在这件事情里，我对您所能做的最好的补偿是，我让您知道，作为一种警告，魏格已经发现了什么东西。我的看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价钱是封不住魏格的嘴巴的，他刚一知道他所拥有的力量，就开始在任意处置您的财产了。我是根据这个形成我这一看法的。您是否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封住他的嘴，这由您自己决定，并且去采取您相应的措施。至于我，我不讨任何价钱。假如今后有人找我去询问真情，我会全部讲出来，可是我到此为止，不想再做下去了。”

“谢谢，维纳斯！”鲍芬先生说，同时衷心地抓住他的手，“谢谢，维纳斯，谢谢，维纳斯！”然后他十分激动地在这小小的店堂里踱来踱去。“不过，请您听我说，维纳斯，”他精神紧张地重又坐下，过了一会儿接着说，“假如我必须收买魏格，并不能因为您不参与，我就可以少付给他钱。他原来是要拿一半的钱——是一半吧，我想？是对半儿平分吗？”

“是说一半的，先生。”维纳斯回答说。

“他现在要拿全部，而不是一半了。我要付的还是那个数目，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因为您告诉我，他是一条没有良心的狗，一个贪得无厌的恶棍。”

“他是的。”维纳斯说。

“您不以为，维纳斯，”鲍芬先生对炉火望了一会儿，才暗示说——“您不觉得——您可能会喜欢假装参与这件事，直到我把魏格收买了为止，然后把让人家相信是您收下的钱交给我，这样来使您自己安心吗？”

“不，我不喜欢这样，先生。”维纳斯非常严肃地回答说。

“作为补偿也不吗？”鲍芬先生暗示地说。

“不，先生。我觉得，我把这件事深思熟虑过，既然出过格儿，最好的补偿还是规规矩矩回到格儿里来。”

“哼！”鲍芬先生思忖着。“您说格儿，您指的是——”

“我指的是，”维纳斯直截了当地说，“权利。”

“我好像觉得，”鲍芬先生说，他气呼呼地面对炉火嘟哝着，“权利在我这一边，要是世上还有权利的话。对于这位老人家的钱财，我的权利比起王国政府来要大得多。王国政府对于他，除了国王对他抽税以外，还有什么关系？而我跟我老婆，我们把一切的一切全都给他了。”

维纳斯先生双手托腮，由于想到鲍芬先生的贪婪而闷闷不乐，只是喃喃低语着使自己深深沉浸在这种心境所带来的享受里：“她不希望这样看待她自己，也不希望人家这样看待她。”请参阅本书上卷第122页。

“我以后怎么过日子呢？”鲍芬先生惹人哀怜地问道，“假如我非要拿我现有的这点儿钱去收买人家不可，我又怎么去收买呢？要在什么时候把钱准备好，什么时候去向人家提出来呢？您没有告诉我，他威胁说要在什么时候对我下手。”

维纳斯解释了由于哪些情况，根据怎样的看法，决定要在几个垃圾堆清除之后，再对鲍芬先生下手。鲍芬先生注意倾听看。“我想，”他露出一线希望说，“关于那份该死的遗嘱的真实性和日期，不会有什么可疑之处吧？”

“一点儿也没有。”维纳斯先生说。

“它现在可能收藏在哪儿呢？”鲍芬先生用一种哄他说出真情来的口气说。

“它在我手里，先生。”

“是吗？”他非常急切地大声喊出来，“随便您说要多少钱吧，只要咱们能商量出一个数目来，维纳斯，您肯把它抛在火里烧掉吗？”

“不，先生，我不肯。”维纳斯先生打断他说。

“也不肯把它交给我吗？”

“那是一回事儿。不，先生。”维纳斯先生说。

拾垃圾的金人儿看来还想就这些问题谈下去，这时，只听见室外一阵笃笃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嘘！魏格来啦！”维纳斯说道，“去躲在屋角那条小鳄鱼的背后吧，鲍芬先生，您可以亲自认识认识他。他走以前我不点蜡烛：屋子里就只有炉火的闪光；魏格对那条鳄鱼很熟悉了，他不会特别留心它的。把腿缩进去，鲍芬先生；我现在看见它尾巴尖儿上露出一双鞋子来。把您的头在它笑眯眯的嘴巴后边藏好。它有点儿灰尘，不过它跟您的色调很像。藏好了吗？先生？”

鲍芬先生刚刚悄声作出一个表示肯定的反应，魏格就笃笃地走进来了。“伙计，”这位先生满面春风地说，“您好呀！”

“将就吧，”维纳斯先生回答说，“没啥好夸口的。”

“是——呀！”魏格说，“真遗憾，伙计，您没有快点儿振作起来，不过您的躯体太小了，容不下您的心灵，先生，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的存货情况如何？伙计？藏得牢，逃不了，是吗，伙计？是这么回事儿吗？”

“您想看看吗？”维纳斯问道。

“劳您驾了，伙计，”魏格说着搓起手掌来，“我想跟您一道来看看它。就好像不久以前人家谱上曲儿的一首诗里说的：我希望您用您的一双眼睛看见它，而我愿用我的一双眼睛做保证。”原为英国剧作家、诗人兼评论家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的一首短诗《致希丽亚》(To Celia)中的两句：“请只用您的一双眼睛为我举杯祝贺，/而我愿用我的一双眼睛做保证。”

维纳斯先生转过脊背，转动一把钥匙，把那份文件拿出来，捏住他一向捏住的那一角。魏格先生捏住对面的一角，坐在鲍芬先生刚刚空出来的那个座位上，把它看了一遍。“没问题，先生，”他一边慢吞吞地、不情愿地承认，一边勉强地松开手，“没问题！”然后又贪馋地注视着他的伙计，看他又一次转过脊背，又一次转动钥匙。

“我想没有什么新情况吧？”维纳斯重新坐到柜台后的矮椅上，说。

“不啊，有呢，先生，”魏格回答说，“今天早上有点儿新情况。那个狡猾的老贪财鬼和强盗——”

“鲍芬先生吗？”维纳斯问道，眼睛瞟瞟那条鳄鱼的一两码长的笑脸。

“去他妈的先生！”魏格说道，压不住心头真诚的愤怒。“鲍芬。拾垃圾的鲍芬。先生，那只狡猾的打呼噜的老猪猡跟吸血鬼，今天早上把他的下贱的工具，一个名叫斯洛皮的年轻人派到院子里来，插手干涉我们的财产。浑蛋，我对他说，‘您在这儿想干吗？年轻人，这是人家私人的院子，’他就掏出一张鲍芬手下另一个恶棍写的纸条儿，就是那个越过我爬上去的家伙。‘兹派斯洛皮前来监督装运并照管此项工作。’我想，真够劲儿的吧，维纳斯先生？”

“请您记住，他还不知道我们对这笔财产所拥有的权利呢。”维纳斯提醒他。

“那么就必须给他点儿暗示才行，”魏格说，“还要给个强硬的，让他有点儿害怕。他得寸进尺呢。这回放过他，他下回又该怎么来对付我们的财产了？我告诉您该怎么办吧，维纳斯先生；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必得压倒这个鲍芬，要不然我会气得肝胆俱裂了。当我眼睛看着他，我实在没法儿忍得住。每回我看见他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我就看见他是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里。每回我听见他把他的钱弄得丁当响，我就听见他在放肆地糟蹋我的钱。血肉之躯没法儿受得了这个呀。不行，”魏格先生非常恼怒地说，“我要再往前走。一条木腿可经不住这个！”

“可是，魏格先生，”维纳斯极力劝他说，“这是您自己的主意，在垃圾堆车走之前，不跟他把事情戳穿呀。”

“可是这同样也是我的主意呀，维纳斯先生，”魏格顶撞说，“假如他竟敢对这份财产探头探脑的话，就必须威胁他一下，让他晓得他对这份财产没有权利，让他乖乖儿听我们的。这难道不是我提出过的主意吗，维纳斯先生？”

“这当然是的，魏格先生。”

“这当然是的，就像您说的，伙计呀，”魏格立即首肯，因为他承认得很干脆，脾气便好了许多。“好极了。我认为把他这个下贱工具安插在院子里，是一种探头探脑的行为，应该为这个给他吃点儿苦头。”

“这事儿怪不了您，魏格先生，我必须承认，”维纳斯说，“那天晚上让他弄走了那个荷兰酒瓶子。”

“您说得真漂亮，伙计！对，这怪不了我。我本来是要把那个瓶子夺过来的。难道可以容忍吗？让他黑天半夜像个贼似的过来挖东西，从里边挖出财宝来拿走？那些东西要说是他的，倒还不如说是我们的(因为我们可以让他一文不剩，假如他不按我们出的数目收买我们的话)。不行，不能容忍这个。也是为了这个，一定得让他吃点儿苦头才行。”

“您打算怎么做呢？”

“让他吃苦头吗？”这位可敬的人回答说，“我打算公开侮辱他。并且，假如他敢冲着我的眼睛回一句嘴，就在他还没喘过气的时候顶回他，‘你这条老垃圾狗，再敢说一个字儿，就会变成个叫花子！’”

“假如他一句话也不说呢，魏格先生？”

“那么，”魏格回答说，“我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达成协议，我就要来整垮他，随意支使他。维纳斯先生，我要给他套上缰绳，我要牢牢地降伏他，我还要整垮他，支使他。把这个老垃圾支使得愈是苦，先生，他付的钱就会愈是多。我要让他付个大价钱的，维纳斯先生，您记住我的话。”

“您这话说得很有些报仇雪恨的口气呢，魏格先生。”

“报仇雪恨的口气吗，先生？难道不是为了他，我曾经一夜接一夜地去‘衰亡’指他曾为鲍芬先生朗读《罗马帝国衰亡史》。？不是为了让他开心，我像一副九柱戏一种游戏，竖立九个瓶状的木柱，从一段距离外滚球撞击，以击倒数目多少定胜负。的木头棍儿似的，到晚上便在家里恭候着，让他把我竖起来撞倒，竖起来再撞倒，随他高兴用个什么球儿——或者用本什么书来对付我？怎么，我这人比他身价高一百倍，先生，高五百倍呢！”

维纳斯先生或许是恶意地存心要激恼他，使他显出最坏的面目来，便仿佛是不大相信地望着他。

“什么，在这个命运的宠儿和光阴的蠹虫现在可耻地据为己有的那幢房子外面，”魏格说，使用了最强烈的措辞来贬斥他，还拍了一下柜台，“难道不是我，赛拉斯·魏格，一个一向比他身价高五百倍的人，一年四季坐在那儿，等一趟跑腿的差事或者一个顾客？难道不是我，就在那幢房子外边，第一个看见他，丰衣美食，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而我却在那儿卖半便士一张的歌片儿谋生？我就该趴在尘埃里让他从头上踩过去吗？不！”

在那位法国绅士鬼一般的面庞上，由于火光的摇曳，出现了一丝露齿的微笑，似乎他正在计算着，有几千几万个诽谤者和奸诈之徒正成群结队，以一些和魏格所执的完全一致的理由，来跟幸运的人作对。你也许会想象，那两个大头婴儿站立不稳，歪倒在那里，是因为他们充满水分的脑袋正在企图计算，有多少人类的儿孙用与此相同的方法把他们的恩主变成他们的仇人而恩将仇报。那条鳄鱼的一两码长的笑脸可能意味着：“所有这些，在污泥池沼的最深处，在许多个世纪以前，早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但是，”魏格说，很可能是对上述的效果多少有所感受，“维纳斯先生，您的会说话的面孔表示出，您认为我这人比一般人更阴郁些，也更残忍些。或许我是让我自己盘算得过多了一点儿。去你的吧，阴沉的烦恼啊！这些都过去了，先生。我来看望过您了，帝国也又恢复了它的统治权。意为：他的心情又恢复正常，不再为烦恼所苦。因为，像那支歌子里所说的——请您指正，先生——当一颗男人的心因烦恼而失意，只须维纳斯出现，浓雾便会消去。好似琴弦上的曲调，先生，您甜美地，甜美地使我们精神振奋，使我们两耳入迷。”

引自约翰·盖伊(John Gay，1685—1732)所写的《穷人的歌剧》(1728)。原文中，第二行的“维纳斯”是“一个女人”，第三行的“先生”是没有的。

“晚安，先生。”

“过几天我有两句话要跟您讲，魏格先生，”维纳斯说，“关于我在我们所谈的计划当中所占的那一份儿的事。”

“先生，”魏格回答说，“随时恭候您。同时，对您讲个明白，我不会忘记施加磨石般的压力，也不会忘记把拾垃圾的鲍芬的鼻子放在磨石上。”原文在此处是化用了一条英文成语：“bring somebodys nose to the grindstone”直译是：把某人的鼻子放在磨石上，意思是“折磨某人”。“一旦把他的鼻子放上了，我定要用这两只手按住它，维纳斯先生，——直磨到它火花飞溅为止。”

魏格在许过这个愉快的诺言之后，便笃笃地走出去，随手带上了店门。“等我点燃蜡烛再出来，鲍芬先生，”维纳斯说，“那您会出来得更便当些。”于是他点起一支蜡烛，伸直手臂擎着它，鲍芬先生便从鳄鱼的笑脸后面脱身爬出来，他的面容显得那么沮丧，因此让人觉得，这条鳄鱼似乎不仅完全是跟自己开玩笑，而且似乎想出这个玩笑来取笑鲍芬先生。

“这是一个奸诈的家伙，”鲍芬先生说，一边钻出来，一边拍打着手臂上和腿上的灰尘，跟那条鳄鱼相处，只能沾染上这些污秽。“这是一个可怕的家伙。”

“是说那条鳄鱼吗，先生？”维纳斯说道。

“不，维纳斯，不。是说那条毒蛇。”

“请您留意，鲍芬先生，”维纳斯说，“我刚才一句也没对他提到我完全退出这件事的话，因为我不希望以任何方式让您感到突然。不过，鲍芬先生，从我满足自己的心愿说，是愈快退出愈好。现在请您决定，您认为我什么时候退出来合适？”

“谢谢，维纳斯，谢谢，维纳斯；不过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鲍芬先生回答，“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反正是要往我头上扑的。他看样子是完全下定决心要扑上来了，是吗？”

维纳斯认为，这显然是他的意图。

“假如您继续留在这件事情里面的话，您可以成为我的一种保护，”鲍芬先生说，“您可以立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使他的刀刃子别直冲着我。维纳斯，您不觉得您可以假装继续留在里面，直到我有时间转过身来的时候再退出来？”

维纳斯自然要问鲍芬先生认为他转过身来需要多长时间？

“说真的，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全然不知所措的回答，“样样事情都乱七八糟。假如说我根本没有继承过这份财产，我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可是既然继承了，要把我赶出来，可真是非常难受；喂，您难道不承认这会非常难受吗，维纳斯？”

维纳斯先生说，在这个微妙的问题上，他宁肯让鲍芬先生得出自己的结论。

“说真的，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鲍芬先生说，“假如我去请教另外一个人，这只可能招来另一个人让我花钱收买他，那样我还是得毁掉，倒不如放弃全部财产，干脆上救济院去。假如我去请教我的年轻人洛克史密斯，我也得收买他。当然啦，迟早他也会扑在我头上，像魏格一样。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让人家往我头上扑的，我觉得是这样。”

维纳斯先生默默倾听着这些叹息，同时鲍芬先生来来回回一颠一颠地走动着，双手捏着两个衣袋，仿佛衣袋里装着的是痛苦。

“说来说去，您还没说起您自己打算怎么办，维纳斯。您什么时间退出去，您打算怎样退出去？”

维纳斯回答说，既然魏格发现了那份文件，把它交给了他，那么他就打算把它交还给魏格，同时宣布对它不发表意见，也不发生关系，魏格必须自己决定如何行动，并且承担一切后果。

“然后他就会把全部重量拿来压在我头上！”鲍芬先生无可奈何地大声悲叹说，“我宁可让您来往我头上扑，也不肯让他来，或者哪怕是你们一道来，也比他一个人来强些！”

维纳斯先生只能再说一遍，他已打定主意，回到科学的道路上，并且终生走这条道路，不再偏离；对于与他同类的人，除非是死人，他决不下手，而对于死人，他也只是凭自己微薄的能力把他们的骨头尽可能好好儿拼接起来。

“能说服您在这件事情里假装留多少时间呢？”鲍芬先生问道，他又回到他那另一个想法，“您能不能维持到这些垃圾堆清除以后呢？”

“不行。这样会使他精神上的忧虑拖延得太长久。”维纳斯先生说。

“我给您把理由摆出来也不行吗？”鲍芬先生追问道，“我给您摆出正当和充分的理由来也不行吗？”

假如鲍芬先生所摆的正当和充分的理由意思是指诚实和清白的理由的话，那有可能压倒维纳斯先生的个人愿望和便利。然而他必须补充说，他认为要他摆出这种理由来的可能性是完全不存在的。

“您来找找我，维纳斯，”鲍芬先生说，“上我家来。”

“理由是放在您家里的吗，先生？”维纳斯问道，脸上带着怀疑的笑容，眼睛眨巴着。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鲍芬先生说，“看您怎么说了。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别退出这件事情。听我说。您就这么做。您向我保证，不会瞒过我对魏格采取任何步骤，就像我曾经向您保证过，不瞒着您对他做任何事情。”

“讲定了，鲍芬先生！”维纳斯在短短的一阵考虑之后说。

“谢谢，维纳斯，谢谢，维纳斯！讲定了！”

“我什么时间去找您，鲍芬先生？”

“随您高兴。越快越好。我现在得走了。晚安，维纳斯。”

“晚安，先生。”

“也向在场的其余诸位道一声晚安吧，”鲍芬先生说，眼睛朝店堂四边一瞟，“这些东西看来真是稀奇古怪呢，维纳斯，我很想哪天来仔细看看。晚安，维纳斯，晚安！谢谢，维纳斯，谢谢，维纳斯！”说完这些话，他便一颠一颠地踏上街道，一颠一颠地朝家中走去。

“现在，我不明白，”他一边走一边思量，手杖抱在怀里，“是不是有可能维纳斯在设法压倒魏格，自己来占上风呢？是不是有可能他打算在我收买了魏格之后，把我完全捏在他自己的手里，再来把我剥得只剩一把骨头呢？”

这是个狡猾而多疑的念头，完全符合他从那群守财奴那里学来的处世方法，当他一颠一颠穿过一条条街道时，他的样子是很狡猾而且多疑的。不止一两次，不止两三次，就说是五六次吧，他把手杖从搂着它的手臂上取下来，用手杖头对着空中猛然一下直打下去。很可能是赛拉斯·魏格先生那副木呆呆的尊容一次次在瞬息间隐隐出现在他的面前吧，因为他打得非常心满意足。

再过几条街便到自己的屋子了，这时，一辆小小的私人马车迎面而来，从他身边驶过，又转回头来，再从他身边驶过。这是一辆行动古怪的小马车，因为他再一次听见它在自己身后停住，并且转回头来，再一次看见它从自己身边向前驶去。然后它停住了，然后又向前走去，便消失了。然而并没有消失多久，因为，当他到达自己街道转弯处时，这辆马车又停在那里。

当他走到这辆马车旁边时，车窗里有一位太太的面孔露出来，他正要走过去时，这位太太却柔和地喊着他的名字。

“请问您是哪一位太太？”鲍芬先生说着，便停了下来。

“拉姆尔太太。”这位太太说。

鲍芬先生走近车窗，问拉姆尔太太可好。

“不太好呢，亲爱的鲍芬先生，我很不安，很焦急，弄得自己——也许是很愚蠢吧——心神不定呢。我等您有一阵子了。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鲍芬先生建议拉姆尔太太把车子驶往他家，再走几百码就到了。

“我倒觉得不去好呢，鲍芬先生，除非是您特别希望这样。我觉得这事情太难办，也太微妙了，所以我倒愿意不在您家里跟您谈。您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吧？”

鲍芬先生嘴里说不觉得奇怪，然而意思里是觉得奇怪。

“这是因为，我对我所有的朋友对我的好评是太感激了，这太打动我的心了，要我冒险失掉这样的评价，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即使是出于责任感吧，我也不能这样。我问过我的丈夫(我亲爱的阿尔福莱德，鲍芬先生)，这到底是不是出于责任感，他非常着重地告诉我，是的。我真希望自己早点儿问他就好啦。那我就会免去许多苦恼啦。”

(“这可能是又有人要扑在我头上啰！”鲍芬先生非常惶惑地想着。)

“是阿尔福莱德让我来找您的，鲍芬先生。阿尔福莱德说：‘索福罗尼娅，见不到鲍芬先生就别回来，全都告诉他。不管他会怎么想吧，他一定应当知道这件事。’劳驾您上车好吗？”

鲍芬先生回答说：“当然好啦。”便在拉姆尔太太身边坐下。

“慢慢走，随便去哪儿，”拉姆尔太太对车夫招呼说，“别让车子格格响。”

“我看，这一定是又有人扑上来了，”鲍芬先生自言自语地说，“这以后呢？”

第十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最糟的时候

鲍芬先生家的早餐通常是最为愉快的，并且总是由贝拉主持。拾垃圾的金人儿的面色和举止在早餐时刻一般都是清爽明朗的，仿佛他的每一个新的日子都是用他健康的天然性格来开始的，并且，因为即将重新陷入他财富的败坏人心的影响之中，他有必要保持这几个小时的清醒。在这个时刻，人们很容易相信，他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随着这一天日子的进展，阴云便愈聚愈多，最后便把这清晨的光亮完全遮掩了。不妨说，随着他自身影子的加长，贪婪和怀疑的影子也在加长，终于黑夜便逐渐包围了他。

然而，有一个早晨是令人后来长久不能忘怀的，这天早晨，当拾垃圾的金人儿开始露面的时候，在他身上还是漆黑的午夜。他那已经改变了的性格从来没有像这一天那样显著地表现出来。他对待秘书的态度改变得那么厉害，满含着专横的怀疑和傲慢，以至于早餐还没进行到一半，秘书便起身退席了。他对秘书离席而去的身影投去狡黠而恶毒的目光(纵使他不曾做得那样极端，没有在洛克史密斯关门走出室外时，悄悄对他挥舞捏紧的拳头，以示威胁)。这目光竟使贝拉瞠目呆坐，气愤非常。这个一年当中最为不幸的早晨，正是鲍芬先生跟拉姆尔太太在她的小马车里交谈之后的第二天早晨。

贝拉眼睛望着鲍芬太太的面孔，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对她丈夫这种狂暴脾气的评论或解释，然而那张面孔上却一无所有。她在那张面孔上只能看出那张面孔也在焦虑和苦恼地观察着她自己的面孔。当只剩下她们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这是直到中午才办到的，因为鲍芬先生长久地坐在他的安乐椅上，有时起来在早餐厅里一颠一颠地来回踱步，紧捏着拳头，嘴里咕咕哝哝——贝拉愕然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不对头？“他不许我跟你谈这个，贝拉，亲爱的；我不能告诉你，”这就是所能得到的回答。后来仍然是这样：每当她出于惊讶和沮丧，抬起眼睛来望着鲍芬太太的面孔时，她还是看见这张面孔也在焦虑和苦恼地观察着她自己的面孔。

她预见到即将有祸事出现，感到心情沉重，左思右想摸不着头脑，为什么鲍芬太太望她的那种眼光好像这祸事她也有份似的，贝拉觉得这一天的日子又长又闷。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仆人传来鲍芬先生的话，请她上他的房间里去一趟。

鲍芬太太也在，她坐在一张沙发上，鲍芬先生正一颠一颠地来回走动着。看见贝拉，他停了下来，招呼她走到跟前，拉起她的手臂来让她钩住自己。“别惊惶，我亲爱的，”他温存地说，“我不是跟您生气。哎呀，您在发抖呢！别惊慌，贝拉，我亲爱的。我不能让您受委屈。”

“不能让我受委屈？”贝拉想。然后她用一种惊讶的口吻大声重复这句话，“不能让我受委屈，先生？”

“唉，唉！”鲍芬先生说，“不能让您受委屈呀。去把洛克史密斯先生叫来，劳驾。”

假如这中间有足够的间歇的话，贝拉一定会茫然不知所措；然而仆人发现洛克史密斯先生就在近旁，于是他几乎马上就来到了。

“把门关上，先生！”鲍芬先生说，“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谈，这件事我认为你一定不大高兴听吧。”

“很抱歉这样回答您，鲍芬先生，”秘书回答说，这时他已经关上了门，正转过身来面对他，“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的。”

“您这算是什么意思？”鲍芬先生气势汹汹地说。

“我的意思是，从您嘴里听见我所宁肯不要听的话，这对我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噢！也许我们要改变一下这种情况了。”鲍芬先生说，同时把他的脑袋威胁似的摇晃着。

“但愿如此。”秘书回答说。他是安详而恭敬的，然而，贝拉认为(并且是高兴地认为)，也是坚持他的男子气概的。

“现在，先生，”鲍芬先生说，“请你看看我身边这位年轻小姐。”

当这样突然地把她自己提出来时，贝拉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来，她遇见了洛克史密斯的眼睛。他面色苍白，看来很激动。然后她的眼睛转向鲍芬太太的眼睛，她也发现她在望着她。刹那间，这目光让她醒悟，她开始了解到她做下了什么事情。

“我对你说，先生，”鲍芬先生再说一次，“请你看看我身边这位年轻的小姐。”

“我看见了。”秘书回答说。

当他一瞥而过的目光再次在贝拉身上停留片刻时，她感到这目光中包含着责备。然而很可能这责备是存在于她自己的心中。

“先生，”鲍芬先生说，“你怎么胆敢背着我损害这位年轻小姐呢？你怎么敢越过你自己的身份跟你在我家中的位置，用你厚颜无耻的求爱来纠缠这位年轻小姐呢？”

“我必须拒绝回答问题，”秘书说，“这些问题太无礼了。”

“你拒绝回答？”鲍芬先生顶撞他说，“你拒绝回答，是吗？那么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吧，洛克史密斯；我来代替你回答。这件事情有两个方面，我来一个个地分开谈。第一方面是，彻头彻尾的傲慢无礼。这是第一个方面。”

秘书略带几分苦味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这我看见了，也听见了。”

“我告诉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傲慢无礼，”鲍芬先生说，“居然会想着这位年轻小姐。她比你要高得多。她不是你配得上的。她正在等着嫁一个有钱人(她也有这个身价)，而你是一文不名的。”

贝拉低着头，好像有点儿想从鲍芬先生保护着她的那只手臂上缩开去。

“我倒想知道知道，您是什么人，”鲍芬先生继续说，“竟斗胆追求这位年轻小姐？这位年轻小姐正在市场上找一个能出好价钱的人；她可不是摆在那儿让一些掏不出一文钱的人拐走的买不起的呀。”

“哦，鲍芬先生呀！鲍芬太太，求求您为我说句话！”贝拉喃喃地说，松开胳臂，双手捂住脸。

“老太太，”鲍芬先生抢在他妻子前面说，“闭上你的嘴。贝拉，我亲爱的，别让您自己弄得心神不定。我要让您不受委屈。”

“可您不是，您不是在让我不受委屈呀！”贝拉痛苦地大声说，语气非常之重，“是您在冤枉我，在冤枉我呀！”

“你别心神不定，我亲爱的，”鲍芬先生洋洋自得地回答说，“我要来教训教训这个年轻人。喂，你，洛克史密斯！你要知道，你不许充耳不闻，也不许拒不回答。你听着，我告诉你，你行为的第一个方面是傲慢无礼——傲慢无礼而且专横放肆。假如你能回答的话，回答我一件事。难道这位年轻小姐不是亲自告诉过你的吗？”

“我说过这话吗，洛克史密斯先生？”贝拉依然两手捂着脸问道，“哦，您说呀，洛克史密斯先生！我说过吗？”

“您别难过，维尔弗小姐；您说过没说过现在都无关紧要了。”

“啊！不过你否认不了这一点！”鲍芬先生说，脑袋狡猾地摇一摇。

“可我后来要求他原谅我了呀，”贝拉哭着说，“我现在愿意求他再原谅我一回，我跪下来求他，只要这能让您饶过他！”

这时鲍芬太太失声痛哭了。

“老太太呀，”鲍芬先生说，“别吵啦！你心肠太软啦，贝拉小姐，不过今天既然捉住了这个年轻人，我就要跟他把事情讲清楚。喂，年轻的洛克史密斯。我告诉你，你行为的一个方面是——傲慢无礼和专横放肆。现在，我来谈另一个方面，那就更糟糕了。这是你的一个如意算盘。”

“我愤怒地否认这一点。”

“您否认是没有用的；您否认或是不否认丝毫也不说明问题，我的肩膀上有个脑袋，这也不是一颗小娃娃的脑袋，怎么！”鲍芬先生说着，用一种极其不信任的态度把自己的劲头鼓起来，面孔皱得恰像是一张满是曲线和拐弯的地图。“难道我不知道人家是怎样在抢劫一个有钱人吗？要不是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口袋扣得牢牢的，难道不是早在我明白自己是在哪儿以前，已经被人送进救济院了吗？难道唐赛、爱尔维斯、霍普金斯、布鲁伯里·琼斯这些人和古往今来其他更多的这类人的经历跟我所经历的不相像吗？难道不是人人都想抢夺他们的钱财，让他们受穷、让他们毁掉吗？难道他们不是被迫着把他们所有的东西藏起来，怕人家夺走吗？当然是这样。下一步想必您还要对我说他们不通人性呢！”

“他们！可怜的东西啊！”秘书低声自语说。

“你说什么？”鲍芬先生咬住不放，追问他，“不过，你也不必费神再说一遍了，因为不值一听，我也不高兴听。我这就把你的计划摊开来，让这位年轻小姐听听看；我这就让这位年轻小姐看看你的第二个意图；你不管说什么都没法推脱。(现在，听我说，贝拉，我亲爱的。)洛克史密斯，你是个穷愁潦倒的家伙。你是个我从大街上拾回来的家伙。你是吗，或者你不是？”

“请您说下去，鲍芬先生，不必来问我。”

“不是来问你，”鲍芬先生回敬他一句，仿佛他没有问过似的，“不，我但愿不来问你！问你倒真有点儿稀奇古怪了，像我刚才说的，你是一个我从大街上拾回来的穷愁潦倒的家伙。你在大街上走过来求我收下你当个秘书，我就收下了你。好极了。”

“坏极了。”秘书低声自语说。

“你说什么？”鲍芬先生问道，再一次咬住他不放。

他没有作答。鲍芬先生的好奇心遭到了挫折，古里古怪地盯了他一眼，勉强地重新开始说话。

“这位洛克史密斯是我从大街上拾回来当我秘书的穷愁潦倒的年轻人。这位洛克史密斯渐渐熟悉了我的事务，渐渐知道了我打算给这位年轻小姐安排一笔钱。‘哦嗬！’这位洛克史密斯说。”这时，鲍芬先生用一只手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鬼头鬼脑地一连点了几下子，表示洛克史密斯私下里在跟自己的鼻子谈心，“‘这是一笔好生意；我来干！’于是这位洛克史密斯就贪心地、如饥似渴地开始用四条腿往钱上爬过来了。这算盘可是打得挺不错呀；因为假如这位年轻小姐少一点儿心思，或者少一点儿头脑的话，那么，由于她会完全陷在浪漫的路子里，我发誓，他或许已经得手了，赚到钱了！可是幸亏她对付他是绰绰有余的，如今他被揭露了，现出一副多么漂亮的原形来。瞧，他就站在那儿！”鲍芬先生冲着洛克史密斯用一种很不协调的滑稽语气说，“瞧他！”

“鲍芬先生，您的不幸的猜疑——”秘书开始说话了。

“对于你是大大的不幸呢，我可以告诉你。”鲍芬先生说。

“——是任何人也不会加以反对的，而我也不想让自己来承担这件劳而无功的任务。但是我愿意就事情的真相说一句话。”

“唷！您可是非常关心事情的真相呢。”鲍芬先生打了一个榧子，说道。

“诺狄呀！我亲爱的人儿！”他的妻子规劝他说。

“老太太，”鲍芬先生回答她，“你别出声。我对这位洛克史密斯说，他可是非常关心事情的真相呢。我再对他说一遍，他可是非常关心事情的真相呢。”

“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鲍芬先生，”秘书说，“所以您说的话对于我非常无关紧要。”

“噢！你可真够机灵的，”鲍芬先生奸诈地望了他一眼，回敬说，“居然发现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嗯？可是您想抢在我前面却办不到。瞧我手里的东西。这是你的工钱，打发你开路的工钱。你只能乖乖儿听我的。你不能不让我走在前头。咱们别做出一套你自己辞职不干的样子来。是我打发你开路的。”

“那么我就走吧，”秘书说，把手一挥，表示这一点不必多谈，“对我反正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儿吗？”鲍芬先生说，“可是对我却是两回事儿。让我来告诉你。允许一个被揭发出来的人自行引退，这是一回事儿；由于他的傲慢无礼和专横放肆，再由于他图谋侵占主人家的钱财，而打发他走路，这是另一回事儿。一回事儿加一回事儿等于两回事儿；而不是一回事儿。(老太太，你别插嘴。你别出声。)”

“您想对我说的话都说完了吗？”秘书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完还是没说完，”鲍芬先生回答说，“走着瞧吧。”

“也许您会想到，还有些什么措辞强烈的话愿意用在我的身上？”

“我会去想的，”鲍芬先生固执地说，“在我方便的时候，而不是就你方便。你想要听到我对你下的结论，让你听见这个未必合适呢。”

“诺狄！我亲爱的，亲爱的诺狄呀！你的话听起来多么无情啊。”可怜的鲍芬太太大声说，不那么肯听从她丈夫的约束。

“老太太，”她丈夫说，不过话音丝毫也不严厉，“假如没让你说话，你偏要插嘴，我要拿只软垫子来，把你放在上面抬出去。你想要说什么，你，洛克史密斯？”

“对您吗，鲍芬先生，没什么可说。但是对维尔弗小姐和对您的善良慈祥的妻子，有一句话想说。”

“那就说出来，”鲍芬先生回答，“简单明了地说出来，因为我们对你已经受够了。”

“我待在这儿，”秘书低声说，“忍受着不适当的地位，为的是能够不和维尔弗小姐分开。待在她身旁，就是我每天得到的酬报，为了得到这酬报，我即使在这里受到不应有的待遇，受到她经常看见我所受到的屈辱，也心甘情愿。自从维尔弗小姐拒绝了我，我敢相信，我从来没有再次对她吐露一个字或是望她一眼来求她答应我的追求。但是我对她的热爱却从来没有改变过，除非是——假如她能原谅我这样说——这爱情现在变得比过去更深，基础也更稳固了。”

“喂，听着，这家伙嘴里说着维尔弗小姐，心里指的是英镑、先令和便士！”鲍芬先生不怀好意地眨巴着眼睛，大声说，“喂，听这家伙拿维尔弗小姐来代替英镑、先令和便士吧！”

“我对维尔弗小姐的感情，”秘书继续说自己的话，不屑于去理睬他，“是一种毫不羞愧的感情。我公开承认这种感情。我爱她。我马上离开这幢房子，随便到什么地方去，而离开了她，我的生活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因为我丢掉了英镑、先令和便士呀。”鲍芬先生给他的话加以解说，同时又眨眨眼睛。

“至于说，在和维尔弗小姐的关系上，”秘书继续说，仍然不去注意他，“我不可能有一套唯利是图的计谋，或者唯利是图的想法，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因为在她面前，我所能想象的一切价值都会变成一钱不值了。假如说世界上最大的财富或者最高的地位都属于她的话，可能，我重视这些也仅仅是因为它们会使她离开我更远，并且使我更加无可盼望。就比如说吧，”秘书注视着他过去的主人说，“比如说，她只消一句话就能夺去鲍芬先生的财产，并且把它据为己有，那么她的身价在我眼中一点儿也并不比她现在更贵重。”

“到现在，老太太，”鲍芬先生用一种逗着玩儿的口吻转身问他的妻子说，“你对这位洛克史密斯怎么想法，对他对事实真相的关心怎么想法？你不必把你心里想的讲出来，我亲爱的，因为我不要你插嘴，不过你还是可以自己去想的。至于说到把我的财产据为己有，我向你担保，就算他能办到的话，他也不会自己下手干的。”

“不会的。”秘书回答说，再一次正面注视他。

“哈，哈，哈！”鲍芬先生大笑，“您要是个好人的话，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好人啦。”

“刚才片刻之间，”秘书转身不看他，又沉入原先的神态中，“我有点儿离开了我的话题。当我第一眼见到维尔弗小姐的时候，我就开始对她感兴趣了；甚至于当我刚刚听人说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事实上，这就是我设法和鲍芬先生认识并且为他工作的原因。维尔弗小姐在今天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一点。我现在提起这一点，只是为了进一步证明我自己(虽然我希望它可能并不需要)，证明我和那种被认为是属于我的卑鄙计划毫不相干。”

“瞧，这是一种非常巧妙的手腕儿，”鲍芬先生的目光令人莫测高深，“这个阴谋家比我想象中的他更加精明，瞧他多么有耐心、多么有条有理地干他的事情。他设法知道了我的情况，我的财产，以及这位年轻小姐的情况，和她在可怜的小约翰的故事里的地位，他把这两个方面凑在一起，对他自己说，‘我要认识鲍芬，我要认识那位年轻小姐，我要同时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下工夫，我总会有机会得手的。’我听见他这么说了，天哪！嗨，我的眼睛盯着他，瞧，我看见他在说了。”

鲍芬先生用手指头点着这个似乎是正在犯罪的罪犯，并且因为自己有非常深刻的洞察力而沾沾自喜。

“可是幸亏他不是跟像他所想象的那种人打交道，贝拉，我亲爱的！”鲍芬先生说，“不！幸亏他必须跟您、跟我打交道，跟丹尼尔、跟唐赛小姐、跟爱尔维斯、跟贪得无厌的霍普金斯、跟布鲁伯里·琼斯、还有我们所有的人打交道，一个接一个。结果他被打垮了；他就是这样；被彻底打垮了。他想要从我们身上榨钱，反而把自己给毁了，贝拉，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贝拉没有反应，也没有作出任何默认的表示。当她开始用手捂住面孔时，她沉沉地坐到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椅背上，从那时起一直没有移动。现在，室内暂时悄然无声，鲍芬太太轻轻地立起身来，似乎要向她身边走去。然而鲍芬先生做了一个手势止住她，于是她顺从地重又坐下；停在原处未动。

“这是你的工钱，洛克史密斯先生，”拾垃圾的金人儿说着便把手中一把叠着的纸币猛地向他过去的秘书掷去，“我敢说你会低下头去拾起来的，既然你在这儿已经低头哈腰到这种程度了。”

“我只有为拾这个钱才低过头，”洛克史密斯一边从地上拾起钱来，一边说，“这是属于我的钱，因为这是我用最艰苦的劳动换来的。”

“我希望，你会很快打起行李卷儿开路的吧，”鲍芬先生说，“因为你走得越快，大包儿小包儿全拿走，对咱们大家就越好。”

“您不必害怕，我不会留恋不去的。”

“不过在我们摆脱你之前，”鲍芬先生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就算只是为了让这位年轻小姐看看你这个阴谋家是多么骄傲自满吧，你以为没人会发现你是怎样地自相矛盾。”

“您想要问我什么就请问好了，”洛克史密斯回答说，“但是请像您自己所建议的那样迅速了结吧。”

“你假装对这位年轻小姐非常爱慕，是吗？”鲍芬先生说，同时把一只手作保护状，放在贝拉头上，并不低下眼睛去看她。

“我并没有假装。”

“噢！好的。既然你这么挑剔字眼儿——你对这位年轻小姐是非常爱慕，是吗？”

“是的。”

“你怎么会受得了呢，这位年轻小姐是一个没主见的、会花钱的傻丫头，不知道她自己理所应得的东西是什么，把她的钱乱扔给那些‘墙上草，随风倒’的人，飞也似的一个劲儿往救济院里跑？”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不懂吗？或是你不愿意懂？假如这位年轻小姐会听从像你的这种求爱的话，你除了这样看她之外，还能把她看成怎样一个人呢？”

“假如我真会那么幸福，能够得到她的爱并且占有她的心，我还能把她看成怎样一个人吗？”

“得到她的爱，”鲍芬先生以一种说不出的轻蔑回敬他，“并且占有她的心！喵是猫叫，呱呱是鸭子叫，汪汪汪是狗叫！得到她的爱并占有她的心！喵，呱呱，汪汪汪！”

他在这样脱口而出地喊叫时，约翰·洛克史密斯眼睛瞪着他，心里有些隐隐地觉得他是发了疯。

“这位年轻小姐理所应得的东西，”鲍芬先生说，“是钱，这位年轻小姐非常知道这一点。”

“您在诽谤这位年轻小姐。”

“你在诽谤这位年轻小姐；你在用你的爱呀心呀的废话诽谤她，”鲍芬先生回答说，“这种行为跟你其他的行为是一致的。我只是昨天晚上才听说了你所做的这种种事情，否则你会老早就从我嘴里听见这些话了，我向你发誓。我是听一位头脑最清楚不过的太太说的，她了解这位年轻小姐，我也了解这位年轻小姐，我们三个人全了解，她一心一意追求的是——钱，钱，钱——而你跟你的爱呀心呀的，全是一派谎言，先生！”

“鲍芬太太，”洛克史密斯平静地转身向她说，“为了您细致入微和经久不变的慈爱，我以最温暖的感激之情向您致谢。再见了！维尔弗小姐，再见了。”

“现在嘛，我亲爱的，”鲍芬先生又把一只手放在贝拉的头上说，“您可以开始让您自己好好儿舒服一下子了，我希望您觉得您已经没有委屈了。”

然而贝拉非但不显得有这种感觉，反而从他手下，也从那把椅子上缩向一边，并且，涌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激动的泪水，同时伸直两只手臂，大声地说：“噢，洛克史密斯先生，趁您还没走，您要是能把我再变成一个穷人，那多好啊！噢！把我再变成个穷人吧，不管谁，我请求，我恳求，否则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要裂了！爸，亲爱的，把我再变成一个穷人，领我回家吧！我在家里已经够坏的了，可我在这儿还要坏得多哟。别给我钱呀，鲍芬先生，我不愿意要，把钱从我身边拿走吧，只是让我跟着善良的小爸说句话，让我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把我所有的伤心事都说给他听。别人谁也不能了解我，别人谁也不能安慰我，别人谁也不知道我是个多么没价值的人，而他明知道这一点，还能爱我像爱个小孩儿似的。我跟爸在一起的时候，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更舒服——更天真，更觉得抱歉，更快乐！”贝拉大声地狂乱地呼叫着说，她受不了这个，于是，她把头埋进鲍芬太太为她敞开着的怀抱里。

约翰·洛克史密斯从他在这间屋子所站立的地方，而鲍芬先生也从他所站立的地方默默地望着她，直望到她自己安静下来。然后鲍芬先生用一种安抚和劝慰的口吻说：“得了吧，我亲爱的，得了吧；现在您没有委屈啦，现在一切都好啦。说真的，您跟这个人有过一场争吵，所以有点儿心神不定，这我并不奇怪，不过这全都过去啦，我亲爱的，您也没有委屈了，这——这一切都好啦！”鲍芬先生以一种从此万事如意、一劳永逸、并且非常满意的口气一再说着这句话。

“我恨您！”贝拉大声说，突然转身冲着他，同时把小脚一跺——“至少是，尽管我不能恨您，可我不喜欢您！”

“嗬——哟！”鲍芬先生惶然不解地低声呼喊着。

“您是个好骂人的、不公平的、坏脾气的、惹人发火的、丑恶的老头子！”贝拉高叫着，“我因为自己忘恩负义地骂您对我自己恼火；可您是的，您是的；您知道您是的！”

鲍芬先生冲这儿瞪瞪眼睛，冲那儿瞪瞪眼睛，好像怀疑自己一定是有点儿发昏了。

“我听您说话觉得羞愧，”贝拉说，“为我自己羞愧，也为您羞愧。您应该比一个趋炎附势的长舌妇更高尚一些，不会像她那样卑鄙地搬弄是非；可您现在并不比任何东西更高尚。”

鲍芬先生似乎确信自己是发昏了，他把眼珠子转了转，又松了松他的领结。

“当我上这儿来的时候，我看重您，尊敬您，过不多久，我就很爱您，”贝拉大声说，“而现在看您一眼我也受不了。至少是，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做得这么过分——可您是一个——您是一个魔鬼呀！”贝拉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这句话一吐为快地喊了出来，然后便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

“我对您所抱的最大希望是，”贝拉又接着指责他，“希望您在这个世界上一文钱也没有。假如哪一位真正的朋友和存心希望您好的人让您破了产，您就会成为一个宝贝儿，可是作为一个有钱的人，您是一个恶魔！”

贝拉用了更大的力气再次一吐为快地说出这番话以后，越发大哭大笑起来了。

“洛克史密斯先生，求您停一小会儿。求您在离开之前听我说一句话！您为我受到责难，我深深感到内疚。我从心底深处诚恳地、真挚地恳求您原谅。”

她向他走去时，他迎着她。她把手伸向他时，他拿它贴在唇上，并且说：“上帝祝福您！”这时贝拉的哭声里已经不再夹杂着笑了；她的泪水是纯洁而热烈的。

“洛克史密斯先生，我听见了他对您说的刻薄话——我是满怀轻蔑和愤怒听他说的，——那些话没有哪一句不是伤害我比伤害您更厉害得多，因为是我应该承受的，而您决不应该。洛克史密斯先生。像这样歪曲地叙述我们两人之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您应该怪罪我。是我失言说出了隐情，尽管当时我就因为做了这个对自己很恼火。我做得非常坏，可我的确是不怀恶意的。我出于一刹那间的自负和愚蠢做了这件事——这只是我很多类似的一刹那当中的一个——很多类似的时辰——类似的年月——当中的一个啊。既然我已经重重地受到了惩罚，求您试试原谅这件事吧！”

“我全心全意地原谅。”

“谢谢您。噢，谢谢您！请您别走，听我再说一句话，我要说一句关于您的公平话。您那天晚上像那样跟我讲话，——您讲得多么体贴，又多么克制，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或者，谁也不会像我这样由衷地感激您——您所真正应该受到指责的唯一过错是您使自己甘心遭受一个俗气的、空虚的女孩子的轻蔑，这是一个昏了头的女孩子，她简直无能把自己拔高到配得上享有您奉献给她的东西。洛克史密斯先生，从那次以后，这个女孩子时常以一种可惜又可怜的眼光看待她自己，可她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可惜又可怜啊，因为她今天在鲍芬先生的话里又听到了她——她这个下贱的、爱虚荣的女孩子——回答您的时候所用的那种卑鄙的语气。”

他又把她的手吻了一次。

“鲍芬先生的话让我感到厌恶，感到震惊，”贝拉说，又一次跺了跺小脚，使那位先生目瞪口呆，“确实，有过一段时间，而且是在刚过去的不久之前，我是值当让他来这样为我申诉‘委屈’的，洛克史密斯先生呀；可我希望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值当这样了！”

他再一次把她的手贴在他的嘴唇上，然后便松开这只手，离开了房间。贝拉急忙向那张椅子退去，她曾长久坐在那儿用手捂着脸，而当她从鲍芬太太身边走过，遇见她的目光时，她停在她的面前。“他走了，”贝拉啜泣着说，愤怒，绝望，百感交集，用双手抱着鲍芬太太的头颈，“他被人极其可耻地辱骂了，极其不公平、极其卑鄙地赶走了，而这全都怪我哟！”

在所有这段时间里，鲍芬先生一直在对着他松开的领结转动着眼珠子，仿佛他还处在发昏状态中。现在他似乎认为自己已恢复知觉了，他直瞪瞪地冲着正前方呆望了一会儿，把领结重新打好，长长地吸了几口气，咽了几口唾沫，最后又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觉得自己总的说来已经舒服多了，“咳哟！”

鲍芬太太无论好话坏话，一句也没说；然而她温存地照应着贝拉，同时眼睛瞥向她丈夫，好像在等他发命令似的。鲍芬先生一言未发，只在她们两人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坐在那里，身子朝前探，面部毫无表情，两腿叉开，每只膝盖上放一只手，两肘曲张着，一直到贝拉擦干眼睛并抬起头来。终于，她的头抬起来了，他才变换了姿势。

“我必须回家去，”贝拉急匆匆地立起身来说道，“我非常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可我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

“我亲爱的孩子呀！”鲍芬太太不同意地说。

“不，我不能待在这儿了，”贝拉说，“我的确不能了。——呸！你这个恶毒的老东西！”(这句话是对鲍芬先生说的。)

“别性急呀，我心爱的，”鲍芬太太极力劝她说，“好好儿想想您做的事情。”

“对，您最好是好好儿再想想。”鲍芬先生说。

“我决不会把你想得好的，”贝拉大声说，打断他的话，在她那一双富于表情的小眉毛里有着强烈的轻蔑，在她每一边的酒窝中都显出她是站在先前那位秘书一边的，“不！再说一句，决不把你想得好！你的钱已经把你变成一块石头了。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守财奴。你比唐赛更坏，比霍普金斯更坏，比布莱克伯利·琼斯第778页‘布鲁伯里·琼斯’是照原文Blewbury Jones音译的。此处的原文则是B1ackberry Jones。更坏，比所有那些该死的东西更坏。而且坏得多！”贝拉继续往下说，再一次泪珠滚滚，“你根本配不上你所失掉的那位绅士。”

“怎么，贝拉小姐，”拾垃圾的金人儿慢吞吞地抗议说，“你这话不是说你认为洛克史密斯比我强吧？”

“我正是这个意思！”贝拉说，“他比你高贵一百万倍。”

她虽然非常激怒，但显得非常之美，因为她使自己尽量地挺直(那身材并不十分高)，她把自己浓密的棕色头发向后高傲地一甩，表示从此不再承认她的这位恩人。

“我宁愿他把我想得好一些，哪怕他为了吃饭去扫马路，”贝拉说，“而不要你把我想得好，哪怕你坐在一辆纯金铸造的马车里把车轮上的污泥溅在他身上。——就这样！”

“啊，当真！”鲍芬先生大声说，两眼瞪视着。

“好长时间了，当你以为你骑在他头上的时候，在我眼睛里，你是在他的脚底下，”贝拉说——“就这样！我处处看他像一个主人，而看你倒像是一个奴仆——就这样！当你可耻地虐待他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他一边并且爱上了他——就这样！我夸耀这一点！”在这一场强烈的公开表白之后，贝拉感到一阵虚弱，她放声大哭，把脸埋在椅背上。

“喂，听我说，”鲍芬先生说，一当他找到一个打破沉寂的机会时，便插进来，“请您留意我的话，贝拉。我现在并没有生气。”

“可是我在生气呀！”贝拉说。

“我说呀，”拾垃圾的金人儿继续说，“我并没有生气，我是存心对您好，我要把这些都不放在心上。所以说，您留下吧，咱们说好以后再也不提起这个啦。”

“不，我不能留在这儿，”贝拉说，又急匆匆地立起身来；“我不能想象留在这儿。我必须永远回家去。”

“我说，别傻啦，”鲍芬先生跟她讲道理，“别做出你将来没法儿挽回的事情，别做出您将来一定会觉得遗憾的事情。”

“我决不会为这个感到遗憾的，”贝拉说，“而假如在发生了这些事以后我还留在这里不走的话，我会永远感到遗憾，我会在一生中的每一分钟都轻视我自己。”

“贝拉呀，”鲍芬先生争辩着，“至少别在这件事情上做错了什么。凡事三思而行呀，您知道。留下别走吧，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照样进行下去的。一走了，您就永远不能回来啦。”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也正是我的打算。”贝拉说。

“假如您像这样离开我们的话，”鲍芬先生继续说，“您将来一定不能指望我会遗赠一笔钱给您，因为我不会的。不会的，贝拉！当心点儿，一个铜板也不会。”

“指望！”贝拉傲然地说，“就算你愿意给的话，难道你以为世界上会有什么力量能让我接受吗，先生？”

然而要与之分别的还有一个鲍芬太太呢，因此，尽管她在充分地坚持自己的尊严，她一颗小小的敏感的心灵却又一次崩溃了。她双膝落地，跪在这位善良的老妇人面前，在她的怀里不停地晃动着，哭泣抽噎着，又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抱住。

“您是我亲爱的、亲爱的、最最亲爱的人！”贝拉哭着说，“您是人当中最好的人。我对您永远感激不尽，我永远不能忘记您。假如我活到后来又瞎又聋，凭我的想象，直到我昏暗的老年，我知道，我也会看见您和听见您的！”

鲍芬太太哭得极为真诚，用她全部的爱拥抱着她；然而，除了叫她亲爱的孩子之外，却无言无语。这几个字她说得真够多的，的确，因为她一再反复地说着，然而其他一个字也没有。

贝拉终于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哭泣着向房门外走去，这时，她以她所特有的那种娇小奇特而又充满情感的方式，对鲍芬先生变得相当温和了。

“我非常高兴，”贝拉呜咽地说，“我今天骂了您，先生，因为您完全应该骂。但是我骂了您，我非常难过，因为您一向都不是这样的。说声再见吧！”

“再见。”鲍芬先生简短地说。

“假如我知道您哪一只手被糟蹋得最少的话，我也许会要求您让我握握它，”贝拉说，“握最后一次。但是并不表示我后悔我说过的话，因为我并不后悔，真的！”

“试试看我的左手吧，”鲍芬先生说，并把左手呆呆地伸出来，“这只手用得最少。”

“您对我好极了，亲切极了，”贝拉说，“我为这个吻您的手。而您对洛克史密斯先生坏得不能再坏了，我为这个把您的手甩开。我为我自己而感谢您，再见了。”

“再见。”鲍芬先生还像刚才一样地说。

贝拉一把抱住他的头颈吻了他一下，便跑出门不再回来。

她跑上楼去，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尽情地哭着。然而，天色已晚，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把所有藏衣裳的地方都打开，只拣出那些她原先带来的衣裳，其余的全都留下。她把衣裳打成一个不成形状的包袱，准备以后派人来取。

“剩下的那些我一件也不要，”贝拉把包袱上的结扎得紧紧的，痛下决心说，“他们送我的东西，我全部都留在这里，今后完全靠我自己来重新开始吧。”为了使自己的决心可以彻底实现，她甚至脱掉了身上的衣裳，换上她当初来到这幢大厦时的那套打扮。甚至帽子也是当初她在荷洛威踏上鲍芬家的马车时所戴的那一顶。

“现在，我收拾好了，”贝拉说，“这样做是有点儿不太好受，但是我已经用冷水泡过我的眼睛，我决不再哭了。亲爱的房间啊，我在你这儿曾经快乐过。永别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啦！”

她吻吻自己的手指，向房间伸去，表示向它告别，然后悄悄地拉上门，轻步沿着宽大的楼梯向下走，一边走，一边站下来倾听，以免碰上任何一个仆人。刚巧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静静地来到前厅里。从前的秘书所用的那间房门敞开着。打那门口经过时，她偷偷往里一望，从他空空的办公桌、从一件件东西的总的外表来判断，知道他已经走了。她悄悄地推开前厅又厚又重的门，走出去，又悄悄地关上，她转过身去，吻了吻这扇大门，然后疾步从这幢房屋的大门口跑开——这扇毫无知觉的、铁木构造的老大门啊！

“一切顺利！”贝拉喘着气，她在下一条街上放慢了步子，渐渐转为步行了。“若是我还有一口气能哭出声来的话，我一定又要哭了。现在，可怜的、亲爱的、心爱的小爸啊，您要出乎意料地见到您可爱的女士了。”

第十六章　三个小鬼的一顿美餐

当贝拉顺着市区铺砂砾的街道向前走时，沿路的景象实在令她丧气。这儿的大多数拿金钱当原料来磨粉的磨房都放慢了它们风磨上的翼板，或者这一天已经停工不磨了。磨房的东家们已经离去，雇工们也正在收工回家。在一处处生意人的街巷和场院里，是一副副非常疲惫的景象，连人行道都显得委靡不振，被千百万只踩来踩去的脚弄得晕头转向。夜晚必须有几个小时，来使如此兴奋的地方一整天来的狂乱镇静下来。然而，那些磨钱的磨房刚刚停止的旋转和研磨似乎仍在空气中滞留着，因此，这沉寂更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巨人仆倒在地，而不像是一个人为了恢复自己的精力在静卧休息。

假如说贝拉眼睛瞥到那家庞然大物的银行，心中在想：让我手执一把闪亮的黄铜大铲，在金钱堆里像种花儿似的挖上个把钟头，那该多惬意啊，即使她这样想过，她也并不是一个贪婪成性的人。她在这一方面已经大有改进了，此刻，在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前舞动着的某些尚未成形的想象中，已经很少含有黄金的成分，就这样，她来到药味浓厚的明兴胡同里，她感觉到好像是刚刚打开了一家药房的一个抽屉似的。

指给她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波商号的账房所在地的，是一位长年负责打扫这些办公处所的老妇人，她是在一家酒店门口碰上贝拉的，那时她正在抹着嘴巴，用各门自然科学所熟知的自然原理来解释她的嘴为什么会潮湿，她说，她探头到酒店的门里去，是为了看看现在是几点钟1797年起，英国政府对钟表课以重税，一般人是买不起的，但商店为了招徕顾客，一般备有时钟。这里是说她以看时钟为借口，进去喝了一杯。账房是一处窗户向外突出的底楼，从一个黑暗的门口走进去，当贝拉向门前走去时，她心中考虑着，自己走进这幢房子去求见雷·维尔弗先生，这种事是否有过先例呢？恰在这时，她看见，在一扇厚玻璃窗格向上抬起的窗子下，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雷·维尔弗本人，他正准备吃一点儿点心。

贝拉走近一些才看清楚，他的点心像是一个小的茅屋形面包和一点儿牛奶。在她发现她父亲的同时，她父亲也发现了她，他大喊一声，直喊得明兴胡同里回声四起：“我的天哪！”

然后他便帽子也不戴，用小天使的姿态飞也似的跑出来，拥抱她，把她拉进屋里。“下班了，剩我一个人，我亲爱的，”他解释说，“我就——有时候他们都走了，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点儿茶点。”

贝拉对这间办公室四面看了一下，好像觉得她父亲是一个俘虏，而这间屋子是关押他的地牢似的，她尽情地拥抱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我亲爱的，”她父亲说，“我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敢打赌说，我认为我的眼睛在骗我呢！想想看，你竟然亲自到这条胡同里来了！你干吗不先派那个随车的跟班用人到胡同里来呢。我亲爱的？”

“我没有带用人来，爸。”

“噢，当真！那么你是乘那辆雅致的大马车来的啰，我的爱？”

“不是，爸。”

“你决不可能是走来的吧，我亲爱的？”

“是的，我是走来的，爸。”

看样子他惊讶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贝拉当时不能下决心对他吐露实情。

“结果是，爸，您的可爱的女士现在感觉有点儿虚弱，她很想跟您一块儿吃吃茶点呢。”

茅屋面包跟那一点儿牛奶是垫着一张纸摆在矮窗台上的，一把小天使似的胖乎乎的随身携带的小刀，刀尖上还戳着切下的第一块面包，放在刚才匆忙中丢在那里的牛奶和面包旁边。贝拉把这一小团面包取下来，放进自己嘴里。“我亲爱的孩子呀，”她父亲说，“想想看，你在吃这种低级的食物！可是，你至少必须有你自己的一份面包跟一点儿牛奶呀。等一小会儿，我亲爱的。牛奶店就在街对过，拐过弯儿就是。”

他不顾贝拉的劝阻就跑出去了，马上就又拿回一份来。“我亲爱的孩子呀，”他说，一边把这一份摆在另一张铺在她面前的纸上，“想想看，一个多么漂亮的——！”话到这里，他打量着她的体形，突然停住了。

“您怎么啦，爸！”

“——一个多么漂亮的女性，”他继续说下去，说得缓慢多了，“眼下来忍受这样的吃喝！——你穿的是一件新衣裳吗，我亲爱的？”

“不是，爸，一件旧衣裳。您难道不记得它吗？”

“啊，我想我是记得的，我亲爱的！”

“您应该记得呀，因为是您买的，爸。”

“对，我想是我买的，我亲爱的！”小天使说着把自己的身体摇了一摇，好像在振奋自己的感受能力似的。

“您是不是变得没有长性了，连自己欣赏的东西都不喜欢了，爸，亲爱的？”

“啊，我的爱，”他回答说，很费了点儿力气才吞下一小块茅屋面包去，因为面包好像粘在喉咙里了：“我是想，这件衣裳对于你目前的情况来说，不够漂亮呢。”

“这么说，爸，”贝拉说，同时便哄孩子似的移坐到他坐的那一边，而不是继续坐在他对面，“您有时候就这样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儿，静悄悄地吃茶点吗？若是我像这样子用手钩着您的肩头，这不像在吃茶点吧，是吗，爸？”

“是的，我亲爱的；又不是，我亲爱的。‘是的’是对第一个问题；当然啦，‘不是’是对第二个问题。说到静悄悄的茶点吗，我亲爱的，您瞧呀，这一天的事情做下来，有时候是有些儿烦人呢；而又没有什么东西插在这一天的工作跟你妈之间，她呀，有时候是有些烦人呢。”

“我知道，爸。”

“是的，我亲爱的。所以有时候，我在这儿窗台上静悄悄地吃茶点，静悄悄地冲着这条胡同出一小会儿神(这让人觉着舒坦呢)，在一天的工作和家庭的——”

“幸福。”贝拉伤心地提示他。

“和家庭的幸福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她父亲说，非常满意地接受了这个字眼。

贝拉吻了吻他。“可怜的亲人儿，当您不在家里的时候，您就是在这个又黑又脏的牢房一样的地方，度过生活里所有的时间吗？”

“凡是不在家，或者也不在回家的路上和上这儿来的路上的时候，我的爱，我都是在这儿的，你看见屋角里那张小写字台吗？”

“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离灯光和火炉都最远的那个角落里吗？那张所有写字台里最破烂的一张写字台吗？”

“它真的给你那样一种观感吗，我亲爱的？”她父亲把头歪向一边，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姿态审视着那张写字台：“那是我的写字台。人家叫它拉姆蒂的高座呢。”

“谁的高座？”贝拉非常气愤地问道。

“拉姆蒂的呀。你瞧，它那么高，还要上两步台阶，所以他们叫它高座。他们还把我叫做拉姆蒂。”

“他们怎么敢！”贝拉大声说。

“他们闹着玩儿的呀，贝拉，我亲爱的；他们闹着玩儿的。他们都或多或少比我年轻些，他们闹着玩儿的。这有什么关系呢？可能有一些粗暴的、气人的、或者许许多多讨人厌的东西，我的确不喜欢他们把我看成是那样的人。可是拉姆蒂！上帝呀，拉姆蒂有什么不好呢？”

尽管她事事任性，从婴儿时候起她便认识、热爱和羡慕他的可爱的性格，要对这一性格给予使之失望的严重的打击，贝拉感到在自己今天这个艰难的日子里，是最难办到的一件事。“我要是一开头就告诉他，那就好了，”她想，“我要是刚才告诉了他，那就好了，趁他还有点儿担心的时候，而现在他又快活多了，我要使他难过了。”

他又回过头来极其愉快地吃面包和牛奶，而贝拉，悄悄地把自己的一只手臂更贴近他一些。同时，出于有生以来养成的习惯，忍不住要跟他闹着玩儿，把他的头发一绺绺地竖立起来，这样，她就使自己作好了跟他说这句话的准备：“爸，亲爱的，您别丧气，可我非得告诉您点儿不开心的事不可！”而这时，他以一副出乎自己意料的神态打断了她。

“我的天哪！”他大喊一声，像原先一样在明兴胡同中引起阵阵回声，“这真是太出奇啦！”

“什么呀，爸？”

“瞧洛克史密斯先生来啦！”

“不，不，爸，”贝拉非常慌张地大声说，“一定不会是他。”

“是他，就是他！瞧这儿！”

说真的，洛克史密斯先生不仅从窗下走过，而且走进账房里来了。不仅走进账房里，而且，当发现这儿只有他自己跟贝拉和她父亲时，他冲向贝拉，抓住她的两只手臂，狂喜地说，“我亲爱的、亲爱的姑娘啊；我勇敢的、慷慨的、毫不自私的、有气魄的、高贵的姑娘啊！”并且甚至不仅这样(而只须这样一下子，你就会觉得足够惊人的了)。而且贝拉在把头低垂了片刻之后，便抬起来，俯在他的胸口，仿佛他的胸怀是她的头所选中的永远的安憩所似的！

“我知道您会上他这儿来的，我就跟来了，”洛克史密斯说，“我的爱，我的生命啊！你是我的吗？”

贝拉的回答是：“是的，我是你的，若是你认为我值得你要的话！”说完这话，她仿佛在他双臂的紧紧搂抱中几乎隐没了，这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手臂那么强壮有力，一部分也是因为她那么心甘情愿。

在这种令人惊异的情景的影响下，小天使的头发本来自己也会变成贝拉刚刚弄成的那副样子的，他蹒跚地退回到他方才从那儿立起身来的矮窗台上坐下，注视着这一对情人，两眼睁得不能再大了。

“可我们得想着亲爱的爸呀！”贝拉说，“我还没告诉亲爱的爸呢，咱们说给爸听吧。”于是他们转过身来说给他听了。

“首先，我亲爱的，”小天使头晕目眩地说，“我希望你们帮个忙，洒点牛奶在我头上，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要——去啦。”

的确，这位善良的矮小的人儿变得衰弱怕人，他的知觉从膝盖往上似乎在急速地消退。贝拉用亲吻代替牛奶洒在他的身上，却把那东西给他喝了一点儿；在她抚爱的关怀下，他渐渐恢复过来了。

“让我们从容地告诉你实情吧，最亲爱的爸。”贝拉说。

“我亲爱的，”小天使望着他们两人回答说，“你们一开头就说出了那么多——一下子冲得我啊，假若我可以这么表达的话——让我觉得，现在我经得住你们好好儿大冲一场了。”

“维尔弗先生，”约翰·洛克史密斯说，他既兴奋，又快乐，“贝拉选中了我，虽然我毫无财产，甚至眼前连个职业也没有；我所有的，只是在我们将来的生活中我可能取得的东西。然而贝拉选中了我！”

“是的。亲爱的先生，”小天使有气无力地回答说，“从我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所看见的情况来推测，我应该已经得出结论，认为贝拉已经选中您了。”

“你不知道啊，爸，”贝拉说，“我对他有多么坏！”

“您不知道啊，先生，”洛克史密斯说，“她有一颗多么好的心！”

“你不知道啊，爸，”贝拉说，“我变成一个多么恶劣的东西了，是他挽救了我！”

“您不知道啊，先生，”洛克史密斯说，“她为我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

“我亲爱的贝拉，”小天使回答说，他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可怜相，“还有我亲爱的约翰·洛克史密斯，假若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的话——”

“允许的，爸，允许的！”贝拉忙不迭地说，“我允许你，我的意志就是他的法律。不是吗——亲爱的约翰·洛克史密斯？”

在她这样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时，贝拉身上显出一种迷人的羞涩，配合着一种迷人的爱的柔情、自信和骄傲。这使得约翰·洛克史密斯所做的事情完全有借口了。他所做的是，再一次让她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隐没不见了。

“我觉得，我的两个亲爱的孩子，”小天使说，“假若你们能够一边一个坐在我身旁，会更方便些，我们就可以更有条理地来谈，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约翰·洛克史密斯说过，刚刚一会儿之前说过，他眼前没有职业。”

“没有职业。”洛克史密斯说。

“没有，爸，没有职业。”贝拉说。

“我从这个证明，”小天使继续说，“他已经离开了鲍芬先生？”

“是的，爸。所以就——”

“停一停，我亲爱的。我希望一步一步谈到点子上。那么是鲍芬先生待他不好啰？”

“他待他真是可耻极了，亲爱的爸！”贝拉面孔火红，大声地说。

“对于这个，”小天使继续说，用一只手做个手势，让她耐心听他说，“有某一位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贪财的年轻人不能同意，是吗？我是不是在正确地谈到点子上去？”

“是不能同意，可爱的爸。”贝拉说，含泪笑着，同时快活地吻了他一下。

“关于这个，”小天使继续说，“这某一位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贪财的年轻人，她先前已经注意到，并且对我提起过，说运气把鲍芬先生宠坏了，她觉得她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混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不管世界上任何人用任何价钱来收买她都不行，是吗？我是不是在正确地谈到那个点子上？”

贝拉再次含泪笑着，再一次快活地吻了他。

“所以就——所以就，”小天使话音中充满热情，继续说下去，贝拉的一只手正悄悄地逐渐从他的背心上移向他的颈部，“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这个贪财的年轻人拒绝接受价钱，她把漂亮的时髦衣裳脱下来，因为那是这价钱中的一部分，穿上了我最后一次买给她的这件相形之下是寒碜的衣裳，她信任我，知道我会支持她做正确的事情，便一直跑到我这儿来。我谈到那个点子上了吗？”

这时贝拉的手已经围在他的头颈上，她的脸也贴上去了。

“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这个贪财的年轻人，”她善良的父亲说，“做得好！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这个贪财的年轻人信任我，没有白费！跟我沾点儿远亲的这个贪财的年轻人穿上这身衣裳上我这儿来，比起她穿上中国绸缎，克什米尔披肩，戴上哥尔康达哥尔康达(Golconda)，印度地名，该地有著名的珠宝市场。金刚钻来见我，更讨我欢喜。我非常爱这个年轻人。我从心坎里，掏出我整个儿心来对我这个年轻人的心上人说：‘我祝福你们两人的结合，为了您，为了诚实的真理，她接受了贫困，她把这个带来献给您，也就是为您带来了一份好家产！’”

当这位矮小的忠诚的人把手伸给约翰·洛克史密斯时，他已欲言而无声，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把他的脸低下去俯在他女儿头上。然而，这只是片刻之间。他很快便抬起头来，用一种活泼愉快的声调说：

“我说，我亲爱的孩子啊，假若你认为，你可以招待约翰·洛克史密斯一两分钟的话，我就跑到牛奶店去，给他也拿一份儿茅屋面包和一杯牛奶来，那么我们就可以一块吃茶点了。”

正像贝拉快快乐乐地说的那样，这好像是三个小魔鬼在他们森林中的家庭里吃的一顿晚餐，只不过没有因为他们惊奇地发现：“有人偷喝过我的牛奶呀！”而发出他们雷鸣般低沉的咆哮声。这是一顿丰盛的美餐；是贝拉，或约翰·洛克史密斯，或者甚至雷·维尔弗一生中最丰盛的一顿美餐。环境是那么稀奇古怪，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波商号的铁保险柜上两只黄铜的球形把手从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好像一条笨拙的恶龙的两只大眼睛，这只能使这顿美餐更加愉快。

“一想起，”小天使说，以一种说不出的欢喜环顾着这间办公室，“竟然会有什么柔情蜜意的东西在这儿出现，真让我觉得开心。一想起我竟然会在这儿看见我的贝拉抱在她未来丈夫的怀抱里，你们也知道怎么样！”

直到那几个茅屋面包和那些牛奶都已经不知去向好一会儿了，而夜的前兆也已经悄悄爬进了明兴胡同的时候，小天使这才渐渐有些不安起来，他清清嗓子对贝拉说：

“嗨！——你想到过你母亲没有呀，我亲爱的？”

“想到过，爸。”

“还有你妹妹拉维，比如说，我亲爱的？”

“想到的，爸。我认为我们在家里顶好别细说。我认为只要说我跟鲍芬先生处不好，从此不去他家了，就足够了。”

“约翰·洛克史密斯熟识你妈，我的爱，”她父亲稍事迟疑之后说，“我不需要因为顾体面而不在他面前提醒你，你或许会发现你妈有一点儿使人厌烦吧。”

“只是一点儿吗，有耐心的爸呀？”贝拉悦耳动听地欢笑着说，由于这声调是如此之惹人喜爱，因此更显得悦耳动听。

“好吧，就我们仨知道得啦，我们说她是使人厌烦；我们也不必细说啦，”小天使勇敢地承认说，“还有你妹妹的脾气，也使人厌烦。”

“我不在乎，爸。”

“你必须作好准备，你知道，我的宝贝儿，”她父亲非常温柔地说，“因为，你在鲍芬先生家里住惯了，我们家看起来就很可怜很寒碜了，就算弄得顶好吧，也是很不舒服的啊。”

“我不在乎，爸。我能忍受比这更艰苦得多的考验——为了约翰。”

最后这句话说得那么轻柔，脸红得那么厉害，虽然约翰还是听见了。他再次帮助贝拉，让她又一度神秘地隐没了，借此表示他听见了这句话。

“好啦！”小天使快活地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赞成，“等你——等你从你躲着的地方出来了，我的爱，重新露面了，我看我们就该锁门回家了。”

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波商号的账房从来不曾被三个比他们更加快乐的人锁过门，尽管大多数锁门回家去的人都是心情愉快的，他们三人却一定是最最快乐的了。然而，贝拉并不忙于走，她先登上拉姆蒂的高座，并且说，“指给我看看，你成天在这儿都干些什么，亲爱的爸。你是这个样子写字的吗？”她把她圆圆的脸蛋贴在她丰满的左臂上，钢笔全埋在头发的波浪里看不见了，实在不像个办事情的样子。虽然约翰·洛克史密斯认为她是很像的。

于是，这三个小鬼，清除了他们这顿美餐残留的一切痕迹，扫去了地上的面包屑，便走出明兴胡同，步行回荷洛威去了；如果那第三个小鬼以为这三个小鬼中间的另外两个并不希望这段距离再长一倍的话，那么他是大错特错了。的确，那位谦卑的小鬼看见他们如此愉快地在这段路上走，相信自己是太多余了，便抱歉地说：“我想，我的亲爱的，我还是到对面街道上在前面走着，装着不是跟你们一块儿走的吧。”他就这样做了，像个小天使似的，因为他手边没有鲜花，便把微笑撒满街道。

大约十点钟光景，他们停在可以望得见维尔弗城堡的地方；于是，鉴于这地方安静，又杳无行人，贝拉便开始一次接一次地隐没了，看样子她怕要继续这样整夜隐没下去呢。

“我看呀，约翰，”小天使终于暗示说，“假若您能把我的沾点儿远亲的这位年轻人让出来交给我的话，我就带她进门去。”

“我不能把她让出来，”约翰回答说，“但是我只好把她借给您吧——我的心爱的！”这是一个富有魔力的词，使得贝拉立即又隐没了。

“现在，最亲爱的爸，”当贝拉重又显现时，她说，“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咱俩尽可能快地奔回家去，结束这段行程吧。好啦，爸。一！——”

“我亲爱的，”小天使迟疑地说，带些儿胆怯的神气，“我正想说，假若你母亲——”

“你不可以缩回去，先生，用这个办法争取时间，”贝拉大声说，同时迈出右脚，“看见那个吗，先生？那是目标；跑到目标跟前，先生。一！二！三，开步跑呀，爸！”她忽地奔开，把小天使拖上，自己不停，也不让他停，一直跑到她手拽着了门铃。“现在，亲爱的爸，”贝拉说，提起他的两只耳朵，好像他是一个水罐子似的，同时把他的脸凑近她的嘴唇，“咱们是没有退路了呀！”

拉维小姐出来开门，由家里的殷勤的骑士和朋友乔治·桑普森先生陪伴着，“哎呀，决不可能是贝拉呀！”拉维小姐一见她，吓得惊叫着往后一退，然后高喊，“妈！贝拉回来啦！”

这一声喊叫，使得维尔弗太太在他们尚未走进屋内之前就露面了，她立在门口，鬼一般黑沉着脸，以她待人接物的诸如此类的全套礼仪来接待他们。

“欢迎我的孩子，虽然是不速之客，”她说，同时递去她的面颊，仿佛这是一块冰冷的石板，让来客在上面登记留名的。“你，雷·维，也是欢迎的，虽然你回家晚了。鲍芬太太的男用人是不是在听我说话？”这句音调深沉的询问是朝着夜晚的黑暗发出的，并且期待着那个她所问及的奴仆给以回答。

“没人陪我来呀，妈，亲爱的。”贝拉说。

“没人陪你来吗？”维尔弗太太语气威严地重复一句。

“没有呀，妈，亲爱的。”

一种尊贵的抖动遍布在维尔弗太太的两肩上和手套上，仿佛她是在说：“不可思议！”然后她率领着这个行列向家庭的起居室走去，到了那里，她说：

“除非雷·维，你，”他被这样严肃的问及，吓了一跳，“事先采取措施，顺路给我们朴素的晚饭添点菜，带回家来，否则这顿饭会让贝拉觉得没有胃口吃的。一盘冷羊脖子肉和一盘莴笋跟鲍芬先生家精美的伙食没法相比呢。”

“求求您别那么说话好吧，妈，亲爱的，”贝拉说，“我才不在乎鲍芬先生家的伙食呢。”

然而这时，一直在专心注视着贝拉的帽子的拉维小姐插话说：“怎么啦，贝拉！”

“是的，拉维，我知道。”

这个从不受人约束的妹妹又放低眼睛望着贝拉的衣裳，还弯下腰去仔细看，再一次惊问道：“怎么啦，贝拉！”

“是的，拉维，我知道我穿的是什么衣裳。我正要告诉妈呢，被你打断了。我永远离开鲍芬先生家了，妈，我又回到家里来了。”

维尔弗太太一言未发，然而，首先对她这个后辈令人敬畏地一声不响，瞪了一两分钟，然后退向她自己那个尊严的角落里，在那儿坐下：颇像是一块俄国集市上出售的冻肉。

“总而言之，亲爱的妈，”贝拉说，她脱下了被人看不起的帽子，把头发甩得披撒开来，“我跟鲍芬先生非常厉害地吵了一架，因为他待他雇用的一个人不好，这次争吵是不能挽回的，一切都结束了。”

“而我有责任告诉你，我亲爱的，”雷·维恭敬地接着说，“贝拉的行为是真正勇敢而有志气的，并且感情上是真正正确的。所以我希望，我亲爱的，你不会认为你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乔治！”拉维小姐喊道。她用一种阴沉的、警告似的声音，这是从她母亲那儿学来的。“乔治·桑普森，你说！我怎么对你说起鲍芬一家子来着？”

桑普森先生发现，他这艘经不起考验的大船正在暗礁和风浪之中艰难地航行，他认为最保险的办法是根本不提起他曾被告知的任何东西，以免他提起的东西是不该提起的。他的驾驶技术实在令人羡慕，只听他“确实”地咕哝了一声，便把这艘大船驶入了深海。

“是呀！我对乔治·桑普森说的，就跟乔治·桑普森对你们说的一样，”拉维小姐说，“我说一等她那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之后，讨人厌的鲍芬一家子一定会跟贝拉吵架的。他们是这样做的，或者不是这样做的呢？我对了，或是错了呢？关于你的鲍芬一家子，贝拉，你现在怎么跟我们说呢？”

“拉维，妈，”贝拉说，“关于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我平时怎么说，现在还是怎么说；我平时怎么说，今后永远要怎么说。可今儿晚上我跟谁都不想吵架，也没法儿挑我吵起来。妈，亲爱的，我希望你不会不高兴见到我，”说时吻了吻她，“我希望你不会不高兴见到我，拉维，”又吻了吻她；“我看见妈说的莴笋了，放在桌上，我来做色拉吧。”

贝拉嬉笑地做起这件事来，维尔弗太太那张能动人心弦的面孔瞪着两只眼睛跟着她打转，颇像是一块画着阿拉伯人头像的招牌当时英国小酒店的招牌上通常画着个缠头巾的阿拉伯人头像。装上了一套荷兰造的钟表机件，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会因此设想，她女儿大约会出于节俭而在色拉中没有放醋。然而从这位威严的母亲嘴里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而这种情况比起她滔滔不绝地教训一家人时更让她丈夫感到可怕(这一点或许她是知道的)。

“好啦，妈，亲爱的，”过了一会儿贝拉说，“色拉做好了，晚饭时间早过啦。”

维尔弗太太立起身来，但仍旧一言不发。“乔治！”拉维尼娅小姐用一种提醒的声调说，“妈的椅子！”桑普森先生飞也似的奔向这位杰出的夫人身后，手提一把椅子，紧紧尾随着，而她则昂首阔步地向这顿盛宴走去。到达餐桌前，先赏识地瞪了桑普森先生一眼，才巍然地正襟就座，这一眼把这位年轻先生吓得不知所措地隐退到他自己的座位上。

小天使不敢放肆地对这位庞然大物说话，便把她的一份晚餐通过一个第三者递送过去，嘴里说：“把羊肉送给你妈，贝拉，我亲爱的，”和“拉维，你若是给你妈盘子里放点儿莴笋的话，我敢说你妈喜欢吃的。”维尔弗太太像化石般无动于衷地接受了这些美味；她保持着这种状态把它们送下肚去，时而放下刀叉，仿佛在心里自言自语：“我这是在干吗呀？”同时对餐桌上的某个人怒目而视，好像在愤懑地寻找答案。她这种瞪眼具有一种磁力般的效果，凡是被瞪及者无论如何不可能成功地假装出没发现自己被她瞪着。因此，假使一位旁观者完全没看见维尔弗太太的话，也一定能够知道她的眼睛正在瞪着谁，因为从被瞪者的面色上可以看见她那被折射出来的尊容。

拉维尼娅小姐在现在这个特殊场合下，对桑普森先生特别亲热，并且一有机会便告知姐姐为何如此。

“不值得来麻烦你的，贝拉，因为你处在一个跟你的家庭距离那么遥远的环境里，不值得让你把这件你不可能感到一丁点儿兴趣的事情放在心上，”拉维尼娅把她的下巴颏儿一抬说，“不过乔治·桑普森现在是在追求我呢。”

贝拉很高兴听见这个。桑普森先生的面孔若有所思地发红了，他感觉到自己应该伸出一只手臂去搂住拉维尼娅小姐的腰才对；然而，他撞上了这位年轻女士腰带上的一根大别针，扎伤了手指头，突然尖声惊叫起来，这一声惊叫给他招来了维尔弗太太怒目的闪电。

“乔治现在混得很不错呢，”拉维尼娅说——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来说可能是出乎意料的——“我敢说我们俩有那么一天要结婚的。我从前不想跟你提这个，那时候你住在你的鲍——”说到这里拉维尼娅小姐突然一停，再接下去话就说得平和多了，“那时候你住在你的鲍芬先生和太太家里；不过现在我觉得从姐妹情分上讲，我应该跟你说一下这个情况。”

“谢谢你，拉维，亲爱的。我祝贺你。”

“谢谢你，贝拉。其实，乔治跟我的确商量过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可是我对乔治说，你一定不会对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太感兴趣的。尤其可能的是，你会宁肯干脆不跟我们来往了，免得除了我们这些人，又多了一个他。”

“那是误会，亲爱的拉维。”贝拉说。

“现在证明是我误会了，”拉维尼娅小姐回答说，“不过，你知道，我亲爱的，现在情况变了。乔治现在的处境不同啦，他的前途大有可为呢。要是昨天，我就不会有勇气告诉你这个了，你那时候会觉得他这种前途也是很可怜的，不值一顾呢；不过我今天晚上胆大多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胆小的呢，拉维。”贝拉微笑着问她。

“我没说我什么时候胆小过呀，贝拉，”这个不受拘束的姑娘回答说，“不过，若不是为了体贴一个姐姐的感情的话，我或许可能说过这种话的，说我在有一段时间里感觉到我是自尊心很强的；我亲爱的，强到不能容忍我的婚事(你又要扎痛手了，乔治)被别人眼睛朝下看。贝拉，正当你眼睛朝上看，找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的时候。这并不是说我会责备你，说你是这样的。只不过我是自尊心很强的。”

也许是这位不受人约束的姑娘感到贝拉刚才说她不想跟人吵架是轻视了她；也许是因为贝拉回到了乔治·桑普森可追求的范围之内，这引起了她的怨恨；也许是她在目前情况下想要跟什么人冲突一下，作为对她精神上的一种必要的刺激；——反正是，她现在极其强烈地向她那位庄严的母亲进攻了。

“妈，求您别坐在那儿极其惹人恼火地直瞪着我瞧了！要是您看见我鼻子上有一块黑，您就告诉我；要是您没看见，您就别再瞧着我。”

“你就是这样跟妈说话的吗？”维尔弗太太说，“你放肆！”

“别说什么放肆不放肆了，妈，看在老天爷面上。一个女儿到了出嫁的岁数，那岁数也就到了可以反对让人像瞧钟点儿似的瞪着眼睛瞧了。”

“无礼的东西！”维尔弗太太说，“假如哪个女儿这样跟你奶奶说话，不管多大年纪，她一定会坚持把她关进一间黑屋子里去的。”

“我奶奶，”拉维抱着双臂，往椅背上一靠，回嘴说，“我看是一定不会坐在那儿眼珠子冒出来瞪着人。”

“她会的！”维尔弗太太说。

“那么就只好可惜她不懂事了，”拉维说，“要是我奶奶坚持把人关进黑屋子里去的时候，还没有老糊涂的话，那她早就该老糊涂了。我奶奶那时候一定是大大出丑了！我倒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坚持把人关进圣保罗教堂的大圆顶上去；假如是这样的话，倒想知道用什么法儿关进去！”

“住嘴！”维尔弗太太大声说，“我命令你住嘴！”

“我丝毫也没有住嘴的意思，妈，”拉维尼娅漠然地说，“而且正好相反。我并不打算让人家把我看成仿佛是从鲍芬家回来的，坐在这儿一声不吭让您瞧。我并不打算让人家把乔治·桑普森看成仿佛他是从鲍芬家回来的，坐在这儿一声不吭让您瞧。若是爸认为这样合适，认为让人家瞧着他，仿佛他也是从鲍芬家回来的，那好极啦。可我不想这样，我也不愿意。”

诡计多端的拉维尼娅如此拐弯抹角地扯到了贝拉头上，维尔弗太太大踏步地落进她的圈套里。

“你这个不安分的鬼东西！你这个想造反的孩子！你告诉我，拉维尼娅，假如说，你违背你母亲的感情，降低你自己的身价，去接受鲍芬家的恩赐，假如说你是从那个奴役人的大厦里回来的——”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嘛，妈。”拉维尼娅说。

“怎么！”维尔弗太太极其严厉地大声说。

“奴役人的大厦呀，妈，这简直是废话和胡说八道。”这个坚定不移而又不受拘束的人回答说。

“我说呀，你这个妄自尊大的孩子，假如说你是从波特兰公爵的公馆波特兰公爵是当时巨富的贵族，大英博物馆的管理人之一。附近回来的，背负着受惠于人的枷锁，由人家的身穿锦绣的奴仆簇拥着来见我，你想想我内心深处的感情可会不会形之于色呢？”

“我所想的只是，”拉维尼娅说，“我希望这种感情只表现给那个应该承受它的人。”

“假如说，”她母亲继续讲下去，“假如说，你把我的警告当作耳边风，我说过单单鲍芬太太那张面孔，就是一张充满邪恶的面孔，你不依恋我而去依恋鲍芬太太，到头来，被鲍芬太太抛弃，让鲍芬太太踩在脚底下，又被鲍芬太太赶出大门，然后跑回家来，你想想我的感情会不会形之于色呢？”

拉维尼娅正要回答她尊贵的母亲说，总而言之她还是不要形之于色的好，这时，贝拉却站起身来说：“晚安，亲爱的妈。我这一天很累了，我要去睡觉了。”这愉快的晚宴就此打断。乔治·桑普森先生不久便告辞回家，拉维尼娅小姐点一支蜡烛把他直送到前厅里，又不点蜡烛直送到庭园门口；维尔弗太太把鲍芬家的人从此抛诸脑后，用麦克白斯夫人麦克白斯夫人，莎士比亚剧本《麦克白斯》中的人物。那样的姿态上床睡觉去了；只留下雷·维一人守着一张杯盘狼藉的晚餐桌，心情非常忧郁。

然而，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把他从沉思冥想中惊醒，这是贝拉的脚步声。她的一头美发披散在周身，她是悄悄地轻步走下楼来的，一手拿着一把刷子，赤着脚，来向他道一声晚安。

“我亲爱的，你确确实实是一个可爱的女士。”小天使说，一边把一束鬈发捏在自己的手里。

“听我说，先生，”贝拉说，“等你的可爱的女士结婚的时候，你要是喜欢，就把这绺头发送给你，她要用它为你编一根链条。你会珍视这个可爱的人儿的这份纪念品吗？”

“会的，我的宝贝。”

“那么如果你真是好，我会送给你的。我非常、非常难过啊，最亲爱的爸，因为我给家里带来所有这些烦恼。”

“我的乖，”她父亲极其纯朴诚实地说，“别为这个过意不去。这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因为反正咱们家的事儿都会跟这差不离的。假如你母亲跟你妹妹有时候不找这件事情来折磨人，她们就找另一件。咱们家从来不会缺少一件折磨人的事情的，我亲爱的，我敢保险。恐怕你会发觉，你跟拉维住在原先那间屋子里会非常不方便吧，贝拉？”

“不，不会的，爸；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觉着我为什么不放在心上，爸？”

“哎，我的孩子，你从前还没有像现在这种一定会有的强烈对比的时候，就老是抱怨这事的。我敢向你保证，我只能说，这是因为你比从前长进多啦！”

“不对，爸。因为我现在是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

这时，她搂得他透不过气来，直搂得她的长头发使他打喷嚏，然后她大声笑着，直笑得他也笑了起来，然后她又抱紧他，以免别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您听着，先生，”贝拉说，“您的可爱的女士今儿晚上回家的路上听说她今后会有多少钱，不会多的，因为，若是这个可爱的女士的未婚夫能够得到他想在最近得到的某个职业的话，她结婚后的家庭收入是一年一百五十英镑。可这只是开头，而且，就算永远不会再增加吧，这个可爱的女士也会让这笔钱够开销的。可这还没有完呢，先生。在她的命运里，有那么一个好人——一个身材矮小的人，那个算命的人说——这个人好像是会发现他自己永远在这个可爱的女士身边，永远在这个可爱的女士的小小的家庭里，有一个特别为他准备的安安静静的角落，世上从来也没有过这样安静的角落。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先生。”

“他是一副牌里的那张杰克杰克(Jack)，纸牌中最小的花牌，代表王公贵族手下的小兵或仆役。英语口语中，一般习惯用‘杰克’来称呼各种形体较小，地位较低的人或物。吧？”小天使问道，眼睛里闪着光。

“对呀！”贝拉大声说，高兴得不得了，再一次抱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是维尔弗家的杰克！亲爱的爸呀，那个可爱的女士一心盼望着人家给她算出的这样的命运，她听了心里多么喜欢，她还要让这样的命运把她改变成一个比过去更加可爱得多的女士。先生，这个小好人儿所应该做的是，他也要一心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当他烦恼过度，感到为难的时候，他要对自己说：‘出头的日子快来啦！’”

“出头的日子快来啦！”他父亲重复说。

“亲爱的维尔弗家的杰克啊！”贝拉大声说，然后把一只小小的、白净的赤脚伸出来，“这是起跑线，先生。站在这条线前面。把你的脚放在线上。咱俩一块起步，先生！现在，先生，在这个可爱的女士跑开之前，你可以吻她一次，她是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啊，是的，小好人儿啊，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

第十七章　社会大合唱

萨克维尔大街上挂起一块摇摇晃晃的炉前地毯，上面公开标示着“根据契约大拍卖”的字样，以处置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夫妇家第一流的家具和财物(其中包括一张台球桌，用大写字母写着)，这时候，在他们的熟人圈子里，一张张面孔全都笼罩着惊讶。然而谁的惊讶也没有达到像袖珍选区参见本书上册第322页注②。选出的国会议员汉米尔顿·维尼林先生一半那样的程度，这位先生当即开始发现，原来拉姆尔夫妇这两个混进了他心灵登记册中的人，竟唯一不是他在世上的最老也最亲密的朋友。袖珍选区选出的国会议员之妻，维尼林太太，作为一位忠实的妻子，跟她的丈夫有同样的发现和同样难以言喻的惊讶。或许这一对维尼林可能认为，最难说出口的感受是一种特别有关他们名声的感受，因为曾几何时，据有人悄悄传说，商业区里一些更加精明的人，谈起维尼林家广泛的生意往来和巨大的财富时，曾经摇头表示怀疑。然而确定不疑的是，无论维尼林先生或维尼林太太都找不出言词来表达他们的惊讶，因此，便有必要由他们举办一次表示惊讶的筵席，来宴请他们在世上的最老和最亲密的朋友们。

因为如今大家都已显然注意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维尼林夫妇照例都要如此举办一次筵席的。蒂平斯夫人已经养成一种必须应邀去维尼林家赴宴的生活习惯，也养成了一种每次赴宴心情必为之激荡的习惯。布茨和布鲁尔两人整天价乘坐马车满城转，并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理解的事情，只不过四处拉拢些人去维尼林家赴宴。维尼林本人在议会的各个议事厅里走动，试图把他的议员同事们引诱到家里来赴宴。维尼林太太昨天跟二十五张全然陌生的新面孔一同进过餐；今天一家家全都去拜访过他们；明天又给他们每位送去一份请帖，请他们下下星期再来赴宴。当那次筵席还没有消化干净的时候，她又去拜访这些人的兄弟姐妹，儿子女儿，侄儿侄女，姨妈娘舅，以及表兄表弟等等，并且请他们全都前来赴宴。而且，和开头时一样，无论来赴宴的人如何日渐增多，可以看出，所有这些前来赴宴者表面看来照例是应维尼林夫妇之邀，但却不是来与维尼林先生和维尼林太太一同进餐(这好像是他们最不曾注意到的事)，而是他们彼此来一同进餐的。

或许，归根到底——谁又知道呢？——维尼林可能发现这种大宴宾客的办法，虽然花费多些，但从制造出自己的拥护者这一点来说，仍然有利可图。波茨纳普先生，作为一个代表性人物，如果说他并不关心朋友们的尊严的话，在特别关心他个人的尊严这一点上，却并不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因此，在发狂般支持那些获得他批准的朋友这一点上，也并非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因为否则，如果朋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就会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孤家寡人了。那一只只金骆驼和银骆驼，那些冰酒盆，以及维尼林家餐桌上的种种摆设，可谓五光十色，美不胜收。而我波茨纳普，偶尔在某个地方提一句，说我上个礼拜一曾经跟一个华贵的骆驼队一同吃过一顿饭，假如有人这时竟向我暗示说，这些骆驼都是些肢体不全的骆驼，或者是些在某个方面形迹可疑的骆驼，那我个人定会觉得非常反感。“我家里并不摆设一些骆驼，我不屑于此，我是一个更加富裕的人，可是这些骆驼是靠我脸上的光辉取得温暖的，而你这位先生，怎敢向我暗示说？我的光辉曾经照耀过形迹可疑的骆驼们呢？”

这些骆驼在分析化学家的餐具室里被打磨得精光锃亮，以便摆上这些宴会的餐桌，这次是专为对拉姆尔夫妇的土崩瓦解一事表示惊奇而设的，这一天，特威姆娄先生坐在圣詹姆士广场的杜克大街马房楼上住所里的沙发上，感觉到自己有一些神经不大正常，这是由于他在大约中午时分吞下了两粒大做广告的药丸的缘故，因为他听信了药丸盒子上所印的说明(每盒售价一先令一便士半，印花税票在内)，其中述说，该药丸“作为饮宴过度之预防措施极其有益于健康”。他正难受地设想着，似乎有一粒尚未溶化的药丸粘在食道内，同时感觉到有一股沉甸甸、热乎乎的胶状物正缓慢地在肚皮里一点点儿地往下流，这时，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一位太太想跟他说两句话。

“一位太太吗，”特威姆娄一边说，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满头乱发，“问一问这位太太贵姓。”

这位太太姓拉姆尔。这位太太不打算多耽搁特威姆娄先生，她只需要很少几分钟时间。这位太太相信，特威姆娄先生若是被告知她非常希望和他短暂会面的话，定会不吝一见的。这位太太毫无疑问地知道，当特威姆娄先生听到她的名字时，定会同意接待她。这位太太要求仆人特别留意不要传错了她的名字，她本该递上一张名片的，可惜没带上。

“请这位太太进来。”这位太太被请进门，她走进室内了。

特威姆娄先生的几间小屋家具非常简朴，都是些老式的东西(和斯尼格斯沃斯别墅里管家住的那间屋子有些儿相像)，如果不是壁炉架上方那幅雄伟的斯尼格斯沃斯的全身版画像，这间屋子里就几乎毫无任何装饰了，这幅画像上的勋爵正在对一根古希腊科林斯式的柱头嗤之以鼻，他脚底下是大大的一卷文件，头顶上是一幅险些要坍塌下来的沉重的帘幕；所有这些附属的描绘被认为是表示这位尊贵的爵爷正在拯救他的祖国。

“请坐下吧，拉姆尔太太。”拉姆尔太太便坐下并开始交谈。

“我毫不怀疑，特威姆娄先生，您已经听说了我们遭到厄运的事情。您当然听说了，因为什么消息也不会传得比这种消息更快了——尤其是在朋友们中间。”

特威姆娄马上想到那顿用以表示惊奇的筵席，内心一阵刺痛，承认了她所指出的事。

“或许，”拉姆尔太太说，她的态度上有某种程度的生硬，这使得特威姆娄不禁畏缩，“这不会让您像有些人一样大为吃惊的吧，既然我们之间在那幢房子里有过那次交谈，那幢房子如今从每扇窗子里望进去都已经是人去楼空了。我冒昧地来拜访您，特威姆娄先生，是想给我那天所谈的再添上几句收尾的话。”

特威姆娄先生干瘪凹陷的面颊变得更加干瘪凹陷了，因为他预见到会有一些新的复杂情况出现。

“的确，”这位坐立不安的矮小绅士说，“的确，拉姆尔太太，假如您能够不再向我吐露更多秘密的话，我会认为您是在照顾我。我一生从来都抱着这样的宗旨——说来可怜，我一生也不曾有过多少宗旨——希望能与世无争，置身于种种阴谋和干预之外。”

拉姆尔太太一直是他们两人当中更加有眼力的一个，她几乎认为自己完全不必要在特威姆娄说话的时候去注视他的表情，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洞察他的心思。

“我的几句收尾的话——还用我刚才用过的这个词儿吧，”——拉姆尔太太眼睛盯着他的面孔说，用以增强她自己说话的效力——“跟您所说的完全不谋而合呢，特威姆娄先生。我全然不是要来给您添麻烦，向您吐露更多的秘密，只不过希望能够提醒您记得上次我讲的是什么。我全然不是来请求您干预什么，只不过是希望能要求您严守中立。”

特威姆娄开口作答了，她便又把她的眼睛垂下去，因为她知道，她的两只耳朵已经足够对付这位如此软弱的人肚皮里所藏的东西。

“我想，”特威姆娄说，神经很紧张，“您就这些题目要对我说话，我感到荣幸，我不能够提出任何有道理的反对意见，来拒绝倾听。但是假如可以的话，我尽可能和气和有礼貌地恳请您，不要超出这些题目的范围之外，我——我请求您这样做。”

“先生，”拉姆尔太太说，重又抬起眼睛来盯着他的面孔，她的生硬态度使他真有些胆怯了，“我向您奉告过一点情况，为了请您，在您认为最适当的时候，再把它转告给某一个人。”

“我这样做了。”

“我感谢您这样做了；虽然，说真话，我几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背叛我的丈夫，因为那个女孩子是一个可怜的小笨蛋。从前我自己也曾经一度是一个可怜的小笨蛋；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说明我为什么这样做了。”她发现自己无动于衷的笑声和冷冰冰的目光对他产生了效果，在她继续讲下去时，他一直盯着她瞧。“特威姆娄先生，假如您碰巧见到我的丈夫，或是见到我，或是见到我们两个人，今后得到任何一个别人的好感或者信任——无论这人是我们彼此都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这没什么关系——您没有权利利用我信托给您的事情来跟我们作对，因为我是为了一个特别的目的把那件事告诉您的，而那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就是我要来跟您谈的话。这不是一个条件；对于一位绅士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提醒而已。”

特威姆娄坐在那儿喃喃地自言自语，一只手贴在前额上。

“在你我之间(我从头便是信赖您的荣誉的)，”拉姆尔太太继续说，“这是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所以我不必再为它多费唇舌了。”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特威姆娄先生，直望到他耸耸肩头，单方面向她轻轻一鞠躬，仿佛是说：“是的，我认为您有权利信赖我。”于是，她才湿了湿嘴唇，表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相信我遵守了我通过您的仆人所作的诺言，我说过我只耽搁您很少几分钟。我不再打扰您了，特威姆娄先生。”

“请留一下，”她一立起身来，特威姆娄先生也立了起来，并且说，“请原谅我，再停一会儿。太太，我本来决不会找到您，来对您说我下面要说的话。不过既然您找到了我，并且上这儿来了，我就把这桩心事放下吧。这是不是很光明正大、表里如一呢？我们已经那样下决心，反对弗莱吉贝先生，而您事后又把弗莱吉贝先生称作您的亲爱的和知心的朋友，并且还请求弗莱吉贝先生给您帮忙。我时常想，您是这样做的；并不是说我在这件事情上知道点什么；人家告诉我您是这样做的。”

“这么说他对您讲过了？”拉姆尔太太反问道，她又是听他说话时不用眼睛看，而在自己说话时则用眼睛来增强效果。

“是的。”

“奇怪的是他竟然会把真情告诉您，”拉姆尔太太郑重其事地思忖说，“请问这种极为反常的情况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特威姆娄犹豫了。他不仅比这位女士软弱，而且还比她矮一截。她站在那儿比他高出一头，态度生硬，再加上她那双使用得当的眼睛，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非常不利的地位，以至于恨不能也变成一个女人才好。

“我能不能请问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严格保守秘密，好吗？”

“我必须坦白说，”这位性情温和的矮小绅士说，他是一步步才逐渐能作出回答，“当弗莱吉贝先生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些内疚。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不能用一种很赞赏的眼光来看待我自己。尤其是，我不能觉得自己是受之无愧，弗莱吉贝先生非常客气，他帮了我一个忙，跟您要求他帮的同样的忙。”

这位可怜的绅士能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是表现了他心灵中一部分真正的高贵之处。“否则的话，”他暗自思量，“我知道她处境困难，而又假装出一种优越的境况，好像我没有自己的难处。这是卑鄙的，非常卑鄙。”

“弗莱吉贝先生为您的事情所作的辩解，能像他在我们的事情上所做的一样起作用吗？”拉姆尔太太追问道。

“一样没有起作用。”

“特威姆娄先生，您能不能下决心告诉我，您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弗莱吉贝先生的？”

“我请您原谅。我完全愿意这样做。我不是故意保留不说的。我遇见弗莱吉贝先生，完全出于偶然，是在当场遇见的。——我说当场，是指在圣玛丽·爱克斯街瑞亚先生那里。”

“那么您是否也不幸落进了瑞亚先生的手里？”

“很不幸，太太，”特威姆娄回答说，“我被牵涉进去的唯一一份钱财上的契约，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笔债务，现在落到瑞亚先生手里了(但是这是一笔应该归还的债务；请您注意我并不对它提出异议)。”

“特威姆娄先生，”拉姆尔太太说，眼睛死盯住他的眼睛：如果他能办到的话，他真想阻止她这样做，然而他办不到，“您这笔债落进了弗莱吉贝先生的手里。瑞亚先生是他的伪装。您这笔债落进了弗莱吉贝先生的手里。让我告诉您这个，给您指条路。这情况对您可能会有用处的，哪怕只是让您别再由于您的轻信上当受骗，您老是以己之心度人，以为别人都跟您一样老实。”

“这不可能！”特威姆娄瞠目结舌地立起身来大声说，“您怎么知道的？”

“我几乎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一连串的情况仿佛一下子都着了火似的，给我把事情照亮了。”

“噢！这么说您没有证据啰。”

“这是非常奇怪的，”拉姆尔太太很冷峻，也很大胆，还带有几分轻蔑地说，“在有些事情上，男人与男人之间怎么会如此相像，尽管他们的性格天差地别！人家会说，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哪两个人比特威姆娄先生和我的丈夫更不相似了。可是我丈夫回答说：‘您没有证据，’而特威姆娄先生也用完全同样的话来回答我！”

“可是为什么呢，太太？”特威姆娄温和地试图争辩。“您想想看，为什么两人会说同样的话呢？因为这句话说明了事实呀。因为您没有证据。”

“男人们有他们非常聪明的地方，”拉姆尔太太说，一边傲然地对斯尼格斯沃斯的画像瞟了一眼，同时抖开她的衣襟准备告辞了；“不过他们还需要学点儿聪明。我丈夫他并不是一个自视过高、举止幼稚、或者缺少经验的人，他在这件简单的事情上的眼光并不比特威姆娄先生更高明——因为没有证据。可是我相信六个女人当中有五个，要是处在我的地位上，都会像我一样看得一清二楚。无论如何，我丈夫看不清这一点我就决不会安下心来的(哪怕是想起弗莱吉贝先生怎样吻我的手)。特威姆娄先生，虽然我不能提供任何证据，今后您看清了，就会获益匪浅的。”

她向房门走去，特威姆娄先生伴送着她，一边安慰地表示，希望拉姆尔先生的事情并不是无可挽回的。

“我不知道，”拉姆尔太太回答说，同时停下脚步，用阳伞的尖头顺着糊壁纸上的花纹描画着，“事情还没定局呢。可能他有个新的局面在打开，也可能没有。我们过不久就清楚了。假如没有吧，我们在这儿是破产了，非出国去不可了，依我想。”

由于天性善良，特威姆娄先生希望诸事顺遂，说国外的生活是非常愉快的。

“是的，”拉姆尔太太说，仍在墙上描画着；“可是我怀疑，以台球、纸牌等等作为挣一顿肮脏客饭的手段，这样令人可疑地过日子，是否也是那些愉快生活当中的一种。”

特威姆娄先生彬彬有礼地表示(他虽然很为这种变化感到震惊)，对于拉姆尔先生来说，能够有一位永远在身边的人，无论他遭到什么命运都跟他在一起，她的约束性的影响准会防止他走上声名狼藉和家败人亡的道路，这是意义非常重大的。当他这样说时，拉姆尔太太不在墙上描画了，而只是盯着他瞧。

“约束性的影响吗，特威姆娄先生？我们必须吃、喝、穿衣裳，必须头上有个屋顶呀。永远在他身边、无论他遭到什么命运都跟他在一起吗？这里并没有多少可以自我吹嘘的东西啊；一个像我这样大年纪的女人又能怎么办呢？我丈夫跟我在结婚的时候是互相欺骗的；我们必须忍受这次欺骗的后果——这就是说，彼此忍受对方，并且忍受共同策划去骗取今天的午饭和明天的早饭这种沉重的负担——一直到死亡使我们离异为止。”

说完这句话，她走上圣詹姆士广场的杜克大街。特威姆娄回去坐在沙发上，把他发痛的头靠在滑溜溜的马鬃小枕垫上，心中确信不疑地认为，在吞下那两粒专为赴宴而服用的药丸之后，作这次痛苦的交谈很不合时宜，而对于在餐桌上的一顿大嚼所能带来的愉快而言，这两粒药丸是非常有益的。

然而傍晚六点钟的时候，这位有价值的矮小的绅士情况大为好转了，他给自己穿上了老式的短丝袜和浅口皮鞋，准备去维尼林家赴那顿表示惊奇的晚宴了。傍晚七点钟的时候，只见他快步走出门去，踏上杜克大街，又快步走向街的拐角，省下了六个便士雇马车的钱。

美丽非凡的蒂平斯如今已经吃喝到这样一种程度了，以至于一位具有病理学头脑的人，可能会为了使她换换方式，以有益健康，希望她最后再用点晚餐，上床睡觉去吧。尤金·瑞伯恩先生便是一位具有这种头脑的人，特威姆娄发现他正面色极为阴郁地端详着蒂平斯，而那位嬉皮笑脸的人儿正在挖苦他，说他老早就该坐上羊毛垫子了。旧日传说，英国上议院院长的坐席上放有一张内充羊毛的大垫子，这是象征羊毛在英国经济中的重要地位。蒂平斯对待莫蒂默·莱特伍德的态度也很轻佻，她一再用扇子敲打他，因为他在那两个如今已身败名裂的叫什么名字来着的骗子结婚时当过男傧相。不过，说真的，这把扇子无论对谁都是很活跃的，它朝四面八方的男人们不停地敲去，发出某种可怕的声音来，令人觉得好像是蒂平斯夫人的骨头在格格作响。

自从维尼林为了公众利益进入议会之后，他身边又冒出了一批新的亲密朋友，对待这些朋友，维尼林太太是非常殷勤的。这些朋友们，好像天文学上的距离一样，描述他们时只能使用一些非常庞大的数字。布茨说，其中一位是个承包商，他(根据计算)直接间接为五十万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布鲁尔说他们中的另一位担任主席，有那么多的委员会都需要他，而且这些委员会又相距遥远，因此他每个礼拜至少要坐火车跑三千英里。巴佛尔直译是“缓冲器”(Buffer)。在第一部第二章中，作家把布茨和布鲁尔等人称作缓冲器(见本书上册第18页)，现在不知怎的又出来了一个名叫缓冲器的人物。说，他们当中的另一个在一年半以前口袋里连一枚六便士的硬币也没有，而由于他才华横溢，把股票以八十五英镑一股的价钱发行，把它们不花钱全部买下，然后又按照票面价值用现款卖出，现在他拥有三十七万五千英镑——巴佛尔特别坚持那七万五千的零头，一个铜板也不肯少说。蒂平斯夫人跟巴佛尔、布茨和布鲁尔三人特别谈笑风生，谈的是关于这些“股票教堂”里的神父们的问题：她用单眼镜审视他们，并且问布茨、布鲁尔和巴佛尔是否认为，如果她跟这些神父们谈情说爱的话，他们能不能使她发财？还说了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打情卖俏话。维尼林与她方式不同，却也忙于跟这几位神父打交道，他态度虔诚地跟他们一同撤退到那间暖房里，从那个隐蔽处所，偶尔传来说“委员会”这个词的声音，在那里，这些神父们指示维尼林，必须怎样让钢琴附近的地带处于他的左侧，进入壁炉台板前的位置，越过两台分枝蜡烛架形成的豁口，在螺形脚桌前赶上流动的人群，而在窗帘前把敌人统统歼灭。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些政客在给维尼林出谋划策，以室内布置作比，教他如何在社会上争权夺利。

波茨纳普夫妇二人也都在场，那些神父们发现波茨纳普太太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她被托付给了一位神父——布茨的神父，就是让五十万人得以就业的那位——并且让她在维尼林的左边抛锚；这样，便给他右边那位生性诙谐的蒂平斯提供了机会(维尼林本人，和平时一样，不过是一个空位子而已)，她请求大家告诉她一些有关可爱的挖泥工人们的故事，问他们是否当真吃生牛排，并且用手推车盛黑啤酒来喝。然而尽管有这些小小的彼此交锋，仍然可以让你感到这应该是一次表示惊讶的宴会，不可以把这种惊讶抛诸脑后。于是，布鲁尔作为一个需要保持他最大名声的人，便成了这种普遍的直觉的表达者。

“今天上午，”布鲁尔利用一个适当的间隙说道，“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就嘎啦嘎啦跑到拍卖场去了。”

布茨（心头充满妒忌地)说道：“我也去了。”

巴佛尔说：“我也去了。”但是却不能发现哪个人对他去过与否感兴趣。

“是怎么个样子呀？”维尼林问道。

“我向您保证，”布鲁尔回答说，一面环顾四周，找一个可以冲他说出自己回答的人，他挑中了莱特伍德；“我向您保证，东西卖得非常便宜。东西够漂亮的，可是卖得一钱不值。”

“我今天下午也听说了。”莱特伍德说。

现在布鲁尔要求知道，是否可以向一位法律专家请问，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搞得—彻底—完蛋的？(布鲁尔是为了加强语气才一截截分开来说的。)

莱特伍德说，当然，这夫妇二人请教过他，但是他无法提供任何能以偿付这张卖契的意见，因此，假如他说一句，造成这种结果是因为他们过日子入不敷出的话，也不算违背了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但是，”维尼林说，“人们怎么可以这样做事情！”

哈！大家一致认为这句话是一语中的。人们怎么可以这样做事情！分析化学家围着餐桌给他们斟香槟酒，他的神气颇像是，假如他高兴的话，他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很好的解释，说明人们是怎么做的。

“怎么可能哟，”维尼林太太放下叉子，以便把她两只鹰钩般的十个手指头指尖顶着指尖，对着那位每礼拜旅行三千英里的神父说：“一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眼睛瞧着她的小娃娃，而心里又知道她过日子超出了她丈夫的收入呢？我真不能想象啊。”

尤金表示他的看法说，拉姆尔太太还没做母亲，她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瞧着的小娃娃。

“说得对，”维尼林太太说，“但是道理是一样的啊。”

布茨很明白道理是一样的。巴佛尔亦然。巴佛尔真是命运不佳，支持了尤金的观点，结果坏了事。直到巴佛尔说了道理是一样的之后，其余的人才软绵绵地同意了这种主张，说道理是一样的；这时，却马上传出一阵普遍的咕噜声，说道理并不是一样的。

“可是我不懂，”那位三十七万五千英镑的神父说，“——如果刚才讲到的这两个人是上流社会人士，在社会上有地位的话——他们是上流社会人士吗？”

维尼林这时不得不承认说，他们过去也在这里吃过饭，而且甚至是在这儿结婚的。

“那我就不懂了，”那位神父继续说，“过日子入不敷出怎么就会让他们落到所谓的彻底完蛋的地步。因为事情一向总是可以变通的呀，只要人们还有点儿不管什么地位的话。”

尤金(他似乎阴沉沉的颇有看法)提出他的看法说：“假设你根本就没有收入，所以入不敷出呢？”

这位神父认为这种情况是太没救了，简直不令人感兴趣。这种情况是太没救了，任何一个稍有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对它感兴趣，因此，大家一致对之表示轻蔑。然而它却是令人如此惊讶，怎么竟会有人落到彻底完蛋的下场，于是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有义务给它特别找一个理由来。一位神父说：“赌博。”另一位神父说：“投机而不懂投机是一种科学。”布茨说：“养马。”蒂平斯夫人对她的扇子说：“维持两套住宅。”波茨纳普没有发言，便有人请教他的看法；他脸红脖子粗地、而且极端气愤地说了下面这番话：

“别来问我。我不愿参加议论这些人的事情。我讨厌这个题目。这是一个臭气熏人的题目，惹人厌恶的题目，令人作呕的题目，并且我——”然后波茨纳普先生挥舞右臂，把这些要讲清楚也不大方便的、因为入不敷出地过日子而彻底完蛋的小人们，从地球表面一扫而光。他这种动作是他所心爱的，能够扫除一切东西，永远解决一切问题。

尤金仰靠在他的椅背上，脸上带着并不尊敬的表情观察着波茨纳普，很可能又要发表一个新看法了，而这时，只见分析化学家和车夫在发生冲突；车夫手捧一只银盘，显然要走向这群人身边，仿佛打算给他家中的妻儿老小筹募捐款；分析化学家在餐具柜边截住了他。分析化学家凭他高人一等的气派(如果不是凭他高人一等的才智的话)战胜了一个离开了马车便一钱不值的人；于是那车夫交出他的银盘，一败涂地而去。

然后，分析化学家仔细察看了银盘上放着的一张小纸片，那种气派很像一个文学作品审查官，把它摆摆端正，不慌不忙地托着它向餐桌走去，递给了尤金·瑞伯恩先生。这时，快活的蒂平斯大叫一声，说：“上议院的议长老爷辞职了！”

尤金故弄玄虚，冷冰冰、慢吞吞地——因为他知道这位迷人女士的好奇心是永远贪得无厌的——假装掏出一个单眼镜来，擦一擦灰尘，再吃力地读着那张纸片，其实那纸片上写着什么他早已看见了。纸片上墨迹未干的几个字是：

“小布赖特。”

“他还等着吗？”尤金转过头去跟分析化学家说知心话似的悄声说。

“等着。”分析化学家同样说知心话似的悄声回答。

尤金用眼睛望了望维尼林太太，表示：“对不起，我去一会儿。”便走了出去，发现莫蒂默的书记员小布赖特在前厅门口。

“先生，您吩咐过我，要是他来，您不在而我在的话，不管您在哪儿，都带他来见您，”这个办事谨慎的年轻人踮着脚尖，悄悄说，“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你真机灵。他在哪儿？”尤金问。

“他在大门口一辆出租马车里，先生。我认为如果能办到，最好别让人家看见他；因为他浑身打颤，好像”——布赖特的比喻也许是在周围摆着的一盘盘糖果点心的启发下而感悟到的——“好像牛奶冻一样。”

“您又很机灵，”尤金回答说，“我去见他。”

他立即走出门去，那儿守候着一辆出租马车，车窗敞开着。他从容地把两臂搭在窗口上，向车内的布娃娃先生望去：这位先生随身带来了自己的气氛，从这种气氛的味道来判断，它好像是为了便于携带，用一个朗姆酒桶装来的。

“喂，布娃娃，醒一醒！”

“瑞伯恩先孙吗？地址！十五个先令！”

尤金先把递给他的一份肮脏的小纸片仔细地读过，又同样仔细地把它塞进背心口袋里，然后才数出了十五个先令；一开始，他不在意地把第一个先令放进布娃娃先生的手中，这只手马上猛地一抖，把钱扔出窗外；结果他把十五个先令放在座位上。

“把他拉回查林十字街口去，机灵的孩子，让他在那儿下车。”

尤金回到餐厅里，在门前的屏风后停了片刻，听见漂亮的蒂平斯压过一片嘈杂声和刀叉声在说：“我急死啦，要问问他叫他出去干什么了！”

“真的吗？”尤金轻声说，“这么说，您如果不能问他的话，您就真要死了吗。那么，我来给社会造福吧，我走。溜达溜达，抽支雪茄，我可以好好儿想一想。好好儿想一想。”就这样，他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找到他的帽子和外套，没让分析化学家看见，便径自走了。

第四部　柳暗花明

标题中隐含的意义参见本书第553页上的第三部标题注。

第一章　设置陷阱

夏日的一个黄昏，泼水堰磨房闸显得静谧而美丽。一阵轻柔的微风搅动着鲜嫩的绿枝上的树叶，好似一片平滑的影子从河上掠过，也好似一片更加平滑的影子从迎风摇曳的小草上掠过。闸中河水跌落时发出的潺潺低语声，像大海和轻风的话语一般，对一个倾听天籁，悠然神往的人来说，是一种遥远的回忆；然而对于赖德胡德先生来说，却并不特别如此，他正坐在一根粗短的闸门杠杆上打瞌睡。酒必须先有人注进桶里，然后才倒得出来：而从来没有谁把情感之酒注进赖德胡德先生的躯体里，大自然中因此也没有任何东西在他身上打开过一个可以流出点情感来的洞口。

这位无赖坐在那儿，瞌睡中时时稳不住身子要倒下去，每次醒过来，都要气呼呼地瞪一会儿眼睛，再嗥叫几声，仿佛因为身边再也没有别人，他便蓄意跟他自己寻衅。当他有一次又这样周而复始的时候，一声“开闸，嗬！开闸！”的喊声使他没能再度进入睡梦。他抖抖身子醒转来，这个脾气乖戾的畜生给他的嗥叫在结尾处打了几个弯儿以示回答，同时转过脸朝向下游望去，看是谁在呼叫。

这不是个专干划船这一行的人，他很能对付他的工作，尽管他显得懒懒散散。他的那只船又轻又小，所以这位无赖说：“你要再小点儿，就简直是一只小赛艇了。”说着便摇起卷扬机的把手把闸门吊起来，放这个划船的人进闸。这人正站在他的船上，用船钩拉住船闸一侧的木栏，等待着启闸。这时，无赖·赖德胡德认出他就是“那另一位老爷”尤金·瑞伯恩；而这位老爷则是太心不在焉或者是太专心致志了，并没有认出他来。

嘎嘎作响的闸门开启得很慢，这只小船一等有条足够它钻过的缝隙便划进去了，闸门随即合拢，小船便在船闸底部两边闸门的中间低低地漂浮着，等待水位上升，第二道门打开，再放它出去。赖德胡德奔过去摇动第二道门上的卷扬机，他正把身子压在那道闸门的杠杆上，帮它快些儿转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在船闸后方纤夫拖船时所走的小道旁一段绿色矮树篱下，躺着一个船夫。

闸门越提越高，水位不断上升，涌入的水冲散了笨重的闸门背后聚积起来的泡沫，把船一点点地托起来了，于是，在那个躺着的船夫看来，小船上的这个人恰像一个鬼魂在渐渐升起，暴露在阳光下。赖德胡德注意到，那个船夫也爬起来，一只胳臂撑着身子，好像在把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逐渐升高的身影。

然而，现在闸门吱吱嘎嘎诉苦似的敞开了，得要向他收取通行费了。这另一位老爷把钱卷在一张小纸片里掷上岸，当他掷钱的时候，他认出了这个人。

“啊、啊？是你呀，是吗，诚实的朋友？”尤金在他坐下准备再划桨时说，“那么你是谋到这个差事啦？”

“谋到啦，可是并不为它感激您，也不感激莱特伍德律师。”赖德胡德态度粗暴地回答说。

“我们把我们的介绍信留着，诚实人呀，”尤金说，“给下一个谋这份差事的人用呢——给那个等你流放了或是绞死了，愿意来干这份差事的人，别慢慢吞吞的啦，劳驾快点儿行吗？”

他严肃地专心于工作，神态非常沉着，直使得赖德胡德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敬他，只是一个劲地愣瞧着他，他的小船划过一行好像大陀螺似的立在堤边水中的木桩，他躲开迎面而来的激流，继续划去，几乎被河左岸低垂的树枝遮得看不见了。直到这时，他才没有再瞪着他。而这时，再回敬他也为时过晚，不起作用了——假如他回敬过的话——这位诚实的人便只限于狰狞地低声诅咒了两句和咆哮了几声。这时他已把闸门闭上，他越过闸上的木板桥，回到有纤道的那边河岸上去。

如果说他在一边这样做时一边又瞟了那位船夫一眼的话，他是偷偷这样做的。他走过去，在水闸旁的草地上懒洋洋躺下，背朝着那个方向，把刚才顺手摘来的几片草叶放在嘴里嚼，当尤金·瑞伯恩的桨声几乎不大听得清时，那个船夫从他身边走过了，他尽可能离他远些，并且一直隐在矮树篱下边。这时，赖德胡德坐起来，对着他的身影望了好一阵，然后大声喊道：“嗨——！船闸哟！嗬！船闸哟！泼水堰的磨房闸哟！”

这船夫停住了，回头向后望着。

“泼水堰磨房闸哟，那第三位老——爷——爷——爷哟！”赖德胡德先生用两只手遮在嘴边大声喊。

这船夫转回身了，他越走越近，这个船夫正是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穿着一身估衣店买来的河边一带的人所穿的粗陋的衣服。

“真是乐死人啦，”赖德胡德在自己右腿上使劲一拍，说道，同时大笑着坐回到草地上，“您要不是在学我的样儿才怪呢！第三位老爷呀！我早先从来没想到我还这么漂亮呢！”

确实，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在那天夜晚他俩一同步行的那段时间里仔细留意过这位诚实人的衣着。他一定是把这些都存在记忆中，并且慢慢儿地储在心里了。他现在的穿戴完完全全是模仿那天晚上所观察到的。平时，他穿上原先那套教师衣服，看起来总好像衣服是别人的，而现在他穿上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一些人所穿的衣服，却让人感到好像是他自己的。

“这就是您管的闸吗？”布拉德莱说，他看起来是当真吃惊的：“我最后一次问路时，人家告诉我，是前面第三座闸。这刚刚是第二座呢。”

“我看呀，老爷，”赖德胡德眨巴着眼睛、晃动着脑袋说，“您是数漏了一个吧。您的心思不在船闸上呀，不在，不在呀！”

他意味深长地把他伸直的手指朝着那只小船划去的方向猛然一戳，这时，布拉德莱的脸上立即掠过一阵焦躁的神色，同时，急切地朝河上望去。

“您心里计算着的不是船闸呀，”当这位教师的眼睛又回转来望着他时，赖德胡德说，“不是，不是呀！”

“您认为我心里还在计算着什么呢？数学题目吗？”

“我从来没听说它是叫这个名字，这名字太长了点儿。不过不管怎么吧，也许您是这么叫它的吧。”赖德胡德说，嘴里还在不住地嚼着草叶。

“它。它是什么？”

“要是您高兴，我就不说它，说它们吧，”他冷淡地咆哮着回答，“这么说稳当得多。”

“按您的意思，我该把这个‘它们’了解成什么？”

“惹您、恼您、得罪您，惹人、恼人、得罪人，你死我活的仇恨，像这一类的事呀。”

不管布拉德莱·海德斯东怎样做，他都不能使方才掠来的那阵焦躁的神色从他脸上消失干净，或者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使它不再急切地朝河上望去。

“哈哈！您别担心呀，第三位老爷，”赖德胡德说，“那另一位老爷得逆着水走，而且他划得懒懒散散。您可以马上就追上他的。跟您说这个有啥意思？您知道，从他误了潮水的地方——就算是里奇蒙德吧——到这儿，这中间您已追过多么远了，要是您存心追上他的活。”

“您认为我一直在跟踪他吗？”布拉德莱说。

“我知道您是的。”赖德胡德说。

“好吧！我是的，我是的，”布拉德莱承认说，“可是，”他又朝河上急切地望了一眼，“他可以上岸的呀。”

“放心吧！他就是上了岸也跑不了，”赖德胡德说，“他非得把船留下不可呀。他不能把船捆个结，打个包儿，夹在胳肢窝儿里带上岸的呀。”

“他刚才跟您说话来着，”布拉德莱说，同时一条腿跪在这位看闸人身旁的草地上，“他说了些什么！”

“不要脸的话。”赖德胡德说。

“什么话？”

“不要脸的话，”赖德胡德愤怒地咒骂着重复说，“他说的全是不要脸的话。他只会说不要脸的话。我真想猛一下子跳上船，把他连头带脚掀翻在船上，淹死他才好。”

布拉德莱把他形容枯槁的面孔转向一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顺手揪下一簇草来，这才说：

“该死的东西！”

“好——哇！”赖德胡德大喊着，“了不起。好——哇！我赞成这第三位老爷。”

“他今天，”布拉德莱说，因为在竭力克制自己，忍不住用手抹了抹面孔，“又说了些什么无礼的话？”

“他说的是，”赖德胡德阴沉而凶恶地说，“希望我做好准备让人家吊死。”

“让他当心点儿，”布拉德莱大声说，“让他当心点儿！等到他触犯过和讥笑过的人都该让人家给吊死的时候，他就该倒霉了。等那一天来到的时候，让他给他自己的命运做好准备吧！”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自己也不全知道，要不他就不会有足够的脑子想到去说它了。“让他当心点儿；让他当心点儿！等到他委屈过、怠慢过的人都作好准备让人家给吊死的时候，丧钟该敲响了。而不是为这些人敲响的。”

当这位教师怀着极其专注的愤怒和仇恨说着这番话时，赖德胡德眼睛定神瞧着他，同时从他斜躺的姿势一点点抬起身来。于是，当这番话结束时，他也是一只腿跪在草地上，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着。

“噢！”赖德胡德说，非常审慎地把嘴里嚼着的草叶吐掉，“那么我明白啦，第三位老爷，他是去找她的啰？”

“他是昨天离开伦敦的，”布拉德莱回答说，“这回我几乎十拿九稳，他到底是去找她了。”

“这么说，您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啰？”

“我这儿，”布拉德莱说，同时一把捏住他那件粗布衬衫的胸部，“有把握得就好像在那儿写着的一样。”说着他朝天一挥手，就像是打了一巴掌或是戳了一刀子似的。

“啊！可是从您脸上看得出，”赖德胡德反驳说，这时他已经把草叶全部吐光了，正在用袖子抹嘴巴，“您从前也一个样儿地有把握，可结果都失望了。从您的神气上看得出来。”

“您听着，”布拉德莱低声说，一边探身向前把一只手搭在这位看闸人的肩头上，“我这些天正在休假。”

“是吗，哎呀呀！”赖德胡德眼睛盯着那张被激情折磨得非常消瘦的面庞，喃喃地说。“您工作的日子一定是够费劲儿的吧，要是这算休假的话。”

“而自从假期开始以来，”布拉德莱不耐烦地挥一挥手，不许他打断自己，继续说，“我就没离开过他。现在，一直到我看见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再也不离开他了。”

“等您看见他跟她在一起了呢？”赖德胡德说。

“——我就回到这儿来。”

赖德胡德把他跪着的那条腿伸直，立起身来，阴沉沉地望着这位新朋友。过一会儿，他们两人一同朝那只船划去的方向走去，好像心照不宣似的；布拉德莱在奋力迈进，而赖德胡德却退缩不前；布拉德莱把他干净漂亮的钱包掏出来捏在手里(这是他的学生们大家一个个便士凑起来买下送他的)，赖德胡德把他原先抱在胸前的手松开，若有所思地用外衣的袖口在嘴巴上一抹。

“我给您一个英镑。”布拉德莱说。

“您给两个吧。”赖德胡德说。

布拉德莱把一枚一英镑的硬币夹在手指缝里，眼睛没精打采地望着旁边那条纤道，赖德胡德把左手张开，稍微有点儿往自己这方面缩回。布拉德莱又把手伸进钱包里再抽出一枚一英镑的硬币来，两枚硬币在赖德胡德的手心中丁当一响，于是这只手往回缩的动作立即加快了，一直把这两枚硬币缩回到自己的口袋里。

“现在，我得去跟踪他了。”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说，“他走这条水路——蠢货！——想要迷人耳目，或者躲开人家的注意，即使不仅仅为了迷惑我，可是他除非有一套隐身术，否则就别想甩掉我。”

赖德胡德停下了脚步。“要是您这回不再失望了，第三位老爷呀，或许您回来的时候，要来闸房里歇歇脚吧？”

“我要来的。”

赖德胡德点点头，于是这位船夫的身影便踏着纤道边上柔软的小草向前走去，紧贴着矮树篱，迅速向前移动。从他们刚才绕过的地点，能望见很长一段河面。一个陌生人现在来到这里一定会认为，沿着这条矮树篱，到处都站有一个注视着这位船夫的人，并且是站在那儿等候他的到来。他自己一开头也老是这样想的。那时他的眼睛还不习惯那些带有伦敦城的盾形徽章的木杆，这徽章上画有一把杀死瓦特·泰勒的匕首。瓦特·泰勒(Wat Tyler，？—1381)是英国十四世纪农民起义的领袖，1381年6月15日被当时的伦敦市长瓦尔沃斯勋爵派人用匕首暗杀。据说伦敦市徽上的匕首图案便是代表刺杀他的那一把。

就赖德胡德先生所知，天下的匕首全都是一个样子的。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可能不需书本即可逐字逐句讲述关于瓦特·泰勒、市长瓦尔沃斯勋爵和国王的事情，但是在这个夏日的黄昏，甚至他也认为每个年轻人都应该知道，普天之下每一把锋利的杀人凶器都是为一个活着的人而铸造的。因此那个眼睛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赖德胡德，和每走过一根木杆便用手鬼鬼祟祟摸一摸那把匕首，并且眼睛盯着那只小船的他，两人之间其实也半斤八两。

小船向前划去，从弓着身子的树干下划过，从映在水中的安静的树木倒影上划过。这位船夫在对过的河岸上尾随着它，偷偷摸摸地向前走。凭着点点水花反射出来的闪光，赖德胡德看见划船的人什么时候和在哪儿把他的桨伸进水里，虽然他是懒懒地立在那儿注视着，而太阳在下落，周围的景色染成一片通红，这时他才不再注视下去。后来，这红色仿佛在渐渐消退，并且一直向天空涌去，我们常说，无辜流淌的鲜血会涌向天空，现在这红色就好像是那种血似的。

这无赖转身向他的船闸走去(他并没有走得远到望不见船闸)，一路上在他这样一个人的有限的思维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深刻地思索着。“他干吗要学我穿衣裳？他不学我，也能装出他想要装出的样子来的呀。”这是他思索的主题；在这种思索中，好像半沉半浮地漂流在河上的破烂一样，不时迟钝地出现这样一个问题：他是碰巧这样做的吗？设一个圈套来搞清楚他是不是碰巧，这个想法，作为一种实际可行的狡猾手段，很快便取代了“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费脑筋的探讨。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无赖·赖德胡德走进他的闸房，把他的衣箱搬到室外目下还能看得清的灰暗微光中。他坐在草地上，箱子放在身边，把其中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终于翻出一条耀眼的大红围巾，因为用得旧了，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污渍。这条围巾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坐在那里，望着它一动也不动，后来，他把脖子上围的一块破旧的色彩全无的布片扯下来，围上这条围巾，让两头长长地荡在下边。“这会儿，”这个无赖说，“要是他看见我围这条围巾以后，我见他围上了一条同样的围巾，那就不是碰巧了！”他很为自己想出的主意高兴，便把箱子搬回去，吃晚饭去了。

“开闸，嗬！开闸！”这夜月色清朗，他长长地打了个盹，才被一只驳船唤醒。他照常放驳船过闸，重新剩下独自一人，在他正注意着闸门渐渐合拢的时候，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出现在他的面前，立在船闸的边沿上。

“哎哟！”赖德胡德说，“第三位老爷，已经回来啦？”

“他在‘渔翁客栈’里，住下过夜了，”回答声是疲倦而又嘶哑的，“他早上六点钟再沿河往上走。我回来歇两个钟头。”

“您是该歇着啦。”赖德胡德说，一边从木板桥上向这位教师走去。

“我不要歇着，”布拉德莱烦躁地回答，“我宁肯不歇这两个钟头，情愿跟踪他一整夜。可是，他不在前面走，我也没法子在后面跟呀。我等了一会儿，确实知道他什么时候动身才走开；如果我不确实知道，我就留在那儿了。——把一个人两手捆起来掷进这个闸坑里可不是好玩儿的。这两面又光又滑的墙壁可没法往上爬。我看这几扇闸门也能把他吸下去的吧？”

“吸下去也罢，吞进去也罢，反正出不来的，”赖德胡德说，“就是不捆两只手也出不来的啦。两头闸门一关，谁要是能上来站在我面前，我送他一壶陈年老酒喝。”

布拉德莱心怀鬼胎地朝下面望。“您在闸边上跑，过来又过去，光线这么差，只有几英寸宽的一条烂木头，”他说，“我奇怪您怎么没想到会淹死的呢。”

“我是淹不死的！”赖德胡德说。

“您是淹不死的？”

“淹不死的呀！”赖德胡德说，以一种深信不疑的神情摇着头，“这谁不知道。我是淹死了又救活的人，我是淹不死的。我可不愿意让那条该死的汽船知道这事儿，要不？船上的人就会凭这个不付给我那笔我该得到的赔偿费啦。可是沿河一带的人都跟我一样知道，淹死了又救活的人是再也淹不死的。”

布拉德莱对这种无知厌弃地一笑，要是他的哪个学生这样说，他定会给以纠正的，他继续朝下望着水面，仿佛这地方对他具有一种阴沉的魅惑力。

“您好像挺喜欢这水闸呀。”赖德胡德说。

他没有理睬，仍旧站在那儿朝下望，好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他的脸上有一种非常阴郁的表情。一种让这个无赖感到难以理解的表情。这表情是凶残的，满含着意图的；然而这意图很可能是针对别人同样也针对着他自己。假如他现在竟然退后一步，纵身跳入水中，也不会让人感到出乎意外。或许，他那决意要行凶杀人的烦乱不安的灵魂，顷刻之间确实在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用这种办法、或是换另一种办法去杀人。

“您不是说，”赖德胡德的眼睛斜视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您是回来歇两个钟头的吗？”然而即使这样，他仍然不得不用手肘点他一下，才得到他的回答。

“啊？是的。”

“您是不是顶好进去歇两个钟头呢？”

“谢谢您，是的。”

他看来像是一个刚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的人，跟随着赖德胡德走进闸房，赖德胡德从一个碗橱里取出一点冷的咸牛肉和半块面包，以及装着一点儿杜松子酒的酒瓶，还有一个水罐，里面有一些水。这水他刚从河里打来，冰冷的罐子上还挂着水滴。

“好啦，第三位老爷，”赖德胡德说，一边向他俯下身子，把水罐放在桌子上，“您顶好是吃点儿，喝点儿，再打您的瞌睡。”他那条红围巾向下垂荡着的两端吸引着这位教师的眼睛。赖德胡德看见他在注视这条围巾。

“噢！”这位大人物心想，“您在注意了，是吗？来吧！那就让您好好儿瞧一瞧。”他这样想着，便去坐在桌子的对面，把他的外衣敞开，假装在仔仔细细整理着这条围巾。

布拉德莱又吃又喝。他坐着，面前摆着餐盘和杯子，赖德胡德看见他一次又一次地偷看这条围巾，好像在矫正他迟钝的观察力，并且在极力运用他缓慢的记忆。“等您吃完要睡了，”这位诚实的人说，“就倒在屋角里我那张床上吧，第三位老爷。不到三点钟天就大亮啦。我早早儿喊醒您。”

“我不需要人喊。”布拉德莱回答说。只脱掉了鞋和外套，便马上躺下了。

赖德胡德两臂合抱在胸前靠在他的木圈椅里，海德斯东右手攥拳，牙关咬紧，睡着了。然后一层薄雾蒙上他自己的眼帘，他也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已经天明，而他的客人已经起床，去河边用水冰自己的脑袋了：——“我看呀，”赖德胡德立在闸房门口，目光尾随着他，喃喃自语说，“整个儿泰晤士河的水也不够您干这个用的！”不到五分钟，他已经动身，还像他昨天一样朝那静静的远方一步步走去，赖德胡德根据自己身体的猛一惊动和眼睛向四周围的瞥视，便可以判断出什么时候有一条鱼在河面上腾跃。

“开闸，嗬，开闸！”整天是一阵阵的吆喝声，“开闸，嗬，开闸！”这一夜又喊叫过三次，然而布拉德莱没有回来。第二天闷热得难受。下午，一场雷阵雨，而当一阵暴雨刚刚铺天盖地扫来的时候，他恰像这场暴雨一样冲进了房门。

“您看见他跟她在一起啦！”赖德胡德突然站起身来，惊喊着。

“看见了。”

“在哪儿？”

“在他走到头的地方。他的船拖上岸了，说要停三天。我听见他吩咐的。后来我看见他等她，跟她见面。我看见他们了，”他好像窒息了似的停了停，又重新说下去——“我看见他们肩并肩走着，昨天晚上。”

“那您干了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干。”

“那您打算干什么呢？”

他沉沉地坐到椅子上，大声笑起来。紧接着，从鼻孔里涌出一大股血来。

“这是怎么啦？”赖德胡德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法止住它。已经两次——三次——四次——我也不知道好多次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尝到了它，闻到了它，看见了它，它呛在喉咙里，然后就这样喷出来。”

他光着头走回到倾盆大雨里，低低地弯下身子俯向河面，用两手掬起水来，把血冲掉。赖德胡德从门里望去，在他的身影后面，是一幅浩淼的黑压压的帷幕，正庄严地朝天际的一方移动着。他抬起头来走回屋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他袖子的下半部方才浸进了河里，正往下淌水。

“您的脸色像鬼一样。”赖德胡德说。

“您见过鬼吗？”他气冲冲地反问道。

“我意思是说，您累得不行了呀。”

“那还用说。我从离开这儿就没歇过。我不记得我自从离开这儿以后在哪儿坐下过一次。”

“那么现在躺躺吧。”赖德胡德说。

“我这就躺下，您先给我点儿什么解解渴吧。”

那个酒瓶和水罐又拿出来了，他给自己冲了一杯淡酒，又冲了另一杯，把两杯接连着匆匆喝下去。然后他才说：“您刚才问过我什么话吧？”

“没有，我没有问过。”赖德胡德回答说。

“我说您问过的，”布拉德莱发狂地、拼命似的转过身来向着他，反驳说，“在我去河边洗脸之前，您问过我什么的。”

“哦！那时候吗？”赖德胡德向后退了退说，“我问您打算干什么。”

“一个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知道？”他回答说，用两只发抖的手来表示反对，他的动作带着冲天的怒气，把袖子上的水都甩在地板上了，就好像拧过的一样。“我连觉都没睡过，还能打算下一步干什么吗？”

“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嘛，”另一位回答，“我不是说了让你躺下吗？”

“嗯，也许您说过。”

“对呀！那我就再说一遍吧。就睡在您昨天睡的地方吧；睡得越熟、越长，您就越能知道您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指着屋角那张有脚轮的矮床，他这个动作似乎把那个破烂的睡觉地方渐渐带回到布拉德莱恍惚不定的记忆中。他连忙脱下一双不像样的破鞋，尽管浑身浇湿，还是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赖德胡德坐进他的木圈椅里，透过窗子望着天空的闪电，倾听着雷声。然而他的心思却全然没有被雷声和闪电所吸引，因为他在一次、再次、三次非常小心谨慎地望着床上这个筋疲力尽的人。为了抵挡暴风雨，这人身上那件粗布外衣的领子是向上翻起的，并且在脖子上扣牢着。他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很多事情都留意不到了，当他在河里洗脸时，当他倒在床上入睡时，都没有解开外衣；虽然，假如他松开外衣的纽扣，准会舒服得多。

雷声隆隆，叉形的闪电仿佛在窗外那幅浩淼的帷幕上到处划出一些锯齿状的裂纹来，赖德胡德坐在窗前，眼睛望着那张床。有时借一股红光，他看见了床上的人；有时是借一股蓝光；有时在黑沉沉的暴风雨中几乎看不见他；有时一股急速颤动的炫目的白光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不久以后又将有一场暴雨涌来，河水似乎在向上涨起，来迎接这场暴雨，一阵狂风冲进门来，掀动着这个人的头发和衣襟，好像有一群隐身的使者跑来围绕在床前，要把他抬走似的。在风暴的每次起伏中，赖德胡德都会转一转身子，似乎它们在打扰他不让他仔细观察这个熟睡的人——这可能是一种颇能动人心魄的打扰，不过毕竟只是打扰而已。

“他睡得正香，”他心中自语，“可是他离我这么近，又那么提防我，尽管雷声隆隆吵不醒他，而我一离开椅子就会惊醒他的，更别说我去碰他了。”

他非常小心地站起来。“第三位老爷，”他低声地、沉着地说，“您躺得舒服吗？有点儿冷呢，老爷，要不要给您盖件衣裳？”

没有回答。

“就给您盖上，您瞧，”赖德胡德用一种压低的、异样的声音喃喃说着，“给您盖件衣裳，盖件衣裳！”

熟睡的人动了动手臂，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假装注视窗外的风雨。窗外的景色非常壮观，然而还没有壮观到让他的眼睛留连忘返的地步，总共过了半分钟，他又偷偷地瞧了床上人一眼。

赖德胡德一再非常仔细瞧着的地方，是熟睡的人紧包着的喉咙部分，一直瞧到这人熟睡得似乎从里到外疲倦已极而不省人事的时候。于是，赖德胡德小心翼翼地从窗前走过来，立在床边。

“可怜的人！”他低声咕哝一句，脸上一副狡猾相，眼睛十分警觉，一只脚随时准备向后退，以免这人一纵身爬起来，“他穿着这件外衣睡觉一定不好受。我来给他松松扣子，让他舒服点，好吗？啊！我看我应该给他松开，可怜的人。我看我得这样做。”

他用一只非常谨慎小心的手碰到第一个纽扣，便向后退一步。然而熟睡的人仍然沉沉不醒，毫无知觉，他的手更有把握地碰到第二个纽扣，或许因为更有把握，所以也更轻巧。轻轻地、慢慢地，他解开了他的外衣，向两旁拉开。

这时，露出一条鲜红的围巾向下拖着的两端，而且，这人甚至还费心把围巾的一些部分在某种液体里浸染过，让它显得好像是用旧了沾上的污渍。赖德胡德的脸上带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望望这条围巾，又望望熟睡的人，望望熟睡的人，又望望这条围巾，最后，他蹑手蹑脚退回去，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托住腮帮，长久地沉思默想，眼睛望着那个人的那条围巾。

第二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略有起色

拉姆尔先生和太太来跟鲍芬先生和太太共进早餐。他们并非纯粹是不请自来的，然而却是极力强使这对金人儿邀请了他们，让人感到，即使有心辞谢他们前来做客的荣幸和快乐，也觉得盛情难却。拉姆尔先生和太太今日情绪极佳，他们对于鲍芬先生和太太情意之浓密，几乎像他们彼此之间的爱情一般。

“我亲爱的鲍芬太太呀，”拉姆尔太太说，“看见我的阿尔福莱德跟鲍芬先生这样亲密地交往，让我感到像获得了新的生命一样。他俩是生来就有缘分做好朋友的哟。那么单纯质朴，又那么富有性格的力量，那么高的天赋智慧，又是那样可亲可爱、温文尔雅——这就是他俩共同的、与众不同的特征啊。”

这段话是大声说的，于是，当拉姆尔先生陪同鲍芬先生从窗前走向早餐桌边的时候，他可以接上他亲爱的和尊贵的妻子递过来的话头了。

“我的索福罗尼娅呀，”这位绅士说，“您对您可怜丈夫的性格所作的评价是太偏颇了一点儿——”

“不啊！不是太偏颇了，阿尔福莱德呀，”这位太太温情地感动了，连忙争辩说，“可别那么说呀。”

“我的孩子，那么，就说是您对您丈夫的好评价吧，——您不会反对这个说法吧，亲爱的？”

“我怎么能呢，阿尔福莱德？”

“那么，我的宝贝儿，您这种好评价对鲍芬先生是言犹未及，但对我却又是言之过甚啦。”

“对于您的第一个指责，阿尔福莱德，我认罪。可对于第二个嘛，哦不对，不对啊！”

“我说对鲍芬先生是言犹未及，索福罗尼娅，”拉姆尔先生说，他的语气昂扬到像在表达一种伟大道义的程度，“是因为把鲍芬先生降低到了我的水平；对我的言之过甚嘛，索福罗尼娅，是因为把我抬高到了鲍芬先生的水平。鲍芬先生的宽宏大度我是望尘莫及的啊。”

“您说望尘莫及，是指对您自己吗，阿尔福莱德？”

“我的爱，我不是说这个。”

“不是说这个吗，你这个咬文嚼字的人？”拉姆尔太太调皮地说。

“不是，亲爱的索福罗尼娅。从我的低下水平上，我认为鲍芬先生是太慷慨大方，太宽厚仁慈了，他对那些与他毫不相称、对他忘恩负义的人是太好了。对于他这些高贵的品质我是决不敢妄自企求的。相反，当我看见他的这些高贵的品质表现出来的时候，我心头不禁激起义愤。”

“阿尔福莱德哟！”

“我亲爱的，我说激起义愤，是对那些一钱不值的人而言，这些高贵的品质在我心中唤起一种挺身而出的欲望，想要来阻挡住所有这种人，不许他们侵犯鲍芬先生。为什么呢？因为出于自己低下的品性，我更多了解人情世故，更少一些细致柔弱。我没有鲍芬先生那样的海量，我比他更能够感受他所受到的损害，并且觉得自己更有办法对付那些损害他的人。”

拉姆尔太太感到，似乎今天早晨很难把鲍芬先生和太太引进一场愉快的谈话里。已经抛出好几个诱饵了，但这对夫妇却都一言不发。只见拉姆尔太太跟她的丈夫两人在感动而动人地讲着话，但却只是他们两人在讲话。假设这两个可爱的老家伙听见这席话内心已有所触动吧，但到底还是希望能确实证明一下才好，尤其是，至少这两个亲爱的老家伙当中的一个是多少指名提到过的。如果说，这两个亲爱的老家伙是太腼腆或者太愚蠢了，不善于在这场谈论中接受要求他们占有的位置，那么，看来有必要拽着他们的胳臂和脑袋把他们拖进来才行。

“不过，”于是拉姆尔太太便以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向鲍芬先生和太太问道，“我丈夫实际上是不是说，他出于对另一位他急于想效劳的人的仰慕，甚至于把他自己暂时的不幸也不放在心上了？是不是我们因此可以说，他的天性是宽宏大量的呢？我这个人不长于议论，不过确实是如此的吧，亲爱的鲍芬先生，鲍芬太太，是吗？”

无论鲍芬先生或是鲍芬太太都仍然一言不发。他坐在那儿，眼睛望着餐盘，吃他的松饼和火腿，而她则怯生生地眼睛盯着那把茶壶。拉姆尔太太天真的呼吁只投入空气中，跟壶里冒出的热气混融在一起，袅袅飘散。她朝鲍芬先生和太太瞟了一眼，慢慢地抬起眉毛，仿佛在问她的丈夫：“有什么不对劲儿吧？”

拉姆尔先生以前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都曾发现他的胸膛是很能发挥作用的，便设法把他宽阔的衬衫前胸尽可能高地挺起来，然后才面带微笑，这样呼应他的妻子说：

“索福罗尼娅呀，心爱的，鲍芬先生跟鲍芬太太会提醒您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自己夸，不算夸；别人夸，一枝花。’”

“自己夸吗，阿尔福莱德？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俩是一个人儿吗？”

“不，我亲爱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说，您只要稍为想想就不会记不起来，您现在所一意夸奖的我对鲍芬先生的感情，也正是您对鲍芬太太的感情呀，这您自己对我说过的。”

(“我算说不过这个咬文嚼字的人，”拉姆尔太太快活地对鲍芬太太悄声说，“假如他逼我承认的话，恐怕我非得承认不可了，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呀。”)

拉姆尔先生观察到，鲍芬太太仅仅从茶壶上把眼睛抬起来一会儿，尴尬地微微一笑，而这也根本不是什么笑容，然后她又重新垂下眼睛。这时，他的鼻子上开始忽隐忽显地出现了好几个白色的凹斑。

“你承认这个指责吗，索福罗尼娅？”阿尔福莱德以一种嘲弄的口吻问道。

“确实，我看呀，”拉姆尔太太说，她仍然很快活，“我只好求法院来保护我了。我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吗，法官老爷？”她对鲍芬先生说。

“您如果不喜欢回答就别回答，太太，”鲍芬先生说，“这毫无关系。”

夫妻二人一同对他非常怀疑地瞥了一眼。他的态度是严肃的，但是并不粗鲁，他好像对于这种谈话的调子有某种程度的厌恶，但却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这其中显示出几分威严。

拉姆尔太太再度抬起眉毛来向她的丈夫请示。他轻轻一点头回答她：“再试一次。”

“为了使自己免遭暗中自我褒扬的嫌疑，我亲爱的鲍芬太太，”活泼的拉姆尔太太说，“因此，我必须告诉您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求您别讲了。”鲍芬先生打断她说。

拉姆尔太太笑着转向他：“法庭反对吗？”

“太太，”鲍芬先生说，“法庭(假如我是法庭的话)的确反对。法庭有两条理由反对。第一，因为法庭认为这不公平。第二，因为这位亲爱的老太太，法庭太太(假如我是法庭先生的话)会因为这个感到苦恼。”

拉姆尔太太说：“法庭认为什么是不公平的呢？”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她身上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她是摇摆于两种姿态之间——在这儿的曲意奉承的姿态和在特威姆娄家的傲慢不逊的姿态之间。

“如果让您讲下去，”鲍芬先生回答说，一边劝慰似的点着头，仿佛在说，只要办得到，我们不会对你们很苛刻的，我们会尽力办的。“那就不正直坦诚，所以就不公平。既然这位老太太觉得不舒服，就一定是有充分理由的，我看出她不舒服，我也明明看出她有充分理由不舒服。您用完了吗，太太？”

拉姆尔太太终于决定采取傲慢不逊的姿态，便把餐盘往外一推，眼睛望着她丈夫，笑了起来；然而决不是快乐的笑。

“您用完了，先生？”鲍芬先生问道。

“谢谢您，”阿尔福莱德露出满嘴的牙齿来回答，“假如鲍芬太太答应的话，我还想再来一杯茶。”

他把茶溅了一点儿在胸膛上，这个胸膛本来应该大大发挥一番作用的，而现在却少有作为；不过整个说来，这杯茶吃得还算有一些气派，虽然这当儿，他鼻子上忽隐忽现的白斑几乎大到好像是用那把茶壶压出来的一样。“感谢不尽，”然后他说，“我用完了。”

“现在，你们哪一位，”鲍芬先生柔和地问道，同时掏出一个皮夹子来，“你们俩哪一位是管钱的？”

“索福罗尼娅，我亲爱的，”她丈夫说，他这时正仰靠在椅背上，用一只右手向她一挥，左手横吊着，大拇指塞进背心的袖洞里，“这是您管辖的部门呀。”

“我倒情愿这是您丈夫管辖的部门呢，太太，”鲍芬先生说，“因为——不过别管这个因为了，我倒情愿跟他打交道呢，不管怎么吧，我尽可能不冒犯你们，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假如我能丝毫不冒犯你们，那我就太高兴了。你们两位为我帮过一个忙，一次非常大的忙，因为你们作过一件事(我的老太太知道这是什么事)，所以我在这个封套里放了一张一百英镑的钞票。我认为这个忙帮得完全能值一百个英镑，所以我心甘情愿付这笔钱。劳驾你们收下，并且也请接受我的谢意，好吗？”

拉姆尔太太眼睛不看着他，以一种傲慢的动作把左手伸出去，鲍芬先生便把那个小封套放进她手里。当她把这个小封套传送到她的怀中时，拉姆尔先生的脸上显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呼吸也更加自如了一些，因为在这张钞票尚未安全地从鲍芬先生掌握之中转移到他的索福罗尼娅的手里以前，他还不能十分有把握地认为这一百镑钱已经归他所有了。

“这不是我凭空猜想吧，”鲍芬先生对阿尔福莱德说，“您曾经大体上考虑过，先生，在适当的时候来这儿代替洛克史密斯，是吗？”

“的确不是，”阿尔福莱德表示同意说，牙齿闪闪发光地微笑着，脸上的鼻子显得太大，“不是您凭空猜想。”

“而或许，太太，”鲍芬先生继续说，这次是对索福罗尼娅，“承蒙您的好意，也曾经把我的老太太放在心上，她荣幸地让您反复考虑过，您能否有朝一日负起照料她的责任，我说的差不离吧？您考虑过，您能否在她身边做一个类似贝拉·维尔弗小姐一类的人，或者比这更近一层的什么，对吗？”

“我敢说，”拉姆尔太太目光中带着轻蔑，声音很大地说，“我如果能在尊夫人面前当个什么人的话，先生，我几乎不会做得更差些，比起贝拉·维尔弗小姐来——您是这样称呼她的。”

“那么您怎样称呼她呢，太太？”鲍芬先生问道。

拉姆尔太太不屑于回答，只是傲慢不逊地坐在那里用一只脚敲打着地板。

“我想我可以说，这也不是我在凭空猜想吧。是吗，先生？”鲍芬先生转向阿尔福莱德问道。

“不是的，”阿尔福莱德像方才一样微笑着表示同意，“不是您凭空猜想。”

“那么，”鲍芬先生轻声说，“这行不通。我不希望说出一个以后回想起来会觉得不愉快的字眼；但是这是行不通的。”

“索福罗尼娅，我的爱，”她丈夫打趣地说，“您听见啦？这是行不通的呢。”

“对，”鲍芬先生说，声音仍然很低，“这的确行不通，你们实在必须原谅我，如果能够你们走你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那么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让咱们双方都觉得称心满意。”

拉姆尔太太望了他一眼，表示她这一方绝对不能满意，要求把她从满意的一类人中排除出去，然而她却一言未发。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鲍芬先生说，“是公平交易，就公平交易这一点来说，咱们已经办妥了。你们给我帮了个大忙，一个非常大的忙，而我也已经付钱给你们了。关于价钱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拉姆尔先生和拉姆尔太太隔着餐桌对望，但是谁也说不出还有什么不同意见。拉姆尔先生耸耸肩，而拉姆尔太太则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这很好，”鲍芬先生说，“我们(我的老太太跟我)希望你们会认为，我们采用了在这种情况下所能采用的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做对了。我们非常仔细小心地反复商量过这件事(我的老太太跟我)，我们觉得引你们误入歧途，或者甚至是让你们任着性子干下去，都是不对的。所以我就坦率地让你们了解——”鲍芬先生想要换个新的说法，但都无法找到一个比他先前用过的那句话更富于表达力的词儿，于是便用一种深有自信的口吻重复说，“——这是行不通的。要是我能把话说得让人听了更舒服些，我会那么说的；不过我希望我并没有把话说得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无论如何我没打算那样做。所以说，”鲍芬先生像是演说收尾似的说，“祝你们一路顺风，我们现在的看法是，或许你们会一路顺风的。”

拉姆尔先生厚着脸皮笑着从餐桌上他所坐的那一边站起来，而拉姆尔太太立起身来时，则是轻蔑地皱着眉头。恰当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乔治娅娜·波茨纳普冲进房里来了，她没有事先让仆人通报，满脸挂着泪水。

“噢，我亲爱的索福罗尼娅，”乔治娅娜哭喊着，一边扭着两只手，一边冲过去拥抱她，“想想看吧，您跟阿尔福莱德竟然破产了啊！噢，我可怜的亲爱的索福罗尼娅，您对我那么好，让我怎么敢想在您的家里大拍卖啊！噢，鲍芬先生、鲍芬太太，求你们原谅我闯进来，可是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索福罗尼娅啊，而爸不让我再去他们家了，你们不知道，自从我听见爸说，索福罗尼娅在社会上没有地位了，我多么为她难过啊。您不知道，您不可能知道，您决不可能想象，我是怎么通宵不合眼地为我的索福罗尼娅，为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哭泣啊！”

拉姆尔太太的神情在这个可怜的蠢丫头的拥抱下变化了，她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她祈求似的望着，先是望着鲍芬太太，后来又望着鲍芬先生。这两个人马上都了解了她，在这种情况下，比起那些教养好得多的人来，他们能够更加细致入微地洞悉一切，而那些更有教养的人的知觉却比不上他们这样直接发自心灵深处。

“我连一分钟时间也没有，”可怜的小乔治娅娜说，“我一大早跟妈上街买东西，我说我头痛，让妈答应我留在敞篷马车上，在庇卡德利广场上，我跑到萨克维尔大街，听人说索福罗尼娅在这儿，后来妈又去看一个，噢，一个多么可怕的板着面孔的乡下老妇人，她缠着头巾，住在波特兰街，我就说我不跟妈上楼去，我乘车子去弯一下，给鲍芬他们留张名片，我这么直呼大名是很放肆的；可是，噢，天啦，我脑子全乱啦，马车停在门口呢，要是给爸知道了他该说什么啊！”

“您别怕呀，我亲爱的，”鲍芬太太说，“您是进来看望我们的呀。”

“噢，不，我不怕，”乔治娅娜哭着说，“这太不礼貌，我知道，可是我是来看可怜的索福罗尼娅，我唯一的朋友的啊。噢！在我知道您在社会上失掉了地位之前，我亲爱的索福罗尼娅呀，我就多么想跟您在一起，而现在，我是多么更加想要跟您在一起啊！”

当这个头发柔软、心肠也柔软的女孩紧紧搂抱着索福罗尼娅的头颈时，在这个一向敢作敢为的女人眼睛里，确实有泪水在流。

“可我是为正经事来的，”乔治娅娜一边抽噎着说，一边擦干面孔，然后便在一个网格拎包里摸索着，“要是不办好这个，我来就没意思了，噢，我的天啦！要是爸知道萨克维尔大街的事，他会说什么呢，要是让妈在那个可怕的缠头巾妇人的大门口等我，她会说什么呢，没见过像我们这几匹马一样好甩蹄子的马了，越来越让我觉得头发晕，可我又正是需要更有头脑的时候。它们一个劲儿在鲍芬先生家的大街上甩蹄子，它们原本就不该上这儿来的。噢！在哪儿，在哪儿呀？噢！我找不到啦！”这其间，她一直在抽噎着，也一直在那个网格拎包里摸索着。

“您在找什么呀，我亲爱的？”鲍芬先生向前走一步问她。

“噢！少得很的东西，”乔治娅娜回答说，“因为妈老是拿我当小孩儿看待(说真的，我希望自己是个小孩儿就好了！)，可我几乎从来没花过，一共凑起来有十五个英镑了，索福罗尼娅，我希望这三张五英镑的钞票总比没有强，虽然是少得很、少得很啊！啊，我找到那个啦——噢，我的天啦！另外一个丢啦！噢，不，没丢，在这儿呢！”

说完这些，乔治娅娜又不停地抽噎着，在拎包里摸索，掏出一条项链来。

“妈说小姑娘不能戴珠宝，”乔治娅娜继续说，“所以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小首饰；不过我想我的郝金森姨妈看法不一样，因为这是她给我的，虽然我总是想着，她还不如把它埋在土里呢，它在我这儿一年到头放在首饰盒子里，不管怎么，收下吧，谢天谢地，它到底有用处啦，您去卖掉它，亲爱的索福罗尼娅，用它买东西。”

“交给我吧，”鲍芬先生轻轻地接过来，并且说，“我负责让它卖个该卖的价钱。”

“噢！您是索福罗尼娅的这么好的朋友吗，鲍芬先生？”乔治娅娜大声说，“噢，您多么好哟！噢，我的天啦！还有点儿事情呢，我都忘记啦！噢，没有，没忘记，我记得是什么事。我祖母的财产，等我成年以后就归我了，鲍芬先生，归我一个人，不论爸或是妈或是哪个人都管不着，我想要做的是，把这笔钱的一部分现在用某种方式转给索福罗尼娅跟阿尔福莱德，办法是去哪儿签署个什么字据，能让哪个人肯预先给他们点儿什么。我希望他们能有点儿像样的东西，能让他们重新回到社会上。噢，我的老天爷！您是索福罗尼娅的这么要好的朋友，您不会拒绝我吧，您会吗？”

“不，不会。”鲍芬先生说，“我负责去办。”

“噢，谢谢您，谢谢您啊！”乔治娅娜大声说，“要是我的女用人身边有一张小纸条和半个克朗克朗，英国从前发行的硬币，印有王冠花纹，值五先令。我就能跑到糕饼铺子里去签名写下个什么，或者，假如有谁来咳嗽一声，让我用钥匙打开车门放他进来，给我带来笔和墨水，还有一小块儿吸墨纸的话，我也可以在广场里签名写的。噢，我的天啦！我非跑开不可了，要不爸跟妈都会发觉了！亲爱的，亲爱的索福罗尼娅，再——再见了！”

这个轻信的小东西再次极其深情地拥抱了拉姆尔太太，然后又把手伸给拉姆尔先生。

“再见，亲爱的拉姆尔先生——我是说阿尔福莱德。您今后不会认为因为你们失去了社会地位我就抛弃了您和索福罗尼娅，是吗？哎呀！哎呀！我把眼睛都哭得突出来啦，妈一定会问我是怎么回事儿。噢，送我下去吧，有谁，劳驾，劳驾，劳驾！”

鲍芬先生把她送下楼去，看她坐上马车走了，她可怜的小小的红眼睛和衰弱的面颊从那辆奶油色敞篷马车高大的侧面挡板上探出来，她仿佛因为犯了什么小孩子的错误，罚她白天躺在床上，这会儿正又悔恨又沮丧，可怜巴巴地发抖，从床罩上往外偷看似的。鲍芬先生回到早餐厅里，发现拉姆尔太太仍然站在餐桌的一边，而拉姆尔先生站在另一边。

“我来负责，”鲍芬先生把钱和项链指给他们看看，说，“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送还给她。”

拉姆尔太太这时已经从旁边一张小桌上拿起她的阳伞来，她立在那里用伞头描画着织锦台布上的花纹，恰像她在特威姆娄先生家描画糊壁纸上的花纹一样。

“我希望，您不会对她把事情说穿吧，鲍芬先生？”她说，把头转向他，但眼睛却不看他。

“不会。”鲍芬先生说。

“我是指，关于她的朋友的真实价值。”拉姆尔太太解释说，声音不高不低，着重说了朋友这个词。

“不会，”他回答，“我可能试着对她家做一点暗示，说她需要亲切的和细心的保护，可是对她的父母亲不会说得更多了，我什么也不会对这位年轻小姐本人说。”

“鲍芬先生，鲍芬太太，”拉姆尔太太说，还在用阳伞描画着，而且好像非常专心地这样做，“我想，并不是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像你们此时此刻对待我一样体贴和宽容。你们不愿意接受我一声感谢吗？”

“感谢永远都是值得接受的。”鲍芬太太以她随时流露的善良天性说。

“那么感谢你们两位啦。”

“索福罗尼娅，”她丈夫嘲弄似的向她说，“您在自作多情吗？”

“得啦，得啦，我的好先生，”鲍芬先生打断他说，“以善心度人是一种非常好的事情，被人以为善也是一种非常好的事情。拉姆尔太太就算是自作多情了，又怎么样呢。”

“非常感激您。可是我是在问拉姆尔太太，她是不是自作多情。”

她立在那儿描画着台布上的花纹，脸上阴云密布，一无表情，而且一声不响。

“因为，”阿尔福莱德说，“看见您收下了这件首饰和这笔钱，鲍芬先生，我自己也倾向于自作多情一番呢。正像我们小乔治娅娜所说的，三张五英镑的钞票总比没有强啊，而且假如您卖掉这条项链的话，您也可以用卖掉的钱买东西啊。”

“假如您卖掉它的话。”鲍芬先生这样评论一句，便把这些东西放进衣袋里。

阿尔福莱德的目光紧跟着这条项链，并且也贪婪地紧跟着那三张钞票，直到它们消失在鲍芬先生背心的口袋里为止。然后，他半是恼怒半是嘲弄地冲着他妻子望一眼。她仍然站在那儿描画着；然而，一边描画，一边内心在斗争，这斗争表现于阳伞头在台布上最后几画所刻下的深深的痕迹上，这时，从她的眼里落下几点泪水来。

“怎么，该死的女人，”拉姆尔吼叫着，“她真是在自作多情了！”

她走到窗前，因为他怒目而视让她感到畏惧。她向窗外望了一会儿之后，非常冷峻地转过身来。

“您本来就没有理由抱怨我自作多情，阿尔福莱德，而您将来更不会有这种理由了。这些不值得您留意。我们马上就用我们在这儿挣下的钱出国去，是吗？”

“您知道我们要走的，您知道我们非走不可。”

“那就不必担心我心里会保留什么感情。假如我有过什么感情的话，不久就会平静的。不过这一切都会成为往事了。这一切现在已经成为往事了。您准备好了吗，阿尔福莱德？”

“我除了等您，还等什么鬼？索福罗尼娅！”

“那么我们走吧。很抱歉，我拖延了我们光荣的出发时刻了。”

她向前走，他跟着她。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好奇地轻轻抬起一扇窗在他们身后观望，只见他们沿着长长的街道走去。他俩手挽着手走着，表演得很够味儿，但却好像彼此一个字也没有交谈。假如你设想，在他们这种外在风度之下隐藏着的，是两个被一副看不见的手铐扣在一起的骗子的某种羞恶之心，这倒是富于想象力的；然而并非如此啊，还是设想他们是两个对自己、对彼此、对整个世界都已经心力交瘁，感到厌倦的人吧。他们转过街道的拐角，仿佛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所见到的情景只是如此而已；因为他们从此不曾再见到过拉姆尔夫妇。

第三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又垮下去了

这一天晚上是轮到在宝屋里读书的时间，鲍芬先生提早在五点钟吃饭以后，便和鲍芬太太吻别，疾步走出门去，用两只手抱着大手杖，因此，也和往常一样，这手杖仿佛在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话。他面部的表情是那么专注，看起来好像这根大手杖所讲的私房话要求他一字不漏地洗耳恭听。从鲍芬先生的面容看，他像是一个思虑深沉的人在倾听一场内容复杂的谈话，并且一边疾步向前进，一边不时望一望这位伙伴，那神情好似一个人正说着这样的话来打断对方：“你不是这个意思！”

鲍芬先生和他的手杖一同向前走，直走到某一处十字路口，他们似乎应该在这里遇上一个大约是同时从克拉肯威尔出发往宝屋去的人。他们在这里停住了，鲍芬先生看了看表。

“好的，还差五分钟才到维纳斯约定的时间，”他说，“我稍微早了点儿。”

但是维纳斯是一个严守时刻的人，甚至当鲍芬先生的挂表还没放回到衣袋里之前，就看见维纳斯向他走来了。看见鲍芬先生已经立在约定的地方，他加快了脚步，转眼走到他的跟前。

“谢谢，维纳斯，”鲍芬先生说，“谢谢，谢谢，谢谢！”

假如他在继续下去的谈话里不给以解释的话，他为什么要感谢这位解剖学家的道理还是不很显然的。

“好极了，维纳斯，好极了。您来看了我，并且同意在魏格面前假装暂时还参加进去，我就好像有了个支持，好极了，维纳斯。谢谢，维纳斯。谢谢，谢谢，谢谢！”

维纳斯先生态度谦虚地握了握对方伸出的手，他们两人便继续向宝屋走去。

“您认为魏格今天晚上有可能对我下手吗，维纳斯？”他们向前走着，鲍芬先生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想他是这样的，先生。”

“您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样想吗，维纳斯？”

“嗯，先生，”这人回答说，“是这么回事，他又来拜访过我一次，他是要放心地知道他所谓的我们的‘本钱’是否安然无恙，他说到他的意图，说等您下次一来他就不打算再推迟对你动手了。而这一次，”维纳斯先生细微地提醒说，“正就是他所说的下一次，您知道，先生——”

“——啊，所以说，您想他是要开始折磨我啰，嗯，维纳斯？”鲍芬先生说。

“正是这样，先生。”

鲍芬先生摸着鼻子，似乎它已经磨破了皮，火花开始从这个面部器官向四处飞溅了。“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维纳斯，他是一个坏透了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做才能渡过这一关。您必须支持我，维纳斯，像一个善良的和忠实的人那样。您会尽一切可能来支持我的，维纳斯，是吗？”

维纳斯先生回答说，他保证这样做；鲍芬先生显得焦虑和沮丧，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直到他们扯响宝屋大门上的门铃时，都没有再说话。马上听见门里传出笃笃走来的声音，当门打开时，只见魏格一只手扶在门锁上。

“鲍芬先生吗，先生？”他说，“您简直是稀客啦！”

“是啊。我这阵子在忙别的事儿，魏格。”

“真的吗，先生？”这位有文学的先生回答说，威胁地冷冷一笑，“哈！我一直在找您呢，先生，可以说是，很有点儿，特地在找您呢。”

“不会是这样的吧，魏格？”

“正是这样的，先生。假若您今天晚上不过来见我，瞧，我明天不去找您才怪呢。听着！我告诉您！”

“我希望没出什么事儿吧，魏格？”

“噢，没有，鲍芬先生，”他讥刺地回答，“没出事儿！在鲍芬老爷的宝屋里会出什么事儿呀！进来吧，先生。”

假如您愿意来到这我为您覆盖绿荫的宝屋，不会有栖满白鸽的玫瑰花枝给您作床铺；

您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来到宝屋？

“噢，您难道是不肯、不肯、不肯、不肯来到宝屋？”前两行是模仿英国诗人汤玛士·莫尔(Thomas Moore，1779-1852)的名句，其余两行是胡扯的。莫尔的两行诗原意是：“您可愿来到我为您覆盖的绿荫深处？/洒满露珠的玫瑰花将是我们的床铺。”

魏格先生吟着他的诗句，把他的主人引进院内，当他锁上主人身后的大门时，目光中闪耀着一股邪恶的、充满抵触和冒犯情绪的凶光。鲍芬先生的神态是垂头丧气，俯首听命的。当他们跟在鲍芬先生的后面越过院子时，魏格悄悄对维纳斯说：“瞧那个蠹虫和宠儿，他已经一蹶不振了。”维纳斯悄悄对魏格说：“那是因为我全都对他说明了。我为您做好了准备呢。”

鲍芬先生走进平时那间屋子，把他的手杖放在平时为他保留着的高背木椅上，两只手插进衣袋里，肩头耸起，帽子垂在肩头上，闷闷不乐地望着魏格。“我的朋友和伙伴维纳斯先生通知我，”那位威力强大的人物对他说道，“您已经知道了我们对您所拥有的权力。现在，等您摘掉帽子，我们就详细谈谈。”

鲍芬先生一摇脑袋就把帽子甩掉了，帽子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他还是刚才那个姿势，还像刚才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首先，我要简单点儿，要把你叫做鲍芬了，”魏格说，“假如你不喜欢，也只好将就一下了。”

“我不计较这个，魏格。”鲍芬先生回答说。

“那算你运气，鲍芬。现在，要我读书给你听吗？”

“我今天晚上不怎么特别想听，魏格。”

“这是因为就算您真要听，”魏格接着说下去，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他的锐气大为失色，“也不会读给你听的。我给你当奴隶当够啦。我不愿意再被一个拾垃圾的踩在脚底下啦。除了工资照付以外，我宣布拒绝接受全部的、所有的现状。”

“既然您说了，那就这样吧，魏格。”鲍芬先生回答说，他十指交叉着，“我看是必须这样了。”

“我看是必须这样了，”魏格驳斥说，“其次(为了在讨论正事以前先扫清障碍)，你在这个院子里安置了一个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鼻子里嗤呀嗤的下贱货。”

“我派他上这儿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伤风呀。”鲍芬先生说。

“鲍芬！”魏格反击说，“我警告你别想拿我逗着玩儿！”

这时维纳斯先生插嘴，说他认为鲍芬先生是把那个描写性的词儿作了字面的解释；何况，连他维纳斯先生自己，都认为是那个下贱货的鼻子生了什么毛病，或是有个什么习惯，严重地妨碍他享受社交的乐趣，后来才发现，原来魏格先生对他所作的描写只能看作是一种形象化的比喻。

“无论如何，不管怎样，”魏格说，“他被安插在这里了，目前正在这里。现在，我不要他在这里。所以我要求鲍芬，别让我再说一句话，立刻把他找来，要他收拾行李滚蛋。”

毫无猜疑之心的斯洛皮这时正在窗外不远的地方炫耀他身上的许多纽扣。鲍芬先生稍微停了一会儿，显得漠然而困窘，然后便打开窗子招手叫他进来。

“我要求鲍芬，”魏格说，他一只手叉着腰，脑袋歪向一边，好像一个横行霸道的律师暂停发言，等待一个证人回答一样，“通知那个下贱货，说我是这儿的主人。”

鲍芬先生遵命，当全身纽扣闪光的斯洛皮进了房间，便对他说：“斯洛皮，我的好人儿，魏格先生是这里的主人。他不要你，你得离开这里。”

“永远离开。”魏格先生严厉地规定。

“永远离开。”鲍芬先生说。

斯洛皮愣住了，两只眼睛，身上所有的纽扣和一张嘴都大张着；然而却毫不耽搁地被赛拉斯·魏格押送出去，抓住肩头在院子大门口往外一推，锁在门外。

“气混原文为‘atmospear’，是‘atmosphero’(气氛)的讹读。嘛，”魏格说，他笃笃地回到房里，因为刚才走了一趟，脸上有些发热，“现在是舒畅些了，可以比较自由地呼吸了。维纳斯先生，请坐，鲍芬，你也可以坐下。”

鲍芬先生的两只手仍然沮丧地插在衣袋里，坐在高背靠椅的边沿上，缩成一个小圆球儿，用一种企求和解的眼光望着势力强大的赛拉斯。

“这位绅士，”赛拉斯·魏格指着维纳斯说，“这位绅士鲍芬，比我对你要软弱些。可是他没有像我一样受过那种罗马罪，也没有要他迎合过你那种关于守财奴的下流胃口。”指他曾为鲍芬朗读《罗马帝国衰亡史》和一些关于守财奴的传记。参见本书第一、三部。

“亲爱的魏格，我从来不打算——”鲍芬先生刚刚开头说，赛拉斯便止住他。

“住嘴，鲍芬！叫你回答时你再回答。你会发现你要说的东西多看呢。现在嘛，你明白——是吗——你所占有的财产是你根本没有权利占有的。你明白这一点吗？”

“维纳斯是这样告诉我的。”鲍芬先生说着朝他瞥了一眼，要求他尽可能给一点支持。

“我现在这样告诉你，”赛拉斯回答说，“瞧着，这是我的帽子，鲍芬，这是我的手杖。跟我开玩笑，那我就不跟你讲条件，我就戴上我的帽子，拿起我的手杖，出门去跟合法的所有人讲条件了。喂，你说怎么样？”

“我说，”鲍芬先生以一种惊恐的恳求态度向前探着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回答说，“说真的，我不想开玩笑，魏格。我这样对维纳斯说过的。”

“你确实说过，先生。”维纳斯说。

“您对我们的朋友是太稀里糊涂了，您的确是这样的，”赛拉斯不以为然地摇晃一下他的大脑袋告诫说，“那么你同时也是承认你想要达成协议啰，是吗，鲍芬？在回答之前，好好儿记住这顶帽子，还有这根手杖。”

“魏格，我愿意达成协议。”

“愿意不行，鲍芬，我不接受愿意。你想要达成协议吗？你请求我们高抬贵手允许你达成协议吗？”魏格先生再次叉起一只手，把脑袋歪向一边。

“是的。”

“是什么的？”毫不留情的魏格说道，“我不接受是的，我要听你完完整整说出来，鲍芬。”

“哎呀！”这位不幸的绅士大声说，“我真烦恼哟！我请求允许我达成协议，若是你们的文件是完全对头的话。”

“这一点你不必害怕，”赛拉斯说，把脑袋向他一伸，“会让你眼见为实的。维纳斯先生会拿给你看的，看的时候我要抓住你。那么你是想要知道都是些什么条件啰。是关于钱数和条件的主要内容吗？你是回答还是不回答，鲍芬？”因为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哎呀！”这位不幸的绅士再一次大声说，“我烦恼得简直要发疯了，你催得我这么紧，求求你说出你的条件吧，魏格。”

“那么，你听着，鲍芬，”赛拉斯回答说，“听仔细，因为这都是最低的条件和唯一的条件。你要把你那堆垃圾(那个小垃圾堆，它反正会分给你的)放进总的产业里，然后你把全部财产分成三份儿，你留一份儿，交出其余两份儿来。”

鲍芬先生面孔一沉，同时维纳斯先生嘴巴一歪；维纳斯先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强盗似的要求。

“现在，等一等，鲍芬，”魏格继续说下去，“还没完呢，你一直在挥霍这笔财产——把其中一部分花在你自己身上，这可不行，你买下了一幢房子，这全要你付钱。”

“我要破产啦，魏格！”鲍芬有气无力地争辩说。

“现在，等一等，鲍芬；还没完呢。在这几堆垃圾没有运光之前，你要把它们交给我全权管理。假如在其中发现任何有价尺应为‘价值’。原文故意写错，表示讹读。下同。的东西，这些有价尺的东西由我负责保管。你要交出这些垃圾堆的卖契来，让我们一文不差地知道它们卖了多少钱，你还要造出其他所有财产的准确清单来。等这些垃圾最后全部清除的时候，我们就最终分定。”

“可怕哟，可怕哟，可怕哟！我要死在救济院里啦！”拾垃圾的金人儿两手捧着头喊叫着。

“现在，等一等，鲍芬，还没完呢。你一直不合法地在这个院子里乱翻。有人亲眼看见你在这个院子里乱翻，有两双现在正望着你的眼睛看见，你挖走了一个荷兰酒瓶子。”

“那是我的，魏格，”鲍芬先生争辩说，“我自己放在那儿的呀。”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鲍芬？”赛拉斯问道。

“不是金子，不是银子，不是钞票，不是珠宝首饰，没有您能变成钱的东西呀，魏格，我敢发誓！”

“我早就准备好了，维纳斯先生，”魏格以一种老于世故的傲慢姿态转身对他的伙伴说，“来对付我们这位拾垃圾的朋友这种妥妥扇扇应为‘躲躲闪闪’。的回答，我想到一个小主意，估计也符合您的看法。我们要拾垃圾的朋友为那个瓶子付出一千英镑。”

鲍芬先生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现在，等一等，鲍芬，还没完呢，你雇用了一个名叫洛克史密斯的阴险的鬼头鬼脑的家伙，当我们这件事在进行的时候，有他在身边是不合适的，必须把他打发掉。”

“洛克史密斯已经打发走了。”鲍芬先生用一种闷声闷气的声音说，他两只手蒙住面孔，坐在高背靠椅上，身子前后摇摆着。

“已经打发走了，是吗？”魏格吃惊地回答，“噢！那么，鲍芬，我想暂时就没什么了。”

那位不幸的绅士继续不停地来回摇动着身子，偶尔发出一声悲叹。维纳斯先生恳切地劝说他，要他身处逆境而不气馁，慢慢儿使自己在思想上适应新的地位。然而，要他慢慢儿来这一点，却正是赛拉斯·魏格怎么说也最最听不进去的一句话。“同意或者不同意，折中办法是没有的！”这是这位冷酷无情的人多次重复的格言，他对鲍芬先生挥舞着拳头，又用他的木腿把这个格言往地板里直敲，一副威胁和恐吓的姿态。

最后，鲍芬先生请求宽限他一刻钟，并且准许他在这段时间里去院子里散散步，冷静冷静。魏格先生有些作难地给了他这个巨大的恩惠，但必须由他陪同鲍芬先生一块儿散步，因为吃不准假如只有他独自一人，他会不会耍弄花招，从地下挖掉什么东西去。鲍芬先生心神激荡地快步疾走着，而魏格先生则非常卖力地跟在他身后跳跃，极力想看出他眼睫毛的每一次轻微眨动，或许这会指示出哪块地方还大有秘密。在这几堆垃圾山的阴影下，还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为荒谬的情景。一刻钟过去了，魏格先生大失所望，跟在他后面跳进了屋里，样子非常狼狈。

“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鲍芬先生绝望地坐在高背靠椅上，四肢抽动着，两只手深深插进衣袋里，仿佛他的衣袋是两个无底洞。“既然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假装硬撑着有什么好处？我非接受这些条件不可了。可是我希望看一看那份文件。”

魏格一心想要把他已经钉进去的钉子紧紧敲牢，便宣布说，不出一个小时鲍芬便可以看到文件。于是，魏格先生把鲍芬先生置于自己的监管之下，或者，好像自己是他的有形体的附身恶魔似的庇护着他，把他的帽子给他扣在后脑勺上，抓住他的手臂拖住他走出门去，用这种姿势表示他对他的灵魂和肉体都拥有所有权。在维纳斯先生收藏的全部珍奇当中，还没有一件比他这副神气更为可憎、也更为可笑的了。那位淡褐色头发的绅士紧随着他们的脚后跟，这至少从表面上说给鲍芬先生作了后盾，假如说他在这段时间里还没有找到机会来对他从精神上表示支持的话；鲍芬先生一个劲儿地快步疾走着，赛拉斯·魏格被他拖得好多次撞在行人身上，恰像一只自行其是的导盲狗在拖累他的主人一样。

就这样，他们到达了维纳斯先生的住所，由于他们这一路走来时动作的性质，大家都有些发热了。魏格先生尤甚。他已经红得像着了火一样，立在小小的店堂里喘气，用手帕擦着脑袋上的汗水，好几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

维纳斯先生出门时把他那两只决斗的青蛙留在橱窗里的烛光下，供行人观赏，这时他才关了橱窗的门。一切安排停当，房门也锁上了，他便对汗流浃背的赛拉斯说：“我看，魏格先生，我们现在可以拿出那张纸来了吧？”

“再等一分钟，先生，”那位谨慎小心的人物说，“再等一分钟。劳驾您把那个箱子——您上次说里面装着各式各样人骨头的箱子——推过来，推到店堂中间这儿来。”

维纳斯先生照办了。

“很好，”赛拉斯说，同时向四边望着，“很—好。劳驾您递给我那把椅子，先生，拿来放在箱子上。”

维纳斯先生递过椅子去。

“现在，鲍芬，上去坐在你的座位上，好吗？”

鲍芬先生好像要让人为他画像，或者好像受电刑，或者好像举行参加共济会十八世纪产生于英国的一个秘密宗教组织。的仪式，或者好像接受其它任何一种必须单独遭受的不幸似的，登上了为他准备的高台。

“现在，维纳斯先生，”赛拉斯一边说，一边脱掉上衣，“等我在这儿拖住我们朋友的手臂和身体，把他牢牢固定在椅背上，您就可以把他想要看的东西拿给他看了。若是您把那张纸打开，一只手拿好，一只手托着蜡烛，他就可以很过瘾地读一读了。”

鲍芬先生看样子是很想反对这种预防性措施的，然而，因为马上被魏格一把抓紧了，也就不再坚持，于是维纳斯拿出那份文件来，鲍芬先生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读着，读得真慢，魏格像个摔跤运动员一样把他紧紧夹在椅子上，再一次累得吃不消了。“什么时候收回藏好了就说一声，维纳斯先生，”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话，“这把力气实在代塔应为‘太大’。啦。”

终于又把文件藏回了原处；魏格刚才的姿势很像一个固执已极的人想要头朝下立在地上而又失败了一样，是很不好受的，现在他坐下来喘一口气。鲍芬先生呢，却无意下台，仍旧愁苦地高坐在那里。

“喂，鲍芬！”魏格一等自己能说出话来，便说道，“现在您知道啦！”

“是的，魏格，”鲍芬先生逆来顺受地说，“现在我知道了。”

“你对它没有任何怀疑吧，鲍芬。”

“没有，魏格。没有，魏格，一点儿也没有。”他慢慢地、伤心地回答。

“那么，当心点儿，你，”魏格说，“当心要遵守你的条件。维纳斯先生，值此大吉大利之时，您如果藏有不像茶那样淡而无味的无论什么可以喝一口的玩意儿的话，我倒像个朋友似的放肆请您拿出一点儿来尝尝。”

维纳斯先生给这样一提醒，记起自己的地主之谊，便拿出一些朗姆酒来。“请您来调酒好吗，魏格先生？”对这句问话，那位绅士愉快地回答说：“我看不掺水了吧，先生。值此大吉大利之时，我倒愿意让它黏糊糊地呛呛喉咙呢。”

鲍芬先生谢绝了朗姆酒，仍然高踞在他的基座上，处于一种让人很方便地跟他说话的地位。因此，魏格以一种傲慢无礼的神气从容不迫地瞟了他一眼，一边呷一口酒给自己提提精神，一边对他说话。

“鲍——芬！”

“嗳，魏格。”他从一阵恍惚中惊醒过来，叹一口气回答说。

“有一件事我还不曾提起，因为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细节。你必须有人跟着，你知道，你必须受到监视。”

“我不太了解。”鲍芬先生说。

“不了解吗？”魏格冷笑着说，“你脑子哪儿去了，鲍芬？在这些垃圾堆车走和这件事儿了结之前，你要对全部财产负责，你记住，你就看作是对我负责吧。这位维纳斯先生对你太稀里糊涂啦，我来给你当个跟班儿吧。”

“我正在这儿想着，”鲍芬用一种沮丧的语气说，“我必须瞒住我的老太太。”

“财产婚配应为‘分配’。的事吗，你是说？”魏格问道，给自己来了第三杯黏糊糊的呛喉咙的东西——因为他已经来过第二杯了。

“对。若是她死在我前面，那她就会一辈子以为，可怜啊，以为其余的财产还是我的，是我省着不花呢。”

“我怀疑，鲍芬，”魏格精明地摇着脑袋，冲着他木然眨了眨眼睛，回答说，“你读过关于一个老家伙的故事，人家叫他守财奴，这家伙号称有多少家产，而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无论怎样吧，反正我不管你这个。”

“你难道不明白吗？魏格？”鲍芬动了感情，向他申诉，“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的老太太已经那么习惯于过有钱的日子了。这种突然的事情会让她多难受哟。”

“我根本不明白这个，”魏格气势汹汹地说，“你能分到的跟我一样多，而你是个什么人？”

“可是呀，再说，”鲍芬轻声地申诉，“我的老太太是个非常规矩老实的人啊。”

“你的老太太是个什么人，”魏格回答说，“她竟敢妄自尊大，以为自己比我还规矩老实？”

在整个谈判过程中，鲍芬先生在这一点上似乎比在其他任何一点上都显得缺少一点儿耐心。然而他控制了自己，只是相当驯顺地说：“我看必须瞒过我的老太太才行，魏格。”

“好吧，”魏格轻蔑地同意说，虽然或许也感觉到这里可能会出现其他什么风险，“就瞒过你的老太太吧。我不会告诉她的。我就是不让她知道这个也能密切监视你。我哪点儿也不比你差吧，还强点儿呢。你请我去你家吃饭，让我随意在你们家进出。我从前对你跟你的老太太够好的了，当我帮你们吃完你们的小牛肉跟肉饼子的时候。在你们住进来之前，难道这儿没有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派克大叔他们吗？”

“和气点儿，魏格先生，和气点儿。”维纳斯极力劝他。

“你的意思是稀里糊涂点儿，先生，”他回答说，他说话时舌头有点儿大了，因为那个黏糊糊的呛喉咙的东西在发挥作用了，“我在负责监视他，让我就来监视吧。”

战场上信号传遍了全线各处，英格兰期待着这位英雄人物，能够管住鲍芬尽完他的义务。原为英国诗人兼作曲家安诺德（S Arnold，1740-1802)的歌词《尼尔逊之死》中的几行，十九世纪初流行。这里由作者作了改动。

——鲍芬，我送你回家去。

鲍芬先生无可奈何地从台上下来，在向维纳斯先生友好地告别之后，便听随他去摆布。这两位监视者和被监视者再度一同穿过大街小巷，到达鲍芬先生的门前。

然而即使在那儿，鲍芬先生已经向他的管理人告别，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并且已经轻轻地把门合上，即使在那儿和那个时刻，这位无上权威的赛拉斯还偏要再一次强调地表现一下他刚刚获得的权力。

“鲍——芬！”他冲着钥匙窟窿喊一声。

“嗳，魏格。”通过同一条渠道传来回答。

“你出来，再露露面儿。让我再看你一眼！”

鲍芬先生——唉，从他诚实淳朴的高尚地位上，被降低了多少啊！——打开了门，服从了命令。

“进去。现在你可以去睡觉啦。”魏格露齿而笑地说。

门刚刚合上，又听见他通过钥匙窟窿在喊：

“鲍——芬！”

“嗳，魏格。”

这一回赛拉斯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拿他想象中的一块磨石隔着钥匙窟窿磨鲍芬先生的鼻子，这时，鲍芬先生正在门里弯下身子来接受它。他这才不出声地笑了笑，笃笃笃地走回家去。

第四章　私奔式的婚姻

一天早晨，小天使爸尽量少弄出些响声来，从威严的妈身边下了床。今天他将有一个节目。爸和那个可爱的女人要去赴一个颇为特别的约会。

但是爸和可爱的女人并不是一块儿出门去。贝拉在四点钟前已经起身了，不过还没戴上她出门的帽子。她正在楼梯脚下等候着——其实是，正坐在最后一级阶梯上，——等他下楼时好迎接他，然而她唯一的目的似乎是要让爸能妥善地走出家门。

“您的早饭准备好了，先生，”贝拉在拥抱了他表示欢迎之后悄悄说，“您所要做的只是吃光、喝尽，然后逃掉。您今天觉得怎么样，爸？”

“依我看，好像是一个头一回下手的撬门贼，我亲爱的，在这个贼离开房子以前他是没法让自己安下心来的。”

贝拉快活地、不出声音地笑着，把手臂塞进他的臂弯里，他俩踮着脚往下向厨房走去，她在每一级阶梯上都要停一停，把她玫瑰色的食指尖先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再去贴在他的嘴唇上，这是她所喜欢采用的一种亲昵的吻爸的方式。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呢，我的爱？”在她给他端来早饭的时候，雷·维问道。

“我觉得好像那个算命的说的话正在应验了，亲爱的爸，那个小好人儿正变得跟他预言的一样了。”

“嗬！光是小好人儿一个人在变吗？”她父亲问道。

贝拉再一次用手指尖封了封他的嘴，然后，他坐在桌前，她跪在他身旁，说道：“喂，您听着，先生。假若您今天表现得好，您以为您会得到什么奖赏？我答应过您的，若是您在某一个场合下表现得好的话，您会得到的是什么？”

“我敢保证，我记不起了，宝贝儿。啊，不过，我记得的。不是说给我一绺你的美——丽——的头发吗？”他的一只抚爱的手正好落在她的头发上。

“才不是这个呢！”贝拉回答他，假装撅着嘴，“我敢保证不是！您知道吗，先生，那个算命的肯出五千个畿尼畿尼，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折合后来二十一个先令。来买我剪下来给您的那绺漂亮头发呢(若是他手头方便的话，但是他手头并不方便呢)。您就想不出，先生，他把我剪给他的一小绺难看的头发吻过多少遍(跟给您的那绺比是难看的)。他还把它缠在脖子上呢，说真的！紧贴着他的心呢！”贝拉把头一次一次地点着说，“啊！非常靠近他的心。不过，您一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今天早上，您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可爱的孩子当中最好的一个。瞧这是我用它编成的链子，爸，您一定得让我来用我自己一双可爱的手把它挂在您的脖子上。”

爸低下头去，她俯在他头上哭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先停下来在他的白背心上擦干了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做得很不恰当，便又笑了)：“喂，亲爱的爸，把您两只手都给我，让我把它们合在一块儿，您要跟着我说：——我的小贝拉。”

“我的小贝拉。”爸照说一遍。

“我非常喜欢你。”

“我非常喜欢你，我亲爱的。”爸说。

“我没教您说的话您不许说，先生。您在教堂里边不敢不跟着牧师的祈祷文重复念，现在在教堂外边，也不许自作主张。”

“‘我亲爱的’这几个字我收回。”爸说。

“乖孩子！现在重新来：——你从来都是——”

“你从来都是。”爸跟着说。

“一个烦人的——”

“不，你不是的。”爸说。

“一个烦人的(您听见没有，先生？)，一个烦人的、任性的、没良心的、讨厌的畜生；可是我希望你以后会变好些，我祝福你，并且原谅你！”说到这里，她简直忘记应该由爸来一句句重复了，而去抱住他的脖子。“亲爱的爸啊，要是您知道，今天早上我想过多少遍您有一次告诉我的话，您说，我俩头一回见到老哈蒙的时候，我跺脚，喊叫，用我可恶的小帽子打您，我觉得好像自从我出世以来，我就一直不停地在跺脚，在喊叫，在用我可恶的小帽子打您，亲爱的呀！”

“胡说，我的爱。说起你的帽子，那从来都是些漂亮的帽子，因为它们从来都跟你相配——或者你跟它们相配，也许是这样——不管你多大岁数都这样。”

“我打得您很痛吗，亲爱的小爸？”贝拉问，她笑了(尽管她是在悔恨)，因为想象着当时情况下的快乐，“我拿帽子打您的时候？”

“不痛，我的孩子，连个苍蝇也打不痛呢！”

“哎，可是要是我不打算把您打痛的话，恐怕我根本就不会打您的，”贝拉说，“我掐您的腿了吗，爸？”

“掐得不厉害，我亲爱的，不过我想我现在差不多应该——”

“噢，对啦！”贝拉大声说，“我再叨叨下去，人家要活活儿捉住您啦。逃吧，爸，逃吧！”

于是他俩蹑手蹑脚，踮着足尖从厨房的阶梯走上来，贝拉用轻巧的手稳稳拉开大门的门闩，这时，爸让她拥抱了自己一次表示告别，便逃走了。当他跑过一小段路之后，回头瞧瞧。这时，贝拉又向空中递过一个用手指封嘴的动作，又伸起一只小脚来，向他表示了应去的目标。而爸呢，也做了相应的动作，表示他对这个目标的忠诚，然后便尽快地跑开了。

贝拉思虑深沉地在花园里散了一个多小时步，才回到卧室里，不受约束的拉维仍在那儿酣睡，贝拉静悄悄地戴上一顶看来朴实无华、但却整个儿显得灵巧可爱的小帽子，这是她昨天才缝下的。“我出去走走，拉维，”她说，同时俯下身子去吻了吻她。那个不受约束的丫头在床上一跳，说了一句还不到起床时间之类的话，重新进入梦乡，假如她是从梦中被吵醒了的话。

瞧，贝拉正沿着街道轻盈地向前走，瞧，这人间最可爱的女郎在夏日的朝阳下一步步走着！瞧，爸站在一架抽水井后面等待着她，这儿离开他们的家屋至少有三英里路。瞧，贝拉和爸登上了一艘开往格林威治的早班轮船。

有人在格林威治等候他们吗？大概是有的。至少，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早在这艘涂满煤灰(而在他看来是涂满金粉)的小汽轮在伦敦升火待发大约两个小时以前，已经立在码头上守候了。大概是有的。至少，当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看清他俩是在船上的时候，他看来是极为满意的。至少，贝拉一登上岸，便立即毫不显出惊异地钩住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的手臂，两人在轻飘飘的幸福中一同走去，这幸福，把一个粗鄙而愁苦的靠抚恤金生活的老人格林威治设有一处年老水手养老院。也从地面上漂浮起来了，吸引他跟随着他们，眼望着他们的背影远远消失。这位粗鄙而愁苦的靠抚恤金生活的老人用两条木腿行走，在贝拉踏出轮船并用她信赖的小手臂钩住洛克史密斯的手臂的一分钟之前，这位老人在生活中已没有任何目的，除了油烟，永远抽个没完。这粗鄙而愁苦的老人在一个终年泥泞的港口里搁浅了，而在一瞬间，贝拉使他重新漂浮起来，于是他又扬帆远航了。

小天使父亲在前引路，你说，我们首先往哪个方向走？那位心怀着这类问题的粗鄙而愁苦的老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兴趣完全吸引住了，他仿佛撑着两条木腿也要踮起脚跟来，伸长头颈越过熙熙攘攘的行人张望着，仔细观察着雷·维。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并没有什么“首先”；小天使父亲挤过人群，直奔格林威治教堂，去见他的亲人。

因为，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虽然大多数事情对于他只不过像一根压烟丝的小木棒一样，能把他嘴里的嚼烟压一压挤出点烟汁来而已，人们竟然可以设想，他今天却在追溯着教堂建筑上的小天使和这位身穿背心的小天使之间的亲属相似之处了。圣瓦伦丁节寄给情人的卡片英俗每年3月14日为圣瓦伦丁节，又名情人节，这一天人们向其爱慕的对象寄送贺词或祝节卡片。上面画有一个小天使，因为人尽皆知的气候变幻，衣着很不齐整，在画片上正把一对情人引向结婚的神坛。某种像这种卡片一样的东西好像在激起他两只木头脚尖上的热情。无论如何，他不顾自己身上绊着的锚链和缆绳，溜去追赶这个小天使。

小天使走在前面，容光焕发，满面春风；贝拉和约翰·洛克史密斯跟在后面；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则像蜡烛油一样粘着他们不放。多少年来，他心灵的翅膀因为他只顾照应身体上的两条腿，早已不知去向了；而贝拉借助这条小轮船又把这对翅膀带回给了他，它们重又展开了。

即使在幸福之风的吹拂下，他也不善于乘风破浪，但他走了一条捷径到达了约会地点，好像他正狂热地玩着克里比基牌，忙于用那两条木腿在记分儿呢。克里比基是英国一种几个人玩的纸牌，要用小木棍插在木板上来记分数。当教堂柱廊的阴影吞没了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胜利到达的这位粗鄙而愁苦的人也同时让自己被吞没了。这时，小天使父亲很受了一点儿惊恐，若不是可靠地支撑着这位粗鄙而愁苦的人的是两条木腿，他的良心很可能把这个靠抚恤金生活的人当作他自己的化了装的庄严的夫人，好像她是一个前去参加公主们命名仪式的不怀好意的妖精，乘一辆由鹰头狮身带翅膀的怪物驾着的车子，来到了格林威治，来给这场结婚仪式做出点儿什么可怕的事情。的确，他在一时间是有理由吓得面色发青的，他向贝拉说：“你不会觉得那个人是你妈吧；不会吧，我亲爱的？”这是因为，他听见在教堂附近，从远处传来一阵神秘的衣裙声，和一阵悄悄的脚步声，虽然这声音马上就消失了，而且没有再听见。不过我们等一会儿还会听见这声音，在下面如实记录这次婚礼的描述中还会谈到它。

谁结婚？我，约翰和我，贝拉。谁主婚？我，雷·维。这位粗鄙而愁苦的先生，鉴于约翰与贝拉二人现已结成神圣的婚姻，您不妨(简而言之)认为婚礼已毕，可以从这座神殿里搬出您的两条木腿了。牧师按照祈祷书中仪式指示的规定所说的几句话也大致是这个意思，此时此刻，旁观者中只有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作为精选的代表出席。

现在，永远吞没了贝拉·维尔弗的教堂的柱廊，如果说它没有权力退回那位年轻的女士来，它却放出了一位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放她走进幸福的阳光下。那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长久地立在阳光照耀的教堂台阶上，望着这位美丽的新娘的身影，带着一种被麻醉的感觉，仿佛做了一场迷梦。

走出教堂，贝拉从口袋里拿出一封短信来，大声读给爸和约翰听：下面是这封信的一字不差的抄本。

亲爱的妈：

我希望您不会生气，我已极其幸福地和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结婚，我以整个的心灵爱他，除此之外，我配不上他对我的深情。我认为最好我不在事先提起，以免在家里引起任何一小点儿争论。请您告诉亲爱的爸，问拉维好。

永远最亲爱的妈呀，您的亲爱的女儿。

贝拉

(洛克史密斯附笔问候)

然后，约翰·洛克史密斯把印有女王肖像的邮票贴在信封上——女王陛下曾经在什么时候像在这个幸福的早晨那样慈祥啊！——然后贝拉把它投进了邮局，便快乐地说：“现在，亲爱的爸？您就安全啦，不会被活活儿抓住啦！”

最初，爸的良心深处感到极其不安，他还很不认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了，在格林威治公园那一棵棵毫无害人之心的大树背后，他老是发现有一些威风凛凛的主妇暗中埋伏着，他还似乎看见，从皇家天文协会的会员们每天晚上在那儿看星星挤眼睛的天文台窗户上，有一张庄严的面孔包着一块他非常熟悉的大手绢，正阴沉沉地向下望着他。然而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而且维尔弗太太本人并没有亲自出现过，他变得渐渐更有信心了，于是，便心情舒畅、胃口也很好地来到了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和洛克史密斯太太位于布莱克海斯的单幢小屋里，那儿早餐已经齐备。

这是一幢朴素的小屋，但却明亮而充满生气。雪白的台布上摆好一顿最为精美的小小的早餐。在家中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位好像一股伴随而来的夏日轻风似的不停走动着的年轻姑娘，穿一套粉红色衣裳，满身都是丝带，脸蛋上泛着红晕，仿佛不是贝拉而是她今天结了婚似的，她还以一种兴奋而欢悦的激动心情在显示着她们女性在约翰和爸身上所获得的胜利；似乎是在说：“当我们随时高兴来盘问你们一下的时候，绅士们，你们一定是一个个都非得承认这一点不可的。”这位年轻姑娘是贝拉的使女，她还当真把一大串钥匙给贝拉送来，这些钥匙保管着各种各样的宝贝：干货、杂类食品、果酱、腌菜等等，早餐后的消遣便是一样样来查看它们，贝拉宣布说：“爸必须每一样都尝一尝，亲爱的约翰，要不就不会交好运。”当爸把每样东西都塞进嘴巴之后，他还不大知道这些东西在嘴巴里怎么处置才好。

然后他们三人出去开心地骑马游玩，又在野草和鲜花丛中开心地散一会步，在那儿，他们又看见了那位粗鄙而愁苦的人，两条木腿平放在身前，显然是坐在那里思虑着人生的辛酸沉浮！贝拉愉快而惊奇地对这个人说：“噢，又是您！您好吗？您是一位多么可爱的退休老人啊！”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回答说，他今天早上看见她举行婚礼的，我的美人儿，而且，假如不算放肆的话，他祝她幸福，祝她风平浪静，阳光灿烂。接下去，便一般地问问她心情如何，并且匆匆爬起来用两条木腿站住向她致意，帽子拿在手中，态度彬彬有礼，像一个战舰上的水兵，和一个刚毅果断的大丈夫一样地英勇而豪迈。

这是一派愉快的景象，在一片金色的繁花丛中，看这位饱经风霜的水兵，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向贝拉挥动着他的宽边帽子，稀疏的白发零乱地飘垂着，仿佛她重新放他下了水，驶进蓝色的海洋。“您是一位好极了的退休老人，”贝拉说，“我自己太高兴了，所以希望能让您也高兴。”粗鄙而愁苦的人回答说：“请您允许我吻您的手，我的可爱的人儿，这就行啦！”于是便大家都满意地完成了这件事；假如这位粗鄙而愁苦的老人这天下午没有去喝几杯的话，并不是因为他手头没钱去借此伤害禁酒团少年们1847年以来，英国出现许多少年禁酒组织。1855年甚至成立了一个少年禁酒团联合会。的感情。

然而最成功的还是那顿结婚的酒宴，因为新娘和新郎暗中策划了一件什么事呢，原来他们策划要在爸和那位可爱的女士有一次在那儿一同吃饭的房间里举行这次酒宴！贝拉坐在爸和约翰中间，非常平均地向他们两人分配她的关注，然而，她也感到有必要(饭前，当侍者不立在一旁的时候)提醒爸说，她不再是他的可爱的女士了。

“我很明白这一点，我亲爱的，”小天使回答说，“我心甘情愿把你交出来。”

“心甘情愿吗，先生？您应该伤心欲碎才是呢。”

“我是应该的，我亲爱的，如果我认为我以后会失掉你的话。”

“可您知道您不会的，是吗？可怜的亲爱的爸呀！您知道您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亲人，他会——为了我，也为了您——像我一样爱您和感激您的；是吗？亲爱的小爸？您瞧，爸！”贝拉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再贴在爸的唇上，然后又贴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又贴在丈夫的唇上。“现在我们是三人成一伙啦，亲爱的爸。”

酒菜在这时送上，打断了贝拉在洛克史密斯怀中的再一次隐没；今天的酒宴给人的印象尤其深刻，因为它是在一位庄严肃穆的黑衣服白领带的绅士风度的侍者主持下摆上的，他比教堂里那一位牧师还要崇高得多，虽然还不能说已经爬到教堂的尖顶上。这位高级教士悄悄地跟约翰·洛克史密斯商量甜饮料和酒的问题，他低下头去仿佛罗马天主教的教士俯身倾听悄悄的忏悔一样。同样，当约翰提出一个与他观点不合的建议时，他的面色会变得阴郁而满带责备，好像在让他受苦行、赎罪孽似的。

多美的宴席啊！大海里畅游的所有各种鱼类一定都游到这儿来了，假如说这些曾经在《天方夜谭》中说过人话（就其含糊不清而言，和政府部长们所做的解释说明之类一个样)，后来又从平底煎锅里跳了出来的五光十色的鱼类现在已经无法辨认了，这只是因为它们都是和小银鱼一道裹上面糊烧过了，所以全都变成了一个颜色。每一盘菜肴都加有幸福这味佐料，所以味道极美——在格林威治有时候它们是不带这味佐料的——而黄金色的酒浆是在那黄金色的时代装瓶贮存的，它们把自己的光彩一直保存到今天才闪耀出来。

而最好的是，贝拉和约翰以及小天使共同约定，一丝儿不向任何人的眼睛泄露他们是在庆祝婚礼。而那位监督一切的高级教士，那位格林威治的大主教却心中有数，就好像结婚仪式是他主持的一样。这位大人未经邀请便来参与他们的机密并且坚持要炫耀一番，他把其他侍者们全都排斥在外的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是这场欢乐中登峰造极的一部分。

有一位外形纤弱的天真的年轻侍者，两条腿瘦瘦的，他对于侍者这行中的鬼把戏还很不精通，而又太明显地带有一种浪漫气质，他正在过于深情地(说是过于没有希望地也不为过)热恋着某一位尚不了解他的价值的年轻女士。这位不怀恶意的年轻人看出了事情的底细，这一点即使像他那样天真的人也不会看错的，于是，当贝拉不要什么的时候，他的侍餐工作便仅仅限于懒洋洋地斜倚在餐具橱上欣赏她，而当她要点儿什么的时候，他便如狼似虎地向她扑去。那位主教大人则不断地阻挠他，在他即将达到目的时刻用肘碰他一下，叫他停住，派他去干些比如取融化的奶油之类的丢人差事。每当他抓住一盘值得一端的菜肴时，他便从他手中夺去，并且命令他退立一旁。

“请您原谅他，小姐，”主教低声郑重地说，“他是来试工的，要讨人欢喜才会被雇用，而我们都不欢喜他。”

正是这种情况使得约翰·洛克史密斯说——而他是故意把话说得自然些——“贝拉，我的爱，今天的酒宴比我们过去任何一年的结婚纪念日都办得更好，所以我想，以后我们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上这儿来。”

贝拉对此作出回答，她企图装出一副主妇的样子，然而或许从来也没有人比她更装得不像了：“确实，我也这样想，约翰，亲爱的。”

这时格林威治大主教庄严地咳嗽一声，以唤起他所管辖的三位在场的神职人员的注意，同时眼睛瞪着他们，似乎在说：“我要求你们出于对上帝的效忠而相信这些话吧！”

后来，当他亲手把最后一道甜点心送上来时，他好像是在对这三位客人说：“现在已经进入下一阶段，我们可以毋须那些不参与我们机密的家伙们的协助了。”他本来已经要庄严肃穆地退向一边，但恰在这时，那个来试工讨欢喜的年轻人的有毛病的头脑却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他不幸在门廊里什么地方拾到一支新娘子戴的香橙花，这时便趁人不注意，走来把这支花盛在一只洗手指甲的小玻璃盆内，把它放在贝拉的右手边。主教当即把他赶开，并且逐出门外；然而这件事他却已经做下了。

“我相信，小姐，”主教大人独自从门外回来说，“您对此会不介意的，因为这是一个只不过来试工的非常年轻的人做的事，这人是决不会够格儿的。”

说完，他严肃地一鞠躬，然后退出，逗得他们三人放声大笑，笑得又长久，又快乐。“假装没用呀，”贝拉说，“他们全都看出我来啦，我想一定能看出来的，爸，约翰，亲爱的，因为我的样子是那么幸福啊！”

她丈夫感到这时有必要要求贝拉再来神秘地隐没一次，她温顺地服从了，并且从她隐藏着的地方柔声地说：

“您记得我们那天怎么谈到关于船的事儿吗，爸？”

“记得的，我亲爱的。”

“难道不奇怪吗，现在想想，在所有那些船里边竟然没有一只载着约翰，爸？”

“一点儿也不奇怪呢，我亲爱的。”

“噢，爸！一点也不奇怪吗？”

“不奇怪，我亲爱的。我们怎么知道现在可能正从天那边开过来的船上都载着些什么人呢？”

贝拉一直不露面，也没声音，她父亲一直在吃甜点心、品酒，直到他想起该回荷洛威家里去了。“而我真真实实不想走呀，”他像个小天使似的又说，“这是罪过啊——不多干几杯祝你们幸福一世，白头偕老。”

“对呀！干一千杯！”约翰大声说，“我给自己和我的爱妻斟满酒。”

“诸位，”小天使按他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脾性，喜欢把感情形之于言，他对窗下那群为了寻找一枚六便士的小钱，争着把头扎进烂泥里的孩子们当时泰晤士河边常有一群乞儿：酒楼上的人把钱币掷进河边泥泞的污水中，逗引乞儿们竞相潜入水中捞取。在说话，虽然他们听不见他：“诸位——还有贝拉和约翰——你们当然会认为，逢此盛会我无意于发表高谈阔论来打扰你们。你们也会立即猜出，逢此盛会我将如何举杯祝贺，又将祝贺些什么。诸位——还有贝拉和约翰——今日的盛会是一次心中充满着我不敢相信我能以言词表达的情感的盛会。然而，诸位——还有贝拉和约翰——因为这件事我本人也参与了；因为你们给予我的信任；因为你们出于充满深情的善良天性和好意，决心不认为我是个多余的、碍事的人，虽然我很明白我只可能或多或少是一个碍事的人。因为这些，我非常衷心地感谢你们。诸位——还有贝拉和约翰——我向你们致意，并且祝愿我们，像在今日的盛会上一样，将来还会有许许多多次这样相聚的机会；这就是说，诸位——还有贝拉和约翰——我祝愿你们夫妇幸福一世、白头偕老。”

如此结束了他的致词以后，可爱的小天使拥抱过他的女儿，便向那艘要把他载回伦敦去的汽船奔去，汽船这时正停靠在浮动码头上，猛烈地撞击着码头，好像要把它撞成碎片。然而这幸福的一对并不肯就此与他分离，在他登船还不到两分钟时，他俩赶到了，立在码头上向下望着他。

“爸，亲爱的！”贝拉大叫着，一边用她的阳伞招呼他走向船边来，优美地弯下身子去跟他低声说话。

“嗳，我的宝贝。”

“我拿那顶可怕的小帽子打您打得很多吗，爸？”

“一点儿也不呢，我亲爱的。”

“我掐过您的腿吗？”

“我只有开心，我的乖。”

“您当真完全原谅我了吗，爸？求您，爸，求您原谅我吧！”贝拉半是在笑，半是在哭地对他说话，她那副恳求的姿态真是美极了；那副姿态是多么迷人，又多么顽皮、多么自然，直引得她的小天使父亲做出一副哄小孩的面孔，似乎她从来就没有长大似的，他说：“您这个小笨耗子呀！”

“可您一定会原谅我那个的，还有一切别的事情，是吗，爸？”

“是的，我最亲爱的。”

“您一个人走掉，不觉得孤单、寂寞吧，是吗，爸？”

“上帝保佑你们！我不啊，我的生命！”

“再见了，最亲爱的爸。再见了！”

“再见了，我的宝贝！带她去吧，我亲爱的约翰，带她回家去吧！”

于是，她倚在她丈夫的手臂上，两人踏着一条玫瑰色的道路转回家去，那是仁慈宽厚的太阳在它落向西天时为他们射出的一道金光。噢！今生今世，有多少值得一活的日子啊。噢！那支古老的歌曲是多么美好：噢，是爱情、是爱情，是爱情呀，地球才会转个不停！

第五章　关于那个穷光蛋的新娘

维尔弗太太迎接她丈夫参加婚礼归来时给人印象极深的阴郁神气，在小天使的良心之门上重重地敲击着，同时也大大损伤了他那两条天使般的腿脚的稳固性，若是有谁不像那位英勇无情的太太、拉维尼娅小姐和这家人的可敬的朋友乔治·桑普森先生那样全部心神被这件事情占据着，便很可能由这个罪犯的精神恍惚和坐立不安而引起怀疑。但是，所幸这三人的注意力都已完全被结婚这一主要事件占据了，他们已无力再去注意这个有罪的同谋犯；只是因为这种幸运的机遇，他才得以逃脱，而决不是因为他自己另有什么本领。

“雷·维呀，”维尔弗太太从她威严的角落里发言说，“您还没有问过您的女儿贝拉呢。”

“真是的，我亲爱的，”他回答说，极其明目张胆地假装他一无所知，“我当真忘了这个。贝拉怎么——或者我应该说她在哪儿——啦？”

“她不在这儿啦。”维尔弗太太两臂抱在胸前宣称说。

小天使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话，又像是又像不是：“噢，真的，我亲爱的！”

“她不在这儿啦，”维尔弗太太再说一次，声音严厉而响亮。“一句话，雷·维，您没有贝拉这个女儿啦。”

“没有贝拉这个女儿啦，我亲爱的？”

“没有啦。您的女儿贝拉，”维尔弗太太说，语气之傲慢好像她跟那位年轻小姐从来就无任何瓜葛似的：她现在以一种责备的口吻提及这位小姐，好像她只是一件因为她丈夫完全不采纳她的意见而一厢情愿弄来的多余的奢侈品：“您的女儿贝拉把她自己送给一个穷光蛋啦。”

“老天爷呀，我亲爱的！”

“把他女儿贝拉写的信给您父亲看，拉维尼娅，”维尔弗太太用她那种议会里宣读法案的单调语气说，同时把手一挥，“我想您父亲会承认这封信能够用事实证明我所说的话。我相信您父亲是认识他女儿贝拉的笔迹的，可是我并不熟悉，他可能告诉你他也不认识呢，现在什么事儿我都不以为怪了。”

“从格林威治寄出的，日期是今天早晨，”这个不受约束的女儿说。她猛地跳到她父亲面前，把这份证据交给他，“希望妈别生气，可是已经幸福地嫁给了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为了避免口舌，事先没有说起，还请告诉亲爱的您，还问我好。我倒是想知道，假若家里不管其他哪个还没结婚的成员做了这种事，您会说什么话！”

他读了那封信，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哎呀呀！”

“您是该说哎呀呀了！”维尔弗太太以一种莫测其深浅的语气接口说。在这一鼓励下，他便再说了一次，虽然几乎没有获得他所期望的成功：因为那位态度轻蔑的太太马上便非常恼火地说：“您说过一遍啦。”

“实在太惊人了。依我看，我亲爱的，”小天使窘态十足地一言未发，然后把信折好，暗示说，“依我看我们只能尽量往好处做啦！您不会反对吧，假如我指出这一点来，我亲爱的，约翰·洛克吏密斯先生并不是(据我所知)，严格地说，并不是一个穷光蛋呢。”

“确实吗？”维尔弗太太回答道，态度客气得吓人，“当真如此吗？我还不知道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是一位广有田产的绅士老爷呢。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宽心多了。”

“我看我未必是这个意思，我亲爱的。”小天使含糊其辞地表示屈服。

“谢谢您，”维尔弗太太说，“好像是歪曲了您的话吧？就这样吧。假如我女儿敢于公然违抗我，当然我丈夫也会的。反正都是同样不近情理的事情，似乎一个接一个来了，安排得真好呢。当然啦！”她装出一副极其高贵的样子，而又无可奈何地打一个冷颤。

然而，那个不受约束的女儿这时投入了战斗，把那位显然勉为其难的桑普森先生也拖了进来。

“妈，”这位年轻小姐插进来说，“我不得不说我认为您最好把话说在点子上，别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谁公然违抗了谁之类的话，这种话不多不少是非常讨人厌的废话。”

“怎么！”维尔弗太太双眉紧皱着大喝一声。

“只不过是些非常讨人厌的废话，妈，”拉维回答说，“乔治·桑普森知道这全是废话，我也知道。”

维尔弗太太突然呆若木鸡，把她一双愤怒的眼睛死盯住倒霉的桑普森；而他，不知是应该支持他的情人好呢，还是应该支持他情人的妈妈好，便谁也不支持了，甚至也不支持他自己了。

“现在问题是，”拉维尼娅继续说，“贝拉对我做得完全不像个当姐姐的，她可能会严重损害我跟乔治和乔治一家人的关系，偷跑出去这样下贱丢脸地嫁人——随便找一个教堂看门的，我想是，给她当伴娘——而她本来是应该信任我的，应该跟我说：‘假如，拉维呀，你觉得因为你跟乔治已经订了婚，应该在这个场合出来支持我的话，那么，拉维呀，我要你一定出席，还别告诉妈跟爸。’那我当然会做的。”

“那你当然会做的吗？忘恩负义的东西！”维尔弗太太愤然大声地说，“毒蛇！”

“啊呀！您是知道的，太太！我用名誉担保，您不可以这样说！”桑普森先生抗议说，非常认真地摇着脑袋，“我非常尊敬您，太太，我敢打赌，您不可以这样说啊。的确不可以，您是知道的，一个怀有绅士情感的人发觉自己跟一个年轻小姐订了婚，而结果(虽然是她家庭的一个成员说的)她竟成了毒蛇，您是知道的！——我只能请您凭自己善良的情感去判断了，您是知道的。”桑普森先生的发言结束得非常蹩脚。

维尔弗太太恶狠狠地瞪眼直瞧着这位年轻的先生，以示感谢他亲切的干涉，这使得拉维尼娅小姐放声大哭起来，两手抱住他的头颈来保护他。

“我的不近人情的亲娘，”这位年轻女士尖叫道，“想要把乔治弄死呀！你可不能给弄死呀，乔治，让我先死吧！”

桑普森先生被抱在他情人的怀里，仍然挣扎出来冲维尔弗太太摇晃脑袋，并且说：“我对您满怀尊敬的感情，您是知道的，太太——而毒蛇的确不能给您脸上增添光彩呀。”

“您可不能给弄死呀，乔治！”拉维尼娅哭喊着，“让妈先把我干掉，那她就心满意足啦。噢、噢、噢！我把乔治从他幸福的家庭里吸引到这儿来，就为了让他受这个吗！亲爱的乔治呀，你去吧！把我一个人留给妈，我最亲爱的乔治呀，让我听天由命去吧。给我问候您姨妈，亲爱的乔治呀，求她别咒骂这条挡了你的前程、毁了你的生活的毒蛇吧。噢、噢、噢！”这位年轻女士刚刚达到会歇斯底里发作的年纪，还一次也未曾晕厥过，今天进入了一种值得高度赞扬的危机状态，作为第一次表演来说，是非常成功的。桑普森先生这时向着她的身子俯下去，他心慌意乱，断断续续地对维尔弗太太说：“魔鬼哟——我极度地尊敬您——看您干下的好事！”

小天使束手无策地摩挲着下巴颏，站在一旁观望着，然而总的说来，他是倾向于欢迎这段插曲的，因为歇斯底里病症具有一种吸附性，这段插曲会把刚才的问题就此吸收干净。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因为那个不受约束的女儿渐渐苏醒，发狂般地问道：“亲爱的乔治，你没让弄死吗？”接着又问：“乔治，我的爱，出了什么事儿？妈在哪儿呀？”桑普森先生一边好言劝慰她，一边扶起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身体，把她送到维尔弗太太面前，仿佛这位年轻的女士是一种什么饮料或点心似的。维尔弗太太庄严地把这种点心尝了尝，也就是，在她的眉头上轻轻一吻(恰像在吃一盘龙虾)，而拉维小姐便踉踉跄跄退回到桑普森先生的保护之下去了。她对他说：“亲爱的乔治，恐怕我有点儿傻气吧；可是我还有些虚弱和头晕眼花呢；别松开我的手，乔治呀！”后来她一再让这位先生大为焦虑，好几次突如其来地发出一种介于啜泣声和开汽水瓶声之间的声音，似乎她上衣的胸襟都被撕裂开来了。

在这次危机状态所具有的全部最显著的效果中，可以提到一点：当恢复平静之后，发现它对拉维尼娅小姐、维尔弗太太，以及乔治·桑普森先生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精神影响，是一种激励振奋之类的影响，而雷·维则是完全被排除在这种影响之外的，因为他是一个旁观者，并且和他们并非同心同德。拉维尼娅小姐因为曾经一度自我暴露而做出一副羞怯的神情；维尔弗太太是一副表示原谅和不再追究的安详神情；桑普森先生呢，一副洗心革面和灵魂净化的神情。他们回头再谈原先的话题时的精神状态，便是在这种影响的笼罩之下。

“亲爱的乔治，”拉维忧郁地微笑着说道，“在发生刚才经过的事情之后，我敢说，妈会告诉爸说，他可以告诉贝拉，我们大家都高兴见见她跟她的丈夫了。”

桑普森先生说他也认为肯定是这样；一边喃喃不清地叙述着：他是多么与众不同地尊敬维尔弗太太，并且应该尊敬、永远尊敬她。而在发生了刚才经过的事情之后，他又说，他还要越加与众不同地尊敬她。

“我绝对不会，”维尔弗太太从她那个角落里语调深沉地宣告说，“跟我的孩子的感情以及一个年轻人的感情唱对台戏，”桑普森先生看来是很不喜欢听她说“年轻人”这个词儿，“这年轻人是她姑娘家自己看中的对象嘛。我会觉得——啊不，我是知道——人家把我瞒哄欺骗了。我会觉得——啊不，我是知道——人家把我丢在一边没睬我。我会觉得——啊不，我是知道——既然我从前压制住我对鲍芬夫妇的反感，在我们家里接待过他们，又同意让您的女儿贝拉，”这时她把脸转向丈夫说，“去住在他们家里，那么也难怪您的女儿贝拉，”再一次把脸转向丈夫，“会世俗地以为结上这门令人厌恶的低三下四的亲事能有利可图。我会觉得——啊不，我是知道——嫁给洛克史密斯先生，她就等于是嫁给了，不管怎么空洞地诡辩吧，一个穷光蛋，而且我会觉得很有把握的是，您的女儿贝拉，”再一次把脸转向丈夫，“给一个穷光蛋当新娘子并不会让她的家庭欢欣鼓舞。但是我克制住我的这些感觉，一句话也不说。”

桑普森先生喃喃地说，对于一个从来是家庭中的榜样而从来都决不是家庭中的耻辱的人来说，人们所能期望于她的正是这样的表现。而且，比起她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的表现来，今后她要越来越是这样(桑普森先生又补充说，表达得有些含糊不清)，而且越来越不是这样，他还必须放肆地再说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幼女，因此他将永远不能忘怀这母女二人在他心头唤醒的铭刻肺腑的感情。最后，他真切地希望世界上找不出一个心脏跳动着的活人能够做出一件什么事，但到底什么事，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因为拉维尼娅小姐正当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止住了他。

“那么，雷·维呀，”维尔弗太太重新说下去，再次把脸转向她的夫君，“让您女儿贝拉什么时候愿意来就来吧，我们会接待她的。也会，”稍停了一会儿，那神气好像她利用这段时间服过一剂药，“也会接待她的丈夫的。”

“爸，我要求，”拉维尼娅说，“您别把我所经受的事情说给贝拉听。这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让她过意不去呢。”

“我最亲爱的姑娘啊，”桑普森先生极力陈词，“她应该知道才是呀。”

“不啊，乔治，”拉维尼娅以一种决心自我克制的口吻说，“不啊，最亲爱的乔治，把这些事都永远忘掉吧。”

桑普森先生认为这是“高尚”得过分了。

“高尚永远是不会过分的啊，最亲爱的乔治，”拉维尼娅回答说，“再有，爸呀，假如您办得到的话，我希望您当心，别在贝拉面前提起我跟乔治订婚的事儿。这也许会像是在提醒她知道她是在自暴自弃呢。而且我希望，爸呀，您会认为这样做也是正确的，那就是避免在贝拉在场的时候说起乔治的光辉前程。这或许会像是在奚落她自己的可怜的命运呢。让我永远记得我是她的妹妹吧，永远别让她相形之下感到痛苦，这样只会尖锐地刺伤她的心呢。”

桑普森先生表示相信，这真是天使的品德。拉维庄严地回答说，“不啊，最亲爱的乔治呀，我实在太明白我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啊。”

至于维尔弗太太呢，她使得这场景获得尤其壮观的进展，坐在那儿两只眼睛像两个巨大的黑问号一样死盯着她的丈夫不放；像在严厉地询问，您检查过您的良心没有？您对得起上帝赐给您的福吗？您能扪心自问，并且说您配得上有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儿吗？我且不问您配不配得上这样一个好妻子——就不谈我了吧——可是您是否充分意识到，并且由衷地感激，您所亲眼目睹的这种家庭场面的笼罩一切的精神上的崇高伟大？事实证明，她这些问题是让雷·维感到非常苦恼的，他不仅因为多喝了几杯，有点儿心神不定，而且还一直在恐惧着别说错一句话泄露出他早已知情的罪行而害了他自己。无论如何，这场戏算是演完了，而且——从各个方面看——都大吉大利，他打了一个盹来自寻解脱；而这却让他的夫人感到莫大的冒犯。

“您能够一边想念着自己的女儿贝拉可又一边睡觉吗？”她态度倨傲地质问他。

对此他温顺地回答说：“嗯，我想我能够，我亲爱的。”

“那么，”维尔弗太太怀着庄严的愤怒说道，“我建议您，假如您还有人的感情的话，就上床睡觉去吧，别待在这儿。”

“谢谢您，我亲爱的，”他回答说，“我想我上床睡觉是再好不过了。”说完这句冷冰冰的话以后，他便高兴地退场了。

几个星期之后，穷光蛋的新娘子(跟穷光蛋手挽着手)来吃茶了，这是履行一项通过父亲而商定的约会，穷光蛋的新娘子向拉维小姐处心积虑、严密防守的坚固阵地猛冲，把她的整个工事顷刻间打得个落花流水，那情况确是洋洋得意的。

“最亲爱的妈啊，”贝拉高喊道，容光焕发地跑进屋里，“您好吗，最亲爱的妈？”然后便满怀喜悦地拥抱着拉维尼娅，“拉维宝贝儿，你好吗，乔治·桑普森呢？他近来怎么样，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你们要发多大的财了呀？你一定得全部告诉我，亲爱的拉维，马上就告诉。约翰我的爱，吻一吻妈跟拉维呀，那我们大家就无拘无束，轻松自在啦。”

维尔弗太太干瞪着眼睛，但是束手无策。拉维小姐干瞪着眼睛，但是束手无策。贝拉显然毫不觉内疚，也确实是毫不客气地把帽子一甩，坐下来端水沏茶了。

“最亲爱的妈呀，还有拉维，你们俩要放糖的，我知道。还有爸(您这个小乖爸)，您不要加牛奶的，约翰要的，我结婚前吃茶不要加牛奶，可现在要了，因为约翰要。亲爱的约翰，你吻过妈跟拉维了吗？噢，你吻过了！对极了，亲爱的约翰；可我没看见你吻她们呀，所以我才问。现在你们一定得告诉我，最亲爱的妈跟拉维呀，发誓、保证一定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一会儿工夫——仅仅是一会儿工夫——在我写信来说我偷跑了的时候，认为我是个坏透了的小坏蛋？”

维尔弗太太还来不及挥动她的手套呢，这位穷光蛋的新娘子又欢欣愉快、热情洋溢地说下去了。

“我想这一定让你们够气恼的了，亲爱的妈跟拉维呀，我知道惹你们气恼，我是罪有应得的。可你们瞧，我一向是一个不听话、没心肝的东西，我让你们一心以为我会为钱结婚。让你们以为我一定不可能为爱情结婚，所以我就想你们不会相信我的呀。因为，你们瞧，你们那时候不知道，我从约翰身上学到了多少好处、多少好处、多少好处呀。好啦！所以我就耍了个诡计，你们把我看成那种人，我觉得可耻，怕我们当时互相不理解就会吵起来，那我们过后都会后悔的，所以我对约翰说，他要肯不声不响跟我结婚的话，就那么办吧。因为他真的肯了，我就让他这么办了。我们在格林威治教堂结婚的，一个人也不在场——除了一个临时走进来的不认识的人，”说到这儿，她的两只眼睛放出的光彩更为明亮了，“还有一个靠救济金生活的老年人也算是在场了吧。现在，这还不美吗，最亲爱的妈跟拉维呀，咱们谁都没说过一句可能后悔的话，咱们还都是最要好的朋友，在一块吃这杯最开心的茶。”

她立起身来再吻了她们一次，匆匆回到椅子上(半路上兜了个小圈子，在她丈夫脖子上抱了一下)又重新说下去。

“现在，最亲爱的妈和拉维呀，你们自然想要知道我们生活得怎么样，和我们靠什么生活。这个嘛！我住在布莱克海斯，住在一幢美——极——了的小小的住宅里，布置得非——常——讨人喜欢，我们有一个聪明的女佣人，她真——是漂亮得很，我们也过得很节俭，很有条理，做每件事都很有规律，我们一年有一百五十个英镑，需要有的东西我们全都有，还不止呢。最后，若是你们愿意跟我说知心话，愿意知道(这你们或许是愿意的)我对我丈夫的看法，我的看法是——我差不多是爱上了他呢！”

“若是你们，也跟我说知心话，愿意知道(这你们或许是愿意的)，”她丈夫没让她发现便走了过来，微笑着立在她身边说，“我对我妻子的看法，我的看法是——”然而贝拉跳了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先生！别说，亲爱的约翰！严肃点儿！求您等会儿再说！我想要我自己做一个比那幢小小的屋子里的小小的布娃娃价值高得多的东西。”

“我的宝贝，您难道不是吗？”

“我希望你有一天会发现我比它价值高得多，可现在我离这个一半还不到，四分之一还不到呢！你用挫折来考验我吧，约翰——用艰苦来考验我吧——然后你再告诉他们，你对我是怎么看法的。”

“我愿意这样，我的生命，”约翰说，“我答应一定这样做。”

“这才是我亲爱的约翰啊。现在你一个字也不说了，是吗？”

“现在我，”约翰满含赞赏之情地、非常意味深长地向四周望望说，“一个字也不说！”

她把她眉开眼笑的面庞贴在他胸前来感谢他，并且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斜视着屋子里其他的人说：“我要说下去了，爸、妈、拉维。约翰没想到我会怎么说——他根本想不到的——可我是十分的爱他哟！”

甚至维尔弗太太也在她这个结了婚的女儿的影响下变得不那么拘束了，她好像在庄严地隐隐暗示，假如雷·维是一个更加值得她献身的对象的话，她也可能会从她的宝座上屈尊地走下来讨他欢喜的。拉维尼娅小姐却非常怀疑这种对待丈夫的方针从策略上讲是否正确，是否会把桑普森先生宠坏了，假如她在这位年轻绅士身上也如法炮制的话。雷·维从他这方面则深深感到，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洛克史密斯是世界上福分最大的人。假如他把这个看法向洛克史密斯提出的话，他大约是不会有异议的吧。

新婚夫妇很早就走了，以便他俩能够悠悠闲闲步行到伦敦开往格林威治的汽船起点的码头上去。他们一路上起初很愉快地谈个不休；然而过了一会儿，贝拉以为她丈夫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了，于是问他：

“亲爱的约翰，你怎么啦？”

“怎么啦，我的爱？”

“不肯告诉我，”贝拉仔细注视着他的脸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也没想什么呀，我的心肝。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我有钱？”

“你有钱，约翰？”贝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意思是当真有钱。比如说，像鲍芬先生一样有钱。你会喜欢那样吗？”

“我会连试一试几乎都害怕呢，亲爱的约翰。他的财富让他变得更好了吗？我也曾经一度享受到其中的一点儿，我变得更好了吗？”

“可是并非天下人都会有了钱就变坏呀，我的宝贝。”

“大多数人是这样吧？”贝拉扬起眉来若有所思地设想说。

“不妨认为甚至大多数人也不是这样。假若你是个有钱的人，比方说吧，你就会拥有很大的力量去为别人做好事呀。”

“对，先生。你的比方我同意，”贝拉嬉笑着回答说，“可是我就一定会这样去用我的力量吗，比方说吧？再有，先生，再比方说吧；我会不会同时也拥有了很大的力量去害我自己呢？”

他笑着紧捏着她的手臂，反问说：“可是话说回来，还是打个比方吧，你会不会那样去使用你的力量呢？”

“我不知道，”贝拉思索着，摇着头，“我希望不会；估计不会，可是希望不会和估计不会是容易的，反正没有钱。”

“我的宝贝，为什么你——说了那句话——而不说反正穷呢？”他恳切地望着她，问道。

“为什么我不说‘反正穷’吗？因为我并不穷呀。亲爱的约翰，你不可能认为我在想我们穷吧？”

“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的爱。”

“噢，约翰呀！”

“请你理解我，我的爱人呀。我知道我有了你，就比我有了天下一切财产都更富有；可是我在想着你，我在为你着想呀。你第一次让我入迷，是穿着像你今天穿的这种衣裳，依我看，你无论穿什么衣裳，都不会比这更美、更漂亮。可是就在今天呀，多少人穿的比你更好的衣裳引起过你的羡慕啊；那么，难道对我来说，希望也能够给你买，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你心里这么希望那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约翰，我眼睛里充满了这些感激的快乐的泪水，因为听你这么体贴地说出这些话。可我不想要。”

“再比方说，”他继续讲下去，“我们现在走在这些泥泞的街道上，我多么爱这两只漂亮的小脚啊，让烂泥弄脏你的鞋后跟，我真觉得受不了。对我来说，难道希望你坐在一辆马车里，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亲爱的约翰，知道你多么爱我的两只脚，这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贝拉说，低头对自己两只正在被谈论的脚望了一眼，“既然你爱慕它们，我真抱歉这双鞋足足大了一个尺码呢。可我还是不想要马车，相信我的话。”

“假如你能有一辆马车的话，你会喜欢它的吧，贝拉？”

“我不会因为马车本身而喜欢马车的，我更加喜欢你这种想让我有一辆马车的希望。亲爱的约翰，你的希望对于我都像神仙故事里的希望一样地真实，它们一说出口就马上会实现的。你能够为你深深爱着的女人希望什么，就为我希望什么吧，那我就好像已经得到了它们一样，约翰。比已经得到了它们还要高兴呢，约翰！”

他俩尽管在这样谈着话却依然幸福如初，在这样的谈话之后，家庭依然像原先一样充满温暖。贝拉迅速地成长为一个家庭生活的十全十美的天才。(她丈夫觉得)似乎世间的一切爱和美都在家务事情上为她所用，帮助她把家庭搞得令人迷恋。

她的婚后生活幸福地、静悄悄地向前滑去。她成天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因为在每天清晨，她的丈夫用过一点很早的早餐之后，便动身到市里的商业区去，直到他们共进一顿很晚的晚餐的时候才回到家里。他“在一家中国货商号”里工作，他是这样对贝拉说的，她发现这样的说明已经非常满意了，无需她再追问中国货商号的细枝末节，只大致地想象到茶叶呀、大米呀、有股怪气味的丝绸呀、雕花的盒子呀，还有像玲珑剔透的瓷器上所画的人物，这些人穿着鞋底厚而又厚的鞋子，眼睛挤成一条缝，都有猪尾巴似的辫子，把头发平平地拖向身后。她总是陪她丈夫到火车道边，总是去那儿再接他回来；她当初浑身娇姿，如今变得稳重一些了(但没有变得很多)，她的衣裳收拾得非常雅致，仿佛她除了梳妆打扮，就不要再去做什么家务事似的。然而，一当约翰去上班了，贝拉回到家里，这些衣裳便会脱下来放在一边，换上一件小小的轻便晨衣，再围上一条围裙，于是，贝拉两手把头发向后一拢，好像在极其一本正经地进行安排，因为她显然是着了迷，立即着手干起这一天的家务来。那称呀、调呀、切呀、剁呀，那扫呀、洗呀、擦呀；那剪树枝呀、拔草呀、铲土呀，以及其他琐细的园艺工作；那裁呀，补呀，叠呀，晒呀；那各种各样的安排；而尤其是，那严肃认真的读书呀！因为当约·洛·太太还是贝·维·小姐时，是从来不喜欢做太多的家务的，因此她现在必须时刻请教一本名为《英国家庭主妇日用大全》的贤明著作，向它求助。她老是坐在那儿翻查这本书，两肘撑在桌上，两手捂着鬓角，恰像是某个感到困惑的巫婆在全神贯注地钻研妖术。这主要因为，这本《英国家庭主妇日用大全》的作者不管其内心深处是一位多么可靠的英国人，它在用英国语言明确表达思想这方面却决不是一个高明的英国人，有时他发出的指示简直像是用堪察加语接近北极的苏联领土堪察加半岛上的土著语言。说出的一个样。每遇到这种危机，贝拉便会突然大声喊道：“哦，你这个荒唐的老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一定是喝醉酒了！”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这样的意见，然后再去试着读通这本主妇大全，把她两颊上的酒窝儿紧紧绷出，显出一副深入钻研的神气。

这本《英国家庭主妇日用大全》却显得十分镇静，这种态度让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感到非常恼怒，书上说：“用一个烤饼烤锅，”好像一位将军命令一个二等兵去抓一个鞑靼人似的。或者，它完全漫不经心地发出这条命令：“放上一把……”说的是某种根本没法找到的东西。每当这位“家庭主妇”显然是极其不讲道理的时刻，贝拉会把它一下子合上，往桌子上一摔，赞扬它说：“哦，你是一条老蠢驴？你想我到哪儿去搞到它呢？”

每天，在一段照例的时间里，还有另一方面的阅读会占去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的心思。这是仔细地读报，为了约翰回家后说起各种话题时跟他有话可谈。由于她想在一切事情上成为他的伴侣，假如他把他的心灵分用在她和代数或几何身上，她也会同样热切地去掌握这些学问的。她把有关商业区情况的消息装在心里，容光焕发地在晚间交谈时向他倾泻而出，那样子真够美妙的。她会偶尔提起市场上哪些产品的价钱看涨，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现在共有多少，还力图装出一种她在这方面是既聪敏又认真的神气，一直到她非常迷人地自己发笑，还会一边吻着他说：“这全都是因为我爱你呀，亲爱的约翰啊！”

作为一个商业区的人士，约翰当然尽可能显得他对物价的涨跌，以及对帝国银行中储备的黄金不那么放在心上。然而他却是非言语所能形容地把他的妻子放在心上的，认为她是一件最为宝贵的、最为甜美的、永远看涨的物品；一件从不会比世界上所有的黄金价值更低的物品。而她呢，在他的脉脉柔情的鼓励下，加以天生的伶俐、聪慧和出色的机敏本能，虽然作为一个力求被人欢喜的人儿，她仍然感到自己毫无进展，她做家务的效率的确有着令人惊异的进步。这是她丈夫的看法，为了证明这看法，他告诉她说，她在婚后生活中变成了一个世界上最讨人欢喜的人。

“你的精神是这么愉快！”他情深意浓地说，“你好像是家里的一股明媚的阳光。”

“我真像吗，约翰？”

“你真像吗？像的，的确像。比阳光明亮得多，美好得多呢。”

“你知道吗，亲爱的约翰，”贝拉说，拽住他外衣上的一颗纽扣，“我有时候，偶尔有时候——你别笑，约翰，求求你。”

没有什么会让约翰发笑的，而她却要求他不要发笑。

“——我有时候想，约翰，我感到有点儿心情紧张。”

“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太多了，我心爱的？”

“噢，亲爱的，不是，约翰！时间过得那么急促，我一个礼拜里一分钟也不觉得多余。”

“那么干吗紧张呢，我的妻子？在什么时间觉得紧张？”

“当我笑的时候，我看是，”贝拉说，她把头偎在他肩上，又笑起来，“我这会儿正觉得紧张呢，先生，你不会相信吧？可我真紧张呢。”于是她又笑了，并且有某种东西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你喜欢有钱吗，宝贝儿？”他循循善诱地问她道。

“有钱，约翰！你怎么可以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来？”

“你有什么东西舍不得丢开吗，我的爱？”

“舍不得丢开什么吗？不！”贝拉满怀自信地回答。但接着突然间变了，她一边笑，一边闪烁着眼睛里的泪珠说，“噢，不过，是的，我是的。我舍不得鲍芬太太。”

“我也是为这次别离感到舍不得呀。不过或许这只是暂时的吧。或许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的：或许你什么时候会再见到她——或者我们什么时候会再次见到她呢。”贝拉可能是非常想谈谈这个题目的，然而此时此刻却不大像是这样。她心不在焉地仔细察看着丈夫外衣上那粒纽扣，这时，爸走进门来和他们共度黄昏了。

爸有一把专用的椅子和一个专用的角落，随时为他保留着，并且——说这话并无意贬低他在自己家里享受到的乐趣——他在这儿比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快乐。爸和贝拉两人在一起的情景，总是奇怪得让人感到快活；然而这天夜晚，她的丈夫觉得她跟他在一起的样子比平时更显得奇异。

“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小孩子，”贝拉说，“一离开学堂就出其不意跑到这儿来了。今天在学堂里他们待你好不好，亲爱的？”

“啊，我的宝贝儿，”小天使回答，笑着，搓着两只手，同时她把他安置在他的椅子上，“我要上两个学堂呢。明兴胡同的机关，还有你妈办的那所学校。你问哪一个，我亲爱的？”

“两个都问。”贝拉说。

“两个都问吗，嗯？好吧，说真的，今天两个都有点儿让我够受的，我亲爱的，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啊。学习无坦途呀；而人生除学习之外又有什么呢？”

“学会了你所学的东西之后，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你这个笨孩子？”

“这个嘛，我亲爱的，”小天使稍作考虑之后说，“那我想我就该去死啦。”

“你是一个非常坏的孩子，”贝拉驳斥他说，“尽说些让人受不了的话，还垂头丧气的。”

“我的贝拉呀，”她父亲回答说，“我并没有垂头丧气呢，我快活得跟一只云雀似的。”他的面孔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么，假若你确有把握认为不是你垂头丧气，我想一定是我垂头丧气了，”贝拉说，“那么我就不再这样啦。亲爱的约翰，我们得给这个小家伙吃晚饭了，是吗。”

“当然得给他吃了，我心爱的。”

“他在学堂里到处刨呀翻呀的，”贝拉说，一边瞧着她父亲的手，轻轻地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搞得他没法儿见人了。噢，你这个邋遢孩子！”

“说真的，我亲爱的，”她父亲说，“我正要请求你准我去洗洗手呢，只是你一下子就发现啦。”

“过来，先生！”贝拉抓住他上衣的前襟大声说，“过来马上给你洗，不能信任你自己去洗的，过来呀，先生！”

于是小天使亲热而快活地被领进一间小盥洗室里，贝拉给他脸上抹上肥皂，用力擦他的脸，给他手上抹上肥皂，用力擦他的手，给他淋水、冲洗，用毛巾揩干，直到他红得像块甜菜头一样，甚至耳朵根都红透了：“现在得给你刷头发、梳头发了，”贝拉忙碌地说，“你端着灯，约翰。你闭上眼睛，先生，让我托住你的下巴颏。别淘气了，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父亲非常心甘情愿听从她，她以她最为精心的方式给他梳理头发，把它用刷子刷直，分开，绕在她的手指上，再把它一根根竖起来，又连忙退一步贴在约翰怀里，仔细看看效果如何。约翰每次都用他空着的一只手臂搂住她，抱她一小会儿，而这时小天使便站在那里等她结束。

“好啦！”贝拉说，她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润色工作。“现在，你有些像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啦！穿上你的上装吧，过来吃你的晚饭。”

小天使穿起上衣，被带回到他的角落里，——只除了在他快乐的天性中不带一点儿私心之外，他完全像是那个名叫杰克·贺尔勒的，虽然有些傲慢但却是喜气洋洋的孩子当时英国一支儿歌《小矮人杰克·贺尔勒》中的一个人物。——贝拉亲手给他铺上一块台布，把他的晚饭放在一个托盘里给他端来。“停一会儿，”她说，“我们必须让他的小衣服别弄脏了。”又给他脖子下面围一块餐巾，动作非常有条理。

他吃饭，贝拉坐在他身旁，时而警告他捏好叉子柄，学个懂规矩的孩子，时而为他切肉，或者为他斟酒。这景象尽管奇异，尽管贝拉一向习惯于拿她的父亲闹着玩儿，一向因为能够这样捉弄他而感到开心，但是在她身上仍然偶尔表现出某种新的东西。不能说，她已经不像她从前那样顽皮，那样想入非非，或者说那样天真自然了；然而看来，她丈夫心想，根据她最近所说的活，这里似乎有着某种比他设想的更加重大的原因，似乎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时而会令人察觉出一种潜在的紧张来。

有一个情况能作为这种看法的旁证：当她点燃她父亲的烟斗，为他调好一杯掺水的烈酒时，她在父亲和丈夫中间的一张搁脚矮凳上坐下，手臂斜依在丈夫身上，显得非常安静。她是那么的安静，甚至当父亲立起身来告辞时，她猛地一怔，向四边望望，仿佛她已经忘记了有他在场。

“你陪爸走一小段儿路吧，约翰？”

“嗯，我亲爱的，你呢？”

“我好久没给丽齐·赫克萨姆写信了，自从上回写信告诉她，说我当真有个爱人——有个完完全全的爱人——以后，就没再写过。我时常想告诉她，她说得多么正确，那时候她假装在烧红的煤火里看见，说我将来会为我的爱人赴汤蹈火的。今儿晚上我倒有兴致告诉她这个呢，约翰，我就留在家里做这件事儿吧。”

“你累了。”

“我根本不累，亲爱的约翰，我正有兴致给丽齐写封信呢。晚安，亲爱的爸。晚安，你，亲爱的，温柔的好爸！”

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坐下来写，给丽齐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她刚刚结束，读过一遍，丈夫就回来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先生，”贝拉说，“我正打算对你作第一次的妻子对丈夫的训话呢。我要在客厅里来做这一次训话。等我折好了信，你就坐在我这把椅子上，我坐在这张搁脚凳上(虽然该你坐凳子，我告诉你，先生，假如说悔过的人该坐这张凳子的话)，你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要受一顿结结实实的教训了。”

她的信折好，用火漆封口欧洲旧时上流社会的私人信件及政府公文均用火漆封口，再加盖印鉴，这样可以做到比较有效的保密，因为火漆冷后发硬，一拆即毁，无法复原。送走了；她的笔揩干净了；她的中指也揩干净了；写字台锁上、收拾整齐了。这些过程都是以一种严格办正经事的稳重神情进行的，很可能《英国家庭主妇日用大全》所主张的就是这样，而且当然不会因为一阵音乐般悦耳的欢笑声，如同贝拉所发出的那样，而结束或中断。她把她丈夫安置在他的椅子上，又把她自己安置在她的搁脚凳上。

“现在，先生！从头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比这更加莽撞的、直指他对她隐瞒着的那个秘密而来的问题了，这次他大吃一惊。但是他不动声色并且继续严守住秘密，回答说：“约翰·洛克史密斯呗，我亲爱的。”

“好孩子！谁给你起的名字？”

他再次怀疑可能有什么东西让她发现了，他用提问的方式回答说：“我的教父们和教母们吧，是吗，亲爱的爱人？”

“非常好！”贝拉说，“还不是顶顶好，因为你回答时迟疑了。不过，因为你回答得还不坏，我就暂时不问你别的功课了。现在，我要从我自己心里想些事来考考你。亲爱的约翰，今天晚上，你为什么又问起我你从前问过我一次的那个问题呢——问我喜欢不喜欢有钱？”

又是直指他的秘密而来！他低头望着她，她的两只手重叠着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秘密几乎像是已经泄露了，如同从来的一切秘密一样。

没有一句现成的话来回答，他别无办法，只好抱了抱她。

“简单地说，亲爱的约翰，”贝拉说，“这就是我训话的题目，我不想要世界上任何东西，我希望你能够相信这一点。”

“假如就是这些，你的训话可以认为是结束了吧，因为我这样相信。”

“还不止这些呢，亲爱的约翰，”贝拉犹豫地说，“这只是第一点。还有可怕的第二点，跟可怕的第三点呢——就好像当我还是个非常小的罪人的时候，我在教堂里听讲道，就老是对自己这么说的。”

“那就让它们都来吧，我最亲爱的。”

“亲爱的约翰，你有没有把握，你是不是绝对地确信在你心灵的最深最深处——？”

“心灵深处的事由不得我呀。”他回答说。

“不对，约翰，但是问题的答案是你能够做出的。——你是不是绝对地确信，在你给了我、我也给了你的那颗心的最深最深的心底里，不再记得我曾经一度是个非常贪财的人？”

“怎么，假如我心里把你所说的那段时间都忘记了，”他温柔地问她，嘴唇贴向她的嘴，“我能够像我现在这样爱你吗？在我一生的日历里能够有那个最最辉煌的日子吗？我能够在一看见你亲爱的面孔，一听见你亲爱的声音的时候，便随时都感觉到，我是在看着和听着一个我的高贵的志同道合的人吗？决不可能是这种想法让你变得那么严肃认真的吧，心爱的？”

“不是，约翰，不是为了这种想法，更不是为了鲍芬太太，虽然我爱她。等一会儿，我要继续我的训话，给我一小点儿时间，因为我一高兴就喜欢哭一阵。这多么甜美啊，亲爱的约翰，高兴了就哭一阵。”

她便俯在他的头颈上哭了，并且仍然紧贴着他的头颈，又轻轻笑了，这时她说：“我觉得我现在作好了准备，可以讲出第三个问题了，约翰。”

“我也对第三个问题做好准备了，”约翰说，“不管是什么问题。”

“我相信，约翰，”贝拉说下去，“你相信我相信——”

“我亲爱的孩子，”她丈夫快乐地大声说，“你说了多少个相信啊！”

“是吗？”贝拉说，又笑了起来。“我决不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好像在做动词练习呢。可是少一个相信，我就说不下去了，我再试试看，我相信，亲爱的约翰，你相信我相信我们有足够的钱了，我们什么也不缺少。”

“确实是这样，贝拉。”

“可是，假若不管因为什么我们的钱减少了，不是这么多了——假若我们不得不紧缩一点儿开支，不能像我们现在这样买东西了——你是不是还确实相信我仍然是非常满足的呢，约翰？”

“同样完完全全确实相信，我的心肝。”

“谢谢你，亲爱的约翰，成千上万次地谢谢你。我毫无疑问，也认为你当然会跟我一样感到满足的吧，约翰，”她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啊不，对了，我知道我会这样认为的。因为，既然知道我能这样，我就会多么有把握地知道你一定能这样；你比我要强得多、坚定得多，也更懂得道理，更慷慨大方。”

“嘘！”她丈夫说，“我不要听这个。你这话完全不对头，虽然你在别的事情上都是完全正确的。现在，我要说一个小小的消息，我最亲爱的，我本来应当今天晚上早些儿告诉你的。我有很充足的理由确信，我们的收入决不会比我们现在更少。”

她原该对这个消息表现出更大的兴趣来；然而因为她重又专注地去察看那颗几小时前占住她心思的纽扣了，所以好像几乎是没有留意到他说的话。

“现在我们终于把事情搞清楚了，”她丈夫跟她打趣地大声说，“这就是那种让你变得那么紧张的事情吧？”

“不是，亲爱的，”贝拉说，一边拧着那粒纽扣，一边摇着头，“不是这个。”

“怎么，老天爷保佑我这个小妻子吧，她还有第四点啦！”约翰惊叫着。

“这一点让我有点儿担心思，还有第二点也让我担过心，”贝拉说，还在一心拧那只纽扣，“可我说的完全是另一种紧张呢——一种深刻得多、也沉静得多的紧张呢，亲爱的约翰。”

当他把脸俯下去贴近她的脸时，她也抬起脸来凑近他，并把一只纤小的右手蒙住他的眼睛，蒙住不松开。

“你记得吗，约翰，我们结婚那天，爸说的可能从不知哪儿的大海里正向我们驶来的那些大船？”

“完全记得，我心爱的！”

“我想……在那些航行在大海中的船只里……有一只……正给你跟我……带来……一个小娃娃呢，约翰。”

第六章　呼救

天色已晚，造纸厂停止工作了，人们结束在厂里一天的劳动正走回家去，一簇簇分散地行走在四周的大路和小径上。人群中有男有女有儿童，因此在傍晚轻轻吹拂的微风中，到处是生动活跃的色彩迎风飞扬，各种各样的话音和笑声混合在一起给耳朵留下的愉快印象、和这种色彩的飞扬给眼睛留下的印象相仿。平静的河水反映出泛着红霞的天空，呈现在这活跃的画面的前景上，一小群顽童正往水里掷石块，注视着一圈圈的细浪向四周扩展。因此，在这玫瑰色的黄昏，你可以极目眺望那不断延伸开的自然美景——越过这些新下班的漫步回家的工人——越过银色的河——越过深绿色的广阔的麦田，小麦长得那么茂密，这些在其间狭窄的线一般的小径上游荡着的工人，仿佛漂浮在齐胸深的水浪里一样——越过一行行树篱和一簇簇丛林，——越过山坡上一架架的风磨——向远方不断地延伸，直伸到那天与地似乎彼此衔接的地方，仿佛在人间与天堂当中并不存在一个广大无垠的空间。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村里的狗对人的事务一向总是比对它们同类的事务更感兴趣，在这种时刻它们尤其活跃了。在杂货店里、肉店里、酒馆里，它们流露出一种永不厌足的好奇心。它们对酒馆特别有兴趣，这似乎暗示着狗类性格中某些潜在的放荡品质；因为那儿可吃的东西很少，既然对啤酒和烟草并无胃口(哈巴尔德夫人哈巴尔德夫人，英国童话中的人物。的狗据说是抽烟的，但是这话尚无可查证)，就只可能是出于对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习惯过于赞赏，而被吸引到那里去的。而且酒馆里正有一把恶劣已极的提琴在演奏着；这琴拉得实在说不出的坏，因此，一条瘦瘦的、身体很长的杂种狗，它的听觉比其他的狗更好些，发现它隔一阵便被迫在屋角里打一个转身，并且嚎叫几声。然而即使它也像那些嗜杯成性的醉鬼一样，每次都顽固地又来到这家酒馆里。

说来可怕，这村庄里居然还有一个类乎小集市似的地方。一些无可救药的、在全国各地求售而不得的姜饼，在它艰苦的历程中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土，如今又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带篷的小摊上求助于人群了。一堆毛栗子情况也是如此，它们从巴塞罗那巴塞罗那，西班牙的港口。被赶出来已经很久很久了，而今英语说得太差了，把它们自己每十四枚称做一个品脱品脱，英国容量单位，而非重量单位或“打”之类的习惯上的出售数目起点相当于0568升。即使是“打”，也应为十二枚。一架西洋镜在诱惑着爱好图画故事的研究家，它开头是一幅滑铁卢战役，接下去表演后来的每个战役时，仅仅是把威灵顿威灵顿（A W Wellington，1769—1852)，英国统帅，后任首相。1815年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率领的法国军队。公爵的鼻子换上另一个人的鼻子。在距离几码远的左近有一幅其人大小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胖女人，她大约是靠吃猪肉来维持营养的，因为跟她画在一道的她的生意上的伙伴是一头貌似博学的胖猪，这女人穿一件袒胸露肩的上衣，这是她进宫觐见皇上的时候的模样。这是一幅邪恶的景象，在英国这片土地上，那些引车卖浆、砍柴挑水的苦力们现在，乃至将来，都只可能想象到这种可怜的消遣娱乐。他们是一定不可能用娱乐来替换掉他们所患的风湿病的。他们可能用热病和疟疾来替换它，或者用各种各样风湿病的变种来替换它，这些变种之多，恰像他们身上关节的数目一样；然而，他们肯定不可能用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所作的娱乐来替换它。

从这个腐败不堪的场景中升起的种种声响在向远处飘逸，直飘进那寂静的黄昏的天空，它们自己在阵阵涌去时所能达到的每一个地点上，随距离增加而变得柔和悦耳了，并使这黄昏相形之下，变得更加寂静，当尤金·瑞伯恩反背两手沿那条河漫步走着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黄昏时的寂静。

他慢慢地走着，有节奏地迈着步子，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每个正在等候着谁的人都是这种样子。他在两点之间踱步，一头是一片柳树林，一头是一丛在水面漂浮着的睡莲花，每走到一头，他便停下来，期待地向一个方向望去。

“这里真安静啊。”他说。

这里真安静。几只羊在河岸上吃草，他似乎觉得自己过去从不曾听到过它们嚼食青草时的这种清脆、急切的声音。他悠闲地停下步子，眼望着它们。

“我看你们是够愚蠢的。可是假如你们聪明到能让你们满意地过上好日子，那你们就会胜过我了，虽然我是一个人，而你们只是一堆肉！”

矮树篱后的田野里传来的一阵好似衣襟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走到这儿来干吗？”他自己问自己，慢吞吞地向篱墙的开口处走，一边抬头越过树篱望去。“不会是哪个好忌妒的纸厂工人吧？这块地方不会有人打猎玩吧？很可能是附近有人捉鱼吧！”

地里刚割过庄稼，黄绿色的地面上还留有长柄大镰刀的痕迹，麦草已经运走的地方，还留有车轮的辙印。顺车辙望去，最终看见的是边上一个新摞起的草垛子。

现在，假设他向草垛走过去，围着它绕一圈，会怎样呢？然而，如果要发生的事终于会发生的话，这一类的设想是多么没有意义！再说，假设他是走过去了，一个脸朝下躺在那儿的船夫又会引起他什么警觉呢？

“是一只鸟在往树篱上飞吧，”他所想到的只是这个，于是他回转身来，重新来回踱步。

“假若我不信任她是个说真话的人，”尤金说，这时他又来回走过十几趟了，“我会开始认为，她又第二次从我面前溜走了。可是她答应过，而且她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女子。”

当他再次走向那丛睡莲花时，他看见她来了，于是走向前去迎她。

“丽齐，我在对自己说您一定会来的，虽然来晚了。”

“我不得不从村子里慢慢荡过来，好像我不是去办什么事情似的，我还不得不沿路跟几个人说两句话，瑞伯恩先生。”

“村子里的小伙子——还有女人们——都是些喜欢飞短流长的人吗？”他问道，同时拉起她的手让她钩住自己的臂膀。

她顺从地慢慢随他向前走，两眼低垂着。他把她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她却轻轻地把手抽开了。

“请您走在我旁边，别碰着我好吗，瑞伯恩先生？”因为他的一只手臂已经悄悄地搂住她的腰。

她停下不走了，恳切地、祈求似的望了他一眼，“好啦，丽齐，好啦！”他态度安闲地说，虽然他心中并不感到安闲。“别不高兴呀，别责怪我吧。”

“我没法让自己高兴起来，可是我并没有意思责怪您。瑞伯恩先生，我恳求您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一带地方。”

“丽齐，丽齐，丽齐！”他争辩说，“您这样丝毫不近情理跟责怪我是一个样呀。我不能走开。”

“为什么不能呢？”

“信念！”尤金以他潇洒的坦率态度说，“因为您不会放我走开的。您注意！我也无意责怪您。我并不抱怨说是您存心把我留在这里不放我走开。可是您留住了我，您留住了我呀。”

“请您走在我旁边，别碰着我好吗？”因为他又伸过手臂来搂住她了，“我在跟您非常严肃地谈话呢，瑞伯恩先生。”

“我愿意做一切可能限度以内的事情，为了您，丽齐，”他抱起自己的两臂亲切愉快地回答说，“您瞧！圣海伦娜岛上的拿破仑·波拿巴。”1815年，拿破仑失败后，被流放到南大西洋中的火山孤岛圣海伦娜，直至1821年在这里去世。

“前天晚上，我从厂里出来的时候，您对我说，”丽齐说，她以一种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目光令他善良的天性感到困惑，“您对我说，您看见我感到非常惊奇，说您是一个人出来钓鱼玩儿的，这是真话吗？”

“这不是真话，”尤金镇静自若地回答，“一点也不是真话。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得到消息说，能在这里找到您。”

“您能想象出我是为什么离开伦敦的吗，瑞伯恩先生？”

“丽齐呀，恐怕，”他开诚地回答说，“您是为了摆脱我才离开伦敦的。这对我的自尊心来说，并不是一种奉承，可是我恐怕您正是为了这个。”

“我是的。”

“您怎么会这么残酷呢？”

“噢，瑞伯恩先生，”她回答说，忽然放声哭泣了，“残酷的是我吗？噢，瑞伯恩先生，瑞伯恩先生啊，您今天晚上在这儿出现，难道就不残酷吗？”

“看在天下一切好东西的分上——不是看在我的份上——因为天知道我并不好啊，”——尤金说，“求求您别伤心吧！”

“既然我知道我们中间的距离和差别，我还能怎么样呢？既然我知道您上这儿来的原因就是让我蒙受羞辱，我还能怎么样呢？”丽齐双手蒙住脸说道。

他怀着一种真正的充满悔恨的温柔和怜惜之情注视着她。这种感情并没有强烈到足以迫使他牺牲自己并且放过她，然而，这是一种强烈的感情。

“丽齐呀！从前我决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一个女子，她只说那么少的话，却让我感动得那么深。但是别那么硬着心肠来看待我吧。您不知道我的心是怎样在向着您啊。您不知道您怎样使我入迷，怎样使我神魂颠倒。您不知道，我那该死的无忧无虑在我一生中每一个其他的关键时刻都能绰绰有余地带动我渡过难关，而如今连它也无能为力了。我想，是您把我这种态度彻底击溃了，并且有时候我简直希望您把我跟它一块儿彻底击溃。”

她对于这些热情的表白并没有思想准备，它们在她胸怀中唤醒了某种天然的女性的骄傲和喜悦的火花。想想看，尽管他是做错了，但他会如此崇高地把她放在自己的心上，而她会拥有如此打动他的力量啊！

“瑞伯恩先生，见我伤心，您非常难过；见您伤心，我也非常难过。我不责怪您，的确我不责怪您。您对这件事情的感受和我的不一样，因为您跟我差别那么大，而且您是从另一种观点出发的，您没有想过。可是我请求您现在想一想，现在想一想！”

“要我想什么呢？”尤金痛苦地问道。

“想一想我吧。”

“还是告诉我怎样能不去想您吧，丽齐，那您就能把我彻底改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请您想一想我吧，我的身份跟您的不同，在名誉和地位上我跟您隔得多么遥远。请您记住，除了在您高贵的心灵里有一个人还可以保护我之外，我身边没有一个保护人。请您尊重我的名声。如果我是一位小姐，您对我会有的那种感情，假如您现在对我哪怕有一丁点儿，那就请您给我作为一位小姐的充分权利，要求您表现得宽宏大量。我是一个劳苦人家的女孩子，跟您和您的家族相距很远。一位替我着想的绅士，会认为我跟他的距离远得就好像我是一个皇后一样，那该是一位多么真诚的绅士啊！”

假如他对她的请求表现出无动于衷的话，他确实应该是一个卑鄙的人，当他这样问她时，他的面部表现出悔恨和犹豫：

“我把您伤害得这么严重吗，丽齐？”

“不，不。您可以让我心安理得的，我不是说过去的事。瑞伯恩先生，而是说现在和将来。我们现在上这儿来，是因为两天来您那么紧地跟住我，好多人都看见了您，所以我就同意了这次约会，把它当作一种寻求解脱的出路，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对我的自尊心来说，又不是一种奉承，”尤金闷闷不乐地说，“不过对。对。对。”

“那么我恳切地请求您，瑞伯恩先生，我要求您，祈求您，离开这一带吧。要是您不这样的话，请您想想看您会逼得我怎么做。”

他确实默默地想了一两分钟，然后反问道：“我在逼您吗？我会逼您怎么做呢，丽齐？”

“您会把我逼得跑开的。我住在这儿平平静静，受人尊重，我在这儿也有很好的工作。而您会迫使我不得不离开这个地方，像我原先离开伦敦一样，而且——您要是再跟着我——就会迫使我离开下一个我认为可以栖身的地方，就像我离开这儿一样。”

“您这样坚决吗，丽齐——原谅我下面要用的一个词，我用它是恰如其分的——坚决要从一个爱您的人身边逃开吗？”

“我是这样，”她毅然地回答，虽然全身在战栗，“坚决要逃离这样一个爱我的人。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刚刚不久前死在这儿了，她比我大几十岁，我碰巧发现她躺在湿地上。您或许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

“我想我听说过，”他回答说，“假如她名叫希格登的话。”

“她的名字是叫希格登。尽管她是那么衰弱和苍老，她直到临终都坚守着一个目标。甚至在只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要我答应，在她死后坚守住她的目标，她决心要这样安排好。她所做的我也能做到。瑞伯恩先生，若是我认为您会——可是我并不认为您会——那么残酷，会把我从一个地方逼到另一个地方，这样来折磨我，企图让我改变主意的话，那么，您尽可以把我一直逼迫到死，但是您不会这样做的。”

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俊美的面庞，而他自己那张俊美的面庞上正闪现着一种爱慕、气恼和责备混合在一起的光亮，于是她终于在这股光亮前低下了头——她那么深沉地热爱着他——她的心长久以来都感到那么满足，而他长久以来便是使这颗心感到丰足涨满的原因。她极力试图保持住她的坚定意志，然而他看出，这意志已经在他的目光下化为乌有了。正当她这种坚定意志消融的顷刻之间，在他第一次完全了解到他对她所拥有的影响力的顷刻之间，她瘫倒了，他一把拉住她，让她倚在自己的手臂上。

“丽齐！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吧。回答我问您的话。假如我不是像您所说的那样，跟您距离遥远、阻隔很大的话，您会像这样要求我离开您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别问我吧，瑞伯恩先生。让我回去吧。”

“我向您起誓，丽齐，马上就让您回去，我向您起誓，让您一个人回去。我不陪您走，我也不跟着您，只要您回答我的问题。”

“我怎么能回答呢，瑞伯恩先生？我怎么能告诉您，假如您不是现在的您的话，我会做什么呢？”

“假如我不是您现在所认为的我的话，”他接口说，巧妙地把她说话的方式改换了一下，“您还会恨我吗？”

“噢，瑞伯恩先生，”她恳求似的回答，一边在啜泣，“您了解我，您不会以为我会这样。”

“假如我不是您现在所认为的我的话，丽齐，您还会把我不放在心上吗？”

“嗯，瑞伯恩先生，”她像方才一样地回答，“您了解我，您也不会以为我会这样。”

当他用手扶着她的身体时，在她整个形体上所显示出的态度中包含着某种东西，她的头低低地垂下，这姿势是在恳请他放仁慈些，不要强求她吐露她的心。而他却并不仁慈，非要她这样做不可。

“假如我了解您，而不会或多或少以为(尽管我是个不幸的可怜虫！)您会恨我，甚至以为您会把我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话，丽齐，那就让我在我们分手之前，从您自己嘴里再多多了解一些吧。请您让我知道，假如您认为把我看作是一个您本来应该看成的那样，和您地位平等的人的话，您会怎样对待我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瑞伯恩先生。我怎么能认为您跟我的地位平等呢？假如我的头脑会把您放在一个和我平等的地位上，那您就不是您了。假如是这样的话，那我怎么会老是记住我头一回看见您的那天夜晚？当时，因为您那么专心地盯着我看，我就从屋里走出去了，还有那天天蒙蒙亮时，您跑来告诉我我父亲去世的那天夜晚，还有您经常到我后来的家里来看望我的那些个夜晚。或者说，我怎么会老是记住，当您知道了我是多么缺少教养，就设法让我学到更多的知识，或者，您老是记住我是那么尊敬您，对您感到奇怪，并且在一开头的时候，想到您心肠真好，竟然会关心到我。假如是这样的话，我怎么会老是记住这些不忘呢？”

“仅仅是‘在一开头的时候’想到过我心肠真好吗，丽齐？在那个‘一开头的时候’以后，您又是怎么看我的呢？心肠真坏吗？”

“我没那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被一个人注意了，他跟和我谈过话的所有的人都那么不相同。最初我心里有过一阵子奇怪和欢喜，可是以后，我就干脆觉得，假如我根本没有见过您，也许更好一些。”

“为什么？”

“因为您是太不相同了，”她回答的声音比先前低了，“因为这是太没完没了、太没有希望了，饶了我吧。”

“您对我怀过什么希望吗，丽齐？”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痛了一下，问道。

“不多，瑞伯恩先生。到今天晚上为止，不多。”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是这样吗？”

“到今天晚上为止，我从来没有想过您需要我对您怀有什么希望。但是假如的确需要我对您怀有希望的话，假如您现在的确真正从心坎里感到，您过去确实有过您今天晚上自己说的对我的感情，并且今生今世我们之间除了分手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什么的话；那么就让老天爷帮助您，老天爷保佑您吧！”

她在说出这番表白了她自己的某些爱情和某些痛苦的话语时所流露的纯真，在这片刻间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他托住她的身体，简直好像是死神把她作为一件圣物交付在他的手中，他吻了她，只吻了一次，几乎好像是在吻一个死去的人。

“我答应过我不陪您走，也不跟着您，我可不可以远远看着您走呢？您太激动了，天又晚了。”

“我一个人这种时候走路走惯了，我求您不要这样做。”

“我答应您，我愿意试着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除此之外，丽齐，我今天晚上不能再答应更多了。”

“瑞伯恩先生，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从各方面解救您，也解救我，请您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一带地方。”

“我愿意试着去做。”

当他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再抽回去，便沿着河岸走去了。

“莫蒂默能相信这个吗？”过了一会儿，尤金喃喃自语着，仍然留在她离他而去的地方。“我自己又能相信吗？”

他指的是：当他立在那儿用手蒙住眼睛时，他的手上沾满了泪水。“荒谬已极啊，要是有人发现我如此！”他接着这样想，而他接下去的另一个思想是扎根在一种轻微的、逐渐增长的、对引起这些眼泪的原因的怨恨之中。

“可是我也已经对她拥有了一种奇异的权力，尽管她是尽量认真地在说这些话的。”

这种回想又使他重新看见，在他的注目凝视之下，她低下头来的一刹那间，她的面容和身形中所显示出的柔顺。当他仔细品味着这幅再现的画面时，他仿佛在她的祈求和自认的软弱中再次看出了一点自己内心的恐惧。

“她是爱我的。如此认真的性格，在这种激情中也必定是非常认真的。她不可能打定主意对一种幻想坚强不屈，又对另一种幻想犹豫不决，同时对第三种幻想表现软弱。她必须把她的天性贯彻始终，就像我必须把我的天性贯彻始终一样。假如说我的天性处处逼得我为它受苦受罚，我猜想她的天性也必定是这样的。”

他继续对自己的天性进行探索，心想：“现在，假如说我娶她为妻。假如说，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写信给我尊贵的父亲大人，令我尊贵的父亲大人惊异到他所拥有的尊贵权力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禀报他我已与她结婚，尊贵的父亲大人将如何与我这颗学法律的头脑评说道理呢？‘你不肯为求取金钱或某种地位而结婚，因为你极有可能日久生厌。而假如你一旦不为求取任何金钱或地位而结婚，日久生厌的可能性是否就少一些呢？你对你自己可有把握？’他的学法律的头脑不管提出多少口若悬河的异议，也必须私下里承认：‘尊贵的父亲大人言之有理，我对我自己并无把握。’”

正当他求助于这种轻浮论调的时候，他感觉到这样做只是徒托空言，毫无意义，于是他搬出她来把这种思索抵挡开去。

“但是，”尤金说道，“我倒真希望有一个人(莫蒂默除外)愿意对我说，这种情感在我并非一种真实的情感，只是她的美貌和价值使我忘乎所以，乃至于如此，我不可能对她一往情深的。今天晚上我特别希望能有一个对我说这番话的人，或者对我说任何一句话，只要能把话说得对她不利；因为一个名叫瑞伯恩的丢丑现眼的家伙让我倒尽了胃口，我宁可让另外一个什么人来惹我讨厌，也不愿再提起这个人。‘尤金呀，尤金呀，尤金呀，事情糟透啦。’啊！莫蒂默·莱特伍德的铃铛在这样大摇特摇呢，今天晚上这声音听起来好不凄惨。”

他一边向前溜达着，一边又想起一些别的事情来给自己找事干。“畜生呀，”他不耐烦地说，“你父亲沉着冷静地给你找到一个女人，而你为自己找到另一个女人，并且自从你第一眼看见她之后，就越来越坚定不移地随她而漂流，这两个女人有什么相似之处？蠢驴呀！你就连这点道理也分不清吗？”

然而，他重新沉入回忆之中，回想他刚刚怎样初次充分了解到自己对她所拥有的权力，以及她怎样向他吐露了心曲。他最先得出的一个不顾一切的结论是，再别打算走开了，再去考验她一次。但是马上又想到：“尤金呀，尤金呀，尤金呀，事情糟透啦！”并且，“我真希望能把这种莱特伍德的丁当声止住才好，它像丧钟一样在敲啊。”

他抬头一望，发现一钩新月已经升起，繁星点点开始在天空闪亮，忽隐忽现地射出红色的和黄色的微光来，使夏夜那宁静的蔚蓝色更显得可爱。他仍在沿河岸走着，忽然间一转弯，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儿，尤金吓下一跳，向后退一步，以免撞个满怀。这人肩头上扛着一把折断的船桨，或是桅杆，或是木棍，没有留意看他，只顾向前走。

“喂，朋友！”尤金在他身后冲他说，“你是瞎子吗？”

这人不予理睬，只顾走他的路。

尤金·瑞伯恩朝相反方向走，两手背在身后，想着自己的心事。他走过一群羊，走过一个人家的大门，达到已经能听见村子里熙攘人声的地方，又走到了那座桥边。他留宿的客栈与村镇和造纸厂一样，并不在河对岸，而是在他正走着的河这边。然而，由于他知道河那边蒲草丛生的河岸和小河湾是一个僻静的处所，同时又感到没有心情去听嘈杂的人声或是跟别人待在一起，他便走过桥去，漫步向前走。他抬头望望星星，似乎它们正一个接一个地在天空被点亮了；低头望望河水，那些颗星星又好像同时在深深的河水中被点亮了。一株柳树遮蔽着一个小码头，一只游艇系泊在那儿的几根木桩中间，当他从那里走过时，他看见了这些。这地方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影中，他甚至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然后再继续向前走。

河水的涟漪仿佛在他忐忑不安的回想中勾引起一种相应的动荡。假如他办得到，他定会使这些回想中止，然而它们却像那河水一样不停地移动着，一路向前，汹涌地奔流。水波在月光下不时出其不意地显现，每次都以一种新的形状苍白地闪一闪光，同时发出一种新的声音来。和这一样，他思想中的一些部分会从其余的部分中突然挣脱出来，暴露出它们是多么邪恶。“跟她结婚办不到，”尤金说，“而离开她也办不到，危机就在这里！”

他已经走得够远了。在返身循原来的足迹往回走之前，他停在河边，向脚下河水中反映的夜色凝望着。刹那间，只听得可怕的砰的一声，河水中反映出的夜色变得支离破碎了，大气中突然闪过参差不齐的点点火光，月亮和星星都从天上迸落下来了。

他是遭到了雷击吗？他头脑中涌现出某种与此类似的混混沌沌、难以成形的思想，一边在一连串令他两目失明、使他的生命化为碎片的打击下转过身去，他便和一个凶手展开搏斗了。他一把揪住了这人的一条红色的围巾——要么是他自己如雨般滴淌的血使他把它看成这种颜色。

尤金轻盈、灵敏，而且精于拳击；但是这时他的两只手臂已被打断，或者是他被吓得呆住了，他除了死死抓住这个人之外，什么也做不出，他的头向后仰，因此除了翻腾的天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拖住这个袭击者之后，便跟他一同摔倒在河岸上，接着是另一次巨大的冲撞，接着是一阵水花飞溅声，就全都结束了。

这时，丽齐·赫克萨姆也在逃避喧哗，逃避那蜿蜒的小街上星期六蜂拥的人群，她宁肯独自一人沿着河走，直走到泪痕干了，她可以这样使自己平静地走回家去，以免一路上人们会留意她的气色欠佳，或者心情不好。这时间，这地点，一片安详的宁静，她胸中又没有任何需要与之斗争的谴责或恶意，于是这宁静便像一帖良药一般潜入了她的心底。她把一切都已思索过，并且从中得到了慰藉。这时她也正在往回家的路上走，忽然她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

这声音使她惊诧，因为这好像是一种打人的声音，她站住，仔细倾听。这声音令她感到厌烦，因为这打击声沉重而残忍地打破了夜的沉静。当她伫立倾听，不知该怎样做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然。当她仔细倾听时，只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和有个东西落进河里的声音。

她昔日勇敢的生涯和习惯顿时激励了她，她没有浪费声音和气息去呼喊求助，因为这一带没有人会听见，便朝那声音传来的地点奔去。那地点在她和那座桥之间，但是比她原先想象的要远得很多；夜是那样地静，声音会借河水传递得很远。

终于，她到达一段刚刚被人大肆践踏过的绿草岸上。地上留有几块碎木片，和几片撕碎的衣裳。俯身去一瞧，只见草叶上血迹斑斑。随着血滴和污垢追索下去，她看见潮湿的河岸边也满是血迹。她举目追随着流动的河水望去，看见了一张血污的人的面孔向上仰起，朝着月亮，正向远方漂浮。

现在，感谢仁慈的上帝，让她有过昔日的生涯，并且，噢，神圣的主啊，通过您奇异的安排，让它终于变成了好事情！无论这张漂浮着的面孔是谁的面孔，无论它是一张男人的或女人的面孔，帮助我这双卑微的手吧，上帝，主啊，让我能把它从死亡中救出，归还给某一个必定会亲他爱他的人！

这是思想，炽热的思想，然而这祈祷片刻也不曾阻碍她的行动。当这个思想在她的心头涌起之前，地已经奔向前去，疾速而坚定地奔向前去，但首先要沉着——因为不沉着绝对不行，她奔向那株柳树下的小码头，她事先也曾看见那条系泊在几根木桩之间的小船。

她那昔日训练有素的手稳稳地一握，她那昔日训练有素的脚稳稳一跨，她的身体稳稳地轻轻平衡一下，便已经在小船上了。她训练有素的目光迅速一瞥，即使要透过一片浓荫，也看见贴着园子红砖围墙的木架上放着船桨。片刻之后，她已经划开了(还把缆绳带在身边)，小船像箭似的冲进月光，她顺流而下，在英国的江河湖海上还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子如此地划过船啊。

她转过头去，毫不减低船速，目不转睛地向前方注视，搜寻那张漂浮着的面孔。她划过搏斗的现场——就在那儿，她的左边，船舷上方——她划过村庄街道的尽头，在她的右手边，那是一条斜坡状的小路，几乎是伸进了河水里，街上的嘈杂声又逐渐减弱了，她放慢速度，船一面向前，她一面到处、到处搜索着那张漂浮的面孔。

现在，她只是让小船随河水顺流而下，两手扶住桨没有再划，因为她很清楚，如果那张面孔一时不显露出来，便是下沉了，那就会错过了。未经训练的目光凭这月色决不会看见她所能看见的、船舷以外划几桨才可以够到的东西。她看见那个被淹没的形体浮到水面上来了，在轻微地挣扎，又好像本能地翻转身去，背朝上漂着，她最初隐约看见这张她此刻又隐约看见的面孔时，它也恰恰是这个样子的。

她目光倾注，专心致志，密切注视着它浮过来，直到它离小船非常近了，便一甩手卸下了船桨，半跪半伏地在船舱中向船尾爬去。一次，她让这身体滑动过去，因为她没确把握一定能抓牢。再次，她抓住了血污的头发。

他假如没有真正死去的话，也已经毫无知觉了；他已经肢体伤残，一注暗红色的血在四周的河水里染出一道道的条纹。因为他完全不能自助，她无法把他拖上来。她俯身船外，用缆绳把他系住，而这时，她所吐出的那一声恐怖的叫喊，在河水和两岸发出了回响。

然而，仿佛被一种超自然的神灵和力量所掌握，她把他牢牢捆住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竭尽全力划向最近的浅水处，以便能把小船搁住。她竭尽全力，但却不是手忙脚乱，因为她知道，假如她失去明确的意向的话，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她把船冲向河岸了，便跳下水去，把他从绳子上解下，全凭自身的气力双手把他抱起，拖进船内，放在船底。他伤得可怕，她把自己的衣裳扯成一条条为他包扎起来。她估计，不然的话，假如他还活着，在他被送到客栈之前，就必定血尽而死了。客栈是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可以施行急救的地方。这些事迅速做完了，她吻了吻他那已经不成形状的前额，内心极其痛苦地举头仰望着星空，为他祝福，对他表示了原谅，“假如她有任何东西可以原谅的话。”只是在这片刻间，她才想到自己，而且仅仅为了他才想到自己。

现在，感谢仁慈的上苍，让我有过那昔日的生涯，让我能不浪费片刻时间使船重新浮起，并且逆流而上，向回划去！求您赐恩，噢，神圣的主，上帝啊，通过可怜的我，把他从死亡中救出来，保存下来，留给另外一个有朝一日会亲他爱他的人，虽然无论谁啊，都不会比我更亲他爱他！

她艰难地划着——竭尽全力，但却不是手忙脚乱地划着，同时几乎一刻也没有把眼睛从躺在船底的他的身上移开过。她把他安放在她可以望见他那张不成形的面孔的地方；这张面孔已经变形到那样的程度，即使他亲生母亲怕也会遮住眼睛不敢再看了，然而这张面孔对于她的眼睛已经远远超出了变形与否的问题。

客栈那缓缓向河边倾斜的草坪上有一条小径，船靠上了这条小径的尽头，窗子里有灯光，然而碰巧室外没有一个人。她把船系牢，再次全凭自身的气力把他抱起，一直到她把他安放在屋里之前，没有放下过他。

派人去请外科医生了，她便坐在那儿托住他的头。在过去的日子里，她经常听人说起，医生们会怎样抓起一个失去知觉的受伤者的手，假如这人是死了，他们会怎么样松开手任它落下去。她等待着这个怕人时刻的来临，医生不会抓起这只手，这只残缺不全、伤痕累累的手，又任它随手落下去吧。

第一位外科医生来到了，在开始检查以前，他问道：“谁把他弄来的？”

“我把他弄来的，先生。”丽齐回答，在场的人都眼睛瞧着她。

“你吗，我亲爱的？你不可能抬得起这份重量，更别说抱着走了。”

“我想，要是换个时候，这是不可能的，先生；可是我确实知道是我弄来的。”

外科医生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眼中微带着几分怜惜之情。他面色阴郁地摸了摸头部的伤处，摸了摸骨折的两臂，然后抓起了他的一只手。

噢，他会任它落下去吗？

他似乎犹豫不决，他没有抓住这只手不放，但是把它轻轻搁下了，他擎起一支蜡烛，更仔细地查看丫头上的伤口，又查看了瞳仁。检查完了，他把蜡烛放回桌上，又把那只手抓起来。这时另一位外科医生进来了，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第二位医生也去抓起那只手。他也没有任它立即落下去，而是抓住了一会儿，再轻轻放下。

“照应一下这可怜的姑娘，”第一位医生接着说，“她简直没有知觉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这对她倒更好些！如果您有办法就别惊醒她；只把她从这儿移开就行了。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啊！她的心一定是坚强得惊人啊，可是真怕她是把她的一颗心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了。要好好儿待她呀。”

第七章　宁为亚伯，勿作该隐

典出《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四章。亚当与夏娃的长子该隐，因忌妒耶和华看中了弟弟亚伯的供物，怒打亚伯，并将他杀死。

在泼水堰磨房闸，现在正是破晓时分。点点繁星仍然依稀可见，然而东方已有一种淡淡的并非夜色的微光。月亮已经沉落，沿河岸匍匐着一层薄雾，透过它，树木仿佛只是树木的鬼魂，而河中的水，也像是水的鬼魂。这一片大地显得光怪陆离，天上那些苍白的星星也显得是这样。这时，在东方闪耀的一片冷冰冰的光，从热度或是色彩来说，都是呆滞平淡的，因为天空中那只眼睛这时是闭住的，这样冷冷的光很可能让人感到和一个死人凝注的视线有些相像。

或许，它所以和一个死人的凝视相像，是因为在水闸边缘上立着的那个孤单单的船夫吧。确实，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的视线正是这样的，这时，一股冷飕飕的空气在四周弥漫，当它微微有声地向远处扩展开去时，仿佛是在喃喃低语着一些什么东西，正是它的这些话语，使得树木与河水的幽灵发出战栗——或者说发出威吓——因为这样或那样去幻想都无不可。

他转身走开，试着推了推闸房的门。门是从里边闩住的。

“他害怕我了吗？”他咕哝着说，同时敲了敲门。

无赖·赖德胡德马上就被唤醒了，马上就拉开门闩，让他进房。

“怎么，第三位老爷，我还当您迷了路呢！已经两夜过去了！我差一点儿以为您是溜掉了，我几乎有点儿想要在报纸上登广告，找您回来呢。”

这句话中暗含的意味让布拉德莱的脸沉了下来，于是赖德胡德认为，最好是缓和一下，把话改说成表示尊敬的意思。

“可是您是不会的，老爷，不会的呀，”他继续说下去时，呆呆地摇晃着脑袋，“要知道，那以后，我用那阵子滑稽念头，闹着玩儿似的跟自己寻过开心以后，我说过什么话吗？哎呀，我对自己说：‘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就是这么说的：‘他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好极了，赖德胡德一个问题也没有问他。他在开门的时候望了他一眼，现在再次望了他一眼(这一次是偷偷望的)，这一望的结果是，他一个问题也没有去问他。

“老爷，依我看，您要再睡它四十个钟头才会想要吃早饭，”赖德胡德说，这时他的客人坐下了，一只手托住下巴，眼睛望着地面。这又好极了：赖德胡德一边说话，一边假装着把屋里稀稀拉拉几件桌椅摆摆整齐，以便显得他有理由不朝他瞧。

“是的，我顶好是睡一觉，我想。”布拉德莱一动不动地说。

“我也建议您这样，老爷，”赖德胡德表示同意，“您或许有点儿渴吧？”

“是的，我想喝点儿。”布拉德莱说，但是显得兴趣不很大。

赖德胡德先生拿出酒瓶，又去打回满满一罐水，冲出一杯饮料来。然后，他把床上的被单抖了抖，铺铺平，布拉德莱便和衣伸直躺在床上。赖德胡德先生富有诗意地说，他将暂且在他的木椅上休息休息，坐以待旦，说罢便去像原先一样坐在窗前；然而，也像原先一样紧紧地盯住这位睡觉者，直到他进入深沉的睡乡。然后，他立起身来，在白昼的亮光下，到近处从四面八方极其仔细地察看他。他走出门去，来到他的水闸上，把他观察到的东西加以总结。

“他的一只袖子从手肘以下全撕掉不见了，另一只袖子在肩头处有一个大裂口。他被人揪住过，揪得相当牢，因为他衬衫的领口打折的地方全都被撕开了。他在草丛里滚过，在水里浸过，满身污垢，我知道这沾上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是谁身上流出来的，哎呀呀！”

布拉德莱睡了很长时间。中午刚过的时候，有一只小驳船从上游划来。其他一些驳船也曾在它之前来来往往通过这船闸；然而这个看闸的却只特别大声招呼这只船，问有什么新闻没有，似乎他曾经颇为精确地计算过时间，船上的人们告诉了他一些新闻，他们迟迟疑疑不肯跟他详谈。

布拉德莱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才起来。“我真没法儿相信，”赖德胡德看见布拉德莱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斜眼望着船闸，一边说，“您能一个劲儿地睡大觉，老朋友！”

布拉德莱走到他跟前，坐在他的木杆上，问他现在几点钟？赖德胡德告诉他现在是在两点到三点之间。

“您什么时候下班？”布拉德莱问道。

“后天，老爷。”

“早点儿不行吗？”

“早一丁点儿也不行。”

这个何时下班的问题对他们双方似乎都事关紧要。赖德胡德颇为欣赏他的回答，他说了第二遍，还用脑袋在表示否定的地方慢吞吞地划了一个圈儿，“早一丁点儿也——不——行，老爷。”

“我对您说过我今天晚上要走吗？”布拉德莱问道。

“没有，老爷，”赖德胡德以一种愉快的、和蔼的、健谈的样子回答说，“您没跟我这样说过。不过很可能您是想说，后来又忘了说。要不，您怎么会疑惑说没说过呢，老爷？”

“太阳落坡了，我打算这就走。”布拉德莱说。

“更需要的倒是吃点儿饭食，”赖德胡德回答说，“进来吃点儿吧，老爷？”

在赖德胡德先生的寓所里，并不恪守先铺台布再进餐的繁文缛节，“开饭”只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只不过是送上一只老大的烤盘，其中有四分之三块厚而又大的肉饼，再拿出两把折叠小刀，一个陶瓷大杯和一个盛有啤酒的棕色大酒瓶。

两人吃着喝着，然而赖德胡德吃喝得要开怀得多。这位诚实的人从肉饼的厚皮上切下两个直角形的大块，里瓤朝天摆在桌子上，聊以代餐盘：一块放在他自己的面前，一块放在客人的面前。在这样的餐盘上，他又放上了颇大的两块馅饼，这样，便使得这场款待别有风味，席上两位用餐者各自把盘子的肉层挖出来，就着其他食物一同咽下肚去。除此之外，还可以像做游戏似的在桌子的平面上追捕一块块冻凝起来的肉汁，最后成功地捉住它们，如果没有先从刀口上滑脱的话，便从刀口上把它们吞入口中。

布拉德莱在这一套操作过程中明明现出很不灵便的样子，赖德胡德看在眼中。

“当心呀，第三位老爷！”他大声叫着，“您要切到手上啦！”

然而他提醒得太晚了，因为布拉德莱就在这一瞬间割破了手。并且更加不幸的是，当他请赖德胡德替他包扎伤口，为此紧贴他站着的时候，因为伤口的疼痛，他甩动着手，把血都甩在赖德胡德的外衣上。

饭吃过了，剩下没吃完的那种盘子、剩下没吃完的肉冻都被放回到剩下没吃的那块馅饼内，用它来收藏一切乱七八糟的没吃完的东西，赖德胡德把陶瓷杯注满了啤酒，深深地喝了一口。这时候，他确实注视着布拉德莱了，目光中带着邪恶。

“第三位老爷呀！”他声音嘶哑着说，同时俯身越过桌子去碰一碰他的手臂，“您还没到，新闻就传遍河两岸啦。”

“什么新闻？”

“您怎么想的呢，”赖德胡德说，脑袋猛地一摇，好像在轻蔑地把伪装一下子甩开，“有人把尸首捞起来了吗？猜猜看。”

“我不擅长于猜测任何事情。”

“是那女的捞起来的，哎呀呀！您在那儿又追上他啦，是那女的捞起来的呀。”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面孔上痉挛地抽搐，突然显示出激动，让人看出这消息令他多么厌恶。然而他好歹一句话没说。他只是轻轻一笑，便立起身来，倚在窗前，向窗外眺望。赖德胡德两眼紧随着他。赖德胡德低下眼去望了望自己洒上血迹的衣服。赖德胡德开始流露出一种神气，似乎他猜测事情的本领比布拉德莱所承认的要高明一些。

“我好像长时间没有休息了，”教师这样说，“您要是不见怪，我要再躺下来。”

“请吧，第三位老爷！”他的主人殷勤好客地回答说。而他不待主人这句答话，已经躺在床上，就此一直睡到太阳西沉的时候。当他起身出门继续赶路时，他发现主人站在门外纤道边的草地上等候他。

“万一有必要我和您再碰头的话，”布拉德莱说，“我会上这儿来的。晚安！”

“好吧，就这样吧，”赖德胡德说，把身子向后一转，“晚安！”然而当另一个动身走开时，他又把身子转了过来，不怀好意地斜着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边低声地再说了一句话：“要不是接班的马上就要来的话，不会让你这么走掉的。我会在一英里路以内追上你。”

总之，他确实是该这天日落时换班，不到一刻钟时间，他的伙计便悠悠荡荡走进门来了。赖德胡德没有留下来干完他的这一班，而是借用了大约一个来小时，等他下次接班时再归还给接他班的这个人，他照直沿着布拉德莱·海德斯东的足迹追去。

他的跟踪本领比布拉德莱强多了。他这一辈子所干的就是这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尾随跟踪、拦路行劫的行当，他也精通于他的这种行当。他一离开闸房，便来一个急行军，在下一座闸房还没有超过的地方，已经紧紧追上了他——所谓紧紧追上，是说紧到他认为合适的程度。他知道怎样利用地形，到哪儿应该躲在矮树篱后边，到哪儿躲在墙后边，什么时候该闪开，什么时候该停步，他那千变万化的本领，是倒霉的布拉德莱那颗迟钝的脑袋所远远不能想到的。

然而，当布拉德莱踅进河边一条绿树丛生的小巷或马道的时候，他所施展的这一切本领，都像他自己一样，停顿下来了，这是一个僻静的地点，乱长着荨麻、野蔷薇和荆棘，一片枯树藩篱的残枝断桩塞满着路径，位置是在一个小树林的边沿上。布拉德莱开始踩着这些树桩向前走，时而滑下来，又重新踩上去，好像是一个小学生所干的事情，然而肯定不是抱着小学生那样的目的，也不会是没有目的。

“你想干什么呀？”赖德胡德暗自低语说，他伏在路边小沟里，两只手把树篱拨开一条缝。立刻，布拉德莱的动作便给了他一个极其异乎寻常的回答。“圣乔治跟他的龙啊！”圣乔治是英国的守护神，传说曾骑马降龙，英国嘉特尔勋章的饰带上，便绘有他和这条龙的图像。此处表示异常的惊讶。赖德胡德喊着说，“他别是打算洗个澡吧！”

布拉德莱又在残断的树桩中间踩来踩去地走着，直走向水边，他开始在草地上脱衣服了。片刻之间，他显得仿佛要自杀，而又想假装安排得好像是一次偶然事故。“可是如果你存的是这个心，你不会从那堆断树杆子里摸出一包衣服来夹在胳臂底下呀！”赖德胡德说。然而，当这位洗澡者在河里泡了泡，又折腾了两下，便走出水来以后，他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情愿，”他颇有感情地说，“丢掉你呀，我还要从你身上再搞几个钱才行呢。”

无赖·赖德胡德俯伏在另一条小沟里(因为那人改换了位置，他也换了一条小沟)，把树篱拨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即使最敏锐的眼睛也无法察觉到他，他注视着洗澡人在穿衣服。这时，一个奇迹逐渐出现了，布拉德莱立起身来，全身服装都换过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不再是那个船夫了。

“啊哈！”赖德胡德说，“跟你那天晚上穿的一个样，我懂了。你这下子让我跟你难舍难分了。你狡猾，可是我还知道一个比你更狡猾的人。”

这位洗澡人穿好了衣服，便跪在草地上，用两只手在做着什么，然后又立起身来，一包衣服夹在手臂下。他非常留意地向四周看一遍，才走回河边，把衣服尽力远远地掷去，同时又尽力掷得轻巧灵活。直到他明显地重新踏上路程，眼看要转过一道河湾，暂时完全看不见了，赖德胡德才从沟里爬出来。

“现在，”他拿不定主意，暗自忖度着，“我是跟着你往前走呢，还是这回先放过你，自己去摸鱼？”他一边继续忖度着，一边跟上去，作为一种预防性措施，以便随时可以再看见他。“假如我这回放过你，”赖德胡德又说，一边仍然跟着他，“我有办法让你再上我这儿来，或者，我有办法不管怎么再找到你。假如我现在不去摸鱼，别人就会摸去了。——我这回先放过你，摸鱼去！”说毕，他马上中止跟随，转身回去。

那个他暂时放过、但却不会长久放过的可怜人直朝伦敦走去。布拉德莱这时对他听到的每一种声音，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疑神疑鬼，然而，他却处于一种经常会在一个杀人凶犯身上出现的鬼迷心窍的状态之下，对于在他生活中潜藏的终将击溃他生活的真正危险竟然毫无疑虑。对于赖德胡德，他的想法很多——自从他们初次邂逅的那个夜间以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然而在他的思想中，赖德胡德占据着一个非常不同的位置，一个和跟踪追击者非常不同的位置；而布拉德莱却花费了许多力气，千方百计地把他硬塞在他自己设想的那个位置上，像打楔子似的硬塞了进去，因此，让这人在自己思想中占有另外任何一种位置的可能性，在他都是不可思议的。这是这个杀人凶手尽管力图挣扎也无法摆脱的另一个鬼迷心窍的东西。要发现这个道理，有五十扇门可以走得通，他却吃尽苦头，耍尽花样，把其中四十九扇都上了双重锁，加了双层闩，而又不能看见那第五十扇门是依然敞开的。

现在，他也在为一种折磨人的、比悔恨更加令人烦恼的心情所苦。他并不悔恨，然而这个作恶者虽能挡开这一种对他的报复，却无法摆脱另一种更加缓慢而持久的折磨：他感觉自己是在永无休止地重新干着那件恶事，而且干得更为高明。当那些谋害他人性命之徒为自己滔滔辩解并且假作表白的时候，可以从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谎言中追溯出这种折磨的影子来。如果照你们所说，是我干的，能够想象我会搞错这个或者那个吗？如果照你们听说，是我干的，我会留下那个漏洞，让那个伪证的坏人如此不知羞耻地来作证反对我吗？这个恶棍不停地在自己犯下的罪恶中寻找弱点，并极力想去补救，而又无法改变既成事实，他的这种状态使他的罪孽愈加深重，因为他把这罪行又干了上千次，而不是只干过一次，而这种状态，也在为了这次罪行而一次次地把它最为沉重的惩罚施加在这个阴郁的、怙恶不悛的天性上。

布拉德莱艰难地一步步向前走，他的仇恨和报复念头像一条锁链那样沉重地套住他，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本来该怎样采取比自己已经采取的办法更好的许多种办法，在两个方面令自己充分地满足。工具本来可以用得更好一些，地点和时间本该选择得更好一些。在黑暗之中从背后把一个人击倒在河边上，这是够好的了，但是这人应该立即被干掉才是，而这人却转过身来抓住了攻击他的人；而且，为了害怕有人偶然前来救助，要赶快把事情干完，并把他甩掉，他匆忙把他掷进河里，没顾上把他打得完全丧命。现在，假如事情可以重新干一遍，一定不能这样干法。若是把他的脑袋在水里浸一阵子。若是第一下打击打得更有效些。若是对他开一枪。若是掐死了他。若是这样、那样，其他样。不管怎样设想，就是无法摆脱锁链般套在头上的这一个念头，因为要想摆脱它是决不可能的。

第二天，学校又开学上课了。学生们在老师的面孔上只看到极少的变化，或者看不见任何变化，因为这张面孔上永远是那副迟钝的、苦苦的表情。然而，当他听着学生们朗读的时候，自己却老是在干着那件事，把它干得更好一些。当他手执一支粉笔立在黑板前还没写字的时候，他又想起那个地点来，心想若是再朝上游一点儿，或是再朝下游一点儿，是否河水会更深些，河岸更陡些？他几乎要在黑板上画一两条道道，来表达他的想法。他不停地重新干着那件事，把它干得更好些。祈祷时在干，算术口算时在干，向学生提问时在干，整天都在干。

现在查理·赫克萨姆也是一个教师了，在另一所学校里，在另一个教师的领导下。一天黄昏时，布拉德莱在他的小园子里散步，温柔娇小的皮切尔小姐躲在一扇百叶窗后面注视着他，反复打算着要不要把她的嗅盐一种含有香料的碳酸铵药物，有刺激性，闻后可以醒脑，以前常用来治疗头痛和昏厥。借给他治治头痛，这时，一旁侍立的永远忠于职守的玛丽·安妮举起手来。

“什么事，玛丽·安妮？”

“您瞧，小姐，小赫克萨姆先生来看望海德斯东先生了。”

“很好，玛丽·安妮。”

玛丽·安妮又举起手来。

“说吧，玛丽·安妮。”

“海德斯东先生招呼小赫克萨姆先生进他屋子里去，小姐，他自己先进去了，没等小赫克萨姆先生走过来，现在他也进去了，小姐，关上门了。”

“叙述得很好，玛丽·安妮。”

玛丽·安妮那只传送消息的手又举起来了。

“还有什么，玛丽·安妮？”

“他们一定会感觉到又闷又暗的，皮切尔小姐，因为前厅里的百叶窗都是放下的，他俩谁也没有把百叶窗拉起来。”

“各人喜欢嘛，”善良的皮切尔小姐带着一声轻轻的伤心的叹息说，她用一只手贴在自己整洁清爽的宽宽的背心上，压住了这声叹息，“各人喜欢怎样就怎样，玛丽·安妮。”

查理走进黑暗的房间，一眼望见立在黄色的阴影里的他的老朋友，一下怔住了。

“进来吧，赫克萨姆，进来。”

查理走上前去握那只向他伸出的手；但却在还没够着时又停住了。这位教师的一双沉重的、血红的眼睛，吃力地举起来对着他的脸，让他仔仔细细瞧了瞧。

“海德斯东先生，出了什么事啦？”

“出了事？在哪儿？”

“海德斯东先生，您听见新闻没有！关于那个家伙——尤金·瑞伯恩先生的新闻？他让人家杀掉了！”

“这么说，他死啦！”布拉德莱情不自禁地说。

小赫克萨姆立在那儿眼睛盯着他，布拉德莱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先环顾屋内，又瞟了他以前的学生一眼，然后便目光朝下。“我听人家说起这个暴行了，”布拉德莱说，一边试图约束住他那张在不停地颤动的嘴巴，“可是我没听说结果怎么样。”

“出事儿的时候，”那男孩向前跨一步，放低声音说，“您在哪儿呢？别说了！我不要问这个。您别告诉我。假如您一定要强使我接受您对我的信任，海德斯东先生，我就把话全都讲出去。您听着！注意。我会讲出去的，我会把您讲出去的。我会的！”

这卑鄙的人遭到如此的拒绝心里好像刀割一般疼痛。一种完全和彻底孤独的绝望气氛，仿佛是一张有形可见的帘幕似的笼罩着他。

“现在该说话的是我，不是您，”这男孩说，“假如您开了口，您可要自己负责。我要在您面前把您的自私给您摊开来，海德斯东先生，把您的热烈的、狂暴的、而且是控制不住的自私给您摊开来，为了让您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和为什么我要从此跟您断绝来往。”

他呆呆地望着小赫克萨姆，好像在等一个学生把一课书继续背下去，这课书他已经熟记在心，腻烦已极了。然而小赫克萨姆还是把他最后这席话说给他听了。

“假如您参与了——不管怎样参与了——这次袭击，”男孩继续说下去，“或者假如您关于这件事知道点什么——不管知道多少——或者假如您知道这是谁干的——我不必细说了——您就是加给了我一种无可饶恕的伤害。您知道是我把您带到法学协会他的住室里去的，那一天我告诉了他我对他的看法，并且负责向他表达了我对您的看法。您知道在我密切监视他的时候，是带着您一块儿去干的，我是想挽回我的姐姐，让她清醒过来；您知道我让我自己在整个这件事情上跟您牵连在一起了，因为我赞成您想要娶我姐姐为妻的愿望。您怎么知道当您一意孤行、发泄您狂暴怒气的时候，不会把我置于公开涉嫌的境地呢？这就是您对我的感激吗，海德斯东先生？”

布拉德莱坐在那儿，两眼一动不动地茫然凝视着前方。小赫克萨姆每停顿一次，他的眼睛便朝他望一次，好像他在等他把这课书继续背下去，背完为止。每当这男孩重新说下去的时候，布拉德莱便重新板起面孔。

“我要跟您开诚布公，海德斯东先生，”小赫克萨姆半带威胁地摇晃着头说，“因为现在不是那种我可以明明知道而假装不知道的时候——除了某些事情之外，那些事情如果再提起，对您说来，或许不是非常安全的。我的意思是：假如您从前是一位好教师的话，我也是一个好学生。我为您增光不少，我在提高我的声誉的同时也同样大大提高了您的声誉。那么好吧。咱们公平交往，两不相亏，我要让您明白，我竭尽全力去促进您对我姐姐的愿望，而您又是怎样感激我的。您给我带来了伤害，因为在您力图跟这个尤金·瑞伯恩先生决一雌雄的时候，人家都看见您跟我在一起，这就是您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假如说我的名声，以及我现在和您一刀两断的做法，让我能摆脱干系，海德斯东先生，那也只能归因于我，而不能归因于您。不能为这个而感谢您！”

男孩又停下了，而他又再次移动着眼睛。

“我要再说下去，海德斯东先生，您别害怕，我要把话说到底，我已经事先告诉了您这个底是什么。您是知道我的底细的。您跟我一样明白，我这一生中留下的对我不利的尾巴还多着呢。您听我说起过我的父亲，您也相当了解，我，不妨说是从那儿逃出来的那个我的家庭，并不怎么值得夸耀。我父亲已经死了，那么或许可以设想我取得社会地位的途径是相当畅通无阻了吧。不。因为我姐姐又来惹是生非了。”

他说得充满自信，脸上并不流露出一点情绪来，似乎他身后的往昔岁月丝毫不曾使他的心肠变软。这并不奇怪，因为在他那颗空洞、虚无的心中，什么东西也没有。对于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来说，他在这颗心中所能找到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什么呢？

“海德斯东先生，当我说到我的姐姐时，我真心实意希望您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是，您见过她了，后悔也没有用。关于她的事，我对您无话不谈。我向您说明了她的性格，说明了她怎样想出一些滑稽空幻的念头来，想使我们取得社会地位，像我所努力去取得的那种地位。您爱上了她，我也竭尽全力支持您，她不听劝诱，对您不产生好感，于是我们跟这位尤金·瑞伯恩先生发生了冲突。现在，您干下了什么事情？怎么，您是证明了我姐姐自始至终坚决反对您她是正确的，而且您还把我置于这种不白之冤当中！您又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因为，海德斯东先生，在您全部的热情里，您是那样自私，那样一心只想到自己，而根本没有一点儿想到过我。”

这男孩所持的并且赖以坚守自己立场的冷漠信念，来源于人类本性中与海德斯东先生同一种的而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一种的罪恶。

“我这一生，”他继续说，脸上倒的确是挂着泪水，“遭遇真是非同一般啊，我所做的每一次求取一个理想地位的努力，都遭到另一个人的阻碍，而我又全然无辜！您并不满足于只做我摊开在您面前的这些事，您还要把我姐姐的名声搞臭，借此来把我的名声也搞臭——这一点您是蛮有把握做到的，假如我的猜疑有任何根据的话——而您越是证明您自己坏上加坏，我就越是坚决地要使自己在人们的心目中和您毫无牵连。”

他揩干了眼泪，费力地发出一声啜泣来哀叹他所受到的伤害，然后，便开始向门口走去。

“无论如何，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社会的阶梯上取得地位，我不会让人家把我拖下去的。我已经像跟您一样地跟我姐姐断绝了往来。因为她太不为我着想，根本不关心会不会破坏我的地位，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前途非常好，我要一个人走下去。海德斯东先生，我没有说到此时此刻您在良心上有什么想法，因为我不知道。不管您怎么想吧，我希望您看见，别牵连我一分一毫，这是公平合理的，而且，除开您自己以外，别人您完全不牵连进去，您也会从中得到一种慰藉吧。我希望不用过许多年，我便能在我现在的学校里当上校长，希望搭班的女教师是个单身女人，哪怕比我大几岁，我也不妨娶她为妻。假如说，让您知道一下我保持住自己在社会阶梯上的严格的地位，凭这个，能够实现一些什么打算，对您能有所安慰的话，目前我想到的打算就是这些。总而言之，假如您自己觉得伤害了我，并且还想要略作补偿的话，我希望您想一想，您本来可以达到怎样受人尊敬的地位，还希望您能够认真思考一下您怎样毁掉了自己的生活。”

这个恶人会把他的话牢牢地放在心上的，这是否令人觉得奇怪呢？或许，首先是，他因为自己在这个男孩身上花费过长长几个年头的艰苦劳动，所以把它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在这几个年头里，由于和一个比自己更加聪慧更加灵敏的心灵相交往，他发现自己每天单调无味的生活中有了一些光亮；或许是，这男孩和他姐姐在容貌和话音上的家族的相似点，在他当前这种一蹶不振的阴郁心情下，给他带来了一次沉重的打击。不管因为哪一种原因，或者是因为所有这些原因吧，当这个男孩走掉之后，他把自己那颗转不过弯来的头低低地垂下，缩成一团躺在地上，趴在那儿不动，两只手掌紧紧抱住自己滚烫的太阳穴，陷于一种无法表达的痛苦中，连一滴眼泪也不来为他解除悲愁。

宁为亚伯，勿作该隐无赖·赖德胡德这天一直在河里忙着。头天晚上他也一个劲儿地在摸鱼儿，然而很快就天黑了，他摸得很不顺手。这一天他又去摸，运气要好得多，他把他摸到的鱼儿捆成一个包袱带回泼水堰磨房闸闸房他的住处去。

第八章　加上点儿辣椒粉

自从她自认为是偶然间看透了瑞亚先生的铁石心肠和虚伪面貌之后，布娃娃的裁缝就不再上圣玛丽·爱克斯街帕布西公司做生意的那幢房子里去了。她时常在教训她手中的布娃娃时，提起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的鬼把戏和他的做派，而在买她所需用的那些小物件时，她去光顾别家店铺，她并且过着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她在反复思量之后，决定不去引起丽齐·赫克萨姆对这个老人的警惕，她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是：无需多久，她定会识破此人而自感失望的。因此，在她跟她朋友的往来通信里，她对这个题目只字未提，而主要是详细述说她的那个坏孩子怎样愈变愈坏，一天不如一天。

“你这个讨人嫌的老小孩，”雷恩小姐经常对他说，说时总是用她的一根食指威胁着，“到头来，你反正要逼得我丢开你逃掉的；那时候你就会浑身发抖，抖成碎片片，没人肯为你拾起这些片片儿来。”

每当听她说起自己的凄惨末路时，这个讨人嫌的老小孩照例是哀诉着和呜咽着，照例坐在那儿浑身发抖，沮丧不已，最后把他自己抖得走出了家门，又把三个便士的黄汤抖进肚皮去。然而不管他是死一般烂醉，或者死一般清醒(他的情况已经糟到这样的程度，即使清醒时，也是几乎生气全无了)，这把麻木不仁的老骨头良心上却总是记得，他为六十杯每杯三便士的朗姆酒，出卖过他精明的母亲，这些酒早已下肚，而明察秋毫的她早晚准定会察觉出他的这个行为来。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外加他的肉体状态给他的精神状态所增加的负担，因而，布娃娃先生此刻躺在上面安息的那张床，只是一张花叶尽退、只留残枝和尖刺的“玫瑰床”英谚“玫瑰床”(a bed of roses)，指安逸舒适的境遇。了。

某天，雷恩小姐独自在工作，为了通风，把家门敞开，并且愉快地以一种低低的甜嗓子唱着一支悲伤的小歌，或许歌里唱的，就是她手中正在打扮着的布娃娃吧，她在惋惜它那松脆易碎、遇热即熔的蜡做的身体。这时，她发现有人站在门口人行道上，朝门里在望着她，除了弗莱吉贝先生之外，还会是哪一个呢。

“我想这是您吧！”弗莱吉贝说着便踏上两级台阶走进来。

“是吗？”雷恩小姐针锋相对地回答，“我也想这是您吧，年轻人。不谋而合呀。您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咱俩都是多么聪明呀。”

“得了，您好吗？”弗莱吉贝说。

“跟平时差不离呀，先生，”雷恩小姐回答说，“我是个非常不幸的母亲，一个非常坏的孩子烦得我神魂颠倒，日子难过呀。”

弗莱吉贝的一对小眼睛圆圆地睁着，睁得让人会把它们当作是一对像普通人眼睛一样大的眼睛，他在瞠目四顾，寻找那个他认为是她话里提到的非常小的小人儿。

“可是您不是个当爸爸的，”雷恩小姐说，“所以跟您谈家务事儿没啥用场。今日光临舍下，有何贵干呀？”

“想跟您熟识熟识。”弗莱吉贝回答。

雷恩小姐没做声，在用嘴咬线，非常机警地望着他。

“咱们这阵子总不见面呢，”弗莱吉贝说，“是吗？”

“是呀。”雷恩小姐猛地说一声。

“所以我想到，”弗莱吉贝接下去说，“来跟您谈谈咱们那位诡诈的朋友，那位犹太族的子民。”

“那么我的地址是他给您的，是吗？”雷恩小姐问。

“是我找他讨的。”弗莱吉贝结结巴巴地说。

“您好像老是跟他见面嘛，”雷恩小姐机敏地怀疑着说，“您好像老是跟他见面嘛，照情况看来。”

“是的，常见面，”弗莱吉贝说，“照情况看来。”

“您还没死心，”裁缝问道，一边俯身朝向她正在施展手艺的布娃娃，“还在向他求情吗？”

“还没有。”弗莱吉贝摇摇头说。

“啊呀！一直在向他求情，还在成天盯着他吗？”雷恩小姐一边不停手地做活一边说。

“说得不错，成天盯着他。”弗莱吉贝说。

雷恩小姐聚精会神干她的活儿，在一阵沉默的操劳之后，她又问：

“您是在陆军里吗？”

“不完全是。”弗莱吉贝对这个问题感到颇为荣幸。

“海军？”雷恩小姐问。

“不——不是，”弗莱吉贝说。他把这两个否定的回答说得好像他严格说不是在陆军、也不是在海军里，而又差不多是又在陆军又在海军里。

“那您是干什么的呀？”雷恩小姐追问下去。

“我是，我是个绅士呀。”弗莱吉贝说。

“噢！”珍妮把嘴咬紧，显出一副确信不疑的样子表示同意说，“对呀，当真是的！所以您有这么多时间用来为别人求情呀。不过只要想想您准会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够朋友的绅士就行了啊！”

弗莱吉贝先生发现自己正在绕过一个写着“危险！”字样的标志在滑冰，顶好是另辟一条新路径。“咱们还是来谈谈那个骗子手当中最大的骗子手吧，”他说，“他在您的朋友——那个漂亮丫头的事情里存的什么心呀？他一定有个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话我说不准呀，先生，说真的！”雷恩小姐镇静自若地回答说。

“他不肯说她去哪儿了，”弗莱吉贝说，“而我倒觉着我还愿意再看她一眼。我知道他知道她去哪儿了。”

“这话我说不准呀，先生，说真的！”雷恩小姐再次回答说。

“那么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吧？”弗莱吉贝问道，想碰碰运气。

“这话我说不准呀，先生，当真。”雷恩小姐回答说。

迎着弗莱吉贝先生凝视不动的目光，雷恩小姐的俊秀的小下巴令人惶惑不解地一翘，搞得这位满面春风的绅士一时之间手足失措了，不知道怎样在这场对话中把他那个迷人的角色继续扮演下去。最后他说：

“珍妮小姐！——假如我没搞错的话，您是叫这个名字吧？”

“您大概没搞错吧，先生，”雷恩小姐冷冷地回答，“因为您是从最有权威的来源知道的、从我这儿知道的，是吗？”

“珍妮小姐！让咱们别上去死，而是下来活好吗。参见前文，这里的意思是求她别再跟他不着边际地、开玩笑似的说话，而着眼于实利，并且告诉他一些实情。我出好价钱，我向您担保，”弗莱吉贝说，一边向裁缝诱骗地眨巴了一两次眼睛，“您会发现价钱很好的。”

“或许，”珍妮小姐说，同时捏着她的布娃娃，伸直手臂，剪刀叼在嘴里，头向后仰起，审视她手艺的效果如何，似乎她的兴趣是在这里，而不在谈话，“或许您愿意解释一下您的意思吧，年轻人，我弄不明白呢。你应该再多打扮点儿蓝颜色呢，我亲爱的。”对她漂亮的工作对象说了这句话以后，雷恩小姐便在她面前各种颜色的布片堆中，剪下一些蓝色的布片，又从线团上抽出一根蓝色丝线来穿在针上。

“是这样，”弗莱吉贝说，“您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的，先生，”雷恩小姐回答，但却一丝一毫也不像在听的样子，“再给您打扮点儿蓝颜色，我亲爱的。”

“啊，是这样，”他发现自己想把谈话继续下去而处境竟是如此，颇有些儿泄气了，“假如您在听我说——”

(“来点儿淡蓝色吧，我亲爱的年轻女士，”雷恩小姐活泼地说着，“这跟您漂亮的脸蛋儿和您一头淡黄色的鬈发顶配得上啦。”)

“假如您在听我说话，我说呀，”弗莱吉贝把话说下去，“我用这个办法付好价钱给您。我辗转找人去想办法，让您买帕布西公司的破烂儿跟废料的时候，只出很少一点儿钱、或者甚至于白拿。”

“啊哈！”裁缝心里想，“可是你辗转找人的本领还不够大呢，小眼睛，还没大到让我看不出归根到底是你在管着帕布西公司的！小眼睛呀，小眼睛，您也太狡猾了一点儿呀。”

“我认为，”弗莱吉贝继续说，“不花一个钱儿白拿大部分您所需要的材料，对您当然是很值得的啦，珍妮小姐，是吗？”

“您可以认为，”裁缝胸有成竹地不断点头回答说，“对于我有钱可赚的事儿当然永远是值得一干的啰。”

“现在，”弗莱吉贝表示赞赏地说，“您就切合实际啦。现在，您就是下来活啦。所以，珍妮小姐，我就放肆地说一句，您跟那个犹大两人过于亲密了，不好再这样下去啦。你跟犹大这么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做好朋友，就不可能不看出一点儿他的鬼心思，是吗？”弗莱吉贝使一使眼色说。

“我必须承认，”裁缝眼睛望着她的活计回答说，“我们俩目前不是好朋友了。”

“我知道你们俩目前不是好朋友，”弗莱吉贝说，“我全都知道。我真想给这个犹大一点儿颜色看看，不许他狡猾地自作主张，钻到每件事里去。在大多数事情上，他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钻进去的，可是——去他妈的！——不许他狡猾地自作主张钻到每件事里去，这太过分啦。”弗莱吉贝先生说这番话时多少表现了一些愤怒的激动，好像他在法庭上为美德当辩护律师似的。

“我又怎么能不许他自作主张呢？”裁缝这才问道。

“狡猾地自作主张，我的说法是。”弗莱吉贝说。

“——他狡猾地自作主张，钻进每件事里面吗？”

“我会告诉您的，”弗莱吉贝说，“我喜欢听见您这样问，因为这是下来活的态度，这是我希望能在像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身上看见的态度。现在，坦白地谈谈吧。”

“嗯？”珍妮小姐大声说。

“我说，现在来坦白地谈谈，”弗莱吉贝先生解释了一下，有点儿困惑不安。

“噢——！”

“关于那个漂亮丫头，您的朋友，我倒喜欢给他来个针锋相对呢。他是存了个什么心的。您可以相信我的话，犹大是存了什么心的。他有一个动机，而且他的动机当然是不怀好意的动机。现在，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吧，对于他的动机来说，”——在这里，弗莱吉贝先生的表达能力无法避免一些词语的重复——“他有必要把他跟她干过的事儿瞒着我。所以我就来问您，您是知道的：他跟她干过些什么事儿？我就问这一点。假如您了解我要付出的代价的话，问这点多不多呢？”

珍妮·雷恩小姐在上次打断他的话以后，又已经两眼转向她的工作台了。她坐在那儿，注视着小台子，手执针线，但却停了一小会儿，没有就去缝。接着她便利索地重新投入工作，一边斜过眼睛和下巴瞥了弗莱吉贝先生一眼，说：

“您住哪儿呀？”

“庇卡德利广场，阿尔班尼街。”弗莱吉贝回答。

“您什么时候在家？”

“悉听尊便。”

“早餐时间呢？”珍妮以她那极其无礼、极其简短的口气说。

“这是一天当中最好的时间啦。”弗莱吉贝说。

“我明天早晨来找您，年轻人。这两位女士，”她指着两个布娃娃，“准十点钟要去庞德大街参加约会。我把她们送到那儿去以后，就乘车子绕到您那儿。”珍妮小姐神秘地轻轻一笑，用手指了指她那根跛子用的丁字形拐杖，表示这就是她的马车。

“这才真正是下来活的样子呢！”弗莱吉贝大声说着立起身来。

“您听着！我可没答应您什么。”她用针冲他轻轻地戳了两戳，仿佛是戳瞎了他的两只眼睛。

“没有，没有。我明白，”弗莱吉贝回答，“首先解决破烂儿和废料的问题。我会付出代价的，您别害怕。再见，珍妮小姐。”

“再见，年轻人。”

弗莱吉贝那非常讨人喜欢的身形退出门外了，裁缝一个劲儿地工作下去，剪呀，裁呀，缝呀，缝呀，裁呀，剪呀；一边不停地独自思索着，轻声咕哝着。

“糊涂，糊涂，糊涂。弄不清楚。是小眼睛跟那条老狼在搞阴谋吗？或者是小眼睛跟那只老狼在斗？弄不清楚。我可怜的丽齐哟，他们两个都是在设法对付你呀，各有一套吧？弄不清楚呀。小眼睛是帕布西，那只狼是公司？帕布西在欺骗公司，还是公司在欺骗帕布西？弄不清楚啊。小眼睛是怎么说的？‘现在，来坦白地谈谈？’啊！不管怎么着吧，他说的是谎话。眼下我就能弄清楚这个，不过你是可以在庇卡德利广场阿尔班尼大街上，头枕着你那个心思睡大觉的，年轻人！”说到这儿，裁缝再一次把他的两只眼睛一只只戳瞎，又把线在空中绕成个圈儿，并且用她的针灵巧地把线打成一个结，仿佛还要把他绞死似的。

那天黄昏，布娃娃先生因为他的小母亲面对着活计坐在那儿深深地沉思，他猜想一定是他干的事被她发觉了，每当她态度有所变化或是当她转过眼睛来盯住他时，他心头的恐惧是无法形容的。而且，她还有个习惯，只要在他浑身发抖坐立不稳的时刻遇上他的眼睛，她便会冲这个倒霉的老孩子摇一摇头。那通常称之为“战栗”的东西这天黄昏全力以赴地压在他的身上；通常称之为“恐惧”的东西也同样如此。这天黄昏他非常不好受，老是非常悔恨地呻吟着“六十个三便士啊”，这更加于事无补。这个不完整的句子完全不能被理解为一种忏悔，反而像是高康大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作家拉伯雷(Franois Rabelais，1493—1553)所著政治讽刺小说《巨人传》中的巨人。下命令让人再拿一杯酒来的声音，只使他陷入新的困境，惹得他的母亲比平时更加暴躁地向他袭来，骂得他狗血喷头。

布娃娃先生不好受的这段时间里，布娃娃的裁缝也并不更好受些。然而，次日清晨她非常警觉，赶到庞德大街，按时把那两位女士安顿妥当，然后便让她的马车把她载到阿尔班尼。当她抵达弗莱吉贝先生住室所在的那幢楼房门前时，她发现有一位身着旅行服装的太太立在门道里，手里拿着——真是稀奇古怪——一顶男人的帽子。

“您要找谁吗？”这位太太板着面孔说。

“我要上楼去找弗莱吉贝先生。”

“您这会儿不能去找他。有位绅士正在他屋里。我在这儿等那位绅士。他跟弗莱吉贝先生的事儿马上就要办完了，那时候您就可以上去啦。在那位绅士下来之前，您只好在这儿等着。”

说这话时以及说这话以后，这位太太都十分戒备地把守在楼梯和她之间，似乎做好了使用武力阻止她上楼的准备。这位太太身材高大，只需一只手就可以止住她，而且看来是一副决心极大的神气，裁缝便站着不动了。

“喂？您在听什么？”这位太太问道。

“我没在听呀。”裁缝说。

“您听见了什么？”这位太太把句子改换了一下问道。

“是不是哪儿有一种噼里啪啦的声音？”裁缝说，询问似的望望她。

“也许是弗莱吉贝先生在洗淋浴吧。”这位太太含笑地说。

“是谁在拍打地毯吧，我想？”

“大概是弗莱吉贝先生的地毯吧。”这位含笑的太太说。

雷恩小姐具有一副很好的眼光，善于把人家的笑容理解得合情合理，因为她很熟悉她那些年轻朋友们的笑容，虽然它们的笑容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如天然的笑容那样笑逐颜开。然而她却从来不曾看见过像这位太太脸上的笑容这样异乎寻常。这笑容把她的鼻孔撑得出奇地大，把她的嘴唇和眉毛都挤到一块儿来了。这也是一种自得其乐的笑容，虽然颇为刺眼，让雷恩小姐觉得，她宁可不自得其乐，也不愿意像那样去笑。

“喂！”这位太太注视着她说，“现在您听见什么？”

“但愿那儿没出什么事儿吧！”裁缝说。

“哪儿？”这位太太问。

“我也不知道哪儿。”雷恩小姐说，瞪着眼睛向四周瞧瞧。“可是我从来没听见过这种怪声音。您看我要不要去喊个人来？”

“我看您顶好是别去喊。”这位太太显然皱着眉头回答她，并且向她走近。

在这种暗示下，裁缝放弃了这个念头，立在那儿定神注视着这位太太，就像这位太太注视她一样。同时裁缝仍在迷惑不解地倾听着仍在不断发出的奇怪的声响，这位太太也在倾听，但却平淡而冷静，毫不显得迷惑。

过了一小会儿，传来砰砰的碰门声；接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绅士跑下楼梯来，呼哧呼哧喘着气，好像十分激动。

“您的事儿办完啦，阿尔福莱德？”这位太太问道。

“非常彻底地办完啦。”这位绅士回答，便从她手中接过帽子来。

“您可以随时高兴上去见弗莱吉贝先生了。”这位太太说着，便傲然地向门外走去。

“噢！您还可以把这三段棍子带上，”这位绅士又非常客气地说，“并且劳驾说一声，这是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离开英国的时候赠送给他的。是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请您别忘了这个名字。”

这三段棍子是一根结实而柔软的藤条折断的碎片。珍妮小姐莫名其妙地接住它们，这位绅士又咧嘴一笑，再说一遍：“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请您记住。在离开英国的时候赠送的，”这位太太和绅士二人便悠悠然走开去了，于是珍妮小姐便和她的丁字形拐杖一同走上楼去。“拉姆尔，拉姆尔，拉姆尔？”珍妮小姐一边喘着气一级一级地爬着，一边重复这个名字，“我在哪儿听见过这个名字的？拉姆尔，拉姆尔？我知道啦！在圣玛丽·爱克斯街！”

因为领悟到一点儿新东西，布娃娃的裁缝那张机敏的面庞上光彩奕奕，她拉了弗莱吉贝先生的门铃，没人应声；然而，从室内传出一种连续不断的非常奇特、非常不可理解的啪啦啪啦的声音。

“老天爷！是小眼睛在哼哼吧？”珍妮小姐大声说。

她再次拉铃，没有人应声，便推了推房门，发现门微微开着，把门再开大点儿，还是看不见人，而啪啦声仍在继续不断，她冒昧地打开内室的门，这才看见了一副异乎寻常的景象，原来弗莱吉贝先生穿着一件衬衣，一条土耳其裤子，头戴一顶土耳其小帽，正在他自己的地毯上滚来滚去，奇妙地发出一阵阵啪啦声。

“噢，主啊！”弗莱吉贝先生气喘吁吁地说，“噢，我的天啦！捉贼呀！我给闷死啦。火！噢，我的天啦！一杯水。给我一杯水。把门关上。凶手！噢，主啊！”接着又更加猛烈地滚动着，啪啦着。

珍妮小姐连忙奔进另一间屋子，取来一杯水，以减轻弗莱吉贝的痛苦。他则喘着气，啪啦着，喉咙里不时发出哮喘声，喝了一点儿水之后，才把头有气无力地枕在她的手臂上。

“噢，我的天啦！”弗莱吉贝喊道，重新挣扎起来，“是盐和鼻烟呀，在我的鼻子上，在我的喉咙里，在我的气管里呀。哎哟！！！！啊—啊—啊—啊！”喊到这里，他像公鸡一样可怕地啼叫起来，两只眼睛大大地在脸上凸出来，好像是在那儿跟家禽所易染的一切瘟病进行斗争。

“啊我的天啦，我真痛哟！”弗莱吉贝喊叫着，他脸朝天躺在地上直跳，那副抽搐的样子吓得裁缝直退到墙根。“啊，我痛得厉害啊！求您给我背上、手臂上、腿上、肩头上放点什么吧。哎哟！又顺着我的喉咙下去啦，上不来啦，啊—啊—啊—啊！噢，我痛得厉害哟！”喊到这里，弗莱吉贝先生一上一下地跳起来，然后重新滚来滚去。

布娃娃的裁缝立在一边望着他，直等他滚到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两只穿土耳其拖鞋的脚朝上，她这才决定首先在盐和鼻烟的问题上给他以帮助，便又给了他一杯水喝，并且拍了拍他的脊背。然而，后面这个措施全然未获成效，只弄得弗莱吉贝先生尖声大叫，并且哭出声来，“啊，喔唷天啦！别拍我呀！我全身都是伤呀，我痛得厉害呀！”

不过，除了偶尔来两声之外，他总算逐渐停止了哼哼和啼叫。珍妮小姐扶他坐上一把安乐椅，他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充满着泪水，鼻青脸肿，面孔上横着五六条血淋淋的伤痕，显出好一副悲哀相。

“您怎么搞的去吞盐跟鼻烟呀，年轻人？”珍妮小姐问道。

“我没吞呀，”这位沮丧的年轻人回答说，“是塞进我嘴巴里的呀。”

“是谁塞的呢？”珍妮小姐又问。

“他塞的呀，”弗莱吉贝回答，“那个凶手，拉姆尔呀，他把它们抹进我的嘴巴，抹在鼻子上，还抹进喉咙管儿里头——！！！啊—啊—啊—啊！哎哟！——不许我喊出声来，然后就残忍地殴打我。”

“用这个吗？”珍妮小姐问，把那几小段藤条拿给他看。

“这是他的武器呀，”弗莱吉贝说，以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气对这几小段棍子望了一眼，“他打我打断的呀。噢，我痛得厉害呀！怎么到您手里的？”

“他跑下楼去跟那位拿着他的帽子留在前厅里的太太会合的时候——”珍妮小姐开了个话头。

“唔！”弗莱吉贝浑身扭动着，大哼了一声，“她给他拿着帽子呢，是吗？我早该知道她也是个同谋呀。”

“他跑下楼去跟那位不许我上楼的太太会合的时候，他让我把这几小段儿棍子交给您，还叫我说：‘阿尔福莱德·拉姆尔先生离开英国的时候敬赠。’”珍妮小姐说这话时所怀的那种恶意的满足，和她的下巴颏儿一翘，眼睛一鼓的样子，假如弗莱吉贝先生留意到其中哪一种的话，只会给他增加痛苦，而他这时正因为身体的疼痛用一只手捂着脑袋。

“我去叫警察好吗？”珍妮小姐问道，同时敏捷地向门口奔去。

“站住！不，别去！”弗莱吉贝大声说，“别去，求求您，顶好别声张。劳您驾把门合上好吗？噢，我痛得真厉害呀！”

为了证明他痛到怎样的程度，弗莱吉贝先生从安乐椅上翻了出来，又在地毯上滚了一阵。

“现在门合上啦，”弗莱吉贝先生说着，苦恼地坐起身来，那顶土耳其帽子耷拉在头顶上，面孔上的一道道青紫伤痕颜色更深了，“劳您大驾看看我的脊背和肩头吧。情况一定非常可怕，因为我还没穿上晨衣，那个畜生就冲进来啦。把我的衬衣齐领口剪开吧；桌子上有把剪刀。唔！”弗莱吉贝先生呻吟着，又拿一只手去捂住脑袋，“我真是多么痛哟，说真的呀！”

“这儿吗？”珍妮小姐问，指的是脊背和肩头。

“啊，主哟，是这儿！”弗莱吉贝呜咽地说，全身摇晃着，“全身都痛！到处都痛哟！”

忙碌的小裁缝迅速把衬衣剪下，暴露出弗莱吉贝先生该当承受的一顿凶狠而结实的毒打所留下的后果。“您难怪会痛的啦，年轻人！”珍妮小姐惊呼着说，在他后面偷偷地搓着两只小手，又用两根食指冲着他的头顶幸灾乐祸地戳了几下子。

“您觉得醋浸牛皮纸怎么样呀？”受罪的弗莱吉贝问道，一边还在摇晃着，呜咽着，“是不是好像应该用醋浸牛皮纸的办法呢？”

“是的，”珍妮小姐说，她在不出声地抿着嘴笑，“看来好像是应该用醋腌一腌。”

“腌一腌”这句话把弗莱吉贝先生吓垮了，他又呻吟起来。“我的厨房在同一层楼上，”他说，“您在厨房的碗柜抽屉里能找见牛皮纸，搁板上有一瓶醋。劳驾您做几张膏药给我贴贴好吗？尽量别让人家知道啦。”

“一，二——哼——五，六。您需要六块。”这位裁缝说。

“痛得很，”弗莱吉贝啜泣地说，又呻吟和扭动着，“足足要贴六十块才够哟。”

珍妮小姐手执剪刀来到厨房里，找到牛皮纸，找到醋，熟练地剪下六大块，做成浸满醋汁的膏药。这六块膏药做好放在碗柜上，她正要一块块揭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

“我看，”珍妮小姐悄悄一笑说，“他应该尝一点辣椒粉吧？就来一小点儿怎么样？我看，这个年轻人的鬼把戏跟他的做派，让他的朋友有权利给他加上点儿辣椒粉吧？”

弗莱吉贝先生的灾星把壁炉架上的辣椒瓶指给了她，于是她爬上一把椅子，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在每张膏药上撒满了辣椒粉。然后她回到弗莱吉贝身边，把膏药全都贴在他身上，每贴一张弗莱吉贝先生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好啦，年轻人！”布娃娃的小裁缝说，“现在我希望您感觉很舒服了吧？”

显然弗莱吉贝先生并不感觉很舒服，因为他的回答是哭喊着做出的：“噢——噢，我真是多么痛哟！”

珍妮小姐把他的波斯长袍给他披上，把一顶波斯小帽子歪戴着蒙住他的眼睛，扶他上床去：他一边呻吟着一边往床里爬。“咱俩的事情今儿个就甭谈啦，年轻人，我的时间宝贵啦，”珍妮小姐然后说，“我会不吭声儿溜走的，您这会儿舒服吗？”

“喔唷天啦！”弗莱吉贝哭喊着，“不啊，我不舒服哟。噢—噢—噢！我真是多么痛哟！”

珍妮小姐在合上房门以前回头一望时，她所看见的最后景象是：弗莱吉贝先生一个劲儿地满床钻呀蹦地，好像一只遨游于其天然境界之中的海豚或江猪。然后她关上卧室门，又关上一道道所有的门，便走下楼去，从阿尔班尼街出来，走上繁华的街道，乘上一辆公共马车往圣玛丽·爱克斯街去。她从车窗里向外望，一路盯住所能望见的每一个服饰华丽的太太小姐不放，让她们在不知不觉中给布娃娃当个人体活动模型，一边在心里把她们的样子裁下来，粗针大线地缝出来。

第九章　两个位置空出来

公共马车在圣玛丽·爱克斯街拐角上把布娃娃的裁缝放下车来。在这条街上，她靠自己的两只脚和一条丁字形的拐杖继续向前，向帕布西公司做生意的地方走去。公司门外阳光和煦又寂静，而公司门里则阴森森地昏暗又寂静。她躲在入口处的玻璃门外，从这个观察哨上，她可以望见那位老人正戴着眼镜坐在写字台前写什么。

“啵！”裁缝把她的头伸进玻璃门内大喝一声，“狼先生在家吗？”

老人摘下眼镜，缓缓放在身旁，“啊，珍妮，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不睬我了呢。”

“树林子里的那个坏心狼我是不睬啦，”她回答说，“可是，教母呀，我好像觉得您又回来了。我现在还不大有把握，因为狼跟您在变来变去。我想对您提一两个问题，看您真正是我的教母呢，或者真正是一只狼。”

“可以的，珍妮，可以的。”瑞亚朝门口望了一眼，似乎以为他的主人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那儿。

“假如您是害怕那只狐狸的话，”珍妮小姐说，“您这会儿别想看见那个畜生啦，他要好多天见不得人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

“教母呀，我的意思是，”雷恩小姐一边回答，一边在这个犹太人身边坐下，“那只狐狸让人家给美美儿地抽了一顿，要是他的皮跟骨头这会儿不是正在那儿针扎似的刺呀、疼呀、痛呀的，天下就没有一只刺呀疼呀痛呀的狐狸啦。”于是珍妮小姐便把阿尔班尼街上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只是没提那点儿胡椒粉的话。

“现在，教母呀，”她继续说，“我特别想问问您，自从我在这儿离开那只狼以后，这儿出过些什么事儿？因为我有个玻璃弹子儿那么小的看法，在我小脑瓜儿里滚动着。首先，您是帕布西吗？或者您是公司吗？或者，您两个都是？您要凭您的名誉郑重回答我。”

老人摇摇头。

“第二，帕布西跟公司这两个都是弗莱吉贝吧？”

老人并非情愿地点点头回答她。

“我的看法呀，”雷恩小姐高兴地大声说，“现在有个橙子那么大啦，可是在它变得更大些以前，亲爱的教母呀，欢迎您又回来啦！”

这个小人儿极其认真地双手抱住老人的头颈，并且亲吻他。“我恳切地请求您原谅，教母呀，我真是非常抱歉，我应该对您有更大的信任才是，可是您一句话也不为您自己说，我又能怎么想呢，是吗？我这话不是为自己找理由辩解，可是，对他所说的话，您一声也不吭，我又能怎么想呢？从外表上看，事情真是很坏呢，您说不是吗？”

“从外表上看，事情的确是太坏了，珍妮，”老人低沉着声音回答说，“所以我要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它给我造成的影响是什么。我在自己的眼睛里是一个可恨的人。因为我让债户和你觉得是那么可恨，我自己也恨我自己。可是这还不够，比这还要更糟，事情远远地超过了我自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的小园子里，我想起，我是在给我古老的信仰和古老的种族丢丑啊。我想起——这是我生平头一回清楚地想起——在我心甘情愿给自己的脖子套上一根缰绳的时候，我是把它套在整个犹太族人民的并不心甘情愿的脖子上。因为，在基督教国家里，人家对待犹太人跟对待其他民族不一样。人们说，‘这是一个坏希腊人，可是还有很多好希腊人。这是一个坏土耳其人，可是还有很多好土耳其人。’对犹太人就不这样说了。人们可以很容易地在我们当中发现坏人——在哪个民族里不会很容易发现坏人呢？——可是他们把我们当中最坏的人当作是最好的标本；他们把我们当中最低的人当作是最高的代表。于是他们说：‘所有犹太人都是一个样的。’我在这儿做我甘愿做的事，因为我在为过去表示感恩，而且我现在也需要一点儿钱用。假如我是一个基督徒，我可以这样做，而除我自己以外，不损害其他任何人。可是作为一个犹太人，我这样做，就只可能是损害了一切国家、一切身份的犹太人。这种情况对于我们犹太人说来，是残酷了一点儿，可是这是实情啊。但愿我们民族所有的人都能记住这一点！虽然我说这话的权利是很少的，因为我明白得太晚啦！”

布娃娃的裁缝紧握着老人的手坐在那儿，思虑重重地注视着他。

“我说，我就这样想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顶上的小园子里，把那一天经历的痛苦景象在我眼前重新温习过好多次，我老是看见，那位可怜的绅士马上就相信了那套故事，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你也马上就相信了那套故事，我的孩子，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发明那套故事的人所以会想到这个办法，也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这就是那天我面对着面当着你们三个人，眼见事情像演戏一样活生生地摆在跟前，所得出的答案。所以我认识到，我有义务丢开这件工作。可是珍妮，我亲爱的，”瑞亚说，他突然停顿下来，“我答应你让你提问题的，而我妨碍了你。”

“正相反呢，教母呀，我的看法现在好像一只南瓜一样大啦——您知道一只南瓜有多么大，是吗？这么说您提出过您不干了？下一步就是这个吗？”珍妮小姐两眼紧紧注视他，问道。

“我给我东家写了一封信。是的，一封那个意思的信。”

“那么这位刺呀——滚呀——痛呀——哼呀——搔呀——疼呀的人怎么说呢？”雷恩小姐问。当她说出这一串尊贵的称号并且回想着胡椒粉时，心中有一种无法表达的开心。

“他要我为他再干几个月，这他有合法的权利，因为我要求走开，得先给他一个预告的期限。这个期限明天就满了，我是想，一等期满——而不是期满以前——我就向我的灰姑娘表白我自己。”

“我的看法现在变得大极啦！”雷恩小姐大声说，同时双手紧紧捧着太阳穴，“我的脑袋都容不下它啦！您听着，教母呀，我这就来给您说明白。小眼睛(就是那位哼呀——搔呀——疼呀的人)因为您要走，心里非常恨，小眼睛千方百计要找个顶好的办法报复您。小眼睛想到丽齐，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查出他把她藏在哪儿，我要揭穿他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对他很重要。’或许小眼睛还想，‘我自己也要去向她求爱呢。’不过这个我不能保证——别的我都能保证。所以，小眼睛就来找我了，我就上小眼睛那儿去了。事情就是这样。现在真相大白了，我真遗憾，”布娃娃的裁缝把她的小拳头在眼前挥动着，全身从头到脚满是力气，直直挺立着，又添上一句，“给他撒上的偏偏不是辣椒粉跟剁碎的盐腌红辣椒！”

这句表示后悔的话瑞亚先生只能听懂一部分，这位老人的话题又扯回到弗莱吉贝受伤的事，他说他有必要立刻前去照料那只遭人殴打的恶狗。

“教母呀，教母呀，教母呀！”雷恩小姐激动地喊起来，“您真是让我受不了啦，人家还以为您信奉那个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典出《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三十三至三十五节。有一个撒玛利亚人乐于帮助穷苦无告者。呢。您怎么会这样前后矛盾呢？”

“珍妮，亲爱的，”老人温柔地说，“我们民族的风俗习惯就是助人——”

“噢，你们的民族，真讨人厌！”雷恩小姐把头一昂，打断他说，“假如你们的民族除了去帮助小眼睛以外，再也不懂更多的道理的话，他们算是自从埃及典出《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以色列人不堪埃及人的虐待，从埃及走出。走出来啦。再说，”她又补充说，“就是你要帮助他，他也不肯接受的，太丢丑了。他要严守秘密，不肯让您知道的。”

正当他俩还在争论着这一点的时候，只见通道里有一个人影，一个送信的人打开了玻璃门，带来一封写给瑞亚的很不客气的信，还说要等候回音。

这封用铅笔写的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的信，内容是这样的：

老瑞亚：

你的债还清了，走，关上门，马上出去。钥匙交给送信人带来。走，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犹太狗。滚蛋。

布娃娃的裁缝从这封信的歪七扭八的笔迹上看出小眼睛正在那儿哼呀痛呀的，感到非常美妙。她拿着信哈哈大笑，躲到近旁的屋角里(让送信人大惑不解地)冲着这封信开起玩笑来。这时老人用一只黑布袋把他的不多几件东西归在一起。收拾停当后，再把上面窗户的窗板关上，账房的百叶窗拉下来，他们便踏上门前的台阶，那个送信人跟在身后。在门前，珍妮小姐提着布袋，老人锁上大门，把钥匙交给送信人，这人马上带着钥匙走掉了。

“好啦，教母呀，”当他俩站在台阶上相顾一望时，雷恩小姐说，“这下您无家可归啦！”

“好像是这样呢，珍妮，多少有点儿突如其来。”

“您去哪儿找条生路呢？”雷恩小姐问道。

老人轻轻一笑，只环顾四周，那样子好像是迷失了人生的道路，他的神情并没有逃脱布娃娃的裁缝的目光。

“珍妮，”他说，“这个问题的确是问得很恰当，问来容易回答难啊。不过，既然我有过经验，知道给丽齐找到工作的那些人随时会善意地、好心地帮助我，我想我要为我自己去找他们了。”

“走着去吗？”雷恩小姐猛地插进来问。

“嗳！”老人说，“我不是有这根拐杖吗？”

恰恰是因为他有这根拐杖，显出那么一副古怪的样子，所以她才不相信他能走着去。

“您最好还是，”珍妮说，“暂时，不管怎么样，跟我回家去吧，教母呀，除了我的坏孩子以外，家里再也没有别人了，丽齐的房间空着呢。”当老人确实知道他接受这个建议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便时，这才满心愿意地接受了。于是这一对搭配得非常奇特的人儿再一次一同行走在大街上。

那个被他母亲严厉吩咐当她外出时要待在家里的坏孩子，现在当然是跑出去了。他的精神状态衰颓已极，他跑出去是为了两个目的：第一，他认为他有权提出要求，要世上任何一个领有执照的酒店老板免费供应他一杯价值三便士的朗姆酒，他去便是为了让人家对这个权利加以承认；第二，去向尤金，瑞伯恩先生说几句酒后悔恨的话，看由此能得到点儿什么好处。这个堕落的人跌跌绊绊跑出门去实现这两项计划——这两项的意义都是朗姆酒，这是他现在所能理解的唯一的意义。他蹒跚来到女修道院花园市场，横躺在那儿的一个门口过道里，先在那里打一阵子哆嗦，接着再是一阵子战栗。

这个女修道院花园市场远离这个人所该走的路线，然而它对他有一种吸引力，这市场对于那些最为糟糕的孤独无伴、顾影自怜的醉鬼们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也许是这里夜晚的喧闹声中有一种人世温暖的慰藉吧；或者也许是在马车夫和沿街叫卖的小贩们中间倾注着的杜松子酒和啤酒里有过这种慰藉，或者也许是在人们脚下践踏成泥的菜皮垃圾中有这种慰藉，因为这种垃圾跟他们自己的衣衫十分相似，所以他们或许就把这个市场当作一个巨大的衣橱吧。然而，不管可能是为了什么，你在无论哪里的门口台阶上都找不到像在那里这么多的一个个孤独的醉鬼。尤其是那些昏沉入梦的女醉鬼。你在早晨曙光初照的时刻，便可以在那里找见诸如此类的标本，而走遍全伦敦无论去哪儿也别想在露天里找到。那种腐臭的、褪色的、破烂不堪的白菜叶和白菜梗似的衣裳，那种烂橙子似的面庞，那种被压扁了的人类的血肉之躯，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别处哪儿也找不到。就是这个市场的这种吸引力把布娃娃先生吸引到了那里。他在一家门口过道里饱饱地享受了两阵子哆嗦和颤栗。几个小时以前，一个女人也曾在这儿饱饱地享受了她的一阵子麻木的酣睡。

有一群年轻的野人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蹑手蹑脚地偷偷拿去一些破碎的装橙子的木箱和发霉的干草——天知道他们把这些东西拖进了哪些洞穴里，因为他们都是无以为家的啊！——当警察来追捕的时候，他们的赤脚踏在人行道上发出迟钝而沉闷的轻声；当朝权贵们(大约因为这个原因)不大会听见他们的声音，而如果他们穿的是高统大马靴的话，那就会制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了。这些年轻人对布娃娃先生的这种哆嗦和战栗感到高兴，好像看一场不掏钱的戏似的。他们聚集在他的门口过道里围绕着他，碰撞他，在他身上跳，用石块砸他。所以，当他从他这个无效的隐蔽所中出来，甩开身后褴褛的一群的时候，他浑身溅满污垢，比原先更加不堪了。然而，这还没达到最糟糕的地步；因为，他走进一家酒馆，人家在生意繁忙的当儿给他端上一杯朗姆酒，而他喝完想不付钱溜走，这时候，他被抓住领口，遍身翻搜，发现一文不名，为了儆戒效尤，给他当头浇上了一桶脏水。这一措施引起另一阵子并发的哆嗦。这以后，布娃娃先生感到自己情绪很好，可以去拜访一位当律师的朋友了，便向法学协会走去。

那套房间里只有小布赖特一个人在，这位办事谨慎的青年，发觉与这样一位当事人打交道，未免与有朝一日大展鸿图的事业不大相称，他满怀善意地应付了布娃娃先生一阵，又给他一个先令打发他雇车回家去。布娃娃先生收下这一个先令，立即投资两个三便士来谋害自己的生命，再投资两个三便士来表示莫大的悔恨。然后载着这样的负担又回到那个套间去。谨慎小心的小布赖特从窗口望见他又走进了前院，连忙关上了房间的外门，让这个可怜的人儿对门板去发泄他的愤怒。

这扇门把他抵挡得愈牢，那谋害他生命的血腥阴谋就愈是危急，愈是紧迫。警察来了，他把他们当作是谋害者，便嘶哑地、凶猛地、毛发直立地、痉挛地、唾沫飞溅地向四面八方拳打脚踢，一种美其名曰“担架”的低级器械，这些谋害者对之非常熟悉，便照例派人取来，他被用皮带绑在上面，变成了一堆不能为害的破衣烂衫，声音和知觉都已经失去，生命也正在急速消散。当这件器械被四个人扛起，抬出法学协会大门的时候，可怜的布娃娃的小裁缝跟她的犹太朋友正走上这条街道。

“咱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裁缝喊着说，“咱们赶快去看看，教母。”

那根灵巧的丁字形小拐杖现在是过于灵巧啦。“噢，先生们，先生们，他是我的呀！”

“是你的？”这群人中为首的一个说，同时让大家停住。

“噢，是呀，亲爱的先生们，他是我的孩子，自己溜出来的呀。我可怜的坏、坏孩子哟！他认不出我啦，他认不出我啦！噢，我该怎么办呀！”小东西大声哭着，两只手狂乱地拍打着，“我自己的孩子认不出我啦！”

这群人中为首的那个(他是应该这样)对老人望了望，要求他说明一下。布娃娃的裁缝这时正俯身在那完全枯竭的形体上，企图让它表示出一点认识人的迹象来，却是枉然，老人趁这时候悄悄说：“这是她的醉鬼父亲。”

他们把担架放在马路上，这时瑞亚把为首的那人拉到一旁，悄悄地说：依他看这人是要死了。“不会吧，想必不会吧！”那人回答，然而他有些动摇了，望了一眼，便命令抬担架的人“把他抬到附近的医生诊所去。”

他被送进了诊所，从里边往外看，诊所的橱窗变成了一堵人脸组成的墙，由于球状的红瓶子、绿瓶子、蓝瓶子和其他各种颜色的瓶子所起的作用，这些人的脸透过它们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束他并不需要的苍白的微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这头几分钟以前还是凶猛异常的野兽，现在是很安然了，他的面孔上有一些奇怪的神秘的字迹，是从一个大药瓶上反射过来的，好像是死神已经给他打上了记号：“我的。”

诊断比起有时在法庭上所做的要精确得多，恰当得多了。“最好拿点儿东西来盖上。完结了。”

于是，警察派人去找点儿东西来盖上。它被盖上了，抬过街道，人群向两边闪开去。后边跟着布娃娃的裁缝，她把脸藏在那片犹太衣襟下，一只手紧抓住这衣襟，另一只手用力移动着拐杖。它被抬回家里了，并且因为楼梯太狭窄，被放在前堂里——那只小工作台移到一边，腾出地方来。布娃娃先生在那儿躺在一堆眼睛里没有思想闪光的布娃娃当中，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了思想的闪光。

必须把好些个花枝招展的布娃娃华丽地装扮起来，裁缝的口袋里才能够有钱给布娃娃先生办丧事。当瑞亚老人坐在一边尽力在一些小地方给她帮些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难搞明白，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到这位死者曾经是她的父亲。

“假如我可怜的孩子，”她老是说，“被带得好一些，他可能表现得好些的。我不是在责备我自己，我希望这不是因为我。”

“的确不是，珍妮，我非常相信这一点。”

“谢谢您啊，教母。听见您这么说让我高兴。可是您看见把一个孩子好好带大多难啊，你干呀，干呀，干呀，整天干。他失业以后，我没法儿老是把他守在我身边。他变得暴躁，容易激动了，我不得不让他上街去。而他在街上从来没有安分守己过，他一背着我就从来没有安分守己过。孩子们老是这样啊！”

“老是这样啊，即使是这种可悲的意义上的孩子也是这样！”老人心里想着。

“要不是我小时候背有毛病，两条腿又畸形，我真说不清我现在会出落得怎么样呢！”裁缝会这样说下去，“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工作，我就工作啦，我不能玩儿呀。可是我可怜的不幸的孩子他能玩哟，而结果证明这对他是很糟的事情。”

“不只是对他一个人很糟啊，珍妮。”

“哎！怎么说呢，教母呀，他吃了大苦头，我不幸的孩子吃了大苦头啊，他有时病得非常、非常厉害，可我却百般谩骂他。”她手中拿着活计，摇着头，泪珠滴落下来。“我不知道他走上邪路对我比对他更糟糕。如果过去是这样，让我们忘掉吧。”

“你是个好姑娘，你是个能忍耐的姑娘。”

“说起忍耐嘛，”她耸耸肩头来回答，“也不怎么样呢，教母呀。假如我能忍耐，就决不会骂他了。不过我希望我从前那么做是为他好。再说，我真觉得自己负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呢。我试着讲道理，讲道理不行；我试着哄他，哄也不行；我试着骂他，骂也不行。可是，我有这么个负担在身上，就不得不去试着用一切办法啊。假如我不试着用一切办法，又哪儿还有我对这个已经失掉的可怜的孩子的责任呢！”

这个勤奋的小东西用这种往往是愉快的口气讲话，来消磨她夜以继日的不停的工作时间，直干到做出了足够多的漂亮的布娃娃，换来钱给厨房里——她的工作台如今放在厨房里——添进了那些办丧事需要的东西，给这套房子里添进了其他种种办丧事所需要的物品。“现在，”珍妮小姐说，“把我这些红面孔的小朋友赶忙打扮好了，我该把白面孔的我自己也赶忙打扮一下啦。”这话是指为她自己做件衣裳，终于，她也做完了。“你给自己缝衣裳的不利之处是，”珍妮小姐站在一把椅子上对着镜子试衣裳时说，“你干了这些活儿，可是不能找谁去讨工钱；有利之处是，你不必出门试样子。哼，真是很漂亮呢！假如他现在看见我(不管他是谁)，我希望他不会后悔挑中我！”

简单的丧事安排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她这样对瑞亚叙说——

“我打算一个人去，教母。用我平常用的这辆车，我不在家的时候。劳您驾看看门，离这儿不远。等我回来了，咱俩喝一杯茶，谈谈往后怎样安排。我给我可怜的不幸的孩子找的这个最后的住处是非常简单朴素的。可是假如他知道点儿什么的话，他会知道我是尽了心了。而假如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呢，”她抽噎一声，擦了擦眼睛，“那对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看见祈祷书上丧葬祷告里写着，我们什么东西也没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当然什么东西也带不走。这话让我宽了心，我没钱为我可怜的孩子雇许多愚蠢的仪仗，那看起来好像是我想把这些东西跟他一块儿偷偷运出这个世界似的，而我当然是必得放弃这种打算，把它们重新带回来的。像现在这样的话，除了一个我，什么东西都不必带回来，这就很合道理，因为总有一天连我也不必再带回来啦！”

有过上回那次被抬过街道的经历，这该死的老家伙好像被埋葬了第二回。六个面色红润的人把他扛在肩上，马马虎虎送进坟场去。另一个面色红润的人走在前面，装出一副昂首阔步的神气，仿佛他是死神管辖区的一名警察，故作姿态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对他的熟人们一概不予理睬。然而，由于只有一个小小的送葬者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这景象却使得许多人转过头来颇有兴趣地望上一眼。

终于，这个招惹麻烦的死者被放进泥土中，从此被埋葬了，那位威严的昂首阔步者又走在孤苦伶仃的小裁缝前面，昂首阔步地走回来，好像她在道义上今天必须找不到回来的路途似的。他在把那些复仇女神们——那些陈规陋习—— 一一压服之后，才丢下她走开去。

“我必须稍为哭一会儿，教母呀，然后我就永远快活啦，”这个小东西一走进门便说，“因为一个孩子到底是一个孩子呀，是吗？”

她哭得比可能预想的时间更长久一些。然而，这场哭泣终于在一个阴影遮蔽的角落里进行完毕了。于是，裁缝走过来，洗了脸，把茶准备好。“咱俩一边儿喝茶，我一边剪点儿什么，你不在意吧，是吗？”她像哄孩子似的问她的犹太朋友。

“灰姑娘啊，我可怜的孩子，”老人不禁脱口而出地说，“你就从来不休息一会儿吗？”

“噢，这不是干活儿，剪个样子不算是干活儿，”珍妮小姐说着，已经用一把小剪刀急匆匆地剪一张纸片了，“是这样的，教母，我想趁我还记得准的时候把它剪下来。”

“你是今天看见的啰，那么？”瑞亚问道。

“是的，教母，刚刚看到的。这是一件白色的法衣，就是这个样子。我们的教士们穿的那种东西，你知道的。”珍妮小姐想到他信奉的是另一种宗教，便作了解释。

“你拿它派什么用处呢，珍妮？”

“啊，教母呀，”裁缝回答他，“你要知道，我们这一行是靠眼光和创造能力吃饭的，非要老是把眼睛睁大不可。您也知道我眼下有好多额外开支。所以，当我在我可怜的孩子坟头上哭的时候，突然想到，教士可以给我做点儿事情。”

“做点儿什么事情呢？”老人问道。

“不是做办丧事的布娃娃，可别害怕！”珍妮小姐知道他会反对，便点点头回答说，“大伙儿不会喜欢被搞得垂头丧气的，我很知道这个。平时很少有人找我给布娃娃穿丧服，也不是真正的丧服，是宫廷里穿的丧服，别人引以为荣的那种。可是做一个布娃娃教士，我亲爱的——油光光的鬈发和胡子，让他给我的两个年轻朋友行婚礼，”珍妮小姐摇晃着食指说，“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啦。马上，一眨眼工夫，准让您看见庞德大街教堂神坛前面的那三个人！”

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凭她熟练的小技艺敏捷地给一个布娃娃穿上一件淡黄色纸头的牧师法衣，并且拿给瑞亚看，让他见识见识。这时临街的门上响起叩门声，瑞亚走去开门，马上领进一位绅士来，他的神态恰如其分的严肃而恭敬。

裁缝不认识这位绅士，然而当他刚一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举止中的某种东西立即令她想起了尤金·瑞伯恩先生。

“请原谅，”这位绅士说，“您就是布娃娃的裁缝吗？”

“我是布娃娃的裁缝，先生。”

“丽齐·赫克萨姆的朋友吗？”

“对，先生，”珍妮小姐回答，顿时警戒起来，“是丽齐·赫克萨姆的朋友。”

“这是她写的一张便函，请求您接受送信人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的要求。碰巧瑞亚先生知道我是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他会这样告诉您的。”

瑞亚点一下头表示证实这一点。

“请您读一读便函好吗？”

“一封非常短的信呢。”珍妮读过以后，显得奇怪地说。

“没时间写长了，时间非常珍贵。我的亲爱的朋友尤金·瑞伯恩先生要死了。”

裁缝十指交叉，怜悯地轻轻呼喊了一声。

“他要死了，”莱特伍德感情激动地又说一遍，“在离这儿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一个恶人在黑夜里袭击了他，他受了伤，生命危在旦夕。我是直接从他床边来的。他几乎一直神志不清。只有短时间恢复知觉，部分恢复知觉，在这不安宁的片刻，我听出他要求找您去陪伴。我不大相信自己对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所作的解释，便让丽齐听他说，我们两人都肯定认为他要找您去。”

裁缝仍然十指交叉紧扣在一起，惊骇地轮番望着他身边的两个人。

“假如您拖延了，他就可能心愿未酬——最后一个希望——托付给我的——我们俩多年来比兄弟还亲——没有能实现便死去了。再说下去，我就支持不住了。”

片刻之间，那顶黑色的小帽子和那根丁字形拐杖已经各就各位了。善良的犹太人留下来看守房屋，布娃娃的裁缝跟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并排坐在一辆轻便马车里急忙驶出市区去。

第十章　布娃娃的裁缝发现一个词儿

一间遮暗的、谁都不发出一点声响的房间，窗外的河滚滚流向广阔无垠的海洋；床上有一个人，绑着，绕着，裹着，全身缠满了绷带，仰卧在那儿，毫无活动的能力，两只失去用途的手臂上了夹板放在两旁。小裁缝待在这儿只不过两天，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对这个场景非常熟悉了。这场景甚至占有了两天以前多少年的往事在她心头所占有的位置。

自从她来到这儿，他几乎一动也不曾动过。有时他的眼睛睁开，有时闭上。睁开时，一眨不眨地死瞪着正前方的一个点，毫不表现出任何意义来，除非是顷刻之间眉头一皱，隐约显示出一种愤怒或惊讶的表情。一遇到这种情况，莫蒂默·莱特伍德总会对他说话，偶尔他也会被唤醒到这样的程度，甚至企图叫出他朋友的名字。然而刹那间又重新失去了知觉。于是，在尤金这个伤残的外在形体中，又没有尤金的灵魂了。

他们为珍妮准备了从事工作所需要的材料，还为她在床脚边放了一张小桌子。她坐在那儿，一头浓密的金发披散在椅背上，他们希望她或许会引起他的注意。也为了这同一目的，每当他睁开眼睛，或者每当她看见他眉头上皱出那种隐约的表情，好似河面上的一丝水纹一闪而过的时候，她总是轻轻哼出一点儿声音，唱起歌来。然而他至今也不曾显得留意到这些。上面所说的“他们”，指的是护理医生，凡是休息时间都在这里的丽齐，以及从不离开他的莱特伍德。

两天过去，到了第三天；三天过去，到了第四天。终于，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话。

“你说什么，我亲爱的尤金？”

“请你，莫蒂默——”

“请我——？”

“找她来。”

“我亲爱的朋友，她在这儿。”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段长时间的空白，他还以为他仍然跟她在一块儿谈话呢。

小裁缝立在床脚边，哼着歌，快活地跟他点头打招呼。“我不能握手呀，珍妮，”尤金说，脸上露出一点儿他过去的神情，“可是我很高兴看见您。”

莫蒂默把这话复述给她听，因为只有俯身向他，密切留意着他说话的艰难动作，才能听得出他的话。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

“问她看见那群孩子没有？”

莫蒂默听不懂这句话，珍妮也不懂，直到他又说——

“问她，闻到花香没有？”

“噢，我知道啦！”珍妮大声说，“我懂他的意思啦！”于是连忙走过来，莱特伍德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她俯身在床上，仍是那样容光焕发地对他说：“您是说我的那斜斜一长排快活的孩子们吗？那老是给我带来安逸和休息的孩子们吗？您是说那些老是来把我带上天去，让我变得非常轻的孩子们吗？”

尤金微笑着说：“是的。”

“自从我上回见到您以后，就没看见过他们啦。我现在再也看不见他们啦，但是我的脊背现在也几乎从来不疼啦。”

“这是一个很美的幻想。”尤金说。

“可是我还听见过我的鸟儿唱呢，”这个小东西大声说，“我还尤金的床边闻到过我的花儿香。是的，我的确听到过、闻到过，声音和香味儿都美极啦，好极啦！”

“留下，帮助护理我，”尤金轻声地说，“在我死以前，我喜欢您在这儿也那么幻想。”

她用自己的一只手碰碰他的嘴唇，当她走回去重新工作和低声地唱歌的时候，仍用这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带着明显的愉快情绪听着这支歌，直听到她让歌声渐渐在一片寂静中消融为止。

“莫蒂默。”

“我亲爱的尤金。”

“您能否给我点什么东西，把我留在这儿再过几分钟——”

“把您留在这儿，尤金？”

“让我别迷失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因为我开始感觉到，我刚刚回来，又要迷失了——千万，好朋友！”

莫蒂默把他所能给的各种刺激物都给了他(这些药物随时准备在手边)，再次俯在他身上，正打算提醒他别说话时，他却说了——

“别不许我说话，因为我非说不可，假如您知道，我在那些地方摸索的时候，那种咬人心的、折磨人的、令人不安的焦急———那些无边无际的地方在哪儿呀，莫蒂默？它们一定是离得很远很远吧！”

他从朋友的面容上看出，他又要昏厥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别害怕——我现在还没有走呢。我们在说什么？”

“你想对我说句什么话，尤金。我可怜的好朋友，你想对你的老朋友——对永远爱你、羡慕你、仿效你、依靠你，没有你他就一钱不值的好朋友说句什么话？上帝知道，他真希望他能代你受苦啊。”

“啧！啧！”当莫蒂默把一只手蒙住自己的面孔时，尤金目光温存地说，“我不配啊。我承认我喜欢这个，亲爱的朋友，可是我不配啊。这次袭击，我亲爱的朋友，这个凶手——”

他的朋友俯身向他，重新集中注意力，一边说：“你跟我都怀疑一个人。”

“不，不是怀疑。可是，莫蒂默，我躺在这儿，或是我不再躺在这儿，我要你做到，千万不要把那个罪犯送去受审。”

“尤金？”

“会毁掉她清白的名声的，我的朋友。受罚的会是她，而不是他啊。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委屈她了；我心里的意图还要让她委屈得更厉害些。你记得，一条什么路据说是用善意铺成的。这句话出于英语谚语：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照字面译是‘地狱之路由善意铺成’；实在的意思是‘及时行善，以免死后遗憾’。这条路也能用恶意铺成啊。莫蒂默，我现在就躺在这条路上，我明白！”

“安心吧，我亲爱的尤金。”

“你答应了我，我就安心了。亲爱的莫蒂默，决不可以去追查那个人。假如他被起诉，你一定要让他别说话，一定要救他。别想着为我报仇；只想着掩盖这件事，保护她。你可以把事情弄乱，撇开这些情况，仔细听我对你说的话。这不是那个教师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干的。你听见我说吗？再说一遍，这不是那个教师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干的，你听见我说吗？第三次；这不是那个教师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干的。”

他停住了，力气耗尽了。他的话是低声吐出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然而他作了巨大的努力，让这些话明白表达出来，不至于被误解。

“亲爱的朋友，我要迷失了，再把我留一会儿，假如你能。”

莱特伍德扶住他颈部，抬起他的头，把一个酒杯凑到他唇边，他便恢复了精神。

“我不知道事情过了多久了，几星期、几天，或者几小时，这没关系。正在调查追索吧。说！不是吗？”

“是的。”

“制止，转移开！别把她扯进去，掩护她。那个罪犯，如果受审，会损害她的名誉。让那个罪犯逃脱吧。丽齐，和我的弥补，比一切都重要！答应我！”

“尤金，我答应。我答应你。”

他刚一转过眼来感激地望着他的朋友，便又恍惚地昏厥了。他的眼睛停止不动，又像从前一样毫无表情地呆瞪着。

他停留在这种状态下，一连几个小时又几个小时，几天又几夜。有时，他会在长长的一段时间失去知觉之后平静地对他的朋友说话，他会说，他好一些了，会要点什么东西。而在他所要的东西还没给他之前，又恍惚离去了。

布娃娃的裁缝现在完全变得温柔而充满同情心，以一种毫不松懈的热忱守在他身边。她按时给他换额头上的冰或是换散热用的酒精，间或把耳朵贴在他枕头上，倾听他在恍惚迷离时吐出的任何一句微弱不清的话语。真让人惊异，她竟会在他的枕边一留就是那么多小时，缩着身子，仔细倾听他轻而又轻的呻吟。因为他一只手也不能移动，无法做出表示苦恼的手势来，然而，通过各种密切的注视(假如不是通过什么神秘的同情心或力量的话)，这个小人儿获得了一种连莱特伍德也不具有的了解尤金的本领。莫蒂默往往要求助于她，似乎她是这个有知觉的世界和这个无知觉的人之间的一个沟通者；而她会为他的伤口换药，或是为他松一松绷带，或是转动他的脸，或是动一动他身上的被单让他轻松一下，每次都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自己做得对。她的手天生轻巧而温柔，又在她精致的工作中反复锻炼而变得更为细巧。毫无疑问，这双巧手在这中间发挥着作用，然而她的感觉至少也是像她这双手一样的细致入微。

丽齐这两个字，他喃喃地说了千万次。当他处在这种万般苦恼的状态之下时，有某一个阶段，让守候在他身边的人们最感焦虑。这时，他的头在枕上滚动，不停地急促而烦躁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表现出一种烦扰的心灵所具有的那种痛苦，又像一部机器那样单调。同样，当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两眼瞪直的时候，他也会一连几小时不停地重复这个名字。然而在这种时候，口气里又总是显示出一种抑制住的提防和恐惧。每当她来到，抚摸他的胸部和面孔，便会止住他这种呼唤。他们渐渐知道，每当他这样做过以后，有一段时间他会保持安静，闭上眼睛。而再睁开时，便会恢复知觉。然而，当室内充满着可喜的寂静使他们的希望复燃时，他们又会顿时大大地失望。因为正当他们见他复苏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他的神志又会立即再次滑走而丧失。

他像一个失足落水的人，一再从河底深处浮起，又重新沉没，使在场的人感到可怕。然而，逐渐逐渐，他自己也变得对这种反复感到可怕了，这种变化不知不觉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他急于把心里的某件事情说出来，渴望对他的朋友说话，向他交代一点什么，而表达又有困难。这种心情让他在清醒过来的顷刻，显得十分苦恼，因而也缩短了他清醒的时间，正像一个从河底浮起的人因为跟河水挣扎而重新沉没得更快一样。他在他绝望的挣扎中也这样重新昏迷过去。

一天下午，他静静地躺着，丽齐没有打招呼，刚刚悄悄地溜出门外去上班了。这时，他叫了一声莱特伍德的名字。

“我亲爱的尤金，我在这儿。”

“还会拖多久呀，莫蒂默？”

莱特伍德摇摇头，“反正，尤金，你并没有比原先更糟呀。”

“不过我知道没有希望了，可是，我很愿能拖到让你有时间给我帮最后一次忙，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把我在这儿多留一小会儿，莫蒂默。试试看，试试看呀！”

他的朋友竭尽全力帮助他，又鼓励他相信他今天已经比早先好多了，而这时，他眼睛里那罕见的旧日的表情却又在消散了。

“亲爱的朋友，假如你有办法，留住我，别让我迷失。我要去了！”

“别去，别去。亲爱的尤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就让我多留一分钟也好。我又要去了。别让我走掉，先听我说，留住我——留住我！”

“我可怜的尤金呀，试着放平静点儿。”

“我在试，我在用力试呀。你要能知道我多么费力就好了！在我说完话以前，别让我迷失过去。再给我点儿酒。”

莱特伍德给他喝了酒。尤金极其可怜地挣扎着，不让那迎头袭来的昏厥控制住自己。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让他的朋友深深感动，他说——

“你去跟她说，告诉她我求她的事。你可以把我交给珍妮，你不在这儿的时候，可以把我交给珍妮。你没有多少事要办，你不会去很久的。”

“是的，是的，是的。可是你告诉我要我去办什么事呀，尤金？”

“我要去了，你留不住我了。”

“说一个字，尤金！”

他的眼睛又呆滞不动了，嘴唇上吐出的唯一的声音，就是那重复过千万次的名字：丽齐，丽齐，丽齐。

然而，忠于职守的小裁缝却一直在十分精心地注视着他，这时她走过来，碰碰莱特伍德的手臂，莱特伍德正绝望地俯身凝望着他的朋友。

“嘘！”她把食指贴在嘴唇上说，“他眼睛合上了。他一睁眼睛就会清醒过来的。要不要我告诉您一个最重要的词儿，说给他听？”

“噢，珍妮，只要你能告诉我正好那个词儿就好啦！”

“我能。俯过身来。”

他俯过身去，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一个短短的单音节的词。莱特伍德一怔，眼睁睁地望着她。

“试试看，”小人儿说，脸上带着激动而狂喜的表情。然后弯下腰去俯身在失去知觉的人身上，第一次吻了他的面颊，又吻了那只离她最近的伤残的手。然后，她退回到床脚边。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莫蒂默·莱特伍德看见他的朋友恢复了知觉，便立即、但又是非常安稳地俯身向他。

“别说话，尤金。只要望着我，听我说就行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动一动头表示懂得。

“我从我们刚才打断的地方接着说下去。我们马上要说到的一个词儿——是不是——妻？”

“噢，上帝保佑你，莫蒂默！”

“嘘！别激动，别讲话。听我说，亲爱的尤金。假如你娶丽齐做你的妻子，你躺在这儿，心里会更平安一些。你希望我去跟她说，告诉她这个，请求她作你的妻子。你要求她跪在这张床旁边，跟你结婚，那你在她面前所要弥补的事就全部做到了。是这样吗？”

“是的，上帝保佑你！是的。”

“会办到的，尤金。交给我吧，我必须离开几小时去实现你的愿望。你了解这是无可避免的吧？”

“亲爱的朋友，我是要这样做。”

“对。不过我当时没懂你的意思。你想我是怎么才懂的呢？”

尤金忙不迭地向四边瞥视，看见珍妮小姐立在床脚边，手肘搁在床沿上，双手托着头注视着他。当他试图对她微笑的时候，脸上又显出一丝古怪的神气。

“是的，的确是，”莱特伍德说，“是她发现的。听我说，我亲爱的尤金，不等我回来你就会知道，我已经把我的责任移交给丽齐了，你会发现她在这儿，在你床边我现在的位置上，永远不再离开你。临走以前再说一句话，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所应该走的正确的道路。尤金，我郑重地相信，凭我全部的心灵相信，假如上帝会仁慈地把你赐还给我们，你将会因为有一个高贵的妻子而得福，她也就是保住了你性命的人，你会深深地热爱她。”

“阿们。我确实相信会这样。可是我活不到那一天了，莫蒂默。”

“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希望更少，体力更差的，尤金。”

“不会的。跟我碰碰脸吧，也许我撑不到你回来的时候。我爱你，莫蒂默。你走开的时候别为我担心。假如我亲爱的勇敢的姑娘肯接受我，我觉得有信心，可以活到让我结婚的时候，亲爱的朋友。”

珍妮小姐根本不再去看两位朋友诀别的这一场景，而是背过身去，在她一头金发的荫蔽之下，尽情地哭泣着，虽然一无声响。莫蒂默·莱特伍德马上便动身了。当黄昏的微光把树木映在河中的沉沉侧影拖得很长的时候，另一个身影脚步轻柔地走进了病人的屋里。

“他清醒吗？”这个身影在枕边站定的时候，小裁缝问道，因为珍妮马上把位置让给了这个身影，房间里很暗，从她所在的远处看不见病人的面容。

“他是清醒的，珍妮，”尤金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他认识他的妻。”

第十一章　让布娃娃的裁缝的发现成为事实

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坐在她整齐雅致的小房间里做针线，身边是一个篮子，里面盛满一件件整齐雅致的小布衣裳。从这篮小衣裳看来，她多像是在干布娃娃的裁缝这一行，因此你很可能认为，她是在存心跟雷恩小姐抢生意呢。是否《英国家庭主妇日用大全》给她提供了有关这些小衣裳的明智意见呢？看不出来，然而大概是不像，因为并不见那位措辞含糊的圣贤在场。但毫无疑义的是，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如此娴熟地一针一线地缝着，她必定跟一个什么人学习过。爱神在一切事情上都是一位极为美妙的老师，或许是爱神(从图画上看，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顶针)教会了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做这一类的针线活计吧。

快到约翰回家来的时候了，但是，因为约翰太太很想在晚饭前把她手艺中的一件特别得意的工作结束掉，她并没有出门去迎接他。她安谧而平静地、虽然也是颇为胸有成竹地微笑着，坐在那儿一针接一针地缝着，手下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小巧而美妙的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好像她是一只出自名匠之手的德累斯顿瓷像座钟似的。

有人敲门，有人拉门铃。不是约翰；要不然贝拉早就冲上去迎接他了。如果不是约翰，那么是谁呢？贝拉正在用这个问题问自己，而那个扭来扭去的傻乎乎的小仆人已经一扭一扭地进屋了，他说：“莱特伍德先生！”

哎呀老天爷！

贝拉刚来得及掷过一块手绢把小篮子遮上，莱特伍德先生已经在向她鞠躬行礼了。莱特伍德先生有点什么事情不对头，因为他阴郁得奇怪，而且面色苍白。

莱特伍德先生略略提起过去一段快乐的时日，那时他曾有幸认识还是维尔弗小姐的洛克史密斯太太，然后他说明一下出了什么事情和为什么前来。他是受丽齐·赫克萨姆之托而来的，她恳切地希望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能够参加她的婚礼。

这一请求和他的充满感情的简短陈述令她十分焦急不安，所以，再没有比约翰的敲门声所提供的救援更及时的了。“我丈夫，”贝拉说，“我去带他进来。”

然而这件事却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因为，当她一提起莱特伍德先生的名字，约翰一只手刚刚搭在房门的把手上，就站住不动了。

“上楼去，我亲爱的。”

他脸上泛起的红晕和他突然的躲避，让贝拉惶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当她随他上楼时，她想。

“好啦，我的生命，”约翰说，一边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把事情都说给我听吧。”

说得倒好，“把事情都说给我听吧。”可是约翰的神色却非常慌张。甚至当她把事情都说给他听的时候，他也不时恍恍惚惚，显然充耳不闻。然而她知道他对丽齐和她的遭遇是非常关心的。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约翰，亲爱的，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参加这婚礼的吧？”

“唔——不，我的爱，我不能那么做。”

“你不能那么做吗，约翰？”

“不能，我亲爱的，根本谈不上，根本别这么想。”

“那叫我一个人去吗，约翰？”

“不是，我亲爱的，你跟莱特伍德先生一块儿去呀。”

“约翰，亲爱的，你不觉得我们这会儿该下楼去见莱特伍德先生了吗？”贝拉好言好语地说。

“我亲爱的，该你下楼去了，而我只能请你原谅，不去见他了。”

“约翰，亲爱的，你决不是说你不打算跟他见面吧？他知道你回家了呢。我告诉他的。”

“那真是有点儿遗憾，可是也没办法了。遗憾也罢，不遗憾也罢，我实实在在不能见他，我的爱。”

贝拉坐在他的一只膝头上，惊异地望着他，微微撅起嘴，心头在反复寻思，他这种不可理解的行为原因何在。她想起了一个不大站得住的理由。

“约翰，亲爱的，你决不可能是忌妒莱特伍德先生吧？”

“啊，我的小宝贝儿，”她丈夫坦率地笑着回答说，“我怎么会忌妒他呢？我为什么会忌妒他呢？”

“因为，约翰，你知道，”贝拉说下去，嘴巴撅得更高了一点儿，“虽然他曾经一度很爱慕我，那也不是我的过错呀。”

“我爱慕你是因为你的过错，”她丈夫回答说，一边望了她一眼，为她而骄傲，“那么他爱慕你为什么就不是你的过错呢？可是，我会为这个忌妒吗？假如每一个认为我妻子漂亮可爱的人我都忌妒，那么，我活着就该发狂了。”

“我一半儿生你的气，约翰，亲爱的，”贝拉微微笑出声来说，“一半儿喜欢你，因为你是这么一个又蠢又老的家伙，可你又会说出好听的话，就好像你是真心实意说的。别装腔作势了，先生。你认为莱特伍德先生有什么害处？”

“没有，我的爱。”

“他做过什么有害于你的事，约翰？”

“他从来没有做过有害于我的事，我亲爱的。我并不反对瑞伯恩先生，也不反对他。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有害于我的事；瑞伯恩先生也没有过。可是我对他们两位都同样抱有反感。”

“啊，约翰！”贝拉回嘴说，仿佛是拿他没有办法，也只好算了，她对自己也经常是这样。“你跟一个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希腊神话中狮身人面妖怪，它令过路人猜谜，猜不出即被杀害。一样坏！而一个结了婚的斯芬克司可不是——可不是一个可靠的好丈夫呢。”贝拉用委屈的口气说。

“贝拉，我的生命！”约翰·洛克史密斯说，同时抚摸着她的脸腮，面带忧愁的微笑，她垂下了眼睛，重又撅起嘴来，“看着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是认真说的吗，密室里的蓝胡子蓝胡子，法国民间故事由一个曾连续把六个妻子在密室中杀掉的怪男子。？”贝拉问道，她漂亮的面孔变得开朗了。

“是认真说的，我承认我也有一间密室。你记不记得，你要求过我，在你没有经过考验之前，不要说出我认为你有哪些高贵的品质？”

“记得，亲爱的约翰。我那时候真心实意是这个意思，我现在也真心实意是这个意思。”

“时间快到啦，我的亲爱的——我不是一个预言家，可是我敢说——你接受考验的时间快要到啦。时间马上就要到啦，我认为，你就要经受一场考验，而除非你对我完全信任，你就决不会为我去胜利地通过这场考验。”

“那么，亲爱的约翰，你可以放心，因为我能完全信任你，我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永远、永远是这样。别拿一些像这样的小事情来判断我，约翰；在小事情上，我自己也是一个小人儿——我老是这样的。可在大事情上，我希望我不是这样。我不是有意吹嘘自己，亲爱的约翰，可我希望不是这样。”

当他感觉到她两只充满爱怜的手臂正紧紧搂住他时，他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甚至比她自己还相信。假如拾垃圾的金人儿的财产是属于他的，他定会拿它们作为赌注，一文不剩地全都押在她一颗多情而忠实的心上，这颗心定会与他同甘共苦，定会对他忠贞不移。

“好啦，我这就下去见莱特伍德先生并且跟他走，”贝拉一跃而起，说道，“你是个天下顶笨顶笨的收拾行李的用人，只会把东西弄皱搞乱，约翰，不过假如你真是好，能答应我再也不做这种事情(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你就去给我收拾一个够我一夜用的小包袱吧，我去戴帽子。”

他高兴地照办了，她则在自己带酒窝的面颊上系好帽带，把头一摇一摇地塞进帽子里，又把帽带上的蝴蝶结理出来，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戴手套，终于把手套戴在她圆滚滚的小手上，向他告别后，便下楼去了。莱特伍德先生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了，这才把他急不可待的心情宽松下来。

“洛克史密斯先生跟我们一块儿去吗？”他说，有点吃不准地朝房门口望一望。

“噢，我忘了告诉您，”贝拉回答说，“他向您问好。他的面孔肿得有两张面孔那么大，他马上要躺躺了，可怜的家伙，得等大夫来给他用刀子割开呢。”

“真奇怪，”莱特伍德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洛克史密斯先生一面呢，尽管我们一块儿办过同一件事情。”

“真的？”贝拉脸也不红地说。

“我开始觉得，”莱特伍德说，“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他啦。”

“有时候事情是稀奇古怪的，”贝拉面不改色地说，“好像命里注定的一样。可我收拾好啦，莱特伍德先生。”

他们马上出发了，乘一辆小马车，是莱特伍德先生从那个永难忘怀的格林威治雇好乘来的，他们从格林威治又直接上伦敦。到了伦敦，他们在一个火车站上等弗兰克·米尔维牧师跟他的妻子玛格丽塔来跟他们会合，这是莫蒂默·莱特伍德跟他们事先商定的。

这对可敬的夫妇被教区一个怪老婆子耽搁了一阵，来迟了，老婆子是他们生活中许多个灾星之一，对这人，他俩的亲切和耐心是登峰造极、堪称楷模的。尽管这女人患有一种愚蠢病，能传染给在每一件事情上跟她打交道的每一个人。她是弗兰克牧师教堂的会众之一，她决心要在这群教友中出人头地，便对弗兰克牧师所说的不管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全都哭泣一场；再就是把大卫的悲哭见《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下)》第一章。非利士人与以色列人打仗。以色列王扫罗和他的三个儿子战死。当时是扫罗的臣子、后来作犹太及以色列王的大卫闻讯后，“悲哀，哭号”。说成是为了她自己，并且以一种自己受了伤害的口吻，在教士和其余的教友们都应答过很久之后才发言，说她的敌人们在她的周围布满陷阱，还用铁棍子砸她的脑袋。的确，这位老寡妇使自己在这部分晨祷与晚祷中离题千里，好像她不是在做祷告，而是在发誓控告谁，并且在向地方长官要求发布一条逮捕令。然而这还不是她最令人伤脑筋的特点，她那最伤脑筋的特点所采取的形式是，她觉得(通常是在酷暑严寒的季节或者是在破晓时分)自己心里有件什么事情，需要弗兰克牧师立即前来，救助她并为她解脱。这位好心人曾经许多次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上斯普罗德金太太(这位信徒就叫这个名字)家里去，以他强烈的责任感把她强烈的古怪感压制下去，而心里完全明白她只不过是着了一点凉，不会出任何事情。然而，弗兰克·米尔维牧师和太太除了在他们两人之间，难得对其他人暗示说，不值得为斯普罗德金太太找这些麻烦；他俩总是极力地安抚她，就像对待他们所有的麻烦事一样。

他的信徒当中要求很苛的这一位似乎拥有一种天生的第六感官，她善于知道弗兰克·米尔维牧师什么时间最不希望见到她，于是便迅速出现在他小小的厅堂里。所以，当弗兰克牧师满口答应他和他的妻子将陪同莱特伍德一块转回程时，他会自然而然地说：“我们必须赶快出门去，玛格丽塔，我亲爱的，要不然我们会遭到斯普罗德金太太的突然袭击的。”对这句话，米尔维太太以她愉快的着重口气说：“噢，对的，因为她就是这么个会把事情搞糟的人，弗兰克，她老是这么烦！”话音未落，便听见楼下仆人报告说，他们所关心的人已经好像如期赴约一般来到了，希望就一件有关宗教的事向他们求教。斯普罗德金太太所要寻求阐明的问题很少是迫不及待的(比如谁是谁生的，或者有关蛾摩拉人蛾摩拉(Amorites），地名。见《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十章及第十四章。的一些知识之类)。米尔维太太在这个特殊情况下，采用了送她一点茶叶和一点糖，一块奶油夹面包的办法想把她摆脱。斯普罗德金太太收下了这些礼物，但却仍然坚持要恭恭敬敬地留在厅堂里不去，等弗兰克牧师出来时向他屈膝行礼。弗兰克牧师不慎以他亲切的态度说了一句：“喂，莎丽，您来啦！”使自己陷入斯普罗德金太太一大篇东拉西扯的谈话中，谈话围绕他们的礼物所引起的效果。她把茶叶和糖看作是乳香和没药，而把面包和奶油看作是相当于蝗虫和野蜜一类的东西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一章第六节：“约翰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说完这些启迪人心的知识后，斯普罗德金太太仍旧坚定不移地留在厅堂里，因而米尔维夫妇十万火急地向火车站奔去。这里所记的一切，全是为了向这一对善良的笃信基督的夫妇表示敬意，他们是其他千百对和他们一样诚挚而善良的笃信基督的夫妇的代表，这些人把他们工作中微小的一面融会在这工作巨大的一面之中，当他们跟一些莫名其妙的骗子应对自如时，他们并不会感觉到有失去自己的尊严的危险。

“临走的时候被一个人耽搁了，人家有权利要我为人家办事情，”弗兰克牧师向莱特伍德道歉说，他并没有想到他自己。米尔维太太却在为他着想，她就是这样一个一心维护着他的娇小的妻子，她补充说：“噢，是的，临走的时候耽搁了。不过要说权利嘛，弗兰克，我必须说我的确认为你有时候未免过分体谅别人，让人多少滥用了你这一点。”

贝拉尽管自己刚刚对丈夫作过保证，仍然明确地感觉到她丈夫没有来，会引起米尔维夫妇的不愉快和惊奇。当米尔维太太问她时，她也不能表现得非常自在——

“洛克史密斯先生好吗？他是先走了，或是随后再来？”

这下子非得再一次把他送上床，让他等医生来割一刀不可了，贝拉这样做了。可是第二次情况比第一次要糟得多，因为，一件白的东西，假如你对它还没有习惯的话，说上第二遍，仿佛就要变成黑的了。

“啊，哎呀！”米尔维太太说，“真是太遗憾了！我们上次去那儿的时候，洛克史密斯先生对丽齐·赫克萨姆那么关心。要是我们早知道他的脸肿就好啦，我们可以给他上点药，让他的脸消消肿，混过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呀。”

为了把白的涂得更白些，贝拉连忙保证说，他并不觉得痛。米尔维太太听了非常高兴。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米尔维太太说，“我敢说你也不知道呢，弗兰克，牧师跟他们的妻子好像老是让人家的脸肿起来。每当我在学校里注意到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好像觉得他的脸马上就肿起来了。弗兰克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脸不肿的老太婆。再就是，我们老是让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吸鼻子。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搞的，我真高兴假如不是这样，可是我们越是注意他们，他们就越是嗤呀嗤地吸鼻子。就好像他们在每回宣布布道题目的经文以后所做的那样——弗兰克，那边是一位教师，我在哪儿见过他的。”

她指的是一位表情淡漠的年轻人。他穿一件黑上衣、黑背心和一条黑点杂白点的马裤。他从车站里面走进候车室，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这时莱特伍德刚刚出了候车室，向火车走去；这人刚刚急急忙忙读完墙上张贴的印刷告示和通知。他神情恍惚地留意着候车的人之间的交谈，来回不停地走动着。大约正当米尔维太太提起丽齐·赫克萨姆的时候，他向他们走近，便一直停留在那里，虽然眼睛不停地向莱特伍德走出去的那扇门瞟去。他背向他们立在那里，两只手戴着手套紧握在身后。这时，他显然在颤抖，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应该表示他已经听见他们在说他。于是，米尔维先生便对他说话了。

“我记不起尊姓大名了，”他说，“不过我记得在学校里见过您。”

“先生，我叫布拉德莱·海德斯东。”他回答说，一边退向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

“我应该记得的，”米尔维先生说，同时向他伸过手去，“您好吗？恐怕是劳累过度了吧？”

“对，先生，我眼下是劳累过度了。”

“上次假期没去玩一玩？”

“没有，先生。”

“只工作不休息，海德斯东先生，我敢说在您的情况下，不会使人闷气的；不过，假如您不注意的话，这会使人消化不良。”

“我要尽力注意，先生。我可不可以跟您谈句话，去外边谈一会儿工夫？”

“当然可以。”

现在已是黄昏，候车室里灯火通明。这位教师从未放松他对莱特伍德那扇门的注视。现在他们从另一扇门走出去，走到室外的一个角落里，那儿有比较多的阴影，不太明亮；他拽着自己的手套，说：

“先生，我听见你们当中的一位太太提到一个我熟悉的人的名字；不妨说，我很熟悉的人的名字。是我过去一个学生的姐姐的名字。他跟我学习过很长时间，进步和升迁得都很快。那名字是赫克萨姆。那名字是丽齐·赫克萨姆。”他好像是一个羞涩的人，极力抑制住胆怯，说起话来也是非常紧张。他在最后两句话之间的中断，让跟他交谈的对方很觉惶惑。

“是的，”米尔维先生回答，“我们正要去看她。”

“我也这么觉得，先生。我希望我过去的学生的姐姐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希望她不会有什么丧事要办吧，我希望她不会有什么苦恼，没有失去什么——亲人？”

米尔维先生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目光阴沉，朝地上望，然而他仍旧用他一贯的坦诚态度回答他。

“海德斯东先生，我很高兴能够告诉您，您过去的学生的姐姐没有遭到任何这一类的损失。您以为我是去埋葬什么人的吗？”

“可能是跟您的牧师身份联系起来，就这么想了，先生，不过我并不是有意的。——那么您不是去埋葬谁的吗，先生？”

确实是一个态度非常古怪的人，而且有一副鬼鬼祟祟的目光，使人觉得很难受。

“不是的。事实上，”米尔维先生说，“既然您这么关心您过去的学生的姐姐，我不妨告诉您，我是为她结婚去的。”

这位教师猛然向后一退。“不是去跟她结婚，”米尔维牧师微微一笑说，“因为我已经有一个妻子了。是去为她主持结婚仪式。”

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抓住他身后的一根柱子。假如说米尔维先生非要见到一张苍白的面孔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面孔苍白的话，那他这时是见到了。

“你很不舒服呢，海德斯东先生！”

“不要紧，先生。马上就会过去的。我有时候会发一阵晕。我不耽搁您啦，先生。我不需要帮助，谢谢您啦。非常感谢您让我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米尔维先生再也没有几分钟可以供人占用了，他作了一个适当的回答后，便转身走入候车室。这时，他看见那位教师斜倚在柱子上，帽子抓在一只手里，正在拽领带，仿佛想把它扯下来似的。弗兰克牧师让一位侍者注意他，他说：“外面有个人好像真是生病了，需要一些帮助，虽然他自己说不需要。”

这段时间里莱特伍德已经办妥了他们的座位，开车的铃声马上要响了，他们已上车就座。火车也开始滑出站外，这时那个侍者沿着月台跑过来，往每节车厢里张望。

“噢，您在这儿，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跳上踏板，用手肘钩住窗框，车子一边在移动。“你指给我看的人晕过去啦。”

“我从他的话里知道，他经常要发这种病的。在露天里，过一会儿他会醒过来的。”

他真是病得不轻呢，一个劲儿、四面八方(这人说)咬呀打呀的。这位绅士可否把自己的名片给他一张，因为他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这位绅士给了他，同时说明，他对发病者毫不了解，仅仅知道他是一位从事非常可敬的职业的人，他曾说自己健康不佳，他的面容已指出了这一点。侍者接下名片，找个机会滑下车去。他滑下去了，事情便到此结束。

于是火车轧轧作响地在一簇簇屋顶中间，在一排排裂成两行为它让路的参差不齐的房舍中间驶过，越过人群麇集的街市，穿过肥沃丰饶的田野，终于像箭一般跨过江河，像一枚炸弹一样从平静的水面上闯过，又像在一阵煤烟、蒸气和炫目的亮光中爆炸了一般逝去。再过一会儿，它重新又咆哮着越过河面，好像一支巨大的火箭，怀着一种不可言喻的轻蔑，把河道的弯曲转折全不放在眼里，一直向它的终点奔去，恰像光阴之父在自己的道路上奔驰一样。对于光阴之父来说，任凭世上哪一条河水的浪头高或低，河水反映的是天空的光亮或黑暗，河边长出一些小小的水草或花朵，河道在这儿转弯，那儿转弯，河水喧嚣或是安静，波涛起伏或是停滞不前，反正都一样，因为它们的路程有着一个确定的终点，尽管它们的源头与河道有许许多多。

下火车后，继续乘马车前进，沿着庄严的河水，在黑夜中悄悄地奔走，恰像世间万物静静地服从着永恒之磁石的吸引力一样。他们离尤金所躺的那间屋子愈近，便愈是害怕会发现他恍惚的状态已经结束。终于他们看见那屋子的昏暗的灯光，这灯光给他们以希望：虽然莱特伍德在战栗，心中在想：“假如他去了，她一定还是在他的身边。”

然而他静静地躺着，半是昏迷，半是沉睡。贝拉走进屋里，举起一只手指来表示别做声，她温柔地吻了丽齐，但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都在床脚边坐下，默默地等待着。这时，在这与河水的奔流和火车的飞驰浑搅在一起的夜半守护中，贝拉的头脑里重新出现了那些问题：在约翰的那桩秘密的最深处可能隐藏着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让莱特伍德先生看见过自己，而他至今还避开这个人？那个考验什么时候到来？她对自己亲爱的丈夫的信任和责任将能带领她通过这场考验并帮助他最终取得胜利。因为这是他所提出的条件。她通过考验将能使她全心所爱的人最终取得胜利，在贝拉的胸怀里，这个条件是决不会隐没不见的。

这天夜间很晚的时候，尤金睁开了眼睛。他清醒了，立刻就说话：“时间过去多久了？我们的莫蒂默回来没有？”

莱特伍德马上过来自己回答：“回来了，尤金，一切齐备了。”

“亲爱的朋友！”尤金微笑着说，“我们俩衷心感谢你。丽齐，告诉他们，我们多么欢迎他们来，要是我能，我一定会说个没完。”

“没有必要，”米尔维先生说，“我们知道这些。您好点儿了吗，瑞伯恩先生？”

“我快活多了。”尤金说。

“身体也好多了吧，我希望？”

尤金转眼望着丽齐，仿佛为了不使她伤心，什么也没回答。

然后他们大家围床站着，米尔维先生打开他的书，便开始了结婚仪式，这种仪式跟死亡的阴影联系在一起，是多么罕见；它在我们心中是和生命的涌流、快乐、希望、健康和欢欣不可分离的。贝拉想到这仪式和她自己那次阳光和煦的小小的婚礼是多么不同，不禁啜泣起来。米尔维太太充满同情心，也哭泣着。布娃娃的裁缝两手捂住眼睛，在金色头发的笼罩下恸哭着。米尔维先生以一种低低的清晰的声音诵读，身子俯向尤金，尤金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把他的工作做得恰如其分地简单。因为新郎的手不能移动，他们把戒指碰一碰他的手指，然后给新娘戴上。当两人作结婚宣誓时，她把手放在他手上，一直放着。仪式结束后，其余的人都退出屋外，她用手臂搂住他的头，把自己的头搁在枕头上，跟他挨在一起。

“拉开窗帘，我亲爱的姑娘，”过了一会儿，尤金说，“让我们看见我们结婚的日子。”

太阳正在升起，当第一线光亮射进屋里时，她正转回身来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我祝福这个日子！”尤金说。“我祝福这个日子！”丽齐说。

“你举行了一个寒碜的婚礼呢，我亲爱的妻，”尤金说，“一个肢体不全、面目可憎的人，直挺挺地躺在这里，你跟年轻守寡几乎是一样啊。”

“我结婚了，这个婚姻在过去我是不敢想望的，那时候我宁愿用整个世界去换取这样一个希望。”她回答。

“你糟蹋了你自己啊，”尤金摇摇头说，“可是你是按照你宝贵的心的指示做的。我可以作为辩解的是，你已经先糟蹋了你的一颗宝贵的心，亲爱的姑娘！”

“不对，我把它给了你。”

“一回事啊，我可怜的丽齐！”

“嘘！嘘！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眼中充满泪水，她请求他闭上眼睛。“不啊，”尤金说，再次摇摇头；“趁我还能看的时候，让我看看你，丽齐。你这个勇敢的忠诚的姑娘啊！你这个女中豪杰！”

他的夸奖令她的眼睛里也饱含着泪水。当他竭尽全力把他受伤的头稍稍移动，搁在她的怀抱里时，两人都热泪滚滚了。

“丽齐，”片刻沉寂以后，尤金说，“当你看见我从这个我不配享有的避难所里恍惚迷失的时候，你喊我的名字，我想我就会回来的。”

“好的，亲爱的尤金。”

“你瞧！”他微笑着大声说，“要是没有这个，那我早就走掉了！”

片刻之后，当他好像要沉入昏迷之中时，她以一种安详的抚爱的声音说：“尤金，我亲爱的丈夫！”他立即回答：“你瞧，又是这样，你瞧，你多有本领，把我召回来了！”这以后，当他不能说出话来时，他的头仍然在她的怀抱里轻轻动一动以表示回答。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轻轻脱身，给他拿来他所要的提神药和食物。现在他像一条失事的破船，被风浪冲来搁浅在岸边，这种绝对无可救助的状况令她惊恐，然而他自己却显得已经有了更多一点儿希望。

“啊，我心爱的丽齐！”他声音微弱地说，“假如我活过来了，该怎么报答你才是哟！”

“别为我觉得羞愧，”她回答说，“那你就过分报答了。”

“要想报答这一切，丽齐，需要整个一生呢，一生也不够啊！”

“那么你就为了这个活下去，为我活下去，尤金。活着看我会花多大力气尽力提高我自己，决不给你丢脸。”

“我亲爱的姑娘，”他回答，这时他原先的风度恢复得比这以前任何时候都多。“正相反，我一直不停地在想，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是否就是：死。”

“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留下我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亲爱的姑娘。我所想的不是那个。我想的是这个。在我这种伤残潦倒的情况下，你因为同情我，你这样看重我——你把我想得这样好——你是多么爱我啊！”

“上帝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啊！”

“上帝也知道我是多么看重你的爱！好吧，假如我能活下去，你会发现我是怎样一个人的。”

“我会发现我的丈夫有用不尽的意志和精力，会把它们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的，是吗？”

“但愿如此，最亲爱的丽齐，”尤金若有所思地、而又多少有些像是想入非非地说，“但愿如此。但我不能这样非分地妄想。回顾一下我过去无聊的、虚度的青春，我怎么能这样想呢！我谦卑地希望能如此，可是我不敢相信果真如此。我良心里有一种鲜明的忧虑，我觉得，如果我活下去，我会让你和我自己对我的好评价都落空的——所以我应该死啊，我亲爱的！”

第十二章　消逝中的阴影

风与潮起落过了一定的次数，地球围绕太阳转动过了一定的次数，船在大海上安全地航行着，把一个小贝拉带回了家。除了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以外，有谁能像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那样幸福而快乐呢！

“你现在不想成为一个有钱人吗，我心爱的？”

“你怎么能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呢，亲爱的约翰？我现在不是很有钱吗？”

这是他俩在酣睡中的小贝拉身边开头所讲的那些话当中的几句。不久便证明，她是一个智力非凡的婴儿，她对她的外祖母表现出极大的反感，每当这位威严的夫人荣幸地注意到她时，她照例会胃里发酸，感到一阵痛苦。

这是一幅美妙的景象，看见贝拉凝神注视着这孩子，发现自己的一对酒窝也长在这小小的跟自己一个样儿的人的脸上，真好像她正在毫无个人虚荣名利之心地照镜子一样。她的小天使父亲公正地告诉她丈夫说，生孩子以后，她似乎更加年轻了，他并且向他提起，当年她有过一个心爱的布娃娃，她总是喜欢跟它讲话。可能值得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哪一个婴儿听到过像贝拉对这个婴儿所说和所唱的那许多愉快的废话。或者说，有哪一个婴儿像这个婴儿这样由贝拉给他穿穿脱脱，二十四小时忙个不停；或者说，有哪一个婴儿像这个婴儿一样，等她爸爸回来时被抱着躲在门背后，突然伸出去挡住爸爸的路；或者说，一句话，有哪一个婴儿，由于一个快活而骄傲的年轻妈妈的生动活泼的发明创造，做出的婴儿的事情，有这个不知疲倦的婴儿一半那样多。

当这个不知疲倦的婴儿才两三个月的时候，贝拉开始注意到她丈夫眉梢上有一朵乌云。她注意观察，发现那儿有一种愈来愈浓密的焦虑，这使她很为忧愁。她不止一次地从睡梦中唤醒他，听见他在咕咕哝哝地说话；虽然他所咕哝的，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并没有什么更不好的东西，她很明白，他的不安是由于有某件操心事压在心头。因此，贝拉终于向他提出，她有权分担这种重负，由她来承受属于她的一半。

“你知道，亲爱的约翰，”她愉快地回复到他们先前的话题上来，“我希望我能在大的事情上可靠地受到信赖。而让你为此忧虑的决不会是一件小事情。你非常体贴我，极力不让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心里不舒服，那件事简直不可能办到，约翰，我的爱。”

“我承认我很忧虑，我的宝贝儿。”

“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先生。”

然而不能，他避而不谈。“不要紧！”贝拉下定决心地想。“约翰要求我对他完全信任，他决不会失望的。”

有一天，她到伦敦去跟他相会，好一同去买点东西。她发现他在终点站上等着她，他俩便一同穿过大街走去。他心情很愉快，虽然仍是唠叨不停地谈起那个他们如果有钱的想法；他说，暂且以为那边那辆漂亮马车是属于他们的吧，它停在那儿，等着接他们回到一幢他们的漂亮房子里去；那么，贝拉最希望在那幢房子里见到什么呢？啊！贝拉不知道：她已经得到了她所想望的一切，所以说不出。但是逐渐逐渐，她被引得承认，她想有一间天下没有过的育儿室，要像彩虹一样的，给这个不知疲倦的婴儿，因为她确信娃娃很注意色彩。楼梯上要装饰最美的花，因为她绝对有把握，知道娃娃很注意花儿；要有一个鸟舍，养着最可爱的小鸟儿，因为毫无疑问，娃娃很注意鸟儿。再不要什么了吗？不要了，约翰，亲爱的。既然这不知疲倦的婴儿所偏好的东西都已经齐备，贝拉就再也想不起什么了。

他俩这样一边走一边闲谈着，约翰提醒她：“不要什么你自己戴的首饰吗，比方说？”贝拉笑着回答说，噢！若是他提起这个，梳妆台上不妨有一个漂亮的象牙首饰盒子；但这时，所有这些图画都在刹那间转暗了，抹掉不见了。

他俩转过一个街角，碰上了莱特伍德先生。

莱特伍德先生停住不动了，仿佛因为看见贝拉的丈夫而突然变成了化石，而这位丈夫也在同一时间里变得面色苍白。

“我跟莱特伍德先生过去见过面。”他说。

“见过面，约翰？”贝拉以惊异的口吻重复他的话，“莱特伍德先生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见过你呀。”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见过，”莱特伍德说，为她而心绪不宁了，“我相信我只是听人说起过——洛克史密斯先生。”他特别着重这个名字。

“我的爱，在莱特伍德先生见到我的时候，”她丈夫说，他并不躲避莱特伍德的目光，而是向他注视着，“我的名字是朱利叶斯·汉福德。”

朱利叶斯·汉福德！当贝拉还住在鲍芬先生家里时，她经常在旧报纸上看见这个名字的！朱利叶斯·汉福德，人家曾经公开登报，要求他露面，为了寻访他的消息，还曾公开悬赏过！

“我本来应该避免当您面提起这件事，”莱特伍德体贴地对贝拉说，“但是既然您丈夫自己提起了它，我就只好证实他所承认的事了。我见他的，他是朱利叶斯·汉福德先生，而我后来(无疑他是知道的)费了很大的力气想要找到他。”

“完全正确。但是我的目的或者我的兴趣，”洛克史密斯安静地说，“并不在于被人家找到。”

贝拉莫名其妙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终于见到莱特伍德“莱特伍德先生，”她丈夫继续说，“既然机会让我们终于面对面地相遇了——这也不足为怪，因为奇怪的是，且不说我是在尽力避免跟你见面吧，竟然没有一个机会使我们更早一些碰上——我只需要提醒您一句，您曾经上我的家里去过，并且补充一句，我至今并没有改变住处。”

“先生，”莱特伍德含义深长地瞥了贝拉一眼，回答说，“我的地位确实很难处。我希望您不会参与一件非常肮脏的勾当，但是您不可能不知道，您自己的反常行为让您涉嫌。”

“我知道是这样的。”全部的回答只是如此。

“我的职务上的责任，”莱特伍德犹豫不决地说，一边朝贝拉瞥了一眼，“跟我的个人意愿大相径庭。但是我怀疑，汉福德先生，或者洛克史密斯先生，我如果在这儿跟您告别了，我是否做得正确，假如您不能对您整个的行为作出解释的话。”

贝拉抓住她丈夫的手。

“别惊慌，我亲爱的。莱特伍德先生将会发现他在这儿跟我告别是完全正确的。无论如何，”洛克史密斯说，“他会发现我决意要在这儿跟他告别。”

“我认为，先生，”莱特伍德说，“您很难否认，在您提到的我去您家里的那一次，您避而不见我，是有既定目的的。”

“莱特伍德先生，我请您放心，我决无意否认，也决不存心否认。假如我们现在没遇上，我本来是要继续避开您一个短时期，为了实现我那既定的目的。我现在立刻回家去，一直到明天中午都不出门。今后我希望我们能更加熟悉。再见。”

莱特伍德立在那里，拿不定主意，然而贝拉的丈夫挽起贝拉，丝毫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走过；他走回家去，没有再遇见任何人的阻挠或干扰。

当他俩饭后单独在一起时，约翰·洛克史密斯对他依然神情愉快的妻子说：“你也不问问我，我亲爱的，为什么我以前用过那个名字？”

“不，约翰，我的爱。当然我是很喜欢知道的；”(她急切的面容证实这一点；)“可我要等你出于自愿告诉我。你问过我，能不能完全信任你，我说过能，我说到做到。”

他顿时显出得意的样子，这并没有逃脱贝拉的注意。她并不需要外力来增强她的坚定；然而假如她有这种需要的话，她定能从他容光焕发的面庞上得到。

“你不可能有这种思想准备呀，我最亲爱的，发现这位神秘的汉福德先生竟然就是你的丈夫，是吗？”

“我没有，约翰亲爱的，当然没有。可你告诉过我要我准备接受考验，所以我准备好了。”

他拉她过来偎依在自己怀里，告诉她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会很快真相大白。“现在。”他继续说，“我亲爱的，注意我下面说的这些话。我不会遭受任何危险，任何人都不可能伤害我。”

“你非常非常有把握吗，约翰，亲爱的？”

“我不会损伤一根毫毛的！而且，我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也没伤害过任何人。要不要我起誓？”

“别，约翰！”贝拉用手捂住他的嘴，脸上显出自豪的神色，大声地说，“决不要对我起誓！”

“可是形势，”他继续说——“我能让它、也会让它立刻廓清的，——形势让我背上了一种天下最奇特不过的嫌疑。你听见莱特伍德先生说的一件肮脏的勾当吗？”

“听见的，约翰。”

“你有没有思想准备听我把他的意思明白告诉你？”

“有的，约翰。”

“我的生命，他指的是你的天造地配的丈夫约翰·哈蒙的谋杀案。”

贝拉的心突突跳动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可能怀疑你呀，约翰？”

“亲爱的爱人，可能的——因为我正在受到怀疑。”

他俩沉默了一阵，她坐在那里凝视着他的脸、她自己脸上和嘴上的血色已几乎褪尽了。“他们怎么敢！”她终于喊出声来，突然吐出了心头强烈的愤怒。“我心爱的丈夫啊，他们怎么敢！”

当她松手时，他把她搂在怀里，贴在心前。“你即使知道了这个，也能信任我的，是吗，贝拉？”

“我能信任你，亲爱的约翰，用我整个心灵信任你。若是我不能信任你，我就倒在你脚下死掉。”

他面孔上闪耀出的得意之情，确实是非常光彩照人，他仰面朝天，欢欣若狂地高呼，他凭什么值得享受这可爱的忠诚的人儿的一颗心给他带来的幸福啊！她又用手捂住他的嘴说：“嘘！”然后用她所特有的那种天生的娇小的、惹人爱怜的姿势对他说，假使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她也会支持他；假使全世界都否定他，她也相信他；假使别人都认为他声名狼藉，她也以为他值得尊敬；并且说，在他遭受到这种最坏的不应有的嫌疑时，她可以把生命奉献出来安慰他，还要把自己对他的信任倾注到他们的小娃娃身上。

他们度过一个喜气洋洋的下午，进入了一个充满幸福的宁静的黄昏，直到有个陌生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让他俩突然惊起。这时房中已经昏暗了，那个声音说：“我划根火柴，请那位太太别惊动。”马上一根火柴擦响了，在一只手里点燃了。于是约翰·洛克史密斯认出了这只手、这根火柴和这个声音都属于那位警察局的探长先生，他曾一度作为一个善于思考的角色积极参与这个故事。

“我冒昧地，”探长先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请朱利叶斯·汉福德先生回想到我，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前，曾经在我们那里给我写下过他的姓名和住址。这位太太不会反对我点燃壁炉架上那两支蜡烛吧，这好使我们把这件事情再谈谈清楚。不反对吧？谢谢您，太太。现在，咱们大家的样子都显得愉快了。”

探长先生穿一件扣紧纽扣的藏青色礼服大衣和一条长裤，一副彬彬有礼的皇家部队预备役军官的神气，他掏出手绢来擦擦鼻子，向这位太太鞠躬致意。

“汉福德先生，我曾蒙您的好意，”探长先生说，“给我留下过姓名地址，这就是您写的这张纸条。拿它跟桌上这本书——这本书很可爱，也很漂亮——这扉页上的笔迹对比一下，我发现这本书上的题词是：‘给约翰·洛克史密斯太太，她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类纪念品都是令人感到非常愉快的——跟这个笔迹完全相符呢。我能跟您谈句话吗？”

“当然，请在这儿谈吧。”他这样回答。

“啊，”探长先生表示不同的意见，再次用了用手绢，“虽然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惊动这位太太的事情，不过，太太们往往都会在办正经事的时候表现惊恐的——女性们都很脆弱，她们对于严格不属于家务一类的事情都不大习惯——所以我在开始谈公事之前，一般都照例建议避免让太太们在场，或者，也许，”探长先生说，“假如这位太太现在上楼去瞧瞧孩子的话！”

“洛克史密斯太太，”她丈夫说话了；探长先生把这话当作是在对他作介绍，便说，“我敢说，我很乐意有这个荣幸。”并且风度翩翩地鞠一个躬。

“洛克史密斯太太，”她丈夫再说一次，“很满意地认为，无论谈什么事，她毫无理由感到惊恐。”

“当真？是这样吗？”探长先生说，“女性真值得我们活到老学到老啊，只要一位太太一旦存心，她是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的。我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好啦，太太，您这位好先生惹了一大堆麻烦，而如果他曾经亲自出面来解释的话，这些麻烦就全都可以避免了。好啦，您瞧！他并没有亲自出面来解释。所以，现在我们：我跟他，见面了，您会说——而且说得很对——我建议他出面——或者同一个意思换句话来说，建议他跟我走一趟——并且亲自解释一下，就没有什么可以令人惊恐的了。”

当探长先生换句话来说“跟我走一趟”的时候，他的话音里有一种津津乐道的意味，同时目光中闪射出一种军官的神采。

“您是建议送我去坐牢吗？”约翰·洛克史密斯非常冷静地问道。

“何必空议论呢？”探长先生回答说，用一种轻松自在的抗辩口吻回答说，“难道说我建议您应当跟我走一趟这话还不够吗？”

“因为什么原因？”

“哎呀呀，我的上帝呀！”探长先生说，“像您这样一位有教养的人竟会如此，真让我感到惊讶。何必空议论呢！”

“您指控我什么罪名？”

“我当着一位太太的面对您表示惊讶，”探长先生摇摇头，责备地说，“我惊讶，有您这样良好的教育，而竟会缺乏一个更加灵敏的头脑！那么我指控您与哈蒙谋杀案有所牵连。我且不说是事前、事后、或犯案期间的牵连。我且不说你在这件案子尚未暴露时便已经是个知情人。”

“你的话并不令我惊奇。我今天下午就预知您会来访了。”

“别这么说！”探长先生说，“何必，何必空议论呢？我有责任奉告您，您说的所有的话都会被引用来反对您的。”

“我并不认为会是这样。”

“但是我告诉你会是这样的，”探长先生说，“现在，您既然接到了警告，仍然要说您今天下午就预知我会来访了吗？”

“是的，我还要说点儿更多的东西呢，假如您愿意跟我到隔壁房间去的话。”

贝拉已经吓坏了，她丈夫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以使她安心，便举起一支蜡烛(探长先生则很有礼貌地抬起手臂来让他扶着)，跟这位先生一同退席了。他们交谈了整整半个小时。当他们重新回来时，探长先生显得相当愕然。

“我亲爱的，我已经邀请这位司敬的官员，”约翰说，“跟我一同出去溜一圈儿，您也一道去。我敢说，出于您的款待，他会愿意吃点和喝点什么的，您可以趁这段时间去戴上您的帽子。”

探长先生无意吃东西，却同意喝一杯掺水的白兰地。他调了一杯冷酒，沉思地喝着，有时不禁自言自语说些诸如此类的话：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把戏，说从来不曾如此为难，说这是在考验一个人对自己的评价如何，真是开了个大玩笑！他在这么议论的同时，不止一次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半是有趣半是气恼的神气，好像是一个人猜来猜去猜不出，终于放弃了一个很奇妙的难题，而由别人把答案告诉了他似的。贝拉在他面前很有些胆怯，她半是畏缩半是敏感地注意到这些，同样也注意到探长对约翰的态度有了巨大的变化。他原先那种“跟我走一趟”的神气，现在已经消失在他对约翰和对她自己的长久的若有所思的凝望中，有时则是消失在他用一只手缓慢而迟钝地抚摸自己前额的时候，这时他似乎在那儿烫平深沉的思虑给他额头上留下的皱纹。他曾带来几名随从，他们布置在屋子的周围，有时咳嗽两声，有时吹吹口哨，暗中在听他调遣，而现在都打发走了，他望着约翰，仿佛原本存心为他效劳一番，但却不幸迟走了一步棋。假如贝拉不是那么害怕他的话，她是否能注意到更多的东西，她就说不准了；然而所有这些对她说来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真相她根本一丁点儿也没有想到。探长先生对她愈来愈注意，当他们的眼睛偶尔相遇时，他扬起眉毛，那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好像在问她“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使她怕得更厉害，因而也窘得更厉害了。由于这些原因，当他跟她和约翰三人，在一个冬夜，将近九点钟的时分，动身去伦敦，又从伦敦桥开始乘上马车，在低低的岸边泊位和码头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之间奔驰时，贝拉就像是在梦游一般。她完全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上这儿来，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她正在往哪儿去，又为什么去。眼下她对一切都毫无把握，然而她信任约翰，而且约翰也显得似乎愈来愈得意的样子。然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心啊！

他们终于在一个院子的拐角上下车了，那儿有一幢房子，一盏明亮的灯和一扇小栅门。它整齐的外貌跟四周环境迥然不同，那门上的牌子说明了这种不同的原因：警察局。

“我们不是要上这儿来吧，约翰？”贝拉紧搂着他说。

“是上这儿，我亲爱的。不过我们是自愿来的，还能照样自由自在地走出来，别害怕。”

三间粉刷过的房间还像当年一样雪白，井井有条的簿记工作还跟当年一样在平静地进行，远处某个嚎叫者也仍像当年一样在敲打一扇地窖的门。那座殿堂并非一个永久性的居留地，而只是一种犯人们的临时收容所。那些伤风败俗之事和种种恶行被登录在案，暂存在地窖里，然后一批批开列清单，用马车运走，只在这儿留下很少的痕迹。

探长先生为他的客人在火炉前摆两把椅子，又跟他的一位同行(也是一副皇家部队预备役军官的样子)低声密谈了一阵，如果只从他这一时刻的工作来判断，他很可能是一位布置抄写作业的书法教师呢。他俩谈完之后，探长先生回到火炉边，说他要去“六脚夫”酒店走一趟，看看情况如何，便出门去了。他不久便转回来，说：“再好也没有了，他们跟阿贝小姐正在柜台里边吃饭呢。”于是他们三人便一同走了出去。

贝拉仍然像在做梦一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家舒适的老式酒店，发现自己被悄悄带进店里一间几乎和柜台面对面的三角形小房间。探长先生把她跟约翰悄悄带进了这间奇怪的、门上写着“雅座”字样的小屋里，他第一个走进那狭窄的过道，然后突然两手伸开，向他们转过身来，好像他们是两只绵羊似的。屋子里已经点亮了灯，以便接待他们。

“现在，”探长先生对约翰说，一边把煤气灯拧暗一点，“我去跟他们若无其事地混在一起，等我说到‘认尸’的时候，您就站出来。”

约翰点点头，探长先生便独自走向柜台间的半截门。贝拉跟她丈夫立在“雅座”昏暗的门口过道内，他们从这儿可以看见有三个人坐在柜台间里用晚餐，正在惬意地小酌，能够听见他们所谈的每一句话。

这三个人是阿贝小姐和两位男客。探长先生对他们三人说，今年到这时候，天气愈来愈厉害啦。

“是该厉害点儿，才配得上您的本领呀，先生，”阿贝小姐说，“这会儿在办什么案子呀？”

“承蒙夸奖，案子不多，阿贝小姐。”探长先生这样答话。

“您跟谁在‘雅座’里？”阿贝小姐问。

“不过是一位先生和他的太太呗，小姐。”

“是谁呀，要是能问问，而又不伤害您为公众利益所做的深谋远虑的话？”阿贝小姐说，她认为探长先生是一位政府工作的天才，很为他骄傲。

“他们没上伦敦这一带来过，阿贝小姐。他们正等着我请这位先生去一个地方露露面，还要再过一小会儿。”

“趁他们等着，”阿贝小姐说，“您不进来喝一杯？”

探长先生当即一溜便进了柜台，在半截门旁坐了下来，背朝着过道，面孔正对着那两位客人。“我不到深更半夜是不吃晚饭的，”他说，“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我愿意来杯热啤酒热啤酒(flip)，一种加有香料，有时还加有牛奶、鸡蛋的热饮甜啤酒。如果炉架上的罐子里是热啤酒的话。”

“是热啤酒，”阿贝小姐回答说，“还是我调的呢，您若是能说谁家的啤酒比我的更好，我倒乐意知道是哪一家。”阿贝小姐说着动起殷勤好客的两只手为他斟满热气腾腾的一杯，然后把酒罐放回到火炉上；这伙朋友的晚餐尚未进行到痛饮热酒的阶段，还在喝着小杯的浓啤酒。

“啊——！”探长先生大声说，“这才够味儿呢！阿贝小姐，部队里没有一个侦探能找到比这更好的玩意儿啦。”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阿贝小姐接着说，“您应该知道呀，要不谁还知道呢。”

“乔布·波特森先生，”探长继续说，“祝您健康。雅可布·吉伯先生，为您的健康干杯。两位先生，祝你们一帆风顺，胜利返航。”

吉伯先生是一个躯体宽大而肥胖的人，说话不多，但妙趣横生。他举杯到嘴，像是简短扼要又像是针锋相对地说：“彼此彼此。”乔布·波特森先生是一个半像水手的有礼貌的人，他说：“谢谢您，先生。”

“哎呀呀，我的天啦！”探长先生大声说，“你们在谈职业，阿贝小姐，谈一种职业怎样在人身上留下痕迹，”(谁也没谈到这个题目)；“谁看不出您兄弟是在船上当差的啊！他的眼睛明亮，随时都在闪光，动作利落，体态敏捷，你若是需要一个面盆，一眼就会看出找他靠得住，这都表示出他是在船上当差的。而吉伯先生呢，浑身上下，难道不像船上的乘客吗？而且，他身上有那么一种生意人的味儿，让你乐意借给他五万英镑，你难道看不出他身上也有一股带咸味儿的大海发出的闪光吗？”

“您看得出，我敢说，”阿贝小姐回答说，“可是我看不出。说起在船上当差来，我看我兄弟也到丢下不干的时候了，等他姐姐一退休，就把这幢房子接过手去。要是他不接，这房子要塌成一片片儿的啦。不管掏多少钱，我也不肯把它卖给一个信不过的人，这人得像我，他的话在‘六脚夫’里得跟法律一样。”

“这您说对啦，小姐，”探长先生说，“我们当警察的，可没见过比您经营得更好的酒店啦。我说什么？一半儿这么好的，我们警察也没看见过。你把‘六脚夫’指给警察部队看，他们——包括每一个警察——全都会说它是完美无缺的呀，吉伯先生。”

那位先生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点。

“你们在谈光阴抓不住，就像乡下人做游戏的时候那只尾巴涂满肥皂的狗一样，”探长先生说(又是一个谁也没谈到的题目)。“啊，当然会这么说的。当然会这么说的。自从当年这位乔布·波特森先生，这位雅可布·吉伯先生，和这位警察部队的探长聚在一块儿认尸的时候，光阴溜走多少啦！”

贝拉的丈夫悄悄地走到柜台间的半截门前，立在那里不动。

“光阴已经溜走多少啦，”探长先生慢吞吞地说下去，眼睛严密地观察这两位客人，“自从那天，正是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开一个验尸调查会的时候——吉伯先生？生病啦，先生？”

吉伯先生摇摇晃晃地立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把抓住波特森的肩头，手指着半截门。现在他喊出声来了：“波特森！瞧！瞧那儿！”波特森猛地一跳立起来，又猛地一跳向后退去，大声喊叫道：“上帝保佑，那是什么？”贝拉的丈夫退回到贝拉身边，两手搂住她(因为她被这两个人的难以理解的恐惧吓坏了)，又关上了那间小屋的门。接着是一阵急匆匆的喧哗声，其中探长先生的声音最为忙碌；这声音逐渐减弱和沉寂了；探长先生再次露面。“我们马上把您夫人送出去。”立刻，贝拉和她丈夫便在星光之下了，就只有他俩在往回走，那辆他们雇好的马车正等候在那儿。

这一切都那么异乎寻常，贝拉什么都不明白，却只知道一点，那就是约翰是正确的。怎样正确，又怎样被人怀疑为错误，她都无法说清楚。她有些模糊的概念，觉得他从来不曾真正用过汉福德这个名字，而他跟这个神秘人物长得极其相似，这种概念是她思路中最为接近一种确定解释的途径。然而约翰是得意洋洋的，这一点非常明显；因此她不妨静待其他情况。

当约翰第二天回家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贝拉和小贝拉身边的沙发上说：“我亲爱的，我有件新闻告诉你，我离开那个中国货商店了。”

既然他看起来是喜欢离开这家店铺的，那么贝拉便认为这里边当然决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总之，我的爱，”约翰说，“这家中国货商店已经瓦解了，消灭了。再也不会有这种东西存在了。”

“那么，你已经上另一家店里去了吗，约翰？”

“是的，我亲爱的。我现在做另一种生意了，境况也大大好转了。”

那个不知疲倦的娃娃马上被用来为他祝贺，还让她一只非常柔软的小胳膊和一只胖乎乎的小拳头做出相应的动作来，说：“好哇，好哇，好哇，女士们，先生们。好——哇！”

“我的生命，”约翰说，“我恐怕你已经非常留恋这幢小茅屋，舍不得离开了吧。”

“你是恐怕我这样吗，约翰，当然啦，我对它非常留恋。”

“我为什么说恐怕呢，”约翰回答说，“因为我们非搬家不可了。”

“噢，约翰！”

“是的，我亲爱的，我们非搬家不可了。我们现在必须在伦敦设一个总部。简单说，有一幢住房，不收租金，是我的新职位提供的，我们非去住不可。”

“这可是个大收获，约翰。”

“对，我亲爱的，这毫无疑问是个大收获。”

他非常愉快地望了她一眼，望得非常神秘。这使得那个不知疲倦的娃娃用她两只胖乎乎的小拳头斗拳似的向他扑来，威胁他，要他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爱，你说了这是一个大收获，我也说这是一个大收获。这话说得非常天真呢，的确是。”

“我不——”不知疲倦的娃娃说，“许——你——拿——我——敬——爱的——妈——开——玩——笑。”每吐一个字，便用胖乎乎的小拳头在他脸上击一下。

约翰俯下身来接受这些惩罚性的侵袭，这时贝拉便问他，是否必须很快搬家？啊，是的，他确实(约翰说)建议应该很快就搬。家具当然都搬去啰？(贝拉说)。啊，不(约翰说)，其实，那幢房子——如此这般地——都已经布置停当了。

不知疲倦的娃娃听说这话，又开始进攻了：她说，“可那儿没给我准备一间育儿室呀，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爸爸？”对此，这位铁石心肠的爸爸回答说，那儿有一间——如此这般的——育儿室——它可以“将就用一用”。“将就用一用？”不知疲倦的娃娃回答说，一边继续惩罚他，“你把我当成个什么啦？”然后就在贝拉的怀里面朝天躺下，被吻得透不过气来。

“可是，亲爱的约翰，说真的，”贝拉说，因为这一番动作而面色绯红，显得非常可爱，“这幢新房子，就像它现在这样，对娃娃合适不合适？问题在这里。”

“我感觉到了问题在这里，”他回答，“所以我安排你跟我去看一下，明天上午。”于是，约好明天上午贝拉跟他一块儿去；约翰吻吻她，贝拉非常高兴。

当他们到达伦敦执行这次小小的计划时，他们雇一辆出租马车向西驶去。不仅向西驶去，而且是驶向西部那个特别的地区，就是贝拉愤然离开鲍芬先生大门口时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地区。不仅是驶向那个特别的地区，而且最终驶在恰恰是那条街道上。不仅恰恰驶在那条街道上，而且最终恰恰是停在那幢房子的门前。

“亲爱的约翰呀！”贝拉大喊一声，朝车窗外一望，心中突突乱跳，“你发现我们在哪儿了吗？”

“发现了，我的爱。车夫没有停错地方。”

不需要敲门或是拉门铃，大门就开了，约翰扶她下了车。开门的仆人一句话也没问约翰，当他们径直上楼时，他也没走在前面去通报，或是跟随在他们身后。只是因为她丈夫的手臂搂住她的腰，促使她向前走，她才没在楼梯脚下停下来。等他们上了楼，发现楼道里雅致地布满了极其美丽的鲜花。

“噢，约翰！”贝拉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我亲爱的，没什么呀。咱们朝上走吧。”

他们走上去一点儿，看见一只美妙的鸟舍，里面养着一些热带鸟，飞来飞去，颜色比那些鲜花还要艳丽。在这群鸟儿中间，是金色的和银色的鱼、青苔和莲花，还有一个喷泉，以及应有尽有的奇迹。

“噢，我亲爱的约翰！”贝拉说，“这是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我亲爱的，没什么呀。咱们朝上走吧。”

他们继续上楼去，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口。当约翰伸手推门时，贝拉拉住他的手。

“我不懂这都是什么意思，可这太让我不理解啦。扶住我，约翰，我的爱！”

约翰用一只手搂紧她，跟她一同轻松愉快地冲进屋里去。

瞧鲍芬先生跟鲍芬太太满脸笑容！瞧鲍芬太太欣喜若狂地两手一拍，向贝拉奔来，欢乐的泪水在她令人愉快的脸庞上流淌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嘴里说着：“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姑娘哟，诺狄跟我亲眼看见你结婚的，可是没能上去祝福你一句，甚至于没能去跟你说上一句话！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约翰的妻子哟，他的小娃娃的妈妈哟！我心爱的、心爱的、快活的、快活的、漂亮的、漂亮的人儿哟！欢迎你回到你的屋子和你的家庭里来，我亲爱的人儿哟！”

第十三章　这一章说明拾垃圾的金人儿怎样帮助澄清事实

在所有令贝拉感到惊异而惶惑的第一批事物当中，令她最感惶惑而惊异的是鲍芬先生那张容光焕发的面孔。他的妻子会是快活的、坦率的、亲切的，她的面孔会表现出一切宽厚和信赖的品质，而不会表现出任何琐细和卑鄙，这一点贝拉已习以为常了。然而，鲍芬先生竟会带着一种全然是慈祥的气度和一张爽直的红彤彤的面孔，站立在那里，眼睛凝视着她和约翰，好像一个愉快的善良的神灵，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当她正是在这间屋子里(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在向他告别时说出了自己的那些心思)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是怎样的一副神气啊，所有那些当时在他脸上扭曲着的怀疑、贪婪和不信任的歪歪斜斜的皱纹都上哪儿去了？

鲍芬太太把贝拉安置在那张大睡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又让她丈夫约翰坐在自己的另一边，而鲍芬先生则喜气洋洋地立在那里望着每个人和他所能看见的每件东西，非常欢欣和愉快。鲍芬太太接着一阵大笑，拍着手，拍着膝盖，身子前仰后合，接着又把贝拉搂在怀里，来了另一阵大笑，把她也前仰后合地摇晃着——两次都笑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太太呀，老太太，”鲍芬先生终于说，“你要不说别人可要说啦。”

“我这就说，诺狄，我亲爱的，”鲍芬太太回答，“可是一个人这么开心、这么幸福的时候，要知道打哪儿开头可不容易哟，贝拉，我亲爱的，告诉我，这人是谁呀？”

“这人是谁呀？”贝拉重复她的话，“我丈夫呀。”

“啊！他叫什么名字呀，亲爱的！”鲍芬太太大声地说。

“洛克史密斯呀。”

“不对，不叫这个！”鲍芬太太大声说，拍着手，摇着头，“一点儿也不对。”

“至少，他的名字叫约翰吧，对吗？”贝拉说。

“啊！我看差不离，亲爱的！”鲍芬太太大声说，“我但愿是这样！好多好多回，我用约翰这个名字叫过他。可是，他的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真正的名字是什么？猜猜看，我的漂亮人儿。”

“我猜不出。”贝拉说，面色苍白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我可猜得出，”鲍芬太太大声说，“而更重要的是，我早就猜到啦！我在一天晚上，可以说，在一眨眼工夫发现了他。不是吗，诺狄？”

“嗳，老太太真是这样的！”鲍芬先生说，他为此感到十分自豪。

“听我说，亲爱的，”鲍芬太太继续说下去，双手抓住贝拉的两只手，不停地轻轻拍打着，“这是一个特殊的晚上，那天约翰在恋爱上——他自己觉得是——失望了。那天晚上，约翰向一位年轻的女士求爱，这位年轻女士拒绝了他。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那时候，约翰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遗弃了的人，下决心要去给自己寻找一条出路。就在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的诺狄想从他的秘书房间里取一张纸条，我对诺狄说：‘我要打他门前过，我去找他取吧。’我在他的门上敲了敲，可是他没听见，我探头进去，看见他独自个儿坐在炉前想心事。他偶然抬起头来，当他看见我时，高兴地对我微笑着。自从我在宝屋头一回看见长成为大人的他以后，好像在他四周一天天撒下了厚厚的一层炸药似的，在那一眨眼工夫里每一粒炸药都爆炸开了！这我见过太多回了！当他还是个可怜的小孩儿的时候，老是独自个儿坐在那儿等个热心肠的人去可怜他，我见过太多回了！见他需要人家说两句安慰话让他快活起来的那副样子！所以当我到头来在那一眼当中认出他的时候，因为以前太多回太多回看见过，是决不会认错的啊！不会的！不会的啊！我刚一喊出声来，‘我认出你了！你是约翰！’他就一把抱住我，我就倒下去了。——那么，”鲍芬太太说，这才停止她滔滔不绝的话，无比喜悦地微笑了，“现在你想想看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呢，亲爱的？”

“该不是，”贝拉嘴唇发抖，回答说，“该不是哈蒙吧？这不可能吧？”

“别发抖呀。干吗不可能呢？亲爱的，可能的事儿多着啦。”鲍芬太太用一种抚慰的口气追问下去。

“他已经被人杀死啦。”贝拉喘息着说。

“人家认为是这样，”鲍芬太太说，“可是，若是世界上有个约翰·哈蒙生活过的话，那么现在搂着你的那只手就必定是约翰·哈蒙的手，我的漂亮人儿。若是约翰·哈蒙在世界上有过一个妻子的话，那个妻子就必定是你。若是约翰·哈蒙跟他的妻子在世界上有过一个孩子的话，那孩子就必定是这个孩子。”

他们还秘密安排下绝妙的一着，恰当此时，不知疲倦的娃娃出现在门口了，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在半空中悬挂着。鲍芬太太急忙向她冲去，把她抱过来放进贝拉的怀里，在那儿，鲍芬太太和鲍芬先生用一阵雨点般倾泻的爱抚和拥抱让这个不知疲倦的人儿也(像常言所说的)“吃不消”了。正是这个及时出现的娃娃才使得贝拉没有晕倒在地。她丈夫又热切诚挚地进一步作了解释，说明他是怎样被认为遭到了杀害，又怎样一直被怀疑是杀死他自己的凶手；也告诉她，他是怎样一片好心地瞒了她一场，在事情眼看要暴露的时候，心中很为不安，怕她会不能完全原谅他隐瞒的目的，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想到要这样做，这整个隐瞒完全是为了这一目的。

“可是呀，我的美人儿！”鲍芬太太这时打断了他的话，再次亲切地拍一拍手，大声地说，“这里面也不光是约翰一个人。我们全都在瞒你的呀。”

“我还——”贝拉茫然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说道，“还不懂得——”

“你当然不懂得啦，亲爱的，”鲍芬太太解释说，“要不告诉你，怎么会懂得呢？所以我这就来告诉你呀。所以你把两只手再让我抓着呀，”这个开心的人儿拥抱着她说，“你就怀里抱着那个逗人爱的小漂亮，听我把整个故事告诉你吧。现在，我就要讲下去啦。一、二、三，马儿跑出山，马儿跑开啦！那天晚上我喊出声来：‘我认出你啦，你是约翰！’我就是这么说的，是吗，约翰？”

“您就是这么说的。”约翰说，一边伸手去按着她的手。

“你做得真好，”鲍芬太太大声说，“就放在这儿，约翰。既然我们全都一块儿在瞒着你，诺狄，你也来，把你的手按在他手上，直到把故事讲完，咱们都这样按着。”

鲍芬先生拉过一把椅子来，把他一只粗大的棕色的右手也按在上边。

“好极啦！”鲍芬太太把他的手吻了一下说，“真像是聚起了一家人呢；不是吗？可是要开始说啦。好！那天晚上我喊出声来：‘我认出你啦！你是约翰！’约翰抱住我，这是真的；可我分量不轻哟，哎呀，他只好任我躺下。诺狄听见声音，就用他疾速的步子走来了，一等我不知怎么恢复了知觉，就喊他：‘诺狄呀，那天晚上在宝屋，我说对了呀，感谢主，这就是约翰啊！’一听这话，他哼地一声，就跟我一样倒下了，头躺在书桌下边。这下子我惬意地清醒过来了。我一醒过来，他也惬意地清醒过来了，接着约翰跟他跟我就全都高兴得哭起来了。”

“是的，他俩高兴得哭了起来，我亲爱的，”她丈夫接着说，“你懂吗？这两个人，这两个我活过来就会使他们希望落空、就会夺走他们的财产的人，高兴得哭了起来！”

贝拉惶惑不解地凝视他，又再一次凝视鲍芬太太容光焕发的面孔。

“好啦，我亲爱的，你别去睬他，”鲍芬太太说，“听我说下去。好！后来我们就坐下，渐渐冷静下来，就聊开了。约翰告诉我们，他心里怎么因为某一位漂亮的年轻人正在灰心失望，而且，若是我没有认出他来的话，他怎么正打算远走高飞，去寻找自己的命运，决心不再活转来，而要把这笔财产让我们永远永远非法地继承下去。这时候，你决没见过有谁像我的诺狄那么害怕啦。想想看，他是非法地占有着这笔财产的，不管怎么清白吧，而且——不光是这样——还可能一直要占有到他死掉的一天，他的脸变得比石膏还白了。”

“你也一样呀。”鲍芬先生说。

“你也别去睬他，我亲爱的，”鲍芬太太继续说，“听我说下去。因为这个，我们就聊了一次那位漂亮的年轻人的事儿。诺狄说，他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她可能有点儿给宠坏啦，当然是被环境宠坏的，’他说，‘不过这只是在表面上；我敢用生命打赌，’他说，‘她心里还是一块真金。’”

“你是这么说的。”鲍芬先生说。

“一丁点儿也别去睬他，我亲爱的，”鲍芬太太继续往下说，“只听我说下去。后来约翰说，噢，要是他能考验一下这个就好了！我们俩紧接着一下子立起来说，‘考验一下这个吧！’”

贝拉猛地一怔，急忙转眼望着鲍芬先生。然而，他正坐在那儿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眼望着自己那只粗大的棕色的手，没看见她的目光，或者是不想去注意她的目光。

“‘考验一下吧，约翰！’我们说，”鲍芬太太重复说一句，“‘考验一下，高高兴兴地打消你的怀疑，让你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幸福，并且永远幸福下去。’这话让约翰心情很激动，说真的。后来我们说：‘怎样才能满足你呢？假若在你遭人轻视的时候她能支持你，假如在你遭人压迫的时候她能表现得心胸宽大，假如在你一文不名而又举目无亲的时候她能对你无限忠诚，而且所有这些都似乎跟她自己的利益相违背，这样行不行？’‘行不行？’约翰说，‘这样的话，我登上天堂啦！’‘这么说，’我的诺狄说，‘你就准备上天吧，约翰，我坚决相信你会登上天堂的！’”

贝拉在一眨眼之间捉住了鲍芬先生闪闪发亮的目光；然而他连忙把眼睛从她身上转开去，重新落在自己粗大的棕色的手上。

“诺狄从一开头就特别喜欢你，”鲍芬太太摇着头说，“噢，你是这样的呀！要是我好忌妒的话，我真不知道对你有什么事情没做出来哟。可是我不是这种人——啊唷，我的美人儿，”她亲切地笑了一阵，又抱了抱她，“我也特别喜欢你呢。可是，一、二、三，马儿转过弯。好！我的诺狄笑得身子左右摇晃着，直摇得两边肋骨又都发痛了，他说：‘你就当心着受轻视、受压迫吧，约翰，假如谁有过一个厉害的主人的话，从现在开始你会发现我就是这样一个。’他就开始干起来啦！”鲍芬太太大声说，夸耀得心醉神迷。“老天保佑，他就开始干起来啦！他是怎么开始干的哟！是吗！”

贝拉显得一半在惊惶，但却也一半在欢笑。

“可是，我的天哪，”鲍芬太太继续说，“要是你在那段时候里，有天晚上，看见他就好了！他坐在那儿抿着嘴暗笑的样子！他说这些话的样子！‘我今天变成一只地地道道的棕熊了，’然后就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回想自己假装出的恶人神气。可是每天晚上他会对我说：‘一天比一天好了，老太太。我们是怎么说她的？她会经得住的，这块真金，这会是我们一生所做的最幸福的工作。’接着他会说：‘明天我要做一个更加吓人的老咆哮鬼！’接着就笑，直笑得约翰跟我时常不得不拍他的脊背，给他灌上点儿水，让他喘过气来。”

听到这样说起他，鲍芬先生把脸俯向他粗大的手，一声不响，两只肩头抖动着，好像他心里非常快活。

“后来呀，我的漂亮的好人儿，”鲍芬太太继续说，“你就结了婚，我俩被你这个丈夫藏在教堂风琴后边；因为那时候他还不许我们说穿，像一开头讲好的那样。‘不，’他说，‘她是那么毫无私心，那么知足，所以我不能现在就有钱。我必须再等待一会儿。’后来，娃娃生下来了，他又说，‘她比从前好了多少啊，所以我不能现在就有钱。我必须再等待一会儿。’他就这样拖呀拖下去，直拖到我干脆说：‘喂，约翰，要是你不定个时间把她安顿在她自己的房子和她自己的家里，让我们从这儿搬出去，我就要去揭发啦。’他才说，他只不过是要等到获得一个超乎我们所能想象的胜利，并且让她显得比我们所能设想的还要好的时候，再带来给我们看。他说：‘她还要看见我蒙受谋杀自己的嫌疑，而你们会看见她是多么信赖我，多么忠诚。’好！诺狄跟我同意这一点。而他说对了，现在你瞧，一、二、三，马儿跑到边，故事讲完啦，上帝保佑你，我的美人儿，上帝保佑我们大家！”

这一堆手松开了，贝拉和鲍芬太太彼此长久不散地紧紧拥抱着：不知疲倦的娃娃躺在贝拉的怀里，眼睛直瞪着，显然十分危险。

“可故事真的讲完了吗？”贝拉思忖着说，“再没有了吗？”

“还会有什么呢，亲爱的？”鲍芬太太满心快乐地回答。

“您确实知道您没有忘掉什么没说吗？”贝拉问。

“我认为我没有呀。”鲍芬太太说，一脸调皮相。

“亲爱的约翰，”贝拉说，“你是个好保姆；你抱抱娃娃好吗？”贝拉说着这些话，把不知疲倦的娃娃放在他怀里，然后紧盯着鲍芬先生望，他这时已经走过去，坐在一张桌子旁，正一只手托住头，脸转向一边。她走过去，静静地在他身边跪下，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肩头，说：“请您听呀，我求您原谅我，我上回离开您的时候，说过一句错话。请您听呀，我现在觉得你比霍普金斯好(而不是比他坏)，比唐赛好(而不是比他坏)，比布莱克伯利好(而不是比他坏)，比他们谁都好(而不是比他们谁都坏)！请您听呀，我还有话要说！”贝拉大声喊着，兴高采烈地咯咯笑着，一边跟他争执着，非要他把他快活的面孔转过来对着自己的面孔不可。

“请您听呀。我发现一句还没说出来的话。请您听呀，我完全不相信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守财奴了，请您听呀，我也不相信你从前哪一分钟是个守财奴！”

这时，鲍芬太太高兴得简直尖叫起来了，坐在那儿两只脚敲打着地板，又拍着两只手，身子前前后后地摆动着，好像一个中国大官儿家里的疯子大约是指当时欧洲的一种活动玩具人，是模仿中国古时官员的衣着服饰装扮的。

“噢，我现在懂您的意思啦，先生，”贝拉大声说，“我不需要您或是任何人把故事给我讲完啦。我能自己讲给您听的，假如您想听的话。”

“你能吗？我亲爱的？”鲍芬先生说，“那你讲。”

“什么？”贝拉大声说，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上衣不松开。“您看出，您收养的是那么一个贪财的坏蛋，您就决定让她看看财富如果被人滥用了，如果对它的价值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它能做出多少事情来、而且往往已经做出多少事情来把人宠坏；是吗？您不管她对您会怎么想(天知道，这是无足轻重的！)您就现身说法，让她看见财富的那些最令人憎恶的方面，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浅薄的东西凭她自己脆弱的心灵永远找不出真正的道理来，一百年也找不出；可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显眼的例子会让她睁开眼睛的，会让她开动脑筋去思考的。’您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是吗，先生？”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鲍芬先生极其快活地宣称。

“那么您本来是要说的，先生，”贝拉说，推搡了他两下，吻了他一下，“因为您一定想到过这些，一定是这么打算的。您看见好运把我愚蠢的头脑搅晕了，把我糊涂的心变硬了——把我变得贪财、会算计、傲慢无礼、让人受不了——您就费尽苦心来给我当个世界上最亲爱最慈善的指路标，给我指出了我该走的这条路，指出这条路所通向的终点来。您马上坦白承认吧。”

“约翰，”鲍芬先生说，他从头到脚好似一片明朗的阳光，“我希望你能帮我说。”

“我只听您自己的申诉，不听辩护人的，先生，”贝拉回答说，“您必须亲自说。马上坦白承认！”

“好吧，我亲爱的，”鲍芬先生说，“事实是，当我们确实按照我老太太说的这个小计谋干起来的时候，我的确对约翰讲过，如果按照那样一种大致上的计谋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做起来的话，问他觉得怎么样？不过我从来没有像你这么说过，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只不过对约翰说，我要是处处都装作一只地地道道的棕熊，是不是比我只对他一个人这样更装得像些！”

“马上坦白承认，先生，”贝拉说，“你这样做是为了纠正我，帮我改过！”

“当然啦，我亲爱的孩子，”鲍芬先生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伤害你，这一点你可以深信不疑。而且我也当真希望它能起点提醒你的暗示作用。不过，应该提到的是，就在我的老太太刚一认出约翰的时候，约翰对她和我说，他在注意一个名字叫做赛拉斯·魏格的忘恩负义的人。一部分也是为了惩罚这个魏格，让他把他正在玩弄的一场非常不漂亮的阴险把戏继续玩下去，你跟我一块儿抱回来的那许多书(顺便说说，我亲爱的，他不叫布莱克伯利·琼斯，而叫布鲁伯里)，就是让那个名字叫赛拉斯·魏格的人大声朗读给我听的。”

仍然跪在鲍芬先生脚下的贝拉，这时渐渐沉下去，坐在地上了，她正在愈来愈认真地思索着什么，眼睛紧盯着他亮堂堂的面孔。

“可我，”贝拉在这一阵思索之后说，“还有两件事不懂。鲍芬太太从来没把鲍芬先生的那些变化当成是真的，是吗？您从来没这样过吧，是吗？”贝拉俯身向她，问道。

“没有！”鲍芬太太承认说，声音极为洪亮，心情极为兴奋。

“可您很为这个心里难过呢，”贝拉说，“我记得这让您非常不舒服，真的。”

“喔唷！您瞧，约翰太太的眼睛可真尖呢，约翰！”鲍芬先生羡慕地摇着头说，“你说得对，我亲爱的。这位老太太差一点儿把我们炸得粉碎呢，好多次啦。”

“为什么？”贝拉问，“既然她跟你们是串通好的，怎么会这样？”

“哎呀，这是这位老太太的一个弱点呀，”鲍芬先生说，“不过，跟你说实话，完全是实话，我还真为这个骄傲呢。我亲爱的，这位老太太把我看得那么高，她看见和听见我装出一只地地道道的棕熊来就受不了。让她假装以为我是存心那样，她忍受不了！结果是，我们老是怕她捅出娄子来。”

鲍芬太太自己也尽情地大笑起来；然而她一双诚实的眼睛里的某种闪光泄露出，她的这种危险的倾向至今仍然一点儿也没有得到纠正。

“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鲍芬先生说，“在那值得纪念的一天，就是我表演的那一天，你们后来认为这是我最好的表演——我说猫叫喵呜，鸭叫呷呷，狗叫汪汪汪——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在那值得纪念的一天，我那些生硬的和不信上帝的话，把我老太太打击得真重啊，我不得不拽住她，要不她会跟着你跑出去，为我辩解，告诉你我是在演戏呢。”

鲍芬太太又亲切地笑了，她的眼睛又闪闪发光了，这时才明白，鲍芬先生那场突然爆发的尖酸刻薄的演说，不仅被他的两个同谋认为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他自己也认为是一次了不起的成绩。“那一分钟以前我从来没想到过呀，我亲爱的！”他对贝拉说，“当约翰说，他要能有福气得到你的感情，占有你的心就好了，我就突然想到转身对他说：‘得到她的感情，占有她的心！猫叫喵呜，鸭叫呷呷，狗叫汪汪汪。’我没法儿说我是怎么想起，从哪儿想起的。可是那声音真像一把锉刀一样，我承认连我自己都吃惊了。当约翰听见这话瞪着眼睛的时候，我几乎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

“我的漂亮人儿，你说，”鲍芬太太提醒贝拉说，“你还有另外一件事儿不懂得。”

“噢，是的，”贝拉双手蒙住脸，大声说，“可我永远不能活着弄懂了。那就是，为什么在我那么不配让他爱的时候，约翰却爱上了我，为什么你们，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会那么不顾自己，花那么大力气，费那么多事，来让我变好点儿，结果是帮助他娶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妻子。可我心里非常非常感激你们呀。”

现在轮到约翰·哈蒙了——从此永远是约翰·哈蒙，而约翰·洛克史密斯不再出场了——他(非常不必要地）为了他所做的欺骗恳求她的宽恕，并且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因为当时处在那种她自己也信以为真的生活地位上，她所表现出的许多动人的魅力，让他把这段欺骗她的时间更加拖长了。这使得他们几个人一再互相表示着抚爱和欢乐，而正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发现不知疲倦的婴儿傻乎乎地圆睁着眼睛，躺在鲍芬太太的怀抱里。他们断言她对这整个事情拥有一种超乎自然的理解力，并且让她挥动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这只小手从一个短得过分的手腕上困难地伸过来)向女士们和先生们宣称：“我早就告诉过我可敬的妈，我全都知道了。”

约翰·哈蒙说，那么，约翰·哈蒙太太愿意不愿意来看看她的房子呢？这是一幢精致的房屋，美丽而优雅。他们排成一队，在这幢房屋中走过；走在中间的，是躺在鲍芬太太怀里的不知疲倦的婴儿(她还圆睁着眼睛)，鲍芬先生殿后。在贝拉精美的梳妆台上，有一个象牙小盒，盒子里放着首饰，她做梦也不曾见到过这样的首饰，在楼上高高的地方是一间育儿室，好像是用彩虹装饰的。“我们可是作难呢，”约翰·哈蒙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置好。”

房子看过了，让人把不知疲倦的婴儿抱走，马上就听见她在那些彩虹之间咿呀咿呀地尖叫着。于是贝拉向这些先生们告退，于是尖叫声停止了，于是这支年幼的橄榄枝成了家庭中含笑的和平之神。

“咱们去瞧瞧，诺狄！”鲍芬太太对鲍芬先生说。

鲍芬先生顺从地随她踮着脚尖走到育儿室的门前，极其满意地朝里窥望着，虽然屋里除了贝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正幸福地默鲍芬先生在育儿室门前尽地主之谊想着，坐在壁炉前的一把低低的小椅子上，她年轻漂亮的手臂中抱着她的孩子，她柔和的睫毛遮着射入眼中的火光。

“好像那位老人家的灵魂最后找到安宁了，不是吗？”鲍芬太太说。

“是的，太太。”

“好像他的钱在黑暗里生锈了很长很长时间，又重新发亮了，最后开始在太阳光下闪耀出火花了，是不是？”

“是的，太太。”

“这是一幅多么漂亮多么有希望的图画啊，不是吗？”

“是的，太太。”

然而，鲍芬先生忽然发觉，这是一个发表意见的好机会，便用这样一句话打断了他们的观察——这句话是用一只地地道道的棕熊的最为吓人的声音说的。“一幅漂亮的、有希望的图画吗？喵呜，呷呷，汪汪汪！”然后就悄悄地疾步走下楼去，两只肩膀活泼已极地胡乱摆动着。

第十四章　友好行动彻底失败了

哈蒙夫妇把他们取得合法姓氏和取得伦敦房屋的时间恰好安排在最后一座垃圾山的最后一车垃圾运出大门口的这一天。当这辆车子颠簸而去以后，魏格先生感到，他心头的最后一点儿负担也相应卸除了，那个大吉大利的时刻来到了，可以把鲍芬这成事不足的黑羊“黑羊”在英语中有败家子或害人精的意思。身上的羊毛齐根剪除干净了，他为此而欢呼。

在铲平垃圾山的这整个缓慢过程中，赛拉斯一直贪婪地密切注视着。然而，另有一双并不比他更少贪婪的眼睛早在许多年前，已经密切注视过这座垃圾山的堆积过程，并把组成这座小山的垃圾全部防范严密地筛选过。赛拉斯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怎么会有呢，既然哈蒙监牢里关押的那个老吝啬鬼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每一件破烂变成了钱财？

这种一无所获的结果虽然令他失望，魏格先生仍然非常明显地感到，这场操劳的结束令他如释重负，因而他并没有发出多大的抱怨。买下这些垃圾山的垃圾承包商们派来的那个工头兼代表，可把魏格先生折磨得够呛。这个监工员维护他雇主的权益，日夜不停地铲运，甚至打着火把干，假如这工作再继续一阵子，真会要了赛拉斯的一条命。这人好像从来也不需要睡眠似的，会在极其不合理和不适当的时候出现，受了伤的脑袋上缠一条绷带，戴一顶拖着扇形后盖的帽子，穿一套贴身绒布衣，好像一个该死的妖怪。赛拉斯在雾气和雨中密切监视了长长一天的铲运工作，已经筋疲力尽了，刚刚爬上床打一个盹，枕头下面立刻起了一阵可怕的摇晃和震动，告诉他一列垃圾车又在这个不知休息的魔鬼护送下开到了，又要投入工作。有时，他会在半夜三更，从最甜蜜的睡梦中被震撼起来，有时，又要一连四十八小时守在岗位上。那位折磨他的监工员愈是要求他不必麻烦走出来，狡猾的魏格便愈是怀疑有某些迹象表明在某个地方埋藏着什么，而企图瞒过他。他的休息老是被这样打断，使他好像是发誓要在一万个小时里连续度过一万次夜班生活，因此他可怜巴巴地感到自己老是在起床而却从来没有上过床。到后来，他变得非常消瘦和憔悴，以至于，他的一条木腿也显得尺寸太大了，跟他受尽折磨的身体的其他部分相比，这条腿似乎非常之茁壮，几乎可以说它是十分丰满了。

无论如何，魏格可以告慰的是，他所有一切的不愉快如今都已告终，他马上就可以正式拥有他的财产了。近来，那块磨刀石无疑像是在他自己的鼻子上旋转，而不是在鲍芬的鼻子上，然而现在却应该把鲍芬的鼻子给磨尖一点儿了。迄今为止，魏格先生都轻轻地放过了他这位垃圾朋友，因为这位从不睡觉的垃圾工所搞的阴谋，他那个经常陪他用餐的可爱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他不得不委托维纳斯先生去监视他们的这位垃圾朋友鲍芬，而他自己则在宝屋里被搞得又疲又苦。

当几座小山终于铲平搬完之后，魏格先生向维纳斯先生的博物馆走去。时间已是黄昏，他发现那位先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正稳坐在炉火前，然而却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发现他，正在让自己强有力的头脑在茶杯中漂浮。

“啊，您这儿气味真舒服啊！”魏格说，似乎是不以为然，在他走进门时停了下来，用鼻子嗤嗤地闻。

“我是很舒服呢，先生。”维纳斯说。

“您干的这一行用不着柠檬的吧，是吗？”魏格问道，再一次用鼻子嗤嗤地闻。

“用不着，魏格先生，”维纳斯说，“我如果用柠檬，是用它来调甜酒喝的。”

“您调的是什么甜酒呀？”魏格追问道，情绪比原先更坏了。

“这配方嘛，很难说得清，先生，”维纳斯回答说，“因为，无论您在选配原料上会多么特别，还得在很多方面依靠个人的才能，这里边得加进一种鉴赏力，不过基本材料是杜松子酒。”

“装在一个荷兰酒瓶子里吗？”魏格阴沉沉地问，同时坐下来。

“好极啦，先生，好极啦！”维纳斯大声说，“您要不要也来点儿，先生？”

“我也来点儿吗？”魏格非常没好气地回答说，“啊，我当然要的！一个人要不要来点儿，他被一个头上扎绷带的垃圾工折磨得都七窍生烟啦！他要不要也来点儿！好像他不肯来点儿似的！”

“别为这个发火呀，魏格先生，你今儿个情绪不像平常啊。”

“您要遇见这个，您的情绪也不会像您平常的，”魏格咆哮着，“您看来是在自得其乐嘛。”

魏格先生在当时的心情下，似乎这情况使他特别感到冒犯。

“您理过头发啦！”魏格说，他想起了他从前那一蓬又脏又乱的头发。

“理过了，魏格先生。不过可别是这个惹您生气吧。”

“您要没长胖就让我见鬼去！”魏格说，他的不满渐渐达到高潮，“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啊，魏格先生，”维纳斯轻松愉快地微笑说，“我怀疑您未必能猜到我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猜，”魏格顶撞说，“我要说的话只是，像这个样子分工，您倒来得个美呀。在这件事儿里，您的一份儿那么轻，而我的一份儿那么重，您倒来得个美呀。没人打断过您的休息吧，我敢发誓。”

“从来没有，先生，”维纳斯说，“这辈子都没有休息得这么好过，我谢谢您呀。”

“啊！”魏格发牢骚了，“您要是我就好啦！您如果是我的话，如果也让人从床上、从您睡觉、吃饭、思想里给折腾出来，一连折腾上几个月，那您就准不会心广体胖啦。”

“这确实让您减膘了，魏格先生，”维纳斯说，一边用一种艺术家的眼光打量着他的身影，“让您减膘减得不少呀，真的！您骨头架子上只包着这么一层又干又黄的皮，人家还准会以为您不是来找我，而是来找屋角里那位法国绅士呢。”

魏格先生非常愤怒地冲那位法国绅士的角落里瞥了一眼，好像在那儿注意到什么新的东西，诱使他又冲对面角落也瞥了一眼，然后又戴上眼镜，睁大眼睛，把这间阴暗的店铺的每个角落逐一审视一遍。

“怎么，您把这地方打扫干净啦！”他惊奇地宣称。

“是呀，魏格先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人打扫的。”

“那么您下一步打算做的，我猜是结婚吧？”

“是这样，先生。”

赛拉斯又摘下了眼镜——因为他发现他这位朋友和同伙轻松愉快的外貌极其可憎，令人作呕，他眼镜里的那副放大了的尊容让他忍受不了，他问道：

“还是跟那个老的吗？”

“魏格先生！”维纳斯突然气愤得满脸通红，他说，“我们现在谈到的这位女士不是什么‘那个老的’。”

“我的意思是，”魏格恼火地解释说，“跟从前不肯的那一位？”

“魏格先生，”维纳斯说，“在这样一个非常微妙的事情上，我必须麻烦您把您的意思讲清楚。这儿有几根弦儿可是碰不得的。碰不得的呀，先生！除非是恭恭敬敬、有曲有调儿地碰一碰，否则可别去弹它。乐姐儿·赖德胡德小姐浑身都是这种优美悦耳的琴弦儿哟。”

“那么就是从前不肯的那位女士啰？”魏格说。

“先生，”维纳斯态度庄重地说，“我接受您改变以后的说法。这就是从前不肯的那位女士。”

“哪一天举行？”赛拉斯问道。

“魏格先生，”维纳斯再次气红了脸说，“我不能容许用谈论一场赛跑的方式来说话。我必须温和但是坚决地请求您，先生，把问题修正一下。”

“这位女士，”魏格想起他们的合伙关系和他们的存货，便压住自己的坏脾气，满不高兴地继续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跟她已经以心相许的人永结同心呢？”

“先生，”维纳斯回答说，“我再一次接受您改变以后的说法，非常乐意地接受。这位女士打算下个礼拜一跟她已经以心相许的人永结同心。”

“那么，这位女士所不肯的事已经得到满足啰？”赛拉斯说。

“魏格先生，”维纳斯说，“我想，我从前有过一次，假如不是有过几次的话，对您说起——”

“您从前说起过几次。”魏格打断他说。

“——这位女士，”维纳斯继续说，“不肯的原因是什么，我可以奉告，决不会破坏后来我和这位女士之间所建立的亲切的信任，她所不肯的事，通过我两位好朋友的善意的干预，怎样得到了满足：一位朋友是早就跟这位女士认识的，另一位不是。先生，问题是由这两位朋友提出的，他们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前去拜访了这位女士，试探一下，我和这位女士之间是否真的不能结为夫妻——我说，问题是他们提出来的，先生，问题是，假如结婚以后，我成天装接成人、小孩和低级动物的骨头架子，这位女士心中是否就不可能不怀有那种感情，认为她——一位女士——会被人家当做一副骨头架子看。这是一个很妙的想法，先生，它起作用了。”

“维纳斯先生，似乎是，”魏格说，话里带点儿不信任的意味，“您有不少朋友呀？”

“很不错，先生，”这位先生回答，用一种安然而又神秘的语气，“是这样，先生。很不错。”

“无论怎样吧，”魏格又带点儿不信任的意味望了他一眼之后才说，“我希望您愉快。有人把钱这样花，有人那样花。您要试试结婚娶亲，我要试试出门旅行。”

“当真，魏格先生。”

“换换空气，看看海上的美景和得到正常的休息，我希望这样能使我恢复健康。我刚才提到过，那个脑袋瓜子上缠绷带的垃圾工可把我折磨坏啦。这件困难事儿是结束啦，垃圾堆铲平啦，鲍芬，掏腰包的时候也到啦。明天早上十点钟怎么样，伙计，咱们去把鲍芬的鼻子尖最后磨一磨？”

维纳斯先生认为明天早上十点钟去干这件最好的差事是非常合适的。

“我希望，您把他监视得很好吧？”赛拉斯说。

维纳斯先生每天都把他非常好地监视着。

“假如说，您今天晚上先过去一趟，以我的名义命令他——我说以我的名义，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准备好他的文件、账目和现金，在明天早上那个时候，您看怎么样？”魏格说，“作为一种您自己也会感到很适意的形式，在我们出门之前(因为我愿意陪您走一段路，虽然我的这条腿累得撑也撑不住了)，咱们来把那件存货看一眼吧。”

维纳斯把那件东西取出来，它是完好无损的。维纳斯先生负责在明天早晨再把它拿出来，等钟敲十点，准时在鲍芬家大门口和魏格先生会合。在克拉肯威尔和鲍芬家(魏格先生坚持不许在拾垃圾的金人儿的名字后面再加上什么尊称)中途的某一个地点这两位同伙告别了，明天再见。

这天晚上天气非常恶劣；继之而来的早晨也非常恶劣。早晨，大街上异乎寻常地烂污、泥泞，到处是一塌糊涂。因此，魏格先生便乘街车来到行动的地点，他一路上自作辩解说，当一个人，不妨说是，上银行去提取一大笔财产的时候，花费这点儿小力气算不了什么。

维纳斯准时来到，由魏格来敲门并主持谈判。敲了门，门开了。

“鲍芬在家吗？”

仆人回答说，鲍芬先生在家。

“先生就先生吧，”魏格说，“虽然我不这么叫他。”

仆人问，他们是否预先约定了？

“那么，我告诉你，年轻人，”魏格说，“我不听这一套。这一套对我不适用。我不要见用人，要见鲍芬。”

他们被引进一间接待室，拥有无上权威的魏格在那儿戴着帽子，打着口哨，用一只手指头拨弄着壁炉架上的一个座钟，直拨得它打出声音来。几分钟以后，他们被请上楼，走进原先鲍芬使用的房间，这间房子除了进口的房门之外，还有几扇拉门，一旦需要，可以隔成几间。在这儿，鲍芬坐在一张小书桌前。在这儿，魏格先生不耐烦地挥一挥手，让仆人走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帽子也不摘。也是在这儿，魏格先生当即获得一次非凡的体验：他的帽子被人从头顶上掀掉，甩出窗外，这窗子专为此事打开，又关上。

“你当心点儿，在这位绅士面前别放肆无礼，”甩他帽子的人说，“否则我连你也甩出去。”

魏格不由得用一只手挡住光脑袋，睁大眼睛望着这位秘书。原来，摆出一副威严面孔对他说话的人就是他，他是从拉门里悄悄走进来的。

“噢！”魏格刚一恢复暂时中断的说话能力，便说道，“好极啦！我下过命令叫把你辞退的，你没走，是吗？噢！咱们马上来查查这件事。好极啦！”

“是的，我也没有走。”另一个声音说。

从拉门里又悄悄进来了另外一个头戴扇尾形帽子、身穿棉绒布紧身衣的人。魏格转过头来便看见了那个折磨他的人，那个从来不睡觉的垃圾工，他除掉了受伤的脑袋上包扎的绷带，露出一颗并未受伤的脑袋，还露出一张斯洛皮的面孔来。

“哈，哈，哈，诸位先生们！”斯洛皮吼叫着，一连串地大笑，开心已极。“他决想不到我会站着睡觉的，我给希格登太太摇轧布机的时候老是这样睡觉的！他决想不到我过去老是变着各种嗓门儿读警察局的新闻给希格登太太听的！可是，先生们，这整段时间里我可让他够呛啦，我希望我真正做到啦！”这时，斯洛皮先生把嘴张大到惊人的程度，又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了。身上显现出无数颗纽扣来。

“噢！”魏格说，稍微有点儿感到狼狈，但暂时还不严重，“一个加一个是两个，两个都没辞退，是吗？鲍芬！让我问一个问题。运垃圾的时候，是谁给这小子穿上那身衣服的？是谁雇的这家伙？”

“我说呀！”斯洛皮把脑袋向前一伸，抗议说，“别家伙家伙地，要不我要把你掷到窗户外边去！”

鲍芬先生挥挥手让他安静，并且说：“是我雇他的，魏格。”

“噢！是你雇他的吗，鲍芬？好极啦。维纳斯先生，咱们要提高咱们的条件，而且，言归正传是咱们顶好的办法。鲍芬！我要求把这两个瘪三从屋里撵出去。”

“这是做不到的，魏格。”鲍芬先生泰然自若地坐在小书桌的一端回答他，秘书则同样泰然自若地坐在另一端。

“鲍——芬！做不到吗？”魏格重复一遍，“如果要你担风险呢？”

“做不到，魏格，”鲍芬先生说，心情愉快地摇着头，“要我担风险也做不到，任何其他条件都做不到。”

魏格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维纳斯先生，劳驾您把那份文件递给我好吗？”

“当然啦，先生，”维纳斯回答，非常恭敬地把那份文件递给了他，“这儿。现在，先生，交出了这份文件，我想说两句话：并非有什么非说不可的原因，或是想要发表什么新理论或者新发现，只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舒服点儿。赛拉斯·魏格，您是一个十足的老无赖。”

魏格先生仿佛是在等他来恭维自己，正用手中的文件给维纳斯恭恭敬敬的口气打拍子，听到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颇为突然地停住不动了。

“赛拉斯·魏格，”维纳斯说，“告诉您，在我们合伙生意刚一开头的时候，我就冒昧地让鲍芬先生也参加到我们的事儿里来，当一个不露面的合伙人了。”

“非常对，”鲍芬先生补充说，“我当时曾经向维纳斯先生假意提出过一两项建议，考验了他一下，我发现，整个说来，他是一位非常诚实的人，魏格。”

“承蒙鲍芬先生好意这样说，”维纳斯说，“虽然，在这件肮脏勾当开始的时候，我的一双手在不多几小时之内，也并非像我所希望的那么干净。不过我希望我已经及早做了彻底的补偿。”

“维纳斯，您是这样做了，”鲍芬先生说，“当然啦，当然啦，当然啦。”

维纳斯尊敬而感激地低下了头。“谢谢您，先生。为所有的一切，我非常感激您，先生。为您现在对我的好看法，为我第一次跟您联系的时候您接待我和鼓励我的态度，为您后来对某位女士所好心施加的影响，您跟约翰·哈蒙先生两人所对她施加的影响。”当他提到约翰·哈蒙时，他也向他鞠了一个躬。

魏格竖起耳朵听这个名字，睁大眼睛看，这个动作，在他那不可一世的气派中渐渐渗进了一些儿畏缩的味道，这时，维纳斯的话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魏格先生，你我之间的其他一切事，”维纳斯说，“现在都自然明白了，现在无须再多说话，先生，您就会了解。可是，为了彻底防止在一个我认为是重要的问题上出现任何不愉快或者误解，为了在咱们分道扬镳的时候把话讲清楚，我请求鲍芬先生跟约翰·哈蒙先生同意我，把承蒙您听我对您提到过的一句话再重复一遍。您是一个十足的老无赖！”

“您是一个傻瓜蛋，”魏格说，一边咬咬手指头，“我早就该把您甩开了，要是我能想出一个办法做到这一点的话。我全都想过了，我可以告诉您。您可以走开，欢迎。您给我多留下点儿。因为，您知道，”魏格说，后一句话是说给鲍芬先生和哈蒙先生听的，“这代价我受之无愧，我也存心要得到它，这种滚蛋法儿是非常之妙的，对付这么一个解剖学上的蠢货就应该这样，”他指着维纳斯先生，“可是这样对付一个人是不行的。我在这儿等您来收买，我已经提出过我要的价钱。现在，是收买我，或是随我怎么办，悉听尊便。”

“就我个人而言，魏格，”鲍芬先生笑着说，“我愿意悉听尊便。”

“鲍——芬！”魏格回答说，面色严厉地转向他，“我知道你这种新添的斗胆是怎么回事儿。我看出你只是个银样镴枪头，你已经被搞得慌了手脚了。你知道自己反正是个穷光蛋，你就可以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你的眼睛不过是蒙着一层涂满油污的脏玻璃罢了，你知道！可是哈蒙先生的情况跟你不相同，哈蒙先生要担的风险可是另外一码事儿。近来我也听人说超过关于这位哈蒙先生的事情——我现在明白了，我从报纸上得到过一些这方面的线索——我把你丢开，鲍芬，你不值得我操心了。我问哈蒙先生，他对于眼前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否有所了解？”

“这是我先父的一份遗嘱，比鲍芬先生证实的一份日期更靠后一些(你如果敢于再像你刚才那样对鲍芬先生讲话，我要把你打翻在地)，这份遗嘱把他的全部财产遗留给王国政府。”约翰·哈蒙说，态度中的满不在乎和极其严厉是互相配合的。

“对呀！”魏格大声说，“那么，”他把全身重量歪斜着压在他的一条木腿上，又把他的木脑袋狠狠地偏向一边，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么，我向你提出一个问题：这份文件值多少钱？”

“一文不值。”约翰·哈蒙说。

魏格冷笑一声，把这话复述了一遍，接着便说了些反唇相讥的话，这时，他万万没有料到，竟发现他自己被人抓住了领口，摇晃得他上下牙齿不住地磕碰，他被推向后边，跌跌绊绊倒进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揿在那儿动弹不得。

“你这个流氓！”约翰·哈蒙说，他的一只水手的手抓住他，像一把钳子一样。

“你把我的头撞在墙上啦。”赛拉斯有气无力地争辩说。

“我正是要把你的头撞在墙上，”约翰·哈蒙回答说，一边怀着一种衷心的良好愿望使他的动作跟他的话相一致；“我情愿付一千个英镑让我把你的脑浆砸出来。听着，你这个流氓，你看看这个荷兰酒瓶子。”

为了便于教训他，斯洛皮把酒瓶高高地举起来。

“我那自己折磨自己的不幸的父亲写过好多份遗嘱，这个荷兰酒瓶子里，流氓，藏着其中最靠后的一份。这份遗嘱把每样东西都无条件地留给了我的、也是你的高贵的恩人：鲍芬先生，其中指名把我跟我的姐姐(她那时已经伤心地去世了)排除在外，并且责骂了我们。而在他已经掌握了这份财产之后，我的也是你的高贵的恩人发现了这个荷兰酒瓶。这个酒瓶让他苦恼已极，因为，虽然我姐姐已经不在人世，这样做却给我们留在人间的记忆抹上了污点，而他知道，在我们悲惨的青少年时代，我们并不曾做过任何应该受这种惩罚的错事。所以，他就把这个荷兰酒瓶埋在了归他所有的一堆垃圾里，这个瓶子就埋在那里，而你那时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恶棍，正在到处戳呀，捅呀的——你好多回都差点捅着它了，我敢说。他的意图是，让这份遗嘱永远埋没掉；但是他又不敢毁掉它，他怕毁掉这样一份文件，即使是出于最为宽宏大量的意图毁掉它，也会是一种违法的行为。当他在这幢房子里发现我是谁以后，鲍芬先生仍然为这个问题感到很不安。他要我答应他一些条件，才告诉我这个荷兰酒瓶的秘密，这些条件是像你这样一条恶狗所不能理解的。我极力使他了解，必须把这个瓶子挖出来，于是这份文件便合法地拿出来并且被确认了。你看见他做了第一件事情，但是他做的第二件事情你并不知道。所以，我摇晃你的时候——我真想把你的一条命摇掉——你手里哗哗响的这张纸比那个荷兰酒瓶子的瓶塞还不值钱，你明白了吗？”

赛拉斯的脑袋非常不是味儿地前后摆动着，面孔沉下来，从这副面孔来看，他是明白了。

“现在，流氓呀，”约翰·哈蒙说，又像个水手似的揪扭住他的领口，把他卡牢在一臂之外的角落里，“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不长的话，因为我想这些话会给你一点折磨。你的发现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发现(的确如此)，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去检查那个地方。我们也不知道你发现了这个，直到维纳斯告诉鲍芬先生以后才知道。虽然自从我在这儿露面以来，我一直在密切观察你，而且斯洛皮也一直把像影子一样跟着你当作他主要的差事和他一生最大的愉快。我告诉你这个，你就可以知道，我们掌握了你足够的情况，才说服鲍芬先生同意我们诱使你继续干下去，一直让你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一分钟，好让你的失望成为世界上最沉重的失望。这是我要讲的第一段不长的话，你明白吗？”

说到这里，约翰·哈蒙又把赛拉斯摇晃了一下，以帮助他理解。

“现在，流氓呀，”他继续说，“我就要结束我的话了。你猜想我是刚刚才成为我父亲财产的所有者的。——我是这样的。可是，这是出于我父亲所采取的什么行动或是因为我有什么权力吗？不是。是出于鲍芬先生的慷慨。他跟我提的条件，在他说出荷兰酒瓶的秘密之前所提的条件，就是要我必须接受这笔财产，而他则只拿他那一堆垃圾，决不再多。我所获得的一切，都完全归功于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的无私、正直、亲切和善良(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才好了)。而正当我知道了这一切的时候，却看见有像你这样一条蛆虫，竟敢在这幢房子里钻出来跟这颗高贵的心灵作对，真奇怪，”约翰·哈蒙咬紧牙关说，并且在魏格的领口上的确非常粗暴地扭了一下，“我竟然没有把你的脑袋揪下来，并且把这东西从窗户里甩出去！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段不长的话，你明白了吗？”

赛拉斯被松开了，他用一只手去摸摸脖子，清了清喉咙，似乎那儿卡着一根长长的鱼骨头。在他立在他的角落里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斯洛皮先生开始了一种外表看来无法理解的独特的向前移动的动作，他沿着墙壁背朝魏格先生退过去，好像一个行李脚夫或是搬运工要去扛起一袋面粉或是一袋煤似的。

“很抱歉，魏格，”鲍芬先生以仁慈宽厚的态度说，“我和我老太太对你不可能有更好的看法，只能把你看成一个我们无法摆脱的恶人。可是，我也不愿意让你在说过所有这些话和做过这些事以后，比我初见你时日子过得更坏些。所以，在我们分手以前，一句话，你再去摆一个货摊需要多少钱？”

“在另一个地方摆，”约翰·哈蒙插进来说，“不许你再摆在这些窗子外边。”

“鲍芬先生呀，”魏格贪婪而又卑躬屈膝地回答，“当我最初荣幸地跟您相识的时候，我搜集了一些歌篇儿，那些歌篇儿，我可以说，是难以估价的呀。”

“那么就不能付钱，”约翰·哈蒙说，“你也顶好别想讨个价钱，我亲爱的先生。”

“请原谅，鲍芬先生，”魏格接着说，朝刚才说话的人恶狠狠地瞟了一眼，“我在跟您说话呀，假如我的耳朵没听错的话，是你问起我，我在回答您的。我那时候有过一些非常好的歌篇儿，在那只铅皮罐头里还有些新进货的姜饼。我不再多说话，宁肯请您来定夺。”

“很难说怎么才合适了，”鲍芬先生内心不安地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我也不想超过合适的程度，因为事实证明你确确实实是一个非常坏的人。你这么狡猾，这么忘恩负义，魏格，我哪回伤害过你？”

“这儿，”魏格继续思索着说下去，“还有跑腿的差事可干呢，每回跑腿人家都很尊重我。不过我不愿意让人家认为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我宁肯请您来定夺，鲍芬先生。”

“嗳呀，我真不知道该付多少才好。”拾垃圾的金人儿喃喃地说。

“还有，”魏格又接着说，“还有一副支架，单单这件东西，有个爱尔兰人(人家说他是个支架行家)就出过五先令六便士——这价值我听都不要听，因为这样我就赔老本儿啦——还有一张凳子，一把伞，一个晾衣服的架子跟一个托盘。不过我请您定夺，鲍芬先生。”

拾垃圾的金人儿好像在进行某种深奥的计算，魏格先生便不断向他提出这些附加的项目来。

“还有，伊丽莎白小姐，乔治少爷，简大娘跟派克大叔。啊！当一个人想起自己丢掉了像这样的一些保护人；当一个人发现多美的一座花园儿让猪给拱烂啦；要想算出个钱数来，又不往大处算，这人可真是为难呢。可是我完全请您来定夺，先生。”

斯洛皮先生仍然在继续做他那个独特的、从表面上看来不可理解的向前移动的动作。

“你们说过你们是在引诱我，”魏格心情抑郁地说，“而因为读那些关于守财奴的不健康的书，把我的情绪损害到怎样的程度，就很难说了。那时候您引诱我跟别人，让我们都以为您也是个守财奴，先生。我所能说的只是，我觉得我的情绪在那段时间里受到了损害。而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他的情绪提出一个价钱来！刚才还有一顶帽子呢。不过一切我都请您来定夺，鲍芬先生。”

“得啦，”鲍芬先生说，“拿两个英镑去吧。”

“为了对自己维持公道，我不能接受，先生。”

这话刚一出口，约翰·哈蒙便举起一根手指头，于是现在走近魏格身边的斯洛皮，便用脊背对着魏格的脊背，俯下身去，双手从后边抓起魏格上衣的领口，灵巧地把他像方才所说的一袋面粉或一袋煤一样抓起来。魏格先生在这姿势下显出一副特别不满和特别诧异的面孔，全身的纽扣几乎跟斯洛皮身上的纽扣一样醒目地展现出来，他那一条木腿也处于一种极其不方便的状态之中。然而，在这间屋子里，这张面孔没有几秒钟可以看见了；因为，斯洛皮轻而易举地背上他快步走出房门，又快步走下楼梯，维纳斯先生跟在后面，打开临街的大门。本来是吩咐斯洛皮把他放在大街上，然而恰巧一辆垃圾车没人看管，停在街角上，车上的小梯子正靠在车轮上，斯先生发现自己无法抗拒把赛拉斯·魏格先生抛进垃圾车里的诱惑。这是一件多少有些困难的业绩，但却在扑通一声巨响中，非常干净利落地完成了。

第十五章　原先设置的陷阱里捕获了什么

自从那个静悄悄的夜晚，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在河岸边似乎是从那个船夫的遗骸中爬起来以后，心头是怎样焦急和痛苦，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这样的痛苦是只能感受而不能言传的。

首先，他必须承受一种几方面联合起来的重量：他知道自己干下了什么事，他老是在心里责怪自己，认为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些，再就是惧怕被别人发现。这是一种足以把他压垮的重负，他日日夜夜在这种负担之下苦苦挣扎。在他少有的几小时睡眠中，在大睁着一双红眼睛的时间里，这种负担没命地压在他身上。这种负担可怕地、从不变化地、单调地压着他，连一分钟的调节也没有。承载着过重负担的畜类或是承载着过重负担的奴隶，都可以把他们肉体上的重担在某些瞬息之间变换一下，找到某种轻微的喘息机会，哪怕是使某一部分肌肉或某一条肢体再强加一些疼痛。即使这种可怜的嘲笑似的宽慰，这个恶人也不能得到，他被稳稳地压在那他所陷入的地狱般的气氛之下。

时光在流逝，并不见有人明显怀疑他；时光在流逝，隔些时会重新出现一些有关这次谋杀案的公开报道，从中他开始发现，莱特伍德先生(他是伤者的律师)愈来愈偏离事实，把问题愈扯愈远，而且他的热情显然一天天在冷淡下去。逐渐逐渐，布拉德莱开始看出了一点点这种情况的原因。后来他偶然和米尔维先生在火车站相遇(他在闲时常去那儿逗留，因为关于他干下的事情一有任何新消息，都会在那儿传开的，或者，任何有关这件事的告示也会在那儿张贴出来)，于是，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行为所造成的是怎样的结果。

因为，这时他看出，他原本是铤而走险，企图永远分开这两个人，却反倒使他们结合在一起了。他看出，他使自己的双手沾上了鲜血，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傻瓜和工具。他看出尤金·瑞伯恩为了自己妻子的缘故，不理睬他，随他在自己已经摧毁了的道路上向前爬。他想到命运，或者上帝，或者不管是一种什么支配的力量，觉得它们都欺骗了自己——施展诡计胜过了自己——他在自己力不从心的疯狂中咬东西、撕衣服，并且全身抽搐。

在紧接而来的几天中，他又听到了证实这件事的新消息，说到这位伤者怎样在病床上结婚，跟谁结婚；并且说到虽然他仍然时刻处于危险状态中，但已略为好转。布拉德莱宁肯自己被作为杀害此人的凶手，让人捉拿归案，而决不肯读这段报道，明知人家是饶过了自己，并且明知为什么人家饶过他。

然而，他不肯再进一步遭人欺骗，再被人用诡计胜过——势必会如此的，假如被赖德胡德缠住，使他因自己卑鄙的未遂罪行而受到法律的惩处，好像他把事情干成功了一样——他白天一直在学校里，夜间才小心翼翼溜出来，并且不再上火车站去。他仔细阅读报纸上所有的广告，看有无迹象表明赖德胡德在实行他所暗示的威胁，再召唤他去见面，然而他没有找到。他已经为这人给予他的帮助和在闸房里给他提供的食宿付了很好的价钱，并且知道这人非常愚昧，字也不会写，于是，他开始怀疑是否还有必要再担心，或者他们是否还需要再次见面。

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心一直在焦急不安，愤怒地感觉到曾经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突然架在隔开这两个人的深渊上，构成一座让他们团圆成双的桥梁，这感觉一直平息不下。这种可怕的情况使他又曾一再抽搐。他说不出有多少回，在什么时候，可是从他学生们的脸上看出，他们曾经看见他处于这种状态下，并且都心怀恐惧，怕他又会发作。

一个冬天的早晨，几片小雪花像羽毛一般撒落在教室窗子的窗台和窗框上，他立在自己的黑板前，捏着粉笔，正要开始上一堂课。这时，他从孩子们的脸上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并且他们似乎都在为他而惊惶，他转过眼去望望他们所面对的教室门。于是看见一个面容凶险、无精打采的人立在教室里，腋下夹着一个包袱；他看出这人是赖德胡德。

他坐在一个孩子给他递过来的板凳上，心中忽然知道自己有晕倒的危险，而自己的脸已经变了形。然而，一阵抽搐过去了，他擦了擦嘴，重新站立起来。

“对不起呀，老爷！劳您驾！”赖德胡德说，一边用手指关节敲敲前额，咯咯地一笑，眼睛一斜。“这儿是个什么地方呀？”

“这儿是学校。”

“是年轻人学道理的地方吗？”赖德胡德郑重地点点头，“对不起，老爷！劳您驾！是谁在这儿教书呀？”

“我教。”

“您是老师啰，是吗，有学问的老爷？”

“是的，我是老师。”

“这一定是件挺美的事儿啊，”赖德胡德说，“教教年轻人学学道理，叫他们知道事事学您的榜样。对不起，有学问的老爷！劳您驾——那是块黑板吧；有啥用场呀？”

“画画儿用，或是写字用。”

“可真是的呀！”赖德胡德说，“谁看外表想得到哟！请您费心把您的名字写在上边，行吗，有学问的老爷？”(这话是用一种阿谀奉承的口气说的。)

布拉德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他平时的签名放大了写在黑板上。

“我自个儿没学问，”赖德胡德说，眼睛巡视着全班的学生，“可是我真羡慕人家肚皮里的学问呢。我非常喜欢听听这些年轻人，认这几个字儿，把这名字读出来。”

全班学生的手都高高举起了。这位可怜的教师把头一点，立即响起了一阵尖声的合唱：“布拉德莱·海德斯东！”

“不是吧！”赖德胡德大声说，“您不是这个意思吧？海德斯东！怎么，那是坟场里的玩意儿呀。海德斯东（Headstone)是书中人物的姓氏。其原文的意思是‘墓石’。再念一遍！”

再次举手，再次点头同意，又再次尖声地合唱“布拉德莱·海德斯东！”

“我这会儿明白啦！”赖德胡德仔细倾听过以后，又在心里复诵了一遍，说，“布拉德莱，我懂了，是教名，布拉德莱，就跟我的罗杰一个样儿。嗯？姓海德斯东，就跟我的赖德胡德一个样儿。嗯？”

尖声的合唱：“对！”

“有学问的老爷，您认不认识，”赖德胡德说，“一位跟您一般高一般宽的人，上秤称起来，大约跟您的重量一个样儿，人家好像叫他什么‘第三位老爷’的？”

心头的绝望使这位老师全然无声无息，只是紧咬着牙关；眼睛盯住赖德胡德；鼻孔里有呼吸急促的迹象，他停了一会儿之后，压住声音说：“我想我认识您说的这个人。”

“我想您认识我说的这个人，有学问的老爷。我想找这个人呀。”

布拉德莱侧眼瞟了瞟他的学生们，回答说：“您以为他在这儿吗？”

“对不起，有学问的老爷，劳您驾，”赖德胡德笑了一声说，“我怎么会认为他在这儿呢？这儿只有您，我，以及您教的这些小宝贝儿，没别人呀。可是他是一个顶好不过的朋友，那个人呀，我想让他去河上我的船闸那儿见见我。”

“我转告他吧。”

“您认为他会来吗？”赖德胡德说。

“我想他一定会来的。”

“既然您这么替他说了，”赖德胡德说，“我就指望他啦。有学问的老爷，或许您能够替我告诉他一声，若是他不马上就来的话，我可要来找他的哟。”

“他会知道的。”

“多谢啦。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赖德胡德的声音不像原先那么粗声粗气的，他再次把全班学生瞧了瞧，继续说，“尽管我自个儿不是个有学问的人，说真话，我可真是羡慕人家肚皮里的学问呢！我到这学校来一遍，又受到您好意的关心，老师呀，在我走以前，我能不能向您这些小宝贝儿们提一个问题？”

“假如是问跟学习有关系的事情，”布拉德莱说，他总是用阴沉的目光紧紧盯住对方，并且压低声音说话，“您就可以。”

“噢！是跟学习有关系的事情！”赖德胡德大声说，“我一定使把力气，老师呀，让它跟学习有关系。水分几种呀，我的小宝贝儿？世界上有多少种水呀？”

尖声的合唱：“海水，河水，湖水，池水。”

“海水，河水，湖水，池水，”赖德胡德说，“老师呀，全都说到啦！我要是没忘掉湖水，我就不是人，我记得，我这辈子眼睛里就没见过一个湖。海水，河水，湖水，池水。小宝贝儿，人家在海水，河水，湖水，池水里都捞些什么呀？”

尖声的合唱(因为问题的简单而略带几分轻蔑)：“鱼！”

“又答得好！”赖德胡德说，“可是，我的小宝贝儿，人家有时候还从河里捞什么呀？”

合唱不灵了，只有一个尖锐的声音说：“水草！”

“又答得好！”赖德胡德说，“可也不是水草呀。你们怎么也猜不到哟，我的亲爱的呀。除了鱼以外，人家有时候从河里捞什么呀？好吧，我来告诉你们，是一套衣裳呀。”

布拉德莱的脸色变了。

“至少是，小宝贝儿，”赖德胡德从眼角里望到他，说，“我自个儿有时候就从河里捞这玩意儿呀。我的小宝贝儿，要是我胳臂下面这个包袱不是从河里捞来的，打瞎我的眼睛吧！”

全班学生都望着这位老师，好像求他帮他们摆脱掉这种考试方式的奇怪圈套。教师则望着这位提问的人，好像想要把他撕成碎片。

“我请您原谅，有学问的老爷，”赖德胡德说，津津有味地笑着，同时用袖子抹一抹嘴巴，“我知道，对这些小宝贝儿，这种做法不大好。这是我开的一个小玩笑。不过，我敢发誓，这衣裳我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这是一套船夫穿的衣裳。您瞧，是那个穿过它的人掷在河里的，我捞起来啦。”

“您怎么知道是穿过它的人掷在河里的呢？”布拉德莱问。

“因为我看见他掷的呀。”赖德胡德说。

他俩四目相对。布拉德莱慢慢缩回了他的目光，把脸转向黑板，又慢慢把自己的名字从那儿擦掉。

“非常感谢，老师呀，”赖德胡德说，“把您那么多时间，还有小宝贝儿们那么多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这人除了是个诚实的人以外，没哪一点儿让您瞧得起。我希望能在河上我的船闸里，见到咱们刚才谈到的人，您答应过的，我向这些小宝贝儿跟他们的有学问的老爷告别啦。”

说完这番话，他懒洋洋地走出了教室，只留下那位教师去尽其所能地上完这堂令他厌烦不堪的课；留下这群窃窃私语的学生去默默观察老师的面孔，直到他昏厥过去，这是早就好像要发生的事情。

再隔一天是星期六，这天没有课。布拉德莱一大早起床，便动身步行到泼水堰磨房闸去。他起床太早了，动身时天还没有亮。他点了一支蜡烛，穿好了衣服，在吹熄蜡烛之前，用一张纸把他体面的银挂表和体面的表链包成一个小包，在纸的里边写道：“敬请代为保管。”然后在纸包上写下皮切尔小姐的名字，他把纸包放在她小小的门廊里那个小小的座位上的一个最吹不到风雪的地方。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天气很坏，刮着东风，他锁上园子门，就离开了。从星期四便在他教室窗户上一片片撒落下的轻雪仍在天空飘洒，现在渐渐积出白点了，风愈刮愈恶。在他步行了两个小时，从东到西走过了大半个伦敦之后，姗姗来迟的白昼才开始露面，他走到上回跟赖德胡德夜间同行之后与他告别的那家极不舒适的小酒店，在那儿吃了一顿并不精致的早餐。他立在那间杂乱的柜台前吃着，一个男人立在那天早晨赖德胡德所立的地方。他眼睛轻蔑地向这人望望。

这个短短的白昼已经结束了，而他还在走。当他正走在河边那条纤道上，脚已经有些走痛了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离船闸还有两三英里路远，他放慢了步子，但仍然不停地一步步向前走。地面盖满白雪，虽然还不厚，在两岸边水面露出较多的一带，河中漂着一块块浮冰，在河岸的掩蔽下，则是一片片破碎的薄冰。他什么也不去注意，只想着冰、雪和这段距离，终于他看见前面有一点亮光，并看出是从闸房窗内射出的。他立即停住脚步，向四周望了一望。在这片沉闷的景象中，只有冰、雪、他和那一点亮光，其他什么也没有。在他前方的远处是他在那里进行过那次袭击的地方，袭击结果，比无用更糟；现在，作为这次袭击给他带来的嘲笑，丽齐正以尤金妻子的身份在那里出现。在他后方的远处的那个地方，有一群孩子高举着手，仿佛要把他奉献给魔鬼似的，高喊着他的名字。而在那点亮光的光辉所及的地方的那个人，这人正如同那前后两方，一样会让他走向毁灭。他的世界已经小到了这样一种范围了。

他加快了脚步，眼睛盯着那点亮光，紧张得出奇，好像在瞄准它似的，当他走到已经看出这亮光所散射的一条条光线的近处，这一条条光线好像都飞来捆住他，把他向前拽。当他用手敲门时，他的脚急速地跟着手向前伸去，因而，还没等请进，人已经在室内了。

亮光是一炉火和一支蜡烛共同发出的。在炉火和蜡烛的中间，坐着赖德胡德，两只脚放在炉架上，嘴里叼着烟斗。

客人进门时，他抬起眼来乖戾地把头一点。客人也垂下眼来乖戾地把头一点。客人脱去外衣，便在火炉的另一边坐下。

“您不抽烟吧，我想？”赖德胡德说，把一个酒瓶越过桌子推向他。

“不抽。”

两人都陷入沉默，眼睛望着炉火。

“不需要再告诉您说我已经来了，”布拉德莱终于说，“咱们谁先谈？”

“我先谈，”赖德胡德说，“等我抽完这斗烟。”

他细细品味着抽完这斗烟，把烟灰敲在炉旁的铁锅架上，把烟斗放在一边。

“我先谈，”他这才又说，“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老师，要是您希望我先谈的话。”

“我希望您先谈？我希望知道您找我干什么。”

“您就会知道的。”赖德胡德仔细盯住他望了望他的两只手和他的一个个衣袋，显然是作为一种预防性措施，防备他会带有什么凶器。然而，现在，他把身子向前一探，伸出一根好奇的手指来，把他背心的领口翻了翻，并且问道：“怎么，您的表上哪儿去啦？”

“留在家里了。”

“我要。不过可以去取嘛。我挺喜欢它的。”

布拉德莱轻蔑地笑了一声来回答。

“我要，”赖德胡德再说一遍，嗓门大了些，“我非要不可。”

“您就找我要这个，是吗？”

“不是，”赖德胡德说，嗓门更大了，“这只是我找您要的东西中的一件，我要您给钱。”

“还要别的吗？”

“还要一切！”赖德胡德吼叫着，嗓门非常大，而且充满狂怒。“再这么回答我，我就不跟你谈了！”

布拉德莱望着他。

“也别像这样望着我，要不我就不跟你谈了。”赖德胡德叫喊着说，“那我就，不是跟你谈，而是使足力气揍你一顿了，”他用极大的力量重重地把桌子一捶，“把你砸个稀巴烂！”

“往下说。”布拉德莱舔舔嘴唇说。

“噢！我要往下说的，你甭担心，不要你指点，我会说得让你觉着够快的，让你觉着够远的。你听着，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老师呀。您本来可以让那第二位老爷粉身碎骨，不要我来管，除非我会有时候去你那儿喝一杯，那我又何必要来对付你？可是，现在呀，你学着我的样儿穿衣裳，学着我的样儿围围巾，在你干了那个鬼把戏以后，还把血撒在我身上；那你就干下得给我付报酬的事儿啦，还得多多地付才行。要是人家不能找到你，你有可能顺手把事情推在我身上，是不是呀？除了在泼水堰磨房闸上，哪儿还有一个人是那么打扮的呀？在他划船过闸的时候，除了在泼水堰磨房闸上，哪儿还有一个人跟他谈过话？去瞧瞧泼水堰那个看闸门的吧，他穿的就是那套衣裳，他围的就是那条红围巾，再去看看他衣裳上有血没有。对呀，衣裳上有血呀。啊，你这个狡猾的魔鬼！”

布拉德莱面色十分苍白，坐在那儿定神望着他，一声不响。

“可是，您这套鬼把戏有两个人会玩的，”赖德胡德说，一边冲着他噼噼啪啪地打了五六次榧子。“我早就玩过啦；在你笨手笨脚去干它以前好久好久，我就干过啦；早在你还没在你的学校里叽里呱啦上课或是干别的那些事儿之前我就干过啦。你干的事儿，我里里外外全知道。你打哪儿溜掉，我会在哪儿跟你一块儿溜，还溜得比你在行得多。我知道你怎么穿上自己的衣服从伦敦出来，在哪儿换衣服，把衣服藏在哪儿。我亲眼看见你从那些锯倒的大树堆里藏衣服的地方把你自己的衣服取出来，还在河里泡了泡，装出是在洗澡过后穿衣服一样，怕万一有人经过时看见。我看见你，老师呀，坐下去的时候是个船夫，立起身来是布拉德莱·海德斯东。我看见你把你船夫的衣服丢进河里。我把你一包船夫的衣服捞起来啦。我捞到了这身衣服，你在跟人扭打时扯得破破烂烂，在草地上擦上了绿色，还溅满了你打人时喷出来的那东西。我捞到啦，也捉住你啦。那第二位老爷是死是活，受过什么害，我并不在乎，可是我自个儿受了许多害，我可是在乎的。你耍计谋陷害我，装作个狡猾的魔鬼对付我，那就得给我付报酬——就得给我付报酬——就得给我付报酬——一直到我榨干你为止！”

布拉德莱眼睛望着炉火，脸上肌肉在抽搐，有一阵子没出声，最后，他说话了，话音和面色带着似乎并不协调的镇定——

“您从一块石头里榨不出血来，赖德胡德。”

“可是我能从一个教师身上榨出钱来。”

“我身上没有的东西你没法榨出来，我口袋里没有的东西您没法夺了去，我干的是个可怜的差事，您已经从我这儿拿走两个多畿尼了。您知道我要多少时间才挣得到那个数目吗(还得先受过长时期的艰苦训练)？”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干的是一种有面子的差事。为了顾全你的面子，值得你把每件衣服都当掉，把屋里每件东西都卖掉，从人家信得过你的每个人那里去讨、去借每一个便士。你做到这一点，把钱送过来了，我就放开你。再早不行。”

“您是什么意思，说您放开我？”

“我的意思是，您一离开这儿，我就跟上你，随你走到哪儿。既然把你抓住了，我就要管住你，船闸让它自管自去吧。”

布拉德莱眼睛再次望着炉火，赖德胡德望了望他，拿起自己的烟斗，装上烟丝，点了火，坐在那儿抽起来。布拉德莱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托在两手中，目不转睛地望着炉火。

“赖德胡德，”经过一段长久的沉默，他从椅子上立起来，掏出钱包，放在桌子上，说，“比如说我把这个给了您，这是我全部的钱；比如说我把表给您，比如说每个季度，我领薪水的时候，都分一部分给您。”

“这种话都甭说啦，”赖德胡德把他顶回去，一边抽烟斗，一边摇着头，“你已经逃掉一趟，我就不肯再碰一趟运气啦。我找你可费够了气力，要是我没看见你夜里在街上溜，盯着你直到你走进家门，我还找不到你呢，我要干脆跟你解决掉。”

“赖德胡德，我一个人隐姓埋名过日子。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了，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这是扯谎，”赖德胡德说，“我就知道你有个朋友，一个跟银行存折一样有用处的朋友，要不我就是个骗子！”

布拉德莱的面孔沉下来了，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抓住钱包，把它拿过来，一边坐着倾听对方会说些什么。

“上礼拜四，起先我找错门儿啦，”赖德胡德说，“我发现屋里全是些姑娘们，一点儿不假！在这些姑娘们上头，我看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对你可是甜着啦，老师，要她卖掉自己，一句话，只要能让你摆脱麻烦。那就让她这么办吧。”

布拉德莱突然瞪起眼睛来盯住赖德胡德，这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假装一心注视着他烟斗中升起的缕缕青烟；用手把烟扇开，再一口气吹散它。

“您跟那位女教师讲过话了，是吗？”布拉德莱问，话音和面色还是带着原先那种似乎并不协调的镇定，眼光闪向一边。

“啐！不错，”赖德胡德把注意力从烟上转回来，说，“我跟她讲过话了，我没跟她讲多少。我一下子钻进姑娘堆里，把她搞得慌张啦(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跟女人混的人)，她把我带进她的客厅里，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有。我告诉她说：‘噢，没出事儿，这位老师跟我是好朋友。’不过我看见了屋子里的布置，她日子过得挺不赖呀。”

布拉德莱把钱包放进自己的衣袋里，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面色严峻地凝视着炉火。

“她住处离你再近便也没有啦，”赖德胡德说，“等我跟你一块儿回家去的时候(我当然要跟你回家去的)，我建议你别浪费时间，马上去把她的钱掏光。等咱俩的事情了结以后，你可以娶她呀，她长得挺漂亮呀，我知道你也不可能跟别的哪一个搞上了，因为你在另一方面碰钉子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儿呀。”

整个夜晚布拉德莱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改变过姿势，或是松开他握住左手腕的右手。他面色严峻地坐在炉火前，仿佛这是一股具有魔力的火焰，正在使他变成一个老人。他坐在那儿，脸上阴沉的线条愈来愈深，呆滞的目光愈来愈委靡不振，面色也愈来愈苍白，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灰，他头发的质地和颜色也在退化着。

直到迟迟的黎明曙光把窗户照得透亮之前，这座坍塌中的雕像不曾有一丝移动。这时，他才缓缓地立起身来，走去坐在窗前向外眺望。

赖德胡德整夜都坐在一把椅子上。上半夜，他曾经嘟囔过两三次，说冷得厉害，或是在炉火急速燃尽的时候，站起来添一点煤；然而，他无法使他的同伴说一句话，或是动一动，后来他也就不再出声了。他乱七八糟地煮着咖啡，这时布拉德莱从窗前转过身来，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顶好是先吃点儿早饭再动身吧？”赖德胡德说，“空着肚子去挨冻可不是味儿呀，老师。”

布拉德莱一点也没有表示他是否听见他的话，便走出闸房门外了。赖德胡德从桌子上抓起一块面包，把那包船夫的衣服往腋下一夹，立刻跟上来。布拉德莱朝去伦敦的方向走。赖德胡德大步赶上，走在他身边。

布拉德莱又转回来走进闸房。赖德胡德也跟进来。布拉德莱坐在街前，赖德胡德去烤火取暖。过了大约一小时，布拉德莱又猛地立起身来，走出门去，然而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路。赖德胡德紧紧跟在后面，跨大步子赶上他，跟他并排走。

这次，像上次一样，布拉德莱发现无法甩掉他的跟随者，便突然转回身去，然而这一次他们不像上次一样走进闸房去了，因为布拉德莱在闸房边的草地上停住了，眼睛往河上河下张望着，由于大雾，河上没有船，远远望去只见淡黄色的茫茫一片。

“得啦，得啦，老师呀，”赖德胡德在他身边强调说，“这没啥意思。这有啥好处呢？你甩不掉我的，除非是把事情了结啦。你上哪儿我就跟着你上哪儿。”

布拉德莱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迅速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闸门上方的木桥上。“哎呀，这样干就更没意思啦，”赖德胡德跟上他说，“前面是水坝，你反正得走回来，是吗？”

布拉德莱根本没理睬他，把身子靠在一根木柱上，做出一副休息的样子，在那儿停住，两眼朝下望。“既然来到这儿了嘛，”赖德胡德粗声粗气地说，“我就办点正事儿，调一调闸门。”一阵格格声和一股水流声，他便关上了那两扇开着的闸门，而那原先关上的两扇还没有打开。于是在这片刻，两边闸门都是合拢的。

“你顶好是放清醒点儿，布拉德莱·海德斯东，老师，”赖德胡德从他身边走过时说，“要不在咱们真了结的时候，我还要把你榨得更干些。——啊！怎么样！”

布拉德莱一把抱住他的身子。他觉得好像被围住一条铁箍一样。他们两人正立在船闸的边缘上，位置在两边闸门的正中间。

“松手！”赖德胡德说，“要不我拔出刀子来乱砍啦。松手！”

布拉德莱往船闸边上拽，赖德胡德往外拖。这是一场剧烈的扭打，一场凶猛的搏斗，彼此拳打脚踢。布拉德莱把他掀翻在地，背后就是船闸，却还在继续把他向后推。

“松手！”赖德胡德说，“停住！你想干什么？你淹不死我的。我没告诉过你，落过水的人永远淹不死吗？我不会淹死的。”

“我会淹死的！”布拉德莱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回答说，“我决心淹死。我活也抓住你，死也抓住你。下去！”

赖德胡德滚进了墙壁光滑的船闸深坑中，背朝下，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压在他身上。当人们发现这两个人时，他们躺在一扇腐朽的闸门后边的污泥和浮渣中，赖德胡德已经松开了手，大约是在往下落的时候松开的；两只眼睛向上圆睁着。然而他还是被布拉德莱的铁箍紧紧地围住，铁箍的两端紧扣在一起。

第十六章　一些人和一些事的情况略述

约翰·哈蒙夫妇所要作的第一件愉快的事，是把在他们不能使用这个姓名的时候所发生的，或者可能、也许、将要、或者一定会发生的错事统统纠正过来。有些事考虑起来，多少应由约翰虚构的死亡来负责，在查访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处理得宽宏而大方；譬如说，他们认为布娃娃的裁缝有权享受他们的养护，因为她跟尤金·瑞伯恩太太的友谊，也因为尤金·瑞伯恩太太从前跟这个故事的阴暗的一面有关。因此，那位老人瑞亚，作为她俩热心肠的好朋友，也不会置之不顾。甚至那位探长先生，他迷惑于假象而作过一番辛勤的追索，便也受到他们的关怀。不妨提到，不久之后，在警察当中流传一个关于这位可敬的官员的流言，促使他曾在“六脚夫”的柜台间里，面对一壶美酒，向阿贝·波特森小姐吐露，说哈蒙先生死而复生并不曾使他“损失一文钱”，而是得到恰像这位绅士惨遭凶杀，而他（探长先生)受到了政府的奖赏一样的满足。

在他们进行诸如此类的安排时，约翰·哈蒙夫妇从他们杰出的律师莫蒂默·莱特伍德那里得到过许多帮助，这位律师现在在执行业务时，表现出罕见的敏捷和精明，一件事刚作出安排，便立即全力以赴地进行；同时小布赖特干起事情来，也好像是喝了那种美洲出产的，名称富有诗意的“醒目”美酒一般，他发现自己如今不是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青天，而是望着一个个真正的委托人了。与瑞亚的结识证明是非常有益的，他为解决尤金的事务提供了几点线索，莱特伍德精力充沛地对弗莱吉贝加以抨击，让他的日子难过；这位先生发现，由于他所干的某几件爆炸性交易，他大有粉身碎骨的危险，并且，在他那顿痛打中受到足够的教训之后，他前来谈和，请求饶恕。与人无害的特威姆娄也从他们谈定的条件中得到好处，虽然他不大会想到这一点。瑞亚先生不可理解地变得温和了；亲自来圣詹姆士广场杜克大街马房院楼上拜访他，不再如狼似虎，反而亲切和蔼地奉告他说，只须如往常一般交付利息，今后送往莱特伍德先生的办公处去，即可消除他心头所怀的犹太人的宿怨；并且临行前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原来是约翰·哈蒙先生预付了这笔钱，现在他是债权人。于是躲过了威严的斯尼格斯沃斯的一场愤怒；于是这位老爷靠在印在壁炉上的科林斯式圆柱形花纹上，哼着鼻子吐出的道德宏论，的确没有多得超出他的(也是英国人的)气度所能容纳的范围之外。

维尔弗太太初次到她这位穷光蛋的新娘的新穷光蛋窟里去拜访她，这是一件大事情，在接过这幢房子的那一天，就派人去商业区把爸给请来了，他惊奇得晕了过去，神志清醒后，被提着一只耳朵巡视整个房间，看一看其中各种各样的珍宝，他为之喜不自胜，心醉神迷。他们还任命爸来当秘书，责成他立即向契克西—维尼林和斯托波商号永远辞职。然而妈来得晚了一些，而且来得——在她是理所当然的——架子十足。

派一部马车去接妈，她摆出一副与此盛况相适应的姿态坐进车厢里，由拉维尼娅小姐陪同(而不是扶持)前来，这位小姐根本拒绝承认这位母亲的威风。乔治·桑普森先生温顺地跟随在她身后，维尔弗太太接受他坐进车厢里，仿佛是容许他荣幸地参加这家人的一次葬礼似的，然后，她向穷光蛋的仆人发布命令：“开车！”

“妈，我但愿您能，”拉维向一堆垫子上一躺，两臂交叉，说，“稍微随便向后靠一靠。”

“怎么！”维尔弗太太重复她的话说，“随便向后靠一靠！”

“是呀，妈。”

“我呀，”这位威风凛凛的夫人说，“我不会这一套。”

“我确实知道您看样子是不会这一套的，妈。可是干吗一个人要去自己女儿或是姐姐家吃饭，就得好像衬裙是一块撑板一样，我可是不懂。”

“我也不懂，”维尔弗太太极其轻蔑地驳斥她说，“年轻姑娘家胡说八道，把自己的衣裳叫做那种东西，你怎么说得出口。我为你害臊。”

“谢谢您，妈，”拉维打着呵欠说，“不过我可以为我自己害臊的，感谢您的盛情，假如有这个必要的话。”

这时，桑普森先生为了建立和谐的气氛(这一点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从来不曾办到过)，便笑容可掬地说：“太太，归根到底，您知道，我们知道有这个必要。”马上他就感觉到他把自己牵连进去了。

“我们知道有这个必要！”维尔弗太太瞪大眼睛说。

“说真话，乔治，”拉维尼娅小姐抗议说，“我必须说，我不懂您指的是什么，我觉得您说话可以更乖巧一些，少涉及私人事情。”

“您就这么干吧！”桑普森先生当即绝望地大声说，“噢，对呀！就这么干吧，拉维尼娅·维尔弗小姐！”

“您说这些马车夫的粗话是什么意思，乔治·桑普森，我可不能假装去猜想。”拉维尼娅小姐说，“乔治·桑普森先生，我也不想去猜想。我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得啦，明白我并不打算——”拉维尼娅小姐冒失地说出一个句子来，但她没法躲过了，不得不接着说，“打算就这么干。”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结尾，不过，它从态度的轻蔑上就得到了一些外在的力量。

“噢，对呀！”桑普森先生痛苦地大声说，“从来都是这样的，我根本——”

“假如您是想说，”拉维小姐打断他，“您根本不是从像小嘉赛尔嘉赛尔是英国诗人汤玛斯·莫尔(Thomas Moore，1779-1852)在1817年出版的一首长诗《拉拉·卢克》(Lalla Rookh)中的富家子弟。那样的家庭里出身的，那您就省了这份儿心思吧。因为，在这辆车子里，并没有人认为您是从那样的家庭里出身的呀，我们很了解您。”(好像是狠狠戳了他一下。)

“拉维尼娅呀，”桑普森先生情绪低沉地回答说，“我并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的是，自从这个家庭福星高照以后，我根本不期望得到我在这个家庭里的优越地位。您干吗要带上我，”桑普森先生说，“到那幢金碧辉煌的大厦里去呢？我根本不能跟人家比呀，又拿我这点儿薪水来奚落我，这样做宽宏大量吗？这样做仁慈吗？”

威严的夫人维尔弗太太认为她应该从她的宝座上说几句话了，这时便参与了争辩。

“桑普森先生，”她开始说，“我不能容许您歪曲我的孩子的意思。”

“别睬他，妈，”拉维尼娅傲慢无理地说，“管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才不在乎呢。”

“不，拉维尼娅，”维尔弗太太说，“这有关我们家族的门风。假如乔治·桑普森先生敢于责怪哪怕是我最小的女儿——”

(“我不懂您为什么要用‘哪怕是’这种字眼儿，妈，”拉维尼娅小姐打断她说，“因为我跟随便谁都是一样有身份。”)

“住口！”维尔弗太太庄严地说，“我再说一遍，假如乔治·桑普森先生敢于指责我最小的女儿有什么低三下四的动机，就等于是指责我最小的女儿的母亲。这位母亲拒绝接受这种指责，并且要求这位尊敬的年轻人乔治·桑普森先生回答，他到底想要什么？我可能误解了——这非常可能——可是我觉得乔治·桑普森先生，”维尔弗太太威严地挥一挥手套继续说，“是坐在一辆上等马车里。我觉得乔治·桑普森先生，是正在到一个他自己承认可以称之为宫殿的住所里去。我觉得乔治·桑普森先生，是应邀前往分享——是否可以说——降临到一个家庭头上的高升之喜，而这个家庭，我是否可以说，又是他渴望加入的。那么，桑普森先生怎么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呢？”

“这只是因为，太太呀，”桑普森先生解释说，情绪极其低落，“因为，在金钱的意义上，我非常痛苦地意识到，我是一文不值的。如今拉维尼娅高攀上了人家，我能希望她还是从前那个拉维尼娅吗？假如我看见，从她那方面是有意在唐突我，我因此有些敏感，难道不可以原谅吗？”

“假如您对您现在的地位不满意，先生，”拉维尼娅小姐说，态度非常客气，“我们可以在劳驾您指给我姐姐的车夫看的任何一个拐角上送您下车去。”

“我最亲爱的拉维尼娅哟，”桑普森先生可怜巴巴地哀求她，“我爱慕您呀。”

“那么假如您不能用一种更让人舒服的方式来爱慕我，”这位年轻的女士回答说，“我希望您就别爱慕。”

“而且，”桑普森先生接着说，“我尊敬您，太太，我尊敬您的程度呀，我非常明白。一定还不及您应该受到的程度，可是也已经达到很不寻常的程度啦。宽容一个可怜的人吧，太太，他感觉到了你们为他做出的高贵的牺牲，可是他，一想起要跟有钱的贵人们较量，”桑普森先生把自己的额头一拍——“他就被刺激得简直要发疯啦。”

“什么时候要您跟有钱的贵人们去较量，大概是会及时告诉您的——”拉维小姐说，“至少是，假如事情牵涉到我的话，会告诉您的。”

桑普森先生立即热烈地表示，说这真是“太通情达理了”，并且跪在拉维尼娅小姐的脚前。

为使这母女两人得到最大的快乐，最后还必须把桑普森先生这位感恩不尽的俘虏带上，一同走进这座他所说的金碧辉煌的大厦，带上他在里边巡视一番，既作为一个活证人，亲眼看见她们的荣耀，也作为一个好例子，说明她们是怎样善于屈尊降贵。在上楼梯的时候，拉维尼娅小姐允许他走在她身旁，那气派好像是在说：“乔治，尽管眼前的环境是如此这般，我暂且还是属于您的。至于还能维持多久，那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暂且还是属于你的。”她还态度非常宽厚地提高嗓门告诉他，他所注视的同时也是他所感到稀奇的东西都是怎么回事，说些：“外国货，乔治”，“鸟舍，乔治”，“镀金座钟，乔治”之类的话。当他们从这全部装饰摆设中走过时，维尔弗太太好像一位原始部落的酋长似的走在最前头，这位酋长觉得，她如果表现出任何一点惊奇或是羡慕的迹象，就会有损于她的名声。

的确，在这一整天里，这位威风凛凛的女人的一副气派可以作为所有威风凛凛的女人在类似情况下的一种楷模。她跟鲍芬夫妇重修旧好，仿佛是鲍芬夫妇对她说过那些她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话，并且，仿佛只有光阴才能使她逐渐忘记旧恶。她把每一个走近她的仆人都当作不共戴天的死敌，认为他们显然都企图用他们端上来的菜肴触犯她，用从细颈瓶里倾倒出来的酒液对她的道德感情进行凌辱。她位于女婿的右侧，直挺挺地坐在桌前，好像多少有些怀疑，不知道这些美味中是否放有毒药，又好像在以她性格中天生的力量防范其他可能发生的致命的伏击。她对待贝拉，好像对待一位几年前在社交界见过面的有身份的年轻太太，甚至，当她在闪闪发光的香槟酒的影响下，态度变得柔和了一些，向她的女婿说几段有关自己爸爸的家庭琐事时，她也使她的叙述充满一种寒冷的意味。她说，自从她爸爸去世以后，人们竟不能看出她这位造福人间的人有多少价值，并且说，她爸爸是一个冰冷的种族的一位冰冷的代表。这些话让听她说话的人都一直冷到脚后跟。不知疲倦的娃娃被抱出来了，她圆睁着眼睛，显然马上要微微地、淡淡地一笑了，然而一望见维尔弗太太，便立即吓得浑身抽搐，哭个不停。当她最后告别时，她那副神气很难说是她自己要上断头台呢，还是屋里的人们立刻要被处以死刑。然而，约翰·哈蒙对这一切都感到非常高兴，他在客人们都走了之后告诉自己的妻子说，她的天然的本性从来没有像在今天这种场面的衬托下显得这么惹人疼爱；并且说，虽然他毫不怀疑她是她爸爸的女儿，他却永远坚信她不可能是她妈妈的女儿。

这次拜访，如前所述，是一件大事。另一件事虽然不大，但在这幢房子里被认为是很特殊的，也发生在大约这同一个时期里，那就是斯洛皮先生和雷恩小姐的第一次会面。

布娃娃的裁缝正在为不知疲倦的娃娃做一个盛装的有这位小人儿两倍大的布娃娃，斯洛皮先生受命前去拜访她，于是，他来了。

“请进，先生，”雷恩小姐说，她正在工作台前缝着，“您是哪一位呀？”

斯洛皮先生用他的姓名、也用他满身的纽扣介绍了自己。

“噢，真的！”珍妮小姐大声说，“噢！我一直在盼望着认识您呢。我听人家说起您干得多么出色。”

“是吗，小姐？”斯洛皮露出牙齿来笑着，“说实在的，我听了很高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个出色法？”

“把一个人掷进垃圾车子里。”雷恩小姐说。

“噢！这个呀！”斯洛皮喊叫着。“对，小姐。”说着仰头大笑起来。

“老天爷！”雷恩小姐吓得一怔，连忙说，“别把嘴张得那么大，年轻人，要不有一天会卡牢的，再也合不拢了。”

斯洛皮先生把嘴张得更大些，如果说还可能更大的话，并且一直张到笑完为止。

“哎呀，您像那位巨人一样，”雷恩小姐说，“他回到豆茎国她的家里，要拿杰克当晚饭吃。”指英国一篇童话，讲一个名叫杰克的孩子怎样折磨一个巨人。

“这个巨人长得漂亮吗，小姐？”斯洛皮问。

“不，”雷恩小姐说，“丑得很。”

她的客人环顾了这间房子——现在这里有好多舒服的东西了，从前都没有的——他说道：“这地方真美，小姐。”

“您这么想，我很高兴，先生，”雷恩小姐回答说，“那您觉得我怎么样呢？”

斯洛皮先生的诚实在这个问题上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他扣着一颗纽扣，露着牙齿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您快说呀！”雷恩小姐说，一脸调皮相，“您难道觉得我是一个滑稽的小怪人儿吗？”问完这个问题时，她把头向他一摇，一头浓发便甩了下来。

“噢！”斯洛皮忍不住爱慕地大喊一声，“多浓密，颜色多美哟！”

雷恩小姐像她平时那样把下巴富有表情地向前一戳，继续干她的活计。然而，却让头发披散着不收起来，并没有因为它所发挥的效果而心中不乐。

“您不是一个人住这儿吧，是吗，小姐？”斯洛皮问。

“不是，”雷恩小姐把下巴一戳说，“跟我的神仙教母一块儿住。”

“跟，”斯洛皮先生不能理解，“跟谁，您说，小姐？”

“啊！”雷恩小姐态度严肃地回答她，“跟我的第二个父亲，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个父亲。”她摇摇头，叹一口气。“要是您见过从前我这儿那个可怜的孩子的话，”她又说，“那您就懂啦，可是您没见过，您不可能见到啦，那更好些！”

“您一定学过很长时间吧，”斯洛皮说，望着她正在制作的一排布娃娃，“所以您才能做得这么熟巧，小姐，还做得这么漂亮雅致。”

“从没人教过我一针呀，年轻人！”裁缝昂起头来回答说，“只有一个劲儿地做呀做呀，才发现怎么做。起先做得差着呢，可现在好些啦。”

“可是我在这儿，”斯洛皮说，好像是在责备自己的口气，“学呀，学呀，让鲍芬先生付钱呀，付钱呀，多长时间啦！”

“我听说过您学什么手艺，”雷恩小姐说，“是家具木匠活儿。”

斯洛皮点点头。“那些垃圾山清除啦，我就去学这个了。我告诉您吧，小姐。我想给您做件东西呢。”

“非常感激您，可是做个什么呀？”

“我能给您做——”斯洛皮把屋子仔细瞧了瞧，说，“我给您做一套方便的盒子，您来摆您的娃娃。或者，我给您做一套方便的小抽屉，您把丝呀线呀布娃娃呀的摆进去。或者，要是这根丁字拐杖是您叫爸爸的那个人的话，我可以为您给那根拐杖车一只非常好的把手。”

“这是我的呀，”这个小人儿回答说，脸上和脖子上立即泛起一阵红晕，“我是个瘸子呢。”

可怜的斯洛皮也脸红了，因为在他那些纽扣的背后，藏着一种本能的对人的体贴，他用自己的手触及了它。他说，也许他说的话，正是他所能做的最好的补偿。“我非常高兴这是您的，因为我宁肯为您而不是为别人去装饰它，能让我看看它吗？”

雷恩小姐正要把拐杖越过小台子递给他，但她停住了。“不过您最好看看我怎么用它，”她生气勃勃地说，“是这么用的。跳呀—笃，踢呀—笃，卜突—卜突—又卜突，不好看，是吗？”

“我好像觉得您简直不需要用它呢。”斯洛皮说。

小裁缝又坐下了，把拐杖递给他，面色愉快，还带着一丝微笑，“谢谢您！”

“至于那些盒子和抽屉，”斯洛皮先在他袖子上把拐杖的把手量了量，把它轻轻靠在墙边，然后说，“啊，我做起来会非常开心的。我听说您会唱最美的歌，我宁可要您给我唱一支歌儿，不要钱，因为我从来都很喜欢听这种歌，我自己还时常唱个滑稽歌儿给希格登太太跟约翰尼听呢，歌儿里带‘说白’的。虽然不是您唱的那种，我敢打赌！”

“您是一个非常好心的年轻人，”裁缝回答说，“一个心肠极其好的年轻人，我接受您的建议——我想他不会在意的，”她耸耸肩头，好像这是一句事后想到的话，“可是他在意的话，就让他去在意吧！”

“您说他，是指您叫他父亲的那个人吗，小姐？”斯洛皮问道。

“不，不，”雷恩小姐回答说，“是他，是他，是他呀。”

“是他，是他，是他呀？”斯洛皮重复着说，瞪着眼睛四边瞧，仿佛是在寻找那个“他”。

“是将来会向我求婚娶我的那个他，”雷恩小姐回答说，“哎呀呀，瞧您多笨呀！”

“噢！是他！”斯洛皮说。好像显得有点儿心事，有点儿忧虑了。“我压根儿没想到过他，他什么时候来呀，小姐？”

“问得真奇怪！”雷恩小姐大声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从哪儿来呀，小姐？”

“哎呀，老天爷，我怎么明白！我想他会从一个什么地方来的，我想，他有一天会来的，我想。眼下嘛，我就不知道他更多的事儿了。”

斯洛皮先生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笑话，他给逗乐了，便仰起头来无比快乐地大笑起来。看见他如此荒谬地哈哈大笑，布娃娃的裁缝也的确非常热烈地笑了起来。他们就这样笑着，直笑到两人笑累了才停止。

“得啦！得啦！得啦！”雷恩小姐说，“看在老天爷面上，别笑啦，巨人呀，要不我会不知不觉让您给吞掉了。可到现在您也没说，您来干吗的呀。”

“我是来取小哈蒙小姐的娃娃的呀。”斯洛皮说。

“我也这么想，”雷恩小姐说，“小哈蒙小姐的娃娃在这儿等着您呢。她用一张银纸包着呢，您瞧，好像全身上下都用钞票裹着似的。当心点儿拿着，握手，再一次谢谢您。”

“我要当心抱着她，就当她是个金娃娃，”斯洛皮说，“我两只手来跟您握，小姐，我过不多久会再来的。”

然而，在哈蒙夫妇的新生活中最大的一件事，是尤金·瑞伯恩夫妇的来访。当年风度翩翩的尤金如今非常瘦弱，扶着他妻子的手臂才能行走，还要沉重地撑着一根手杖。然而他是在一天天强壮起来，一天天好转了。护理他的医生说，他会逐渐变得不怎么破相的。尤金·瑞伯恩夫妇上约翰·哈蒙夫妇的家里住几天，这的确是一件大事。顺便说说，鲍芬夫妇(他俩好快活，成天到处去游玩，去逛商店)也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约翰·哈蒙太太悄悄地对尤金·瑞伯恩先生说，据她所知，当他还过着他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日子时，他的妻子便怎样热爱着他。尤金·瑞伯恩先生也悄悄地对约翰·哈蒙太太说，感谢上帝，她应该知道，他的妻子如今已经使他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并不要发表什么主张，”尤金说，“——谁发表主张，就让谁去存心那么办吧！——而我已经下定一个决心。”

“可是您相信吗，贝拉，”他妻子插进来说，她又来守在他身边照料他了，因为现在他没有她就无法生活；“在我们结婚那一天，他告诉我说，他差不多觉得他顶好是去死。”

“既然我没有那样做，丽齐，”尤金说，“我就要去做您建议我做的那件更好的事——为了您。”

那天下午，尤金在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躺在睡榻上，莱特伍德来跟他聊天，贝拉跟他妻子一同乘车去逛街了。“简直是生拉硬拽，她才去的。”尤金说，原来是贝拉嬉笑着硬拉她去的。

“亲爱的朋友，”尤金开始对莱特伍德说，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您来的时间再好不过了，因为我的心正满着，想要把它倒空，先谈我的现在，再谈我的将来。我的尊贵的父亲大人，他比我更像一个年轻的骑士，他公开承认自己是一个美的赞赏者，他是那么和蔼可亲，不久以前，他甚至说(他去河上游那儿看望过我们，住了两天，对旅馆的设备非常反感)，丽齐应该把她的像画出来。这句话出自我的可尊敬的父亲大人之口，可以认为是一种感情夸张的祝福。”

“您的身体在一天天复元了。”莫蒂默面带笑容说。

“确实，”尤金说，“我是认真说的。我尊贵的父亲大人说了这句话，接着嘴里含一口红葡萄酒(他要的，我付的钱)，又说：‘我亲爱的儿子，你干吗喝这种蹩脚货？’这时候，这句话——在他说来——等于是作父亲的对我们的结合给予良好的祝愿，他边说边涌出眼泪，而我尊贵的父亲大人之冷静，是不能用一般标准来衡量的。”

“说得非常对。”莱特伍德说。

“在这个问题上，”尤金继续说，“这是我从尊贵的父亲大人那里所能听到的唯一一句话啦，今后，他会继续歪戴着帽子在世界上游荡。我的婚姻就如此在家族的神坛上神圣地得到了承认，我在这方面不必再费神了。再就是，您的确为我做出了奇迹，莫蒂默，减轻了我在金钱上的烦恼，而且，有这样一个保护人和管家在我身边，她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体不能说已经结实了，您看，因为我还不够一个男子汉，一提起她，声音就颤抖——我真说不出我多么爱她哟，莫蒂默！)现在，我能够称之为属于我的那点儿钱，会比从前变得更多了。它当然会变得多的，因为您知道，我从前手头老是怎么个样子。一文不名啊。”

“尤金，我看是比一文不名还糟呢。我自己的那点儿小收入(我诚恳希望我父亲把它丢进大海里，而别馈赠给我！)在阻碍我积极努力地干点事情这方面，是发挥了它的效力的，而我以为你的那点儿钱也是一样。”

“这是一句聪明话，”尤金说，“我们都是阿卡狄亚的牧羊人古希腊田园牧歌中，把阿卡狄亚人描写为一群无忧无虑的幸福的牧羊人。一旦干起来，我们会认真干一番的。咱们约定，未来几年里不再谈这个问题。现在，我有个想法，莫蒂默，我想带我的妻子到一处殖民地去，在那儿当律师开业。”

“没有你，我会觉得不知怎么才好，尤金；不过或许你想得对。”

“不，”尤金语气着重地说，“不对。是错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样一种充满生气的——几乎是愤怒的——闪光，使莫蒂默露出极为惊讶的样子。

“你以为我这颗让人砸过的脑袋激动了吗？”尤金继续说，面色显得骄傲；“并非如此，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脉搏正奏着健康的音乐，就像哈姆雷特所说的脉搏那样。见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哈姆雷特对他的母亲说：“我的脉搏，和您的一样，在均匀地跳动，奏出健康的音乐。”我的血液沸腾了，然而是在健康地沸腾，当我想起这个的时候！告诉我！我能够在丽齐面前当懦夫，带上她偷偷溜走，就好像我为她感到害臊似的吗！“莫蒂默，假如她那时候，理由不知要充分多少，在他面前表现怯懦的话，你的朋友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高尚，勇敢，”莱特伍德说，“可是，尤金——”

“可是什么，莫蒂默？”

“可是你敢保证说，社交界对她的冷淡你不会感觉到(为了他，我说为了她)一丁点儿吗？”

“噢！你我确实有理由在说这话时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尤金笑着回答他，“我们是指我们的蒂平斯吗？”

“也许是的吧。”

“确实！我们是指她！”尤金非常兴奋地回答说，“不管我们怎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可是我们当真是指她！现在，莫蒂默呀，比起蒂平斯来，我的妻子跟我的心贴得更近些，比起对蒂平斯来，我应该对她稍微多几分感激，我为她，比起以前为蒂平斯来，也更加感到骄傲。所以，我要在公开的战场上跟她一起，也为了她，拼命干到底。假如我把她藏在一个洞窟里，或是角落里，假如我在为她而干的时候表现怯懦，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所爱的第二个人——会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也是我最应该听到的话！——那天晚上当我眼看着要流尽鲜血死去的时候，她本来应该一脚踢翻我，并且在我卑怯的脸上吐一口唾沫的。”

当他说这番话时，他脸上发出的光辉使他的容貌大放光彩，因而一时之间，他看起来好像从来也没有遭到伤残一样。他朋友的反应正是尤金所希望得到的反应，于是他们畅谈着未来，直谈到丽齐回来。她又来到了自己在他身旁所占有的位置上，温柔地摸摸他的手和头，她说——

“尤金，亲爱的，你叫我出去，可是我应该留下来陪着你的。你这会儿比你这些天都激动。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尤金回答说，“只在盼你回来呀。”

“还跟莱特伍德先生谈话，”丽齐说，朝莱特伍德微微一笑。“可别是社交界又让你烦心了吧。”

“确实，我亲爱的爱人！”尤金像他平时那样自由自在地回答，一边回答，一边亲吻她，“我倒不如认为社交界从前让我烦心呢！”

那天夜晚，在莫蒂默·莱特伍德回法学协会他的家里去的途中，心中一直萦绕着这句话，因此，他决定去社交界看一看。他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见过那些人了。

最后一章　社会舆论

因此，莫蒂默·莱特伍德应该向维尼林夫妇发出的“恭请光临，不胜荣幸”的宴会请帖给以答复，表示莫蒂默·莱特伍德先生愉快地接受这种被邀赴宴的荣幸。维尼林家一如往常，仍在不屈不挠地向社会发出宴会请帖，有意参与者，务请从速，因为，在那专司破产事宜的命运之神的簿子上已经写明，下礼拜维尼林即将彻底完蛋。是的，由于那个巨大的秘密已经被人识破，知道有些人怎样可以不必量入为出地过生活，由于他受袖珍选区的清白选民之托，来到这大千世界上当个专司立法的议员，把那营私舞弊的勾当做得太多，下礼拜维尼林即将去接受契尔特恩区契尔特恩区，英国当时一个养鹿的地区，管理官员是一个挂名的职位，直属王室，议员在退出议会之前，一般都暂时先取得这个职位。的那几百个英镑的俸禄了，而受不列颠委托的那位合法的绅士则将再收一次那个袖珍选区的几千个英镑。同时，维尼林夫妇将退隐到加来加来，法国海港城市。去，在那儿靠维尼林太太的金刚钻过活(维尼林先生，作为一个好丈夫，在这方面长期以来作过数目可观的投资)，并且在那儿向海神尼普顿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和其他人叙说，在维尼林退出议会之前，众议院如何由他以及六百五十七位他在世界上的最老、最亲密的朋友所组成。当时英国众议院的议员是六百五十八人。而且，在同一时期，社交界将尽可能快地发现，他们从来都是瞧不起维尼林、不信任维尼林的，当他们去维尼林家赴宴时，心中总是满怀疑虑的——虽然那时似乎是不便于说出口来，而且完全是在私下里悄悄地怀疑。

无论如何，下礼拜的专司破产的命运之神的那本簿子现在尚未打开，人们仍然照常拥向维尼林家中，去彼此而并非跟他们夫妇二人共进晚餐。上那儿去的有蒂平斯夫人、伟大的波茨纳普和波茨纳普太太、特威姆娄、布弗尔、布茨和布鲁尔、那位承包商(他是五十万生灵的上帝)，那位每星期要跑三千英里路程的主席先生，以及那位光辉的天才，他把他的股票变成一笔非常精确的数目：三十七万五千英镑，一个先令或便士的零头都没有。

莫蒂默·莱特伍德也来凑数，来到这群人中间，重新摆出他当年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这种神情是他在讲述那个来自某处的人的故事时，从尤金那儿学来的。

那位生机盎然的神仙蒂平斯，看见她的虚情假意的追求者，差点儿没尖叫一声。她用扇子召唤这个叛徒到她身边来；可是这个叛徒却下定决心不过来，只顾和波茨纳普谈论不列颠。波茨纳普老是在谈论不列颠的事，他谈起不列颠来仿佛自己是个什么保护不列颠的私人侦探似的，是为防备其他国家侵犯不列颠的利益才受雇而来的。“我们知道俄国打算干什么，先生，”波茨纳普说，“我们知道法国想要干什么，我们看出美国准备干什么，可是我们知道英国是个什么。对于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然而，晚餐席上，莱特伍德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在蒂平斯夫人对面，便再也没法挡开她了。“放逐已久的鲁滨逊·克鲁索鲁滨逊·克鲁索，英国作家笛福(Daniel Defoe，1659—1731)所著小说《鲁滨逊飘流记》中的主人公。”这迷人的人儿向他问好，“您怎么离开您的小岛的？”

“谢谢您，”莱特伍德说，“那地方不管是哪儿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说说看，您怎么离开您的那些野蛮人的？”蒂平斯夫人问。

“在我离开朱昂·费德兰德斯岛朱昂·费德兰德斯岛，《鲁滨逊飘流记》中的岛名。的时候，他们都在开化了，”莱特伍德说，“至少是他们都在互相吞噬，从这一点看来，就是获得文明了呀。”

“磨人精！”这位亲爱的年轻的人儿回答他说，“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可是您故意逗我不耐烦。马上给我说点那一对结了婚的人的事儿。他们结婚那天您在场的呀。”

“是吗，让我想想看！”莫蒂默从容不迫，假装在考虑，“啊，我是在场的。”

“那位新娘子穿的什么衣裳呀？划船服吗？”

莫蒂默面色阴沉，不高兴回答她。

“我想，她是掌着舵，划着桨，摇着橹，朝左舷划，朝右舷再划，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专门名词儿，来参加婚礼的吧？”这位嬉皮笑脸的蒂平斯继续说。

“不管她是怎么来的吧，是她让这场婚礼有了光彩。”莫蒂默说。

蒂平斯夫人用一声轻佻的低低的尖叫引起普遍的注意。“有了光彩呀！当心别让我晕倒了，维尼林。他想告诉我们，一个粗俗的船娘有光彩呀！”

“原谅我。我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您，蒂平斯夫人。”莱特伍德回答。他说到做到，摆出一副极其满不在乎的态度吃他的饭。

“您想用这种办法逃掉是办不到的，您这个乖僻的野人。”蒂平斯夫人回嘴说，“您躲不开这个问题的，您想躲开，好掩护当众出了这场丑的您的朋友尤金。一定要让您彻底明白，这样一桩荒唐事是受到社会舆论谴责的。我亲爱的维尼林太太，咱们下决心来成立一个关于这个问题的有全体议员参加的委员会吧。”

维尼林太太一向受这位喋喋不休的窈窕淑女的迷惑，她大喊道：“噢，对呀！咱们一定下决心来成立一个全体议员参加的委员会！妙极了！”维尼林说：“凡是同意的，说赞成——不同意的，说不赞成——赞成的占多数。”然而，没有任何人对他的笑话给予丝毫的注意。

“现在，我是委员会的女主席！”蒂平斯夫人大叫道。

(“她的精神多好啊！”维尼林太太呼喊着；也没有一个人理睬她。)

“这是一个，”那位活泼愉快的夫人继续说，“是一个全体议员组成的委员会，目的是——怎么说来着——诱发——我想是吧——社会舆论。委员会所面临的问题是：一个出身良好、相貌英俊，颇有才能的年轻人，娶了一个后来做了女工的船娘，这人是当了个傻瓜呢，还是当了个聪明人。”

“未必如此吧，”顽固的莫蒂默打断她的话说，“依我看，问题是：蒂平斯太太，一个像您所描写的人，娶了一位勇敢的女人(我且不说她的美貌)，这个女人以惊人的精力和熟练的本领救了他的性命，他知道她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善良的女人，他早就爱慕她，而她也深深地钟情于他。他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

“可是，请原谅，”波茨纳普说，他的衬衫领子跟他的脾气同样都乱了套，“这个年轻的女人是否是一个船娘？”

“从来不是，不过据我所知，她有时候跟她父亲一起划船。”

全场骚动，反对这个年轻的女人。布鲁尔在摇头。布茨在摇头。布弗尔在摇头。

“现在，莱特伍德先生，”波茨纳普先生继续说，他的愤怒已经上升到他的刷子般的头发里，“她是不是一个女工？”

“从来不是。不过据我所知，她在一家造纸厂里干过一点活儿。”全场再度骚动。布鲁尔说：“哎呀呀！”布茨说：“哎呀呀！”布弗尔说：“哎呀呀！”人声嘈杂地表示不满。

“那么，我只须说，”波茨纳普回答说，他挥动了一下右臂，把这事了结了，“我对这桩婚姻毫无胃口——它会让我反感和作呕的——它令我厌恶——对于此事，我不想知道得更多了。”

(“我怀疑，”莫蒂默感到有趣，他在想，“你是否就等于社会舆论！”)

“说得好，说得好，说得好！”蒂平斯夫人大喊道，“那么您对这桩不相称的婚姻的意见如何，那位刚刚坐下的高尚的委员的高尚的同僚？”

波茨纳普太太的意见是，在这类事情上，“必须地位和财产全部相当。一个习惯于社交界的男人，应该找一个习惯于社交界，并且能在其中应对自如的女人，要能——有一种自在而且优雅的风度——跟这相配。”波茨纳普太太在这里停住不说了，她微妙地暗示，每一个这样的男人都应该找一个跟她自己尽量相像的优秀女人，假如他有希望发现一个这样的女人的话。

(“我怀疑，”莫蒂默在想，“你是否就等于社会舆论。”)

蒂平斯夫人接下去兜揽那位拥有五十万生灵大权的承包商。这位权势显赫的人物好像认为，这里所谈的这个男人所要做的，应该是给这个年轻的女人买一只船；再给她买一份数目不大的每年有固定收益的投资股票，让她自谋生活。这些事都是一个牛排与黑啤酒的问题。你给这年轻女人买一只船，非常好。你同时给她买一份每年有固定收入的投资股票。你是用英镑来表示这份固定收入的，而实际上它是好多磅牛排和好多品脱黑啤酒。一方面，这个年轻女人有了一只船。另一方面，她消耗好多磅牛排，喝好多品脱黑啤酒，这许多磅牛排和这许多品脱黑啤酒都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发动机所需要的燃料。她因此获得一定数量的体力去划船，这体力又能生产出许多钱；你把这些钱加在那笔数目不大的有固定收益的投资上，于是你就算出了这个年轻女人的收入。这(在这位承包商看来)就是看待这个问题的方法。

在这段最后的讲解进行时，这位漂亮的心灵征服者又照例小睡了一会儿，没人喜欢去唤醒她。幸运的是，她自己醒了过来，并且请那位精神恍惚的主席先生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这位正在神游的先生只能拿他自己打比方来谈这件事。假如有一位像他们所描写的年轻女人这样的年轻女人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会非常感激她，但是不会娶她为妻，而会为她在电报局谋一个差事，那儿的工作对年轻女人们非常适合。

那位三十七万五千英镑、没有先令或便士零头的天才的想法如何？假如他不先问一句：这个年轻的女人有钱没有，他便说不出他怎样想。

“没有，”莱特伍德用一种毫不妥协的声音说，“她没有钱。”

“痴心妄想，”这位天才便简洁凝练地作出判断，“一个人，只要为了钱，干什么都合法。但是不为钱去干——胡说八道！”

布茨怎样说？

布茨说，给两万英镑他也不干。

布鲁尔怎样说？

布鲁尔说的正是布茨说的。

布弗尔怎样说？

布弗尔说他知道有个人跟一个在澡堂子里干活儿的女人结了婚，后来逃跑了。

蒂平斯夫人以为她已经把整个委员会的票都收集到手了(谁也不会想到询问维尼林夫妇的意见)，这时，她透过单眼镜环视餐桌一周，发现特威姆娄先生正在用一只手捂住前额。

老天爷！把我的特威姆娄给忘了！我最亲爱的！我的人儿！他投什么票？

当特威姆娄把手从前额上取下来回答问题时，他的气色好像表示他不大舒服，“我倾向于认为，”他说，“这是一个关系到一位绅士的感情的问题。”

“一个结了这种婚姻的绅士就不可能有什么感情。”波茨纳普激动地说。

“请原谅，先生，”特威姆娄说，不像他平时那么温和，“我不同意您的意见，假如这位绅士的感恩之情、崇敬之情、仰慕之情和爱情，使得他（我认为正是如此)要娶这位女士——”

“这位女士！”波茨纳普立即做出反应。

“先生，”特威姆娄回答时把两只袖口揉得有点儿起毛了，“您把这句话重复一遍，我也把这句话重复一遍。这位女士，假如这位绅士此刻在场的话，您会怎么称呼她呢？”

这问题波茨纳普多少有些难以回答，他仅仅无言地把手一挥，将它挥开了事。

“我说，”特威姆娄继续说下去，“假如这位绅士在这方面的诸如此类的感情使这位绅士要娶这位女士为妻，我认为此举正说明他是一位更加伟大的绅士，并因此使她成为一位更加伟大的女士。请允许我说，当我使用绅士这个词的时候，我是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企及的意义上使用它的。我认为一位绅士的感情是神圣的，我承认当我听见人家把他们当作议论或是开玩笑的话题时，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倒想知道，”波茨纳普轻蔑地冷笑一声说，“您那位高贵的亲戚是否会跟您一样看法。”

“波茨纳普先生，”特威姆娄反唇相讥说，“请允许我作答，他可能这样看，他也可能不这样看，我拿不准。可是，我不能容忍别人，哪怕是他，在一个我的感情反应非常强烈、非常细致的问题上对我指指点点。”

不知怎的，好像有一块湿毛毯从天而降，罩在这一群人的头上，从来没见过蒂平斯夫人变得如此之贪吃，如此之易怒。只有莫蒂默·莱特伍德一个人笑逐颜开。他一直在心中暗自发问，好像是挨个儿问其他每一位委员：“我怀疑你是否就等于社会舆论！”然而，自从特威姆娄发言以后，他不再暗自问这个问题了。他拿眼睛对特威姆娄一瞟，似乎是在感激他。当这群人作鸟兽散时——这时维尼林夫妇得到了他们所想得到的那样多的荣幸，而客人们也得到他们所想得到的那样多的另一方面的荣幸——莫蒂默把特威姆娄送回家去，分手时跟他亲切地握手，然后，快活地向法学协会走去。

跋　聊以代序

当我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预料某些读者和评论家可能会设想，我煞费苦心在隐瞒的恰恰是我煞费苦心想要让人知道的事情，那就是：约翰·哈蒙并未遇害，约翰·洛克史密斯先生正就是他。这预料并不令我感到惊讶，因为我自鸣得意地想到，这种设想可能一部分是由于这故事的别出心裁而引起的，并且因为我认为，为了艺术的好处，值得提醒读者留意，我们或许应该信任一位艺术家(无论他属于艺术的哪个领域)，相信他知道在他那个行当里他应该去干些什么，只需读者稍安毋躁，听他把话说完，自见分晓。

另有一个意图，我要它长时间隐而不露，又要它老是在逐渐显现，它从那主要事件上生发而来，并且最终使这一事件变得愉快而有益，这个意图是我的计划中最有趣、同时也最困难的部分。发表的方式大大增加了它的困难；因为，许多读者都是在十九个月里逐月读到故事的一小部分，如果希望他们不等全部作品摆在面前，便能察觉出编故事者坐在他的织机上，面前经常摆着的那份图样中一根根细线对于整个花纹的关系，这将是非常不近情理的。然而我认为这种发表方式之利大于弊，我这话可能容易令人信服，因为它是一个在他人早已长期废弃不用这种方式以后，在《匹克威克外传》中使之复活，并从此应用不衰的人所说的。

在这个国家里，有时会出现一种奇特的倾向，喜欢对小说中的东西提出怀疑，认为它难以置信，而其实这却都是些屡见不鲜的事情。为此，我谨指出，虽然可能全然无此必要，世界上有成千上万件“遗嘱案件”(通常是这样称呼它们的)比这本书中所想象的要离奇得多。专司审查遗嘱的大主教法庭办公处的大楼里，各种案例堆积如山，那些立遗嘱者写下遗嘱，又加以更改，前后矛盾，遗嘱被藏起来，忘掉，声明作废，未声明作废，每个人写下的遗嘱都比哈蒙监牢里的老哈蒙先生写下的要多得多。

自从贝蒂·希格登太太出场又退场以来，我在社会上遇见了一些拖事部拖事部，狄更斯小说《小杜丽》中所写的一个只打官腔，不办正事的政府机构。的老爷们，他们有意在我对济贫法的观点这个问题上对我动感情。让寇克顿寇克顿，狄更斯小说《艰难时世》中的小城镇。的“人手”们不折不扣地过他们现在过的日子，跟要求让他们能用金调羹吃甲鱼汤和鹿肉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我的朋友庞德拜宠德拜，《艰难时世》中的人物。是绝对分辨不出的。有人向我提出了大量诸如此类的愚蠢主张要我接受，还要求我承认我是不分情况、不看地点、不论对象，一概想用济贫法去给人以宽慰。暂且把这派胡言抛开不谈，我在这帮老爷们中间发现了一种可疑的倾向，发现他们竟然划分为两党。一党坚持认为，世上没有哪个值得一顾的穷人会说自己宁肯缓缓饿死或死于酷暑严寒，而不愿接受某救济官员或某教区救济院的怜悯；另一党则承认有这种穷人存在，但却拒绝承认他们这样做有任何理由或原因。我们的报纸上的记载，《刺血针》报最近所做的披露，以及常识和老百姓们的见识，都能提供大量可供驳斥这两党人士的证据。然而，为了使我对济贫法的观点不致遭受误解或被人歪曲，我愿意把它陈述一遍。我认为，自从斯图亚特王朝斯图亚特王朝，苏格兰的斯图亚特家族在苏格兰(自1371年起)和英格兰(1603—1649，1660—1714)建立的王朝。以来，在英国，没有哪一部分法律像济贫法那样经常是无耻地在实施，经常被公然地破坏，而且照例得不到良好的监督。在大多数令公众发指、使国家蒙辱的因贫困而患病或死亡的可耻实例之中，其不合法与不人道是不相上下的——其无法无天的程度非人间语言所能再加以形容。

在本年6月9日星期五这一天，鲍芬先生和太太(穿的是我手稿中所描写的他们某天早餐时接待拉姆尔先生和太太所穿的那套服装)，跟我同乘一列东南铁路的火车，遇到一场可怕的灾祸这是当时确有其事的一场火车翻车事故。我在竭力帮助了其他人之后，再爬回到我所坐的那节车厢里——它险些儿从一座高架跨线桥上翻下去，只是在倾倒时被斜着卡住了——去解救这一对可敬的夫妇。他们满身泥污，但幸未受伤。贝拉·维尔弗小姐在她结婚那天，赖德胡德先生在布拉德莱·海德斯东先生熟睡中察看他的红围巾时，他们所得到的可以庆幸的结果，也类乎此。我心怀恳切的感激之情记得。我不可能比我在那一天更加接近于与我的读者永远告别之时了，除非是到了对我的生命也将写下我今日用来为这本书收尾的这两个字的时候：——完啦。

1865年9月2日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译者序

上卷

第一部 杯唇之间

第一章 守望

第二章 来自某处的人

第三章 另一个人

第四章 雷·维尔弗一家

第五章 鲍氏宝屋

第六章 离家

第七章 魏格先生关心他自己

第八章 鲍芬先生找人商量

第九章 鲍芬先生和鲍芬太太商量

第十章 一项婚约

第十一章 波茨纳普家风

第十二章 一个诚实人额头上的汗水

第十三章 追猎老雕

第十四章 老雕丧命

第十五章 两个新雇用的人

第十六章 收养者和暗示

第十七章 一片泥淖

第二部 人以群分

第一章 关于一位教育界人物

第二章 仍是谈教育问题

第三章 一件工作

第四章 有人在给爱神提词儿

第五章 墨丘利在提词儿

第六章 解不开的谜

第七章 一项友好行动从这一章开始

第八章 一次无害的私奔在这一章里发生

第九章 孤儿在这一章里立下他的遗嘱

第十章 后继有人

第十一章 一些心灵上的事情

第十二章 还有老雕

第十三章 自白和对话

第十四章 坚定不移

第十五章 迄今为止的情况

第十六章 周年盛会

下卷

第三部 山重水复

第一章 破产的人们

第二章 一位可敬的朋友在一个新的方面的表现

第三章 同一位可敬的朋友在其他不止一个方面的表现

第四章 银婚快乐

第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坏朋友

第六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交上了更坏的朋友

第七章 友好行动采取强硬态度

第八章 长途跋涉的终点

第九章 为某个人预卜终生

第十章 侦察

第十一章 在黑暗中

第十二章 居心叵测

第十三章 给狗一个恶名声，然后吊死它

第十四章 魏格先生让鲍芬先生吃点儿苦头

第十五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最糟的时候

第十六章 三个小鬼的一顿美餐

第十七章 社会大合唱

第四部 柳暗花明

第一章 设置陷阱

第二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情况略有起色

第三章 拾垃圾的金人儿又垮下去了

第四章 私奔式的婚姻

第五章 关于那个穷光蛋的新娘

第六章 呼救

第七章 宁为亚伯，勿作该隐

第八章 加上点儿辣椒粉

第九章 两个位置空出来

第十章 布娃娃的裁缝发现一个词儿

第十一章 让布娃娃的裁缝的发现成为事实

第十二章 消逝中的阴影

第十三章 这一章说明拾垃圾的金人儿怎样帮助澄清事实

第十四章 友好行动彻底失败了

第十五章 原先设置的陷阱里捕获了什么

第十六章 一些人和一些事的情况略述

最后一章 社会舆论

跋 聊以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