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世界译文版

2012.02

科幻世界杂志社

卷首语

完成本期编辑工作时，兔年还未结束。读者拿到刊物时，龙年已经开始。所谓辞旧迎新，万象更始，再没有比这个时候体会更深的了。

过去的一年，《译文版》致力于引进国外优秀的科幻、奇幻作品，努力做到荟萃传统与新锐、前沿与通俗的诸种风格，让读者能看到国外幻想作品的全貌，进而激发国内原创，推动幻想文学在中国的发展。这是我们的理想，至于实际成果，不用说，还有很大差距。

理想是美好的，但也是遥远的。它的实现，离不开编辑的努力，更有赖于广大读者的支持。

新的一年，我们将继续朝这个理想迈进，哪怕只能向前一步，也是拉近了现实与理想的距离。

龙年《译文版》开始了。

请欣赏。

《剑空（下）》

著：加拿大 戴夫·邓肯

译：中国台湾 陈岳辰

图：尹爱民

25

国王是牧羊犬，不是大野狼。

——一安伯斯四世

过了两天，事态发展正如那位瓢忽先生所言，禁卫军真的消失了。接下来公报中刊载道：摄政会决议认为蒲福行宫最适合国王陛下度过童年时光，而御剑士当然是该跟着国王走，所以熟悉的蓝银制服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的日子里，公主的护卫只能与一些还留在幽塘宫的受封骑士和私人护卫切磋武艺。

马琳达之所以会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亚拉贝一脸难过地跑进来，见了公主就是猛地抱住，然后哭哭啼啼地说起此事：他们不知从哪找来个柯赞夫人来当国王的女教师，再不需要亚拉贝了。

“他身边总要有几张熟面孔吧！”她哭着说，“怎么能让一堆陌生人把他带走呢？可以让我跟去啊！几个星期总没关系吧？”

当然他们至少也应该事先通知小国王的姐姐。马琳达一边安慰老朋友一边心想，方才所说的“他们”其实根本就是管维尔一个人而已，她有了更明确的理由去厌恶护国主。

没几天就轮到了马琳达自己，但她被召到摄政会面前时并非全无准备，因为每隔一两天身边的护卫都会传来史内克爵士的口信。

“飘忽他说，”大狗溜上床时开口，“‘告诉公主，摄政会想质询她。跟她说，先王过世前的事情可以照实讲，先王过世后的事情就不要提。顺便告诉她要注意鼠脸，他说话不中听，不过其实跟公主同一阵线。’他还说鼠脸抓耳朵时都要特别留心。”

“‘鼠脸’是谁？”

“他没说。我们能先不说这事了吗？”大狗可是个很专心的人。

隔天早上就有人来通报，请公主一小时后出席。会场上，长桌后并排坐着八个人，但只有三个人是摄政官，其他都是审问官或小文官。叫作伦道夫的那个人一看就是史内克所说的鼠脸，而另外两人，马琳达则准备称其为“两脚鼠”跟“大胖猪”。大胖猪担任主席，一开始还算是彬彬有礼。马琳达坐在房间中央装饰着国徽的椅子上，两旁是奥雷和酉贝，黛安跟白色姊妹莫门则坐在壁炉边的凳子上。

“能否请殿下说明，是谁选择濡岸宫作为婚礼地点的吗？”一旁的书记官运笔如飞。

“是我。”

“殿下能否向摄政会说明理由呢？”

类似的问题反复提出，其中一些内容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例如居然追溯到爱妮丝姑姑的死。她自认清清白白，于是全盘照实回答，然后问题也越来越尖锐，“润肯大使和内侍大臣已经死于屠杀之中，殿下是否确定他们两位也知道婚礼的安排？”

“我没见到他们两位的遗体，不过后来听说了死讯。之前安排的事项都留下了记录，所以内侍府应该可以证实我说的话。”

“那公主殿下是否可以列举出当初的安排中未被批准的部分？”这时，鼠脸搔了搔耳朵。

“细节我记不清楚了，当然最后的安排并没有完全遵照我本来的意愿。可以直接调记录来看吗？”

当然不行，她很清楚当初父王对自己东省西扣的做法觉得很烦，不过，她同时强调安伯斯四世对于所有安全措施都保留了最后决定权。接下来她陈述自己记得的一些与婚礼有关的细节：她没有与武土黎菲单独相处过，典礼后也一样，她还说了自己和瑞格王的对话内容。

“可否劳烦公主殿下告诉摄政会，”两脚鼠发问，“先王遭到射杀，是公主下船之后多久的事情？”

两脚鼠的本名叫苏瑞士，位居将军，脑袋精明得很。大胖猪则太浮夸，又没自信。鼠脸不知是因为在偷偷帮她，还是原本就很无能，总会扯到些无关紧要的事。只有苏瑞士顶着长长鼻子和坚硬胡须，讲话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总是切入关键问题。

“就一下子的事。”她回答，“我走过码头的一半……大概跟这个房间一样的长度。”

“殿下没看见对方拿出长弓发射？”

“声音听起来比较像十字弓，可是我没看见。”

两脚鼠眼睛一亮，“公主殿下可否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没看见一把应该已经在手上拉了弦的十字弓？你们两个人不是都在船上？十字弓不是能放在口袋里的东西。”

她露出同情的笑容，“将军，那艘船可不是空无一物，上面有很多箱子、绳索、桶子、皮革之类的东西，那把弓大概是被藏起来了。我可以肯定它不在我的视线当中。”

发射了之后呢？接下来就扯到佛克斯、费兹洛，然后是柯络门的恩怨等等——因为很多人看见马琳达在罗兰的马上，所以她也没得否认。

“可以往下了吧？”鼠脸一边挖耳朵一边抱怨，“被告可否告诉法庭，在与大法官一同回宫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法庭’？”马琳达差点跳起来，“‘被告’？我以为我是协助摄政会调查案件，不是来受审的。身为公主，我只接受同阶级的人开庭审判。既然我已经受骗了，恕我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大胖猪跟两脚鼠瞪着把事情搞砸的鼠脸先生。

马琳达掉头就走，没人敢阻拦她。

隔天又有武装士兵来请她过去，虽然对方想把御剑士挡在会客室外，不过一看到黄昏和无患两柄反光的长剑，就很识相地不再争辩。在会客室中，尊敬跟礼节都成了过去式，室内后方站了许多书记跟审问官，武装士兵守着门口，生怕人逃跑；她居然得站着，而三个摄政官大刺刺地坐在豪华座位上——今天还是有大胖猪跟两脚鼠，不过鼠脸被换掉了，来了个鱼眼睛。

马琳达对于这种大不敬提出抗议，然后选择沉默。根据飘忽的说法，管维尔不想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不过她猜想这些人一定是有备而来，肯定找得出由头，最后逼她嫁到国外去。面对这些人的污辱与恫吓，要做到面不改色的确不易，持续了几个钟头之后，每个人的忍耐都到了极限，最后鱼眼睛犯了跟鼠脸前一天差不多的错误，对马琳达说要把她扔进棱堡里。

黄昏跃然出鞘。“您可以下那道命令试试看，大人。”奥雷插嘴说，“不过您恐怕没办法说完。”

大胖猪跳起来嚷嚷：“守卫，把这两个家伙赶出去！”

守卫围向奥雷——可能是酉贝面孔太年轻，因而让人掉以轻心，但他却一个闪身来到大胖猪身前，无患“刷”的一声插在大胖猪两腿之间。

“大人，您要多留神，”他一脸诚恳地说，“这刀刃可是很锐利的啊！”

大胖猪坐在高背椅上，动都不敢动，看到一旁卫兵准备拔剑，他连忙大叫别动。“你们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他原本红润的脸现在吓得铁青，不停地冒汗。

“大人，您要不要踮起脚尖，这样会安全点。”酉贝把剑锋往上提了些，“要不要再高一点？很好，我相信您现在打算结束这次质询了吧？公主殿下和她的护卫都可以走了吗？”

大胖猪点点头。

“大人，您要开口啊！”

大胖猪从嗓子眼憋出一点声音，下令让他们离开，马琳达便带着随从走了出去。酉贝还特别回头鞠了一躬，但手里的剑向门口的卫兵挥了挥，于是没有任何人敢阻拦他们。他快跑两步，追上护主，且刻意没带上门，让屋里的人都听见自己的笑声。

马琳达回到房间时头痛得想大叫，只扔了一句“想躺一躺”就直接上床去了。奥雷让大狗从密道进去看看公主，不过大狗实在不是那种懂得好好拥抱女孩子的人，而马琳达其实只是需要拥抱的感觉。还好过了一会儿她舒服了些，可以让大狗做他擅长的事隋，也让她心情好一些。

天色渐暗，她把大狗送走，重新梳洗后，拉铃召唤女仆，不过出现的人却是奥雷爵士，手里拿了一张盖有玉玺的令状正在颤抖。他那对黑眼睛里充满担忧，“殿下，是摄政会的命令，他们准备让您去另一个地方居住。明天天一亮，就会有卫兵送您过去……”

“去哪儿？”

“一个叫作王岬岛的地方，文特说好像是在王国东北角的海岸……”

“我知道那地方。”奇怪的是，明知自己要被软禁在王岬岛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马琳达却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高兴。对于王岬岛，她有很多童年回忆，所以没那么糟，而且想到可以和大狗在那里自在地生活也让她开心。反正此时此刻，没有比宫廷更糟的地方了。

奥雷看来不如平时一般沉稳，“殿下，您的指示？”

“我有什么选择？”

“屈服或逃跑，我想的话。”

不需要逃。何况她真有处可逃吗？“我不觉得王岬岛会比这里危险，而且，在那儿你们也会更安全。”

奥雷咬着嘴唇说：“那也要我们到得了。”

“啊！我知道了。”难怪他会紧张，往北方的路途要三四天之久，一路上尽是穷乡僻壤，锡安条例也没有任何意义，等到了目的地，马琳达身边的四个御剑士估计一个都剩不下。“我需要飘忽的谏言，大狗去练剑了，他可能已经见过了飘忽，但如果没有的话，你最好去找找他。”

去王岬岛的消息让公主的随从们一阵慌乱，黛安表示她当然会陪着公主回王岬岛，还可以顺便探访家人，而亚拉贝也说虽然以前不太喜欢那个地方，但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其他侍女则不太肯定，白色姊妹莫门需要得到教母批准。等开始收拾行装又是一阵慌乱，一箱箱东西送到马房，准备运上货车。

稍晚马琳达说今天她要早点休息，甚至叫侍女们都先回去，只留下黛安一个人就够了；大家听了，都对公主投以同情的神色。

可是门一关上，马琳达就深呼吸一口气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她这位朋友马上拥抱了她，并且笑着说：“如果你是想说你恋爱了，那小公主啊，这可不是秘密了呢！你整个人都像太阳一样，已经好几个星期啰！”

“哦！”马琳达反而有些恼火，“才没那么久……”

“反正你已经开心好一阵子了。其他人也许没发现，不过我太了解你了。而且，现在御剑士终于不会一直从门缝和钥匙孔偷看，我也猜得到是谁了。恭喜你啦！”

“你猜得到？”

“当然啊！他很帅，真羡慕你！”

除非大狗把头蒙起来，不然应该没有人会说他帅吧！马琳达听了摇摇头，“你再猜猜看。”

“不是队长吗？”黛安嘟起嘴，又煞有介事地笑了笑，“哦，他很聪明而且……嗯？也不是他？难道是那个小伙子吗？他是宫里那方面最厉害的呢，不过我没想到你会——”

门稍稍打开，大狗带着阔剑走了进来，然后轻轻带上门。

黛安的笑容化为乌有，她压低声音说：“他是个很魁梧的男人。”大狗对她皱了皱眉头，抬起头走到马琳达身边，拿出一朵红玫瑰。

马琳达开口说：“谢谢，亲爱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大狗常常这么做似的，然后她轻轻吻上了他的双唇。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比黛安镇定。大狗的这番举动，不知道是来自旁人的建议，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黛安原本想说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大狗忽然回过头去打开密道，剩下的几位护卫队员鱼贯而入，并且带来一位特殊的访客——出乎马琳达意料，这竟是飘忽本人，丰收剑的持有者。他比屋里其他人都年长二十岁左右，身上没有穿着平日显眼的紫袍。但无论如何，罗兰大人都气势逼人，奥雷在他身边就显得像个孩子。他进来后对马琳达深深鞠了一躬。

公主轻轻吻了他的脸颊，“大人，我之前对您误会很深，但现在我明白您一片忠心。对于之前的怀疑，我感到十分惭愧。”

“您不信任我是应该的，殿下，毕竟我效忠的第一对象以前是您父亲，现在则是您的手足——年幼的那位。”他脸上的微笑感觉有如宝剑一样锋利。

“他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现在如此，以后也一样。”

“我也相信如此，但听您亲口说出，更是令人欣喜。”

“大人请坐！”马琳达带他到椅子那边，其他人也围过去站在一旁，“不过，如果管维尔有办法让议会承认他是正统，您又要效忠谁呢？”

罗兰大人看了看一旁听众，目光有些犹疑地停在黛安身上——虽然是坐着，但他仍旧是房间的中心，“当然，现在的确有人建议护国主大人赶决召开议会完成这一目标。”

马琳达能感觉到罗兰的漂亮用词下正刻意回避她的问题，“是谁的建议？”

“是我，还有其他一些忠臣。”大法官平淡地说，“比较可惜的是，先王留下的国库太充裕。我想公主殿下也明白，我国统治者若要征税必先获得议会授权同意该笔‘支出’，可是之前镇压法师院没收了许多财产，所以护国主目前根本不需要在议会通过支出案。当然这种情形不可能持续下去，尤其是贝马克战争再次展开，护国主将要供给海军、维尔德驻军以及他带回南方的军队三方面的军饷，看起来在冬天之前就会出现财政问题。”

大法官这是在含糊其辞。“但这么说来，他再将一些法师院充公不就得了？”

罗兰大人露出微笑，这种笑容他的敌人可非常不乐见。“那就等于继续怪物战争啰？想这么做一定需要史内克爵士等人的协助，不然就要再找一群不怕死的勇士，另外还会需要白色姊妹帮忙。不过据我所知，教母并不愿意配合。”他不表赞同地摇了摇头，“更甚者，护国主已经拒绝禁卫军来保护自己。他身边的佣兵在战场上或许很强悍，可对付怪物或其他特殊的谋反行为，恐怕手段就不够高明了。”

“所以他不敢？”

“应该说，他如果有脑筋的话就不会这么做，而他当然是个聪明人。殿下明察，护国主迟迟不肯召开议会，是因为他明白议会的意向很难掌握。回到您原先的问题，那我又为什么要怂恿他召开议会呢？首先，议会不大可能通过法案让他进入王室，殿下可以想想您之前的婚约对象德梅斯家的情况。”罗兰等了一会儿看看马琳达是否想得通，不过显然她并不了解，“安赛尔公子没长大前，都是由其母亲作为代理人。公爵是国内最大的地主，安赛尔公子现在还进不了上议院，不过他母亲依旧可以说动亲戚和佃户，所以就连下议院都有许多席位在德梅斯家的掌控中。但安赛尔还有两个兄弟的出身也不太光彩，您觉得德梅斯夫人会愿意让管维尔大人认祖归宗吗？有许多贵族都有私生子女见不得光，要说的话真的说不完，相信殿下已经懂得我的意思了。一旦有人开先例承认某人为嫡出子女，那之后不知道还会冒出多少？所以虽然有可能，但其几率非常渺茫。”

他这番说辞虽然合理，但并不足以令人安心，还牵扯出了更多问题。

“如果这件事真的搬到议会讨论，”大法官又说，“我会转述先王辞世前不久说过的话。他认为管维尔大人作为军人非常能干，可是就统治者而言他过于无情，如果大权在握恐怕会将玺维人民当成维尔德族一样对待。我个人不会服侍这样的君主，殿下。”

马琳达听了点点头表示欣慰，“那您觉得他会甘心只当个护国主吗？”

“如果您还是第一王储，他必须发动内战才能获得王位。但他已经掌有权力了，何必冒这个险？只要安排一桩异国婚姻就能轻松解决掉您。至于柯尼亲王则会被牵扯进他母亲的离奇死亡案件里。管维尔大人很精明，不会低估亲王的能耐；而且他也很有自信，认为自己在接下来四五年中可以表现得像个明君，事实上也很可能如此。到时就算国王死了，议会也可以接受这种政变。”

到时候自己可能远在异国准备生不知是第四还是第五胎，“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小安安顺利长大呢？”

这颇负盛名的剑客又一次回避了她的问题，“殿下，我们必须赌一赌，看看议会的态度如何。就我自己而言，希望能召开议会的原因是议会也许会无视先王遗嘱，任命您为摄政王。更有可能的变化，则是议会可以将摄政会调整为您父王原本所预期的政体，不被管维尔指派的小人把持。与我想法相同的人目前影响力都有限，甚至可能全部被赶走。议会的立场当然希望您可以和玺维人结婚，不用嫁给外国人。”

马琳达张望一下，发现罗兰大人说的话或许能让她稍微费心，但对御剑士完全没用，几个护卫的表情都很凝重。“那我们就按兵不动。也就是说您也建议我就接受放逐，前往王岬岛是吗？”

大法官叹了口气，“我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逃到海外您就没立场了，何况贝马克人已将海岸封锁，您走不了。如果您无视他的命令，那也会被逮捕，在场的四名护卫则必死无疑。”他看了看，对最年轻的御剑士说，“酉贝爵士，你今天下午对希拉瑞先生的所作所为，是有被捕的危险的！不过我真希望我当时在场，能亲眼看到！您能全身而退，干得真漂亮。”

酉贝大男孩似的笑容让房间一亮，“我想他比较怕我不能全身而退吧，那样我的剑会落到什么地方可就不好说了！”

罗兰笑了起来，不过一下子他就又愁容满面，“这趟路途一定危险重重。我最近得到的消息说他们会从‘黑骑士’中抽调出四个枪兵和三十个弓骑兵过来，带队的会是苏瑞士将军本人。”

“就是审问过我的那个人？小个子、长鼻子，说起话来盛气凌人？”两脚鼠……“我想他是挺精明的。”

“没错，‘黑骑士’是整个欧若亚大陆最杰出的佣兵团，他们从菲坦战争时期发迹，之前在维尔德地区他也是管维尔的心腹。”

“那个人称‘小屠夫’的家伙？”文特哽咽着说，“我们死定了。”

“希望不至于此。我的建议是，一开始几个小时内大概不会有什么状况，然后你们应该接近蒲福行宫了。我们派个人去通知多米尼爵士，他应当能拨出十来个御剑士——这帮人跑去在稻草堆里保护个小孩应该也很闷。只要能将御剑士的数量维持在十六人左右，应该可以确保苏瑞士一路上不敢轻举妄动了。”

马琳达发现护卫们似乎不太高兴。

奥雷开口：“大人请勿见怪，可是护国主极力想铲除禁卫军，这点要靠武力才能达成。而公主殿下并不是禁卫军第一顺位的护主，团长是否愿意将三分之一的人力送上危机重重的旅途是个问题。更何况这么做也许正合护国主的意，一次了结我们四个和近半数的禁卫军……说不定还包括公主。”

文特从奥雷手中拿过那张令状。

杜朗达听了脸色肃然，“我真不愿想他是不是会做到这一步。”很明显，他也认同奥雷的担心，“‘黑骑士’们虽是凡人之躯，但实力相当强。坦白说，队长，你这次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单凭四个人无力对抗整个国家。可如果殿下现在抗命，就会被囚禁，或者只好逃亡。她能跑到哪儿去，你又打算怎么藏匿行踪呢？除非有人能想到更好的——”

“嘘！”大狗出声。

大概有很多年没人敢这样跟罗兰大人说话了。大法官睁大了眼睛，而文特正就着壁炉架上的烛火阅读那封令状。他看到结尾，又从头看了一遍，边看边咬指甲，马琳达还以为他已经戒掉了这个毛病。

大法官耸耸肩，“我刚刚是想说——”

“嘘！”大狗又叫了一次，还更大声了。

这次罗兰可眯起了眼睛，然后大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最后是文特疑惑地皱着眉，转头对马琳达说：“殿下，这上面说您必须在‘明天’出发前往王岬岛——过不久就是‘今天’了。”

“没错。”

“有卫兵会等您。”

“是啊！”

“可上面并没有说您需要等卫兵。”

意味深长。片刻后，罗兰说道：“我真的老了。”

“我也是。”奥雷附和说，“我才比他大一岁呢！”

“我不大懂。”大狗吼了吼。

酉贝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别担心了大哥，要杀人的话我们会叫你，其他时候你乖乖照着公主的吩咐做就对了。”

26

是你将我放逐到这可怕蛮荒、鬼影幢幢、风吹雨打、令人难以忍受的小岛上，这里还住了一群下贱肮脏的原始人。

——葛丽芙王后致安伯斯四世信函，三五四年三月

于是一切又像当初骑马赶路到铁堂时一样，只不过前往王岬岛的路途足有其两倍之遥。一开始跟狂犬之夜一样是一群人从密道逃窜出去，然后到了船屋，一旁维克多爵士安排了船夫带他们往下游行进一小段，上岸时看见史内克爵士与布尔灰爵士已备妥了马。两位骑士祝他们“一路顺风”，一行人同时踏过纶敦城幽暗的小巷，太阳升起前便在北方十里外换了马。队伍现在只包括一位公主、一名女侍以及四名剑士，连一匹多余的驮兽都没带。亚拉贝和莫门留在宫中，她们两个会尽量拖延时间，应该要过好几个钟头才会有官员发现公主已经离开，然后要花上几天才搞得清楚她身在何处。

奥雷原本很担心的，不过现在也认为他们成功脱身了。他认为现在他们人数很少，因而可以加快速度。且天气清爽、路面平整，劫匪应该不会跟四个御剑士交手，所以现在护卫队不用逞英雄，可以放松享受旅程。

经过蒲福行宫时，马琳达真的很想进去看看小安安，可她知道这样一定会让小安安情绪激动，进而耽搁行程，最后送掉性命。她也同样很想去白色姊妹著名的树都橡陵城看看，不过那会延误更久，好奇心还是等到有空再满足好了。

之前已尝试过一次民间旅店，再去就显得有些蠢了。傍晚时，马琳达要奥雷去调查一下附近的大地主都有谁。不过文特不改一贯的博学多闻，他想到伊菲公爵的守城队长名叫斐罗瑞，以前是御剑会的骑士；于是他们稍稍绕了点路，见到了这位前爵士和他仪态优雅的妻子，这对夫妻很高兴能让公主借宿一宿，而且隔天起床时就交给奥雷一张名单，列出一路上其他骑士的住处。第二天他们找到哈瓦克爵士，这位爵士已完成了所有御剑士的梦想，找到美丽又富有的太太，住在诺许河岸的宅子里。这虽然不是公爵的城堡，但比起新煤镇的王冠旅店可好得多。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逃到了王岬岛。

这一整天，御剑士们一直试图从马琳达跟黛安口中多问出些岛上的状况。这地方以瑞拿夫本人的出生地而闻名，自然数百年来也都由此家族继承，不过绝大多数时候用于拘禁可疑分子——国君把疑似不忠的王公贵族限制在这里，可以免除将其关进大牢的尴尬。由于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当权者有办法监视谁进谁出，比较极端的情况下还可以彻底封锁这个岛屿。

“住过这里，最有名的就是爱德菈女王。”马琳达说，“听过吧？”

当然又是文特记得比较清楚，“那是玺维第一位登上王位的女性。”

“没错，不过她父亲才死了几个月，她丈夫就宣称她精神失常，将她关到王岬岛。等她丈夫死了，儿子也还是这么关着她。”

御剑士可不大喜欢这故事，不知道管维尔对这些家族历史又了解多少？

“快到了！”马琳达迎着风大叫，“前面那块高地就是王岬岛，快来吧！”她踢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儿，准备作最后冲刺。

随后的一个钟头，他们驰骋在如蓝天般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每个人都累了——就算是御剑士也会疲劳。不过，道路毫无预警急促下降到一片石头建筑之间，再过去的地形则高高低低非常怪异。海岸还是被遮住了，不过海风气味无所不在。

王岬岛上的居民总数约为两百，但这里既没港口，也没农地，更无牧场，唯一的产业就是生小孩，唯一的出口品是年轻人。国王需要下人时就从这里找厨师、找仆役、找佣人、找马夫，而住在这里的贵族一旦离开，整个岛又遭到忽视，只能通过自栽蔬菜以及王宫派来的总管下一些草工、木工、石工的订单来糊口。早些年来原本该用于王岬岛维护与修缮的经费都进了当地总管的腰包，但现在这位负责人却异常正直——只不过并非出自自己的选择。

现任总管是绨利爵士，艾锡隆战争时他以骑士身份上了战场，失去了一条腿，现在成了一个因残废而怪里怪气的老头。他婚姻不美满，又不能从维修经费里揩油凑出足够的养老金，所以通常是气呼呼的。在他之前的几个管理员根本没人理，可他一上任就老是被审查、要交报告啥的，他自己坚信幽塘宫的官员一定是用了法术来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实际上是因为他不管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都会由黛安的母亲写信告诉女儿，然后黛安又告诉马琳达，最后让司库大臣非常头痛。

以前马琳达没探察过守卫室，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一片废墟，房舍的窗户都用木板堵住，门板在风里吱吱嘎嘎发出怪声，园子里四处长满杂草。王岬岛这里的石材是灰白色的泥灰土，极为松软脆弱，非常容易风化，所以这里半数墙壁都快塌了，茅屋则已经都没了。

奥雷一喊：“停！”大家都靠了过去，“这里之后说不定要整修，我们现在有机会就好好检查一下。我希望大家以后可以蒙着眼睛一片黑暗都知道该怎样走出来。”他说完话才看看马琳达同不同意。

“去吧！”她说，“黛安跟我留在这里看马好了，这个我比较在行……唔，开玩笑的。”她下马时靴子不小心滑落，低呼一声，“噢！”同时大狗已经将她抱下来，“谢谢，亲爱的，不然我得卡在上头了。”

酉贝、奥雷、文特散开了。马儿们都累了，不会乱跑，所以不用在意。

“这地方怎么变小了？以前大得多啊！”

“哦？”黛安故意看向其他地方。

马琳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大狗趴在一堆乱草中，头贴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她走过去，蹲了下来，“大狗？”

他抬起头，然后慢慢起身，他的眼睛在阳光直射下睁得很大，而且充满……恐惧？害怕？她伸出手抱住大狗，平常抱起来像抱大树，如今树居然在颤抖。

“大狗！怎么回事？”

他牙齿在打战。

“快说啊！”

“海浪……我听到海浪声，我不知道会有海浪！”附近没有其他人在，黛安也回避了，但他还是说得很小声。一把剑刺进他心脏都没事，现在他居然害怕？

“在岛上你会一直听到海浪的声音，到处都是，不会停的。海浪不会伤到你啊！”

“海浪会杀人！”

“你是怕海浪伤害你？”

“不是，我见过一次……一次……我……”

她紧紧抱住大狗，“不要去管你看到的东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没事了，大狗。我需要你，你的护主有危险，需要你保护她。爱你的女人也需要你保护她。就算你不能爱她，她——”

“我很痛！”他喘了一口气说，“不是因为海浪！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好几天了，我好痛！”

“为什么痛？”

“因为你！”这是马琳达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浑厚的嗓音从齿间模糊吐出，“我想把你锁在地窖里，这样其他人就找不到你、伤不了你。我想把靠近你的男人都杀了，我要你快乐，要你一直笑，可我没办法都做到。我没办法一直和你在一起，这样好痛，比什么都要痛……我想每分钟都在你身边服侍你，而且我希望你也想要我，可我知道我连看你影子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色泽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痛苦，“这就是爱吗？”

“对，这就是爱。”她心想，爱情应该也会让男人这样吧！“的确很痛。如果你能永远跟我在一起，那我在地窖也会觉得开心。想到你受伤我也会发抖，我不觉得自己值得你这么爱我，大狗，你不在的时候我都一直想着你。不过，这样也是一种快乐，不是吗？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好高兴，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你不会因为觉得心痛，就要我把你送走吧？”

“不会。”

“这就是爱了。大狗，我爱你。”

“我也爱你。你真的疯了。”他吻了马琳达。对于两个跪在泥地上的人来说，这一吻的时间真的很久。身为公主，在一片原野中这么做也实在不成体统，可她感觉得到大狗需要这么做，也感觉到自己需要。说不定黛安跟其他人都看见了，但识趣地避开了。大狗最后终于不再发抖，随后有些惭愧地看着她，最后站起身来，并将马琳达扶起，低吼着说：“对不起。”

她抓着大狗的手，“我没疯，”她在他脖子旁边说，“一点都没有。”

大狗说他爱自己！看样子他也跨出一步了，也许过不久他就会更信任自己，然后说出他到底梦见了什么怪物，会发出海浪声还会杀人。

“从这里过去可以到‘贝马克人的浴缸’。”一行人穿过守卫室时，黛安指着旁边。一条小路通往下面的峡谷，出去之后是一个岩架，正下方就是翻滚着浪花的深邃大海，阵阵潮水如凶猛野兽般在山壁上啃噬出一个又一个洞穴，银灰色峭壁发出哀鸣，这声音和着海鸟的鸣声，令马儿们听了颤抖又惊慌。再过去更低的地方，道路通向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一路下降到海峡中间一根长满青苔的石柱顶端，然后又是一座桥，通往下一根石柱……第三根石柱后面的木桥陡然升高，通到另一边的路上。

北行路上，马琳达已经讲了三遍同样的事：“没有路可以下悬崖，船也没办法靠近，王岬岛附近都有暗礁，想进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海峡上面的桥走过去。那海峡现在叫作‘贝马克人的浴缸’，以前叫什么我不清楚。大概三十年前，也就是第一次贝马克战争期间，有一队龙船洗劫了北方几里外的大渔港，然后不知是听说过这个地方，还是想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找些什么，总之沿着海岸就过来了。他们在守卫室那边没看见人，就让一些人停在大陆那头，然后其他人走过桥。等到了岛上，他们发现这里也空无一人——那是因为大家都躲进了山洞，这些山洞的开口面对着海峡，然后半夜，村里的义勇军就出来把桥给毁了。

“留在大陆那头的贝马克人见状，回到大渔港带了一艘龙船来，趁着涨潮想要救援。可龙船被浪打翻，上头的人全部罹难。在岛上的海盗想尽办法，弄到一堆绳索，想趁着退潮自行脱身，结果也通通掉进海里。最后剩下的五六个人自己跳下悬崖，因为那个时代要是成了战俘，下场比死还惨。这是贝马克人败得最惨的一次，而且居然是栽在一群脚夫、菜农手上。”

这条峡谷一如其历史，冰冷苍凉，海浪在一行人脚下约莫百尺处饥渴地舔舐着岩石，而头上的太阳则显得遥不可及。随着人马前进，海浪声越来越大，马琳达一直注意着大狗的反应：只见他脸色发白，不过应该还可以克服那莫名的恐惧。

过第一座桥时，马匹都骚动不安，不过因为太疲劳，所以没怎么反抗。奥雷哄了自己的马过去，然后马琳达和其他人跟上。他看来对自己的表现挺满意，顺口又问了一次：“没有其他过去的办法？”

“我说过没有‘路’可以过去，”马琳达纠正他，“也告诉过你，没有路可以下悬崖。”

奥雷闻言眉毛一挑，“那，进出这座岛，都非得要过桥吗？”

马琳达觉得很有趣，不知是奥雷的直觉还是他的御剑士天赋让他注意到这个漏洞？“海峡南边有比较浅的地方，满月或新月的大潮期，如果状况正好，就可以趁着低水位爬过岩石，不过必须趁海面平静的时候。有些男孩很想探险，可毕竟成功几率不大，而且之后还得走山洞，王岬岛上有非常多的洞穴。”

其实这座岛上几乎没有平坦的地方。到了对岸，一路上都是石堆或土丘，还有蜿蜒的峡谷或碗状的洼地。有遮蔽的地方可以找到一些小茅屋，但住户们似乎不愿意聚集成村落。居民筑起石墙防止动物偷吃蔬菜或小孩掉进水沟。这里有相当多的水道，能流出净水的被导引至井中，咸水的就不管；还有一些连接着海蚀洞，可以用来钓鱼。

他们的第一站自然是黛安母亲所住的小屋，这间屋子比起其他人的大了些，窗户装了玻璃，还有单独为牲畜准备的房间。他们骑马进去时，小狗跟肥鹅都叫了起来，迪菲遗孀探头察看；前夫死后她再婚了，尽心照顾着新的家庭，她以高超的厨艺把一家人喂得饱饱的，而且黛安从宫里寄来的钱让她比别人都富裕，只有岛上的总管能比得过她。现在黛安竟然回来了，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冲了上去张开双手，还好黛安连忙跳下马来，不然她妈妈可能就得抱住那匹马了——这家人真的很爱抱来抱去。

一堆小孩也凑上来又叫又闹、跳上跳下。马琳达也得给黛安妈妈抱一下，就连御剑士也只是勉强避开。迪菲太太看见以前的小公主现在居然成了小女人（其实是“大”女人啊），不禁喜极而泣；而她自己似乎比九年前矮了些，头发也斑白了，气喘不大过来，还胖了好多。黛安见到她那些同母异父的弟妹，也抱了抱另外六个多年不见的手足，然后她的继父出现了。旁人帮马琳达介绍过后，马琳达暗自觉得此人从前应该是个高瘦的男侍。现在这人显得很高，但还是一样瘦，人挺不错，名字叫作品基。不过，黛安的妈妈好像还是被人称作迪菲的遗孀，可能是因为品基的年纪小太多了。

王室别庄原是一群不相连的建筑物，后来修了有遮棚的走廊串在一起，再后来又新增了些不搭调的房舍，现在整体看上去像是一片冷冰冰的石头坐落在山坡上，连接着一片洼地——那是岛上唯一有大树的地方；别庄里最重要的主楼在悬崖顶端俯瞰着大海，那里通风良好，海风吹在烟囱和窗台上沙沙作响。马琳达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得把绨利爵士赶走，她也要去住以前母亲的房间，那里可以看见南方的美丽海景，且房间角落有条密道。她可以把附近的房间都安排给御剑士，这样除了他们就没有人会知道大狗来找她。在王岬岛上不会有四处窥探的禁卫军，不用怕闹出什么丑闻，大狗可以整天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

一如黛安母亲所预料，总管这个时间大都身体不适，不过还是蹒跚着出来见人。他身上弥漫出一股浓厚酒气，奥雷爵士被熏得后退一步，然后才拿出摄政会的授权状。绨利爵士将令状拿得远远，一边用他那对老花眼察看，一边嚅动着嘴唇默念。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面前是四个御剑士，没什么可辩的，于是开口欢迎公主，并在她手指上也留下一股酒味。然后他说会让下人赶决打理，还说要留着那张令状一晚，好将上面有关预算的部分记录下来，其实上面根本没有相关的条文。

奥雷爵士开口要了食物、生活用品、热水和其他公主需要的服务，公主本人却看着四周，心中的怀旧之情远远超过她自己的想象。这地方变得这么老旧、这么简陋了啊！原本该涌上许多难过的回忆，但马琳达发现自己竟很高兴能抵达这儿。这段放逐不会太久，大概一个月后，管维尔就得召她回去，告诉她她将嫁给谁。而无论她抗拒与否，自己与大狗之间的感情也必须画下休止符，所以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快乐。

27

真相换了漂亮衣服就会变成故事。

——不知名哲人

王后的房间一点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马琳达非常震惊地发现，母亲的化妆品竟在梳妆台上接了九年的尘埃，衣柜里也有好多衣服要发霉了。更糟的是，公主发现原来当年王后就是从这间房外的阳台跳下去自尽的。

“现在想想，有个地方应该更适合住。”她说完就走了出去，奥雷和大狗亦步亦趋，黛安则带了酉贝和文特去巡视下面的屋子。

这次他们来到一个小了许多的房间，这是她童年使用的房间。屋内的床让空间显得非常狭小，而且那张床一个大狗就占没了。窗户无法关严，一直发出风吹的呼呼声，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两边的礁石以及海边的峭壁。墙壁是坚实的泥灰土，门板则是老橡木。她真想立刻叫人生火，送几块热砖头来烘干床垫。

“我就住这里吧！”她宣布。

奥雷看来很惊讶，大狗嘟起嘴巴，脸色比之前还难看。

“我想我是可以在房间外面安排一个人看守，”奥雷委婉地说，“不过，从外头的楼梯和走廊都可以看见房门。”

“这墙壁挺厚实，”马琳达敲了敲墙，窃笑道，“很安全。不过我得小心壁炉前面那块毯子，若不小心把它移开，烛光透到下面的话，说不定会被人以为是暗号呢！”

大狗听了眼睛一亮。奥雷拉开毯子跪下来察看，发现了一扇暗门，“之前您说可以当警卫室的地方也有这样一块毯子吧？”

“应该是。”她用力戳了戳大狗前胸，“你怎么都不笑呢？”

“像这样？”他咧开嘴唇露出一排尖牙。

“是个开始。”她趁奥雷没注意，偷偷搔了大狗的痒。

然后马琳达跟着两个御剑士走下石阶梯，这里头空气窒闷难闻，与其说是地窖，不如说是地洞。里面没有灯，只有楼上地板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照明。奥雷发现这地方尽是些废弃家具、木桶和箱子，不禁骂了一句。

“老鼠、蝙蝠、猫！”他叫了起来，“殿下，您真的非得睡在这里吗？应该会有比较方便护卫的地方才对吧！这两道阶梯通到哪儿？”他指着其他两道阶梯问。

“这可不是最糟糕的地方。那边的楼梯，一条通到警卫室，另一条通向王后房间的角落。那扇门我想应该可以拴上了。来这儿。”她穿过杂物堆来到一堵砌出来的墙壁前，堆积的东西中刻意留了一条通往这堵墙的路，看来颇为怪异。

奥雷皱起眉头，“这堵墙有问题吗，似乎挺坚固的。”

“一点都不。”其实这堵墙是用挂毯伪装的一扇木门、马琳达推了门走下螺旋阶梯，一直走到最底部，下面透出光线让人可以看到楼梯间的斧凿痕迹。“小心点，”她说，“这楼梯不平。”

结果还是奥雷带头下去，但他口中的抱怨到了下面却变成赞叹。这是一间比起昏暗地窖要大得多、亮得多的房间；原本应当是个天然的海蚀洞穴，是在海面较高或岛屿较低的年代生成的；现在峭壁那端的开口已被玻璃封住，里头干净明亮，地板平整光滑，有地毯、桌椅和满满的书柜，感觉像是个隐士的书房。两名御剑士先是合不拢嘴地四处张望，然后才走到那面大窗边往下看着浪花。说不定从葛丽芙王后飞过这面窗前的那天起，就没有别人进来过了。

大狗转过头，有些气愤地质问马琳达：“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海浪不只能听得见，简直是就在身边，不过，他的神色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

“我妈妈说这是爱德菈的房间，不过这应该是她想象的。”马琳达转过身，背对他掀起最大的一条地毯，“这里是欧若亚大陆藏书最丰富的魔法图书馆之一。”她待在王岬岛的最后几个月，曾经偷拿一些书来看，可是那内容对九岁大的孩子来说终究太难了。大狗对于之前留下那本佛里亚诺的经典没说什么，之后他也一声不响拿走了。马琳达清楚他不是什么真的学者，别人看见他拿着本书看应该会奚落他一顿吧！啊！这就是她在找的东西——地板上咖啡色的、模糊的线条。

“八角阵？”奥雷看到公主找出的东西叫道，“在这种洞穴中可以施法吗？”

“当然不行，只有土圣灵会响应，也许还有一些水圣灵吧！队长，我的母亲疯了，她想用法术来赢回我父王的爱，所以花了大笔的钱收集这些书，还买通一些学者前来帮忙。这些事情如果被国王知道了，不是把她丢进棱堡，就是要直接砍头，所以我母后的御剑士一直偷偷跟在她后面破坏她的计划，把那些法师送回去，甚至还想擦掉她画的魔法阵，也不让这里的居民协助。”

无人过问、可怜透顶的葛丽芙！马琳达以前并不同情母亲，可是现在她也明白被放逐到王岬岛是什么滋味，而且她还是带着爱人、又知道自己不会待太久，母后却清楚自己永远不能离开。

奥雷叹息，“等着看文特见了这些书有什么反应吧！”

“文特对法术有兴趣吗？”她没看大狗，“他应该很难找到比这里更丰富的藏书了。”

“文特他对什么都有兴趣。还有哪些密道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吗？”

“这附近没了，”她回答，“但下面的房子里还有一些，也是在地毯底下的门，通向山洞，一直往下走最后会到达海岸边的洞口。海水来来去去，甚至可以看见海豹在那里取暖。我们改天再去看吧！反正也没有人可以从那边进来。”

奥雷往楼梯走去，“那我们先回去，免得有人找不到我们。等有时间，我们会好好察看这些地方。”

马琳达跟大狗手牵手一起上去。

大大的月亮挂在靛青色夜空中，在海面上洒下片片银光。马琳达跟黛安说了晚安后便拴上门，卷上地毯，让大狗知道上面没别人了。然后她脱下晚装，裹着从母亲衣橱找到的貂皮大衣——其他东西都被偷了，昂贵的貂皮却还在，大概是因为岛上没地方可以变卖这种东西吧，当然更没人敢披上它。她看着外面的景色，听着飒飒的风声，碎浪无止境地拍打在山壁上。大狗的动作静得出奇，马琳达根本没听见他开关门的声音，只能从地板的震动感觉到他的重量。他身上的衣服比她还少。马琳达虽然赶路赶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还是觉得大狗一碰她，她一定就会整个人狂热起来。不能跟爱人在一起的时间真难熬，整整三个晚上了！她现在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以前没有大狗是怎么过的。

“你来看！”她又看向那迷人的月色，以为大狗会站在她背后把手伸进貂皮里——

“不要。”他爬上床。床发出嘎吱声，他一把抓起被子蒙住头。

“好吧，算了。”她爬上了床，不过，大狗一上床，那床上的空间便所剩无几，她只好躺在他身上，两人身体紧紧贴着，然后又盖上被子。她吻了吻大狗的鼻尖，“说那三个字。”

“我爱你。”

“唔，你要学着带点感情啦！不过没关系，你说过了，现在做给我看。要先像蜘蛛结网那样慢慢来，然后越来越强。最后像大地震一样……”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又吻又抱、又揉又捏……大狗忽然想要起身，马琳达这才发现原来他只是装个样子；如果他真的想起来，马琳达当然也抓不住的。

“让我走吧，今天晚上不行。”

“我才不会放开一个爱我的男人呢！”

“我今天晚上当不了男人，你知道的。”他的面孔在月光下因羞愧而扭曲。

“亲爱的！你只是赶了三天的路，比较累而已。”其实马琳达自己并不清楚，但听起来这理由还可以，“还是因为海浪的关系？那我在别宫里找找看有没有听不见海浪声的地方，我们过去那边吧！别担心，我们还有一整晚呢，这样子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不高兴。”他真的像别人一样开心过吗？他没有笑容，连微笑都没有，现在他只是躺着，没有继续埋怨，但也没说话、没动作。马琳达开始采取主动，使用了她学到的可以挑逗大狗的一切方式——通常黛安说的披散开头发那招最有用——可是今晚什么都不起效。最后她只好再次躺在大狗身上，头枕着他的胸膛，手指顺着他的身躯起伏游走，听着他规律的心跳。

“我跟你说个故事。”

“不用，让我走。”

“你听听看嘛！从前有个小女孩，她住在一个跟这里很像的小岛上。她可以跟朋友四处跑，在山谷间嬉戏探索，所有山洞或其他隐秘的地方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生长在一个特殊的家庭，虽然有妈妈，可没有真正的爸爸。大家说是她爸爸的那个人，她一点都记不得，只知道对方是个霸道的怪物，然后她妈妈整天躲在一个山洞里看一些奇怪的书，也没空理那个小女孩。幸好她还有两个代替妈妈和两个代替爸爸的人，那是她好朋友的父母，也让她一起分享彼此的家庭。可是有一天，她看见自己的母亲飞了出去，穿着红色的衣服跳下山崖，衣服像翅膀一样散开，帽子也随风飘走，用银色丝带绑着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小女孩印象比较清楚的还是红色的翅膀——一直拍打，直到妈妈终于掉进白色的浪花里。后来连海都变成红色的，好像莓子汁一样。”

大狗闷哼一声，她的手指抵住他的唇。

“然后两个代替爸爸的人打了起来，吵着说对方没保护好小女孩的母亲，最后他们两败俱伤，都死了。小女孩为他们哭的比起为亲生母亲还要多，也觉得自己真的很坏。

“后来她被送到那个怪物爸爸身边，被关在一个讨厌的大王宫里面，再没办法见到朋友了。又过了好多年，怪物爸爸把她送给一个敌人当做赔罪的礼物——只因为那个敌人比怪物爸爸还会打架，可以把怪物爸爸的东西全部抢走，包括他唯一的女儿在内。可那个敌人嘲笑女孩，觉得她根本没价值，又把她送了回去。结果，那个女孩根本不是礼物，只是诱饵，偏偏她又没有赶快大叫警告爸爸，所以怪物爸爸就被敌人杀掉了。”

大狗又深深吸了口气要开口，这次马琳达吻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继续听，我还没说完！母亲死了她不难过，父亲死了她也不难过，所以她真的是坏上加坏。今天她回到母亲跳海的地方，听见吞噬母亲的海浪声，但她还是没哭。这女孩才是怪物，因为她是怪物的女儿，她根本不值得拥有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公主——”

“安静！”她用力捶大狗的胸，指节都疼了起来，“你不可以对我的故事有意见，因为那是我的故事。要评论的话，你可以自己说一个故事，如果你知道有谁也一样坏，可以跟我刚刚说的坏女孩配成一对，那我可以听听看。如果你不知道这样的人，就不用跟我说话了。”

风穿过窗户和烟囱，月光下朦胧的雾气渐渐升起，马琳达很怕这招不起作用，紧张地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以前有个大个子，”大狗在她耳边低吼，“他是铁匠，能空手折断铁条，还可以把铁砧抬到半空——换成别人的话，就算两个人合力也抬不动的。他有个太太，年轻又漂亮。他非常喜欢他太太，别的男人敢乱看他太太一眼就会被他赤手空拳打个半死。后来他太太为他生下两个儿子，但第二个儿子害死了他太太，因为这孩子体型太大，生不下来，让妈妈惨叫了三天之后才过世。铁匠找了理发师帮忙把太太的肚子剖开，因为害死妻子的凶手还在里头，之后铁匠常常告诉这个凶手，他是怎么害死自己母亲的。”

马琳达想要开口，可大狗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他翻了个身，两人侧身挤在一起。

“你不会想听下去的。”他声音沙哑，“后面更糟。”

她点点头，“我要听！”

“你会讨厌我，把我送走。”

“不会的。”

“这个杀人犯长大了，可他哥哥比他还强壮，长相也好看得多，头脑也更聪明，可以帮父亲的忙，而且他没杀死妈妈。有一天，哥哥和朋友像一般男孩那样，爬到峭壁上捡鸟蛋，杀人犯也像一般人家的弟弟一样跟了过去。年纪比较大的男孩不敢爬到塘鹅巢里偷蛋，因为这种鸟一次只生一颗蛋，所以会拼了命保护。可那些大男孩故意挑衅杀人犯，要他去拿塘鹅蛋，以证明他够大也够勇敢，可以当大家的朋友。那真的很难，所以他的手脚、膝盖都磨破了，鲜血直流，还滑了一跤，塘鹅也一直飞在他身边大叫。但他还是拿到蛋了，他拿到海岸给其他男孩看，可是他哥哥却一把将蛋给抢走，丢上半空，掉下来砸碎了。大家看了哈哈大笑。他气不过冲上去一推，哥哥虽然比较高大，但被这么一撞就往后一倾，一边乱挥着手臂一边大叫，然后跌下悬崖，摔进海里。”

马琳达听着哭了起来，泪水洒在大狗的胸口。

“已经哭了？更糟的在后面。”

“继续说。”她想知道，也希望大狗可以信任她，只不过她原先没想到会这么惨。

“铁匠知道后气得发疯，这杀人犯居然害死他老婆，又害死他的大儿子。他说这家伙根本是畜生，不配跟人住在一起，便做了一个铁项圈挂在他脖子上，不准他穿衣服，把他跟狗关在一起，吃的东西也丢在地上给他。铁匠每天晚上对他拳打脚踢，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还用铁链绞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可是有一天铁匠喝醉了，打到一半昏了过去，结果这头禽兽就用锁链缠住铁匠的脖子，把他给勒死了。”

“噢，天哪！大狗……”她想亲吻他、拥抱他，好让他好过一些，可是大狗把脸转了过去。

更糟的话一字一句继续从他口中吐出来：“这禽兽以为自己会饿死，因为他还被铁链拴着不能走。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得把铁匠的尸体吃掉，然后再把狗也杀了吃掉。当然，最终没得吃了还是要饿死。还好在他真的做出这些事情之前，有个邻居听见狗在狂吠，就跑进来察看。这个邻居把禽兽给放了，给了他衣服之后叫他赶快跑。”

他嘶哑的声音静默下来，耳边只剩下海浪和清风的声音。

“哦，大狗……这些不是你的错，亲爱的！”她哽咽起来，“你是你爸爸的种啊！会难产该是他自己的错，跟你无关。而且是你哥哥先打你的，后来的事情只是意外。一个父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大狗其实知道，他一直都明白这道理，但知道并不足以抚平伤痕。她的手顺着大狗的身子滑下去，确定了她忽然发现的事情。

“好了，”她说，“你终于又是个男人了。”

“是头禽兽。”

“是男人，我的男人。”

“你还要我？”他吼道，“听了我说的话还要？”

“亲爱的，我比以前更爱你啊！”

接下来的缠绵令人难忘，像是一次启示：两个人终于发现爱为何物。其实骑马骑了三天，现在享受鱼水之欢很劳累，不过就算拿区利亚的王冠跟马琳达交换，她也要留在这张床上。

“你还没睡着？”大狗低声说。

她惊醒过来，其实她已经差不多要睡着了。御剑士不用睡觉这点偶尔也很麻烦，“还没，亲爱的，再来一次？”

“你别傻了。”

“那抱着我。”大狗也没什么选择，两个人挤在床上紧紧相偎。

“你懂得法术吗？”

她听了又是一惊，“懂得很少……”

“如果法师可以预知未来，那为什么不能看到过去？”

“嗯？”

“他们可以跟死人说话，对吧？”

“母亲、哥哥、父亲？”她本来想说：有些法师宣称自己可以召唤亡灵，并与亡灵对话，可是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而且仅有一次机会，没有人敢说自己能让死者复活。可她实在很想睡，只是敷衍着……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如果法师可以跟死者谈话，为什么不能警告他们？几秒钟可能比几年还重要，一瞬间就可以改变一辈子。”

唔？“怎么……知道哪一刻？”

“三五〇年六月……我查过了……想回到那时候用一两分钟……警告我爸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要碰我妈……告诉他不会有好结果……”

成功的话大狗就不会出现，这实在难以想象。可是马琳达真的很想睡，就没有把话说出口。

28

虽然我本身的无形圣灵属性是时间，而且在橡陵城接受的四年训练也让我获益良多，但我却时常讶异于她（马琳达）对此圣灵的天赋异禀。她在舞厅中脚步精准、打猎时充满耐心，她对时间的掌握从不出错，就算在三六九年漫长而紧张的夏季也是如此……

——白色姊妹莫门对教母之机密报告

之后一个星期她都过得很开心，大狗陪着她探索童年的回忆，见了许多老朋友。大家现在对她都很恭敬。其他三个御剑士东奔西跑、探勘洞穴密道，最后发现岛上居民都站在公主这一方。而且就算一整支军队来王岬岛，如果公主坚持不肯现身，对方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她。马琳达过着比以往快乐得多的生活，虽说大狗依旧不笑，但被她问起的话，还是会说他爱她、他很快乐等等。

别扭的绨利爵士也算相当配合。在她到达的那天晚上，以及隔天一大早还未完全清醒的这段时间，绨利似乎对公主的护卫们，尤其是大狗感到非常恐惧。护卫队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马琳达觉得自己还是别知道的好——难保不是抓着他脚踝吊在悬崖外面要他数到四十九。绨利还在嚷嚷说需要资金来重整王室别庄，然而马琳达只是要他跟国库申请然后慢慢等；她是带了不少钱，但不打算把罗兰大人好心挪用给她的钱，拿去资助管维尔政府的地产。

王室别庄终究还是重整了，房间清理好、树木修剪过，整个王岬岛焕然一新。岛上居民中，父亲们教导孩子如何管理马房；母亲们指导女儿缝制高级的床具——说不定也传授她们如何把握机会从宫廷中人那里多得些好处，有些事还是别多问的好。

时间成了最大的敌人。“太短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晚上，马琳达窝在那张过小的床上叫道，“管维尔很快就要把我嫁出去。我要把岛上所有的蝴蝶抓起来，享受全部的快乐！”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狗咬着她的左耳低声说。

“别闹了。更糟糕的是，你那个戒指还能用多久？有办法补充法术效果吗？”

他舔舔马琳达的脖子，“不用担心，我离开幽塘宫之前问过大法官了。”

“你说什么？”这段秘密恋情现在是公开了吗？

“杜朗达说我们不能有小孩，所以给了我一袋戒指。他说不管我多行，这样都够用一年。”看来大狗是认为不会有人比御剑士更行了，然后他又继续他的行动。

一个星期过去了，黑骑士跑到王岬岛上，在守卫室前搭起营帐。奥雷也征募了民兵，协助巡逻，一发现可疑状况立刻通报，但苏瑞士将军并没有进一步行动。他派人送信过来，要求谒见公主，且接受了奥雷开出的全部条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马琳达以国礼相待，别庄中的大厅就算仔细装饰过也还是寒酸狭小，她也只能尽力而为：先找来母亲用过的镀金边椅子，细心擦拭后置于厅门对面的大厅末端，站在椅子前面的话，会有朦胧的阳光从高处窗户映照在自己身上；公主身边安排了奥雷跟文特，并请十多名村里的姑娘打扮成侍女模样在一旁伺候，不过都站在阴影里以免露了馅；大厅门口则交给大狗跟酉贝看着。

将军按照约定独自前来，之前的协议中答应让他佩剑。苏瑞士将钢盔夹在腋下，踏着战靴哐啷哐啷地走过大厅，依照一般礼仪行三鞠躬并亲吻公主殿下的指尖。由于那长鼻子和刚硬的胡须，在他瞪着也许该在路上就依令杀掉的两名御剑士时，还是不免像只两脚鼠。

“摄政会指示我来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殿下，也就是守护您的住处。”他的语气让人觉得好像该把公主摆在冰冷的墓室里。

“我很荣幸能受到您这般闻名遐迩的英勇战士的保护，将军大人。但在这岛上，我认为不会有什么状况是我的护卫队不能应付的，只是出入的安全就得劳您费心了。”

马琳达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鼻子抽动了一下。苏瑞士目露精光，“殿下在桥的这一头一定会很安全。”

“我会管好我的护卫。”

“当然，殿下。”

“如果我有事情必须回大陆上，请放心，我会事先告知您的，将军大人。就麻烦您赶走不速之客吧！”

他点点头，甚至好像微笑了起来，“请公主殿下放心。”

他们彼此了解对话的意思，也达成了共识，清楚地定出界线。

三天后，亚拉贝带着莫门姊妹与多芙、卢比、爱丽斯和十多名女仆来到王岬岛上，亚拉贝跟迪菲太太重逢真是喜事，九年前的一对闺中密友现在有好多话要说。

有个自称是绨利爵士远亲的人来了一趟，马琳达这方认为他可能是暗室付钱派来的探子，可能奉了护国主之命，也可能是审问官原本就一向爱打探的习性使然。

但御剑士也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消息传到这北方小岛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别庄得到情报的速度似乎比守卫室那群佣兵还快。此外，王岬岛上的居民每天都要从大渔港添购衣服、食物、香料、酒品等等，所以总有骑驴子的妇人或年轻人从容出村。据说有对地位颇高的长者在大渔港买了房屋，其中丈夫身上还有猫眼石宝剑。

布灵顿公爵夫妇住在距离王岬岛半天路程的地方，五月初他们曾来拜访，虽然马琳达以前觉得这对夫妻男的无聊女的古板，不过此时此举无疑是表示拥护，所以她也深深地感激。公爵身边当然有些年长的御剑士向他进言，显然大家都看不惯私生子抢夺王位。

“我等着看议会翻案。”公爵气呼呼地说。他也是个体型很大的人，颇有瑞拿夫王家的感觉，不过他的头更像是铺满胡须状青苔的墓碑，“我说小侄女，你继承王位吧？”

她倒真的没想过这件事，“伯父，我早上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还是女生呢！”

“你是举国上下最有资格的人啊！当然在下议院是找不到女性面孔的！”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可上议院有些贵族是女性，例如莫妮珂女伯爵——”

“我觉得我们应该不用讨论到‘她’吧！”公爵夫人尖声打断。她坐得直挺挺的，表情也总是硬邦邦。

“这很有趣，”马琳达含糊地回应，“是摄政会要我留在这里，不过如果我有权参与议会，那么摄政会恐怕没有权力将我限制在这里。”她打算捎个信给史内克和罗兰问问看。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南下，”公爵夫人说，“这样我们可以照顾你。”

“伯母人真好。”

后来布灵顿夫妇好像开始大肆宣扬此事，要不然之后也不会每星期都有附近的名流过来拜访、问安。玺维的上流社会分子也不满护国主渐渐将摄政会成员替换为自己走狗的做法，只不过在一般人民心中，他的彪炳战功还是响当当的。

守卫室的修缮完成了，有个见习工匠与酉贝爵士面貌极其神似，这大概就是奥雷爵士可以弄到门房所有钥匙的原因。

五月下旬传来消息，说是小国王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见起色，公主婚事则在协商之中（她到底要嫁给几个人？），史内克爵士领导的魔法法院也遭到解散，换句话说，谋反术土在怪物战争中已经得胜。

六月带来夏季的闷热，却没带来马琳达的婚讯——但她听说瑞格王居然私下提出丰厚的条件，愿意和解并再次迎娶自己。管维尔对这事嗤之以鼻，而柯尼亲王在经过摄政会仔细调查过后，已被囚禁在棱堡；真可怜！他一辈子都甘愿当个寄生虫，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又遇上如管维尔上台这般人事大变革。不知他只是被扫开的绊脚石，还是杀鸡儆猴用来警告马琳达？

黛安当寡妇的时间比当人妻子要久。近来常有人看见她与文特爵士一同出入，她则是说找到了个办法可以让文特不再咬指甲了。

马琳达邀请过苏瑞士来共进晚餐，他虽杀人不眨眼，其实也挺风趣的。两人聊了些马术、收成、外交等等点到为止的话题。

七月时来了许多坏消息：贝马克人的劫掠越来越严重；一些私人御剑士被暴民攻击，或遭人杀害弃尸暗巷，摄政会也顺水推舟地下令御剑士应当留在蒲福行宫——“以保证自身安全”。社会上普遍认为下一次议会就要直接断绝古老忠诚的御剑会了。

有个在纶敦做生意的商人——另一个身份是迪曼修的领事——也过来向公主致意，还找来画师要帮马琳达画幅素描。马琳达没听过那个地方，这位领事便很有技巧地提示她，那是欧若亚大陆东南方一处盛产橄榄油及熏鱼的小国，该国君主日前丧妻，想与玺维交好等等。年纪？哦，大概五十多吧！领事先生犹豫了一下，嗯，有好几个小孩……

“请您代我向贵国君主致意，”马琳达回答，“感谢他垂青于我，但也请表达我的遗憾之意。身为本国之国储，没得到议会准许，我不能出嫁，也不能离开玺维。不知能不能也请您为我将这件事转达给各国使节呢？”

这招是杜朗达建议的，消息传开的话，管维尔自以为是的逼婚计划恐怕就要碰钉子了。

到了八月，除了日益严重的海盗肆虐，连维尔德地区都开始发生动乱，而且众人皆知议会不同意现行政府的种种要求。议会已经提出选举提案了。

九月第一天，太阳方升，就有人敲响马琳达的房门叫醒了她。

29

来吧，如果你在黎明前到达，那我和夜幕将保你登上王位；若你到不了，就快走吧！太阳下山时你将成为叛徒、罪犯，所有人都将起身对抗你。

——杜朗达于埃布尔一役前夕致瑞拿夫

“是谁？”应该不是大狗，床上要挤两个人睡觉的话太小了，他通常都是等早上再回来看看公主需要什么。

“我是黛安，还有几位男士，有急事通报。”

马琳达爬下床，脚一踢用地毯挡住密门，拿了件袍子穿上然后开门，一连盅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先进门的是黛安和奥雷，后头跟着一个身形苗条、衣衫褴褛的青年。他垂头而立，似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他们将他扶上床时他还是低声说了什么。单凭衣服看不出他的身份，马琳达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在幽暗的光线下注意到他的佩剑上有猫眼石，然后发现这张满是胡须的憔悴的脸，竟是禁卫军中年轻一辈的马龙爵士。

“应该没受伤，”奥雷说，“只是太累了。”大狗和文特相继到来，不过大狗挡在门口害得文特进不来。东方海面上的天空渐渐明亮，奥雷又说：“我还没见过人这样折腾一匹马。”

“圣灵在上！”马琳达连忙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可她已经知道了，她当然知道。马龙是禁卫军中骑术最好的一个，派他来理所当然。

“马龙！”奥雷俯身对他说，“殿下在这儿！马琳达殿下在你面前。”

她将奥雷推开，跪在马龙身边问：“马龙爵士？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她还记得当初自己与瑞格订婚，是罗兰通知她的；母亲会死，是多米尼将国王的讯息带到这别庄。御剑士通常都带来坏消息。

马龙睁开眼睛，目光却四处游移，“公主？”

“我在这里！快跟我说，然后你就可以睡……休息一下！”

“快去……”他喃喃说，“多米尼……罗兰……”

“国王呢，马龙！国王怎么了？”

“国王……”他低声回答，“那孩子快死了，他想见您，请赶快过去。”他抖抖身体努力吐出句子，“罗兰跟史内克被关进棱堡了。”

马琳达迅速召集大家在日光厅商谈，正好趁日出前瞧见了新月的最后一丝光芒，也看见潮水缓缓退去。

日光厅位于山坡较低处。虽说当初盖好时可能窗户还算大，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情，现在根本名不副实。很久以前大厅的外头就被高高低低的树木遮得一片荫绿。这里是马琳达用来当书房的私人空间，现在拿来计划逃亡气氛倒也适合——如果她真的非逃不可。小安安快死了啊！弟弟想见她！然而现在跳上马无疑是自杀。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她双脚踏上大陆的瞬间，就等于违逆了摄政会命令，就算她真的找到办法避开两脚鼠，到了蒲福行宫还是可能会被逮住。

公主身边有四名护卫，加上马龙爵士、黛安以及瘦小的莫门姊妹——她一下子跟很多御剑士近距离共处显得非常不舒服。这时候，王岬岛其他地方都还在沉睡之中。

马龙的体力在渐渐恢复，因为有他在，所以这小房间里充茜了马味。他吞下两大壶麦酒，如饿犬般嚼掉一整块排骨。前天夜里，他、欧克、费兹洛一起上马动身往壬岬岛，三人都成功逃出行宫，在路上他速度比较快，因而先行抵达。糟糕的是，其实他们是多米尼所派出的第二批联络队，两天前已有瑞纳德、复瑞、爱兰德三人先走一步，此时他们不知身在何方。

马琳达虽与苏瑞士达成不成文的协议，双方会待在各自的领域上，但奥雷还是一直监控着守卫室的一举一动，每天晚上都有御剑士看守，白天则交给民兵团负责。黑骑士佣兵团一直把守关卡，不让里面这些人逃到大陆上。可酉贝坚称今天马龙的马摇摇晃晃穿越海峡时，根本没有人发出警报。这么说来，苏瑞士未必知道小国王的情况，但管维尔想必很清楚，也很可能已在路上设下埋伏。三天前他就将罗兰大人、史内克爵士和一干前御剑士都扔进棱堡，俨然是为政变架起舞台。

马琳达脑袋里有些大胆的念头，不过又似乎都不可行。现在能确定就是这个马龙是他本人——就是为了确认他身上是不是还有铁堂的制约法力，莫门姊妹才会一大早被叫醒。

“各位请说说看法。”马琳达问，“黛安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等我母亲来。”黛安很快回答，她已经派人去叫迪菲太太。

“好。那莫门姊妹呢？”

她缩在角落里一张沙发上，活像个犯错的小孩，她的确也是在场最娇小的一位。莫门闻言笑了笑、摇摇头，每次她这么做时，头上的白色高帽都好像要掉下来似的，但却从未真正掉下来过。“殿下，我实在没办法就政治纷争给您建议，不过……您已经像寄居蟹一样在这里躲了整个夏天，您自己是否觉得离开的时机已经成熟？”

“没错。”

“那就请您相信自己的直觉，愿机运圣灵保佑。”

“酉贝爵士呢？”

酉贝也大笑着说：“现在是大潮期！我们趁低水位时溜出去，让外头那个小屠夫摸不着头脑！”

可是他们要怎么变出马来呢？“大狗爵士？”

“马龙来了，”大狗吼着说，“我们现在出发，可以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直接甩开他们，如果要打就杀出去。”

他在床上的表现比考虑这种事情要好。“文特爵士？”

文特无视于黛安的目光又在咬指甲，“溜出去，殿下。请恕我直言，但我们可以将您打扮得像是本地年轻人，头发剪短些……坐在货车车夫旁边，很可能出了门也没人会多看您一眼。那些人并不够警觉，否则马龙不该进得来。”

他的确进来了，相信文特看得出情势。

“奥雷爵士？”

奥雷看起来也是一副想咬指甲的神态，他很不情愿地开口：“殿下，等待吧！捎信给布灵顿公爵，如果由他亲自带您离开——”

“不行！我弟弟快死了，他想见我一面，所以绝不可拖延。我只想确定我们有多大把握可以平安穿过守卫室，而且我要大家都平安，因为我想你们会坚持跟我走。黛安，我不能等你母亲过来了。”马琳达朝写字台走过去。

“殿下容我直言，”奥雷又说，“可为什么要找迪菲太太呢？”

“大家好像都在互相监视，所以我想我也应该要有自己的监视网。你们晚上发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前天晚上？”她拿了张纸出来，打开墨瓶。

“海峡那边的事情我们没办法听见，”奥雷回答，“但天气晴朗有月亮的时候，我们看到有人巡视，如此而已。”他看看同伴。

“前天夜里，大概午夜时候，”大狗不自在地说，“那边比平常亮些。有些屋子有光，应该是有些人喝醉了在闹吧！”

会不会是复瑞、瑞纳德和爱兰德遭到囚禁？大狗四肢发达，头脑似乎不太灵光。马琳达对文特和奥雷有些气恼，她原以为这两个人比较深思熟虑。“你们都太低估苏瑞士将军了，他毕竟是欧若亚大陆上名声最响亮的佣兵团长。你们觉得瑞纳德三人的下场是什么？”她顿了一下，开始动笔，“我不觉得他们会被山贼或暴民抓住，很可能是落入管维尔的伏兵手中了；就算不是这样，管维尔也有足够时间派人传令。也就是说，瑞纳德他们搞不好想要穿过守卫室，但是失败了，所以不是被关起来，就是已经死了。夜里马龙半死不活地出现，居然可以安然通过？”

奥雷听了大叫：“这些畜生！他们根本就知道吗？”

一时大家窃窃私语。

“我们一定要假设对方知情。”马琳达终于把大家心中所想的讲出口，“我可能已经是玺维正统的女王了，而管维尔可能也已开始争夺王位。他想的是要苏瑞士把我挡在这里，直到他正式登基为止。”

“或者把您除掉！”

“有可能。”其实一直以来，问题都在于护国主怎么会派外号是屠夫的人来守着自己的妹妹？王岬岛在历史上一直是许多人的葬身之地。

御剑士一瞬间同时开口，但马琳达为自己写下的东西上了封蜡，盖上自己的印记。

“我答应过将军不会逃跑的，而我也是信守承诺的人。奥雷爵士，我给你顶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苏瑞士毕竟是佣兵，去把他收买过来。”

“去……什么？殿下您是说——”

她没见过奥雷结巴成这样，事实上她的确派了个男孩去跟个军人周旋，对方在男孩出生前就已经开始南征北战。但马琳达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将信函交给奥雷，信上末尾写着：“瑞拿夫王家历三六九年九月初日，于王岬岛亲笔所写。”然后有她的签名跟印记，“把这个交给他，他应当也在等我们出价。把管维尔给压下去，快！我在半小时后跟上。”

“我……我可以承诺什么，殿下？”

“接受他的要求。如果他不肯说，就从二十万克朗和伯爵头衔开始，可以往上加，就算他要当公爵或大将军我都没关系。把他买过来！”她叫道，“把黑骑士全都收买过来，你现在谈判的是公主的赎金，目标是让对方觉得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我要他亲自护送我去蒲福行宫，明天日落前要到，如果他们真的抓了御剑士也要一起带走。现在——”

房门一开，丰满的亚拉贝喘着气进来。“对！”她气喘吁吁地找了最近的板凳坐下，“您说得没错。”

“我妈呢？”黛安问。

“她没办法来……小孩肚子痛……那些女孩说……晚上玩得很高兴……”

“没错了！”马琳达叫道，“奥雷爵士，他们已经在等你了！我们随后就到。”

奥雷跑了出去，亚拉贝继续报告她的所见所闻：“她们准备打包，甚至已经说再见了。”

“什么女孩子啊？——”酉贝紧张地问。

“当然是指在守卫室工作的女生。”马琳达打断他。黛安的母亲对当地人的私生活了如指掌，也知道宫廷来的人如何把钱送进本地居民的口袋——有不少丈夫并不很介意另一半如何来补贴家用。马琳达又一次按捺不住脾气。“当然也包括酉贝爵士你答应要娶的三位女孩，我还以为御剑士不会这么虚情假意。”

酉贝听了低呼不妙。

“去备马吧！黛安，能去弄些吃的吗？我们必须一边赶路一边用餐了。”她自己还有几封信要写，“姊妹，有什么事直说。”

“我是要说我也会跟您去。”莫门轻笑道，“我不想错过二十万克朗和伯爵爵位打造历史的一刻。”

海峡底下浪花翻滚，头顶白鸟声音尖锐，海风潮湿黏腻，将远处的马蹄声传送过来。马琳达放缓速度，慢慢往守卫室走去，不停告诉自己现在不需要让马匹太过劳累。奥雷可能还在跟对方谈判，她之前应该叫他带个孩子过去，随时准备报告结果——不过结果可能是奥雷已死。还有好些让她放慢速度的借口：两脚鼠会不会已经收到管维尔的通知了？据说佣兵都相当容易收买，但若是他们真的遇上立场坚定的人呢？那她可能要进大牢，或是直接被丢进海底，身后的三个御剑士和两位女士都会跟着死。说不定已经有十字弓瞄准他们一行人，所以她虽然尽力维持镇静，但马儿仿佛嗅到她的恐惧，不停地弹着耳朵。

每条路都有终点，她骑马一转弯穿过拱门进了守卫室的院子——她安心吁了口气：奥雷跟苏瑞士已经在等她，两人都上了马，面带微笑，不过御剑士的笑容比起将军还是真诚些。苏瑞士举剑行礼，身后五十多位武装士兵骑在马上排成笔直两列，利落的姿态与王家卫兵相比毫不逊色。守卫室跟马琳达四个月前所见差异很大，这里有了新茅屋、新窗户、亮白新墙，各处杂草也清除干净了。圣灵在上！最令人欣慰的是靠墙处站着四个人，那是瑞纳德、复瑞、爱兰德，还有欧克。其中欧克和复瑞身上绑了绷带，神情憔悴，不过大家的剑都还在，脸上也都挂着笑容。她希望费兹洛还在路上，只是出了事故，而不是“已故”。

披坚执锐的苏瑞士驾着坐骑，看起来不那么像两脚鼠了。他微笑着收起剑，跟着奥雷一起上前。

“又见面了，将军。”她也迎上前去，伸出手。

“愿圣灵庇佑殿下。”苏瑞士一转马儿，胡子搔过马琳达的手指，“能服侍殿下是我的荣幸。”

这话就挑明了。

“很高兴能有这么强大的一支军队支持我，将军。我能否知晓您跟奥雷爵士所达成的协议的详情？”

他脸上老鼠般的五官扭曲了一下，咧嘴笑道：“我很欣赏殿下您的作风。”说完他奉上一卷纸，上头盖了她的印记，承诺她麾下忠心耿耿、深受敬重的骑士，出身新镇的苏瑞士爵士，将可得到伯爵爵位、三十万克朗、四个准男爵头衔。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后交还回去，出言表彰奥雷的表现，奥雷听了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一位好统帅会记得下属的辛劳。”她说，“想必这一分一毫都很值得。现在我们越快出发，就可以让我越快有能力实现承诺。”

苏瑞士停在原地未动，“殿下，还有几件事要先谈妥。蒲福行宫我们进得去却未必出得来吧！这点您应该明白。何况想要在明天日落前抵达，那可不是凡人能办到的事，尤其这两天晚上没有月光。”

“晚上可以交给御剑士，如果我们一路不停，只更换马匹呢，这样有没有可能？”

矮个子将军皱起眉头，“倒是有可能。”

“那就由我决定何时歇脚。我相信你们需要的休息应该比我少才对。”

苏瑞士看了奥雷一眼，他们似乎讨论过这件事情，“殿下，这我无法肯定。您谈到轮替的问题，我的部队里，马匹属于个人财产，他们非常重视，就算每个人都多带一匹马，也没办法象御剑士那样行进。”

马琳达倒没想过这些问题，“我身负重任，一定要快。一次一小队人休息，其他人尽力跟上。”

苏瑞士扬声一笑，发出与体型不相符的洪亮声音，“殿下，您没生为男人真是可惜了！就照您吩咐的办！在这里的是黑骑士的四分之一兵力，其他人还留在马刺镇，请问殿下是否需要我们全力出动？”

他的眼神如剑，这是询问，也是挑战。离开王岬岛，还雇用私人军队，马琳达已经高举反叛旗帜了。且那纸承诺根本未起效力，苏瑞士还是可以倒向前雇主，把她留下来拘禁。奥雷脸上的笑容很天真，他恐怕还没搞懂公主与将军的对话波涛汹涌，下一刻他可能就会讶异地看见自己胸口插了四五支箭……

“将军，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马琳达用冷冰冰的语气回答道，“而且您对护国主的了解也比较深。您先前提到我们进得去行宫，那您是否需要集结兵力才有把握把我给带出来？”

“我想我需要更多人手，殿下。”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那便请黑骑士全员向蒲福行宫前进吧！”她真的反叛了，很可能栽在管维尔手上，“如果我弟弟死了，我会接下王位；如果他没死，我也会要求议会无视我父王的遗嘱，任命我为摄政王。”

“谨遵殿下吩咐。”苏瑞士显然很高兴马琳达清楚当下的局势，“没有开始就无法结束，黑骑士们荣幸地请殿下检阅。”他一转胯下的马，面对两排石像般的士兵——根据风俗佣兵要先见过自己的雇主，“然后我们可以立刻上路。”

“我想先向他们道谢。”马琳达指着旁观的几名禁卫军，“之后我很期待能见过你这支忠心英勇的军队，此外，我还有几封信要送出去。”

她上次阅兵的对象是贝马克的海盗，而这次，这些为了金钱权力卖命的佣兵会更可靠吗？

30

明辨何时该下锚，何时该冲过风暴。

——瑞格王《海盗的艺术》

一如莫门姊妹先前所言，之后的旅程果然是历史性壮举；而如果用黛安比较俚俗的说法，则真是个传奇。在马琳达自己的记忆中，应该说是“痛苦”更为适当。路上她只在斐罗瑞那里躺了一会儿羽毛床，那也是唯一一次较长的休息。黛安跟莫门在那里就放弃了，决定让马琳达先走，还有另外三名黑骑士也留下了，然后又有两名佣兵在路上掉队了。

第二天午后不久，苏瑞士就叫停，让马儿先在路边一条浮渣很多的河流里喝水。“殿下，先停在这儿。您甩掉了黑骑士，我原以为男人都办不到，更不用说是女性了。”

马琳达眨眨眼，看看身边剩下的人——四个御剑士、两脚鼠本人，他只有名手下跟上了。每个人都穿着大道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皮衣，脸上除了疲劳的神情，也沾染了很多尘土。连奥雷也两眼充血、一脸泥泞，少了平日的风采。马儿发出呼呼声，甩着缰绳大口喝水踩水。

苏瑞士指着对岸一群朴素的建筑说：“那边就是蒲福行宫，主殿在那一头。”他指向一里多外的一片柏树与烟囱：那里田野平坦，谷物金黄，附近农民已经拿起镰刀，驾马推车开始收获。马琳达心想，不知这些人辛勤工作一天，跟她这公主骑了这么大一段路相比，是谁比较累？

“为什么要停下？”

“殿下，得用点策略！根据听到的消息，行宫有王家卫兵驻守，还有护国主的私人骑兵队。您跟我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想暂时还是别露面的好。”

她迟钝地点点头，脑袋里好像还回荡着疯狂的马蹄声。

“队长，”苏瑞士又说，“我以前不相信御剑士的本领，恭喜你们让我切底改观了。”

奥雷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很勉强，“我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们的护主才真是惊人！”

佣兵团长也看了看马琳达，“这是当然。队长，如果你有事要找我，可以派人到蒲福镇上的铁匠铺，暗语是‘彩虹’。如果我捎话给你，代号会是‘雷雨’。”

“喝！”大狗忽然怒吼起来，重剑在他手中仿佛只是普通的细剑，“这家伙想背叛您！”文特跟酉贝见状骑马冲上去拦下他，马琳达也立刻厉声制止，大狗这才不情愿地把剑收好。

差点出人命的场面终于让马琳达清醒了一些。“请别见怪，将军，大狗爵士只是太过忠心了。”当然大狗的直觉未必就不对，很可能这团佣兵本来就获得指示，将公主一行人送到南方，而他们自愿的结果只是让黑骑士的任务更容易达成。

苏瑞士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忠心不是坏事，您可能需要几百个这样的人。祝您好运了，殿下。”他手触钢盔行礼，然后沿着河道离开，另一个勉强跟着的黑骑士团员也尾随而去。

行宫外围着等身高的围墙，大门处有穿着管维尔麾下金棕色制服的卫兵盘查，奥雷报上公主名号之后对方放行。马琳达进了门后便从马背上倒入大狗怀中，让他抱上阶梯，此时穿着禁卫军制服的御剑士像青色苍蝇般自四面八方拥来，欢天喜地庆贺公主安然抵达，也连珠炮似的询问那六个违抗护国主禁足令、派去联络的御剑士身在何处。他们嚷嚷着说：国王还活着，但状况真的很不好，一直想要见姐姐，不想理会其他人。医者跟术士对小国王的康复都不乐观。大狗抱着她进去，就像上次抱她回房间一样。

这床很大，一匹马都可以睡在上头。枕头上的茶色头发连着一个娃娃般的脸孔跟身体，是他真的缩小了，还是马琳达的记忆出了差错？“小安安！”她叫道，“小安安，是姐姐！我来了。”

他睁开眼睛，眼睛好亮，身体好烫，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微笑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姐姐！”

她倒在小安安身边，紧紧抱住他。

之后过了多久？不会过了一两天吧？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不确定，也不在乎。第一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大床、那个大枕头上一动也不动，她不想离开小安安，而小安安除了偶尔低声喊马琳达，其他时候也都不开口。可医者过来带他去魔法阵的时候，他却吓得大叫。

“殿下，这是会有一些不适。”他们口中如此说，眼神却不敢正视马琳达。

“是不适，还是痛苦？”

他们不安地踱着步……比较严重的不适……但有其必要性，现在这个阶段……目前一天四次……

“最后可以痊愈，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他们七嘴八舌窃窃私语……提及国王之死违反了国法，但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无可挽回。如果不使用魔法，可能几个月之前事情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即便以法术续命，大概也只剩下一个星期；不施法的话……医者耸耸肩。

马琳达下令不要再进行法术治疗了。此言一出，众人默不作声，显示出她做了旁人不敢做的决定。小安安的女教师、有张猪脸的柯赞夫人冲过来大吵大闹，马琳达叫她有事直接去找护国主，这称了老太婆的心，所以不久后她就乘着马车消失在南方。

“小安安，你一定要吃点东西。”马琳达哄着弟弟，让他勉强吞下一口。

晚上她体力好了一些，请多米尼爵士过来报告，其实意思就是“那孩子死了之后会怎样？”不过她当然没说出口。

多米尼自然也已问过奥雷他们是怎么脱身的，甚至有几次他脱口而出叫马琳达为“陛下”。

“我们被包围了，”他说，“有两百名管维尔手下的骑兵在附近，还会来更多……我想马龙他们真的是对方刻意放走的，殿下……是我把您引诱到陷阱里……”

“你做得没错。”

他深吸了口气，“谢谢，殿下。这种事情没有前例……现在受对方限制，我们只有一天的存粮，同时罗兰大人、史内克爵士以及其他十几位大人都进了棱堡，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状况。”进了棱堡的人有可能像个高官一样继续保有豪华私室与仆从，却也有可能被打入地牢遭受虐待，这两种极端情况间还有许多种可能。“恐怕他们为殿下所做的努力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想这是迟早的事情，你对他们从事的计划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殿下，我本来以为您会知道的。”

结果只好大眼瞪小眼。

“那柯尼亲王呢？”未免也有太多名流进了监狱！棱堡在历史上有这么风光的时候吗？

“据说他被怀疑谋害自己的母亲，殿下。身为亲王，他不必接受一般的审判，但据说议会打算褫夺他的权力，摘下他的头衔，这样他就可以被起诉了。”

马琳达叹息，“可怜的柯尼！不知上议院有没有人出面帮他说话？你也知道，贵族应该不会支持管维尔，我离开王岬岛前也写信给布灵顿和德梅斯两家了。”问题在于她将信交由苏瑞士转达，说不定已被他烧了，“距离议会召开只剩四天了，所以……会怎样？”

“先王遗嘱会失效……”多米尼低头看着小国王，“我是说，每个君主都必须留下自己的遗诏。”

“嗯！”她附和。小安安没办法参与在位的第一次议会，而他现在的情势也已经回天乏术。

黛安和莫门在隔天清晨抵达，这原本是好状况，马琳达要她们趁着还有机会先走，可她们都拒绝了。黛安帮马琳达张罗了食物、沐浴和服装。小安安已经不知道姐姐还在身边了，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进食。一切都结束了，不吃不喝的话，他应该只剩下几个钟头了。

那晚马琳达还是和衣躺在床上，她有时会惊醒，听见小安安的喘息声。这不久人世的孩子继承了先祖的固执，拼命挣扎着进行每一次呼吸。接着她忽然发现，奥雷爵士不知道已经在一旁站了多久，烛光照耀下，他的面孔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他手里捧着一封文件。

“殿下，是雷雨，也就是苏瑞士将军的来信。他提到瓦铎巡官在整个形势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而他也接受同样的条件，所以想请您签署这份文件……殿下请过目。”

她接过之后看了一眼，又是要求爵位、三十万克朗，这可是玺维国库好几个月的收入……“这个人是谁？”

“哦，抱歉，殿下。他最近被任命为王家卫兵的指挥官，据我所知，他与管维尔是多年好友。瓦铎向苏瑞士表示，如果报酬合适，他愿意支持您。”

“真的吗？苏瑞士将军是个佣兵，他追随出价高的人很合理，可我一直以为王家卫兵宣誓后便会对君主尽忠。”

奥雷叹口气，“殿下，不是每个人都和御剑士一样接受了制约。”

“的确！”马琳达发现自己也不能再相信苏瑞士了，他本身就跟管维尔有多年交情，也许他们三个人正一起暗地里嘲弄马琳达这些无谓的反抗。贿赂王家卫兵的指挥官，可是货真价实的一等谋反罪。

但她还是在文件最后签上名字、盖上印记，将其交给奥雷。

“马琳达！”有人悄悄叫她，“马琳达殿下？”

从天色看来，似乎快要到黎明了。她不大情愿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在黑暗中披着白袍出现，那顶高帽子让她整个人显得更白了。

“莫门姊妹？”

“马琳达，它们集结了！我可以感觉得到。”

公主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明白她的意思，打了个寒战赶快起身，仿佛发现床上都是虫一样。莫门指的是圣灵，而她现在所说当然是死亡的圣灵。小安安的呼吸断断续续、忽起忽落……每一次都像猫咪的呜咽声。

“快找医生来！”

“他们也没办法……是，殿下。”莫门消失在黑暗中。

小安安一直撑到日出，一动也不动，呼吸越来越乱。有个银色胡子的医生留在房里，隔三岔五地弯腰倾听小国王发出的声音，但其实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得到小国王喘息。后来他急忙跑出去，说要去拿瓶药什么的。

“小安安？”马琳达叫道，“小安安！”

几次紊乱的呼吸……停住了……又几次……停得更久……喘一声……吐了几口气……

“小安安！”

没有反应，只有喘气声和喉音。房里忽然出现了更多人，靠近床边站了四个身着绿色制服的人，是奥雷、文特、酉贝，还有……亲爱的大狗——离开王岬岛之后我多久没跟你说过话了？他们后头则是十几名身着蓝色制服的人。看样子大家都知道时候到了。一只手臂还绑着绷带的是欧克吧？还有马龙？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现在房里除了御剑士，没有其他人。

她、小安安、御剑士，全部的御剑士都在这里？人数这么少？

呼……咯……沉默；咯……沉默。

大狗将马琳达抱下床，拥着她与大家一起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咽下最后几口气。其他人已经跪了下来。

小安安睁大眼睛，咯……然后又是沉默。

一直没有声音。

难以忍受的沉默。

她弯下腰，伸手为小安安合上眼，大家还是默不作声。

大狗头一仰，发出足以震垮屋顶的巨吼：“女王陛下万岁！”整个房间顿时一片骚动，大家泪流满面，却又疯狂地大叫着。每个御剑士都跟着大狗一起呼喊起来，不断地高呼：“女王陛下万岁！马琳达女王陛下万岁！”没有人拔剑，没有人失控，过了一会儿大家都站起来，彼此拥抱、失声痛哭，嘴里不断重复：“女王万岁！”他们这次成功地破除了诅咒，欢天喜地庆贺起来。

马琳达靠在大狗肩上哭泣，四周的御剑士还在喊着她的新称谓，每个人附和着、复诵着，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随着马儿传向欧若亚大陆各地……

先王已死！新王——

新王是谁？

31

先算算你有几个朋友吧！

——管维尔大人

“你可以继续戴着，”马琳达说，“朕完全信任你。”

多米尼爵士将身上象征禁卫军指挥官的佩带捧在手上，跪在新王面前说：“陛下，这是传统……”不知怎地，他好像扭动起来，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居然还可以这样，“您可以指派您的亲信……我是说，我当然也愿意以性命保卫陛下，可是……每任国王过世，王子都……我是说继承人都会……”

老天！她弟弟还尸骨未寒，外头有大军压境，很可能把这里的人都杀光，他们干吗要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论？奥雷像个学生一样，勉强装得面无表情，眼睛不敢乱瞄……

“多米尼爵士，您在禁卫军任职几年了？”

“将近十一年，陛下。”

“正常情况下，奥雷爵士现在应该还在铁堂当候补，很可能还没成为老手。”

多米尼还是坚持：“这是禁卫军的传统做法，陛下——”

“够了！”她打断多米尼的话，可大家不安的表情让她体认到，这些人从此刻起随时会为她牺牲性命。如果他们珍视这个传统，能从中得到慰藉，那就顺着他们吧！

“好，奥雷爵士，我现在指派你为禁卫军新任指挥宫，同时指派多米尼爵士为你的副官，请你时时告知他最新的状况，并遵从他的建议。”奥雷一脸担心地跪下亲吻女王的手指。她又补充道，“多米尼爵士，我命令你在与奥雷爵士意见相左时必须立即通知我。这样清楚了吗？”

不管清不清楚，御剑士个个笑了出来，多米尼为奥雷挂上银色丝带，而且第一个开口称呼他为团长。“咦，这孩子的玩具放哪儿去啦？”有人嗲声爹气开玩笑道。另一个人接口说：“小朋友该午睡啰！”

“安静！别闹了！我要重新审核禁卫军的薪水，似乎是太低了点。然后你们通通要定做新制服，绿色的，不要蓝色，款式新一点。指挥官，下星期我要看到设计稿。”

奥雷听了前辈们的玩笑话，两颊通红，“是，陛下。”

黛安跟莫门正在等新王问话，看到马琳达转头，她们一起屈膝行礼。女王先是拥抱了他们，然后观察她们的神情。她与黛安相识这么久，便直接问道：“说坏消息吧！”

“大家都跑了！我们被包围了。”

“我可一点都不意外。”

御剑士连忙让开路，马琳达走到窗边往外一看，看向外头的草坪、花床，笔直大路通往门口，路边有逃跑的仆役与平民，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一个冲出去的正好就是先前借故离开的老医生。大门有武装卫兵把守，他们放这些人过去，同时骑兵们骑着马进驻行宫内的草坪，往远处望去，行宫外的原野上居然满满的都是帐篷，仿佛来了几千人。

“已经降半旗了吗？”

奥雷回答：“呃，还没，我现在派人去——”

“不用！先这样。”让外面的人犹豫久一点，“苏瑞士有消息了吗？”

“没有，殿下。从昨天中午开始大门就不准人进来，粮食已经快没了。”

女王可以看见代表着管维尔手下的制服，也看到王家卫兵开始集结，可她并没有见到黑骑士。两脚鼠不知是在暗处准备支持，还是根本向着管维尔？她忍不住想到苏瑞士搞不好正与多年的战友一起放肆大笑，嘲弄自己居然想买通黑骑士与瓦铎巡宫……

“罗兰大人他们都还在棱堡？”

“陛下，我们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如此，而且遭到逮捕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兄弟死在马琳达面前，另一个兄弟却准备发动政变。她是签署了一些承诺，但管维尔大可把国库的钱直接搬出来用，还可以将那些没办法收买的人统统丢进大牢。毫无疑问，他现在人还在首都，以避免自己与蒲福这里发生的惨剧有所牵连。小国王过世的消息一传回去，他就会自立为王，除非发动内战，不然谁也动不了他。

“我们遇上大麻烦了。”马琳达对这方面可说是一无所知，只有四十来个御剑士为她撑腰；管维尔则在马琳达出生时就已经靠着自己的谋略跟刀剑存活，先前几个月的时间也让他熟悉了政府运作。“你有什么计划可以把我送出去，团长？”

奥雷深吸一口气，“陛下，多米尼爵士和我讨论过，我们认为应该先派一个人去与对方将领谈话，请他们过来效忠陛下。”

“如果他们把派去的传令官抓起来呢？”

年轻的指挥官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们会杀了他吧？那我派一个御剑士去，御剑士不接受逮捕。然后我想我们可以等到晚上，看有没有机会将陛下护送出……”马琳达怒目而视，他沉默了下来。

“你以为对方会等那么久吗？他们不会直接把这行宫给烧了吗？后人是不是要记上一笔：马琳达女王，在位时间短暂……”

房里一片静默，奥雷看看大家，没人可以帮他。想当团长可不能只会应付女孩的追求，而御剑士也并非真如传闻般无所畏惧——现在房里就充满恐惧的气息。但每个人都会尽力，都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没这个必要！”女王开口，“带三匹马到前门，我亲自去——住口！你们太大胆了！换做是我父亲，你们会要他解释为什么下某个命令吗？”她朝四周瞪了一圈，直到骚动全部停下来。她还是解释了个中原委，因为她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对御剑士来说有多难。“护国主如此精明，一定准备了弓箭手来对付御剑士，而想要篡夺王位，他也就一定要先把正统继承人给除掉。如果你们都跟着我去，不止你们成了活靶，连我都会被乱箭射死。对他来说一次大屠杀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可以昭告天下说这是为镇压另一次御剑士暴动。多米尼爵士，只有你和另一个人跟我去，团长的任务是确保大家都不要露面，除非接到我的通知。如果我遭对方武力绑架，你的第一要务就是让御剑士们活下来，就算要弃剑投降、发誓投靠篡位者也可以。这样也许有一天，你们还可以救我出来。”

大家以彻底的沉默响应她的决定，他们身上的制约使他们实在很难按照女王的命令去做。

外头是仲夏晴朗的清晨，蓝天绿地，几片金色落叶飘过，是个很适合结束生命的日子。羊群静静地吃草，对玺维国在安伯斯五世死后由谁当国王毫不在意。马琳达骑马走过大路，身边跟着多米尼与文特；选择文特，是因为她相信文特的机智，也因为她认为文特会听从自己的指示。御剑士帮女王准备了一匹年轻的栗色阉马，漂亮但是胆小，似乎不常外出。而马琳达则侧身骑马，所以她明知自己应该专心判断眼下这险恶状况，却不得不多分出一份心力去控马。大门右边是一列管维尔的枪兵，左边是王家卫兵的弓箭手，中间有一群军官跟平民聚在一起。她靠近时便有三个人催马上前。

“你们在这里等着。”她说完，很诧异地看到多米尼跟文特真的都停下来了。她继续往前走了十来步，然后拉住马。

对方似乎是接受这样的安排，那三人又上前几步。他们都身穿盔甲，钢盔面罩的阴影覆盖住面孔；不过即便还有一段距离，马琳达也看得出左侧那身材矮小的是苏瑞士，右边在甲胄外披了卫兵紫红制服的是瓦铎巡官，比较令人吃惊的是，中央竟是管维尔本人。大家都停下脚步，然后沉默了一阵。

如果比耐力，那马琳达显然输了。“国王死了。”她那匹马摆着头想乱跑。

“国王还活着。”她另一个兄弟开口。

“是女王还活着，朕正在等你们示诚。”

管维尔大笑，摘下头盔，用袖子抹去前额的汗水。以今天的天气来说，就算是穿半套盔甲应该也嫌热。“妹妹，你可以慢慢等到人老珠黄，不过你现在不投诚的话，恐怕能这样乱跑的日子就不长了。”

“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或是这些人对你效忠？父王的遗嘱指明我做弟弟的接班人。”

“那是在你没嫁给外国人的情况下，”他一边冷笑，一边利落地把钢盔戴好，“你已经跟贝马克的瑞格成婚了。”

此话一出，马琳达心都凉了，只能瞪大眼睛绝望地望着他。虽然明明很可笑，但这件事却可能被那些不希望女性登基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她知道很多人都不愿见到女性君主，玺维历史上的女王在位期间都不安泰。那匹栗色马又动来动去，踏着地上的沙砾。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只有对法律充满误解的人才会认为那桩婚事有效，大人。而且即便我成婚了，柯尼亲王也还排在您前面。”

“林卓男爵以不正当手段取得的头衔地位已经遭到褫夺，现在他由于涉嫌谋害亲生母亲，也就是亲爱的爱妮丝姑姑，所以遭到羁押。”管维尔叹气的样子更像是得意，他身边两个军人则如石像般动也不动。

“这更是无稽之谈，就算是真的，私生子继承贵族头衔在玺维也是史无前例，‘费赞伯斯’大人。”

管维尔狂笑，“口出恶言也没用的，瑞格夫人。”

“那你打算对女王宣示效忠了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取得共识了呢。”他那对金黄眼睛眯了起来。管维尔极度自信，应当有什么理由让他有恃无恐。马琳达相信自己相形之下显得十分惊慌，对方三人恐怕心里都在窃笑她的无能。投下去的骰子这时候该开出结果了。

“苏瑞士将军？”

“公主殿下有何贵干？”

是“殿下”而非“陛下”。管维尔也转过头去看这位佣兵团长，但是对方的含糊回应并没有透露立场。

“黑骑士都到哪里去了？”她问话时口很干，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马儿不知是感觉到她的恐惧还是愤怒——可能两者皆有——不停地骚动着。

“都在附近，”将军平淡地说，“您需要我将他们召来？”

“如果能劳驾您的话。”

苏瑞士拿起挂在腰际的号角吹了三声，栗色马不知是没受过战马训练还是太久没出动了，居然胆怯得嘶叫起来，前脚腾空绕着圈圈。马琳达一边想办法控制住它，一边打定主意要扒它的皮来做双鞋；这畜生怎么硬要跟她过不去？等她终于稳住了——至于其他人的马，当然是一动也不动——一群骑着马、穿着黑色战衣的弓兵从主楼附近缓缓走出，只有三十名左右，比在王岬岛见到的还少。他们在马琳达背后排成一列，挡在她与主楼里的御剑士之间。事态演变成三方夹击：黑骑士、卫兵、枪兵队。她自己触发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现在她无法判断管维尔见到黑骑士是否感到讶异，也不能确认苏瑞士有没有打算背叛前雇主，说不定这都是在玩弄她而已。其他的黑骑士都到哪儿去了？还是说将军想表达的是他尝试过，但失败了，没有时间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逮捕管维尔大人，将其拘禁在棱堡，以叛国罪名起诉。”

“殿下明察，”佣兵团长回答，“我认为这件事应当交由王家卫兵处理比较妥当。”

管维尔转头看看瓦铎巡官。马琳达从没见过这个人，他之前就职在维尔德地区，是隶属于管维尔旗下的老将。钢盔罩下露出的五官让她心寒，一张刚毅、无情、残忍的面孔，正板着脸。

“巡官大人？”

“殿下有事吗？”这是马琳达听过最低沉的声音。

“逮捕管维尔大人，将其拘禁在棱堡，以叛国罪名起诉。”

“殿下明察，”他用浑厚的声音说，“您的命令后半段有个问题，目前掌管棱堡者是遭指控者的儿子，奈威尔·费赞伯斯。”

他们果然都在嘲笑自己！

“我想你大概还没见过奈威尔，”护国主笑道，“不过我相信那孩子比较想接待姑姑，而不是去姑姑家做客。”

“黑骑士愿意护送殿下去您想前往的地方。”苏瑞士还是平淡地说。

马琳达咬紧牙关，牙龈都疼起来。将军这句语带双关的话稍稍燃起了她的希望。不可否认，叛变风险很大，在场众人彼此互不信任，也就是说苏瑞士跟瓦铎就算共谋反叛却也不能互信，所以没有谁敢先出手。

“我们现在就回幽塘宫，按照先前协议加封你伯爵爵位。”她很坚定地说，“巡官大人您也一样，只要您能完成命令的前半——”

管维尔手搭上剑柄，身旁两匹马却同时往内一撞，撞得他拔不出剑也动弹不得。苏瑞士见状抓住他使剑的手，将管维尔整个人扯向一边，瓦铎从铁甲后头抽出一把短刀，趁其不备一刀刺去。看来管维尔的盔甲跟瓦铎的短刀都有加持魔力，这一击居然轰隆一声爆出强烈蓝光。栗色马惊慌失措，想要跳过灌木丛，把马琳达整个人摔到半空中。

32

二八〇节：三六九年九月五日，酉贝爵士……

——铁堂·英雄连祷文

马琳达很幸运地掉在草坪而非沙地上，不过冲击力道很大，还是撞得她肩膀扭伤，也将她肺中一口气全逼了出来。她听到号角纷纷响起，人马吼声大作，弓弦刷刷声不断，还有黑骑士冲锋时的马蹄声。之后是一片喊杀声，等她喘过气、抬起头，蒲福行宫一役已经获胜，文特、多米尼拔出剑守在她身边，其他御剑士也从主楼冲了出来。管维尔的手下逃的逃，降的降，场上被王家卫兵和上百名黑骑士占领——原本他们可能都想过来抓住马琳达谋取政治利益，不过御剑士现身让他们有所顾忌。

女王让文特扶自己起来。“谢谢，”她低声说，“做得很好——噢！我肩膀受伤了，轻一点——很好。管维尔人呢？”

“死了，”文特低声说，“在那里。”他恐惧地用剑指向尸体，待回过神连忙收好剑。

马琳达过了一会儿才能够思考，她知道自己并不会为这个姓费赞伯斯的哥哥太难过，可是她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死了很多人，在这改朝换代的戏码里她失去了纯真，不再是清纯少女。然而少一个继承人就会少很多问题，谋反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胜者为王。

御剑士要求将军先放下武器才可以靠近女王宣誓效忠，不过马琳达要他们全退下，自己走上前接过苏瑞士的剑拍在他肩上，当场赐予他蒲福男爵的头衔。瓦铎巡官随后过来，马琳达也将兰开斯特赐给他——谋反者的土地官位理当按惯例全部充公。先收服了这两人，接下来女王才能好好处理其他虎视眈眈的对手。

“苏瑞士男爵，您对这些俘虏有什么对策？愿意效忠我的人我全部可以赦免，不过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身无分文而去危害乡里。”

矮个子嘴角的笑意，显示出他觉得这引发战争、又杀了人的女王非常有趣。“陛下宅心仁厚，不妨暂时将他们收编到我名下的部队，日后向国库申请费用吧！不知陛下是否准我对拒绝加入者处以死刑？我想这么做，才不会冒出闹事的家伙。”

“准。”她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嗜血起来了？恐怕是遗传吧！“管维尔其他的军队怎么处理？”

“他把大半军力送回维尔德镇压当地，其他部队分散驻扎在各地城堡庄园，不过都很远，所以不构成立即威胁。不过陛下，棱堡的部队除外。”

“我也没忘记。”那阴森之地的影子覆盖了纶敦城，往外扩及整个玺维。动乱时刻保有棱堡者通常可改写历史。“瓦铎大人有什么建议？”

巡官抚了抚满是胡渣儿的脸颊后低沉地说：“略施小计就行，陛下。我知道今天进门的密语，如果先让手下一些人穿上谋反者的制服，应当就能让对方开门。您希望取下小费赞伯斯先生的人头吗？”

“不用，先关起来就行。其他人如果投诚就赦免，请各位赶快行动。”她回头看看禁卫军，棱堡交给瓦铎掌管太危险，毕竟他刚刚才叛变一次，“皮尔斯爵士，请你一道前去，我在此指派你为暂时的棱堡总督。夺回城堡后立刻派人通知我，并将柯尼亲王和罗兰大人释放，他们愿意担保的人犯也一并释放。”

皮尔斯想到自己要在这种危险时刻抛下护主不禁一愣，但还是跪下亲吻女王手指领命。有些御剑士窃笑起来，不过一看到马琳达的眼神便立刻正容；马琳达觉得这很烦，当然刚刚那场仗是很大的胜利，不过他们原先是不是都以为女人不知道怎么做决定或下命令？“将军，朕跟着卫兵一起回幽塘宫。路上会有问题吗？”

“我想巡官应该比我了解状况。”苏瑞士谨慎地回答。

“由王家卫兵陪同，”瓦铎说，“比较不会多生事端。目前御剑士还是因为濡岸宫事件遭到民众厌恶。而且恕我直言，陛下，我认为管维尔还是深受许多人爱戴的。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则是——陛下见谅——正在等着看谁会出头。谋反者还没将消息传回城里，但陛下您还是越早到越好。”

她感觉得到御剑士的气愤，可他们为什么认为自己会中这么简单的计？

“禁卫军我会处理好。”她很坚决地说，“苏瑞士大人，我不打算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冲进首都，但也希望黑骑士能随传随到。你们在哪儿驻扎比较好？”

“以前都是在首都旁边的公有地一带，陛下。”

“那就在那里扎营，今天的密语是‘天气晴朗’，答案是‘前景看好’。两位大人都明白了吧！”对方行礼，女王也点头回礼，然后转头对奥雷说，“指挥官，请行宫里的所有人集合，然后让他们回到各自岗位。降半旗，先王遗体准备送回首都，明天举行国葬。叛军首领的头砍下来，挂在棱堡大门前。派两个速度最快的人骑马去纶敦的纹章学院，请纹章学院院长正式记录下我是玺维女王，并请他召集我父王在位时的官员和现在的摄政会成员，准备对我宣誓效忠。也为我的女官们备马，我自己要一匹好一点的马，不要那匹窝囊废。另外装上合适的马鞍，不要搞侧骑那种蠢事。一刻钟后，我们就起程回纶敦。”

“终于有事情可以让这小子不惹麻烦了。”不知是谁窃窃私语道。

奥雷听了瞪大眼睛。这么说并不公平，的确刚刚的命令都不是御剑士该做的，可马琳达现在虽贵为女王却没有官员，总得找个人发号施令吧？奥雷也发挥了过人的机灵，“多米尼爵士，照陛下的吩咐处理，我现在带陛下进去。”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旁观者笑了起来表示赞许，连多米尼也笑出声。奥雷还是像个候补一样挂着微笑伸手搀扶马琳达，“陛下，我斗胆请您先稍事休息吧！出发前也用点餐比较好。”

她自己这才注意到旁人眼中的自己——像累坏了一样发着抖，于是她点头接受奥雷的搀扶。进门时不知是谁又在她背后高呼一声，禁卫军跟着欢声雷动，马琳达没搭理他们，径自走了进去。

“大家都准备好要拼命，”奥雷很兴奋地说，“但您却救了我们。现在只要您下令，要他们爬回纶敦也行。”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居然当上女王了！得要好好适应一下。她可以随心所欲不必担心受怕……真的吗？心中有个声音讽刺地问：就说你要跟一个出身低贱名为大狗的剑士结婚！看看会怎样！好吧，至少大部分的事情可以为所欲为，而且她是自己争取到这个位置、这份荣耀的，如果在王岬岛多耽搁一天，可能就没办法集合黑骑士了。想到这儿，她不禁希望有人能让她拥抱一下。

“你也帮了大忙，指挥官。你的贿赂技巧也可以写进连祷文了。”

“陛下，我觉得您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您赏给他们很多官位，但您的禁卫军指挥官应该也可以有一份吧？我还以为我能当‘大漠男爵’呢。”

马琳达本想哼一声，结果还是笑了出来，“这话真该杀头了。那我给你头衔，你自己去生钱——”

两个人脚步戛然而止，差点撞上大狗。大狗呆站在路中间，一脸憔悴哀伤，苍白脸上满是泪水，手中捧着一具穿绿色制服的身体。

“不！”马琳达大叫，“怎么会！”

奥雷检查了遗体的外衣，“中箭了？”大狗只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来。

“就一个小洞？”女王难以置信。根本没流血啊！找个缝衣匠，马上就可以跟新的一样才对……

“应该是直接——”奥雷声音哽咽，“直接射穿了他。他弄错了，他以为‘酉贝’是个幸运的名字，但他终究让这名字进了连祷文。”

后来，马琳达得知蒲福行宫的战斗造成十七人死亡、二十四人受伤。每名亡者都让她痛心，可酉贝在心中造成的伤痛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因为他与自己太亲密。弓箭可能是从卫兵那里射过来的，应该是瞄准了冲锋的黑骑士，而御剑士正好赶往马琳达身边。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他被射中，后来是大狗发现他不见了，回头才在花丛篱笆中找到他。他们告诉马琳达，御剑士的习俗是要在战场上为往生的伙伴送行，所以她便让他们举行仪式使酉贝回归于圣灵。禁卫军并没有坚持等到火堆烧完，不过也是过了中午，女王才带着一行人沿着纶敦大道慢跑前进。

又一个名字写进连祷文。不过，失去战友的哀伤很快便雨过天晴，没多久，御剑士们又喜滋滋、放心又兴奋地插科打诨、唱歌欢呼，比长夜节的醉汉还要吵闹，而且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骑马绕圈圈。好几个月的禁闭终于结束，死刑也得以免除。酉贝依照传统仪式加以表彰，几个钟头前他们可能会牺牲性命保护的小国王，现在似乎已从记忆中淡去。

马琳达注意到大狗一直在走在队列的最后方，她当然很希望能与他在一起，可也明白自己现在必须避免与丑闻沾上边。奥雷可以跟在她身旁，那是他的特权，多米尼也随侍在侧。

眼前有许多问题要克服。罗兰成了唯一的大法官人选，他知道哪些人不支持管维尔，哪些人是墙头草，以及其他贤能又可靠的助力。女王必须整顿枢密院，但马琳达对这些男人的认识仅止于社交闲谈。有经验的女性并不存在。之前有一位女性担任过大审问官，几个朝代前也有一位女性大法师，可这两人都算特例。枢密院需要时会找白色姊妹的教母征询意见，不过这位年长的女士现在大都留在橡陵城，已经很少入宫了。

队伍一直快速前行，进入村庄前当地居民已经先得到消息，便排在街道两旁欢呼迎接。不过一会儿工夫，女王陛下已穿过群众，今年一大盛事就这么结束了。

“指挥官，是谁要大家列队欢迎的？”

“是我，陛下。做错了吗？”

“多米尼爵士也同意吗？”

“他说无伤大雅，而且，他本来就等着看我会不会主动提出。”

“你做得很好。”

“多谢陛下。”

“所以前面有人开道？”

“是的，陛下。”

“如果皮尔斯爵士从棱堡传回消息，要立刻通知我。”

“遵命。容我进言——当然，此事有关陛下您的安危。”

“这是你的特权，指挥官。”

“我——我们——都对陛下您的目的地有所担忧。幽塘宫现在还不容易防守，在我们可以确定——”

“今天我不打算进幽塘宫。如果棱堡拿下来了，我们就进去，否则我们直接去公有地与黑骑士会合。”

奥雷点点头，鼓起勇气之后眼睛直视前方开口道：“再容我斗胆进言，陛下……这个决定我是不是应当更早得知呢？”

当然，不过其实马琳达也是刚刚才想清楚的。“那我现在也告诉你了。”

“是，陛下。”

棱堡巨大阴沉的轮廓永远盘踞在纶敦城的天空，黄昏时分尤其面目可憎。河流如银带缠绕，夕阳如鲜血洒在塔顶，在黑色高墙衬托之下更显苍凉。马琳达由御剑士陪同进入城门，城钟响起，有如在欢迎女王，却也如小安安的丧钟。瓦铎巡官与皮尔斯爵士现身相迎，他们得意地拿出紫色衬垫上的仪式钥匙呈给陛下。喇叭声狂啸，乌儿受惊逃窜，吊桥上卫兵排成两列，手中的兵器敲打木板，发出隆隆的响声，向女王致敬。马琳达同父异母的兄弟的头颅高高挂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在权力游戏里，一步错、步步错。

政府已经开始为女王运转，她在首都毫不意外地获得承认，传令官也驱马狂奔到国境各处报告改朝换代的消息。奈威尔·费赞伯斯被戴上手铐、脚镣送入大牢。截至目前尚无反抗情况，不过驻扎边境的管维尔部队听到消息后不知会有何反应。女王通过街道时有零星的欢呼声，没有什么暴动清况，广场另一头还有些人肃穆地看着队伍前进。附近民房窗户里冒出几百张好奇的面孔，似乎首都居民都还在观望。小国王死了，英勇的管维尔大人死了，这个女孩继承了瑞拿夫王家？干得漂亮！只要她比爱德菈女王高明些……

似乎每百年一次，机运圣灵会选出一位女性为王，爱德菈、伊翠丝，伊翠丝、爱德菈……马琳达想了一整天，马蹄踏过宫门隧道时，她想的是伊翠丝。百年前她被带进棱堡砍头，一切的开始是因为她砍了自己丈夫的脑袋、然后改嫁给声名狼藉的男爵，从而激怒了众王公贵族。她未经议会同意随意加税、发动战争，还有其他大小过错。短短六年间，她就夺得玺维史上最无能君主的称号，而她所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在自己遭处决前两天染热病身亡，不过相信她真的染上热病的人并不多。

爱德菈则是更早一世纪之前的事，她的处境比较像受害者。“请你靠近些。”马琳达从蒲福行宫出发后就对莫门这么说，“不要忘记爱德菈遇上的事情。”娇小的白色姊妹露出灿烂笑容，回答说自己没有忘记。

然而，爱德菈女王遭遇的事件是个永远的谜团。虽然她任期长达三十六年，在玺维史上数一数二，但她实际掌权的时间只有开头的几个月，后来就被软禁在王岬岛上，那时连她的御剑士都同意爱德菈是真疯了。但种种迹象显示她登基时很正常。很多历史学家认为她可能遭人以恶霉的法术下毒——那个年代并没有白色姊妹存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她丈夫，因为女王疯了以后，他夫代妇职，绕台长达二十年之久。

第三任女王会比较幸运吗？

马蹄声在宫门隧道中回荡，他们穿过闸门，来到了城堡前的大空地，空地上驻扎着许多帐篷和人马。马琳达已经很多年没到过这个地方了，薄暮下火炬光芒照耀，她很讶异地发现此处如此宽广。棱堡本身就可算是个小市镇了，高耸的外墙囊括了几个小型要塞，王室居所位于最高的“貂塔”，高塔背后是西方的红色天空。不过棱堡就算日正当中依旧死气沉沉，像巨大的纪念碑，记录千年以来种种残忍历史；黄昏时分看来更是阴冷。不过马琳达却感到安心，现在她有足够的卫兵可以控制棱堡，有足够的御剑士确保卫兵不会轻举妄动，就算苏瑞士玩什么花样，她在棱堡中也能撑上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她是名正言顺的女王了，有人不服就得先把她赶下王位才行。

四周御剑士们已经灵巧地跳下马，女王必须保持尊严，所以她一直到了马梯那里才让多米尼搀扶下来。虽然说从小大家就顾忌她的身份，但现在她感到旁人的态度又有所不同；过去，一直有个更高的权力者可以推翻她说的话，现在没有了。君主的身份如此特殊，虽然她不像某些地方的统治者那样可以随便砍人的头，但违逆她心意的人却绝对会活在人间地狱。有力量也就有责任，一整天下来，马琳达已经感受到如雪崩般不断堆积在肩上的压力，枢密院、政府、议会……但一国之君的地位才是最大的重担，因为她连不小心动怒都有可能害死成干上万的子民，也因此她从今日起时时刻刻都要权衡轻重，三思而后行。

马琳达转身面对等着她的英勇战士，这些人在她父亲身边多年，比自己更懂得为君之道。“谢谢各位，我非常明白若非有御剑士的帮助，我自己绝对无法走到这一步，各位的恩情我会铭记在心。皮尔斯爵士——我现在又累又脏又饿，不过今天应该是属于玺维的，最优先的事情是什么呢？”

“百废待兴啊，陛下！”皮尔斯凝重地说，“不过您父王时常说如果连一个钟头都不能等的话，这国家也称不上是国家了。您多花一点时间梳洗用餐、换件衣服并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什么恶名。”

“换衣服？”马琳达不敢相信。

“仓促之下找来的衣服，在款式或质料上恐怕无法与女王的气度相称，不过至少要干干净净，不至于太过简陋。我也已经让人准备热水跟毛巾了。”

这一瞬间仿佛肩头重担消失，她终于笑道：“皮尔斯爵士，你差点从我这儿骗去一个爵位呢！就请你带我做个美梦吧！”她顿了一下，皮尔斯的神情平时就很难捉摸，但那对深黑瞳孔中显然充满哀伤。“出了什么事？”

他耸耸肩，“有很多问题，陛下，不过也有很多好事，尤其您能平安抵达是最令人高兴的。先休息片刻吧！其他的事情晚一点再说。”

黛安以前没进过棱堡，对于这里的王室套房如此寒酸感到不可置信。这里石墙光溜溜的，地毯破旧、家具古老，还好有个大铜盆冒着热气、壁炉里燃着火、橱子里的食物足够喂饱整支禁卫军，这才可以住人。她比马琳达本人更了解马琳达，她进屋后马上把旁人支开，只留下瘫在椅子上、闭起眼睛大声呻吟的莫门姊妹。莫门的骑术没其他人那么精湛，能跟得上已经非常不容易。

“脱！”黛安拿了棉绒跟香皂，“请陛下脱衣！”

马琳达开始脱衣服，“黛安，请你帮我招募女官，我想我们得在这里先待上几天。”谢天谢地她终于可以泡在热水里了，“可别让我睡着啊！”

“有栗子烤野鸡、鲟鱼和山羊肉派，还有冰糖炖浆果蛋糕哦！”

“哦，好吧！”女王开始擦洗身体，“为了蛋糕我还是醒着好了。对了，帮我看看床铺有没有晒过，这地方搞不好从祖国战争那时起就没人住了。我可不能睡过头，我只要接受宣誓、任命罗兰当大法官，然后把这个国家的问题丢到他手上就好，接下来我要回家睡觉。”

“摆上热砖头烘一烘？”黛安一边问，一边打理女王的头发。

“当然。”

“摆上大狗暖暖床？”

“不行！在这里怎么可以。大狗的事情是最高机密，我都不打算让其他禁卫军知道。”

“唔？”女王的老朋友怀疑地说，“您觉得他们不知道？您早上让大狗抱了呢！”

“天哪，我居然没注意！”四十个御剑士的嘴能守住一个秘密吗？不知他们背地里会怎样开玩笑？马琳达闷闷不乐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起身，“问题不止是丑闻——当然闹出丑闻已经够糟了——在我这个状况里还有继承权和血统的问题。加上男人们都有个很蠢的观念，以为女人是不能自己作决定的，所以如果我结婚，大家就会希望我的丈夫来处理事情，我只要多生小孩就好。”

“那就单身啊！”黛安用厚浴巾裹住她，“大狗棒得很，他不会在意躲在幕后，也不会因为自己勇猛健壮就想当公爵。”

“我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很壮！”

“不是吗？”黛安回答，“但这总归是个优点。我在熔炉看见了他哦，真壮啊！我可是嫉妒得要命呢！”

马琳达心想，这一聊不知会扯到什么地方，便开口叫莫门：“姊妹？”

莫门两眼大睁，她果然只是在冥想而不是睡觉，“陛下有什么事？”少了那顶好笑的帽子，她看起来真像个孩子。

“白色姊妹也可以像审问官一样侦测别人是否说谎，对吗？”

“有些人可以，不过恐怕功力无法与审问官相比。”

“那你呢？如果有人对我发誓时心怀鬼胎，你有办法发现吗？”

这位白色姊妹的眼睛又大又蓝，更加深了她那股孩子气，“那算是谋反了。撒这么大的谎会很明显的，可是要在这个地方探测出来还是有困难的，陛下。”

“怎么说？”

“谎言的圣灵成分是风与死，由于我的天赋是风，所以这部分比较容易。但这个地方有太多死亡圣灵，每一块石头都有死亡的气味，我走到哪里都听得到死神的咆哮声。我可以尽力一试，但恐怕不如审问官那样有效。”

“我能信任你，却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审问官。我可不想把骗子弄进我的枢密院。”

莫门很少像现在这般严肃，她平常都像个小孩似的笑看世界，“陛下，您对我的信赖恐怕超出我的能力了。我告诉过您，每位白色姊妹的能力都有天生的差异，所以在重要场合我们都希望能有两位以上的姊妹在场。”

“但今天只有你，”马琳达说，“再来就是我，还有历史在我们背后转个不停。保护我不受法术伤害，发现有人心存不轨就警告我，我需要的只是你尽力而为。”

33

你以为自己可以无往不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吗？

——安伯斯四世对女儿的训话

棱堡主楼中发生过许多重要的争执、杀戮和审判，但楼内毫不奢华。地板是普通的木条，朴素的砌墙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白天看来，这里更适合练兵而不是国家盛典，到了晚上却又一片幽暗，连天花板都看不见。冒烟的火炬照不出珠光宝气，在场只有传令官制服的滚边与武装卫兵的兵刃闪闪发亮，女王陛下进来时黄铜喇叭声音响亮，大家都跪倒迎接；马琳达背后跟随着银杖礼仪官、天龙纹章官等一干手持令牌的贵族，依地位高低鱼贯而入，不消说禁卫军也通通过来了。

女王身着一袭白毛镶边紫袍，这应该是做给她父亲的，不然就是给某个同样体格健壮的人。还好有个小男仆在身后帮她托着下摆，不然这袍子像匹马一样沉，不过这袍子倒是挡得住夜风，也可以遮住不够体面的衣服。马琳达头上戴了个简单的金冠，头冠没办法跟帽子搭配，所以头发便垂到肩膀。时尚跟着女王走，明天开始这可能就是礼节之一了。

这里没有高台，只有一张不怎么起眼的椅子充当王位，但穿着这笨重的袍子也很难坐好，男仆帮她调整了下摆位置后一鞠躬离开。马琳达看看来宾，估计大概三十人，其中最显眼的是大审问官，身高鹤立鸡群。她给每人两分钟，这样大概一个钟头她就可以溜回床上，结束这传奇的一天。

又一次奏乐声中，狮鹫纹章官宣布马琳达在圣灵应许下成为女王，是玺维和诺翠米尔的治理者，也是尼西亚的亲王等等。她先前就告诉传令官自己会在这时刻开口，所以全场一片肃静。

“今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头顶上的黑暗中回荡，“朕挚爱的弟弟因热病而死。虽然他并没有实际治理过本国，但仍旧应以国礼安葬。而朕依据本国法律风俗、前王的遗嘱以及王室血统继承王位，若有人认为由朕继任不妥，现在可以表示异议。”在三十多名御剑士怒目而视，还有同样数量的卫兵把关下，没有人会蠢得开口说话。

“前护国主意图发动政变，此刻已经身亡，其土地头衔充公。由于他的行动失败，且造成伤害极小，现在愿意宣誓效忠于朕者，无论之前参与谋反行动至何等程度，在此皆予以特赦；但谋反者之子，奈威尔·费赞伯斯除外，此人待朕考虑过后另行发落。其他与此事无关的大小罪行则不在特赦之列。”她对一旁的纹章官点头，“各位大人请继续。”

穿着纹章学院院长外衣的人鞠了个躬，马琳达发现他竟是当初宣读父王遗嘱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说，之前的老院长终于蒙圣灵宠召了。他用银碟呈上一张卡片，马琳达眉毛一挑。

“是登基誓词，陛下！”这位最高纹章官说。

她该记得有这回事的，接过卡片之后看到上头华丽的文字，在这种光线下根本难以辨识。“我，马琳达……”她努力将誓词念完，内容是尊重人民自古承袭的权利、保障国民的自由、内忧外患均为其解决、不分地位高低一律平等、依据法律及传统征税等等很多事情，可能有空擦一擦王冠上的宝石也是誓词之一吧！

天龙纹章官请求女王恩准在场贵宾就座，她准了后大家就各自在长凳上找位置坐下，像一阵大风吹过树林。

第一个到她面前跪下的是禁卫军指挥官奥雷，他身穿绿色制服，肩挂银色佩带，依据习俗代表全体禁卫军先来示诚；当然御剑士都接受了制约，所以这只是形式而已。他起身时，与马琳达目光交会，微微眨了眨眼睛。女王报以微笑，他们都不会忘记这悲喜交错的一天。

接着，高官贵族依据阶级发誓效忠……她听到旁人低语着安排顺序时冒出一个名字“柯尼”，这才发现若依传统安排位置，莫门姊妹会被安排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更糟的是她还会被御剑士包围。莫门以前就说过，御剑士就是活动的暴风雪，他们身上有大量的圣灵能量，全部拥过来会让她的感受当场麻痹。

“等等！”马琳达开口，“先从大审问官开始。”

“这样不合规矩啊！”狮鹫纹章官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以及说话的对象，连忙道歉，然后大家赶紧低头重新排文件。看样子官员的部分是以名字为顺序而不是官阶，而这些纹章宫都搞不清楚大审问管的名字，女王自然更不清楚。最后他们终于搞清楚了，天龙纹章官一声低吼，有如号角：“有请赫瑞修·兰斯金大人！”

场上一阵讶异、骚动、不满，这枯瘦老人一站起来身高极其惊人，他从座席间跨至走道上。就算在马琳达面前跪下了，他还是很高。一名传令官递给他誓词复本，他咯吱咯吱地念完。

“我……朕需要您的智慧来辅佐枢密院，大审问官，”马琳达到现在还在适应君主的自称方式，“一如我……朕的父王在世时。”

大审问官以死鱼眼回礼，“这是我莫大的荣幸，女王陛下。”

“那么先请您站在这里，就在朕身边。如果以您的能力，察觉到任何虚言或保留，请您如同刚刚所说的，诚实地告诉我。纹章官，请继续。”

“有请柯尼亲王、梅郡公爵殿下！”

又一阵窃窃私语、手忙脚乱，柯尼的座位居然错了，看来他打了个瞌睡。之前在牢房穿的衣服现在应该已经烧掉了，想来也没时间让他找到自己的衣服，所以他身上穿的衣物极不合身，只能勉强遮掩他的短腿，且颜色搭配非常奇怪。柯尼本人的状况比衣服好不了多少，恐怕是出狱后庆祝得太过，原本的小碎步变成了蹒跚步伐，刻薄的小微笑此刻也迷迷糊糊的。纹章官想上去拦他，不过还是让他冲到马琳达的椅子边，嘴里含糊地说着：“小表妹！你可把那臭杂种给剁啦！……干得好！……好……”然后身子一软，三名纹章官又扑上去想拉住他，但柯尼在拉扯中还是倒了下去，打起呼来。

“把他送回牢房去，让他清醒一下！”马琳达咬牙切齿地下令，坐回瑞拿夫的王位，气呼呼地看着闯下大祸的表哥被带走。这家伙真大胆！这样一个醉鬼怎能继承王位？要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柯尼就会统治玺维，这太夸张了，所以她得另立一个合法继承人，愈快愈好。哦，大狗……她得嫁人了，当然男的都有机会，可恐怕得是贵族……议会想要玺维人，但大狗没机会。

仪式继续进行，下一个出现的竟是身材硕大、说话古板的布灵顿公爵，他大概一接到马琳达的求援信就赶快南下了吧！女王对他一笑，讲了些体面话后也在心里记住要给他份谢礼，可能再给一座城堡吧！

之后纹章官继续将场上的重要人物找出来，在场有很多安伯斯时代的重要官员，例如海军总司令、掌管财政的迪雪斯男爵、白色姊妹教母等等；还有管维尔手下一干人等，包括被她称之为大胖猪、鼠脸、鱼眼睛的三个人。

但没有……

最高纹章官一鞠躬，“在场众人都已经对陛下宣誓过，现在请陛下裁决。”也就是说仪式结束了。

“罗兰大人在哪里？”她看了看四周。

最高纹章宫看看狮鹫纹章官，狮鹫纹章官再看看天龙纹章官，天龙纹章官望向多米尼爵士，多米尼爵士掩不住脸上恨意瞪着大审问官。马琳达这时明白，在场众人一定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也是宣誓过程中场上一直窃窃私语的原因。她又想到先前皮尔斯爵士奇怪的神色。

“陛下，请移驾至王袍室，”多米尼声音沉重，“有件不幸的消息要向您禀报。同时我建议陛下将大审问官一起带走，这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

马琳达抵达王袍室时发现那里挤满了御剑士，连门口都塞得水泄不通，她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会比自己早一步到。在门外她脱下笨重的袍子交到男仆手上，男仆拿着那东西摇摇晃晃地离开，同时多米尼和奥雷也清出一条进去的路。

她听见有人在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恶臭，房里有种紧绷的情绪，比身体的疼痛更激烈。在场众人一退，女王看见两个人在沙发上相拥而坐，其中一个是年约三十的美女，身上衣服华美，面容更是不可方物，纵然神色惊惧却依旧清丽脱俗。这女子未起身行礼，只是转头眼带愤恨地看了女王一下。她并不是哭泣的人，哭泣的是她正在安慰的怀中男子，只不过这女性的样子像是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了。

马琳达根据记忆认出这人的身份，“凯特夫人……””

那女人点点头，又转过头照顾怀里的男子。马琳达这时当然已知道他是谁，只是她必须强迫自己不要直视他。啜泣声和臭味都来自那男子，他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一个劲儿躲在妻子怀中低着头哭泣。

房里所有的御剑士都转头看着女王，等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下令杀个人。马琳达原本想将政务交到这男人手上，现在计划落空了。他到底遇上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会遭受这么大的耻辱？

“我需要个解释。多米尼爵士？”

“他们将大人送交魔法质问。”

马琳达一转身对着大审问官问：“是真的吗？”

大审问官骷髅般的面孔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耸耸肩。

女王一巴掌如斧头般甩在他脸上，她用尽全力，打得审问官一个趔趄。“国王跟你讲话的时候要跪下！”

审问官年迈的双膝跪下时发出咔嗒的声音，不过他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是，陛下。他在九天前遭到逮捕，以叛国罪起诉，在质询时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是审问官质询他，对吧？”

“当然。”这老头大概觉得自己抬头看着女人很奇怪，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飘移，可能在估算自己活着离开的机会有多大。在场的年轻剑士个个自小就崇拜罗兰大人，而眼前这条黑袍毒蛇居然毁了他们的大英雄。

“陛下，一切合法，”大审问官抗辩说，“谋反罪的审问不容任何特例，如果嫌犯不愿和盘托出，就必须进行魔法质问。”女王打在他脸上的一巴掌还在发烫。

“谋反？你认为大法官涉嫌谋反？”

“但我真的有罪！”罗兰大叫起来，抽着气说，“我泄漏国家机密！侵占公款！我阴谋——”

伯爵夫人用手捂着他的嘴让他安静下来，他没有抗拒，但不说话就哭得更厉害，眼睛已经泛红了，泪还不停流着。

“他这么做是为了帮助我！”马琳达咆哮道，“这怎么会是谋反！他是要阻止别人谋反，预防别人暗算正统继承人！”

沉默，致命的沉默。房里许多人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只要一出手就会夺走大审问官的性命。

“陛下，您当然可以证明其动机纯正，”这老头颤抖着辩驳，“不过事实上，他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枢密院章程，接受法术后他自己承认了许多不法行为，也因此被处以死刑。在我看来这再清楚不过——”

“住口！夫人，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讶异跟伤痛，任何治疗我都——”

“没救了！”娇小的夫人厉声说，“他已经无法过正常生活。你行吗？”她将手拿开，“告诉他们。”

罗兰呻吟着说：“不行，我一定得说实话，完完整整的实话。不管是多小的事情我都得承认，相关的每件事也会说出来，别人问我问题我一定要回答。”但他意识非常清楚，感觉得到自己受到的羞辱，所以眼睛瞪大，充满恐惧，“我会哭是因为懊恼。就像现在我也一定要说出来，陛下，我一直觉得你自大任性、性欲过盛——”夫人又捂住他的嘴，而他哽咽一两次之后才又将头埋在妻子怀里继续痛哭。

没有什么比实话更危险。

马琳达女王，你要怎么办？大家都看着她，身为君主就得作决定，不是吗？马琳达真的很想大叫，她已经没办法为罗兰做些什么，可如果出言不慎，就会让大审问官变成肉酱。虽然这没血没泪的爬虫死了也罢，但一上任就发生这种事很可能会毁了她的名声。她能说什么呢？“夫人，我真的很难过，因为我就跟您或您的孩子一样需要他。”印象中罗兰夫妇有两个小孩，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女儿则更小，“玺维也很需要他。如果有什么能做的……请告诉我，我一定办到。”

“执行死刑！”

“什么？！”

“您听到了，陛下！”瘦小的伯爵夫人声音却非常惊人，“您以为我们都认识的杜朗达会想这样子活下去吗？当个不停说话的傻子？让大家同情他？每次开口都吐出一大堆秘密？马琳达女王，请您签下行刑书吧！让这一切过去，不要让他继续受苦了！”

又一次沉默，这样的痛苦令人难堪，没有人彼此相望。

“皮尔斯爵士，”马琳达开口，“将罗兰大人和夫人送到最好的房间去，准备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我们尽快开会讨论这件事。”她f氐头看看大审问官，他那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活像两个洞。马琳达一边颤抖，一边回头找到奥雷那张苍白的面孔。

“指挥官，今天发生很多不幸的事，却莫过于此。”

“是，陛下。”

“可惜的是，朕无法惩处该为此负责任的人，因为他已经死了。至于送罗兰大人接受魔法质问的人，只是依法进行他们的工作。”她听见有御剑士咬牙切齿，回头想找出是谁，但当然找不到，“朕不希望自己的治理以私刑或寻仇展开，这样说清楚了吗？请通知所有御剑士——‘所有’御剑士，不光是禁卫军，只要是御剑会的人都一样——审问官也包含在特赦之内，不准因杜朗达的遭遇而私下寻仇。这样了解吗？”

奥雷不安地看看四周，希望有人能帮他，“我想是的，陛下。”

“副指挥官你呢？”

多米尼叹息，“是，陛下。御剑士都明白是陛下您的努力才使我们可以站在这里，我们不会犯错，导致您遭受谴责，并因此损及您的威信。我们不会有任何复仇行动！”

禁卫军齐声叹气，实质的指挥官已经开口，就算他们不服从戴着佩带的奥雷，也会照多米尼的话去做。于是大家松开手，放下剑柄。

至此，马琳达终于可以稍稍安心，“大审问官，你可以退下了，指挥官会请卫兵带你回去。”

她自己也颤抖着离开。

御剑士护送女王回房，黛安在里头等候。一切如此虚幻，但都不重要了。罗兰没用了，跟个死人差不多，那现在要找谁来当大法官？她心里没有第二个人选。安伯斯用过四任大法官，他自己是跟着第一任的布鲁菲学习国政，接着就是他亲自训练后面三任了。马琳达听过父王称许罗兰，说他是四任里最好的一个。现在这个新手女王，再配上个新手大法官，恐怕要一片混乱。

她动手更衣，坐下来让黛安梳头，无意识地完成了就寝前的准备，内心却难以平静。到底该找谁来当大法官？总不能让个愚蠢的贵族来把她的政府给搞垮吧？也不能弄个出身低微的小官上来，把上下议院都给激怒。她真的找不出人选。安伯斯识人有一套，至少马琳达与他接触时是如此——他年轻时当然也犯过错——相较之下，马琳达完全没有经验，而大法官人选可说是接下来五年内最重大的决定，她居然只能盲目地判断。掷骰子吗？抽签吗？干脆把全玺维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写下来丢进帽子……

那还得决定是哪一顶帽子。

“好了，”黛安一边说一边抱了抱她，“蜡烛就让它烧完吧！外头有八个御剑士守着，大狗也在——”

“今晚不要。”

“那我跟他说。床应该已经暖了，好好睡一觉吧！”

希望能睡着。

“跟奥雷说我需要个秘书，还有——”

“您该睡了。”黛安很坚决地说，“快点上床，女王陛下！”

登基后第一天就此结束。

34

她叫来了乌鸦、狮子，还有田里所有的老鼠。

——艾柏莎传奇

房里又小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这还是她命令的，不过有人贴心地点着了壁炉。那张椅子是橡木雕刻、又铺上金布，但马琳达不觉得需要这样来凸显她的身份，她跟父亲一样喜欢站着思考。今天她身上的衣服终于体面了些，黛安不知从哪儿找来这套有女王架势的衣服，而马琳达决定继续戴着那顶金色皇冠，让头发自然垂下——这让她看起来很像她个性火暴、恶名远播的曾祖母，沙莉丝王后。

她靠近火炉，背对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冷冷地看了费兹洛爵士一眼。在场有两名御剑士，他是其一，靠墙站着的样子活像漆在上头的一幅画。

以前父王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御剑士在场，就算洗澡也一样。马琳达老早下定主意不要被人这样监控，但她怀疑若要费兹洛离开恐怕事情不会成功。看样子自己也得习惯跟御剑士共处，至少费兹洛是老一辈的禁卫军了，年过三十的他，就算看到马琳达今天犯了什么傻也不会张扬出去。

另一个御剑士是文特，奥雷指派他过来当女王的秘书——这是明智的决定，禁卫军大概没有其他人愿意接下这个位置。文特有过人的记忆力，所以手边不用带纸笔，不过他还是会咬指甲。

“文特爵士，谁要见我？我希望你能帮我排个顺序。”

他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那么陛下，皮尔斯爵士应当最优先。接着是七位前枢密院官员、十一位上议员前来宣誓效忠，您想知道他们名字吗？”

“请告诉我这些人的官名。”

“是的，陛下。瓦铎巡宫前来报告动乱状况，不过实际上没有什么动乱。”他稍微停顿，趁机咬了一下右手拇指，“苏瑞士爵士列出管维尔在其他地方的驻军情况，并建议一一招降；两个国库官员过来觐见，他们很惶恐，因为已经没钱付账；纶敦太守和市议员前来与陛下会晤；最高纹章官想与陛下商讨您已故弟弟的葬仪……”

“先接见皮尔斯爵士，然后是纹章官，同时请人找史内克爵士来。之后是太守，不能让他等太久，然后我有重要事情要跟教母谈谈，希望她还在幽塘宫。”

“我不确定……相信她应该过来了，陛下。我会找找看……”文特一鞠躬退下，请皮尔斯进来。

马琳达单是看着皮尔斯的眼神就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他一开口就证实的确如此：非常遗憾，罗兰大人昨晚猝死。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小小的玻璃窗本来就很迷蒙，她眼中冒出的泪珠更是模糊了一切。“大概是跟去年春天夺走柯络门性命一样的病吧！”他们是不是又抽签了，暗室当然可以找得出是谁下的手，但调查这种事情只会让禁卫军与女王对立，现在气愤也挽回不了什么。“那夫人呢？”

“她昨晚就回家陪孩子了，陛下。”

凯特昨天开口要求赐罗兰一死，不过这很可能是杜朗达自己的意思，他明白御剑士一定会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但女王没答应啊！不过她也没禁止。她禁止的是寻仇，却不是怜悯，而且就算她下令禁止，恐怕御剑士也不会照办，这算是禁卫军内部的问题。昨晚罗兰大概就跟凯特道了别，然后离开人世……

马琳达转身，努力保持声音平静：“我想你应该亲自把这个消息转达给罗兰的遗孀，皮尔斯爵士。你是这座城堡的管理者，女王希望客人能受到恰当的招待。”

他听出女王话音里的责怪，脸上一抽，“谨遵陛下吩咐。”

“我不清楚罗兰夫人的财务状况，不过你告诉她，她和孩子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然后听好了，请你立刻去找多米尼，要他通知全御剑会的人：我不会再容许这样的行为——不管是什么手法、在什么情况下都一样！我必须马上召开议会，尽全力挡下他们解散御剑会的诉求，如果像这样的事情再传出去，那我也无力回天，御剑士将就此消失，再也回不来了！退下吧！”女王忽然震怒，吓得皮尔斯赶快跳向门口。她也瞪了费兹洛一眼，不过费兹洛假装不在场，做出没听见、没看见的姿态，尤其绝对不迎向女王的目光。

接着最高纹章官进来商议小安安的葬礼，马琳达可以接受他说要两天时间来安排。“该有的都要有，把你可以调度的乐队都找来，他很喜欢看演奏。”

纹章官点点头，不过点得非常用力，看起来几乎像在鞠躬，“您要致悼词吗，陛下，”

“会说一些，很简短。说多了矫情，其实根本没有人认识这孩子。也不用晚宴了。”

“那要安排一些焰火吗？他喜不喜欢焰火呢？”

她还满欣赏这位纹章官的态度，他是个看来文绉绉、年约三十的男子，因为披上了纹章官的怪异衣服，所以显得特别年轻；马琳达一直认为纹章官都要很老才对。

“他以前很怕焰火，不过也安排进去吧！民众喜欢看焰火。”

官员又点头，“多谢陛下。另外我带来了您的玉玺草图，这件事比较急，所有官方的文件……”他说话的同时已将素描摆在桌上。

马琳达看了看，都跟父亲用的差不多，只是加上了玫瑰标记，那是她母亲的家族用的符号，“就这个吧！”

纹章官收了文件，“还有很多事项要跟陛下禀告，不过可以过几天再烦扰您。”

女王一笑，“有件事不能等，而且你应该可以帮上忙。我需要一名私人书记，要勤劳、有效率、懂分寸。我不能完全相信御剑士——”费兹洛还在，“也不想找个像柯络门一样的审问官。我在想……你能不能从纹章学院找个能承受大量工作、又有能力的书记过来，至少先顶住这几个月？”

最高纹章官的脸像天竺葵一样红了起来，他努力挺起那身华丽衣服，吸了两口气说：“如果陛下愿意考虑我……”

马琳达原以为这些资深的纹章官地位应该高出一个私人书记许多，不过问了一下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作为国王身边的书记，收入会更多、更受人尊敬，工作内容也比较有趣，当然还会有很多机会收受贿赂——这点他当然没说出口。最高纹章官实际身份是名为罗勃·肯温可的士绅，他在家中排行第十一——其父显然精力异常旺盛——所以他虽然是纹章官，薪水也只是仅能糊口，连最近升上了最高纹章官却也只是勉强过活，并不足以养家。他自称对政府工作相当熟悉，若有幸成为女王陛下的私人书记，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肯温可先生，你被录取了！不过需要你死而后已的机会并不多。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他马上单膝跪地亲吻女王的手，“我随时听候陛下差遣！”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念了一次效忠宣誓。

也许这次算是交好运了吧，马琳达心想。“请你通知文特爵士，他交接完毕之后就可以卸任。接下来请你帮我安排会晤的顺序，不过白色姊妹教母一到就请她来见我。”

肯温可退出去的时候，马琳达与费兹洛四目相交，这次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了。不过女王马上又瞪了一眼，费兹洛连忙恢复一片呆滞的神情。

接着前来谒见的是史内克爵士，前天晚上他跟着之前的大臣们一起示忠，鞠躬的样子帅气豪迈。昨天夜里女王考虑过任命他当大法官，不过史内克跟罗兰不同，他作风太猛，太大无畏，也太犬儒，这样只会让女王四处树敌。更何况，史内克有其他用处。

“看起来大牢可没养胖你，史内克爵士。”

“没有，陛下。再多关一个月的话，我说不定就可以直接钻出牢房的栏杆了。”

史内克身上没留下什么折磨的痕迹，但他也差点落得和罗兰一般的下场。两人聊了一会儿，都避开罗兰不提。马琳达不免想到，他们是否也请史内克加入禁卫军送罗兰一程的杀人抽签，如果是史内克抽到的，他是不是真能下得了手，帮亦师亦友的罗兰终结痛苦。史内克脸上一如以往带着高傲的微笑，没透露出任何情绪，马琳达也就切入正题。

“首先要谢谢你化名为‘飘忽’时的种种帮忙，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的剑永远为陛下而战。”他一鞠躬。

“我也希望如此，因为国库已经空了，召开议会并说服他们让我征税还要很长时间，我必须重新发动怪物战争。”

他眼睛一亮，“前御剑士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已经看够那些无耻的法师。”她说，“就算我不需要这笔钱，也想把他们统统铲除。你们多快可以开始？”

“我得先召集人手，很多人都回到铁堂待命……”

“嗯，多米尼爵士告诉我了。我非常感动，御剑会一直都为了君主的利益而奋斗，史内克爵士。”管维尔之前解散了魔法法庭，于是罗兰跟史内克就喑地将那些骑士送回铁堂，培训下一代的剑士。马琳达也没过问那段时间里，铁堂在财务上是怎么撑过来的。

“非常荣幸能够效命，陛下。我会在三四天内把他们带来，纶敦城里已经有恶徒的巢穴要铲平。我可以借用公有地的部队一用吗？”

他们针对相关的酬劳和授权做了一番讨论，过了不久史内克便笑着出去筹划一切。这次换成马琳达对着费兹洛甜笑，费兹洛却满面愁容，女王居然要在禁卫军不到四十人的状况下继续怪物战争？

肯温可先生送上一份卷轴，上头列了五十来个急于求见女王的名单，同时也请来了教母。

年迈的教母低着头，好让白色高帽不撞到门梁，高挑、瘦弱、一身雪白的她可真是国宝级奇观：马琳达还是个孩子时她就在宫中，而且那时看起来就这个样子，眼睛狭长、鼻子尖尖，一袭方巾包裹了面孔四周，遮掩了脖子上的岁月痕迹，腰杆直得像根长矛一样。过去教母一直把马琳达当成个不听话的九岁小姑娘，不过在她眼中似乎谁都是调皮的九岁孩子。教母僵硬地屈膝行礼，等候君主下令，但其表情似乎已经准备要反对。

“教母您也听说罗兰大人的不幸遭遇了吧？”

她的细薄嘴唇又抿起来，“真是太不人道了！”不过教母并没说清楚，到底是兰斯金的魔法质问不人道，还是御剑士的安乐死不人道。

“的确，以前我常听父王说罗兰大人是他任用过的最好的一位大法官，原先我也满心期待可以请他继续留任，不过现在一定得赶决找到继任人选。所以我想，教母您本身也参与枢密院事务多年……”

教母脸上皱纹加深，“的确如此，陛下。不过在您父王启动现在称为怪物战争的计划之前，我其实很少参与会议。”

“可您也见过许多官员——”

皱纹化作微笑，“陛下是要我推荐几个人选吗？唔，迪雪斯男爵为王室效力最久……为人诚实可靠，不过似乎打算退休了。有一些管维尔安插的人其实表现不错，只是不知道陛下您信不信得过……”

马琳达摇摇头，“这不是我请您过来的原因，教母。”

“哦！”年长的女士不喜欢自己会错意，“那陛下有什么吩咐呢？”

“当我的大法官。”

教母的下巴停在半空许久。

“您对枢密院算是熟悉，”马琳达继续说，“您自己也负责白色姊妹的运作……几年了呢？”

“十一年了。”

“毫无疑问，白色姊妹的组织效率在玺维可说是名列前茅。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就我所听说的情况来看，您并没有政敌存在。而且，”女王有点俏皮地说，“您不管对手是人是兽都不会畏惧。”

“让我想想……”年长的女士看来很想掐自己一下，“陛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殊荣，但也是一份艰难……沉重的责任……我需要时间好好……您应该可以了解，多数臣民要接受一位女性君主已经有些困难吧？同时又要给他们一个女宰相，这样真的明智吗，陛下？”

也许不太明智。马琳达打定主意不去细想，不过她很确定费兹洛一定脸色发白了。“我并不是要‘给’谁什么东西，我是指派您为我工作。如果您想把这个职位当成暂时性的也没关系，过几个月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讨论这个决定，但现在您已正式成为玺维的大法官。”她将手伸向对方，“您想自称大法官大人还是大法官女士都好，不过，这个位置按惯例至少要赏一个伯爵的头衔——”女王一笑，“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现在很少人知道了，”这位长辈的眼睛也闪动着精光，似乎已适应了这个位置，“陛下，我叫本宁塔。”白色姊妹的名字时常显得怪异。

“很好！”马琳达说，“费兹洛爵士，剑借我一用。请跪下，教母……请起来吧，橡陵女伯爵。谢谢，费兹洛爵士。大法官，现在政务百废待兴，外面还有人要跟我催讨债务，肯温可先生会带那些人过去找您，请您跟那些人讨论一下，看看我们下星期总共需要多少钱。然后也请您好好与太守商议，告诉他过几天我会在晨间进行正式接见，并要他为我们贷款，数字越大越好。”

“一周？”刚上任的大法官难以置信。

“应该可以办到，现在这件事只有您、我和史内克爵士知道。我打算继续怪物战争，这样应该可以没收一些价值不菲的不动产，拿来卖掉或抵押，当然可能还会找到他们不法取得的金银等等。”

年长女士摇摇头，“陛下，我真的觉得我无法胜任这么多工作。”

马琳达轻轻将她推向门口，“您一定比我能干得多，而我到现在也没出什么娄子啊！瞧那些男人都干得好好的，这些政务不是很难才对，您说是吧，等应付完太守和市议员，请您大概列一下官员人选，我们中午用餐时顺便谈谈。在日落之前我要让政府开始运作。”

“这会把我整死的啊！”大法官尖叫。

“那我会以国礼安葬您。”女王慷慨允诺。

有些事她得先推给本宁塔，不然最后她们自己会先吵起来。但有些问题一定要女王亲自解决，其中之一就是柯尼亲王——他现在是第一亲王、梅郡公爵、林卓男爵，也是醉鬼和不受欢迎的家伙。

他进来的时候，马琳达坐在王位上，比起前一晚，柯尼的衣着像样了些，不过身上还是有淡淡的地牢气味。他进房后上前鞠躬、怯生生地微笑。

“恭喜，亲爱的女王陛下，这真是典型的反政变啊！史家一定会好好记上一笔。我对你一向没什么戒心，不过我不得不说，我现在也‘稍微’有了点担忧。”

马琳达还是用瑞拿夫王室一贯的眼神瞪着他，若是他晚一点跪下，她可能会叫卫兵进来砍了他的腿。柯尼疑惑地微微皱眉，又回头看看御剑士，“亲爱的，我们真的需要老费爵士在场吗？只是家人间聊聊天，对吧？”

“不。如果你昨晚做的事遇上我父王，恐怕就得回去大牢蹲上好几年，很可能还会对你用杖刑。我也不是不能那样做。”

柯尼挺起身子站好，“亲爱的，你这么说也太无情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关在那鬼地方几个星期了？我这辈子都睡在高级丝绸上，而那里的稻草居然还是湿的！太夸张了！还有那里的菜……老天……你根本无法想象啊！每天每夜都有人被拷打，一直听到他们的惨叫！还有老鼠！我一直都希望那个暴君被拉下台，每天都祈祷我亲爱的表妹马琳达会出头。当然我会很兴奋、反应不大得体，可你何必这样对我！”

“你听到多少人被拷问了？”

“好几个……没注意算。可我保证，这些人绝没我今早遇上的事情惨，我的头——”

“啧！”马琳达冷冷地说，“你昨晚干的好事，就算是养猪的都不会善罢甘休，何况是——”

“小心点！”柯尼举起手，“亲爱的，别说出你会后悔的话！想想看我们的未来！”

“未来？‘我们的’未来？你在说什么？”

“还有什么呢？你也知道玺维人对女王有些什么看法吧，亲爱的。我当然承认你是血统最纯正的继承人，但你前面有伊翠丝和爱德菈两个不良示范。大家都在传你跟御剑士之间有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还处死了民族英雄，又跟安伯斯身亡有牵连——你到底跟瑞格王说了什么，他又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洋洋得意地露出黑牙说，“亲爱的，现在我可是你的第一王储，法律这样规定、你父亲的遗嘱也这样说，我的确是比你大了十多岁，不过——”

“是大了差不多二十多岁吧！”

“圣灵在上！差这么多吗？感觉好像不过一两天的事情呢！不过表妹，情况不会改变，这个国家就是不喜欢年轻女孩当国王，但如果你嫁给我，我们一起治理，那下议院会很高兴，上议院也无话可说。还有——”

“住口！”马琳达一声怒吼吓得柯尼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就算我非得被绑任木桩上烧死，也绝不会嫁给你！你可别想偷偷喂我什么下三滥的药水，柯尼。”

“陛下您说的话真难懂。”

“爱情药水。我现在终于搞清楚你怎么老是能骗到别人的心，白色姊妹一直都很清楚，父王他也都知道，只是不想闹大所以没有起诉你。我可没这么多顾忌，你这败类就滚回你在梅郡的窝吧！待在那里等到发霉，不然我会以多重强奸罪告发你。”

柯尼吸了口气，还想反驳，费兹洛爵士抓着他领子就把他推了出去，然后把门狠狠地关上。

“谢谢！”马琳达喘着气坐回椅子上平复心跳。嫁给柯尼？太荒谬了！

不过一直等到与大法官本宁塔共进午餐时，她才想起到最后柯尼还是没下跪。

一夭过去了。

太阳渐渐西下，她将奈威尔·费赞伯斯召来。这叛徒的儿子也算是她自己的侄儿，两人年纪相仿，却从未见过面。

虽然奈威尔进大牢不过一天多，但身上衣服已经乱七八糟，也把地牢的闷臭味带进房里。他身上绑着的铁链叮当作响，由多米尼亲自领队的六名御剑士押送过来。禁卫军将他带到王座面前，将他双手铐在背后，让他跪下。奈威尔的头忍不住向前倾，御剑士便直接拉着铁项圈让他抬起头。

“够了！”马琳达说，“你们也克制一点。”囚犯当然都是被这样对待的，一般会有这种处境的人都是犯了罪活该，可马琳达不想看到御剑士有无谓的暴虐举动。

奈威尔面孔肮脏，没有清洗，鼻青脸肿的。他有浓密的深色头发，一直垂在眼睛前面，他摆头想要撇开刘海儿的动作让自己的脖子被铁项圈刮伤了。由于他跪在地上，无法判断有多高，但看得出是个身材不错的男子，正常情况下可能还显得十分英俊，当然他看向马琳达的眼神十分桀骜不驯。

“他们告诉你多少？”她开口问。

“那小鬼死了，你把我爸给杀了。贱人！”

“住手！”马琳达连忙喝止，才让奈威尔躲过御剑士踹向他腰际的一脚，而他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也没有任何表示。

“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还可以叫审问官来，证明我所说的每句话都属实。你觉得需要吗？”

他不屑地说：“何苦呢？那些审问官也是你的人了，又能比你可靠多少？”

“你可以相信他们。”女王回答，“事实真相是——我弟弟昨天早上病逝，根据法律我当场成为女王，但你父亲不但拒绝效忠，还抵抗逮捕，随后发生的冲突造成他死亡，同时也造成好多条无辜人命的牺牲。”

奈威尔还是一副桀骜的模样，“哪一个是无辜的？”当场有御剑士赏了他一个耳光，差点把他打倒在地。

“给我住手！”马琳达厉声说，“多米尼，如果你再虐待这个犯人，我会立刻解除你禁卫军的职务，并把你逐出御剑会；其他人也是一样。给他一张椅子和一杯酒，把他的手放开。快！”

她气呼呼地坐在王位上，等待侄子在自己对面坐好。他拿了酒大口吞着，接着瞪向自己这位姑姑，好像对自己适才如此软弱的表现非常懊恼，但这些跟身后御剑士的厌恶眼神相比真的不算什么。

“你父亲并不无辜，”马琳达继续说，“他是明知故犯。”

“他是长子啊！应该是他当国王的！”

“那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承认小安安？”

人犯似乎没想过这问题，“他才适合当国王！”奈威尔绷着脸说，“他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国王！”

“真的吗？”马琳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是以理服人，而非志得意满，“我想他是这么对你说的，而且不难理解，你对他也深信不疑。可你该看看眼前的事实：他当初有一整支军队，掌管了国库，也将政府把持在手里长达半年。我所拥有的不过是身边这群愿意为我而死的人，而我们双方正面对峙也不过是十分钟就结束的事情。这样听起来，你还觉得管维尔·费赞伯斯真的是国王的料？不可否认在此之前他执政的成绩不差，我只能说非常遗憾。现在我得决定怎么安排你。”

“你就砍了我的头吧！”奈威尔气呼呼的样子反而显得幼稚，但这种惊慌的处境他大概也忍受到了极限，只是强作镇定。

“我并不想这样做。我跟你之间没有恩怨，只是因为你父亲让你管理棱堡才把你逮捕。”

“那是他的权力！”

女王一笑，“没错，他当初是护国主，所以这种指派当然合法，只是未必聪明。不管斗智还是斗力，你很决就输了，但你毕竟没做出什么叛逆的事情。”

奈威尔还是想板着脸，不过终究充满希望地睁大眼睛；他的眼睛是咖啡色，而非琥珀色的，相当迷人。奈威尔算是与马琳达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侄子，两人如果要成婚还是关系太近，可君主可以免除这种顾虑。如果一定要有政治婚姻，那奈威尔比起柯尼要好得多，而且不会落下把柄给议会。

“就我所知，”马琳达又说，“你应该没有其他亲人，你父亲的头衔和土地充公了，除了军事以外，其他行当你也不懂。瓦铎巡官提到过，你用起长戟身手很灵活，他很乐意将你收编在王家卫兵中。”

人犯举起酒杯靠近唇边，可喉咙并没有吞咽，也就是说他在思考，借此掩饰住神情。他真的希望自己被砍头吗？

“天哪，你可真渴。”马琳达说完，奈威尔放下杯子，她又笑道，“条件很简单，你发誓效忠于我，然后巡官就会收你进去，你不愁衣食，而且我可以保证，如果接下来三年内你没犯什么错，那我应该可以找到适合你出身的爵位。”

这大男孩还是一脸严肃，正在恐惧与羞愧中作选择，“就这样？只要我发誓？”

“这就够了。指挥官，读誓词给他听。”

“陛下！他——”

“肃静！”她叫道，“你以前质疑过我父王的命令吗？我不想听你们多说。你身上有誓词的复本吗？”

多米尼身上的小袋子里的确装着复本，因为今天用了很多次。他满脸不悦地将誓词朗诵出来。

奈威尔耸耸肩，“我发誓。”

马琳达安心地叹口气。“不行，你得照着念完。不过我很高兴，侄子，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多了解对方、交个朋友，我们家族里能好好相处的实在不多。指挥官，看着他宣誓，让他清理干净、换好衣服，然后释放他。不准再虐待他！”

她站起来说，“不用多言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将他送到巡官那里吗？”

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不是，他是个成人，朕相信他。让他自己去。”她不认为自己会再看到奈威尔。

晚上马琳达跟亲戚一起用餐，客人是布灵顿夫妇和肯朵芬家的三个人，没有柯尼。家族聚餐本来就很无聊，配上棱堡的食物则更糟，不知厨房到底距离多远，菜送上来的时候都凉了。女王很快就退席——君主不必对别人过度礼貌，然后她就回房休息了。

“感觉如何？”黛安直等到其他侍女都离开、剩下她们独处之后，才一如往常地就着炉火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聊天。

“什么如何？”此时让马琳达感到安心。

“当个为所欲为的国王啊！你已经干了两天，头发也比平常好整理很多呢！”

“我可以一直这样放下头发，以后就是新潮流了。专制一点很好，我以前可不知道有这么容易，感觉好得很。大狗在前厅吗？”

“大狗跟另外七个人都在。”

“不用管其他七个人了。”女王说，“带大狗进来，我想找个人来为所欲为。”

35

我以前可不知道有这么容易。

——马琳达女王

参加国葬的人不多，小安安应当不会在意，反倒会很高兴，因为肯温可先生极有效率地找了很多乐队——有二十多支，上至军乐队，下至五音不全但澎湃激昂的某兄弟会乐队。小安安或许也会喜欢当天的焰火吧！夜空被柴堆照得通红。

虽然官方哀悼会持续几个月，而新任统治者的权力依法起始于前君主之死，但一般人都认为先王的葬礼才代表国王换人了。现在首都一片宁静，马琳达也因此下令在翌日清晨，也就是她上任的第五天，将宫廷从棱堡移回幽塘宫，然后她要召开第一次枢密院会议，开始处理国政。

这是人民可以看见女王并向女王致意的机会，所以马琳达很注重衣着，准备了紫色的外袍和珠光宝气的小王冠，并下令王家卫兵和御剑士乘马护送女王马车穿过街道。原先马琳达以为至少会有一些人欢呼，但没想到所到之处都是冷漠，甚至还常有嘘声，所以她到了王宫里心情很糟，直接冲进君主寓所换衣服，想要冷静一下。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她出去开会时居然还听得到嘘声。

枢密院的会议厅四四方方，不甚美观，四周墙壁以黑木做成。虽是正午时分，但圆形的窗子还是透不进足够的阳光，而白色大理石壁炉也没点火。奥雷先进去，然后闪身到门边待命，马琳达一进来就看见一堆大帽子，因为每个人都起来鞠躬或屈膝行礼。中央的大桌子上已经堆满文件，不过她看得出沿墙壁排好的座位都没人先动过，也因此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背后厅门一关，新女王忽然察觉自己面对的是三个不同势力集团。

右手边站着的是自安伯斯四世时代延续下来的旧权力集团，包括专说些陈词滥调的古板的布灵顿公爵、像是裹了一层尸布的大审问官、父王的酒肉朋友海军上将、火炉旁神经质的王家大法师、一直告老还乡不成还胆小如鼠的国库总管迪雪斯男爵，最后是史内克爵士。

在马琳达正对面、背对窗户的一群则是新人：大法官本宁塔将白色姊妹的白袍换成了一袭浅灰色外衣和保守的帽子，虽然显得矮了点，不过还是很有气势；旁边是有张马脸的德梅斯公爵遗孀——罗兰大人以前说过，安赛尔没成人之前她可以代理行事，也因此她对玺维有很大的影响力，光这点就足以让马琳达请她出席——德梅斯夫人由内到外都是个强健的女性，其直言不讳的性格也是人尽皆知，当然她还有副大嗓门；肯温可先生站在写字桌那里，一直忍着哈欠，可能随时会倒下去睡着吧。

马琳达左手边是三个被她重新起用的原管维尔手下，他们分别是瓦铎巡官、苏瑞士将军以及伦道夫阁下。伦道夫就是当初被史内克戏称为鼠脸的那位，他曾帮管维尔管理军需、后来成为司库大臣；当然他没像另外两人那样揭竿讨伐管维尔，不过实际上他的反叛更早，早在马琳达遭到审问时就已经暗地帮助。女王希望能好好监控这三人——不只是看着他们，也要掌握他们的弱点，因为枢密院的官员都很怕沾染上谋反罪名，招致不幸后果。现在枢密院的人数太少，必须找一些资深的贵族甚至王族进来，同时她得想办法将这些不同派系整合成可用的政体。

马琳达还是没准大家坐下，“各位先生女士，虽然我已经跟你们都个别提过，但我现在再郑重地说一次：我需要各位诚实、勤勉、忠实的服务，而且我需要各位作真诚的建议，不要带着恐惧或谄媚的情绪，注意我的需求而非我的感受。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因为动怒就砍谁的脑袋。”这段话并没有让谁露出笑容，“我们直接从一个敏感的问题开始。新王上任通常都赢得欢呼，但我却是一路被嘘，请问谁能为我解释原因？”

从他们毫不意外的模样，可以了解到这事早就有人通报，也已经传开来。

“我想我们必须进行商讨。”大法官开口。

“我就是在做这件事。”

瓦铎巡官冒出阴沉的声音：“乌合之众一定只是在嘘御剑士而已，陛下。濡岸宫的事件影响很糟……后来还有梧桐广场那件事，这部是御剑士的问题。下次陛下您要出巡，让他们穿上卫兵的衣服，我相信就没问题了。”

公爵气呼呼地说：“那些死老百姓大惊小怪的，不管怎样都会有人不满啊！”

“我也希望只是如此。”她等了一会儿看看有谁能提出实质性意见，不过，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公高官哪懂得一般人民的想法？她忽然看见肯温可眼中有些异常，“肯温可书记官？朕准你在此发言。”

“多谢陛下。唔……其实人民都知道小国王迟早要走，很多人认为护国主会继承王位。陛下明察，他是受人爱戴的战争英雄，‘看起来’比较像个国王……容我失言，他与您父王年轻时颇为神似，而且时常与儿子骑马出现在人民面前，我的意思是——”

“大家想要一个男性国王，而且那国王能有一个成年的儿子做王储则更好。也就是说，人民光是想到‘女王’或者日后的王位继承争斗就会厌恶？”

“呃，的确有些人会这么想。”

不过现在，大英雄的头被吊起来示众。公爵又要开口，马琳达抢先一步，“谢谢，书记，你把问题挑明了。谁能告诉我该如何解决？”

本宁塔答道：“时间，耐性，好的政绩。”

“说得好！那就让我们从政绩开始。你们手边有什么大事要拿来讨论？”

“财政，陛下！钱！”

众人目光集中在矮小的迪雪斯男爵身上，他戴着一副眼镜，低声说着抱歉，走到桌子边翻阅文件。这只是习惯动作，因为他根本没低头看。“陛下，现在状况很糟，多数政府雇员都好几周没拿薪水了，国库目前是空的。所幸陛下您自己的开销大半由王室的土地供应，不然王宫里根本没东西可吃，商人们都不愿送货来。陛下，问题出在您父王过世之后，王室一直没有收入，所有有价的东西也都卖掉或抵押掉了，而前护国主拖了太久才召开议会，有关预算的决议也随您弟弟过世一起失效了。”

“所以得要立刻再下诏是吗？”

“现在是收成季节！”布灵顿公爵大声说，“劳动人口严重不足，陛下明察，召开议会投票的话得放一天假，这时机很不好！”

“让政府破产应该更不好吧！”马琳达微微有些恼怒，“这样说来我们得向钱庄贷款了，对吧？大法官，你跟首都太守谈过了吗？”

“谈过了，我们两个商量过。”本宁塔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将问题抛给迪雪斯。

迪雪斯摘下眼镜呼了口气，“那些自由民的条件是不能接受的，陛下，他们的底限是一周两成的利息，而且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他们提供的期限跟贷款数额根本差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喜欢新国王对吧？”

“钱庄的人都不喜欢特殊的东西。”公爵开口。

德梅斯夫人毫无征兆地插话说：“如果你能加冕的话应该就好得多，一次华丽的典礼可以让大家承认你真的是一国之君！我记得大法官先前也说过，外国政府在陛下进行加冕前还不太肯承认。我想这跟婚礼有点像——”

“加冕要花多少钱筹备？”马琳达询问。

迪雪斯没有正面回答，他连听觉都是选择性的。“现在中产阶级很清楚王室负债累累，也没有财源，我们只能希望议会能赶快通过预算案。然而，王室收入一直以来相当依赖关税，现在贝马克人封锁了海岸线，如果不能签署和约，我们的收入将非常有限。”

马琳达转头看着史内克，“你要多久时间来没收一些法师院的财产？”

他的冷眼沉着也有些动摇，“不确定，陛下。我手上有名单，可是很多目标已经转移，还有一些则是金盆洗手了。当然，人们想要买性奴或爱情药水之类的还是有渠道，想要让岳母一睡不起也找得到人作法，但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台面上已经看不到了。先前的摄政王给那些法师院六个月的缓刑期，结果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把交易地下化，所以现在我们得从头开始，而且想要成功上诉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我相信我们还是可以帮到陛下的忙，但是没办法做到很快。”

之后大家都一言不发。最后公爵以一贯大刀阔斧的态度说：“女王陛下欠了巡官……唔，现在是男爵阁下，还有将军阁下各多少钱呢？这些也算到现在的账目上吗？”会议厅里气氛剑拔弩张，其他人对于要付钱给这些叛变者可不高兴。

“没有，”迪雪斯回答，“这种支出不会列在国务支出上，但要列成什么名目呢？——”

“执行公义的代价！”马琳达打断对话，“蒲福男爵、兰开斯特男爵，你们两位应该不会介意我延期付款吧？”

“当然。”两脚鼠干脆地回答，“巡官大人跟我都能体谅，我们也会跟底下的人说明。他们都没念过什么书，思维单纯，其实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钱，不过也是因为他们的不满，导致我们在之前的王位争议中决定投向正统的一方。”他的一对像珠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带着笑意，但话语中的威胁非常明显——他们的军力当初可以将马琳达送上王位，现在也一样可以扯她的后腿。

管维尔真的蠢到欠了对方钱，却带着这两位将领去蒲福行宫？还是矮小的佣兵编了个故事来欺骗新女王？

“朕非常感激，蒲福阁下，朕也很感谢你对王室的支持。”马琳达说得很谨慎，朕很感激——如果朕真的感激——不过以新头衔称呼他，倒是让马琳达灵机一动，“说到朕欠你的补偿金，既然现在蒲福归于你名下，那栋行宫交给你也颇为适宜；我的弟弟在那儿过世，将那块地送出去也好。那栋宅子应该比起朕欠你的金额要高出很多吧？”

“事实上，陛下，并非如此。”苏瑞士深深叹气，“我擅自先做了调查，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抵押出去了。我没说错吧，男爵阁下？”

迪雪斯又翻起文件，“我还没整理好被护……叛徒抵押出去的财产表，当然需要算清楚才行……”

这次会议很快成了个梦魇，每一个话题都会引发更多难堪的情况。马琳达早就料到财政窘迫，但没想过还要应付这么一连串的债务，然而在这些官员面前她还是得不动声色。

“他在战场上或许很英勇，不过好像把我弟弟的政府给弄得干疮百孔。这些钱他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后苏瑞士终于回答：“他针对海岸据点进行强化工事，然后征召军队驻守在那些地方，陛下。他希望保障玺维完全不受贝马克侵袭……他是这么讲的。”

这段话里有很多危险的含意，犹如雨前的闷雷……

“多少座要塞，多少人力？”

“我并未参与其中，所以不清楚详细状况。”将军言辞闪烁，“巡官您清楚吗？”

“我也不确定，陛下。不过至少有二十座以上的堡垒及周围的城墙，实际上说不定是这个数目的两倍。至于人力，刚刚公爵大人已经提过，现在民间人力并不充裕。”

雷声更大更近了，马琳达怀疑，也许自己能顺利地反制政变并不是出于幸运。如果说管维尔想要征募自己的军队，导致王家卫兵和黑骑士都没收到钱，甚至有遭到解散的风险，那么这两个叛徒会倒向马琳达就很容易理解。

她发现自己有必要好好想清楚，于是说：“总之王室现在得要生出一些钱，你们谁有好提案？”唉，为什么在玺维最需要罗兰大人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在了？

又一次凝重的沉默，最后瓦铎巡官低沉地说：“如果商人不肯借贷，也许得找有钱的地主帮忙。”

“黑骑士团很乐意帮陛下收款。”苏瑞士接口。

布灵顿公爵和德梅斯夫人差点没冲上去，他们破口大骂，声音很大，大家都听不清在嚷嚷什么。大法官本宁塔开口要求会场肃静，不过接下来却演变成各说各话：贵族们叫嚷，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出钱帮忙买通这些叛徒；军方则污蔑这些贵族是自大又没用的寄生虫；其他人则是对着两边叫骂。

马琳达站着没动，终于，会场中有一个人与她目光交汇，最后大家都尴尬地安静下来。

“这是枢密院，不是乡下的小学校。”她冷冰冰地说，“我们现在搞清楚了，前护国主是想修建城堡、募集骑兵步兵来对抗贝马克，没错吧？可是他真的杀掉了任何一个贝马克人吗？不明白海运封锁才是最大的问题吗？他难道疯了吗？”马琳达的祖父就已经搞清楚堡垒和城墙都没用，因为贝马克人的战船在海岸各处都可停靠。而如果想兴建一支舰队与其对抗也是无谓的挣扎——海战方面想要胜过贝马克难如登天。目前为止唯一有效的作战方式是在各处组织由地方长官率领的机动性高的骑乘部队，但最好的情况也只是在贝马克人已经入侵、造成损害之后将他们赶回船上而已。

苏瑞士耸耸肩说：“他自己是步兵出身，所以才会这样思考吧！”

“嗯！”马琳达生气地说，“他的财产已被王室没收，如果那些土地房子也抵押出去了，就是借钱给他的人倒霉了，这些部分要赶快收回来。大法官，你应该已经准备好公告书了？”

“还没有时间——”

“阁下，这里已经拟好了。”肯温可低声说着，将文件递给大法官。

马琳达对他露出感谢的笑容，看样子女王的书记是她从政以来最大的成就，“管维尔名下的土地值多少钱，有人清楚吗？”

“我想应该不少。”公爵回答。

“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瓦铎巡官也沉声附和，“不过陛下，您得确定您有办法收得到这些财产。兰开斯特在北方边境，接近维尔德地区，那里还没有传回消息。”

一瞬间没有人敢正视女王的眼睛。糟糕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有更糟糕的在后头？

“那哪些地区有消息了？”

“沙堡区，”大法官拿起桌上的一份单子念起来，“富乐山、牧马区、彭法港——”

感觉雷声已经打在头顶上了，越来越大声。

“这些是管维尔强化过的地区，或者派了驻军的地方？”

本宁塔难过地点点头，好像是知道这件事还是得由她亲口告诉女王，“这些是还未臣服于陛下的地区……”

之后的沉默更为凝重，马琳达最后开口时，声音好像也比平常要小，“所以说，我现在要处理一场内战，是吗？”

没有人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可他们觉得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啧！”公爵咕囔说，“这算不上是内战吧！只是一些局部叛乱，那些人拿了武器就想要领些钱才肯回家。”

“他们不希望就这样回家，”大法官也附议，“因为薪资已经积欠了一段时间。陛下，我认为我们必须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接受管维尔已死的事实。”

“黑骑士对于围城作战也相当有经验。”将军自告奋勇，但神情中显露出担忧。

在国土上有二十座以上的敌对堡垒，女王却没有钱可以招降他们，也无法筹措一支军队讨伐……

公爵清清喉咙，“没有人出来带头的话他们不足为惧。圣灵眷顾啊，陛下，您是不是将叛徒的儿子锁在大牢里了？”

36

有人说“事不过三”，但实非如此，坏事总是可以六件、九件一次发生。

——无名氏

当天不会有更糟的事了，但已经发生的无法逆转。到了半夜，马琳达才终于能依偎在大狗怀中，贴着他毛茸茸的胸膛大哭一场。说真的，枢密院官员没有集体请辞，让她一个人等死已经很够意思了。召集这些人过来，却又不事先与他们商议就做了个疯狂的大决定，这是何苦呢？

“到底为什么呢？”大狗吼着问。

女王擦鼻子的模样一点贵气都没有，“我心肠太好！奈威尔他没做错什么！多米尼之前想提醒我，可我大叫要他闭嘴！我没想到奈威尔可以继承父亲，这让他也变得和他父亲一样危险——或者说更危险，因为他是婚生子，在傲慢的贵族眼中比较有地位，就算他干了什么坏事，也无损其地位，因为那些贵族自己也干坏事。奈威尔可以让管维尔看来像是烈士一般！”

“他发誓效忠了吗？”

“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

“我帮你杀了他，他人在哪儿？”

“我们不知道！我把他交给瓦铎巡官，但瓦铎说他根本没出现，天知道是不是真的，瓦铎说不定又在两面三刀。大审问官说暗室有追踪法术可用，不过法术需要适合的钥匙——意思是要有一个与奈威尔关系紧密的东西，一样他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物品，可我们没有这种东西。他现在一定已经远走高飞了……大狗，我觉得自己好笨！”

如果是安伯斯，应该不会犯这种错，也大概会把奈威尔在地牢里关上几年以防万一。当天晚上她就算睡得着，也一定会梦到自己的头被插在长矛上，与管维尔摆在一起。

还没有人敢直接称女王是白痴，不过之后的枢密院会议被大法官和公爵接手过去——他们不用假装仅是咨询对象——主动安排大家围着桌子坐好，一直开会到傍晚。

枢密会最后的结论是除非——也只有等到——奈威尔主动现身，不然大家无计可施。针对那些要塞，目前也没什么可做的。议会将在十月五日举行，枢密院觉得需要增加官员数目，也提供了一些人选。马琳达虚心接受那六名新官上任，同时枢密院或者说是肯温可帮忙生出了一些钱——他发现有一条名为“慰问金”的税赋在重臣过世时可以征收，所以国库和纹章学院花了整个夏天计算在濡岸宫到底有哪些贵族身亡——这笔款项大半都还没收。德梅斯夫人也不好意思地说她们家也没付，迪雪斯男爵则依女王命令开始准备将收到的地产等等拿去抵押换现。

枢密院甚至已经大胆到开始讨论女王的成亲对象了。马琳达震怒之下拍桌子叫道：如果她需要这方面意见，自然会开口问。大法官皱起眉头，眼神好像她还是个九岁娃儿，之后虽然改变话题，但场上气氛还是显示出他们认为赶快帮这傻丫头找个人嫁了比较好。

“那你怎么办？”大狗沉声问。

“只能这样啊！”她亲了大狗一下。大狗需要的鼓励不过如此而已。她安稳地躺在大狗怀中细数自己的困境，接下来的激情可让她暂时忘却这些烦忧。

但等云雨过后，这些烦恼总是会回来，“实在不公平，男人出错了是需要长经验，女人出错了就是需要丈夫！”

“你已经有个男人了。”翻云覆雨之后两人换了位置，现在是大狗枕在她胸前。

“是啊，一个好男人，这个国家里唯一不想要权力地位的男人。”枢密院会议之后就有一连串接见，后来又晚宴、待客，许多贵族涌入晋见女王，“那些人都只是想当官、想升迁，或者想把女儿安排进来当女官，或者有财产问题之类的，只有你不会向我要金银珠宝，或要我赏你侯爵的位置……对吧？”一想到枢密院的反应，她就心神不宁。

大狗鼻子哼了一下。

“你从来都不要求我什么。”马琳达悄悄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想了想，回答说：“我想永远当你的男人，想你永远做我的女人。”他说着，捏了捏女王的胸部。

她也揉了揉大狗粗壮的手臂，“禁卫军都知道你是我的爱人，所以我猜这秘密也不会维持太久了。”

“禁卫军知道就代表铁堂知道。我听说你要过去征召更多御剑士。”

“这是国家机密，除了奥雷、多米尼和大法官，其他人不该知道的。”

“也许是有人正好猜到吧！反正这很合理。我听说大师已经准备了十多个人给你。”

“我也听说了。”她闷闷不乐地回答，“为什么男人总是守不住秘密啊？……你喜欢这样？”

“不喜欢。”

他的舌头和嘴唇移动到她另一边的胸脯，马琳达很难仔细思考其他事情。他们对彼此已经很熟悉，连身上的毛孔都一清二楚，甚至心中的秘密、没说出口的思绪——当然想回避问题也是不可能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开口吧！我忠实挚爱的臣子，什么都可以。”

“把我送回三五〇年六月，告诉我爸不要生下我，因为这会害死我妈。”

马琳达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跟大狗争论这件事没有用，这种法术从来没存在过，这点马琳达非常肯定，因为这法术必然造成时空矛盾。大狗希望自己没存在过，可如果他不存在，就不会有人去消灭他的存在……诸如此类，无限循环下去。法术的力量很强大，但并非无所不能。

“这样你就不会遇见我，也没办法当我的男人。”

大狗没有响应，他也不能接受自己有两种矛盾的念头，更不用说这件事根本无法达成。他为了自己有时思考不太理性而深感自责。

“听好，亲爱的，”她说，“身为女王，我可以去函要大法师帮你找你需要的法术，或者请他帮忙，但如果他说那不可能的话，你会相信吗？”

大狗停了下来，“我一定听不懂他说话，我可以带文特一起去吗？”

“好，亲爱的，你可以带文特一起去。”

他们俩靠在一块儿，沉默了一下马琳达才开口：“要把刚刚的事情做完吗？”

“你来吧！”大狗回答。

登基后第十二天，马琳达女王在禁卫军全体护送下骑马去了铁堂，目标不只是要增加入手强化禁卫军，也想召开御剑大会商讨事情。她趁着月光出发，没走最快的路线——这是打从怪物战争时代起，安伯斯就采取的防范措施，现在更有必要，因为沿海有二十座以上的堡垒投向奈威尔，或是两边都不帮。

与第一次拜访“大漠”时相比，情势有了许多转变。当初蛮横的公主现在成了女王，她只牺牲一位御剑士就打败了谋反者，全铁堂的人都出来在大门口欢呼迎接，大师也忽然变得完全配合。这一方面是由于御剑士们集体施压，另一方面眼前情况的确有必要，所以他先前呈上的书面报告中写了有十二位新人，现在又更进一步改为十四位。从首席和次席开始，接下来一次一人，每个都被问过是否愿意服侍女王陛下，而每个剑士也都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跪下亲吻女王的手。这群新御剑士里除了少数几人，其他看起来都年轻过头了，当然女王并没有说出来，她反而提醒大家：现在是很特殊的状况，他们是一百年来首次被女王制约的御剑士。马琳达没说出来的是，如果议会的态度没有好转，他们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批御剑士。

隔天制约仪式前冥想时，她能想的事情可就多了，上次来这儿，她跟这些候补生聊天是因为太无聊，这次跟他们说话则是想要暂时抛开烦心事。新人里面她已经认识杭特和克蓝萧，不过还有十几个名字要记：爱微笑的是林多、高个子的叫维尔、有雀斑的是马修、很帅的是洛林、毛毛躁躁的叫特瑞勃……每个人都既兴奋又害怕，他们把武器的名字也都想好了，有复仇、闪烁、淑女、牛虻等等。

仪式长罗泰尔爵士在一旁心不在焉又慌慌张张，好几次凑过来闲聊两句，看到女王背靠着高高的铁炉坐在地板上，他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深深鞠躬，不过那动作实在很怪异。终于有一次在问了女王在晚宴上想喝什么酒之后，他忽然冒出一句：“大狗爵士的表现，您还满意吗？”

禁卫军知道，铁堂就知道。马琳达闻言讶异地转头看向罗泰尔，他知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句话被杀头？不过仪式长的眼睛被镜片遮住了，只能看见反射的火光，而他的淡淡笑容感觉上的确很无辜。马琳达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这书呆子搞不好根本没在意那些流言。只不过旁边几位可不同——八角阵外的十四位年轻人一直忍着不笑，马琳达的脸颊现在大概跟炉里的煤炭一样火红了。

“很满意，他的剑很有力。”她回答。

维尔和特瑞勃咳了两声，证实她的怀疑不假。

罗泰尔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啊，那就好。制约仪式有时真的解决不少问题。”他的问题背后应该有什么动机，谜底很快揭晓——“我先前与琼勒爵士聊了一下……我们以前是同学，在铁堂和后来的魔法学院都是。他提到大狗爵士去拜访过，提出了一个魔法上的问题，显然——”

“琼勒爵士也在这里吗？”她让大狗带一封信转交给大法师，但大狗过去时并没有带着文特，可能是因为他没办法把那段往事告诉其他朋友吧！大法师将这个问题交给另一名法师解决，而大狗后来不肯多提他与法师的谈话内容，也许是他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也来参加大会了，很多骑士——”

“去把他找来，”女王下令，“快！”

罗泰尔急忙跑开。她转身一看，另外二十八只眼睛不敢与她接触。马琳达气得要死，自己居然这么糗，跟个法师讨论起大狗的私事，她默默起身朝阶梯走去。

出门之后她来到这栋建筑物西北角处介于操场与围墙间的一片草地，这里无人看守。马琳达站在那儿，看着云层盖过太阳照耀的石山，然后罗泰尔快步带了另一位佩剑的骑士回来。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肚子跟颌骨都显得较大，这在御剑会成员中非常少见，而且他灰黑的胡子直贴到胸前。他鞠躬的动作很灵巧，一旁的罗泰尔局促不安，不知该离开还是留下好。

马琳达没理他，重点是这位法师，“上星期朕派大狗爵士去见过大法师，大法师说他后来将大狗爵士介绍到你这里。”

琼勒轻声笑道：“那老头看到御剑士就怕，所以才叫他来找我。大狗爵士心中的困扰很深，相信陛下您也知道。”

女王清楚自己很饿很烦又很恼火，“那你怎么不顾职业伦理，跟别人提起他的状况？”

他两眼一眯，“我相信罗泰尔爵士会谨慎处理的。”

“你都不谨慎，他又怎么会谨慎？还有，大狗带去的信函上有朕的玉玺，也就是说，这是王室关注的事情，你已经违背誓词了。”

他马上跪下低头，一言不发，这是最明智的做法。马琳达看了看仪式长，他连忙跟朋友一起跪下。女王放着他们两个在那儿紧张了一会儿才开口：“总之，你们到底给朕的信差什么回答？”

“陛下，他的想法是不可能达成的。”琼勒对着马琳达的鞋子说，“这违反了法术的原理。”他跟布灵顿公爵的身材差不多。

“是什么‘法术的原理’？”

“唔，这要从达米亚诺定律和佛里亚诺规范说起。”

“我知道达米亚诺定律：‘欲行使之行为若无有效解，则圣灵解散。’至于艾伯瑞诺·佛里亚诺的规范只是他列出的一些他认为法术办不到的事情，可后来有很多都已经成功了。你就说详细点吧！”在王岬岛的夏天，马琳达也常进母亲的书房读书，她想帮大狗找出一个办法，或者是证实根本没办法，结果两者都无法达成。

两位法师一起讶异地抬头，阳光照在仪式长的眼镜上，琼勒则扯了扯胡子，“陛下真令我汗颜……再来是重迭定理。”

“继续说。”

他吸了口气，现在表情显得担心起来，“聚集圣灵来完成不可能的事情非常危险，这会释放出无法控制的圣灵力量。要让任何人或物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因此时间旅行本身就不可行——就算使用魔法，也无法回到过去把自己掐死。想要出现在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时间点、造成不合理的结果，也一样办不到。大狗爵士想要重新回到他的童年时代，以现今所知的法术学来看，是没办法完成的。”

“那你可有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给他听，还是一边偷笑一边说了很多术语跟复杂的词汇？”

琼勒又垂下头，“我不知道他是代表陛下而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立刻去找他，跟他详细解释这件事，直到他满意为止，懂了吗？另外，我一开始找的是大法师，所以他应该要写一份书面报告给我的书记肯温可先生才对，我回到纶敦之前就该收到！不然你们通通都去参观一下棱堡。”

她放着两人跪在地上径自走进熔炉，一进门，里头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这下子马琳达又有得担心了，刚刚不该大发雷霆才对！大狗算是她的弱点，别人可以拿这件事情伤她。她还来不及细想，奥雷已经跑下来送上本宁塔大法官寄来的奏折。

沙堡区和牧马区已经投向费赞伯斯，奈威尔在彭法港自立为王，甚至要求议会过去见他，而不是他到纶敦来。

枢密院众臣……公文上这么结尾：恳请陛下考虑宣布彭法港已进入动乱状态，危害到女王治下国境内的安全，并请陛下指示是否派出黑骑士前去解放当地效忠于女王的居民，使其不致受控于叛军，同时将当地叛乱者带回听候陛下发落。然而吾等将静候陛下指示行动。简单来说，枢密院在女王亲自下令前不会贸然发动内战，换句话说这也是保护他们自己，避免在女王回到首都前有新变化。

女王陛下现在可不想发动战争，管他内战还是外战。不过当天晚上，她用剑穿过十四个年轻人的胸口时，她发现自己真希望戳中的是奈威尔·费赞自斯，如果是他，切成碎片都不嫌麻烦。

离开铁堂回首都之前，她还得跟这些骑士开御剑大会。在她抵达后，又有更多骑士和私人护卫陆续抵达，当天清晨完成制约仪式后，也是自三六一年撒克森爵士成为大师以来，第一次举办女王陛下的御剑士全体集会。文书长卖弄学问说历史上从没有女王召开御剑大会的记录，一次也没有，现在终于有一位马琳达女王戴着王冠坐在杜朗达的宝剑之下统领御剑会。

大厅里聚集超过了六百人，禁卫军全体现身，其中有些人还穿着蓝色制服，因为女王现在买不起新衣。史内克爵士带着前御剑士们一起出现，其中有些人的年纪很大，如果给他们机会，说不定会一路聊回安伯斯二世时代。私人御剑士则是又求又叫地请护主一起过来，多数也都成功了。而那些不是御剑士的人则聚在一个角落里享用王室珍藏的美酒，在场没有外人。

典礼简单隆重，不过很多人眼角闪着泪光。大师念了一连串新添进英雄连祷文的事迹，其中有“死于异国的沃夫拜爵士”，而最后一个是酉贝。举办这次大会最主要还是为了三个在濡岸宫械斗中受伤的御剑士：贝拉米爵士断了一条腿，格兰维爵士一只手废了，朵瑞特爵士不只瞎了眼、还被马踢到四肢伤残；这半年来他们都过得很辛苦，因为制约会强迫他们继续保护护主，而他们的身体却没办法撑下去。

其实将他们从制约中解放的仪式并不复杂，但只有国君可以办到——小安安当然无能为力。现在他们一个个打赤膊跪在女王面前，她先宣布给予他们骑士头衔，然后用当时制约他们的剑拍拍他们的肩头。之后就如史内克爵士所言，他们终于又一次可以去大喝一场了。

奥雷跟在女王身边倒是很开心，他可是御剑会历史上最年轻的禁卫军指挥官，而且以前没人能在一年内从首席跳到团长的位置。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在他背后取笑说，不知他“下面长大一点的话剑术会不会也跟着进步”，不过奥雷都假装没听见；对于诸多称赞，他也不大接受。禁卫军内部后来挺喜爱这吉祥物般的指挥官，因为他没犯过什么错，这在剑士之中是很难得的。

马琳达安心了一些，至少她还有解放御剑士的能力，这代表她是君主，御剑士承认她、制约魔法承认她，没有人反抗。

只是这种情况不知能持续多久。她也想尽快回首都去，如果半夜离开，也许在黄昏前就可以到达系山宫，隔天中午就能回到纶敦。当然，她也知道回去就得面对更多问题，于是她在用餐时一直焦躁不安——说真的，这里的东西并不开胃，毕竟铁堂没人没工具来准备酒宴，何况她吃饭时还要一边听某些人发表很自大的演讲。轮到她上台时她说话极短，几乎显得有些失礼，说完后她匆匆离去，心想这些骑士应该会花她的钱喝个酩酊大醉吧，还好身边保护她的人因为制约的关系都很清醒。

就算在铁堂内，她不管到哪里也都有人跟随，现在连她上楼都有十四个人不肯让女王离开视线。马琳达索性直接进了王室套房，里头的摆设在铁堂这个朴素的沙漠里像是绿洲般奢华，一大堆东西打造出她父亲的品位。在里面，她看到黛安在整理自己的骑马装，她惊讶地发现文特也在场。

“你们两个在这儿偷偷摸摸做什么？”她一开始挺乐的，不过马上察觉到文特的心思其实不在黛安身上，于是收起微笑，“快说吧，我不是叫你别咬指甲的嘛！”

“陛下……我与骑士们聊了一下。”文特很少这样欲言又止，他可能没想清楚，或是他想出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愿接受，“骑士们从玺维各地过来。”

“然后呢？”

“西方有些不寻常的事……”他拿下帽子抓了抓头，“瞧口港、临水城、艾绪塔地方，还有整个西壤郡、尼西亚南方……以及梅郡。”

马琳达没多说什么，她知道打断文特会削弱他的思考。这时间里杭特和维尔静悄悄地察看房里有没有刺客埋伏，其他十二位新任御剑士则把门口和后面走廊团团包围。

“有很多骑士提到……”文特继续喃喃地说起来，“第一个说起此事的是临水城过来的弗勒里爵士，然后是瓦伦爵士，他在布兰镇附近开了一间私人击剑学校……陛下！他们都是好人！我问过他们，又找了一些目标，结果发现确认八九个，还有一些可能的——”

“就直说吧！”黛安打断他的话。

“请告诉我。”马琳达也说。

“陛下，有人在雇用剑士！还在征募士兵，甚至连农家子弟也要。找的这些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陛下您懂我的意思，不过至少找了好几百人过去。我想，陛下，西边有人正在组建私人军队。”他很紧张地看着马琳达，活像个等着被责怪的小孩。

女王现在已经懂得要先花时间想个透彻，所以便静下来思考，只不过得出的结论与她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并无二致：政局不安，有钱人想找人保护，即便法律禁止私人筹建军队也一样，所以说，请六七个壮丁去守住磨坊、码头之类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一两千名带了兵器的士兵，又请来战场老手加以训练，这是完全不同的状况。谁有这种财力可以办到呢？她自己都没办法！

“就在这一带？你问清楚了吗？”

文特大力地点头，“其实各地都有这种情况，费赞伯斯在北方是公开征兵，全国各地的农庄都抱怨人手不足，只是现在西边的情况似乎太严重了点。”

还有别的事情让他担心，“你想得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吗？”

“陛下，中心点似乎是梅郡。”文特深吸一口气，“好几个人都提到您的表兄，柯尼亲王。”他很紧张地等候陛下听见王位继承人可能谋反时的反应。

37

至死不渝……

——玺维结婚誓词

女王一进门，枢密院众人马上起身——现在有三位女性、十六位男性，桌上摆满文件。马琳达和禁卫军前一晚住在系山宫、日出之前就起程，迎着狂风暴雨甚至霜雪赶路回来，半途在艾布修斯特镇附近，她要奥雷派出两个速度最快的人去通知本宁塔大法官立刻准备召开枢密院会，然后她与奥雷、文特三人风尘仆仆又湿又脏地冲了进来。

“各位大人各位女士，请坐。”马琳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望着桌子对面的大法官。

大家都注意到女王陛下面色不悦，只好装作若无其事，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懂得该怎么装。新任白色姊妹教母就是如此，她只会依状况假笑或咬嘴唇；她是个苍白矮小的女人，看来她与本宁塔分属姊妹会内不同的派系，彼此显露出厌恶的态度。今天会场上流行咬嘴唇，德梅斯夫人也这么做了，不过没有人像大审问官一样高深莫测。肯温可先生一如往常，待在写字台旁站好。

马琳达决定给嫌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在我说出我这边的坏消息之前，你们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

大法官最近也戴上了眼镜，“今天枢密院成员很荣幸能请到陛下出席，我们正在讨论肯温可先生绘制的一张地图，上面标示出了叛乱者的据点。”

一张图很快传上来摊开在女王面前，她看着上面一堆沿国境蔓延的红字，像是一个个脓包，不禁皱起眉头。北方状况最糟，因为支持奈威尔的人都集中到了维尔德地区的边界，近在离纶敦一天路程处其实就有敌方堡垒了。现在地图上西南方空空如也，看了更是怵目惊心。

“这不是新闻了，现在不能要朕假装没有动乱了吧？”

“都是地方性的状况，”布灵顿发起牢骚，“少数害群之马在作乱，靠着武力占据了一些地方。我们相信这些地区的居民，他们大多数都还是女王陛下忠实的子民。”

“是这样吗，大审问官？”马琳达问。

兰斯金一摊手，“陛下，情报出现了分歧，有些地方是如此，但有些地方不是。”

“也就是说，你认为没有马上就要发生的叛乱？”

“没有迫在眉睫的状况。”

已经给他机会了，他还是没有悔悟。

“就先不提费赞伯斯！我认为各位该听听我在铁堂得到的消息。文特爵士？”

文特上前一步开始演说，他现在比较有自信了，因为有时间准备，所以行云流水说出许多人名地名，最后一个提到的自然就是柯尼亲王。

“各位有没有问题要询问这位禁卫军成员？”马琳达声音甜美，而大部分官员都睁大眼睛瞪着大审问官。不止我一人，马琳达心想，大家都怀疑他，这可不是年纪大了或力有不逮就可以解释的。

那老头平静地看着大家，等其他人先开口。

一向不喜欢他的本宁塔首先发难：“大审问官？”她双颊也因为发怒而泛红了。

“这段控诉内容很惊人，”兰斯金回答，“虽然都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很令人忧心。陛下，我并非怀疑您表亲的忠诚，但既然时局动荡，是否可以直接请他前来宫廷加以解释、澄清这些谣言呢？”

“这除了谋反，还有其他可能吗？”

兰斯金指节发出咔咔声，“可能是单纯的自卫。前几个月贝马克人已经侵扰西部国境多次，当地民众也害怕海盗会大举入侵；其实自从去年春季和约失效以来，全国人民都在担心。陛下您出生之前，贝马克的俄雷德王就大举劫掠过瞧口港，现在那座港口虽然没有恢复当初的盛况，但也已经又繁荣起来，也就有可能再度遭到攻击。由于瑞格还未碰过那个城市，所以它非常有可能成为攻击目标。”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好像是在估量众人是否会信任他，“亲王可能只是跟其他众多地主一样，进行同样的防卫计划，现在就说梅郡公爵是所有暗中募兵行动背后的首脑还言之过早。”

真是油嘴滑舌，马琳达强压怒火，“朕的确准备要召他过来跟枢密院解释。不过可否请你说明一下，为什么朕会是在一场酒宴上得到消息，而不是经由总审问处呢？”

兰斯金摇摇那颗木乃伊般的头颅，“主要是我们人员的工作任务太重了，陛下。之前审问官的主力都放在费赞伯斯那边，上星期我才从北方调了五名探子回来，去调查为什么我们固定安插在亲王身边的人一直没有报告。”

“你说‘固定安插的人’是什么意思，啊？”公爵马上板起面孔，“你居然敢在堂堂亲王、第一王储身边安排间谍？”

大审问官那对死鱼眼没看着他，倒是望了望其他人，“总审问处对于所有可能对女王造成威胁的人，都会加以监视。”

布灵顿气急败坏，“你是说暗室也暗中调查我啰！”

“公爵大人，这件事应当私下讨论比较好吧？”

“我非常重视这件事，”马琳达开口，“柯尼对我来说比费赞伯斯更重要。”支持奈威尔就是公然的叛逆，而且现在支持他的人并不算多，可一般民众很可能认为要求年轻的女王嫁给一个成年的亲王没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反正他都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连枢密院内的某些人很可能也这么想，例如那可恶的老家伙赫瑞修之流。这不是谋反！不是，只是让政权合法化……不知有多少官员受他钳制呢？

“那么朕召见柯尼亲王一事，没有异议了吧？”她疾言厉色说完，看到大家点头，“如果没有其他要事，今天会议就到这里了。大法官，一个小时内应该可以把饬令拿来给我签署吧？”

这是马琳达上任第二十天，她镇压了一场叛乱之后，却又不得不面对另外两场。

女王的住所是幽塘宫中最大、最豪华的王室寓所。除了宽敞之外，从窗户可以看见都城内绵延的屋顶和远方空地上的帐篷，视野相当不错。房间还有一幅大师杜威尔所画的著名挂毯，上头的俊男美女不似凡人，从其衣着来看想必当地气候比玺维温暖许多，以前赫洛妲王后常常说，得为他们添些衣服才好。

马琳达小时候常好奇，为什么父亲没把这最上等的房间留给自己用，不过狂犬之夜后她猜得到原因，现在她成了女王回到纶敦城，也叫禁卫军把藏在挂毯后的偷窥孔和密道弄出来给她瞧瞧。其实不过通到下人那里，密门还有门锁门闩，宵禁之后大狗也就从这里进出。

女王沐浴更衣，换上舒服的袍子，正在享用水果和奶酪时，大法官本宁塔求见。马琳达请她坐下，叫人送上甜酒，马上切入双方都关注的主题。

“兰斯金是不是在耍花样？”

本宁塔叹气说：“陛下，我真不知道，虽说我个人不喜欢他，但这种不喜欢应是针对所有审问官的。对多数白色姊妹而言，御剑士带有烧红的钢铁气味，可审问官则是腐败死亡的气息。如果您的表兄真如您担忧的那样在筹建军队，那陛下自然有充分理由可以请负责情报的官员下台，因为他失职。”

“下一个问题就是：我真的做得到吗？”

“好问题。猎人怎么就不可能被自己的猎犬咬呢？您父王以前都指派年长者来管理暗室，理论上坐在大审问官这个付置的人都不能信任太久，而且让他们自然死亡，比起除掉他们要安全得多。”

兰斯金在这位子上其实不算久，马琳达还记得前一位大审问官是个高大阴沉的女人，在一次音乐会上猝死。

“抱歉问你这样的问题，但对我来说一百个兰斯金也比不上你一个。如果他手里握有你什么把柄，不管是什么样的，我可以立刻给你特赦。”

本宁塔露出笑容，显然对陛下的赏识感到开心，“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隋，除了在陛下您年幼时可能说过些讽刺的话。不过，我担心枢密院里的其他人比较危险，例如您那位伯父。”

“布灵顿？”马琳达有点不可置信，“要怎样勒索一个公爵呢？应该很难动得到他们吧？”除了杀人或叛国！但她想不出布灵顿有可能杀过谁，除非是让人无聊至死。

“唔……”女宰相回答，“这事已经流传很久了，我也可以保证，我不曾对别人提起过……”

马琳达笑了笑，把头靠过去，“不过这牵扯到他对君主的忠诚？”

“没错。您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子女吗？”

“唔，不知道，请告诉我。”

“他大概十岁的时候，”大法官用神秘的语气低声说，“看过一个江湖郎中拿斧头变戏法，之后很着迷，就回去在谷仓找了把斧头依样画葫芦。”

女王顾不得形象大笑起来，“难怪他不希望别人提起这件事了，不过这种事应该不至于让他选择公然谋反吧！”

“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他的判断。如果他这种人多起来，枢密院恐怕不会帮助陛下对付大审问官。”

“如果真的是谋反，我不需要官员认同。”马琳达正色说，“这次我也不会再犯错了，进了大牢别想太快出来。只不过我现在手边没有证据，得看看柯尼收到饬令后的反应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读了大法官的饬令内容，然后挪开盘子腾出空间在上头盖章署名，一抬头看见本宁塔盯着挂毯。

“是我曾祖母选的，我挺喜欢那个拿牛角杯的男孩，非常俊美，是不是？”

“哦，真抱歉——”

“没关系，大家一开始都会有这种反应。要看健美身材的话，你看看那个在犁地的，我可不是说那头牛哦！”真要谈身材健美，大狗可把画中人都比下去了，“我想柯尼亲王脱了衣服恐怕没这么好看，不过枢密院其实也希望我成婚，所以——”

“一点没有，陛下明察！完全没这回事！您觉得我们对现状不满意吗？请陛下恕我无礼……我们真的觉得您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如果经验再丰富一些……当然我们自己也还需要努力……我不认为有人希望看到柯尼以女王夫婿的身份登堂入室，大家都不喜欢他。”

“谢谢你的支持，其实相较之下，费赞伯斯的叛乱我还没那么担心，真正麻烦的是有人暗中想要逼我嫁给表哥。”

“啊！”大法官难过地说，“这跟我说的状况有所不同。如果兰斯金真的和他串通……亲王他大半辈子在宫廷载浮载沉，真要使起黑手段，恐怕比大审问官也不遑多让，他们两个联起手来的确很难应付。”

“我真搞不懂，每个人都说自己看不起柯尼，但他为什么又老是能出头？”

“败类有败类存活的办法。”大法官说，“请陛下原谅我失言。”

“我不介意。那边又该怎么办？”马琳达指着窗外的公有地，那边还有很多顶帐篷，对首都可说是一大威胁，“我可不希望当议会召开时，黑骑士还在那边。”

“枢密院的建议是将黑骑士调往彭法港。”

“你在信里已经提过了，但怎能让佣兵去对付我自己的子民？这太荒唐。更何况，他们是一群还没领到钱的佣兵。其实我比较希望能赶快结账，叫他们去别的国家。”三周前马琳达很感激他们的帮忙，但是拔剑容易收剑难。

“陛下，我们不是要佣兵去攻打那里！”大法官着急地说，“我们认为可以让黑骑士封锁彭法港，不让议会有机会在那边召开。根据我们判断，不管上议员还是下议员，会过去的并不多，说不定一个都没有，但对方有办法伪装议会成功召开，因为他可以请人假扮，一般民众很容易上当。”

“那你的意思是，断了他的粮草？”

“并非如此。彭法港是我国主要港口之一，如果在那里引起冲突，就会招来贝马克人注意，那些海盗会趁火打劫。我们主张安排黑骑士沿着城墙布阵，展开围城行动。里面的居民并不会挨饿，而且我甚至认为奈威尔根本不在那里。”

马琳达看着窗外皱起眉头，天空又降下雨来，模糊了公有地的景象。“明天开会时再详细讨论。”她无奈地说。这件事也不能一直搁着，总得想点办法处理奈威尔。

连绵的大雨影响了交通和收成，议会再过四天就要举行，议员们却都还在赶路，前去梅郡的使者很晚才回报：柯尼只是说自己身体微恙，不能前来。

枢密院开会讨论亲王抗命之举时，马琳达气得没办法坐下。外头天气阴郁，会议厅中气氛更沉重。女王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只有雨声打破沉默，众臣围着桌子站好，个个望着女王，只有一个例外。

“大审问官人在哪里？圣灵在上，如果五分钟内他不出现，我就要请禁卫军去把他押过来了！大法官，彭法港那里有什么消息？”

“风平浪静，陛下。路上交通阻绝了，不过船只还是进进出出，也没有打斗迹象。”

“梅郡那里也没消息吗？”

“没有任何确定的情况……得看大审问官的情报……当然，谣言更多了。”

谣言的确更多了！肯朵芬阁下，也就是马琳达女王的表亲，脑袋里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一早出现时带来很多传闻。虽然他很想告诉女王自己一路有多辛苦，可在马琳达的追问下，他还是说出柯尼亲王似乎在邻国艾锡隆的军方协助下筹建军队。

“他是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的？”她继续踱步，“巡官，他这样做花了多少？”

“陛下，这要看他雇用多少人。”瓦铎的声音还是一样低沉。在马琳达骂他说废话之前，他又补充说：“花钱找人其实不贵，姑且算是包食宿，每个人到今天的薪资是一克朗好了，真正的问题是兵器。就算是普通的枪头，也得用上好的钢铁来铸造，而且木头枪杆来个一打或许不贵，可是上千支的话就不同了！然后还有盾牌、头盔、弓箭——这些都要特别定做，还有军用靴子、睡袋等等，马匹、牛只、推车。最重要的还是武器，一把上好的剑，价钱可能比一整队的马还要高，护国主就是为了武装那些要塞的部队，才把国家给掏空了。”

“所以费赞伯斯已经有武装了是吗？很好！”赫瑞修·兰斯金还是不见踪影……该不会他跟着柯尼主子走了吧？“指挥官奥雷，大审问官拒绝应朕之召前来开会，那么——”

有人敲门。

奥雷想到可以逮捕大审问官不禁挑了挑眉，“陛下，有人求见……”他开门露出一条缝，然后开得更大些，面如槁木死灰、姗姗来迟的审问官腋下夹着一大沓文件出现。

他先对女王一鞠躬，女王坐下来，同时示意大家就座，只留下兰斯金一人。

“朕不习惯等人。”

大审问官看着女王的眼神里带有责备，马琳达不禁怀疑他是故意这样出场的。

“请陛下见谅，我只是忙着汇整一些有利的情报，我相信这些信息可以弥补我的失礼。”

“我表哥没有违法筹备军队吗’”

大审问官面露难色地摇摇头，将那些公文摆在桌上说：“陛下，他的确在招兵买马，已经雇用了大概一千人，这是我们估计出来的数字。他不再掩饰，将部队集中在瞧口港外面的营地。”

“所以朕的确被两面夹攻了！”马琳达环视了一圈，枢密院众臣个个面露惊慌，她很好奇哪一个人会率先开溜，“不过你刚刚说的是‘好消息’吧？”

以前从没真正见过大审问官微笑，马琳达希望以后也别再看到了。

“陛下，在我看来的确是好消息。两天前，贝马克舰队进攻瞧口港市镇，如我所言，亲王已经在那里枕戈待旦，于是发动反攻，运用突击撂倒了贝马克人。海盗撤退到船上想逃走，可亲王手下的另一支部队先行破坏了他们的战船，所以他们出海之后许多人都溺死了，数量成干上万。最新消息指出，剩下的海盗也都遭到追击——”

会议厅中一阵骚动，连大法官都忍不住站起来嚷嚷，手摆过了头一副要跳起舞的样子。玺维与贝马克的流血冲突为时已久，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多大斩获，连正面交锋都做不到，遑论取胜。但这个柯尼居然可以做到！大家欢欣鼓舞，只有马琳达静静坐着，怀疑机运圣灵怎会对她的表哥如此宽厚，却对她如此苛刻。

不对，这应该不是巧合。她一直都很担心柯尼背后有贝马克的资金撑腰，因为要比财力，世上有谁赢得过瑞格王？真要她相信百战百胜的贝马克会败得这么惨？

等到大家终于平静下来、可以听到她声音时，女王开口：“大审问官，你是否确定当地的战况不是作假？有清楚的伤亡数据吗？朕是否应该相信这听来有些无稽的消息？”

厅中一阵沉默，大家乖乖回到座位上，这次大审问官也坐下了。

“陛下，我认为是真的，不过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有待理清。探子赶了一晚的路，日出时刚到，我来开会前他还在接受讯问，但我已经交代过，如果深入调查后发现他的说辞有任何矛盾之处，就要立刻通知我。”

马琳达听了打个寒战，“什么叫作‘深入调查’？难道你连自己的手下都送去接受魔法质问？”

“哦，当然不是，没这么严重。我们会用比较轻微的法术，让他说出一些细节或遗漏的地方，受术者事后多半不会有严重的问题。陛下明鉴，这个探子只是我们临时雇用的，如果是受过训练的审问官，自己就可以事无巨细地描述清楚才对。”

“贝马克人怎么可能会放着龙船让人攻击？”瓦铎巡官也沉声问。

大审问官眼神如蛇一般瞪着他道：“我听到的消息是交战中死亡的海盗有好几百个，还有更多人被俘，其中包括一个陛下可能想亲眼看看的人。”他停顿一下，让大家先去想那惊人的答案，接着他瞪大了眼睛说，“俄雷德之子，瑞格王。”

众臣又是一阵骚动，只有大审问官宛如汪洋中的暗礁纹风不动，但他目光飘移，打量着每个人的反应：马琳达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原先大法官露出微笑，现在却皱起眉头。另一个察觉到这次胜利其实带有极危险意味的，则是书记官肯温可。

“我对军事方面不大熟悉，”本宁塔等会场恢复秩序后开口，“不过囚禁敌国的王族之后，应该要直接交给君主，是这样吗？”

在场好几人开口附和，瓦铎，以及之前担任纹章官的肯温可都表示理当如此。

“马上把他带过来！”公爵大声说，“以最快的速度把他抓回纶敦，这下可赚到了不是吗？一个国王值多少赎金呢？”

“恐怕不多。”大审问官回答，“他的财富的确难以想象，却没有亲人会出面付钱，反倒有很多政敌会出面干预。而且他本身也没价值了，因为贝马克的国王都是通过当地的议会选举产生的，如果他被抓走的消息传出去，贝马克就会立刻选出新君主，瑞格只能当个小海盗。”

“也许他本人会出钱赎身。”本宁塔说，“我也赞同公爵的说法，立刻派遣部队去瞧口港将他带回来，不能让他有时间花钱脱身。”

“除非他把钱交给女王陛下！”布灵顿自以为聪明地说。

但马琳达气得跳起来说：“公爵，我必须提醒一点，瑞格杀死我父王，也破坏了两国之间的和约，他能从我这儿得到的就是刽子手的斧头，我一毛钱也不会要他的。巡官，去把他给我带回来！”

审判·第三天

“你杀了他。”主席嘶声说，“你一听到贝马克王沦为阶下囚，就派了军队马不停蹄赶到瞧口港，下令要将他立刻带回纶敦，不是吗？”

“是。”马琳达懒懒地回答。又是糟糕的一天，已经连续三天了，纶敦及棱堡天色渐暗，工人们应该都回家去了，主妇开始准备晚餐，连马儿都回到围栏吃谷子，河面上船只也下了锚。棱堡主楼里仆役点燃烛台，方便委员们看得清听证人，也让书记官得以继续记录。

闹剧差不多要结束了，她根本不在意。一开始以为可以争取到公正审判的念头已经幻灭，一连串的扭曲、恫吓，还有赫瑞修·兰斯金自己编出来的鬼话，目的就是要将马琳达料理完毕再送给他的主子。所谓的委员们也迟早会屈服，不再假装自己真有什么地位，他们现在已经都不多发言了。她就是有罪，大家一定也会照着上头的指示判她死刑。

“所以你不经审判，就砍下他的人头吊起来示众。你先这样解决了哥哥，又如此对待自己的丈夫？”

她血脉中的怒火被激起了，“如果瑞格真是我丈夫，那我根本不能继承王位，兰斯金先生你当初又为什么会在这大厅里宣示要效忠我呢？”

“记录上要注明听证人拒绝回答问题。”

“答案很清楚——我是遵照枢密院的建议，而你也是枢密院的官员。大法官阁下，当初是你要我们这么做的，是你说如果我们要处决他，动作要快，不能等到他失去王位。”

“我难道没有提出忠告，这么重要的一个王族囚犯必须经过魔法质问，或者至少等完整讯问过吗？”

“我不记得。”她原本还以为旁边那两名狱卒会大叫说她撒谎，但她说的的确是实话，那两个人也没有反应，“在我的人马到达瞧口港以前，他已经被拷问过了——非常残忍的拷问！我自己没有亲眼看见，可听说他身为火地之王，身上有强大的法术，所以不怕火焰。火焰可以烧痛他，却不会真的伤害他，他也就这样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还有，”她继续说，“我见过罗兰大人接受魔法质问后的情况，我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接受那种处置，不管是多穷凶极恶的人都一样。所以我的心软也会被判刑？枢密院同意对瑞格处刑，你自己在场。”然而马琳达并不记得兰斯金到底赞成还是反对，她只记得在濡岸宫外与瑞格的短暂相逢，也确信他绝非传闻中的十恶不赦之徒，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完全不乐意让这样一个人成为永远停不住嘴的傻子。

主席左顾右盼一阵，“委员会合理地怀疑，前贝马克王之所以迅速遭到处决，乃是为了杀人灭口，使犯人和他在先王安伯斯死前的条件交换不为世人所知。瑞格王在瞧口港所做的一份供词将会送交各位委员审阅。”

“行刑之后写下的供词吗？”马琳达叫道，“还是你今天早上自己编出来的？”

“听证人只有在接受询问时可以开口！不过既然你提到罗兰，那我们也该调查此事。”他露出一排黄牙，“罗兰是个反贼，他在接受魔法质问后，招供自己针对国内最高的权力机关摄政会做出种种谋反行动，但在他可以详尽陈述之前，你就派人镇压了棱堡，并下令释放他。”

“没错，我到现在想起你对他做的事情都还会做噩梦。大法官阁下，您晚上怎么能睡得好啊？”

“你下令将人犯送往——”

“他当时已不是人犯了。”

“也罢，当天晚上他就遭到杀害，是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是御剑士，但她不知道是谁。

“你认为是谁杀了他？”

“我的臆测不足以作为证词。”

“听证人拒绝回答问题。他之所以遭谋杀，不就是为了避免把你参与谋反的行为供出来吗？”

“我不知道他被杀害的原因。”

“听证人说谎！”椅子旁边一名狱卒叫道。

“好，他会被杀是因为有人同情他！杀他的人一定是他的好友之一，可我不知道是谁，而动手的原因是你对他下的咒，把他变成一个——”

“肃静！听证人只有接受提问时可以发言！”主席叹口气，“瑞格、罗兰——相信各位听证委员一定注意到，所有可以证明听证人恶劣行径的证人都死于非命。现在将焦点拉回彭法港，你派遣被称作黑骑士的佣兵团——”

“你自己也在场！你明知道我是怎样要求他们的！你很清楚——”

“你再打断议程进行，”主席扯着嗓子说道，“我就得请守卫堵住你的嘴，让你只用动作回答了。前往彭法港的佣兵团手中持有令状，上面盖有你的玉玺，那些恶徒挨饿受冻，而你将他们派去劫掠一个你自认为受你管辖的城市，那些人种种巧取豪夺的行径是在你授意之下展开的。”

“这是肯定句还是问句？全都是鬼扯。我严禁苏瑞士进入该城镇北方军营以外的任何区域，下令屠杀的是——”

主席一点头，一只粗糙的手马上捂住马琳达的嘴，将她的头向后一扯，然后又有人抓住她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下次你又未经同意发言，就会塞住你的嘴、绑住你手脚。”主席又看看两边，“平常这时候该散会了，不过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就可以结束这冗长的质询过程。我想各位委员先接受棱堡总督邱里先生的款待，大概一个钟头后再继续吧？届时我们将进入最后、也是听证人最恶劣的一项罪行，她用已经沾满鲜血的双手亲自谋害了一个人。”

38

从自己的后脑勺往前望，看得最清楚。

——不知名哲人

十月四日一大早，彭法港惨案的消息已经传回纶敦。侍女前来通报，大法官本宁塔在前厅等候，希望尽快求见陛下。马琳达更衣之后立刻接见，叫下人都退开。

本宁塔急忙进来，其慌张的模样相当不寻常。她在门口屈膝行礼，一走近就摇摇晃晃地跪下来。

“出问题了吧！”马琳达一边说一边伸手，“这样不好说话，你起来。”

“我是来辞职的，陛下。我真的无能——”

“朕不准你辞职。过来坐下。”马琳达不顾其反对将这位老妇人带到壁炉边的座位上，“看样子是坏消息。”还有坏消息以外的消息吗？

结果是彭法港经历腥风血雨、奸淫掳掠……本宁塔说没几分钟就潸然泪下，从她的红眼睛来看，其实先前就哭了很久吧。“就算是贝马克人，也没这么离谱！”她最后说，“海盗至少还会留城镇一条活路，等居民赚够了钱再来抢一次，可他们居然把整座城都毁了。我没脸再担任陛下的——”

“你得继续做下去。”马琳达不想哭，她只想杀了某人，“我觉得你一直做得很好，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点。看样子我跟管维尔一样傻，相信了没领到钱的佣兵。苏瑞士似乎又叛变了，是谁搞的鬼呢？”

“当然是费赞伯斯！假借召开议会的名义那根本是个陷阱，我却让陛下上钩了。我说根本就是他们敞开大门让那些杀人放火的歹徒进去的！想想这时间多巧，明天就要召开议会了，这样大家一定都以为你是拿那里开刀。”

马琳达叹了口气，“我想你说得没错。也罢，把事实真相写在我的讲稿里，希望议员们会相信吧！”她看见大法官忧心忡忡的表情，“还有更糟的？”

本宁塔点点头，“柯尼亲王捎信过来，请陛下见谅，我忘记带过来，我现在派人去——”

“直说吧，我想我也猜得到了。”

“他想要……他‘要求’陛下您下嫁，他想得到王夫的身份。”

马琳达坐在那边，半晌不发一语。小安安过世才一个月，她根本没多少机会表现女王的能力。

隔天她在议会上发言。

虽然没有面对过议员，但她有很多公开演讲的经验，所以分辨得出听众表现出的敌意。光是穿过举杖卫兵和举剑禁卫军、看着议员跪在面前行礼，她就可以从空气里嗅到厌恶。等她就座后，奥雷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黄昏，她一眼望出去，看到的是一片愤怒的视线。上议员穿得花枝招展、贵气逼人，身披貂皮，戴着小冠冕——真正的王冠可太折腾人了，等到议会结束，马琳达的脖子一定酸得要死——后排的下议员朴素许多，每个郡都有两个爵士参加，每个市镇也都派出两位自由民代表。

她在议会上再次做出就职宣誓，不过誓言如蝙蝠飞在寂静夜空，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继续念着讲稿，鲜少有人会大胆到公开对君主发出嘘声，不过好几次马琳达察觉到台下有人低语、透露不满，尤其在她发表要继续对抗邪恶法师的意图时最为明显。一直到她说出已经俘虏瑞格王并准备处刑时才引起一阵欢呼，可众人心中自然认为是柯尼的功劳，大家还都知道柯尼趁着女王军尚未把人带走前不断折磨那混蛋，他们认为那比直接砍头要好多了。

柯尼不在场，虽然他没有拒绝女王军把贝马克王带走，却不愿前去枢密院会议报到，也不肯出席议会，这些都是谋反举动。只是现在他成了大英雄，马琳达要怎么谴责他？好歹她可以谴责奈威尔，她也如此做了，将彭法港遭到残酷杀戮的责任归在奈威尔身上；问题在于，谁信她？

最后她提到王室极度需要资金，边说边觉得好像听到有人在磨刀，不过那大概是议员咬牙切齿的声音吧！通常议会都会先向王室陈情之后才处理预算，加上这次还有很多命案将受到质询——管维尔、彭法港、濡岸宫、梧桐广场等等；一般来说议员常常弹劾官员，不过还未尝试过罢免国王，可今年会不会改写历史很难说，因为她底下的第一王储是民族英雄柯尼亲王。

当天晚上黛安一走，大狗就出现了，两个人做爱比平常更热切激情，不知是大狗从她说的话中了解了状况，还是他自己搞清楚了形势。欢愉过后的宁静中，她说：“亲爱的，我们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我们能相聚的日子剩不了几天了。”

他“嗯”了一声，大狗总是话不多，要他谈这些难过的事情更不容易。

“我们都知道没办法一直维持下去，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比我想象的久了。”

“我害你丢脸了。”他语气苦涩，“你也听到人们是怎么说的……他们都知道你有个情夫，是条狗。”

“丑闻不重要，重要的是议会想逼我和柯尼成婚，让他当国王。别问我要不要你去杀了他，我知道如果我开口你会去做，可这样一来会让奈威尔变成国王，也就是说，杀了柯尼，事情反而更糟。”

“他们要怎么逼女王？”

“不给我钱就可以。”她擤擤鼻子，止住眼泪，“他比我老多了，我一定会活得比他久！等我年纪大一点、经验多一些，然后……哦，大狗！”她终于哭了出来，大狗吻着她，不停地吻，她当然没办法一边接吻一边哭诉委屈，之后大狗也就不让她再想未来的事情了。

隔天一早议会就开始运作，一开始只是气愤地发言，可是很快就开始做出决议、通读法案、组成小型委员会、提出请愿、展开质询等等。有人提出异议，认为女性大法官是藐视议会的安排，不过遭到否决。但王室需要的资金还是遭到搁置。

本宁塔呈上的报告一天比一天不乐观，经过混乱的一周后，上下议院终于完成第一个法案，送来给女王签名，内容简单明了，也正是马琳达所害怕的结果。

晚上她在前往王岬岛之前所居住的地方办了一次私人宴会，邀请了当时的伙伴一起来——卢比、多芙、爱丽斯、莫门姊妹等。勒纶已为人妻所以不能前来，不过亚拉贝倒是从王岬岛赶来，她比之前更胖了些。三位原先的公主护卫当然也都到场，大家奏乐跳舞，尽可能表现得快乐。

隔天早上马琳达向禁卫军发表谈话——当然并非全部禁卫军，只是当时在身边服侍的一群。这些人也包含了老中青三代，上至费兹洛，下至维尔、特瑞勃等。

“我相信你们也都听说了，”女王说，“议会送上一项法案希望我签署，法案目的是要解散御剑会。这部分是法律的灰色地带，因为自瑞拿夫王家诞生以来，御剑士一直专属于王室，铁堂的支出是以君主私用金支付，可议会当然也会审查用在御剑会上的税金。议员们不喜欢御剑会，因为相关章程中保障御剑士不受刑法规范。我个人并不想签署这项法案。”

御剑士静静聆听，他们都是聪明的年轻人，熟知相关法律及历史，同时也清楚当议会跟君王有所冲突时，虽然未必扳得倒王室，却很少会空手而回。年轻一辈受的冲击较大，因为他们原本预期可以在宫廷工作许多年，老一辈的御剑士还好，因为他们早有退休打算。文特终于从口中抽出手指，“但是下议院会因此抵制支出案。”

“没错，”马琳达承认，“可以这么说。这是他们送上来的第一个法案，也代表他们最关切的事。议员一定还在喋喋不休，会有很多法案、动议、表决等等，总之最后议会非跟我得达成共识不可。我们国家已经濒临内战，自由民了解这点，而他们不希望有战争。最后我一定得在政策上做出让步，而他们也一定得答应赋税，要是他们搞不懂这点，我就解散议会，靠镇压邪恶法师院得到的财产来推动国务。”问题是，其实史内克爵士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为她弄到半毛钱。

“不过——”文特开口，但想了想又把手指放回嘴里。

“不过，”她把话说完，“议会当然不希望我这么做，也知道少了御剑士保护我，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挑战法师组织。这个问题牵扯很广，但我可以保证，如果议会将此事列为优先，那我也同样在乎这件事。御剑士对我忠诚，我也对御剑士忠诚。”

费兹洛代表大家谢过女王陛下，可她不认为这些剑士打从心里信服。

后来状况越来越乱，下议院开始对女王的婚事有意见，马琳达随即将议会的几位首脑找来，包括发言人爱佛瑞·基德尔在内。她让这些人跪下，怒气冲冲地告诉他们这件事是王室自己的问题，并警告他们如果再有人胆敢逾矩议论此事，那就棱堡见。安伯斯四世这样做过，她也会比照办理，她还告诉他们自己去听听议员们对此是怎么说的。

之后枢密院开会，瓦铎巡官用他浑厚的嗓音报告了目前的军事状况：“费赞伯斯已经开始行动，将原本属于他父亲的军队集中起来，往南开始接收那些支持他的城塞，我想黑骑士也会加入其行列。如果没遭遇抵抗，大概九到十天就会抵达这里。”

看着巡官刚毅冷漠的表情，马琳达很怀疑瓦铎会为自己效力多久，“有多少人？”

“总数应当少于三千，陛下。不过其中四分之三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剩下四分之一在过去几个月里也接受了严格的训练。”

“柯尼那边呢？”

“据我们所知还没有动静。”

想来他正忙着发黑函给各贵族，柯尼应当会从内部颠覆，而不愿动用武力，虽说他对抗贝马克人有了重大胜利，但他也因而折损了兵力。马琳达认为那次战斗的真相一定还有待厘清。

“根据估计，亲王那边应当有五六干人。”瓦铎声音低沉。

“差太多了。”大审问官插话进来，“他只有一半不到，且多数都是没受过训练也无兵器的庄稼汉。”

“你有多大把握？”马琳达虽然不再相信兰斯金说的话，但在本宁塔找到适合的继任人选之前，也不能轻易与大审问官发生冲突。如果他带着暗室支持他的人一起作乱，连御剑士都不一定能保护得了她。

“柯尼与贝马克人作战时不过一干人，他会赢是因为发动奇袭，加上敌人正好分散。其实亲王自己的士兵溺死人数比起——”

“那些尸体都冲到海里去了，是吗？”

“部分如此，也有冲上岸的。打胜仗的将领要再招募人手不难，但他能找到的都是未受训练、只带着铁叉的年轻人。”兰斯金刻意要人低估柯尼，但这也不能代表他没跟奈威尔沆瀣一气。

“巡官的见解呢？”马琳达问。

瓦铎沉声道：“他需要兵器这点我同意。贝马克人掉进水里的话，身上的装备也无法回收。现在我们用一个人那么重的红宝石也换不到一名兵器匠了，所以装备是最大的瓶颈。”

马琳达一直都知道，问题关键在一些小地方。比如瓦铎他是哪一方的人？他杀了管维尔，所以应该会害怕他儿子。但话说回来，苏瑞士投靠奈威尔似乎完全不费工夫。

“我们不能假定这两方会互相残杀、两败俱伤，”大法官开口，“然后还给我国安宁。虽然现在或许迟了，但女王陛下是否也该征兵？”

玺维君主面对的残酷现实就是自己名下并无常备军队，除了王家卫兵和远在维尔德地方、又已投靠奈威尔的佣兵团之外，毫无武装力量。马琳达必须先请上议员召集佃农、给予军备，然后各城镇要出钱征募士兵。女王名下当然有很多的田产，但管维尔已把这些地方的人都带走？，驻扎在那些新建的堡垒中。

瓦铎耸了耸肩，“问题是要怎么生出武器？这跟亲王遇到的状况相同，打内战也不能赤手空拳或拿着农具上场吧？”

“各地贵族已经私下武装了，”本宁塔酸溜溜地说，“超过一半已出城去，不知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我猜他们多数会投向柯尼。”马琳达说，“有人想法不同吗？没有？那我想接下来就是大家希望我请求表哥协助对抗侄子，然后让他顺理成章成为王夫。”她四下看看有没有人有异议，“我不会——”

会议厅门一开，奥雷吓得像蟋蟀一样跳起来，连忙拔剑出鞘。但进来的人是皮尔斯爵士，他没戴帽子，头发蓬乱，外衣也没系好，没绑紧的衬衫口露出一撮胸毛。他一进来就停在原地，似乎知道再往前一些，黄昏的剑锋就会削过他喉咙。

“铁堂！”他大叫，“陛下，他们袭击了铁堂！”官员个个惊呼着站了起来，女王接下来说的话没有人听见。皮尔斯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大家没听过的名字，“趁晚上……把人赶到大漠上烧……死……”他缓缓跪下，把自己的衣服拉好。奥雷一把将门关上，外头好多御剑士引颈观望。

只有马琳达还在座位上，御剑士又一次带来残酷的消息，这在她的生命中要发生几次才会结束呢？多米尼前去带她进宫造成葛丽芙之死、罗兰亲自告知她与瑞格的婚约、马龙拼命赶到王岬岛传来小安安不久人世的消息，现在皮尔斯也来了。她一直等着，直到大家回过神羞愧地坐下。

皮尔斯又开口：“我恳请陛下——”

“重新报告一遍，到底是谁干的？”

当然，是柯尼。

等他重新叙述完经过，马琳达说道：“谢谢，你先下去吧！这边会议结束后我会立刻在玫瑰厅对全体禁卫军发言，顺便你也尽量带私人御剑士过去，就算得把他们拖走也一样。先把大狗爵士叫来见我。”

御剑士离去了，关上门之后，女王看了看枢密院一干官员。

“这太可笑了！”瓦铎叫道，“铁堂算是什么军事目标？不就一群小孩跟老头吗？艾锡隆的人如果只能给他这种建议，那亲王根本不成气候！”

“但议会一定很高兴。”大法官声音都哑了，“这样除掉了御剑士，会得到人民支持。”

“我不觉得这是主要的动机。”马琳达说，“巡官，现在你应该明白他们打算从哪里找武器——铁堂有五千把剑等着他们拿。不过这样已经是公然的叛逆。大法官，请你召集上下两院议员，宣布这个消息，并要求他们表态视柯尼为叛国者。先准备好解散议会的令状给我用印，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你自己判断时机使用。如果他们不肯松口，就叫他们滚回家去。”

“要叫他们征兵吗？”

马琳达想到又有许多人要送命、要伤残，城镇化为火窟、妇女遭受凌辱……只为了决定自己能与谁共枕？她叹口气，“不用，我想他们最后也一定会加入某一方的叛军，总之不会是我这边。国土已经一片混乱，我不想雪上加霜。你们有更好的主意吗？”

没有，每个人都沉着脸摇摇头。

就这样结束了。

大家都离开之后，有人带大狗进来，他好奇地看看会议厅内部，有意无意间走到马琳达站着的位置，一把将她抱进怀中吻了起来。她没料到大狗会如此，不过还是依偎在他怀里。

然后他们继续拥抱，看着彼此。

“我要你先离开。”她低声说，“大家都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你走了，其他人也比较容易接受。可以吗？”

他的面孔痛苦扭曲，“一定要这样吗？”

她点点头，“我会跟大家解释，然后还有一件事要你办妥，其实这对我也一样很难承受……我要把文特跟黛安送回王岬岛，你也跟着去，确定他们平安抵达，然后在那里等。如果我要找地方藏身，那里是最理想的地点。”

“可是谁会护送你过去？”

“我会跟史内克讨论。你快点答应我！”

大狗当然不肯，他怎么会答应呢？但马琳达终究说服了他，只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马琳达进入玫瑰厅时，等候的御剑士都跪了下来，这与一般的礼仪不符，乃是对她特别的敬意。女王眼中泛出泪水，可这样更难受。她上了讲台，站在一块红垫子后头，看着底下的御剑会成员——史内克爵士以及一些骑士都在后面……还有十几位私人护卫在场。她做出手势，要大家平身。

“自从杜朗达与瑞拿夫的年代起，”她开口了，“御剑会一直保护着王族的安全，承担了无上的荣耀与责任，也象征了勇气和奉献，你们不止一次挽救了王室。可惜的是，时局已经改变，英雄连祷文消失在火海，闪烁的剑空也已经落下。”

她看到大狗也在后头，可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必须告知各位一个更沉痛的消息。各位没做错什么，不过却成了王室的负担，如果各位还是坚持要贴身保护我而不肯解散，只会让我遭受更大的危险。各位的前辈一直保护我的先祖，但摧毁了铁堂的叛军已经朝首都而来，他们并非想取我的人头，而是要逼婚。”柯尼是如此，奈威尔则可能想为父亲复仇，“只有女王才有这种问题，男性君主不会发生这种状况。我自己并不希望嫁给我的表哥或我的侄子，不过非自愿的婚姻是女性时常要面对的情形，我们也都可以撑过去。将来我还是可以做玺维的一国之母，然而如果你们阻挠叛军的行动，他们必然会将各位赶尽杀绝，这不只会造成流血冲突，还很可能让我为此负起责任，甚至使我在战乱中丧生。现在各位若想服侍我，最好的方法就是解散，我也希望你们都能做出此牺牲。御剑士大狗？”

他会吗？他能吗？

她屏息以待，说不定这要求并不明智，御剑士都会抗拒解放，虽然在事后多数人却感到快乐。现在马琳达仰仗的是大狗对她的爱可以胜过制约的力量，但会不会因此让他更加矛盾呢？

大狗将复瑞跟文特推开，走到垫子前，仿佛一声叹息传遍整个大厅。他看着马琳达，脸上有一种疑惑的沉痛，然后他抽出了剑将剑柄奉上。马琳达差点忘记这重剑的分量，接受制约时大狗不肯为它取个名字，但后来在王岬岛的某个晚上，她开玩笑说应该就叫做大剑才是，后来大狗就给她看他在剑身靠近剑柄处歪七扭八地刻上的“大剑”两个字，这两个字现在又映在马琳达眼帘中。

大狗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慢慢解开衣服、一件一件脱下；而是从领子一把将上半身衣服全扯开，从肩膀一路露出手肘，跪着等候受封。

“起来吧，大狗爵士。”

她将大剑递回给他，大狗一边揉眼睛一边退下。奥雷负责唱名：“御剑士多米尼！”

多米尼犹豫了一下，五官惊恐地扭成一团，布拉梵一把将他推上前。

“起身吧，多米尼爵士……”

“御剑士欧克！”

大狗一把抓起欧克，像拉马车一样把他拉到垫子那儿。

“起身吧，欧克爵士。”

多米尼又将下一位带上来，就这样反复进行，有些人流泪了，不过没有谁真的抗命。

瑞纳德、布罗克、克蓝萧……

私人护卫几乎都要有人押上去才行，但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逃跑。受他人制约的御剑士通常要护主死亡时才有办法解放，但如今面对御剑会整体解散，也只好大胆一试，也许对其中一些人能有效果。

到了最后，“起身吧，奥雷爵士……”

“我打从心底感激各位，”马琳达说，“希望各位都能平安快乐。国库会拨出一些钱给各位安家……这与你们应得的差距太多，但我只有这些可给了。希望你们之中有人能为御剑士重新编纂历史，弥补铁堂文书遭到焚毁的缺憾。”

她走下台，在大狗的带领下出去，一路上骑士们都跪下致意，但没有人能为女王喝彩。历经沧桑，御剑士的历史就此画下休止符。俄雷德之子瑞格，他曾经也是铁堂的一分子，随后只用了一支箭就将一切摧毁。现在他的人头高挂在纶敦城墙上，却难以令人感到欣慰。

39

“我会做你的朋友。”狮子告诉羚羊。羚羊回答：“那我就不用害怕敌人了。”

——不知名哲人

十月二十日，柯尼的部队抵达纶敦城近郊，他们从铁堂一路过来，路上未遭遇任何抵抗。大审问官的报告指出，奈威尔的部队四散各地，现在正往北方撤退；议会已经分崩离析，许多议员忙着投靠声势浩大的亲王，枢密院官员也大半尾随而去，就连女王身边的女官也都已返乡探亲以免万一。

如今宫中冷清，日落时分马琳达与本宁塔、肯温可两人在私室中小聚，一同享用糕点与不加果汁的蜜酒，毕竟如今也无事可做。

“现在天黑得可真早。”大法官说。

“很符合现在的局势。”马琳达说，“你们两个倒是跟我说说，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呢？如果我有机会写本回忆录，该留下什么教训给下一个女王才好？当然，要真有下一个女王才成。”

本宁塔露出她的招牌苦笑，“书记官您先请吧！”

肯温可看来对于要评判一国之君有些骇异，但他还是勇敢地开口了：“陛下，我觉得您其实没做错什么，无须感到难堪。时局一开始就对您不利，管维尔大人治国无方，也等了太久才面对议会，那时您继承的国家其实就已经破产了。而您父王的死因……恕我直言，许多人还在怀疑您是否牵涉其中，加上御剑士骚乱导致民心背离，也许您当初就应该与他们断绝关系，而不是庇护他们。”他停下来，紧张地等着女王的反应。

“谢谢。”该早些与他们断绝关系吗？她看看大法官，大法官嗤之以鼻。

“我觉得责任在您父王身上，他应该直接指明由管维尔继承王位，不然就让他完全没机会染指，尤其不该让他担任护国主。您先前想要取得王位的立场不稳固，能够登基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所以你想很好心地告诉我，我想要保住王位的话，心肠还是太好了点？”

本宁塔很淑女地尝了口酒，“或许吧！您在王位稳固之前应将柯尼亲王和费赞伯斯都留在棱堡里才对。宅心仁厚是您的错误，不过这当然也是种美德，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大问题了。您父亲年轻时犯下的过错绝对多得多，他也是之后才明白要多听官员进谏，并衡量每个人的轻重。柯尼能够抓到贝马克人是机运圣灵的激烈展现，这不是我们凡人能够控制的事情，否则现在军临城下的可能就是奈威尔了。”

马琳达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听见远方有人在欢呼。

“我是妇人之仁，就算是管维尔我都不想看见他那种死法，跟随我的御剑士……还有其他人……我真的不希望害死别人。”

大法官一口将酒饮尽，杯子哐啷一声敲在桌子上，“陛下，容我直言，您还有时间可以弥补最后一个过错。”她的目光快要在马琳达身上钻出洞来，“您也说过您并不想与您的表兄成婚。”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可要跟他结婚……我倒希望他还有爱情药水可用。”

“陛下明鉴，我与您的侄子有过短暂会晤，他似乎是个和善的青年，个性也比较温和，比起您的表兄应当好相处许多。如果您真要听我的意见，那我认为您应该北上去与他会合——没错，与他成婚，让他成为玺维的共主！如此一来柯尼的叛逆就毫无指望了，现在时间可能还够。”

“我觉得不大可能成功。”马琳达叹息，外头的欢呼声更大了，“这几天我也在思考此事。奈威尔看来当然体面得多，这点我绝对承认，可他认为我是杀他父亲的凶手，加上他已违背与我的誓言，如果我自己去找他，很可能就会任他宰割、成为阶下囚，而不是两人一起治国。”她也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而且结果还是一场内战，我不希望再有无辜的人为我送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不管有没有爱情药水，我想我可以活得比柯尼久。”

门忽然打开，本宁塔和肯温可马上站了起来。有两个武装士兵出现，大审问官在他们后头张望，之后三个人一起退出去，换成柯尼踏着碎步进来，身着紫金服饰，华丽异常，帽缘羽毛伸出、像把镰刀。他停下脚步看看本宁塔，大法官只是微微屈膝行礼。

他嘟着嘴，“你还是用头巾比较好！那项链太刺眼了，交给我吧！”他伸出精心修剪了指甲的手。

本宁塔一挺身，目光高高地落在柯尼身上，“这是女王陛下交给我的，除非女王——”

“大法官，交给他吧！”马琳达开口，“别让他为难你。还有，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本宁塔气愤地将镀金锁链解了下来。

“女士，如果您聪明些，最好是回到橡陵城并留在那儿。”柯尼又转过身，略带深意地对着肯温可皱起眉头，肯温可整个人泄了气。

“脚夫？园丁？挑粪的？……啊，你就是当初把大伯遗嘱念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小传令，你可以出去找点有用的事情做。”

柯尼一掐指要大家都出去，随后神气地朝马琳达走去，卷起一阵浓烈的丁香味。门一关，只剩下他们俩。

“我警告过你，亲爱的。”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拿起酒瓶对着光看看里头还剩多少。

“你没有发誓向我效忠，我不该让你溜走的。”

“你是不该。”他拿了本宁塔用过的杯子斟满，“不过你放都放了，现在只好换你来说结婚誓言啰！我早跟你说过……”他尝了一口，“啊，不够甜，不合我胃口。现在已经准备好简单的仪式，你得签署几份文件，包括跟我的婚约、对外的公告，还有确定的结婚日期。然后有一份文件确立我的王夫身份和优先继承权，并授权我代妻摄政、且全权负责镇压境内的动乱。”他将帽子拿下来，自己戴上了那条金链。

马琳达一点不加掩饰地露出鄙视的神色。柯尼脸上抹了粉，华贵的红丝绒外衣一尘不染，手上宝石精光闪闪，脸上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然后他拿起酒杯。

“你好歹也说句‘很高兴见到我’之类的话吧？还是你希望看到那个可怕的费赞伯斯小朋友坐在这儿？结婚好还是被吊死好？他可是发誓要把你的头摆在瑞格旁边。”

“现在他不构成威胁了，”马琳达响应，“奈威尔大概要逃回维尔德边境去了。”

柯尼冷笑道：“唔……不是这样的，亲爱的，你的消息来源有问题。他就在彭法港南边，正朝这儿进发，有人建议我们两个先去会会他，在他破坏这一带的安宁之前先把他处理掉——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他真的拒绝我最后的提议，但他大概不会吧！我可是相当慷慨的，让他下半辈子可以荣华富贵，只不过他应该享受不了太久。明天我们就要邀请贵族和使节出席正式的订婚典礼，然后解决掉费赞伯斯那个小贼，你就留在宫里烤个订婚蛋糕吧！”

“你大概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坐在大马车里上战场的将领吧！”

他脸一抽，“亲爱的，你该不会要我跟着你骑马过去吧？这些让人满身大汗的粗活，我都是交给下人去做哪！不过生孩子当然例外啰，那档事我总得自己来。”

“如果被我拒绝的话，你就会像对付其他女人一样拿出爱情药水，是吗？”

柯尼咯咯笑起来，放下酒杯站起身凑近马琳达。她很自然地避开，因为她不喜欢丁香的味道。

“亲爱的……”他低头对马琳达笑，“你知不知道手上握有一支军队的好处？那就是你不用一天到晚装出对别人很好的样子！每天那样做会累的！小可爱，不需要爱情药水，你听过‘宁静伴侣’吗？”

听起来非常令人不舒服，“没有。”

“嗯，那你知道你爸爸努力镇压的那些法师院吧？里头那些邪术典籍大家都以为被烧毁了是不是？不过其实没有哩！被烧掉的很少。魔法学院弄到了一些，绝大多数则落入暗室手里。‘宁静伴侣’这法术最受怕老婆的丈夫和被欺负的老婆欢迎了。”他又笑了笑，用兴奋的眼神望向马琳达。

“你没那个胆！”她虽这么说，却因为恐惧而口干舌燥。

他还是一脸淫笑，然后抬起马琳达的下巴，“我当然敢，可爱的小猫！我们现在就说清楚吧！你打算怎样？当个乖巧听话又热情的好妻子，还是需要我请大审问官让你服服帖帖呢？”

“他也没那个胆！”

“是吗？我看他乐意之至呢！那天晚上在棱堡你不该让他难堪的，甜心。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可以当上大法官哩——不过就让他多做几天梦吧！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了吗？”

还是来了！她现在真的觉得瑞格应该还好得多

“好，我会嫁给你，反正别无选择。”

“会有热情、为我生孩子，还会全身脱光光陪我上床吗？”

“脱光上床简单，热情要靠你自己了。”

他拎起马琳达的手一吻，“亲爱的，今晚我就来试试你的承诺可不可靠，记得先将我摆在心上啊！”

她一直都觉得柯尼那愤世嫉俗的表象下有颗受过伤又敏感的心，但现在她肯定他的内在比外在更糟。

他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等到要你去参加仪式签名，我会派人来叫你，在此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儿，别惹麻烦啊！”

审判·第三天（完）

棱堡总督的招待看样子比起听证会主席的预期要丰盛得多，马琳达被丢在牢房里好几个钟头，在里面焦躁地走来走去，不停思考该说些什么为自己辩护。“我知道他想报一箭之仇，”她对文特说，“可是这个赫瑞修·兰斯金总得给我说话的机会吧！就算很短也无所谓，他总得让我亲口说出结论，然后由审问官确认我没说谎。被控叛逆的人也都有这样的权利啊！我应该先否认哪一项指控呢？”

文特不会回答她，赫瑞修也不会回答她，地板上可怜的小莫门在两天前马琳达不小心弄翻鱼汤时，不知是被冲走还是逃走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最后她也走到虚脱，过去三天的折腾加上数个月来的身心煎熬，令人身体衰弱。她在黑暗中摸索到椅子，马上瘫在上头，她真得等了太久。过了几分钟，牢门底下映进一丝光线，门锁咔的一声打开，门轴吱嘎作响，狱卒噩梦提着灯笼走进来，瘟疫随后直朝马琳达走过去。看见对方举手，马琳达往后一跳，但她无处可退，被一把推到石墙上，让人用指头紧紧掐着喉咙喘不过气，然后瘟疫对着她的胸口就是一拳——两拳——

马琳达很想骂人，可是头被压住了。她明白自己还是不要反抗比较明智，不然只会引来更多殴打与羞辱。

“这是警告！”瘟疫咆哮，她的口臭真难闻，“今晚你最好安分点，不然明天我们就找男的来对付你，你可别以为现在这样就算痛了！”

她一脚踩在马琳达的脚跟上，马琳达痛得叫出来。

“这可一点都不算什么，给我出去！”狱卒将她从门口向外推，她只好乖乖地一瘸一拐地顺着阴暗弯曲的楼梯下去。两名狱卒拿着灯笼跟在后头，在马琳达前面投下一大片阴影。下去之后一如之前有武装士兵押送她走过有如山洞般的通道，回到大厅中央那张凄凉的椅子上。

有两名听证委员头都贴在桌上了，其他三名则慢慢地进来，刻意贴着墙想不引人注意。几名外国使节也一样偷偷摸摸地进来。

“听证继续。”主席蛇一般的双手交抱在胸前，皱着眉头左顾右盼，终于有人把那两个睡着的官员叫醒，“现在要探究这女人最可怕也最可鄙的一桩罪行，请她向各位解释十月二十日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琳达绞尽脑汁想打好这场仗，“我上床去了，而且指示我的宫女不管是谁来，或者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把外门打开，除非是王宫整个烧起来。我把自己的房门也拴好，就躺下来睡觉了。”

“有几道门可以通往你房间？”

她可不希望把大狗也扯进来，在那之前的好几天她已经将他送走，那天晚上他应当已经安全到达王岬岛。马琳达希望他现在也还安然无恙，没被篡位者拉进这张复仇的蜘蛛网中。

“名义上只有一扇门，另有一条密道只有我、也就是国君，还有禁卫军中较资深的人知道。那天禁卫军已遭解散许久，所以——”

“通往女性房间的密道，不就是用来通奸的吗？”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也无妨，大法官，不过这条密道的历史非常久远了。”

“但是你有情夫会走那扇门进出？”

马琳达保持缄默，她坚决不想让大狗被牵扯进来。现在她做梦都会梦见大狗被锁在大牢里遭到凌辱折磨，说不定这些人还真的会把他抓过来好逼自己供出一些事情。

书记的笔停了下来。

“记录上注明听证人拒绝回答。”

“那是个问题吗？”她说，“我还以为你说得很肯定。”

“有多少情夫上过你的床？”

马琳达觉得自己看见委员间有了骚动，不过还没有人出言抗议，“这个问题既不成体统，也并无什么可说的，我要求委员会收回。”

“相不相关我们等一下就知道了。所以说，的确有另一道门可以进入你的房间。你是将密门拴上了，还是让门开着以方便情夫进入？”

“密门通到另外一个房间，我确认过那个房间另一边的外门被好好拴上的。”

“你刚刚说自己睡了，那你是何时起床的？”

“天刚亮的时候。”

“是谁、还是什么事清吵醒了你？”

委员们又一次开始不安，他们全都很不安，这次她发现外国使节也一样在躁动，因为这是他们想了解的事情——一桩欧若亚大陆各国必然议论纷纷的悬疑宫廷谋杀案。

“很恶心的味道。”

“味道的来源是？”

“在我床边的地板上有一具尸体。”没错，她承认那具尸体就是自己的表哥柯尼亲王，他当时的确全身赤裸，而且是被一柄剑刺死的。他死了多久马琳达并不清楚，不过人一死括约肌也会松弛，在人生的最后一程里，柯尼身上终于不再有丁香、玫瑰或熏衣草的香气。

由于马琳达对剑伤的认知不多，所以她无法分辨柯尼是被人从胸前还是背后刺杀，但主席也很狡猾，并没有问到这点。他和其他几位审问官当时没过几分钟就出现在她的房间，也已经质询过她，所以很明白她的供词都是实话，也知道马琳达自己就够困惑的了。现在兰斯金想把她抹黑成杀人凶手，当然不能给她辩白的机会。

“你怎么反应？”

“我大叫救命，因为我猜想凶手可能还在附近。”这不是多高明的说法，事实上会大叫只是下意识反应，“接着我把门打开让女官进来，她们也叫了起来。”

“密门呢？”

“是关着的。”

“密道通往的房间，那里的外门打开过吗？”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房间也是拴好的。”

“这件事情发生在婚约公布后的几小时？”

“是的。”

“你答应了当天晚上未婚夫可以上你的床吗？”

“他暗示过想这么做，我也是因此才会把两边的门都封死。”

忽然间质询停顿下来，似乎主席正深思熟虑、步步为营。他又冒险提出一个问题：“你真的希望委员会相信，亲王和凶手都能通过拴上的门，然后歹徒还可以在出去后又将门从里面拴好？”

“没有。”

“把平常会从密道进入你房间的情夫都有谁告诉委员。”

“我再次重申抗议此问题。”

“我再次强调此问题与案情有关，你拒绝回答即表示认罪。不过我明天可以将恶名昭彰、遭到解散的禁卫军中，数位成员的供词交给委员过目——”

“你又怎么对付他们了？”马琳达大叫，“把他们本人带来现场给委员们看看——”

“肃静！胆敢再放肆我就以藐视议会的罪名起诉你！”烛火暗淡，帽檐阴影下，主席那张脸比平日更像是颗骷髅头，两个凹陷的眼窝瞪着马琳达透露出威胁。

兰斯金已经要她揽下这么多罪名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把她抹黑成杀人凶手？为什么会为了这最后一项指控冒这么多风险？因为就欧若亚大陆其他王室看来，只有刺杀王族这件事最不可饶恕，甚至比敏感的叛国罪更严重——回顾历史的话，许多君主都是靠着谋反才得以改朝换代，但一国之君最害怕的就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回事，如果在这一点上她可以洗刷污名，也许外国政府会愿意为她说话，以避免王族被送上断头台。希望是很渺茫，可是不努力一试就只有死路一条。

“根据证人指出，”兰斯金又说，“嫌犯每晚至少让一名守卫进入她房间，而她自己承认只有王族或禁卫军剑士知道密道何在。所以你还不承认，你表哥之所以身亡，最合理的解释其实就是你自己或者你的情夫杀害他之后离开，又把门给拴上了？”

“这并非最台理的解释。”

左右两侧的审问官并未指控她说谎。委员间也慌张地交换眼神。马琳达赢了一步棋！现在主席必须要她解释原因，就算之后动用私刑又如何，她今天一定要洗刷冤屈，为自己澄清这最大的一项罪状。

兰斯金嘲弄地笑道：“我不觉得委员会同意你那种怪异的个人逻辑。”经过三天滔滔不绝、死缠烂打，他的声音也比以往更哑了，“时间很晚了，我们也该散会。守卫，把人——”

“等等！”有人高声制止，全场目光集中在下议员代表爱佛瑞·基德尔身上，他坐在主席右手边第四位，“我想要听听听证人的解释。”

主席愠怒起来，不知他是真的一时失去控制，或者想借此吓唬下议院代表，兰斯金凶恶地说：“我说时间很晚了。”

“多花几分钟没什么大碍。”基德尔以前能承受安伯斯的怒吼，相较之下赫瑞修·兰斯金此时只不过像是小鸟叫一样。上次马琳达看见基德尔还骂他是出身低贱的暴发户之类，甚至恐吓说要把他丢进棱堡，没想到他会是今天唯一敢挺身而出的人，愿圣灵保佑他！

主席终于退让，“好吧，听证人你得长话短说，你到底认为怎样才叫作合理的解释？”

马琳达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连珠炮似的回答：“首先，我的侍女在房里根本找不到凶器，这代表我不可能是凶手。”凶手所持必然是细剑、短剑一类，换成是大狗不可能在对方身上留个洞，一定是直接切成两半，“再者，我本来就睡不沉，如果房里有打斗争执我一定会惊醒，也就是说，柯尼亲王是死了才被带到我发现的地方。接下来，死者面朝上，但胸口却沾了一片血渍，换句话说，他一定是死后才让人扒光了衣服——我表哥是穿着衣服时被人杀死的。有关门锁的问题，其实大家都知道暗室有一种魔法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至于拴上的门是不是包含在内，我想主席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兰斯金正想开口，她又继续说下去：“事实上也许根本用不到法术。柯尼亲王也许知道密道的位置，他在宫中四处打探消息已经长达四十年之久，暗室则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审问官收集的资料比王宫的历史还久。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其实是，我们讨论的两个房间，还有另外一条密道可以进去。”

主席终于插话：“这是最可笑的——”

“让她说完！”基德尔打断。

“谢谢您，代表先生。”她继续说，“很感谢有人能为我主持公道。我最后想提醒大家从法律上去权衡一点：谁会从中受益？犯下这种奇怪的案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才不过一个小时内，我自己任命的大审问官就带着卫兵前来将我押走，立刻送进棱堡当人犯。说我是凶手实在可笑，但若说当时的大审问官赫瑞修·兰斯金——”

“听证人说谎！”一名审问官在她耳边大叫。

“她已经胡言乱语了！”主席连忙插话，“守卫，把她——”

“住手！”好几个委员大叫。骚动后代表委员会发言的竟是一向优柔寡断的肯朵芬阁下——今晚果然有很多奇迹——也站起来，气得面红耳赤地说：“大法官大人，你的偏见未免太过分了，我已经忍受很久了。你指控听证人犯有诸多严重的罪行，但为了公平起见总得给她一些……呃……说几句话的机会……”

“谢谢，表哥。”马琳达看得出他的气势维持不住，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汗水滴进眼中不断眨眼。“各位都知道兰斯金就是我先前任用的大审问官，也是发誓效忠于我的枢密院官员。他首先谎报两支叛军的军力和位置来欺君瞒上，可能也背地耍了很多诈。他的手法是三方通吃，等到柯尼亲王食言、没有将镀金锁链交给他，兰斯金就将他杀害，然后刻意运到我房间好将我也拉下台，如此一来就从最后一个主子手中得到大法官的位置——”

“住口！”主席一掌拍在桌上，“听证人怎样侮蔑我都没关系，可是本席绝不容许有人对吾国国主奈威尔陛下如此出言不逊！相信在场也没有哪位王公大臣会拥护此种大逆不道的说辞吧？”

他左右环顾，委员一个个吓得缩了回去，谋反大罪这帽子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我还没说完呢！”马琳达叫道，“我要求为自己辩护！”

“这不是审判庭，所以也没有辩护这种事，然而听证人可以通过纸笔写下供词交付调查。够了，女士！再多言就把你送回大牢。”

“各位委员，”兰斯金最后说，“过去三天你们已经听见听证人亲口承认，自小她就常违抗先王、也就是自己父亲安伯斯四世的命令，她还以歹毒的法术害死自己的姑姑爱妮丝长公主，并且以众多借口佯装无辜。之后听证人伙同反贼罗兰，安排先王于仇敌贝马克王早已知悉的时间出现在濡岸宫，并在敌军船舰上与敌交换条件，对方让她上岸并射杀先王。之后国王书记柯络门遭到杀害，她明知凶手身份却不报告相关单位，反而在未获适当授权的情况下，径自前往铁堂制约尚未完成训练的剑士作为私人护卫，这些私人护卫在她授意下隔天就造成梧桐广场上十五条人命。之后她继续与叛贼罗兰合作，接受窃国所得之金钱，且在明白已犯下叛国重罪的同时，买通原本侍奉国家的军队纳为己用。之后藐视摄政会法令，离开为保护她所安排的住所，前往当时国王、也就是听证人之弟弟安伯斯五世所在地，并阻止以治疗法术为年幼国王延续性命，在听证人亲手喂过年轻国王最后一餐片刻后，安伯斯五世便离开人世。此后听证人与他人一同杀害哥哥管维尔大人，并声称自己为玺维之正统女王，但实际上她与俄雷德之子瑞格成婚时即应丧失继承权利。谋取王位后她霸占棱堡，奉罗兰为客，罗兰却遭到暗杀，且听证人以自然死亡掩饰此事，未进行正式调查找出凶手为何人。之后她以玺维女王的非法身份进行众多大逆不道之行，包括刚愎自用径行处决其夫婿瑞格王，用刑前未经合法之审判以隐瞒两人曾经共谋的事实。其后佣兵团在非法女王许可下劫掠彭法港，造成数干民众伤亡及巨额财物损失。”主席讲到这里喘了口气，他也是个会疲累的正常人，不过终究吐出最后一口毒沫，“各位也听见她如何扭曲事实，描述有不知名歹徒进入其寝室放置其表哥柯尼亲王的裸尸。

“守卫，将人犯带走，调查结束。”

40

我说过了。

——大狗爵士

马琳达又走过那道蜿蜒的楼梯，回到冰冷孤寂的牢房中。卫兵在她背后轰然关上房门，“咔”的将门锁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瘟疫和噩梦那两名狱卒还没出现，倒是有一截小蜡烛出现在椅子上，在吹着风的黑夜里摇曳，一旁摆了墨水、鹅毛笔和一张纸。女王累坏了，窝在床褥上缩成一团瞪着那些新奇的东西。

大法官可真是说到做到！这下子她可以用文字为自己辩护了，可是只有一页的空间，蜡烛也只有一个钟头左右的光亮，天一亮不管她写好了没有，这份辩护书都一定会被收走。马琳达不免怀疑是兰斯金自己还是他的主子品行如此低劣；而她到底是因为轻慢了那可恶老人才遭到如此惩罚，还是因为造成管维尔死亡才有如此下场。奈威尔说不定根本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只算是个傀儡也说不定，经过这么长的独处沉思，她还是无法判断。

门锁又哐啷作响，吱嘎一声后门开了。她紧绷起身体，会不会是瘟疫、噩梦那两个家伙真的要照大法官的命令，将她带去给什么“男人”？之前狱卒没说清是棱堡的行刑者，还是外头找来的混混，马琳达赌对方不过是在吓唬她，因为事到如今不管怎么虐待她都没差。结果她看见进来的是名卫兵，她也就没有多想，对方轻轻地将门关上，看来不是来找麻烦的，马琳达便不予理会。

这三天来她都不清楚这场审判到底代表什么，不过晚上下议院代表的短暂介入——圣灵保佑他们——似乎透露出议会并未完全落入篡位者的魔掌。可惜的是，一旦以谋反治罪，几乎可以无限上纲，明天可能又回到可笑的听证流程……后天生出一份报告给上下议院去讨论一下……搞不好会更快行动，避免外国政府抗议干预。

“五天！”她对着蜘蛛文特说，“再过个五天左右，他们就会把我拖出去砍头了！”

“他们得先踩过我的尸体才行。”大狗说。

马琳达吓得撞在另一边的门板上，回头一看那人，又吓得差点叫出来——她没疯！不是幻觉！她不会跟母亲一样发神经了吧！——

大狗趁她还没真的叫出来便将她抱在怀里。这声音是大狗，这嘴唇触感是大狗，这拥抱的力道是大狗，这股气味也是大狗，不过这种凹凸不平的感觉跟记忆中的大狗相差甚远，在他那件轻薄得有些奇怪的斗篷下，好像塞了许多怪包包，用一条绳子系着……但这的确是大狗没错。

他们好不容易分开一个指头的距离，大狗低声问道：“你怎么瘦成皮包骨了！”

“你也变得有棱有角了啊！”他们又拥吻了一阵。

“你在发抖。”

“你是真的！真的是你……不会也被关进来了吧？”

“希望不会。我带这个给你。”他在斗篷下面摸了一会儿，掏出原本该是朵玫瑰花的东西，现在揉成一团，没有花香反而有他的体味。马琳达在昏暗中看不大清楚，不过她不在意，她热泪盈眶，哽咽着说：“哦，大狗、大狗，亲爱的……没有比这更棒的礼物了！”

“先走，等会儿再说。这外头是什么？”

“一条走道而已。”

他闷哼一声，“我们离水门有多远？”

“就在上面，我是说走道穿过水门上空。”

他高兴地哼了一声，“这样最好，我们从那儿走。”

“可是——”

虽然马琳达像根藤蔓一样缠住他，但大狗将她轻轻推到一边，对着门锁做了些动作就将门给打开了。

“魔法钥匙？”马琳达的声音被门开启的声音给掩盖了。当然，能够这样出现来救她一定有魔法协助，所以这真的不是幻觉！眼前的人真的是大狗！“对方有白色姊妹的人！”像他这样依靠魔法道具，可能已被侦测到了。

“没看见。”大狗踏出去看看头顶上的铁条，此时月光被一片灰云遮蔽，大狗站在星光下，夜风吹动他的斗篷，他的头发像牛奶般荡起波纹，“恐怕得杀些人……那边的门通到什么地方？”

“不清楚。”她靠得很近，手不肯放开大狗，“水门就在下面而已。”如果他用的这些魔法物品被侦测到，那卫士应该也赶过来了，且两旁高塔的窗户都可以看见这条走道。

他把凹凸不平的斗篷和挂在肩上的绳子都扯下来，跳上去用手抓着铁条，脚钩住栅栏，像只蝙蝠般吊在上头，面朝上背朝下，大剑垂下来，像是一根冰锥。他嘀咕一声又跳了下来。“这些铁棒有没有松动的、生锈的？得弄掉两根，搞不好要三根。”

马琳达脑袋一团乱，只是一直想着大狗大狗大狗……松的？生锈？“这里。”她说话时拎起大狗的手——又大又粗又熟悉——带他到另一边，水从另一座塔上滴下来，磨损了墙上的灰泥。“试试这边的，我去搬椅子。”

月亮稍稍探出头，刚好让她可以跑回去拿椅子出来。大狗站在上头看了一看、摸了一摸，说了句：“站远些！”便又像先前一样爬了上去，这时月亮隐匿起来，大狗看来只是银灰色云层衬出的一道黑影，还发出阵阵低吼。马琳达搞懂了，他一边用手臂狂拉，一边用脚猛踹，想把铁栅整个拆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跳下来揉揉手掌然后低声怒骂。

“这样不行！”她开口说，“我们得从你进来的路出去。走吧，亲爱的！快点，别浪费时间在这里。”

“拿着。”他解下佩带，把大剑连鞘递给马琳达，“先拿着。”他又一次跳上去，换了一根尝试，“我长这么壮总是有原因的……啊！”有东西掉了下来，是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双手环住自己，不停地发着抖，虽然很想进去拿条毯子，但又怕大狗像泡沫般忽然消失，所以不敢离开；何况大剑在她怀里。远方夜色寂静中传来人声，没有大喊，没有警惕，可能是守卫在交班。又一根铁条落地。

逃、逃、逃……可能花了半个钟头，感觉却像是过了好几年。最后大狗喘着气站定，把渗出血的手掌在斗篷上擦了擦，另一只手臂抱紧马琳达。现在已有两根铁栏杆被扯下来，只是并非相邻的两根，其他还有很多被弄松了或是弄弯了，但没有一个可以逃出去的洞口。

“得有点光。”他低声说着，又亲了亲她，“他们可真把你饿坏了。”低语时两人又分开。

“还好。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从正门走进来的，趁他们把你带回牢房就跟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你被关在哪里。”

“所以是魔法！”

“这件斗篷是。这是暗室的秘密工具，但魔法学院复制了一件……罗泰尔帮我们偷来用……它不是真的可以隐形，但能让别人忽略掉你。就像你明明知道我在房间，也不会特别注意我。”

“我以为我看见的只是一般的卫兵。”

“就是那样。”他将马琳达抱得更紧，“我很想让你披着走出去，可这在聪明人身上没用。啊！”

月亮挂在两片黑色云朵间的一片晴空中，天色越来越明亮，大狗跪下来在斗篷上摸索。

“这里头还有很多玩意儿……你确定我们是在水门正上方？”

她点点头，“没错。”

“那我要发送信号……附近有船等着，可卫兵搞不好会先到。我用绳子把你放到码头上，照我的话做，不要多问。准备好了没？”

“我爱你！”她吻向大狗，但大狗拦住她。

“我也爱你。”他站到椅子上，手伸到栏杆外，大概丢了什么东西在码头上，没多久一道亮光冲上塔顶，白色火球直冲天际，照亮整座棱堡后消失。

大狗从马琳达手上抽出大剑叫道：“退后！”接着对他弄弯的几根铁条砍了过去。锵！锵！他手持那把名贵的武器向钢铁砍去。锵！锵！锵！又三声之后，铁条掉落在石地板上，栏杆上终于出现一个空洞，但这阵声响传遍整座棱堡，人声开始鼎沸，窗间烛火摇曳，脚步声此起彼落，警鼓轰轰大作。锵！锵！锵！又一根铁条被砍下。

“过来！”大狗喘气的同时抛下大剑，双手将马琳达抬起，几乎是将她从那个洞中抛出去。头顶上传来叫声，守卫们看见了。马琳达的衣服被残缺的铁条挂破，不过她找到可以借力的地方，一扭腰攀了上去，大狗转而用手托住她的脚。她一使劲翻过栏杆，落在外墙平坦的顶端，这里大概有四到五尺的宽度。马琳达回身想帮大狗，却见一团绳子朝自己扔过来，接着是大剑，然后大狗自己跳了上来。四面八方都传来喊叫声，警鼓咚咚作响，耳边“咻”的一声，不知何处飞来的箭镞。

“他们来了！”大狗说，“那边，看得到吗？”

月光洒在一面帆上，一艘船顺着风向河岸这边驶来。那是马琳达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一艘船。又是“咻”的一声，箭矢落在石头上，差点就射中他们。

“朝我们射箭了！”

“随他们去。”大狗将绳子绕过马琳达腋下绑好，“这种光线他们射得中一座塔都很了不起了。好了，下去！”

马琳达相信大狗，所以就踏着墙面往外走下去，绳子刮在她肋骨上，而且她也没什么力气避开墙面的摩擦——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虚弱了啊！一个不小心她踏了个空，整个人在半空中摆荡，小腿打在水门的拱顶，肩膀撞上覆了铁壳的木材。之后大狗慢慢将她往下放，终于在水门边的地上安全降落。绳子滑落下来，她将自己松绑后连忙跳起来。

这里是墙壁边的一个小石礁，位于棱堡高塔外面，只有经由水门或河道上才可以到达。现在河水高涨，臭气熏天的脏水不断地拍打着河岸。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那艘船朝这里开过来，却慢得令人浑身不自在。先前乌瞰时觉得很近，不过现在看得到上面有人，船身反射出金属光芒。

大狗在乌云中露出身影，从墙壁上爬了下来。他抓着绳子降下，但十字弓还是不停攻击，咻！咻！石砖以当！当！几声回应。还好十字弓需要装填时间，马琳达猜想对方是从塔顶朝大狗射击。水门还关着，可她站在那儿时已经发现一道小侧门被打开了，一群卫兵弯腰冲出来，然后挺起身子，月光照在他们手持的长戟上。她转身打算拔腿就跑，可此刻两腿却像芦苇般软弱，一支箭就这么射在她脚前。

她慢慢退到码头末端，也就是牢房正下方，已经无路可退。身后十几名卫兵追上来，带头的几个已冲到马琳达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臂。她伸手去抓对方的脸，不过手腕马上被扣住扭到背后。

“把这泼妇拖回去！”

卫兵一推，马琳达差点倒地；倒地似乎也不错，所以她放松身体，一下子跪在地上，放声大叫，然后又踹又踢，但没什么效果。

“安分点，贱货！”卫兵大叫，其他人随后到达现场，两个人把她架起来，准备拖回侧门。马琳达还是不停大叫、不停挣扎，但一点也不管用。她被卫兵押着向前，而且纵使再怎么努力抵抗，也无法让卫兵放慢脚步。

那艘船在棱堡外遭遇乱流，风帆一软，停了下来，上头传来叫骂声。船身转了几圈，有一阵子无法动弹，后来终于又动了起来，但前进的速度来不及拦截到马琳达一行。如果她被押进侧门里，那就万劫不复了。现在马琳达如此虚弱，对手又人数众多，卫兵已将她带到门口，踏过那用不到的绳子。她抬头一看，大狗停在半空，稍稍转过头，正往下看着马琳达跟一干卫兵。他的脚踩在墙面，绳子绑在肩上，身子从墙上挺出，姿态宛如一尊古怪的石像。就在两名卫兵要将马琳达推进去的同时，他挤出体内所有空气化作一声暴喝，手一松从天而降，瞄准卫兵撞过去，好几人被他撞倒在地，其中也包括挟持马琳达的那两个家伙。马琳达在混乱中与卫兵的手脚兵器纠缠在一起，有几个人甚至被撞进水中。接下来是阵阵怒吼、尖叫、骚乱，帆船终于靠近，一群剑士跳出来，有的滚到岸上，有的踏在水中，其他安然落地。双方发生交锋——交锋也很快结束，因为卫兵跟御剑士动手毫无胜算，何况这群剑士半途杀出，在人数上占了优势。

马琳达却对战况一点也不感兴趣，她跪在地上看着大狗，大狗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在银色的月光下，像是一道喷泉。他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一片迷茫。

“到了！”她说，“你救了我……大狗？大狗！”

大狗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什么？”

听起来像是“我说过……”，可他嘴里涌出更多的血，那句子没机会说完了。也许他想说的是：“我说过我愿意为你而死。”

“陛下，请快点动身！”奥雷大叫，“欧克，复瑞，把他抬上船——”

“不要！”马琳达尖叫着，“不准！我不准！”

41

不可寄托于受召唤者，彼等扭曲术者意旨，心怀命散时之欲惧，不知生者之情如悯怀、爱恋、希冀等。

——艾伯瑞诺·佛里亚诺《死者召唤》

从气味推测，这艘船平常应该做过渔货买卖，现在她位于棱堡背风侧，甲板边缘活人死人挤在一块儿。船似乎不太愿意顺着舵的方向走，一直在石墙上擦撞还中了几箭才逃得够远，暂时脱离危机。

甲板上，马琳达颤抖着抱住大狗，大狗的身体沉沉地靠在她怀里，一片冰冷。没有眼泪，现在还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不是真的，他一定没死，这只是可怕的幻觉，是赫瑞修用来折磨她的手段。

“我们得快点去法师院，”她说，“大狗需要治疗。”

身边奥雷开口道：“陛下，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

“陛下，他落在长戟上！只是一下子，但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

奥雷叹口气，看看其他人，“伤亡状况，除了大狗之外还有谁？”

夜幕下声音此起彼落。

“布尔灰。”

“瑞纳德。”

“维克多不见了，他会游泳吗？”

“罗泰尔被一箭射进肠子，需要赶快治疗。”

“布罗克？”奥雷问，“你不是有魔法绷带？”

“我还行。”回答的声音虚弱颤抖。

“麦卡迪跟爱兰德也需要治疗。”

“皮尔斯脑震荡，情况还不确定。”

“琼勒手腕被打断。”

“扭到而已，”旁边有人接口，“没大碍。”

又有其他人叫道：“然后是十八名卫兵！”

“我只算到八个。”

“该多杀点，这些混蛋！”

大家齐声附和。

这些句子慢慢在马琳达脑海中变得清晰、有了意义，死伤这么多人，只为了救她；敌人也伤亡不少，但他们其实只是照上头的命令做事。她扭动身体想将大狗放下，其他人看了过来帮忙，扶她上了横坐板，拿两张毯子将她裹紧，又送上一壶烈酒。船身在黑色波浪上摇晃，暗云遮蔽月光，不过，掌舵者似乎很清楚自己的方向。

“谢谢。”要开口说话真的很难，她冷得浑身发抖，“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对于这些伤亡，我也很痛心，如果我们赶快找到魔法阵，或许状况会好一些？”

奥雷接口：“他们来之前都做好死的准备了。”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知道大狗拿了一件魔法斗篷。”他们为什么让大狗去冒最大的风险呢？

御剑士围在她身边，在黑暗中分辨不出谁是谁，总共有十几个，其中一些人她刚刚听见名字了，都比奥雷年纪大上不少，但感觉上他依旧处于团长的地位。

“我们知道没有魔法协助的话，绝对无法成功。”奥雷回答，“您还记得罗泰尔仪式长吧？他后来回去魔法学院，我们得到他的帮助，琼勒爵士也伸出援手。您可能不认识他，他是老一辈的骑士，也是经验丰富的法师——”

“我认识他。”那个有点自负的胡须大叔，她还要对方跪在泥巴里。

“唔，”奥雷继续说，“他们两人弄到许多道具，大部分都是审问官会用的东西，像是信号弹和斗篷。斗篷的问题是使用起来非常棘手，大多数人根本无能为力，可大狗才第一次用就成功了。”

“怎么说？”机运圣灵怎会如此残酷，这么多人偏偏选上大狗？马琳达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

“用那件斗篷需要异于常人的勇气，陛下。”琼勒亲自解释，“穿戴者必须全神贯注，只要心中出现一丝丝恐惧就会造成法术失灵。大狗爵士似乎无所畏惧，所以我们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出棱堡大门，守卫也都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的确如此。”一旁有人低语。

马琳达没忘记在铁堂熔炉时，大狗可以平静地等待自己等大剑戳入心窝。此外，经过伊格尔的事件，与她接吻想必也需要些勇气。“告诉我玺维现在的状况，进了监狱之后我什么消息都听不到，只知道是奈威尔登上了王位。”

“文特你说吧！”

“思迈利帮他登基，”文特开始说明，“思迈利就是前任大审问官兰斯金的本名。柯尼忽然死亡，思迈利指控您是凶手，将您送进大牢，于是只剩下奈威尔一个人有可能成为国王，兰斯金也就想尽办法把他拱上去，然后从奈威尔手中得到伯爵和大法官的地位，现在他几乎掌管了所有的事情。”

“那他表现好吗？”

“不好！”御剑士异口同声地叫道。

奥雷说：“国内政局动荡不安，陛下。他们的统治手法相当粗糙，靠暴力、拷问、审讯、动刑等等，很多贵族被关进棱堡或逃到海外。您是正统的女王，他们把您抓起来，别人也无能为力，但多名御剑士被追捕——史内克、大师、菲利斯……半数议员几乎都避风头去了。”

马琳达想到兰斯金在自己的审讯上，也是轻易就唬住那些所谓的听证委员，“欧若亚大陆其他国家承认奈威尔吗？”

小船到了连接外海、供下锚用的深潭，穿过其他船只的众多索具，浪花四溅、灯火摇晃。“有些国家承认他，例如艾锡隆；有些国家还在考虑，例如贝马克……我们与贝马克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应该是他们也有了新国王的关系。现在您平安脱身，我们认为民众会开始拥戴您了。”

又要内战吗？应该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才对。她觉得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却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别人为此努力。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到一艘大船上，是瑟吉人的船，叫做‘海马’号。那里有一位朋友在等您。”

虽然是从一艘小渔船换到“大船”上去，但“海马”号实在不令人觉得豪华了多少。文特解释说“陛下，瑟吉人称这是快艇，有急信或重要人物赶时间时才用的。”这艘船只有一根桅杆，吃水很低，所以不需要麻烦的绳梯就可以上去。上头一名船员摆了小梯子让人走上甲板，披着两张臭毯子充作王袍的女王由奥雷搀扶上去。

一个男子过来鞠躬，“欢迎驾临‘海马’号，女王陛下，这是我们的荣幸。”

“我能上船才是深感欣慰，谢谢您肯伸出援手。”

“奥雷爵士，你们没有被跟踪吧？”

“看起来没有。”奥雷有些忧虑，“陛下，容我介绍，这位是卫斯普爵士。”

“可以的话，我希望马上起航。”马琳达说。

御剑士在搬动尸体，后头依稀可以看见船员正在等待船长下令。

“陛下明察，”卫斯普说，“我们没有本地领航员，纶河相当蜿蜒崎岖，今夜风速不低，航行起来相当危险。这艘船没有点灯，各位前来时也末留下足迹，躲在这么多船只间应当不会轻易被发现。”

“不。”她有些恼火。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他们就以为她吓坏了所以不理智？“暗室有种‘灵嗅术’，我在牢房度过的六个月都睡在同一张草席上，上面留下的气息绝对足够用法术找到我。”

“抱歉，陛下，我不知道原来……”之后卫斯普大概是以瑟吉语喊了段话，船员应答一阵，“克拉克船长说现在潮水够高，帆不用升太高就可以前进，但触礁几率很大，如果真的撞上礁石，那日出时我们大概就在刑场上了吧！”

然后会死更多人。她深感迷惑，无法做出决定，面露绝望地问：“团长你觉得呢？”

奥雷回答：“我认为篡位者会不择手段地追捕女王陛下，所以要快点将伤者交给法师治疗，这附近一带都很不安全。卫斯普爵士，还是请你起锚吧！”

卫斯普听了叹口气，又跟船员讲话去了。

马琳达问道：“奥雷爵士，你还是团长？看来你真的受到大家肯定了。”

“的确很荣幸，陛下，不过大家都是对您效忠，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们剩下的人不多了，是硕果仅存的御剑士，大家自称是女王人马。”

卫斯普回来说道：“女王陛下，请往这儿走……”他领着他们往船尾走了几步，敲门之后，他站在一旁请女王先进去。

马琳达从卫斯普与奥雷中间跨进昏暗的房间，等舱门关上才有人将油灯的盖子拉开，屋内一下子亮了起来。马琳达揉揉眼睛之后看着一片金黄光芒，这里没比她的牢房大多少，不过与外面的夜色相比，感觉温暖得令人想睡，又有轻柔的地毯、闪亮的铜器，墙上也挂了漂亮的图画，家具是用有光泽的皮革和磨光的木材制作的，长凳子可以拉下变成架床，下面藏了箱子和橱柜。这船上的东西都很奢华，尤其经过半年的牢狱之灾后看来更是如此。显然“海马”号就是为了把暗舱内的东西和人带到想去的地方而建造的，只是现在有个遭推翻的女王裹着两块沾了血又很臭的破布、披头散发还带着酒气就进来了。

房里对她屈膝行礼的女子是一身蔚蓝的大法官本宁塔，见着马琳达她眼中露出些许怒火，很快跑上来将她拥入怀中，“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快过来坐着，女王陛下。他们怎敢这样对待您！看到您能平安脱困真是太好了。您受伤了吗？”

马琳达摇摇头，觉得天旋地转，跌坐在凳子上拉紧毯子裹住自己。外头有人吵嚷，不是玺维语，头顶上传来脚步声，还有锚链转动的声音。

“这是谁的血迹？”

“大狗爵士的。”奥雷代为回答，“还有瑞纳德、布尔灰，恐怕连维克多也战死了。罗泰尔状况也不好，其他人受了轻伤，好歹多数是活着回来了。阁下，我可是赢了赌局！”

“你真以为我在乎输赢啊？”本宁塔没好气地转头说，“我还以为他们没办法把陛下您给救出来呢！来点酒吧？还是吃点东西，陛下？”

马琳达还在发抖，“不用酒了。”她希望御剑士们帮大狗处理好后事。

“先把血迹洗干净吧！换套衣服好了，这里有些衣服可穿，总比您身上的好。”

“先不急，等等再说。”

“那还需要什么吗？在卫斯普先生这艘小船上什么都能办到！”

“这是‘快艇’！”卫斯普高声抗议，他年约三十，脸上有浅浅的皱纹，身材短小精悍像是擅长用细剑的御剑士，不过他身上没佩剑。卫斯普的衣着看来也价值不菲，马琳达认为恐怕要类似公爵的身份地位才配拥有这艘船，光是他领口的一颗大翡翠，就可以换到四匹马的马车了。

“那就‘快艇’吧！”

“如果可以有些热汤喝，”马琳达说，“也许我会开始相信自己能心想事成。”

“这简单。”卫斯普对着一个话筒听了听，又讲了讲，“送一瓮热汤来。”说完他将话筒挂回钩子上。

“陛下，”本宁塔说，“我有这份荣幸可以为您介绍卫斯普爵士吗？他是这座海上宫殿的主人，自称是陛下您忠实的下属。我并未发现他有任何不实之处。”

“我欠你很多人情，卫斯普爵士。”

卫斯普深深一鞠躬，“别这么说，陛下，是我亏欠您太多，现在只希望尽量弥补。”船身一晃，他很快踏出一步稳住身体。

“各位请坐！”她开口问，“卫斯普爵士，您是御剑士吗？”御剑士怎会有重心不稳的情况？

其他三人在马琳达对面坐下。

“陛下，我曾经是御剑士，如果御剑会没有解散，我也一直自诩为其中一员。”他对奥雷笑了一下，“现在能成为女王人马，我也很高兴。”

“我对大家都非常感激。现在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龙堡，如果陛下愿意的话。摄政王后马莎陛下允诺会以王室礼节向您提供庇护，在支持您的人民准备与篡位者对抗的同时，您可以先以流亡女王的身份号召他们。”

她又一次想到内战这片阴影。不对，她不该去瑟吉，最后的解答在铁堂。但她真能指望大家理解她在这段幽暗岁月中找出的真相？如果此刻大狗还在她身旁，她自己是不是能面对这个真相？眼前这位富可敌国的前御剑士到底是谁呢？

“请问您的护主是谁，卫斯普爵士？”

“是俄雷德之子，瑞格王，陛下。”

大家都在看她会有何反应。

“皮尔斯爵士以前说过，我父亲不只让贝马克人的王储逃走，还赐给他一位御剑士。我想我父亲应该是怕丢脸，所以才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秘密而不公开。”男性君主也一样会犯错。马琳达看看大家，尤其注意本宁塔，大法官说她没在卫斯普身上发现什么虚假之处，可她脸上还是带有忧虑神情，“卫斯普爵士，您应当知道是我下令将瑞格王处死的。”

“陛下请不用多想，很多年前我已经从制约中解放，那是相当因缘际会的巧合。不过我与瑞格一直都是好友，直到一年前……”船身又倾斜了一下，卫斯普爵士挪动脚步稳住身体，马琳达这才察觉到他的左手不大对劲，一直没有动作，想必这就是他动作不似一般御剑士灵巧的原因。

“陛下，两年前我代表贝马克在龙堡进行领事工作，那时候罗兰大人出现，提议让您与瑞格成婚并借此终止两国间的战乱，这项协定是我带回贝马克告诉瑞格的，而且我那时候是真心以为我说服他接受了。”卫斯普叹气说，“请陛下相信，后来我也吓坏了！他会那么做，事前真是一点迹象也没有，我甚至认为他自己恐怕也不是非常肯定要不要动手。贝马克国内各伯爵武士也都大吃一惊，这件事情破坏了贝马克人守信诺的形象，对他们是相当大的耻辱。这件事导致瑞格在位期间第一次有人质疑他做国王的资格，同时陛下也可以认为是他自己背信导致他后来的下场，我相信他在瞧口港会战败是遭人设计。”

“我想也是，一定有人将金钱和情报提供给我表哥，不过针对的目标却不是我，而是瑞格。”

卫斯普沉重地点头，接受了马琳达的观点，“我一直知道瑞格他个性刚毅，必要时甚至会显得冷酷无情，但这么多年与他相处下来，我却没料到他对您父王间接害死他父亲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相信您已经听过那段故事，我不再重复。他一心想要复仇，却忘了背叛者人恒叛之。之后我与他决裂。带着妻小离开原本在龙堡的大宅子去为另一个人效力，还告诉瑞格——”

“您现在服侍的对象是？”

卫斯普的阴沉表情飘过一丝微笑，“瑟吉国王。我与他时常比拼酒量，不过多半是他赢。这是我去年失去的第二位朋友。”他再次叹口气，耸耸肩，“所以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并不奇怪。瑞格他是个不会轻易放手的人，决裂后他把房子的所有权状和这艘船的文件等等都送来给我，我又送回去，他再送过来，一路往返，直到他被抓到那天，这些东西正好落在我手上，所以是命运要我留着这段友谊的残存纪念。当我听到陛下您的遭遇时，我心想可以做一些事情来弥补过错，毕竟整件事有一大半都缘于我没看清楚瑞格这个人。”

马琳达坐在那儿思考良久，想挣脱这片疲惫、哀伤与困惑。就算少了本宁塔的确认，她还是相信这位卫斯普爵士所说的话，因为卫斯普带有一种坦率的气度，或者可以说是单纯，其思想又绝对有深度。毕竟他这些年常伴君侧，想必是不简单。

“您说您是瑞格的朋友，他的头却是我砍下来的。”

这位剑士两眼直视马琳达说：‘陛下，您认为我应该为他寻仇吗？其实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我很高兴您能痛快地结束他受的折磨。如果我只是想报仇，把您留在那边就好了吧？”

她迟钝地点了头。“我非常高兴女王人马中有您出现，也非常感激您今晚所做的一切，还有大家的帮助。然而纵使我对贵国女王的哀恸身有所感，却不能前往龙堡。”

其他三人交换了目光，好像是担忧半年的牢狱之灾让马琳达的神志不太清楚；这样说来等一下他们就会更担心了。

“陛下您打算去哪里呢？”奥雷问。

还不行，她要完全肯定……“首先我得与文特和琼勒两位爵士详谈。”

开门前必须先罩住油灯，过了几分钟船舱里才又亮起灯光，其他人进入舱中，马琳达也已经喝起一盅肉汤，汤热腾腾地滚下喉咙好像要让她全身烧起来一样。卫斯普这艘船上的大厨手艺相当不错，不过被关了这么久，大概什么东西都会变得很美味。现在船舱里有很多人，她换了位置，坐到椅子上，长凳留给本宁塔和四位男士。

文特终于不咬指甲了，脸上还冒出不太相称的胡子，看样子退役生活颇适合他。问起黛安近况，他一笑，“陛下，她在王岬岛，平安无事。那里现在无人看守，甚至连总管都已经撤掉了。”然后他有些羞赧地说，“黛安九月就要生了！”

“恭喜！她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这真是好消息。”其实这消息坏透了，只会让一切变得更难承受，“琼勒爵士，希望你能见谅上次见面时我出言不逊，今晚我尤其感谢你能伸出援手。”

“陛下当时不悦是理所当然的，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将功折罪。”他的胡子比马琳达记得的还要白了些，左手臂吊在绷带上，整个人还是有种浮夸的感觉。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话的内容吗？”

“是指陛下当初在信里头提到的事情？”他很谨慎地回答，“还记得，陛下。”

“关在棱堡六个月，我有充分的时间将你说过的话仔细思考一番。”

琼勒犹豫了一下；看样子是在考虑该作什么回应，“我这次不会再低估陛下您对法术的造诣了。”

“我只是外行，可也许正因为我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所以能够想到法师从未触及的部分。在牢房里我可以天马行空地思索……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点头，“当然，陛下。”

“曾经有审问官向我透露，暗室能够获取一种称之为‘预卜’的预言，那是通过逆行的招魂术来达成的：召来的并非过去的死者，而是未来的死者。”

“这种说法简化过度……陛下您刚刚所说的，其实是将繁复的法术过程做一个总结，这种手法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效果多半不好，很少有人会像总审问处那样对预卜深信不疑。”

“我的重点在于：灵魂与一般物质不同，的确可以存在不同的时空中！而我们的心智也可以自由穿梭！不知你是否同意这点，请不要争辩‘心智’与‘灵魂’之间的差异。”

“我想两者都可以在时间与空间中游移，这点是肯定的。”

“那大狗的要求为什么会不可能办到呢？”可惜大狗的灵魂已经消逝，回归圣灵怀抱了。

琼勒跟其他人一样大吃一惊，“您是说只有‘心灵’回到过去特定的时间点，而不是连同肉体一起回去吗？”

“‘心灵’——甚至只要一句话……一个意念。”马琳达差点想上前抓住他断掉的手腕扭一扭。船身顺水荡漾，船长稳得住船身，马琳达却没办法要眼前这自大的蠢蛋快点说明白，“请继续说下去，琼勒爵士。”

“这种假设的确在理论上有其道理，但我认为实际施法依然不可能办到。”

“为什么？”

琼勒盯着她好大一会儿，“陛下所说的还是过世的那位御剑士吗？还是您想亲身实行？”

“请把有困难的地方说出来吧！”

“陛下，俗话说一知半解害死人。”

“如果你一直不肯说清楚，我就会一直一知半解。你到底是效忠我，还是效忠篡位者？”

琼勒那张大脸一红，“我当然是陛下的人。”

“那就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吧！大狗爵士当初的想法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

奥雷似乎完全一头雾水，文特则是皱起眉头，对每句话都仔细思考。本宁塔大概懂得这段对话，白色姊妹对于法术的知识虽然着重于经验及感知，但她曾经担任过教母，也是位聪明的女士。

“就算可以，”琼勒辩驳说，“恐怕也没意义。受术者回到过去，面对的情况还是一样，所以也会做出同样的行为，因此不会造成任何改变。除非这个人能够将未来所得到的经验与记忆带回去，但既然没有经历过未来的时光，这当然也就不可能办到。陛下您所说的做法会造成逻辑上的循环，佛里亚诺的理论限制仍然要考虑进去。”

马琳达回答：“你对霍夫曼的‘不确定性原理’熟悉吗？”她看见文特身体一震，挑起眉毛，便要他也加入谈话中，“你听过？”

“是说‘机运也是圣灵’这件事吗，陛下？”

“那这句话的意思是？”

文特又咬起手指，不过很快就抽了出来，“这导致法术不会每次都完美实行，例如法师总帅的攻击不是每次都能命中目标，铁堂的制约仪式也有可能弄出人命。”

“但以现在讨论的情况来说，不确定性却是我们的优势，是不是这样呢，琼勒爵士，”

他很不甘愿地承认：“或许吧！您的意思是说，时空转换不会瞬间结束。这没有错，应该会有短暂的重叠现象，几秒钟或是几分钟的时间里，受术者可能会同时存在于两个时空内，然后造成这个人能够有一瞬间将未来的记忆带到当时、做出所想达成的改变。不知我这样诠释是否正确，陛下？”

“这短短的时间就有可能达到目的了。”

“或许如此。”他一边同意一边露出胜利的表情，“然而，陛下恕我直言，这种不确定性对法术整体来说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就算我们召来时间圣灵回到过去，也无法像射箭般做出精确的瞄准。那孩子必须找出过去一个精确的时间点，早或晚一个钟头可能一切就毫无意义。而像他所想的穿越好几年光阴，最后的结果可能会相差好几个星期，只有机运能决定一切。他所提出的问题相当有趣，却无法在实际上完成。”

“这是你唯一想到的困难？”

“陛下，这个困难就很足够了。”

文特脸色忽然泛白，他已经想到马琳达的下一步了。

“你有建议吗？”她开口问。

他吞口口水，“招魂术？”

琼勒一听身体僵硬，本宁塔也低声叫道：“不会吧！”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死亡的那一刻，”马琳达继续解释，“许多人几乎同时死亡的那个时间就派上用场了。琼勒爵士，与其说是召唤圣灵将你‘送’回去，不如考虑召唤出大量的灵魂、死者的灵魂将你‘拉’到那高潮的瞬间。而且没错，在这个场合下可以相信这些灵魂会帮助你，因为你所想做的事情跟他们想做的事情都一样——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不管琼勒爵士是不是狂妄自大，他好歹是个聪明人，因为这才会在干过剑士后又能进入学院担任法师。他瞪大眼睛，考虑这种可能性，“您指的应该是濡岸宫大屠杀……但是陛下，考虑一下这风险有多大！招魂术据我所知是唯一一种施术者会站在魔法阵外的法术啊！而您所提出的这个办法，施法时……受术者？还是穿越时空的人？必须得在八角阵内面对群聚的灵体，很可能送命或发疯——”

“我现在也不会更安全。你有其他反对的理由吗？”

“单一灵魂可能不够……如您所言，陛下必须召唤出很多灵体，但这些亡者并非同一时间丧生，所以您也可能会被扯得四分五裂……还有一个问题是‘钥匙’，或者简单说是‘诱饵’，我们必须要有一样东西让灵体辨认、凝聚，必须是他们熟悉的——”

“他们的剑？”文特快哭了，“是他们的剑吧？可是铁堂已经被洗劫一空了啊，陛下！那些剑已经被抢走了。”

“我个人很怀疑在濡岸宫身亡的御剑士，他们的佩剑底有没有送回铁堂悬挂。这点罗泰尔爵士应该比较清楚。重点是如果找得到，是不是就能成功？我并不爱我父亲，可他是稳健有力的领袖，自从他过世，玺维就国运衰微，现在看来更是一蹶不振。如果——这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如果’御剑士的灵魂会将我带回去……我只需要一分钟就好了！只要一分钟！回到我在龙船上的那一刻，当我下船沿码头走的时候，如果我跑过去，大声叫禁卫军注意……甚至我可以大吼‘十字弓’！这样我父王一定会被埋在人墙里，瑞格就不可能轻易得手。一切问题的起源都是我父亲的死。只要一句警告——”

她愈讲愈激动了。

“再喝点汤吧，陛下？”本宁塔一边说一边帮她拿起汤瓮，“您刚刚所说的做法的确非常神奇。卫斯普爵士，您也同意吧？”

文特与琼勒面面相觑，琼勒又转头面对马琳达，不过这次他很直白：“这个法术非常可怕……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马琳达花了这么久才想清楚整件事情，现在可不能放过，“时间可能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了！兰斯金，还是思迈利，不管他叫什么都好，他一定已经开始搜索我，如果他通过密探或法术掌握到我们刚刚计划的事情，就可以让这个行动彻底失败。”而且他们多耽搁一天，大狗就多枉死一天，“答案就在铁堂，等‘海马’号可以航行，卫斯普爵士，请带我们前往铁堂。”

接下来打破沉默的是本宁塔：“陛下，您才刚逃出生天，休息几天先让体力恢复再——”

“不能等！”

“罗泰尔爵士也亟需法术治疗。”奥雷说，“我们有魔法绷带，可是他状况相当不好，再加上还要处理身亡者的后事。”

“不行！”

“陛下！”琼勒力陈，“您所想出的是一个极为艰巨的法术，要找出其中所需的召唤以及驱逐仪式都得花上我好几个月的时间哪！还得经过许多尝试才有成功的机会。”

“你有一整晚，快点动手吧！”

旁人交换忧虑神色，轮到卫斯普爵士尝试进谏。

“航行所需的物资不足，就算我们不打算回程也一样不够。而且‘海马’号依赖风帆，如此一来要沿着陌生的海岸线行进，我们没有海图也没有熟悉的水手。”

“不要再找借口了！”

文特开口：“如果兰斯金真的通过法术追踪您，那么陛下便不该直接前往铁堂，而是先到瑟吉一两天避开锋头才好。”

马琳达别过头，没有看他惊恐的脸，她下定的决心像泡泡一样被戳破了，“我想我是太急躁了些。卫斯普爵士，就请您先朝龙堡前进吧！”

42

真希望他太太没有这么迷海马！

——俄雷德之子，瑞格

瑟吉首都龙堡位于一片平坦土地上，排列整齐一如餐桌。“海马”号顺着一条繁忙运河直驶入内陆一二里，抵达卫斯普爵士在河滨的那栋豪宅，停靠在玫瑰园外。虽然这栋建筑没有王宫雄伟，但也是公爵寓所般的水平，从码头水莲到圆顶阁楼，处处显露出设计者的才能，是财富与品位的完美结合。马琳达贵为女王，却也对此印象深刻；若是以她关了半年的人犯身份则更是大受震撼。如果要挑点小毛病，只有海马图案使用过于频繁，例如大门门柱是比人还高的大理石海马雕刻，瓷器、毛巾、坐垫，以至于镶嵌、壁画、挂毯、床柱等等，随处可见小型的海马图样。

卫斯普夫人在前门迎接贵客，她有陶瓷人像般的精致美貌，与钻石般的璀璨夺目，不过耳环又是翡翠海马。

罗泰尔爵士等一干伤员被送至法师院治疗，其他人则心怀悲痛收集木柴准备火葬死者。本宁塔不断尝试将马琳达送上床，不过马琳达一直拒绝。她先见过其他女王人马，包括佛克斯、贾维斯，以及其他马琳达比较不熟的人。凡是听闻有遭受篡位者压迫而逃至此地的流放者，她就坚持要与其会面；同时她也帮忙准备葬仪，并且多少参与到琼勒爵士针对自己所提的法术的研究中。到最后她终于接受事实：其实她只会帮倒忙。火葬已准备完毕，伤者也治疗完成，亡者后事办妥，最后请女王点燃火堆。

过了好几个钟头火焰才烧尽，但她还是在那里与御剑士一起目送死者离开人间。很多人都哭了，可她没有，她认为大狗不会就这么死去——马琳达下定决心要到铁堂扭转一切，然后大狗将会重生，大家都可以重新来过。夕阳西下，夜幕低垂，本宁塔终于将马琳达带进屋内吃点东西，但她还是不肯上楼就寝，甚至连稍微坐下来休息都拒绝。她一直跟文特谈政治，探视法师的工作进度，看看“海马”号的外观等等，总之就是不肯睡。

最后马莎王后驾到，她便衣前来，没有大张旗鼓。两位王族女性单独聊天，马琳达察觉自己以前跟黛安都不会聊这么多有关逝去爱人的事情。最后她情绪终于爆发，躺在马莎怀里难以克制地痛哭，日前才失去王夫的王后也跟着啜泣起来。

马琳达自己都不清楚是何时上楼躺下休息的。

隔天中午，马琳达与逃出国境的几位官员面谈，有本宁塔、奥雷、卫斯普、琼勒，以及治好伤但还很虚弱的罗泰尔。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但法师终于松口，承认马琳达提出的办法可行。

“但是彻底失败的几率很大，”这次是罗泰尔爵士解释，“还有更棘手的后果——您会死亡或者发疯。陛下请听我一言，进入魔法阵内实在太疯狂了。”

“如果我已经疯了，那风险就少了一半吧！”大狗都奋不顾身去救她了，她怎可畏缩？

琼勒一整晚没睡，实在很难忍住哈欠，“但还是得先找到剑，问题是不知道剑在哪里。”

“我确信剑都送回铁堂了，”罗泰尔说，“那是法律规定的。我不记得连祷文里提到过那些剑，怎么处理的可能要问大师才知道，但是大师一个月前被吊死，所以没办法。文书长或军械长也可能知道，不过他们人在哪里……”他耸耸肩，“七十多柄剑哪！就算没有写进连祷文就直接挂上剑空，我应该也会注意到才对。最有可能的结果是那些剑被送到熔炉去熔掉了，剑身跟剑柄会被分开，猫眼石送回仓库保管……”

“有剑刃就可以了。”话虽如此，琼勒的语气却很没信心，“就怕都被叛军拿走了。”

“我知道在哪里。”马琳达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程？”

大家还没来得及问她，奥雷忽然插嘴说：“随时都能走！如果陛下心意已决，那我们就要尽快行动。卫斯普爵士，今晚能出航吗？”

卫斯普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那天在纶河的事情克拉克船长还在鬼叫呢……不过一定要的话，也可以。怎么了？”

奥雷闷闷不乐地盯着地板，不愿意跟大家目光交会，“应该有人出卖了大家。”

“文特吗？”马琳达静静地问。

“不止是他，贾维斯和麦卡迪都是葬礼结束之后就不见踪影，他们两个还未必知道陛下您的盘算，可是文特一定清楚，但他失踪了。”

一阵漫长又令人心碎的沉默。马琳达一开始有四位御剑士，就算后来人数增多了，她心里仍一直觉得这四个人与她有特殊的情谊，结果酉贝英年早逝，大狗也走了，这次换成文特。“这不能怪他，他知道如果我成功，班迪特根本不会死，黛安也就不会成为寡妇，他不会和黛安结婚，现在也就不会有孩子。我扭转了我自己、这个国家，还有绝大多数御剑士的不幸命运，也就代表某些人的幸福因此遭到摧毁。他会去做什么？”

“玺维在这里也有领事处，”本宁塔说，“暗室一定派了探子监视这里以及其他支持女王的人。文特真想阻止我们的话，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说服对方相信他，可如果对方信了，就可以捎信给纶敦那边的人派军队去铁堂守着。”

“我们有办法早一步到达吗？”

卫斯普叹口气，“看状况……今天风向不错，应该可以。”

“人手够吗？”

“够，”奥雷说，“刚好够。”

“两位法师也研究出仪式了吗？”

琼勒想回答却忍不住打了哈欠，罗泰尔代为点头。

“那今晚就动身前往铁堂吧！”

43

家是旅程的终点。

——不知名哲人

牛头港是最靠近铁堂的港口，在天然海湾外围聚了一排小屋。如此偏僻的地方其实不该有马房，但这里却是例外，因为御剑会私下资助这里的马厩，并固定派遣一位骑士在此驻守，若有人从海上来可以提早通知。年迈的赛椎克爵士是最后一位负责人，但他之前在这里可以说是无所事事，何况现在御剑会解散、铁堂烧成废墟，他更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御剑士了。常识告诉他应该把剩下的马匹卖掉结束营业，去普雷镇跟女儿一起过活，但不知是念旧还是惰性，到现在他还没行动。所以，在这个五月清晨见到佩挂猫眼石宝剑的年轻人，上门要求九匹最好的马且不准问问题，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造化弄人，他手边九匹最好的马跟九匹最坏的马意思一样——因为他只剩九匹马，于是高兴地将它们全部交给年轻人，还不大情愿地接受金币作为酬劳，半推半就才收下来，然后看见有艘陌生小船往外海返航，还有一列人马朝着荒野前去，心想，这些人是否太想家了？

马琳达脑袋里也有同样的疑问。跟随在她身边的人都不是因为制约——她很肯定大家其实觉得自己比爱德菈女王还要疯癫。然而新一辈的御剑士一定充满渴望，想要找回过去的御剑会，想要寻回在濡岸宫粉碎的梦想，而如果马琳达的计划成功，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即便失败，他们也不算损失什么。可她自己呢……她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女王人马，最后的御剑士，在这次旅程里只剩下八个人。琼勒和罗泰尔两位法师已经年过四十，其他的则都还很年轻，较年长的是欧克，大概三十而已，而奥雷根本未满十九，只是他一直试图不让人注意到这件事；介于两人之间的有萨佛瑞、夏伦堤、复瑞、爱兰德。原本卫斯普先生也想跟来，不过法师认为不妥，他与瑞格关系太过紧密，出现在仪式现场可能会激怒召唤出的亡灵。当然亡灵多半无法跑出魔法阵攻击卫斯普本人，却有可能将怒气发泄在受术的马琳达身上。

九人骑上牛头港郊外山丘，一路原本气氛凝重，不过等到了看不见海、附近都是阳光洒落的原野，奥雷便加快了速度，大家也开始轻松起来，萨佛瑞甚至唱起平时在王族面前绝对不敢哼的歌谣，其他人也应和起来。马琳达不禁怀疑这些人明天回程时会不会也同样哼着歌——前提是明天真的存在。关键就在那些宝剑上，它们被偷了吗？被熔了吗？如果最后找不到剑，这次行动可说枉费工夫。

而且也可能有陷阱。看到铁堂时，奥雷就叫大家停下来，派复瑞一个人先去侦察。马琳达觉得他是太过小心了，就算文特真的出卖大家，玺维政府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派部队过来——政府的动作总是慢一步。不过看到复瑞安然回来报告附近没有风吹草动，还是让她安心不少。一行人跟着他悄悄骑马过去，从远处看来铁堂好像跟过去一样，不过靠近后却发现屋顶都塌了，日光从残破的窗户射进去，一阵气流卷来惨剧后的臭味。烧毁的房屋总是有种难闻气味，铁堂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连框架都垮了。荒原上的马羊好像也不愿靠近这里，反正外面野草蔓生。

大家不发一语地跳下马，奥雷扶女王下来，然后一行人又静静地在主楼巡视一圈，最后被崩落的石块和灰烬挡住无处可去，不过还能看见后头原本的大厅、现已化成焦土的墙上挂着乌黑的锁链，但显然即使有那群强盗没带走的剑，现在也已经埋在荒芜之中。

“来吧！”琼勒低声一吼，“去熔炉找找。”

熔炉的状况比较好，因为能抢的只有铁炉中的一些煤炭。锻造工具被带走，窗户也被打破，但地窖几乎没什么改变，石槽中泉水依旧汩汩冒出，流向沟渠之中，最后从一个排水口滑下。四处散落着金属粒、铁屑之类的，似乎被人翻找过，不过显然这团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塞不下七十二柄剑，他们也只找得出那些还没铸好或做坏了的废剑。

“那些人的灵魂在这里？”欧克忽然发问，声音四处回荡。

复瑞、萨佛瑞，还有两位法师都发起抖来，一副快要冷死的模样，却没有人回答。大家只是聚在水沟最后的出口处，听着泉水唱诵单调的歌声。

“当然不在！”萨佛瑞说，“不会这样做的吧？”

“从三百年前有人想出这招开始，”罗泰尔回答，“一直到去年都是这样处理的吧！”这答案其实合理至极。

“是杜朗达告诉我的，”马琳达说，“我想他应该不会说错。只不过他当初提的是单一案例，也就是伊格尔。”他们将伊格尔的剑丢进水沟，要他伪装成水手偷渡到热滨去。

马琳达现在要与机运圣灵一搏，罗兰提到的水沟不知就是这一条，还是只打个比方而已，加上不知道这样的奇耻大辱会不会只发生在真正不忠者——例如亲吻护主女儿的人身上。卷进濡岸宫事件的御剑士也许没有遭到鄙视，搞不好长剑都挂在剑空，后来被柯尼的手下偷走了。不过她记得地板上的排水孔原本有个青铜盖子，现在却不见了。洞口本身不过一尺见方，形状说是天然又太规则，说是人工却又不够工整，下面到底有什么？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小隧道，还是下头有个大空洞呢？。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马琳达成功，那大狗就不会死了。

夏伦堤说：“我去拿铁链。”然后他跑了出去，爱兰德随后跟上，奥雷又叫萨佛瑞也出去把风。

他们两个回来时把一个布包丢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接着从里头取出上好青铜做的锁链，还有几个钩子。

“谁比较会钓鱼？”爱兰德笑问，不过没人回答。结果还是夏伦堤先把锁链抛下去，大家围在他身边静静聆听。哗啦，哗啦……一直没有金属撞击的当当声，锁链没入排水孔中，欧克上前帮I亡，将第二条锁链接上去，然后继续往下放。

“在这一头先绑住吧！”琼勒提议说，“不然整条锁链掉下去就麻烦了。”

罗泰尔找到铸了一半的剑身过来，将锁链系在上头用脚踩好。

“有人听见什么吗，”

流水还是重复着同样的旋律，没人听见奇怪的声音。现在第二条锁链几乎也整条没进去了，这个排水口下面的空间好似无穷无尽。

“嗯？”欧克一边喘气一边说，“重量消失了！应该是落在什么东西上面了。”

“那就全部放下去，”奥雷说，“然后再拉上来看看。”

“团长你带头吧！”

奥雷马上脱了斗篷和上衣，爱兰德也照办，然后两个人开始将锁链拉回来，第二条拉上来了，第一条拉到一半的时候——

“听！”

潺潺水流声中有金属碰撞声，慢慢退去……钩子拉上来时空无一物。

琼勒把大家心中的想法说出口：“你们钩到东匹却又弄丢了，再试一次吧}”

第二次放下锁链，结果更糟，毫无反应。第三次锁链似乎一瞬间就滑到地底，不过拉出来当然很费事，但露出排水口时上头有个东西，大家同时伸手去拿——竟是一柄套了指环的细剑，剑身是铁堂的精钢，闪耀如新，剑柄上的猫眼石也还光彩夺目。

复瑞拿去就近对着窗看，“是劝谏！”他一喊完，熔炉内马上欢声雷动，如果班迪特的剑在这里，其他人的兵器一定也在。前团长的武器先被找到，这算是个好征兆吗？奥雷浑然忘我，居然拥着女王大叫。

马琳达心中却忽然涌上一丝恐惧，她说得都对了，也就代表没有退路了。

招魂术必须在夜间举行，奥雷要萨佛瑞往黑水镇跑一趟，若御剑会安插的警卫还在，就请他提高警觉。

之后一整天都用在找剑上头，两位法师指明需要八把剑，之后退到僻静角落去将整个法术流程检查一遍，五个年轻人则脱了衣服开始做粗活。大多数时候都捞不到东西，不过慢慢也有些收获，每柄剑拉上来的时候都会有人大声念出剑身上的名字，让大家带着悲喜交集的心情指认出武器的主人是谁。

再会？“是菲楚的！”

公正？“那是小欧维尔的，对吧？”

暗示？“海瑞克！”

蚊子，没有谁记得这把剑，搞不好不是这个年代的，所以先搁在一边。然后末日也是一样……马琳达希望他们可别捞出俯冲这把剑，那是伊格尔的武器，应当也是在下面吧！

闪电？“是法尔康的。”

“我不想用这一把。”马琳达亲手用这把剑把法尔康杀死，但她说出口大概也没人相信，所以她就不理会大家疑惑的神情。

然后，巧妙也一样没人知道使用者是谁。

接下来，马琳达指认出高手是钱德斯的兵刃，那是黛安告诉她的。

萨佛瑞回来通知，黑水镇上有位前辈奎斯妥爵士把守着黑水路，他说他孙子比起那些四只脚的动物要快，如果有可疑人物经过会立刻来报告。

天色暗了，但找剑的速度也慢了，后来只找到一把史库利的吸血，这样全部加起来只有六把。然后就一直什么都捞不到……男士轮流去吃饭，其他人继续努力，两位法师看不下去也加入帮忙，马琳达则是一直找火绒、煤块来维持火源及光线。

晚些时候他们试了试只丢一半锁链，也试过一个钩子跟多个钩子的差别，不过其他的剑可能是在深不可及之处，或者有弯曲处而锁链到不了。大家的手都被冰冷的泉水冻伤或被锁链磨破皮，眼看就要午夜了，那是招魂术最理想的时间。

“这样不行。”琼勒爵士问，“六把？还是七把？”

“七把。”马琳达回答，这个情况下她只好连法尔康的剑也冒险一用，“请再试一次吧f”她拿起锁链吻了一下，“拜托！请帮我找个人来吧！”

累倒在一旁的汉子们看了个个笑起来，马琳达正希望能让他们有精神些。她拿起钩子抛进排水孔，锁链跟着窜了下去，整条都拉直了，被铁块扯住才没全部溜进洞里。她伸手去拉，讶异地发现居然如此沉重，奥雷和复瑞上去帮忙收回锁链，不过竟连他们两个都觉得吃力。锁链似乎卡住了，其他人也上来帮忙想将它拉上来，不过三次都失败，第四次终于将钩子拉出水面。没想到这次钩起了两把剑——一把是马勒瑞的哀伤，还有一把是史塔瓦爵士的妙计，这么一来连法尔康的兵器都不需要了。

“我建议大家稍事休息，”琼勒说，“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我们认为接近黎明可能会更好。现在大家要练习每个人的——”

轮值把风的欧克乒乒乓乓跑进来，声音充斥整个地穴，“那个小孩来了！他说有人过来……大概五十个卫兵，马上就要到了！”

44

几秒钟可能比几年还重要，一瞬间就可以改变一辈子。

——大狗爵士

“我们赶快走！”马琳达说，“剑找到了，用别的地方的魔法阵也没关系！”

“不一样！”两名法师异口同声地反驳，罗泰尔解释道，“效果差很多，他们可能在别的地方不会响应，但是在这里——”

“还有，”琼勒插话，“太多人碰过这些剑的话，作为招魂信物的效果就会减弱。”

“那就快点开始吧！”奥雷大叫，“不要再争了！”这句话是对着马琳达说的。

这真的疯了，搞不好魔法连第一步都还没施展，枪兵就已经冲进来杀人，加上新法术很少能在第一次就成功，于是女王人马会被困在这里，她将被带回去再度沦为阶下囚，甚至惨遭杀害。这时候要逃跑才对啊！但奥雷已将她拉至魔法阵中央，萨佛瑞和夏伦堤忙着在大铁砧外布上绳索。马琳达坐在铁砧上，后来转念一想还是跪着好。两名法师说剑必须直立，但想把剑插进这里的石头地面根本不可能，所以他们就变通地将剑插在绳索上。现在马琳达跪坐着，身旁围绕一圈剑墙，共计有妙计、悲伤、劝谏、吸血、再会、公正、高手、暗示这八把剑。她脑海中浮现大剑的样子，但那把剑在棱堡混战中不知掉到哪里，也许已经落入纶河中。八名御剑士按照之前分配的位置排开，一人守住一个圣灵方位。罗泰尔将咒语手稿分给大家，年轻人一看不禁暗中咒骂，不仅现场光线模糊，而且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法师老爱将咒文写在卷轴上，结果常常卷起来所以很不方便。

“我要以劝谏召回班迪特，”琼勒开始施法，“请每个人念出分配到的名字。”

“以高手召回钱德斯……”

“以妙计召回史塔瓦……”

八角阵各个方位念诵过后，“谢谢。陛下，请您面向我，这是死亡的方位。您也记得咒语吧？”

她点点头，“就算不成功……或者真的成功了，总之真的谢谢各位。”

“我们也要感激您，陛下。”奥雷开口，“我们——”

琼勒打断他，开始以刺耳的高音念咒，招灵术正式开始。

马琳达在仪式前半段都没有事情做，要等到亡灵出来才行；而由于她并不是魔法敏感的体质，所以事前也许无法察觉。熔炉冰冷，奇怪的空间感让八个人的声音交错荡漾，但有时却又像遁入冬夜般寂寥静默。他们招来时间、驱散死亡，轮流呼唤死者之名，然后再次驱赶死亡，并召来火与风的圣灵使灵魂得以重组。或单人、或多人，魔法阵上八位御剑士不断交替念诵咒语。

马琳达将自己所需要的咒文记在脑子里，内容很简单，只是请求鬼魂将自己带往那场大难开始之前的时刻，也就是瑞格扣下十字弓扳机前的瞬间。当天的场景还烙印在她心中，山坡阶梯上御剑士们围着安伯斯四世，原本想击中他是不可能的，但她下船后禁卫军让出一条路，于是暴露出国王所在。没人想到敌人可以用弓箭，瑞格成功地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些杜朗达都提过了。

她父亲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可玺维需要他的钢铁意志、灵活手腕，还有他变幻莫测的思路。只要马琳达的一句话就可以挽救他，瑞格只能摸摸鼻子回家，狄尔妲公主将成为玺维王后，生下一堆孩子准备继承玺维王位，而可悲的马琳达公主遭到一介海盗拒绝……也不过就是回去面对父亲大发雷霆，然后准备嫁到另一个可怕的地方——虽说在那短短几分钟的谈话里，瑞格其实一点都不像是个大坏蛋，而且马莎王后对瑞格可是相当赞赏。

火光渐渐暗淡，熔炉中又黑又凉，比先前冷上许多，马琳达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八名御剑士口中的咒语好像永无止境，他们不断重复着那些名字：回来，钱德斯！回来，史库利！回来，史塔瓦！时间圣灵遭到驱逐，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温暖好像也被驱逐了，她实在冷得受不了。

念咒的声音慢慢沉寂，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火焰好像也不见了，但熔炉内并不是一片昏黑，却是……朦朦胧胧的？眼睛瞎了的感觉是这样吗？连黑暗都好像是一种可以看见的东西，每样东西似乎都在雾纹玻璃后面，仿佛空气变得不透明了。马琳达已经找不到八个念咒的人，却看到……看到一对眼睛在低头看她，但又虚幻不实。有一对眼睛，然后一只手握住劝谏的剑柄，左右出现更多眼睛。后面呢？对，也有谁在看她，也都是低头望向自己。

她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摸出抄写着自己负责念诵的咒语的那份卷轴，卷轴还是卷了起来。她把纸摊平，可是一只冷若冰霜的手一把将卷轴抽走。

叛徒！这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对！”她一边大叫，一边努力回想咒文，“御剑士，你们必须拯救护主——”

叛徒在这里。

她背叛我们。不知是谁补上这句。

每一个都是虚无缥缈、不具实质，好像水面上的倒影，但全都围在她身边，手握在剑上。

杀了她，把她逼疯，绞死她，把她剁碎……

一阵冰凉触感，不知是风还是他们的指尖——

“住手！”她大叫，“救救国王！拯救你们的护主！那天发生了大屠杀，你们都死了，其他好几百人也死了。”她根本忘了自己该背诵的咒语，高声嚷嚷起来，“后来小国王也死了，我还被人推翻。”马琳达开始怀疑为什么八个活人御剑士还在外头低声念咒，他们都听不到自己对着鬼魂咆哮吗？“把我带回去！带我回到事情发生的前一刻，到我从码头走回去的那一瞬间，这样我可以呼救——”

叛徒，叛徒！

要她求饶！

让她尖叫吧！

是她杀死护主……

“不是我！我现在还想救他，还有救你们大家。我再说一遍，我会大叫要每个人小心，你们办不到但是我可以。带我回到——”

折磨她！折磨、折磨、折磨……

“班迪特爵士！”她又叫道，“黛安后来成了寡妇，为你哭了又哭，但最后还是改嫁了。”

黛安？为什么要叫我想起她？在心中静静浮现的念头是班迪特的声音，也是他仅存的回忆。

“带我回到码头上！我要救你们！”

幽魂一阵骚动。

弟兄们，她也是我们的护主，她是护主的子孙。是班迪特。弟兄们，我们发过誓。所以就相信她一次，如果她真有问题，我们还是可以把她绞死、分尸的。

鬼魂低语着埋怨起来……

“没错，拜托你们！”她又大叫，“要快啊！带我回到码头上，篡位者的手下就快到了！”

她害死了伊格尔！钱德斯的声音吼道。

“我没有！你们帮我这次，才有机会重新活一遍，御剑会才能延续下去。”

弟兄们，照团长的话做吧……年轻的史塔瓦说，要记得我们的誓言。

一阵头昏眼花、恶心欲吐，然后眼前出现了……光？那片原本朦胧的雾气忽然散开，鼻子嗅到海水的气味，模糊的雨滴、脚下踩到青草地。

尖叫，好多人在尖叫，好多马大声嘶吼起来。

“不行！”她也吼起来，“这时间太晚了，你们几乎都死了！”

幽灵呻吟着发出绝望啜泣：看，我们失败了！多疯狂！多可耻！八个亡灵还在马琳达身边，都是雾气一般的形体，看来沉迷在过去自身死亡的景象中，忘了她的请求。

“请再往前！多往前一些，到我父亲死亡之前。早一些、再早一些啊……”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声音：“奉奈威尔王之名，通通不许动！”背景的咒语吟唱变成怒骂和拔剑声，王家卫兵终于冲进熔炉，马上就会有更多血腥、出更多人命。马琳达身处两个时间与两个空间，真的快要疯了，法师警告过的……

“快啊！”她狂叫，“救救国王，救救御剑会最后的残存者！带我回去让我警告大家！”

弟兄们，我们一定要帮她！班迪特的意念又浮现，而马琳达也感受到钱德斯静默的同意，还有史塔瓦又发声：她可以拯救我们的。

于是又一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脚下的铁砧猛然摇晃。脚下的草地也一阵摇晃，阵阵雨水洒在脸上。

……她鼻腔内充满了海水的咸味，眼前出现一对碧绿色的瞳孔。

“他还真会说话啊！”瑞格大发雷霆，“我们十二年前见面时他可没这么想，看样子他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觉得他在欺骗你吗？”

太早了点！那些亡灵将她丢在龙船上，那时船还在雨里漫无目的地漂动。船上水手安静地坐着，要看看国王怎样与新娘作初次接触，船桨伸出船外有如一双翅膀毫无动静，现在马琳达还不能下船。

“女士，诚实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刻意隐瞒我跟他认识这件事？”

她听到自己回答：“或许他忘记——”马琳达心底某个角落还可以听到嘶吼和战斗，那是……在熔炉的死斗！但是要将两个时空连接好困难，身处两个时空的她不可以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回到这个时代，她马上就得下船，警告父亲这碧眼海盗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她一定要记得……

八个亡灵没办法多帮忙了。凶手！罪人！背信忘义之徒！血债血偿！他们还在附近，不过注意力转向贝马克王。骗子！大骗子！亡者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幻影挥舞长剑发泄心中愤怒。叛徒！叛徒！似乎瑞格和水手都不像马琳达一样看得见这些灵魂，她也因此觉得意识快要四分五裂。

“我确定他不会忘记的，他到底还对你使了哪些手段？他用什么方法逼你答应跟我结婚？”

她又听见自己的回答——另一个马琳达的声音：“陛下，我写过信给你啊！我之前已经——”

“你是写过信给我，但那是因为我坚持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就不会签下和约，所以现在我要听你亲口说。”

咻！当！十字弓的声音破空而过，卫兵已经从窗口对着熔炉内发射弓箭，困在里面的御剑士和马琳达都会被射中，她就要死在那里了，女王的护卫在作困兽之斗，一个个在她脚边倒下。

“陛下……”岸上几百人都静了下来看着这艘战船。观众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将会有……会有一场大屠杀……有个人……对，她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等那两位小姐上船？”

“陛下，您为什么还不出航呢？”

“等等再出发吧！”他很生气，“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们不愿意跟来，对不对？她们也是被迫跟随你？那你自己呢？你想到下半辈子要在贝马克度过，还要为我生小孩，会觉得高兴吗？”

“我很荣幸可以跟这么崇高的一位君主结婚！”这男人真的如大家所说的那么糟糕吗？没错、没错！这不是她回来的原因吗？回来？从哪里回来的……要记住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实体的马琳达似乎正在逼退魔法阵周边的灵体，而未来的马琳达力量也渐渐消退。她真想大叫，说不定自己已经死在熔炉里。那是奥雷的叫声吗？

“哦，少鬼扯！”瑞格回答，“你可能吓坏了，可能觉得恶心，可能情绪亢奋浑身发抖，但无论如何不可能觉得‘很荣幸’。我是个奴隶贩子，还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可是我自己的母亲就是被逼的，所以如果我不相信你真的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那我就不会娶你。我猜你根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吧？如果不是的话，想办法证明给我看！”

这家伙根本是在欺侮她，跟她父亲一个样儿，“您是说我骗人？”她想也没想一个巴掌挥了出去，像斧头般拍在瑞格的脸颊上，而且那是全力一击，打得瑞格都站不稳了。

船员个个大声叫好，岸上观众一阵哗然，马琳达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犯下的大错。

死者全都消失了。

瑞格挺起身子，揉揉脸颊，他的脸红了起来，瞪大眼睛，非常讶异，可眼神中却有种古灵精怪的神情，“再来啊！”

八个幽灵已经消失，熔炉的混乱还在持续，奥雷又大叫，罗泰尔也大叫……还有马琳达自己……好痛！……死了更多的人，这一切都是瑞格的错——

“陛下，请您见谅，我只是一时——”

“再来一巴掌啊！”他说，“给你打，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他还自己把脸凑上来。

有没有这个胆？他怎么有这个胆来测试她有没有这个胆？啪！上次用右手，这次换左手！

熔炉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幅画面，“历史”像一张纠缠的卷轴，曾经散开，现在又被卷好——

瑞格当然早就预期她可能出手，但她那一巴掌快得让他躲不过。瑞格身体向船侧一偏，马琳达的手掌也隐隐作痛。圣灵在上，他会作何反应？

船上的海盗又是欢呼又是跺脚，还大叫一些听起来很低俗的字句。海盗王伸手抓住马琳达的肩膀，他脸上还看得见掌印，却笑得很开心，像个大男孩似的，“这下子我信了！看样子真的没有人逼你。舵手，走吧！我要把新娘带回家去！”

黎菲叫道：“是，大王！”然后用贝马克语下了一连串命令，拿了个小槌对船桅一敲，船桨落入水中转动起来。龙船向前一倾，马琳达站立不稳，瑞格上前抱住她，与她拥吻。但他并不是大狗。

那张卷轴越卷越快，越卷越快，越来越短了——

可是船在动了！马琳达没完成原本的计划，却也足够了。瑞格放弃暗杀计划，她赢了！这样就好，安伯斯四世不会死，濡岸宫不会发生屠杀事件，八个亡灵现在活得好好的，大家都不会死。黛安还是跟班迪特在一块儿，梧桐广场不会出人命，管维尔一辈子没机会掌权，兰斯金会死在大审问官的位置上，柯尼只能在梅郡终老，奈威尔没机会变成国王……当然马琳达也不会成为女王，可最后是她把这些人都给打败了！胜利！安伯斯还会在位很多年，大狗也会活得很好。两个人不会再见面了，就算有机会相逢，彼此也是陌生人，但至少他不会为自己而死。把你的命拿回去吧，爱人，这次要活得快乐……现在与她接吻的人并非大狗，她却觉得自己在向大狗吻别。马琳达拥抱对方，投下了她的真心真情。再见了……

咔！卷轴停住了。

瑞格放开她，眼睛如绿火，“殿下让我深感荣幸。”

“陛下，我真是惭愧！”淑女接受男子献吻，应该不是这种反应吧？她也未免太激情了些！指甲都嵌进他身上了！不知瑞格会把她想成怎样的女人？“我发誓我不会——”

但他好像误会了：“不用发誓了！你觉得我欠打的时候就给我一巴掌吧！如果我犯错，你一定要告诉我，那是我最在乎的事情。现在就算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都不敢把真正的想法告诉我，因为他们害怕失去在乎的人或物。马琳达，你要负责当我的‘良心’。”他将马琳达放开，不过动作很小心，现在龙船在纶河出海口乘风破浪，朝另外两艘船会合而去，“你就像一团火焰，也只有火焰能跟你匹配。”瑞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宝石链子，乍看真的像是一条火蛇，“这大概也是从什么地方抢来的吧！不过我确信这项链在我家族流传的时间，比玺维王冠在你家流传的时间还要久远。”

“哦，真的好美！”马琳达开始疑惑，眼前这名男子如此杰出俊秀，可她心底又有种不安与悸动，她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她好像应该不惜代价也要记得……但不管那是什么，一定是件好事吧！

瑞格为她戴上红宝石，又吻了一次，看样子他还想要舌吻跟拥抱，马琳达也就干脆配合起来，船员个个叫好。

瑞格停了下来，看着渐渐模糊的海岸线，“夫人，如果你想跟岸上的人挥手道别，动作得快点了。”

“不用了！如果我能对未来提出什么要求，那我第一个请求就是以后别让我跟安伯斯扯上关系。我欠他的已经还了不止一千倍，我看不起那个人！”

“唔，这点我们倒是志同道合。”海盗王喜滋滋地说，“不过这件事你根本不需要经过我同意。除了跟别的男人生小孩——其实这件事情还有讨论的空间——基本上贝马克人的妻子不会受到太多限制，比起问你有没有回父亲的信，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他又拥了马琳达一下，对她露出灿烂笑容。瑞格稍微高些，不过他们没有相差很多，可以说是搭配刚好，而且他满孔武有力的。“是我今天心情好，还是我特别想念瑟吉？在那儿我有艘游艇，换上那艘船回去吧！”

“我不介意坐战船的！”她说得勇敢，不过一想到路途遥远还是不免有些乏力。

瑞格笑了笑，“我在意啊！我自己就是在龙船上生下来的，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你也这么辛苦比较好。”他的神情带着戏谑，“还有别的选择哦！如果天气跟我想的一样好，那我们今天午夜前就可以抵达瑟吉。”

“所以？”

“所以……”他边笑边摇头转移话题，“找个侍女带回去？你知道吗，遇上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很多呢，亲爱的马琳达！你真的不愧‘马琳达’这个名字！”

“怎么说？”

“在贝马克语里，‘马’是‘时间’，而‘琳达’是‘盾牌’的意思，你一定可以让我永远年轻下去。”

看他的样子，年纪的确不是个问题吧！

“你刚刚到底要说瑟吉什么？”

“啊，我派在那边的领事弄了个皇帝般的宫殿——不过当然是花我的钱，盖得很漂亮就是了。”

“都是海马！”

瑞格红色眉毛一挑，“什么海马？”

“我不知道……”马琳达自己也有点困惑，“我可能在做白日梦吧……没什么，好了没事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或许原因在于她怕了很久的新郎官，原来可爱得令她惊喜不已吧！

“我倒真希望他太太别那么迷海马，但那地方拿来给国王度蜜月的确不赖，在那儿住上一两个星期没问题——当然我是说微服出巡咯！”他说话语气很诚恳，简直有点像是在求她，“在你学着当王后之前，先学学怎么当人家的妻子。龙堡很漂亮，虽然也有点单调，但我们有很多天可以好好认识彼此，然后说不定能有个像样一点的婚礼，除了我们两个，还能请到耀汉王和玛莎王后，他们人都很好，应该会愿意当证婚人。”

马琳达端详着瑞格棱角分明的面孔，他脸上有种年轻的光彩。她想起黛安说过内心的渴望不会消失。她父亲说过瑞格身强体壮，现在抱过了也真的可以感觉到。

“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早上就算是结婚了，干吗花这个时间重来一遍？”

这句话一定深得瑞格心意。“舵手！”他大叫，“能把这个浴缸弄快一点吗，”他又亲了亲新娘，比之前更深的一吻。

嗯，也许马琳达会懂得怎样享受这一切吧！她晚上就会知道还有什么新鲜事了。

后记

殿下，预卜显示您会成为玺维的女王，但是在位时间不长。

——艾文·柯络门与马琳达私下之谈话内容

这是典型的贝马克一月，大风吹得落雪横移，如针般落下，即便在深深的内陆居然也带着海水的咸味。王后回家马上就进门，连马儿的脸都看不见。

激流谷位于快山的斜坡上，在夏季是个避暑胜地，但在深冬实在没那么舒适。一家人会聚在这里庆祝长夜节是因为比起宫殿，这里更温馨。今年天气特别恶劣，他们一家也在这里停留较久，没有人想骑马回开特郡。马琳达为什么在外头？可能是因为这样会让她觉得回家真好吧！到家之后可以马上跳进温泉水里，然后在火炉边喝上一杯热腾腾的蜜酒，还有烤野猪蘸苹果酱可吃。

她从大教养院回来，那里是王后孤儿院的总部。马琳达在贝马克群岛各地建了收容所，有时候她会跟瑞格埋怨自己有上千个孩子需要照顾，但他老是回答说他觉得家里的三个小鬼头都搞不定，马琳达怎么有力气去管大家的问题呢！不过，马琳达跟他要经费继续这项工作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吝啬。

进了马厩前的院子，有人过来帮她牵马进去，她自己滑下马背，在地上留下几个脚印，跑到门口像条淋湿的狗甩甩身子——说到狗。现在正有六只跑过来扑她舔她呢！通常这时候会有下人帮她拎斗篷，可是今天不同。

“妈妈，你回来啦！”一个有点哑但还算高的声音传来，“热蜜酒，多添了些蜂蜜，照你喜欢的比例，上面撒了肉桂，这样没错吧？”席格菲捧了冒着烟的杯子给母亲，这是马琳达最小的儿子，个头不过五尺，却披着漂亮的盔甲做装饰。他有金红色鬈发，翡翠般的大眼睛，还有很多雀斑。

“啊，谢谢！”马琳达接过热酒，现在还太烫，无法入口，但捧着陶杯可以暖暖手，“你觉得我喝了酒再听你认错，会比较不生气吗？”这小调皮怎么身上披了皮雨衣，可是看来根本没湿？而且为什么要把下人都支开？

“认错？妈你说什么啊？我？”

“唔，我知道你常常弄得像是别人出的问题，可我觉得你最好趁我还清醒的时候先说，不然我喝醉了搞不好会痛打你一顿，你觉得呢？”

“真的吗？”他一副很好奇的样子，两只大眼睛带着纯真。说不定这次真是别人犯了错？天知道。

“要带我去哪里？”

被母亲猜到了，他嘟着嘴说：“老房子那边。要不要我帮你拿杯子啊，妈妈？”

“好啊，人老了手脚都不灵光了。”她也就打消先去泡温泉的念头，“走吧，我可是越来越担心到底怎么回事了呢！”

那排老房子一般是用做下人的住处，也常常会有一些落魄诗人、画家、乐师来宫廷表演顺便住下。马琳达跟着这急急忙忙的小向导在风雨中穿梭，忽然发现这里也是年轻亲王可以胡作非为不被父母发现的地方，幸好席格菲还太小，不会对那些女仆乱来。她是这样认为的……她希望是这样……他两个哥哥已经够麻烦了。

这栋大屋子看起来似乎荒废了，白天这时候本来就如此。她手忙脚乱地脱下斗篷、鞋帽之后，儿子又把那杯酒给送上，还替她拎来了喜欢的拖鞋。这双拖鞋原本应该在她房间吧，看样子问题真的很大！

这里的大厅本不算很宽敞，盖了新房后又分隔出很多小卧室，主要的空间留做一间画室，里头有座大壁炉，还有几扇大玻璃窗，看出去是壮丽的火山景色，天气好的时候尤其让人赞叹，不过今天只看得见白雾和几棵艨胧的冬松。马琳达进来之后闻到颜料的气味，可她并不记得有哪位画家最近接受了王室款待，她也没有准许谁在那个大壁炉里生了那样一大团火，而且房间里的画架上居然有幅作品。

“你喜欢吗？”小儿子笑得开怀，那是他的画像，画里头他窝在椅子上，抱着两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有没有吓到？”

“很惊讶！画得真好，我应该不认识这位画家吧？”

“是瓶丘镇的汤玛士。”

马琳达没听过这个人，她现在觉得自己整个儿起了鸡皮疙瘩，这件事绝不只是小男孩在胡闹而已。

“真是太可爱了，是谁想出这种姿势的？”

“我啊！”席格菲骄傲地说，“我们都是自己想的，你看那边！”

他带着妈妈过去看另外两幅画，分别是艾瑟格和飞尔博的肖像，看样子有人不辞辛劳也舍得花钱才生出这些画像。艾瑟格应该是有这等财力，可是能不被自己发现，那大概就是瑞格在搞鬼了。看样子这不只是迟来的长夜节贺礼而已。

“他们也都是自己选的姿势和背景吗？”她一边问一边盘算，顺便喝了口热腾腾的蜂蜜酒。

“对啊！”席格菲兴高采烈，都没听出母亲话中有话，“汤玛士先生说他会按照我们想要的样子来画，他很厉害对不对？”

的确如此，看着席格菲和他的小猫咪——瑞格总是说小儿子干不了海盗这行，因为他只要跑过去跟人家要东西，对方会主动把东西全部送给他吧，根本不用抢。

真正会变成海盗的大概是次子飞尔博，画像上他一身军装站在战舰甲板上，十六岁的飞尔博比父亲还高还壮，透过画师的笔触显得更魁梧，脸颊的微红细毛在肖像上成了红色的刚硬鬓须，全身肌肉贲张，活脱脱是那孩子心目中想成为的战士形象——戴着钢盔，抽出宝剑，绿色眸子透出杀气，像是雄霸四海的枭雄。有了他那身肌肉，脑袋似乎显得多余；其实近年已不流行出海打劫这档事，但他还是准备率领一干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去搜刮欧若亚海岸各城镇，在今年就要立下第一次战功。

长子艾瑟格所呈现的是一只老鹰停在他手腕上，身旁有爱马和猎犬，画像将他一头红发画成棕色，眼睛也偏黄了些，平常他更是不会穿得那般华丽。根据马琳达的印象，那孩子根本没有图画中那种披风、外衣、衬衫……最接近现实的，是画师精准地抓住了他高深莫测的微笑，那是种敏锐、甚至可说是狡狯的神韵……瑞格说过，飞尔博会用自己的力气去得到想要的东西，席格菲可以凭着天生的魅力，只有艾瑟格会选择以法律途径证明自己的确具备所有权。画像上他腰间的武器也是士绅所用的细剑，是玺维士绅爱用的兵器。

身为母亲的她，现在被带过来看这些秘密完成的肖像，有什么用意呢？她露出王后招牌的凝视，狠狠地看着幺子说：“是你爸搞的鬼吧！”

席格菲可说是天真无辜的代表了，“怎么了啊，妈妈？你不喜欢这些图画吗？”

马琳达看着卧室半开的门，“瑞格！”

瑞格带着笑容跳出来——一定有问题——过来时还想给妻子一个拥抱，不过马琳达马上退开。

“说清楚！”

他耸耸肩，只好撇开微笑这招，“是画给你父亲看的。”

这句话也大有问题。现在是一月，海上惊涛骇浪，为什么会现在做这件事呢？

“不该先问过我吗？”

“二十年前你不是说过，你不想再跟你父亲有什么瓜葛吗？”

有这么久了吗？应该差不多。岁月对瑞格非常仁慈，他胡子里只有些许银丝。虽然已年近五十，但初次见面的人很可能把他猜小十岁。在贝马克历史上，没有哪一任君主在位时间有他的一半长，现在艾瑟格手下的武士里也没有太多人愿意挑战铁堂出身的国王。大议会表决时都是他占优势，也就是说他可以请人上场代打，但瑞格不弄脏别人的手，屡屡亲自上阵——最后一个挑战者在一分钟内就失去了拇指。

他又耸耸肩，“不过我没答应说我自己也得这么做，对吧？我总得知道玺维那里有什么状况。”

她浑身一震，靠到壁炉边，“所以？”

当然马琳达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这段时日里黛安跟她保持定期联络，后来班迪特成为临水城太守，黛安也成了男爵夫人，他们生了很多小孩，而且好像还打算继续这样下去。马琳达出嫁后过了几个月，小安安就因病去世，狄尔妲王后则大概是五年前走的，同样没留下子嗣。现在安伯斯应该超过七十岁了……健康状况很差，这是马琳达最后得知的消息。现在情势应该又有所改变才对。

瑞格继续耸耸肩，“他说过想看看孙子，杜朗达就派了个画师来。”

“还是个技艺精湛的画家。”她也得认同这点，“那混账还在宫廷里？”

“罗兰吗？他是大法官啊……之前是。”

“你刚刚为什么讲他说‘过’想看孙子？”

瑞格犹豫很久，这段沉默已经表达了他想说的事情，但他并未表露任何哀悼之意，“大概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吧！其实他的病况已经很久了，只是最后下场很……特殊，似乎有必要调查清楚。”

马琳达转头走向窗户，看着外头的一片浓雾。她并不会为安伯斯感到痛心，这么多年了，现在她心里根本没这个人，所以也不会怨恨。之前马琳达埋怨父亲是因为安伯斯强迫她嫁给瑞格，可结果她发现瑞格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虽然他对敌人心狠手辣，但对朋友却无比慷慨，在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上他用情很深。他平日生活简单朴素，甚至显得懒惰单调，然而时机一到，他又绝对能迅速反应，无论是该狂野如火，还是理智得像个冰块。

所以说，纵然父亲当初的动机有多么卑鄙可耻，这桩婚姻本身并没什么好挑剔的，只不过当初安伯斯居然让另一个人告诉她这桩婚事已定，这件事让马琳达难以谅解。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此刻自己觉得不舒服，只不过是种不服输的念头——她的生命就这样步入了新阶段，现在自己也成了老一辈，儿子们才是新生代，这可真让人懊恼啊！

“怎么个特殊法？”

瑞格来到她背后，她根本没听见脚步声，“根据现在得到的情报，是杜朗达下手杀了他，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大对劲。”

“那该由谁继承王位？”她问是问了，但大概也猜得到答案。

“你知道是谁。”

不会吧！这次安伯斯居然又是一死了之，又要把她的生活搞乱，这怎么可以！“玺维人才不会想要一个女王，之前有过两个了，一个比一个惨。”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首先，你父亲留下的是一个富足平和的国家。再来，你非常胜任，你在贝马克有很多经验，大议会的人都说我出海后把政务交给你，比我在国内亲自处理得还要好。”

“听他们胡说八道！”

“还有第三点，”瑞格很镇定地继续说，“瑞拿夫王室的血脉单薄，其实已没有别的人选，大家都在期待你出面，你也不得不接受这件事。”

“你说得倒好听。”她很清楚瑞格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并且会自己分析出结论，说不定他把玺维的情报工作都揽在身上，“要是我拒绝呢？”

“结果没人知道，应该会找出其他的女性继承人吧！论起男性，搞不好我是第一顺位了。不过这样的话，答案不外乎两个字：内战。”

她转身面对瑞格，“不要！贝马克已经是我的家了，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回去。在这里我还有一个家要照顾，更不用说那些孤儿院、收容所、艺术学校等等，如果我不好好看着，有好多计划都无法继续进行。”

瑞格笑了笑，马琳达也知道自己这种理由说服不了人。

“哼，他们把王冠丢在我头上也罢，”她继续说，“但一定会有很多人虎视眈眈想要抢走的。”

瑞格这次大声笑出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她吼着说。

“马琳达，我还不了解你啊。如果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就算把玺维翻过来也绝对会把他们揪出来的！”

“你该死！”还有那黑心肝的安伯斯挑在这时候死，也真该死。如果晚几年也许……哈！她发觉自己太粗心了，瑞格好像也一样没注意到，尤其他自己刚刚也躲着……马琳达刻意将头撇向另一间房的帘子叫道：“我会代表我自己，还有我的子孙拒绝玺维的王位继承权。”

小席格菲眼睛吓得瞪大了，马琳达真的看见阴影里有人在动。人影闪出来，果真是艾瑟格，他的身材纤细灵敏，神情有些讽刺。

“母后，希望你能节哀。”

瑞格皱起眉头，但他也猜到这个大儿子一定早就清楚状况。跟艾瑟格比起来，鳗鱼可一点都不算滑溜呢！飞尔博的话，成天就是打架打猎找女人，政治这种事情太无趣。艾瑟格恰巧相反，政治是最有趣的事情，他从小就在开特郡当孩子王，从肖像上也看得出来，他懂得要让自己像是个玺维的士绅。他料到如果安伯斯看见这幅画，很可能也会拿到议会上公开。

“你有什么意见吗？”马琳达问。

艾瑟格脸上带着那种神秘兮兮、心机深沉的笑容，瓶丘镇汤玛士先生倒画得真传神，“我是个武士了，母后不能代替我放弃继承权。”

“但我还是国王f”他父亲低吼，“我下令，你还是得听。”

这对父子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马琳达看了冲到中间说：“够了，瑞格！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不会逼你做什么，”瑞格轻声回答，“这点相信你很清楚。不过我一直认为生在王室，就有责任要担负。只因为你嫌麻烦，就放任祖国四分五裂，你良心上过得去？”

她有点气恼地耸耸肩，“我在这儿就够忙了吧！”

艾瑟格那副沉着稳重的自信中第一次有了波澜，“母后，在贝马克只要懂得舞刀弄剑，不管是谁都有机会当上国王。但玺维以嫡子继承为主，就算你硬是让我们都不能继承，我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之后每一代都会对玺维在位的君主构成威胁。”他好几年前应该就想通这件事了。

瑞格也一样，所以叹口气说：“我觉得他说得对。圣灵保佑玺维！如果你拒绝继承，可能以后就要把思耐勃送过去了。”

思耐勃才几岁？艾瑟格其实也跟马琳达结婚当时差不多大，根本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而且也跟当时的马琳达一样，总是自以为什么都懂了。安伯斯为什么要这时候死呢？

“你不考虑退位然后跟我一起过去吗？”

瑞格笑了起来，“我过去？我以前干的事情，应该会让我在玺维一露脸就被人杀死吧！而且，我想先让飞尔博在这里站稳脚跟，他还没准备好。你也看过这几幅画了，他不就是活生生要当贝马克国王的人吗？”他说完，脸上冒出一个很天真也很蠢的笑容，其实这几年是他自己减少了海盗活动，而飞尔博却是因为崇拜父亲往年的英勇，所以没头没脑地开始攻击。

若问起马琳达自己的意见，她认为二儿子个头是大，不过恐怕不够精明，没办法在贝马克称王很久。瑞格的三个孩子分别继承了他的不同特质，马琳达时常在想，她是不是该多生点，看看老狗会不会生出新把戏？现在三个小孩都不像他一样面面俱到，不过长大一些的话……

“那席格菲怎么办？”

瑞格咯咯笑了起来，“这孩子啊？这个一对大耳朵抖来抖去的？反正他想要的东西一定有人会弄给他，那些麻烦的事情就交给两个哥哥去做吧！”

席格菲尖声笑起来，扑向爸爸的怀抱，这是他一贯的动作。

瑞格把小儿子抱在怀里转了好几圈，才把他慢慢放在地上，然后回过身抱住妻子说：“你不会以为我舍得吧，亲爱的？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一块儿去啊！”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试两年看看吧！你回玺维，带艾瑟格一起去，立他为第一王储。圣灵不作弄人的话，玺维人应当会很爱戴他，两年后他应该就能把国政抓在掌心了。然后飞尔博应该也可以管好贝马克，到时候我们就一起退位，去享受人生吧！”

马琳达把头靠在瑞格肩上仔细考虑。她要成为在位时间短暂的马琳达女王？而且还是不甘愿上任的马琳达女王？

“你保证？”

“我保证。那你呢？”

“我得花一两天想一想。”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啊，妈妈，”席格菲很兴奋地问，“可不可以？”

“春天的时候也许可以吧，现在出海很危险呢！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对着瑞格的锁骨问。

“杜朗达好几个月前就已经警告过我会有这种状况，我派了大胡子开一艘快船过去停在瞧口港等。今天早上他派禁卫军指挥官卓根到了开特郡，还好人过来时还有呼吸，也有意识。”

马琳达想到玺维人在深冬中远渡重洋后的反应也笑出声来，虽说是御剑士，但经历那种折腾大概也很惨吧！同时她想到，以往也有两次御剑士送坏消息来，一次是孩提时代多米尼去王岬岛带她走，另一次是杜朗达通知她与瑞格订婚的事情——至少她当时认为是个不好的消息，只不过两次的结果都相当不错。

“还有，”瑞格酸溜溜地说，“如果你爸只能找到像卓根这种程度的人当团长，那要么是御剑士从我那时起就一蹶不振，要么就是老一辈的正好都退休了吧！”

“你这样说话显得很老气哦！”马琳达挺直身子，吻了瑞格的侧脸，“他人在哪儿，我是说卓根？”

“在新房子那儿，你再不回来他可能连家具都要吃下肚了！”

“杀了我爸的真是杜朗达？”

“他是这么说的。”

马琳达叹息道：“我也觉得如果有人能扳得倒禁卫军，一定就是他了。好吧，我多考虑考虑。”

其实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点头的，两年而已，她可以忍，与瑞格分离也没关系。更何况，她还想跟杜朗达好好算笔账呢！

责任编辑：屈畅

1. 马琳达女王与罗兰大人重逢的经过记录在《镀金锁链》的结尾

幻镜

穿越小说面面观

让读者揪心好奇长达三年的“御剑士传奇”剧情之谜终于在本期《剑空（下）》里揭晓！……神马？你说怎一个坑爹了得，竟然用“穿越”来“侮辱”读者诸君的智商，亏我们想了林林总总的科学解释（泪）。但君不见，“穿越”正是咱中国这十多年来大行其道的流行文学创作手段，老外偶尔拿来用之，也不该大惊小怪嘛！

本期我们就做谜底揭晓之余，向大家系统介绍穿越小说的意义、手段以及引发的种种争议。

千穿万穿穿与不穿

●“我们周围的人物，我们宣传的对象，完全不同了。过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因此，我们必须和新的群众相结合，不能有任何迟疑。”（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穿越小说名著：穿回数百年前，以现代知识折服古人，飞速“上位”当了宰相，收小弟，成功攀登科技树，打垮反派大boss（几十人歼灭数万人！靠的是机枪火力！！）——标准的起点穿越。读者诸君可能觉得YY太过，丧失了合理性。对吗？

这本小说名叫《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作者马克·吐温，奠定美国文学基础的伟大作家。本书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谁说穿越没有名著？谁？

当然，标准穿越而称名著者，有且只有这一本。读者诸君，其有意乎？

我们为什么读书？

为了考试，为了升学，为了出国留学所以必须托福GRE，为了工作，为了更新知识跟上时代步伐，为了掌握最新资讯不至于落伍，为了提升档次可以出口成章好让别人觉得我不是一个俗人跟异性相处可以抢得先机以便和美女帅哥组成家庭……

气都喘不上来了。累得要死，歇歇。放下人生战场上用作武器的种种教材、著作，看本小说吧。

那么，我们为什么读小说？

开心解闷呗。小说这种东西，无论中外，最初都是给老百姓开心解闷的玩意儿。老百姓过得多苦呀，成天累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有点闲空，不识字的听听评书快板，能认几个字的看看小说。花三五个大子儿，图个穷开心；高人雅士则不然。人家不用卖命打工，闲得无聊，玩玩典籍诗词，陶冶情操。只不过成天陶冶来陶冶去，绷得难受，有时也会粗俗一把，偷偷摸摸看起小说，感觉跟我们今天看毛片差不多。等这么干的高人雅士多了，一来二去，小说竟也渐渐高雅起来，相当于艳星脱星提升档次，成了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俗话说：人一阔，脸就变。小说也是这样。高雅之后，它就不爱跟老百姓亲近了，不替老百姓解闷逗乐了。高人们说：小说啊，它是一门艺术，读者必须花大力气潜心学习，才能迈过高高的门坎，进入文学殿堂，体会到作品的种种精微奥妙。

唉，老百姓真不容易啊。白天奋战在工厂农田写字间，晚上还得跟小说家较劲。罢罢罢，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咱们不看了行吗？

于是，小说家郁闷了。作品销量直线下跌，文学杂志纷纷关张。

高雅小说越来越混不下去，有一类小说却如大盘普跌中的妖股，异军突起，一飞冲天。

穿越小说。

它的好处，就是够爽。什么“追悔莫及”，什么“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全都不是问题。来得及，可以重来。小到个人：人生的错误可以纠正，错失的机遇可以抓住。大到国家民族：穿回宋末，穿回明末，中国不会匍匐在异族铁蹄之下；穿回清末，穿回民国，中国不会再有百年之耻。而且不要忘了，这一切壮举，都是由读者可以代入的主人公一手完成的。指点江山，天下尽在掌握；羽扇纶巾，强敌灰飞烟灭……

你说什么，这些都是假的？当然是假的。追看穿越小说的读者虽然自称小白老白，最基本的历史知识还是有，他们知道元明清，知道民国军阀混战，但看小说嘛，图的只是个乐子。学校里、公司里辛苦了一天，地铁上打开手机读个几万字，让自己热血沸腾一小下下，飘飘欲仙一小下下，不妨碍他人不触犯法律，做个白日梦，稍稍脱离苦闷的现实社会，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有什么不对的？

没有，完全没有。如前所述，小说起于俚俗，一度被精英们提拔成为文学艺术，进而发展到现代派后现代派这种一般读者无从欣赏的高度。现在，它开始了回归，重新回到为普通人提供娱乐的“小”说身份。穿越小说，正是这一回归大潮中最显眼的浪花。当小说是高雅艺术的时候，它的读者是生活闲适、有精力和时间细细琢磨微言大义的少数知识精英。现在它的主体读者则是从早上七点至少奋斗到晚上七点的学生、小白领和民工，精疲力竭之余，人家只想轻松一下，爽一下。

主流文学很难满足这种需求。当代主流文学，有描写苦难人生的，有抨击社会黑暗的，有刻画内心挣扎的……这些作品也许很好，但从读者的角度看，读这些小说，实在不爽。干吗呀，嫌我日子过得还不够累，非让我在小说里再过一遍？本来心情不错，读了你的心理刻画，顿时纠结了。社会阴暗面？报纸上看的不够多吗，我不知道吗。用得着你拿小说给我添堵？

穿越小说绝不像主流文学这么没眼色。要比爽，主流文学根本不是个儿。就算跟其他类型的网络小说相比，穿越小说的爽点也高出一个等级。比如军事小说，没有穿越，也就是弄个狙击手剿个毒贩，比得上走在钢铁红军的队伍中、长征二万五千里踏上抗日战场吗？黑帮小说，西西里老大算是顶点了吧，穿越一出手，天地会总舵主只是起步阶段啊。还有什么商战、官场，那更是不用提了。

穿越小说爽就爽在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真实历史作底子。同样是代入，搅动真实的历史，成就感远远高于在A省K市F县翻天覆地。就好比跟班花白领牵个手恋个爱，能跟泡上西施杨妃陈圆圆比吗？人类几千年发展的波澜壮阔，在其中精选最华丽的段落，作为小说人物活动的场景，不比自个儿瞎编A省K市F县强得多吗？这是个大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如果换成正儿八经的历史小说，这就不是个便宜了，反而成了天大的麻烦。历史小说的人物，无论是虚拟的还是真实存在的，都必须受限于当时的历史条件，再超前也超不到哪儿去，多么憋屈。还是穿越爽啊，天下大势尽在眼前，金手指一开，好运自然来。身在古代，却有现代人的眼界和知识，还不赚翻了？不要说古代，穿回去七八年也行啊。炒股炒得快跳楼的散户，给他这个重头再来的机会，什么都别说了，巴菲特第二。

爽，真爽！

生活是多么艰难，种种委屈，无数煎熬。穿越小说却能让读者暂时抛开现实，进入另一个天地。哪怕是YY的天地，白目梦的天地，总能获得一点心灵的抚慰，享受一番现实中绝不存在的畅快。

但精英们出离愤怒了。“堕落”，“低劣”，指斥谩骂，痛斥读者有眼不识金镶玉，宁肯抱着穿越小说不放，也不愿沉下心来，钻研“真正的文学”。

“某种作品，只为少数人所偏爱而为多数人所不需要，甚至对多数人有害，硬要拿来上市，拿来向群众宣传，以求其个人的或狭隘集团的功利，还要责备群众的功利主义，这就不但侮辱群众，也太无自知之明了。任何一种东西，必须能使人民群众得到真实的利益，才是好的东西。就算你的是‘阳春白雪’吧，这暂时既然是少数人享用的东西，群众还是在那里唱‘下里巴人’，那末，你不去提高它，只顾骂人，那就怎样骂也是空的。”

说得多好啊。寥寥数语，何等透彻。

这是毛泽东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全文主旨就是，文艺应该为工农兵服务，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

“服务”这个词，对于高高在上、以启迪愚氓者自居的部分主流作家来说，恐怕是非常刺耳的。但在穿越小说作者这里，却是天经地义的常识。这些作者对自己的定位就是服务者。作家？那是作协的职称。写穿越小说的没那么大架子，都是写手，以自己的劳动和技能为读者服务，赚回报酬。读者有什么要求，一定要尽力满足。读者不喜欢过多铺垫？迅速进入主题。觉得不够爽？马上改。再怎么写读者还是不喜欢？不写了，重开新书。看看穿越小说写手聚集的论坛，上面尽是经验总结：三千字一个小高潮，两万字一个大高潮，让读者始终有兴趣；坚持更新，更新时间要放在下班时间，方便坐地铁的读者，要放在晚九点，读者这时候比较有空闲；多跟读者交流，千万不要跟读者起争执……这完全是服务行业的讨论，而且是最兢兢业业的服务者。

如此敬业，外加有无数终日劳累想换换脑筋、轻松一下的读者，穿越小说的兴旺是理所当然的。

但兴旺并不意味着没有改进余地。穿越小说的作者普遍年轻，眼光见识方面有不少欠缺，要求不断更新因而没时间深思熟虑，所以作品绝大多数都比较粗糙。虽然有一颗火热服务读者的心，做出来的还是急火猛烧的大锅菜。加上网站营销模式鼓励超长篇（越长越好，百万字起步……），无奈之下只好注水。结果就是，端上桌的虽是满满一大盆，干货却不多，一大半是汤，味精作料又下得太重，总之，远远谈不上精致。

穿越小说在创作方面的毛病实在太过明显，随便都能批评三四十分钟不带重样（关于此方面的评论，详见本期《幻镜》最后一部分“中式穿越的迷途”）。它好比一个小娃娃，步履蹒跚，时不时还摔个嘴啃泥；它需要的是有识者的扶持、指点，而不是一味嘲笑甚至一脚踹倒。有健康的成长环境和善意的批评，假以时日，也许，它会成为飞奔的健儿。

甚嚣尘上的中式穿越

●说到穿越，读者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网络小说。确实，凭借网络的爆炸性传播力度，穿越小说在最近十多年里获得了极大发展，乃至成为了一种“中国特色”。

在百度搜索穿越小说，点出来的百度百科词条里罗列的书名起码有上百条。把这些书名读一遍，笔者我这辈子学过的诗词歌赋估计都用光了。基本上大家公认最早的穿越小说是黄易的《寻秦记》。作为实验小白鼠的项少龙成功穿越到战国时代，然后顶着主角光环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携众美女归隐田园。这样的情节虽然今日看来槽点无数，但在那个何止“穿越”，连“奇幻”、“玄幻”概念都不甚明朗的年代，还是在读者中赢得了无数掌声（当然笔者私以为电视剧里古天乐帅气的表演功不可没）。

但真要按对如今穿越小说发展趋势的影响来看，《寻秦记》实际上不能算是影响力最大的作品。奠定当今穿越小说的格局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席绢的《交错时光的爱恋》，以及根据这篇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穿越时空的爱恋》（虽然官方说两者没关系，但《穿越时空的爱恋》的编剧曾是《交错时光的爱恋》一书的编辑）。这一书一剧一方面培养了当今穿越小说的主要受众（80后90后），另一方面也基本确立了穿越小说的主要要素。至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提到穿越，很多读者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就是“穿越言情”。更重要的是，这一书一剧还将穿越小说的受众来了一个大逆转：原本《寻秦记》所吸引的大部分是男性读者，而从《交错》和《穿越》开始，穿越小说的受众转为女性为主了。

以今天的眼光看，《交错》的剧情虽然简陋，但中国当代穿越小说的要素它一个不少。

首先，书中的女主角穿了之后，不仅身负倾城之色，身边的男人也个个俊美异常。这条标准发展开来，后来穿回去的主角即便不能一笑倾人城，也基本是个绝代佳人，就算容貌稍差，也得是气质脱俗，众人堆里，一眼看来，就是你了。随着各类美人粉末登场，读者也慢慢开始厌倦，于是主角又发展成为外貌不够，才情来补。这下可好，多少诗词歌赋在各个朝代提前登场，现代社会的歌曲乐器、舞台设备、服装化妆，随便拿什么到古代，都把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穿越的这种发展使得小说更加贴近读者：绝代芳华修炼不成，吹拉弹唱还学不会了？

其次，也是穿越女频小说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交错》中反应出爱一个人应该爱她的性格、灵魂，绝非单纯看外表的思想。《交错》中苏幻儿最初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爱哭女人，虽然拥有绝色美貌，但就像一尊瓷娃娃，没有灵魂，只会让人厌弃。她因为害怕嫁给传说中嗜血的北方霸主所以自尽身亡，也就给了杨意柳重生的机会。与苏幻儿相比，杨意柳拥有现代女性的独立、坚强和乐观。占用了幻儿的身体后，她为幻儿的娘亲，甘愿嫁给那个众人口中的魔头。随后，在与丈夫的相处中，她的倔强、坚强与善良，一点点打动了丈夫，直到让他为自己痴狂。小说的闪光点在尾声部分，由于幻儿难产，所以杨意柳的灵魂暂时和以前的苏幻儿对调，幻儿的丈夫面对着同样模样却不同性格灵魂的女人完全没有了爱意，只剩下冷漠和对以前幻儿的想念。后来，大部分穿越小说（或可称为“穿越女频小说”）的剧情走的都是这条路线，穿过去的女主角基本是靠人格魅力——从现代带过去的独立、坚强、自主、敢于追求爱情等性格——征服他人的。不过这一点有时也会跑偏，比如把自主升级为任性，把敢于追求爱情发挥为胡揽蛮缠等等。

随着网络文学的兴盛，穿越作品中也出现了所谓的“三座大山”——《绾青丝》、《步步惊心》和《梦回大清》。这三本书中，《绾青丝》是穿异世界，基本路线也是现代女性在古代靠着智慧和人性的光辉最终战胜困难，赢得真爱，这里就不详说了。重要的是另两本，《步步》和《梦回》以不同的笔法，开启了穿越中一个作品云集的子门类——清穿！自此以后，康熙朝那九个皇子就没得消停了，被各类型美女穿过去连轴折腾……从这三部小说开始，穿越小说开始加入宫斗、权谋、政治等情节（女主角终于不只记得谈恋爱了），它们也开拓了题材和表现方式。后来的小说有各式各样的穿越背景，上到春秋战国、下到民国，给读者带来了新颖感受，甚至采用架空历史的方式让主人公穿越到一个并不存在的朝代，肆意发挥想象力。《不负如来不负卿》、《笑倾三国》、《胭脂大宋》等著名作品，皆是在这种环境下衍生出来的。

自这三部开山之作后，穿越小说就如雨后春笋一般，渐渐成为了网络上最热门的话题。在女版穿越大火了一阵后，为了迎合不同层次读者的口味，各种其他类型的穿越小说也纷至沓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男性穿越（《寻秦记》的逆袭？），这一类型使得穿越的朝代更加广泛，穿到三国、秦汉、春秋的小说水涨船高。这是男性崇尚建功立业的本性使然，因为这些朝代最具有英雄气息，最容易成就一番事业。这类小说也是有规律可循的。男主要么是中文系帅帅，要么是历史系大大。穿了之后，众多成名已久的历史英雄被主角经意不经意盗用后世励志言论一番说服，便心甘情愿臣服于主角的“王八”之气下。穿越后的男主往往成为世界第一人，在穿越途中，他会遇到无数个对其痴心不已、誓愿赴死的美女。美女们往往拥有宽广的胸怀，容纳男主在开辟领域的时候招惹来的新美女。大家互称姐妹，总之谁都不会离开男主。男穿小说中也不乏优秀作品，像是《庆余年》、《明》、《窃明》等等，优质的男穿小说面对的古人都比较有智商，主角只是凭借对历史的了解才能勉强在一群大牛中混迹。这类小说的作者一般有比较好的历史功底，并尝试在书中表达出自己对历史的看法。

以上提到的两种强势穿越，最终导致物极必反，大家厌倦了卿卿我我你依我依，厌倦了勾心斗角虐恋伤心，厌倦了称霸天下南征北战，于是另一种穿越小说——“种田文”兴盛起来。“种田”两字一方面代表穿越过后主角辛勤耕耘建立根据地的情节，另一方面也代表着作者的写作态度。其文内容、细节均符合史实，无论衣饰、物品、气候、武器、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等等，要么确有出处，要么能自圆其说。一般来讲，从《新宋》发展出的一系列小说《平凡的清穿日子》、《天启悠闲生活》、《夫荣妻贵只是传说》、《珊瑚》、《小富即安》、《小地主》等，都属于种田文。这里面有胸怀天下想要改变历史的，但大部分，都是小富即安，在古代过上了安稳的小日子。

●穿越小说关键词“代入”：这是所有网络小说的基本要素，在穿越小说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读者对小说主人公高度认同，在心理上和他合二为一。这以后，小说主人公的胜利就是读者的胜利，他的喜悦就是读者的喜悦。穿越小说，只要能做到让读者成功代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穿越的100种方法

●明白了穿越小说的发展轨迹，我们再来考察一下穿越小说使用的“穿越方法”。我们发现，林林总总的方法实际上都围绕“时间”两个字打转。

笔者的穿越启蒙是《大话西游》。当至尊宝同学在盘丝洞里跑得十万火急，还要扯开嗓子喊“般若波罗蜜”的时候，还是小学生的笔者一边感动一边想，我也好想要一个月光宝盒啊，不用穿越到五百年前，只消回到两个小时前的随堂测验，改掉一两个错别字就可以了。

回想起来，即使当时有一个月光宝盒，笔者也不太可能靠它改卷子——因为月光宝盒实在不能算是很好的穿越手段，它有着种种不容忽视的缺陷。比如说使用时需大张旗鼓不够低调、穿越准确率不高，还有不能设定具体穿越时间等等。到今天，穿越的手段已经多如牛毛，甚至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下面我们就来看看有哪些方法可以实现穿越。

穿法：晋江穿越

范例：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晋江穿越其实大多是意外伤害。根据国内的穿越达人总结，车祸是成功率最高的穿越手段；其次是高空坠落，包括摔跟头、从悬崖或阳台上掉下去之类；其余还有触电穿、落水穿等等。

注意事项：晋江穿越伴随人身伤害。一旦尝试，不成功便成仁。

穿法：时空裂隙

范例：时空裂隙是指在某一区域时间和空间都是不连续的，一旦进入这样的区域，时间裂隙可能会把你带入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在《有关时间旅行的热门问题》里，三个宅男在酒吧的厕所里遇上了一条时空裂隙，解了个手出来后风云变幻，世界已是一片核冬天的末世景象。在《阿努比斯之门》里，英国文学教授道尔利用一条位于肯辛顿镇的时空裂隙回到了19世纪初的英国。时空裂隙不只通向过去未来，也通向异世界。在雷蒙·费斯特“魔法师”系列中，时空裂隙一端的国度对另一端展开侵略，由此引发了一场伟大的“时空裂隙之战”。

注意事项：时空裂隙不可控，很容易有去无回。

穿法：时间旅行

范例：从乔治·威尔斯的同名小说出版以来，“时间机器”就成了人类魂牵梦绕的东西。忧国忧民的牛津女生要回到欧洲中世纪对抗黑死病；失去未婚妻的科学怪人要回去拯救未婚妻；暴发户要去侏罗纪狩猎恐龙；高中生朋克要回到爸妈年轻的时候去撮合他们。从国家大事到个人私事，大家都想运用时间机器。不止如此，连咱们的西楚霸王项羽他爹——项少龙，也是乘坐时间机器回去的。

辅助器材：时间机器

注意事项：与其他方法相比，通过时间旅行方式穿越需更加小心，因其有不能干预历史、避免外祖父悖论等一系列注意事项。否则，即便你只是踩死一只蝴蝶，都可能会影响到千万年之后的进化。

穿法：汇聚九星连珠的能量开启时空通道

范例：在我国著名的穿越剧《穿越时空的爱恋》中，一个小贼和一个女警意外地在九星连珠的时刻被送回了明朝。自然而然地，两位现代女性分别邂逅了各自的白马王子，其中一个还带着王子穿了回来。

辅助器材：游梦仙枕

注意事项：一定要把握时机，切记！因为电视剧里说九星连珠乃是百年难遇的。

穿法：天网传送

范例：上世纪80年代，还是愣头青的卡神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冷酷的机器人在追杀他，冷冰冰的铜爪子已经快摸到他的肩头……于是，他把这个噩梦转移给了全世界数以亿计的观众。T800和T1000穿越时空，追杀未来的救世主，而未来人类同样派了人来保护救世主。这个时空的战局将决定未知的将来……

注意事项：穿过去可是一丝不挂的，连墨镜都得靠抢，所以你必须拥有州长（或许该说是前州长）一样的意志和肌肉。

穿法：弹钢琴

范例：这种穿法是周董的专利。在《不能说的秘密》中，只要周董和桂纶镁在旧琴房弹奏一曲《Secret》，就能精确地来到对方所在的时空。

辅助器材：钢琴

注意事项：必须苦练钢琴技法，若是弹错一个音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穿法：读日记

范例：《蝴蝶效应》里，男主角死抓着日记本，眼睛瞪着上面的字，然后开始发功。再然后，穿了。别问我为什么，人家有特异功能。对了，旧录像也可以，旧照片也行。

辅助器材：日记，录像，照片

注意事项：俗话说，天妒英才。男主角最后被老天爷收回去了（《蝴蝶效应》导演剪辑版结局）。所以，即使拥有特异功能，大家也一定要低调，要想得开。另外，要从小养成记录生活的习惯，多写日记、多拍照。

穿法：听收音机

范例：同上，笔者也没搞懂《时光倒流七十年》里的穿越到底是什么原理。只听见收音机沙沙地响，男主角躺在床上发功（一说催眠），一直发到汗流浃背就可以穿回68年前与绝美的女主角幽会。

辅助器材：收音机

注意事项：穿越前千万不要携带任何具有时代标记的东西，即使你是超人也不行！

穿法：跳金门大桥

范例：在金刚狼还不是金刚狼的时候，他曾和美国甜妞梅格·瑞恩一起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过——注意，这不是殉情，俩人只是想换个地方谈恋爱，比如说回19世纪去做公爵和公爵夫人。这个片子有个很俗的译名，叫《穿越时空爱上你》。

注意事项：不是哪座桥底下都有时空通道的。

穿法：泡澡

范例：泡澡泡回十八岁，还有这样的好事？赶紧按照《热浴盆时光机》里浴盆的样子定做一个吧。

辅助器材：浴盆

穿法：转动时间转换器

范例：赫敏一天要上十门课，她还同时出现在两门课的教室里；哈利需要躲着另一个自己；本应被处决的小天狼星和鹰头马身有翼兽最终获得了自由。要问这些是怎么做到的？魔法的世界里无所不能，只需要把时间转换器转动几下。

辅助器材：时间转换器

注意一项：使用多了会产生时间眩晕症，即使是最聪明的赫敏也不行。

穿法：钻抽屉

范例：在《多啦A梦》里，大雄和多啦A梦无数次钻进抽屉，偷窥静香洗澡，踢胖虎的屁股。当然他们也办过大事，比如穿越去一千零一夜，挑战加勒比的海盗等等。

辅助器材：抽屉

注意事项：跟紧多啦A梦！

穿法：打游戏

范例：据说打通一款游戏，就能回到过去。于是李献计通关了无数次，想挽回记忆中的爱情。

辅助器材：一个有电脑、可供宅人居住的地方。

穿法：生活即穿越

范例：他就住在时间里，探索着宇宙，守护着生命，解决各类问题。他就是神秘博士，一位生活在上世纪50年代英国警亭模样的时间机器里的时间主宰。

辅助器材：警亭

注意事项：神秘博士身边总有一两个人跟着，所以我们大家都是有机会的。不过，博士去的可都是出生入死的瞬间，比如说庞贝火山爆发、泰坦尼克沉没这样的时刻。所以，务必先熟悉历史、锻炼身体。

穿法：奔跑

范例：在《穿越时空的少女》中，每次穿越，真琴总是从奔跑开始，奋力一跃，然后要么撞上什么东西，要么发现自己掉到了床上，要么跳到了水里。

注意事项：真琴发现了穿越的秘密之后，毫不吝惜地使用珍贵的穿越次数，一点小小的错误都要回去修正。这真是只有青春年少才能进行的挥霍。

西方的另类历史小说与时间穿越小说

●时间问题是幻想小说中最常见的话题。事实上，幻想小说家们并不仅从“穿越”或“时间旅行”中寻找题材，他们的目光还瞄准了改变历史轨迹——而这类小说是西方时间／历史类作品的主流。

“另类历史小说”基本的假设点是，如果历史不照原来的样子发生，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从如果恐龙没灭绝、如果罗马帝国征服美洲、如果美国人没有打赢独立战争一直到如果二战盟军失败等等，无论生物进化、地理发现、科技发明、政治战争……凡是可以插进一个“如果”的地方，都可以创作一部另类历史小说。

这类作品国内引进不多，最为读者熟悉的当属金·斯坦利·罗宾森的杰作《米与盐的年代》和已故幻界文豪菲利普·迪克创作的《高堡中的男人》。《米》以14世纪西方文明被黑死病灭绝为历史转折点，进而“扭转”历史，使人类文明的重心从西方转到东方；《高》更是以罗斯福总统在二战中遇刺身亡为历史拐点，进而推导出美国战败，本土被德国和日本瓜分的“时代背景”……可以说，大胆的想象、精巧的构思、合理的推导和扎实的叙述，是众多优秀另类历史小说的共有特征。

西方的另类历史小说通过书写西方人耳熟能详的历史来唤起读者的其鸣，多选取维多利亚时代、北美殖民时期、英国中世纪的国王争端、南北战争等等。不过很可惜，中国读者对这些个历史的内在风情和韵味相当陌生，因而这类作品没有得到大批引进。

与穿越小说相比，由于后者的基本设定是当代人回到过去或去往未来，于是当代人与古人或未来人之间的物质落差、思想碰撞和文化摩擦成为推动情节发展、引发人物关系矛盾的主要因素，人物和情节自然成为重头戏，历史背景反倒沦为陪衬；但在另类历史小说中，由于历史改变已经发生，所以小说更注重虚构历史的发展轨迹，读者在阅读时更加关注小说中虚构历史的走向，以及虚构历史的大背景对个人命运的影响等等。换句话说，穿越小说的“爽点”在人物天马行空的发展上，它更“个人主义”；而另类历史中的人物甚至可能只是单纯的道具，匆匆出场，又草草落幕，它试图展现的是一整幅大历史画卷。

当然，西方也有许多小说家热衷于穿越题材。不过。与中国的穿越小说相比，许多西方穿越小说受限于一个基本的设定，即当代人穿越后不能对过去有丝毫改变，否则会引发时空混乱。主人公在穿越后可能改变历史的行为以及他们为避免产生严重后果而做出的各种努力，成了此类小说的一大看点。科幻大师康妮·威利斯的“牛津时光穿越系列”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书系中《别忘了还有狗》及去年荣膺星云雨果轨迹三奖的《黑暗／光明》将人物分别置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和二战时遭受空袭的伦敦，在情节设置上加入了当事人行为可能改变历史，却竭力避免时空悖论的矛盾点，通过多条线索并进和逻辑圈层循环，使得情节极富戏剧性。

当然。有一些大胆的小说家很早就突破了“历史无法改变”的禁区，试图借助时光穿梭来创造“另类历史”，这类穿越小说通常表现的是一个或几个人的事迹引发蝴蝶效应般的历史剧变。马克·吐温创作于十九世纪的小说《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便是“借时光穿梭来书写另类历史”的始祖。故事讲述十九世纪的美国佬穿越时空隧道，来到六世纪的亚瑟王朝，用现代科技战胜众骑士，改造英国，并使之迅速进入现代化。史蒂芬·金创作并于不久前摘得《纽约时报》小说畅销榜第一名的穿越小说《11／22／63》，也是此类小说的典型，书中主人公杰克的穿越是为了阻止奥斯瓦尔德刺杀肯尼迪。

需要提醒的是，并非每个作家都有马克·吐温或史蒂芬·金那样的大才，彻底摆脱既有历史的束缚后，作者创作的随意性更大，故事逻辑和结构一旦把握失当，作品通常会显得不伦不类，流于庸俗。

中式穿越的迷途

●穿越小说是当前中国年轻人中的热门话题，也是文学争论的焦点之一。在本期幻镜末尾，我们特别收录了一篇针锋相对、对穿越小说的批判评论，让读者从反面清楚地认识到穿越小说的局限性和改进余地。

2011年的中国娱乐圈，“穿越”一词HOLD住了全场，杨幂也凭借《宫锁心玉》迅速上位，跃居一线女星之列。一时间，中式穿越风光无限。但乐极生悲，主管部门一声令下，穿越剧被戴上了“限播”的紧箍咒，让这把虚火没能烧过年关。

其实，这并不出人意料。从文学角度看，中式穿越问题多多，严格限制了它的生命周期。

写作模式

大多数中式穿越的作者都是年轻写手，几乎没接受过专业系统的写作训练，甚至有很多写手是理工科出身，其创作经验和对文本的整体掌控能力还有待提高。在写作过程中，很多作者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模仿，再加上受到网络浮躁性和文化商业性等社会因素的影响，中式穿越的写作呈现出明显的模式化倾向，大部分小说的故事情节都有其固定的发展套路。

这种模式化的写作使得中式穿越千篇一律、味如嚼蜡。

乏善可陈

总体来看，中式穿越作品最受读者诟病的是以下两点：

1、硬伤不断

穿越题材的影视剧之所以被禁，一大理由就是不尊重历史。以《步步惊心》为例，皇太后死了，荧幕上晃动着披麻戴孝的皇帝和官员，白衣配上红帽，煞是碍眼。实际上，清代规定国丧期间官帽的红缨要去掉，作者和导演显然都犯了常识性错误。这样的错误还有很多，比如宋代出现了玉米（玉米在明朝才引入中国），三国的人在吃胡萝卜（胡萝卜在13世纪才从伊朗引入中国），令人哭笑不得。

2、烂坑太多

中式穿越的写手都是“挖坑”高手，每每把读者的胃口吊起就突然停止更新，甚至不给结尾，令读者大呼上当。

中式穿越“烂文辈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文学网站和写手的功利心态是罪魁祸首。

首先，各大文学网站需要第一时间吸引读者，很多网络读者在选择阅读网站时也是哪个更新速度快就点哪个，因此文学网站为了获得高点击率，对作者尤其是签约作者的第一要求就是写作速度快，保持尽可能快的更新。在这种情况下，每日更新一两万字的作者比比皆是。

其次，文学网站中签约作者的稿酬是在保证一定更新速度的条件下按字数计算。很多作者为了保持更新速度和获得更多稿酬，在写作上会通过扩展故事或者直接放任语言文字拖沓等方式尽其所能地增加字数，于是出现了很多作品写了一百多万、几百万字仍不见结尾的现象。在我国文学史上，字数超百万的作品屈指可数，而很多中式穿越作者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要在网上敲出如此大的篇幅，其作品的文学价值可想而知。

再次，不少作者一时兴起，拉开了写长篇的架势，但后来能力不济或构思枯竭，写不下去，留下一个“大坑”，这种“太监文”更无价值可言。

思想浅薄

中式穿越的流行，很大程度上反映出的是青少年读者对残酷现实生活的消极逃避。他们在虚拟时空中追求幸福和满足。这是一种出走、一种对现实的逃离，然而这种逃离并不是在寻找出路，只是追求暂时的解脱。随后而来的虚幻与现实的落差更容易产生巨大的空茫与失落，只能继续用文字暂缓精神焦虑，形成一种恶性循环，最后没有直面人生的勇气，沉迷于欲望至上、疯狂无序、不承担责任的虚幻世界。

具体地说，中式穿越的思想浅薄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1、畸形的市民文化

中国有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史，封建文化根深蒂固，再加上西方文化的入侵，导致市民文化“先天不足，后天畸形”的病态发展——对物质和个人利益的追求被片面鼓吹，自主、自尊、参与社会事务等正常的个人优点得不到彰显。

中式穿越中的白日梦恰恰迎合了这种庸俗的市民文化。在这些作品中对自我的尊重、对历史真实性的再现、对社会的关怀几乎消失殆尽。中式穿越的主人公是被市民文化的庸俗性同化的现代青少年的写照，简单的“平等”概念，肤浅的“富国强民”就是他们的理想，真正的人文精神其实很少。

2、消极的犬儒主义

犬儒主义一词来源于古希腊的哲学学派，犬儒学派的思想是崇尚自然，主张回到原始的生活状态。犬儒主义者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他们怀疑一切，不相信道德、权威、秩序，挑战虚伪的道德、虚假的经典；另一方面，他们又把一切美好的、真正的经典和伟大的思想也都消解了，为颠覆而颠覆，否定一切真理，不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也没有建设性的意见，同时小心回避着实际的现实权威。

作为弱势群体，中式穿越的写手们实际上是在用文字来掩盖自身的精神空虚。既然现实中的权威不容质疑和对抗，那么穿越回古代，对曾经辉煌一时的封建王朝进行戏说则无可厚非。现代社会中民众集体政治冷漠，然而在穿越文中，几乎所有的主角都会对所处王朝的政治表现出莫大的兴趣，进而建言献策，一展雄图。中式穿越的写手在文中所表达的历史颠覆，正是对现实不满的发泄手段。他们不能或不敢跨越现实的禁区，只能在虚拟的时空里进行冷嘲热讽。他们不相信现实社会是可以改变的——不仅怀疑社会现状，甚至怀疑改变这种现状的可能性；他们的想象力的表达实际上是无道德的——不问是非观念，没有价值判断，只求一时的感官快乐，灵魂和信仰缺失。

3、“伪劣”的草根文化

中式穿越因其自身写手出身的平民化、写作内容的非主流性、以及传播方式打下的烙印而成为“草根文化”的典型代表。“草根文化”来源于基层民众，不可避免地有迎合、贴近他们的趋向，其原始的生命力中就包含着粗俗的“劣文化”和“伪文化”。

中式穿越对百姓的贫困潦倒，封建皇权的专制残酷都视而不见，只有才子佳人浪漫的风花雪月和对权力、物质、地位的向往及追求。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回到古代后则是春风得意，这种“功利性”是穿越的根本目的。另外，几乎所有作品都会触及情色，离开“情色”也就没有了中式穿越。如此这般演绎着“低俗、低劣”的作品在“草根”的名义下，堂而皇之地大行其道，致使中式穿越庸俗泛滥。

总之，中式穿越目前尚难登大雅之堂，更没能像正统科幻、奇幻那样产生名垂史册的巨著。它不能只停留在快感宣泄的层面，只追求娱乐效果和商业效益。若不能提升为更有深度和力度的文学样式，那么它的红火将只是昙花一现。

《墙中鼠》

著：[美]H·P·洛夫克拉夫特

译：无机客

图：黑白工厂安妮

编者按：

H·P·洛夫克拉夫特是译文版读者熟悉的美国恐怖奇幻文学宗师，他的多篇大作都在译文版甚至科幻世界文刊上刊登过，如《疯狂山脉》、《克苏鲁的召唤》、《邓威治惊魂》等等。

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以浓烈的渲染著称，回味悠远，并不单纯以离奇的情节来吸引读者。本期的这两篇洛氏小说也不例外。其中《墙中鼠》是其创作生涯前期的作品，突出体现了洛夫克拉夫特鬼魅般的气氛塑造能力；《伊格的诅咒》是他与毕肖普女士合作的作品，该作首先由毕肖普提供故事创意与简介，再由洛夫克拉夫特代笔完成，最后以毕肖普个人的名义发表，所体现的风格也更为多样化。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日那天，最后一位工匠完成了收尾工作，我搬进了埃克哈姆宅邸。重建工程规模浩大，因为宅邸几乎已成废墟，只剩下颓垣断壁；可因此处是我先祖世居之地，我毫不计较花费。英王詹姆斯一世在位时，此处发生了一起极其可怕的惨剧，自那以后，老宅便荒废了，再也无人居住。纵然惨剧的真相依然不甚明了，但此处的主人、他的五名子女，以及数位仆役确实都毙命于此。主人的第三个儿子受尽猜忌，引起旁人的恐惧，而他正是我的直系先祖，遭受天谴的埃克哈姆家的唯一幸存者沃尔特·德·拉·坡勒，第十一任埃克哈姆男爵。这位唯一的继承人被指控为杀人凶手，宅邸被收归国王名下，而这位遭到指控的继承人既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也未曾想拿回自家的地产。他为某种恐怖之事而惊惶不已，远胜良知或法律对其的影响，他在慌乱之中唯有一个心愿，即永远不要再看见和想起埃克哈姆宅邸，于是他逃到了弗吉尼亚，在那里成家立业。到了下一个世纪，德·拉·坡勒家族在当地已经成为名头甚响的望族。

埃克哈姆宅邸不久就被赏赐给了诺瑞斯家族，而且由于它独特的混合式建筑风格，还吸引了不少研究者。尽管如此，老宅依旧无人居住。细看埃克哈姆宅邸，哥特风格的塔楼耸立在撒克逊或罗马式样的下层结构上，而它的地基又属于更为古老的建筑风格——或者说是杂糅了好几种古老的风格——罗马式、德鲁伊式、甚至是本土的威尔士风格（假使传说所言不虚）。地基是一整块的，一侧与断崖处坚固的石灰岩相连，老宅就建造在断崖边，可以望到安切斯特村以下三英里处的一条荒凉山谷。建筑师和文物研究者很喜欢察看这座被遗忘了数百年的特色古宅，可乡民们恨透了埃克哈姆宅邸。数百年前，我的先祖还居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就讨厌这座宅邸，到了现在，面对老宅上滋生的苔藓和霉菌，他们的厌恶依旧未减。在我知道自己的家族可以追根溯源到这座受诅咒的老宅之前，我一次也没去过安切斯特村。这个礼拜，工匠们炸掉了埃克哈姆宅邸，此刻正忙着除去地基的残迹。

一直以来，我了解祖先的一些基本情况，也知道我的第一代美国先祖是在他人的质疑中来到殖民地的。然而，由于德·拉·坡勒家族一直奉行的缄默方针，我对详细情况一无所知。和那些殖民者邻居不同，我们极少夸耀自家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先祖，或其他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家族英雄；除了一个美国内战前传下来的密封信封，我们家族也没有任何其他代代相传的秘密。当时，每一代的家长都要把这个信封留给长子，让其等他过世后才能拆开。我的家族所珍视的，是移民到美国后获取的那些荣耀，一个自豪而光荣的弗吉尼亚家族（也许有点儿守旧和不善交际）所拥有的荣耀。

南北内战时，建造在詹姆斯河畔的卡法克斯宅邸毁于一旦，家族的财富化为乌有，全家的生活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爷爷已是老迈之人，目睹此等暴行，当场断了气，那封承载着家族历史的信件也随他而去，不知所踪。时至今日，我依旧能回忆起七岁那年亲眼目睹的大火，联邦士兵在大喊，女人在一旁尖叫，黑奴们或是哭泣，或是祈祷。我的父亲当时参了军，在保卫里士满。历经种种坎坷后，母亲和我终于穿过战线，和父亲会合。我母亲是北方人，于是内战结束后，我们全家搬往北方。我在北方长大成人，到中年时，积累了大量财富，成了一个性格冷酷的北方佬。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本人，都不曾知晓那个代代相传的信封里到底装了什么。而当我埋首于马萨诸塞州的商业生活后，我对那些谜团完全失去了兴趣，然而它们显然潜伏在我的血脉深处。要是我当时知道它们的真实性质，想必我定会十分愉快地任由埃克哈姆宅邸被青苔覆盖，把它留给蝙蝠和蛛网！

我父亲逝世于一九〇四年，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家族秘密的遗言给我或我唯一的孩子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那年十岁，他母亲早就过世了。正是阿尔弗雷德找回了家族历史的一些信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阿尔弗雷德以空军军官的身份回到英国时，给我寄来了一些关于家族祖先的有趣传说。显然，在我儿子的一位朋友，皇家飞行军团的爱德华·诺瑞斯上尉眼中，德·拉·坡勒家族有着一段多彩、也许邪恶的历史。爱德华居住在安切斯特村附近的诺瑞斯家族领地上，他跟阿尔弗雷德讲述了一些农民之间流传的迷信说法，极少有小说家能够匹敌这些传言汪洋恣肆、难以置信的想象。当然，诺瑞斯上尉本人并没把这些传言当一回事，不过这些传言令我儿乐不可支，也成为他写给我的书信里绝妙的谈资。定然是这些传说，使我重新关注起大西洋对岸的祖先故居，让我决心要买下先祖居住之地，予以重建。诺瑞斯上尉曾带着阿尔弗雷德去参观这栋荒废的古宅，还主动建议要以相当划算的价格卖给他，因为诺瑞斯上尉的叔叔便是宅邸目前的拥有者。

我在一九一八年购入埃克哈姆宅邸，但随着我儿拖着伤残的身体回到我身边，我立马顾不上宅邸的重建计划。在余下的两年里，我把全部心思都倾注在照顾阿尔弗雷德上，甚至把生意都交给生意伙伴打点。一九二一年，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丧失了生活目标，成为一个垂垂老矣、已然退休的实业商人。我决定要把余生用在自己新购置的地产上。十二月，我访问了安切斯特村，受到了诺瑞斯上尉的热情招待。他是个身材壮硕、和蔼可亲的年轻人，对我儿挂念甚多，且答应会协助我搜集图纸和各种轶事，用于指导即将开工的重建工程。我见到埃克哈姆宅邸时，情绪并无多大起伏。老宅无非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中世纪残旧建筑，被青苔覆盖，岌岌可危地耸立在断崖上。里面尽是些乌鸦的窝巢，除了两个塔楼的石墙，其他的地板或室内装饰都消失殆尽。我尝试逐步恢复三百多年前先祖离开时宅邸的建筑全貌，开始雇佣工匠，启动重建工程。每一次，我都被迫去外地招募工人，因为安切斯特的村民对于宅邸有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憎恶。这种情绪如此强大，有时甚至会传染给外地来的工人，使得他们纷纷辞工。而村民的恐惧与憎恶似乎不仅针对古宅，还包括了居住于此的古老家族。

我儿告诉过我，在他探访安切斯特村时，因为他是德·拉·坡勒家族的人，似乎人人都避开他，现在我发现自己也因为某种类似的原因而遭到村民的排斥，直到我说服村民相信自己对先祖的遗产知之甚少，情况才有所改观。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太喜欢我，于是我不得不通过诺瑞斯上尉搜集村子里的那些传说。村民们无法宽恕我，或许是因为我远道而来重建一座在他们眼中如此惹人憎恶的标志性建筑；不管是否出自理性，村民始终把埃克哈姆宅邸视作是魔鬼和狼人的出没之地。

我把诺瑞斯上尉为我搜集来的传说拼凑在一起，补充上数位研究过古宅的学者的记录，从而推断出埃克哈姆宅邸矗立在一座古老神庙的遗址上。可能是德鲁伊的神庙，也可能是德鲁伊时代之前的神庙，与巨石阵属于同一时期。许多人都确信，在巨石阵里举行过难以名状的神秘仪式；还有令人不悦的传说，说这些神秘仪式逐渐变成罗马人引入的库柏勒崇拜仪式。次级地下室里的铭文依稀可辨，其中有一些不会看错的字母，譬如“DIV……OPS……MAGNA.MAT……”这是玛格那玛特的记号，罗马市民曾经被严禁崇拜这一神祇，但禁令最后只是徒劳而已。有许多遗迹表明，安切斯特村曾经是“第三奥古斯塔”军团的扎营地，还有传说形容库柏勒神庙恢弘无比，挤满了信众，在弗里吉亚祭司的命令下，信众举行了难以名状的祭祀仪式。传说里还说，旧宗教的覆灭并未终结神庙里的祭祀仪式，祭祀假意改宗新信仰，实际却没任何改变。同样，这种仪式也未随着罗马政权的崩溃而消失，至于后来在神庙遗址上大兴土木的撒克逊人，肯定也是如此。经过撒克逊人改建后的建筑物轮廓一直保留下来，从公元五世纪到九世纪，在一半的时间里，它都是民众惧怕的东西。大约在公元一千年，此地在一本编年史里被作者提及，当时它已经是一家较大规模的修道院，一个强大而怪异的修士会居住于此，周围是广袤的菜园，根本无需建造围墙来防止那些惧怕古宅的民众闯入。尽管在诺曼征服后，修道院变得萧条，但它从未被丹麦人摧毁；因而，在一二六一年，亨利三世便毫无阻碍地把这块领地授予给了我的先祖吉尔伯特·德·拉·坡勒，即第一代埃克哈姆男爵。

在这之前，并无记录指出我的家族的邪恶性，但那时肯定也发生过一些怪异之事。一本一三〇七年的史书里提到，德·拉·坡勒家族“受到上帝的诅咒”。与此同时，村民的传说除了透露出对于在古老神庙和修道院地基上建造起的城堡的恐惧，却也别无他言，然而那种恐惧完全是心怀恶意、出自疯狂。村民在火炉边讲述着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故事，他们因为恐惧而压低声调，神情阴郁地闪烁其词，令可怖的气氛更进一层。这些传言将我的先祖描绘成世袭的魔鬼家族。相比之下，吉尔·德·莱斯和萨德侯爵与我们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口耳相传中，村民还暗示数代以来偶尔发生的村民失踪事件都是德·拉·坡勒家族导致的。

显然，最为可怕的人物，便是男爵和他们的直系继承人；至少，乡民口中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些人。还有人说，假如哪个继承人较为健康，他就会蹊跷地早早过世，以便为下一个更合乎家族本色的羸弱子嗣让路。似乎在家族内部存在一个宗教团体，由一家之主担任首领，有时会招收若干会众。显而易见，这一宗教团体挑选会众是基于人的脾性，而非世系，因为有好几位嫁入德·拉·坡勒家族的女性进入了这一团体。来自康沃尔郡的玛格丽特·特雷弗夫人，是第五任男爵的次子高德弗瑞的妻子，她成为了方圆百里最让小孩闻风丧胆的恶婆娘，同时也是威尔士边界附近一首尚未失传、格外恐怖的古老民谣里的女魔鬼。另外一则借由民谣流传至今的故事，虽然侧重点有所不同，依然极为可怕。玛丽·德·拉·坡勒夫人在嫁给舒兹菲尔德公爵后不久，便命丧公爵及其母亲之手，两个杀人凶手向牧师坦白了罪状（他们没有胆量复述给世人听），获得了牧师的赦免和祝福。

这些传说和民谣纯粹是未加修饰的迷信说法，让我极为反感。愚味的乡民纠缠不休，我的先祖们始终受其影响，这令我格外恼火。而乡民将种种罪责归咎给我的家族，令我不悦地联想到自己亲戚中一桩出了名的丑闻——我的堂兄，卡法克斯年轻有为的兰道夫·德·拉·坡勒，从美墨战争回来后，和黑鬼们打成一片，成了一名伏都教巫师。

传说里还隐约提到，石灰岩断崖下面那条荒芜的、永远刮着风的山谷里，时常发出一些哀嚎与咆哮；春雨过后，墓地散发出恶臭；某晚，有个摇晃的白色身影骑在约翰·克莱维爵士的马上，马儿在荒僻之地踩来踩去，白色身影还发出了尖叫；有仆人不知在光天化日下的埃克哈姆宅邸中目睹什么后，竟然发疯了。对于这些传言，我并不那么担忧。这些只是常见的灵异传说，而我那时是个实打实的怀疑论者。要对农民失踪的事儿置之不理，不是那么容易；然而若是考虑到中世纪的风俗，这些事并非特别可信。中世纪时期，百姓总是好奇地打听各类死亡事件，正常死亡随着传言而变得离奇，并且在埃克哈姆宅邸附近的城堡（现已被毁）里，人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把割下的头颅挂在城堡上示众。

有些故事的描述特别生动，令我不由得希望自己年轻时能学多点比较神话学。譬如，有乡民相信，有一支长有蝙蝠翅膀的魔鬼军团每晚守卫着埃克哈姆宅邸举行的巫师集会——这支魔鬼军团需要大量给养，而这也许能解释宅邸周围广袤菜园里收获的大量蔬菜的去向。最令人记忆犹新的一点，莫过于那个和老鼠有关、堪比戏剧的异闻。宅邸里发生那宗惨剧三个月后，突然从荒废的城堡里突然冲出一支老鼠大军。那些肮脏恶心、皮包骨头、极度饥饿的老鼠无论遇到什么，都吃得一干二净：飞禽、猫狗、家猪、绵羊。在老鼠大军最终平息前，甚至有两个倒霉鬼成了老鼠的腹中物。这支令人印象深刻的老鼠大军，引发了乡民的另一串流言，因为这些老鼠如今分散到各个村民的家中，随之带来了诅咒和恐惧。

当我以老年人的固执性格，推动先祖宅邸的重建工程时，乡民正是以这些传闻来攻讦我。不消说，这些传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心理。另一方面，我不断地受到诺瑞斯上尉和文物研究者的称赞和鼓励，他们一直在我身边帮助我。等到重建工程完工时，已经是开工的两年之后了。我审视了一圈宅邸，轩敞的房间、装有护墙板的墙壁、拱形房顶、直棂窗、宽阔的楼梯，心头涌起的自豪之情，足以弥补重建工程的巨额花费。每一项中世纪建筑特色都得以巧妙地复原，新增加的元素与原本的墙壁和地基完美地融为一体。我的先祖的居所终于完成了重建，我期望能最终挽回将在我这代终结的家族于当地的声誉。我会长住在这儿，向外界证明德·拉·坡勒家的人（我再次采用自己姓氏原本的拼写）不是魔鬼。尽管埃克哈姆宅邸可以追溯到中世纪，但事实上，如今它的内部装修是全新的，再也不会受到旧日里的老鼠或鬼魂之类的侵扰。

正如前文所言，我于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目入住埃克哈姆宅邸。家中共有七名仆役，九只猫咪。我格外喜欢那九只猫，年纪最大的那只名唤“黑仔”，七岁大，随我一起从马萨诸塞州博尔敦的家中来到英伦；其余几只猫是在宅邸重建时期，我借宿在诺瑞斯上尉家时陆续收留下来的。之后的五日里，我们在平静中度过，我的时间大多都花费在整理家族资料上。我目前获得了一些和沃尔特·德·拉·坡勒的那宗惨剧以及出逃相关的详细记录，并猜想这大概就是那封毁于卡法克斯宅邸大火、世代相传的信件里所记载的内容。看起来，我的先祖被指控犯下杀人罪，在家人酣睡时谋害了家里所有人，只有四个合谋的仆役例外。大约在惨剧发生的两周之前，沃尔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而这改变了他的整个行为举止，不过除了偶尔的暗示，沃尔特或许只对一个协助过他、随后逃遁得无影无踪的仆役透露过那一发现。

这场周密策划的屠戮的受害者包括父亲、三个兄弟、两个姐妹，但犯罪者却在很大程度上获得了村民的赦免，也未怎么受到法律的制裁，大大方方地逃到了弗吉尼亚，毛发无损、声誉未毁。流传甚广的一种说法是，沃尔特净化了这片在太古时便受到诅咒的土地。是怎样的发现引发了这么一宗惨剧，我简直不敢猜测。沃尔特·德·拉·坡勒一定早就知晓关于家族的邪恶传闻，因而这些传言并不能给予他新的刺激。那么，他是不是目睹了某种可怕的古老仪式，要不然就是在宅邸或附近碰巧撞到了一些吓人而又揭露真相的符号？沃尔特一直被认为是个温文尔雅、腼腆羞怯的英伦小伙。在弗吉尼亚时，他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并不是一个性格强硬、心狠手辣的人物。在一位绅士兼探险家——贝尔韦尤的弗朗西斯·哈雷——日记的记载里，沃尔特格外有正义感，品德高尚，举止优雅。

七月二十二日发生的事件，尽管在当时并未怎么受到重视，但和之后发生的种种事件联系到一块时，却显得那么不可思议。这件事简单到差不多可以被人忽视，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人注意到：必须想到，我当时住在一座除了墙壁以外、实际上焕然一新的宅邸里，身边有一帮心智正常的仆役，尽管宅邸在传言中如此可怖，但担忧这或担忧那会是很可笑的。后来我只记得这件事——我养的那只一直以来都性情温顺的黑色老猫，突然变得异常警觉和焦虑，完全不同以往。它从一间房游荡到另一间房，一副不安分和心烦意乱的模样，不断嗅闻旧日里的哥特式建筑遗留下的老墙壁。我明白这听上去有多么像陈词滥调——有如鬼故事里必然会出现的狗，总是会在主人看见鬼魂前大声嚎叫——然而，我无法彻底压制这种联想。

次日，一名仆役向我抱怨宅邸里所有的猫咪都不安分起来。他到书房里找到我，书房是二楼朝西的房间，有着哥特风格的交叉拱黑木三联窗，可以俯瞰石灰岩断崖和底下荒芜的山谷。甚至在仆役说话的时候，我就看到“黑仔”沿着西面的墙壁慢慢走着，抓挠那些古老的石墙上镶嵌的新墙板。我告诉仆人，肯定是从老石墙下散发出某种强烈的异味，靠人类的鼻子闻不出来，但猫的嗅觉非常灵敏，即使透过一层新装的木墙板也还闻得到。我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的推论，而当其他仆役提到宅邸里有老鼠出没时，我告诉他们宅邸里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老鼠了，甚至连周围农地里的田鼠都很难在宅邸的高墙内找到，那些田鼠从来不会误闯进来。那日下午，我拜会了诺瑞斯上尉，他让我相信，田鼠如此突然地在宅邸里大批繁殖是不太可能的。

那日晚上，和往日一样，我遣散了仆人，在西塔楼里的寝室休息。我把这间房选作自己的卧室，从书房出发，走上一截石阶梯，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便能到达寝室。其中，石阶梯部分保持了原貌，走廊则是彻底重建的。这间寝室呈圆形，房顶极高，没有护墙板，挂有我在伦敦亲自选购的挂毯。我见“黑仔”与我在一起，于是关上了沉重的哥特式房门，在几个精巧的蜡烛形状的电灯泡洒下的灯光旁坐下休息。睡前我关掉了电灯，在雕花有蓬的四柱床上睡下，老猫睡在老地方——我的双脚中间。我没有拉拢窗帘，透过北边的窄窗可以看到外面。天空中隐约有些许霞光，映出精致窗格的漂亮剪影。

我一定是在某个时候静静地睡着了，因为当“黑仔”突然从它躺卧的位置起身，我即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离开了怪异的梦境。借助淡淡的霞光，我看见老猫脑袋紧张地伸向前方，前脚搭在我的脚踝上，后肢挺直，死死盯住窗户左边的某处墙壁，在我的眼睛看来，那处墙壁并无特殊之处，但此刻我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点。随着我的观察，我发现“黑仔”的激动并非全无原因。我也说不清那块挂毯是否果真在移动。我觉得挂毯确实在动，十分细微地在动。但我敢对天发誓，我确实听到墙壁后面传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跑步声，像是大小老鼠在逃窜。“黑仔”当即向那幅挂毯扑去，把它弄到地上，露出一段潮湿的旧石墙。重建的工人把各处的墙壁都进行了修补，上面找不到任何老鼠留下的痕迹。“黑仔”在那段墙壁旁上窜下跳，抓着落下的挂毯，似乎时不时地想把爪子伸入墙壁和橡木地板中间。它一无所获，没多久便疲倦地回到了老地方，躺在我的双脚上。我没有下床，但那晚我再也没能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询问了所有的仆人，发现他们之中没人注意到任何异象，只有厨娘记得有只睡在她卧室窗台上的猫的举动。那只猫在深夜某时突然嘶叫起来，眇醒了厨娘，让她刚好见到那只猫冲出开启的房门，奔下楼梯。随后，我小睡到中午时分，在下午再次拜会了诺瑞斯上尉，他对于我所告知的事情格外感兴趣。这些古怪的事件——尽管如此容易让人忽视——引起了他的好奇，勾起了诺瑞斯对当地的一些灵异传说的记忆。我们对老鼠的出没百思不得其解，诺瑞斯借给我几套捕鼠器和“巴黎绿”毒鼠药。回家后，我便吩咐仆人们将这些东西放在老鼠的必经之路上。

我早早地上床休息，睡意极浓，可却受到最恐怖的噩梦的不断滋扰。在梦境里，我从极高之处俯视一个神秘的洞穴，洞穴里有齐膝深的秽物，一个白胡子的魔鬼喽罗驱策着一群怪物牲畜，这些臃肿的怪物外表让我止不住地犯恶心。当魔鬼喽罗停下脚步，示意工作完成时，一大群老鼠冲到散发恶臭的深渊里，开始蚕食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怪物和人类。

我突然被“黑仔”的动作吵醒，从这一可怕的梦境里醒来，它和往常一样睡在我的双脚上。这次我不用质问它为何嘶叫，也不用诧异它为何因恐惧紧紧地抓住我的脚踝，因为寝室的每一面墙壁都仿佛活了一样，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就像是饿红眼了的老鼠在墙壁后面跑过。可现在没有霞光照亮挂毯——掉落的那块挂毯已经被替换掉了——但我没有因为害旧而不敢打开电灯。等电灯泡亮起后，我看到整块挂毯都在颤抖，这一幕可怕极了，挂毯上有些奇异的图案仿佛也随着颤抖跳起了死亡之舞。然后，挂毯的抖动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连带着响声也没了。我跳下床，用手边的暖手炉把手戳那块挂毯，接着揭起挂毯一角，看底下有什么东西。挂毯后面，只有一面多处修补过的石墙，此时连“黑仔”也不再紧张。当我检查放置在房内的圆形捕鼠器时，我发现所有捕鼠器的开口弹簧都已弹起，然而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让人无从得知是否有东西被捕住后又逃脱。

继续睡下去是毫无可能了，于是我点着一根蜡烛，打开房门，步入连着楼梯的走廊，去往我的书房，“黑仔”始终跟在我身后。然而，我们还未走到石阶梯，黑猫就冲到了我身前，消失在古老的阶梯下面。当我走下阶梯后，我突然感觉到下面书房里有动静；这是一种绝不会弄错的声音，镶嵌了橡木板的墙壁后有一群老鼠在奔跑啮咬，同时“黑仔”像个被耍糊涂了的猎手，愤怒地乱跑。我走到楼梯底，打开电灯，这一回亮灯并没有使响声消失。老鼠继续躁动，大步逃窜，声音很容易分辨，我立即确信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跑。这支老鼠大军的数量显然是无穷无尽的，正在进行一场庞大的迁徙，从某个高入云霄的地方去往地下深处，或是去往深度难以测量的地域。

这肘，我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两位仆人推开了厚重的房门。他们在搜查整座宅邸，寻找引发骚动的原因，所有的猫都在恐慌地大叫，有几只突然冲下好几截楼梯，蹲在通往次级地下室紧闭的门前嘶叫。我问仆人是否听到老鼠的声音，可他们都回答说没有。等我准备让他们注意听护墙板后面传来的声音时，我才察觉到声音已经消失了。我和两个仆人一道去次级地下室的入口前，却发现猫咪们也早已散开。我后来决定要探索地下室，但眼下我只想巡视一遍捕鼠器。所有捕鼠器机关都已发动，但都没有收获猎物。我认识到除了猫咪和我，没人听到老鼠的声音，于是在书房里一直坐到清晨，极力思考，回忆每一则我所知道的有关古宅的传言。上午我躺在一张舒适的阅读椅里小睡了片刻，我虽然采取了中世纪风格的装修方案，但也没舍弃这把椅子。之后我打电话给诺瑞斯上尉。他到宅邸来了一趟，并帮我搜查了次级地下室，但并未发现任何让人惊讶的东西，尽管当我们得知这个地下室是由罗马人修建之后，根本无法压制心中毛骨悚然的感觉。每一道低拱和宏伟的立柱都是罗马风格的——不是被笨手笨脚的撒克逊人改造过的罗曼式样，而是凯撒时代真正的古典主义风格。实际上，墙壁上到处都镌刻了那些不断来考察古宅的文物研究者们再熟悉不过的文字——诸如“P.GETAE.PROP……TEMP……DONA……”和“L.PRAEC……VS……PONTIFI……ATYS……”。

镌文中提到了阿提斯（Atys），让我打了个寒颤，因为我读过卡图卢斯的诗歌，对这一东方神的可旧祭祀仪式略知一二，对阿提斯的崇拜和对库柏勒的崇拜难解难分。诺瑞斯和我靠着提灯的光亮，试图翻译某些不规则矩形石块上模糊的怪异文字（这些石块原本是祭坛的一部分），但一点都解译不出。我们记得有个射线状太阳的图案并非源自罗马，表示这些祭坛仅仅是被罗马祭司借用了，原本属于原址上的某个历史更为悠久、或许属于原始信仰的神庙。其中一块石头上，有着一些让我不禁纳闷的棕色印迹。最大的一块印迹位于地下室中央，上面的某些特征指出它与火有关——大概是与燔祭有关。

这些就是在地下室里所看到的一切，诺瑞斯和我此刻决定要在这个地下室里过上一晚。我让仆人们把躺椅拿了下来，并吩咐他们不要管猫咪夜里的躁动，“黑仔”被允许进入地下室，它不仅是个好伙伴，还是个好帮手。我们决定紧紧关上橡木大门——这是一件现代的复制品，开有可以通风的隙口；办好这件事后，我们便伴着依旧燃烧的提灯光亮歇息了，等待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

地下室位于宅邸地基的极深处，因此一定是在可以俯瞰荒芜山谷的石灰岩悬崖的断面下方。那条山谷就是我无法解释清楚的老鼠大军奔往的目的地，对此我毫不怀疑，然而我不知道原因。当我和诺瑞斯满怀期待地躺在地下室里，我发觉虽然自己全神戒备，却时不时地会落入梦境。但黑猫趴在我的脚上，不安地动弹，又会吵醒我。这些梦并不完整，但和昨夜的噩梦一样可怕。我又一次看到了神秘的洞穴，魔鬼喽罗和他驱策下的在秽物中打滚的面目狰狞的牲畜，当我注视着这些怪物，它们似乎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足以让我看到它们的五官。紧接着，我看到一只怪物的臃肿面容，随后我便惊叫着从梦境中醒来，“黑仔”被吓得惊跳起来，一旁的诺瑞斯上尉并未睡着，见到我的惶恐之态，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假使他知道了我因何而尖叫，他也许会更放肆地大笑，也可能会收敛笑声。可我本人当时也没记住梦境，直到后来才回忆起来。有时候，恐惧往往会仁慈地麻痹你的记忆。

当那一现象开始时，诺瑞斯弄醒了我。他轻轻地摇晃我，我从同一个可怖的噩梦中醒来，诺瑞斯立刻让我倾听门外的猫叫。此刻确实很值得一听，因为在石台阶上那扇紧闭大门的外面，犹如一场真正的噩梦，众多猫咪不断嘶叫，用爪子挠门，而“黑仔”没有理会门外的同类，它激动地绕着赤裸的石墙奔跑，我听到墙壁后面又发出一群老鼠奔跑的响声，正是昨夜让我心神不宁的那种声音。

我的内心此刻升腾起一种极度的恐惧，因为我眼前所发生的是无法用任何正常道理解释的异象。这些老鼠如果不是我和猫咪们同时精神错乱后的产物，那么肯定是在罗马人修造的墙壁内部栖居和游走，而我本以为这些墙壁是实心的石灰岩块……可能是一千七百多年以来流经此地的水流冲蚀出蜿蜒的通道，后来老鼠用躯体磨砺通道，扩大半径……可尽管如此，灵异的恐惧也未减半分；因为假如这些老鼠是活生生的，为什么诺瑞斯没有听到那种令人作呕的响声？为什么他要让我看“黑仔”的表现，听门外猫咪的嘶叫，为什么他会如此含糊地猜测是什么引发了这些现象？

等到我尽可能理性地告诉诺瑞斯我自以为听到的声音时，我耳边的老鼠逃窜声渐渐消失。这些老鼠已经逃到了更底下的地方，比次级地下室最深处还要下面的地方，似乎整座悬崖都分布着不断寻找路径的老鼠。诺瑞斯的反应并不像我预期的那样满腹狐疑，而是似乎被我深深打动。他示意让我留意门外的猫咪，它们已经停止嘶叫，仿佛是放弃了追逐不知去向的老鼠；与此同时，“黑仔”愈加不安分，疯狂地抓挠着地下室中央的石质祭坛底座，相对来说，诺瑞斯的躺椅距离那个位置更近些。

我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顶点。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诺瑞斯上尉，一个更为年轻、更为勇敢、大概天生就不信鬼神的人，和我一样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影响——或许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在和本地的传说亲密接触。我们眼下除了看着老黑猫，什么事都做不了。“黑仔”继续抓挠祭坛的底座，但力度有所减弱，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我喵喵地叫上两声，它每次希望我给它一点好处时，总会发出让你不忍拒绝的喵喵叫声。

诺瑞斯这时拿着一盏提灯，凑到祭坛旁边，检查“黑仔”抓挠的地方。他静静地跪下来，刮去石墙上的青苔，这些至少有数百年历史的青苔从前罗马时代的厚重石块一直延伸到方格状地面。诺瑞斯一无所获，正要放弃努力时，我却留意到一个细小情况，并吓得浑身哆嗦，尽管这一发现并不代表什么，只不过是印证了我早已想到的可能性。我告诉诺瑞斯自己的发现，我俩一起看着这一几乎无法察觉的细节，确信这是一项令人着迷的发现。事情是这样的——搁置在祭坛旁的提灯火焰在晃动，虽然细微，却是可以确定的事实，这种火焰的晃动是由气流引起的，而在放到祭坛旁之前，火焰从未晃动过，那么肯定是诺瑞斯刮去青苔的地面和祭坛上存在着裂缝。

那晚的余下时间里，我和诺瑞斯都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提心吊胆地讨论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在这座受到诅咒的古宅下面，有着某个比罗马人铺设的最底下的石块还要深的地下室——某个从未被三百年来好奇的文物研究者发现过的地下室。这一事实足以让我们兴奋，并且忘记了最初的恐惧。这确实特别让人着迷，我们停下来思忖是该放弃搜查，永远离开这座宅邸；或者满足好奇，冒一次险，鼓足勇气面对在未知的深域里等待我们的任何程度的恐怖。到早晨时，我和诺瑞斯达成一致，决定先去伦敦召集一队适合对付这一谜团的考古学家和科研人士。应该在此提起，在离开次级地下室之前，我俩都徒劳无功地想要挪动房间中央的祭坛，我们现在认识到，祭坛是一扇门，通往一个充满了未名恐惧的新坑洞。比我俩更睿智的人士肯定会找到开启这扇门的奥秘。

在伦敦盘踞许久，诺瑞斯上尉和我一道我们手上的证据、猜想和传言轶闻交给五位赫赫有名的权威，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物，会尊重也许会挖掘出的任何家庭秘密。我们发现，他们中的多数人丝毫没有打算嘲笑我们，而是格外感兴趣，还深表同情。我无需提及他们所有人的姓名，但要特别提出，五位权威中包括了威廉·布林顿爵士，他在土耳其特洛伊的发掘工作在当时几乎让全世界都为之激动。当我们一行人乘坐火车去往安切斯特村时，我感觉自己仿佛立在悬崖边缘，再进一步便是可怕的秘密揭晓，这种心情如果要打个比方，就是在世界另一边，众多美国人面对总统的突然死亡时的哀悼心理。

八月七日晚，我们一行人抵达了埃克哈姆宅邸，仆人们向我保证，没再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倩。猫咪一直都很平静，甚至连老猫“黑仔”也安安分分的；宅邸里的捕鼠器没再被触动过机关。我们打算在次日开始探索，在等待黎明到来时，我先把布置完备的客房分派给所有的客人。我本人则睡在自己的塔楼寝室里，“黑仔”照例睡在我的脚上。睡意很快将我吞噬，但噩梦随即向我袭来。梦境里出现了一场罗马人的盛宴，类似于特里马尔奇奥举办的那种，盖着罩子的餐盘里不知有什么恐怖食物。接着，又梦见神秘的洞穴里魔鬼喽罗和他那群污秽不堪的怪物牲畜。等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宅邸里只有正常的声响。那些活生生或幽灵一般的老鼠并没叨扰我，“黑仔”静静地睡着。我走下楼，发现宅邸里的别处也一样安静宁和；我找来的一位名叫索顿的专家研究的是灵学，他荒唐地表示，这说明我此刻已经见到了某些力量想要展示给我看的东西。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上午十一时，我们一行七人，带着电力强劲的手电筒和挖掘工具，走到次级地下室，反闩上大门。“黑仔”和我们一起，因为调查者觉得没理由去轻视它的敏锐直觉——况且万一那些神秘的老鼠果真存在，也好让黑猫去对付。我们只是稍稍注意了一下罗马时代留下的镌文和祭坛上的不明图案，因为有三位专家早已看过这些，对其了如指掌。我们最为关注的，是房间中央的大祭坛。一小时后，威廉·布林顿爵士便让祭坛倒向了一侧。

下一秒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无比恐怖的景象，若不是我们早已有所准备，肯定会被吓傻。铺有地砖的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方形口子，里面的一截石台阶上，堆着一排白森森的人类骨骸，或是和人骨相似的骨骸。台阶本身已经被磨损得很厉害，中间的部分已经快被磨成斜面。有些骨骸依旧保持着人体骨架的形态，显露出死者惊惶恐惧的样子，所有骨骸上都有老鼠啮咬过的印迹。从颅骨可知死者都是智商低下、患有矮呆病，或者尚处在原始的半猿人状态。在表面放置着骨骸的台阶上，拱起一条似乎是从坚硬的岩石中凿出的、一路往下的通道，并传来一股股气流。这种气流并非来自密闭地下室，也不带臭味，而是略感清新的和风。我们没有过久地停留，而是哆哆嗦嗦地开始清出一条下台阶的路。威廉爵士这才检查起通道的石壁，并得出古怪的观察结果——根据施力方向来判断，通道一定是从下往上凿出来的。

现在，我一定要十分慎重，斟酌自己的用词。

在这堆被老鼠咬啮过的骨骸中走下几步，我们便望到前方的亮光；并不是神秘的磷光，而是一丝日光，这肯定是从俯瞰那条荒芜山谷的悬崖上某条未知的裂缝射进来的日光。这样的裂缝未曾被人从外面注意到，因为非但整条山谷里无人居住，悬崖更是既高且直，只有乘坐热气球，才能仔细地察看悬崖表面。再多走几步路，我们便被自己见到的情景吓得喘不过气来。这绝非虚言，那个灵学家索顿一下子晕倒在他身后那个男人的怀里，后者也感到头晕目眩；诺瑞斯丰满的脸庞即刻变得惨白，发出含糊的叫声；而我所做的，便是不断喘气，同时用手遮住眼睛；站在我身后的那位——一行人中只有他比我年纪大——用我听过的最嘶哑的嗓音大叫“我的天啊！”这句再平凡不过的惊叹。在七位有教养的人士之中，只有威廉·布林顿爵士保持镇定，他是领头者，肯定第一个见到那一幕，所以更凸显出他的修为。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高不可测的神秘洞穴，一直延伸到我们目力不及之处；这是一个充满无数谜团和恐怖联想的地下世界。洞穴里有一些建筑和遗址，在我惊恐的一瞥中，就看见了一片古怪的坟头、一圈原始的巨石、一处低屋顶的罗马式建筑废墟、一座占地甚广的撒克逊建筑、一座早期英格兰木质建筑，但所有这些在地上的骇人场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在离台阶几码远的地方，便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人类骨骸，至少，是和台阶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疑似人类骨骸。它们延伸向各个方向，宛如一片浮着白沫的大海，有些骨骸已经四分五裂，但大部分骨骸都还完好，至少能依稀瞧出人体骨架的模样。那些骨架无一例外地呈现出发狂的姿态，要么是在与人相斗，要么是攥住其他人，要以这个同类为食。

当人类学家特拉斯克博士躬身检查这些颅骨时，他有了令人困惑的发现。从进化角度来看，这些人大多都比皮尔当人要低等，但他们确实属于人类。还有许多颅骨属于比皮尔当人高等的物种，有极少数的颅骨属于进化已经相当完备的物种。所有的骨骸都有被咬啮过的痕迹，大多是老鼠所为，然而也有一些咬痕出自人类。在骨骸中，还混杂着许多老鼠的小骨头——肯定是老鼠大军中的落单者。

我不禁想知道，我们之中是否有人在那天可怕的发现之后依然活着，并神智健全？海因里希·霍夫曼或乔里－卡尔·于斯曼都无法构思出比这个神秘洞穴更难以置信、更令人反感作呕、更呈现哥特式怪诞风格的场景。我们七个人蹒跚地走在这个洞穴里，面对接连出现的可怕发现，试图暂时不让自己想起三百年前、或者一千年前、两千年前、一万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可怖事件。这儿简直就是地狱的前厅。塔拉斯克博士告诉索顿，从一些骨骸判断，这些人种在最近二十代、乃至更久的时间里都被当做四足动物来畜养，可怜的索顿再一次晕厥过去。

随着我们开始解译建筑遗址所蕴藏的秘密，恐怖也不断叠加。那些被畜养的人类——有些已经退化成四足动物——被关在石砌的圈栏里，他们肯定是因为饥饿或对老鼠的恐惧，最终狂乱地冲破了圈栏。这些牲畜的数量定然是极多的，并显然是以宅邸四周种植的蔬菜为食，在历史比罗马还要早的大石槽里面，依然能找到蔬菜饲料的残迹。我现在知道为何祖先拥有如此广袤的菜园——真希望我能忘记这一切！畜养这些人种的目的，自然是不必问的。

威廉爵士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罗马建筑遗址里，大声地解译出我所知道的最令人震惊的宗教仪式，并把这个上古既有的宗教团体的菜单说给我们听。信仰库柏勒的祭司发现这一仪式后，进行了借鉴。诺瑞斯纵然曾经在战壕中泰然自若，可当他走出那栋英格兰建筑后，连步子都走不直了。和他预料中一样，这是一家肉铺兼厨房，但在那样一个地方见到熟悉的英式厨具，看到熟悉的英格兰涂鸦（最近的可以追溯至1610年），殊难承受。我无法走进那座房子——那座房子里发生的恶魔行径只在我的先祖沃尔特·德·拉·坡勒亮出匕首后，才得以停止。

我只敢走进那座撒克逊人建造的低矮建筑，橡木门已经垮落，在房子里面我发现了一排十间可怕的石囚室，铁栏已经锈迹斑斑。其中三间囚室没有空置，里面躺着的骷髅都属于进化更高级别的人，在其中一具瘦骨嶙峋的食指上，我发现了一枚带着我家族纹章的印戒。威廉爵士在罗马礼拜堂下面又找到了一间地下室，里面有历史更为久远的囚室，但这些囚室全都空着。囚室下面有一个浅地穴，里面是一箱箱摆放整齐的骨头，一些骨头上用拉丁文、希腊文和弗里吉亚方言刻着平行的铭文。与此同时，塔拉斯克博士掘开了一座古坟，从里面取出的颅骨已经不太像人类，而更像大猩猩，骨头上刻着难以名状的表意文字。在所有这些恐怖的事物一一揭晓时，“黑仔”一直镇定地走在一旁。有次我甚至看见它趴在一堆骨头上，睁着黄色的眼珠，仿佛在琢磨什么秘密。

对这个神秘洞穴（我最近连续做的噩梦预示了此处）里的可怕秘密略知一二后，我们转向了显然无边无际的黑暗洞穴深处，来自悬崖裂缝的光线再也无法渗透到这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我们踏出的短短几步之外，有着怎样的黑暗冥河世界，因为我们最终决定，这样的秘密对人类无益。但在我们近旁，已经有足够的秘密让我们全神贯注，我们尚未走远，手电筒就照射出那些老鼠曾经在此大饱口福的深坑，在投食突然中断后，极度饥饿的老鼠大军首先将利齿对准了那些同样在挨饿的被圈养的人，然后冲出埃克哈姆宅邸，乡民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毁灭之夜。

上帝啊！那些黑色深坑里尽是些被锯过、挑选过的骨头和打开的头颅！那些噩梦般的深坑里装满了无数个世纪以来的直立人、凯尔特人、罗马人和英格兰人骨骸！一些深坑甚至已经装满了，没人说得清它们曾经有多深。其他深坑在手电筒光束下，依然深不可测，激发出难以道明的幻想。我想到，是怎样倒霉的老鼠才能在这座可怕的地狱里，于黑漆一片中误入机关？

我的脚在深坑旁边一滑，在那一刻，我无比害怕。我一定沉思了很久，因为我突然看不到其他人，只剩下胖墩墩的诺瑞斯上尉。接着，从漆黑的无尽远处，传来一声我所熟悉的响声——是那些魔鬼生下的老鼠发出的怪异疾跑声，它们总是在寻找新的恐惧，决意要把我一直引领到地球中央的那些洞窟，奈亚拉托提普，那个疯狂的无面神灵在那里胡乱嚎叫，配合着两位愚蠢、无定形的笛手的吹奏。我看见老黑猫像个带双翼的埃及神祇，越过了我，径直冲向无边无垠的未知深渊。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内。

我的手电筒的电力耗尽了，然而我依旧跑着。我听到了声音、吼叫和回声，但在种种声音之上，渐渐响起那种邪恶难料的老鼠疾跑声；声音越来越响，仿佛一具僵硬浮肿的尸体渐渐浮上一条油腻的河流，穿流过无数的缟玛瑙桥，去往一片散发恶臭的黑色海域。有东西撞上了我——软软的、肥嘟嘟的东西。肯定是老鼠；那支以死尸和活人为食的、黏乎乎的、狼吞虎咽的老鼠大军……德·拉·坡勒家的人食用人肉，为什么老鼠不会吃掉德·拉·坡勒家的人呢？……战争蚕食了我儿，该死的……北方佬用烈火蚕食掉了卡法克斯宅邸，害死了德·拉·坡勒家的祖父，那个秘密也……不，不，我跟你说，我不是梦境里神秘洞穴中的魔鬼喽罗！那只软弱肥胖的牲畜并没长着爱德华·诺瑞斯的臃肿面庞！谁说我是德·拉·坡勒家的人？他活着，可我儿却死了！……诺瑞斯家的人怎能霸占德·拉·坡勒家的土地？……我告诉你，这是伏都教的把戏……那条带点的蛇……索顿，我要诅咒你，我要叫你在我家族所干的事面前晕厥！……“以上帝之血发誓，你这个狗杂种，我叫你在……你会不会……伟大之母！伟大之母！……阿提斯……Dia ad aghaidh's ad aodann……agus bas dunach ort!Dhonas's dholas ort,agus leatsa!……Ung!……Ung!……rnrlh……chchch……”

他们说，三小时后于黑暗中找到我时，我就说着这些话。他们发现我蹲在一片漆黑中，脚下是诺瑞斯上尉圆滚滚的、已经被吃掉了一半的尸体，我的那只黑猫上窜下跳，撕扯我的喉咙。他们现在炸毁了埃克哈姆宅邸，从我身边抱走了“黑仔”，把我关入这间位于汉威尔疯人院的囚室，悄声讨论着我的家族，惧意都写在了脸上。索顿就在隔壁的房间，但他们不许我和他说话。他们也在试图压制那些和埃克哈姆宅邸有关的真相。我说起可怜的诺瑞斯时，他们指控我犯下了一桩可怕的罪行，可他们一定知道我没有做那件事。他们一定知道，都是老鼠干的。那些跑来跑去的老鼠发出响声，让我永远无法安睡。那些魔鬼一般的老鼠，在这间囚室墙壁背后跑动，令我陷入更大的恐怖，我前所未知的恐怖。那就是，别人永远无法听见的老鼠，墙中的老鼠。

责任编辑：姚雪

《伊格的诅咒》

著：美H·P·洛夫克拉夫特泽拉·毕肖普

译：竹子　图：吕则龙

1925年，我去了一趟俄克拉荷马州，希望收集一些关于蛇的传说，却带着将会纠缠我一生的、对于蛇的恐惧离开了那里。我承认自己的反应其实相当愚蠢，因为我的所见所闻全都能做出自然而正常的解释；可尽管如此，这件事情却一直让我惶惶不安。倘若单单只有那个古老的故事，我或许不会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作为一位美洲印第安人学家，我早对各式各样夸张怪异的传说习以为常，而且我也知道，倘若提到稀奇古怪的想象与杜撰，头脑简单的白人们所创造的“民间故事”甚至能胜过那些红皮肤印第安人的传说。但我忘不了自己在加斯里市那间疯狂的精神病院里亲眼看见的东西。

我之所以会造访那间精神病院，主要是因为有几个当地最为年长的定居者告诉我能在那里找到某些非常有价值的东西。我本打算去考查当地关于蛇神的传说，可不论印第安人还是白人都不愿谈论这些东西。自然，因采油热潮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肯定对这些传说一无所知，但当我向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与年长的开拓者们提起这些传说时，他们无一不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惧神情。有六七个人提过这座精神病院，而当他们提到这个地方时无一例外地压低了声音，变得谨慎小心起来。这些悄声细语的人向我保证，那里的麦克尼尔医生会向我展示某个非常恐怖骇人的东西，并告诉我一切我想知道的事。他可以向我解释为何对俄克拉荷马州中央地区的居民来说，伊格——半人形的众蛇之父——是一个让人惧怕同时也被人们所回避的角色；他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当印第安人举行秘密仪式，令秋日的白天与黑夜毛骨悚然地充斥着来自偏远山区的、无休止的手鼓声时，那些年长的移民者会跟着不寒而栗。

由于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收集关于印第安人蛇类崇拜发展历程的资料，所以凭着这方面的敏锐嗅觉，我像是追踪犬一般来到了加斯里市。根据考古学研究及神话传说透露的言外之意，我一直觉得伟大的羽蛇神——也就是墨西哥土著所崇拜的那个良善圣蛇——有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阴暗邪恶的原型。最近几个月，通过一系列从危地马拉到俄克拉荷马州平原地区的研究与调查，我几乎能确切地证实这点了。我手中的材料不够完整，却又撩人心弦——毕竟蛇类崇拜总是伴随着恐惧与鬼祟。

在这种情况下，当这条似乎能引出丰富信息的全新线索逐渐显出端倪时，我便怀着不加掩饰的热切与渴望找到了这间精神病院的负责人。麦克尼尔医生是个上了点年纪的老人，身材矮小，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言谈举止让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涉猎广泛的学者——不仅精于本行，还在自己行业领域之外有着不凡的造诣。当我表明来意之后，他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同时也显得有些怀疑。他仔细检查了我的证件，然后认真阅读了一位年事已高又和蔼可亲的前印第安人联络官交给我的介绍信，接着陷入了沉思。

“呃？看来，您已经研究过关于伊格的神话了。”他严肃地思索着，“我知道有许多俄克拉荷马州的民族学家都曾试图将它与羽蛇神联系起来，但我觉得他们没能深入追查二者之间的关系。对于一位像你这样年轻的学者来说，做的是件了不起的工作，肯定有资格拿到我们所能提供的一切资料。

“我猜穆尔少校或其他人都没告诉你我这儿有什么东西。他们不喜欢谈论它，我也一样。那是场非常可怕也非常不幸的悲剧，仅此而已。我不认为这其间有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在捣鬼。你见过它之后，我会告诉你有关那个东西的故事——那是个悲惨、也邪恶可怕的故事，但我不会说那是什么魔法。这件事情仅仅说明了掌控着某些人的信念究竟有多么强大。我承认有时我会浑身发抖，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原因。白天的时候我会压制所有情绪，以保持镇定。唉，毕竟我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言归正传，你可以将关在我这儿的那个东西称作伊格诅咒的受害者——一个活生生的受害者。我们一般不会让那些护工们看到它，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它就在这儿。我只让两个稳当可靠的老伙计喂养它，并给它打扫宿舍——原来干这活的有三个人，但老史蒂文斯几年前死了。我猜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找一群新人来打理这些事；因为那东西似乎不会变老，或是发生什么变化，而我们这帮老伙计却不能一直活下去。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伦理观念会允许我们让它得到仁慈的解脱，不过这事很难说。

“你开车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建筑物东侧那块单独安装着毛玻璃的地下室窗口？它就待在那里。我会亲自带你过去。你无需做任何评论或给出意见，只要通过门上那扇可移动的嵌板往里面看一眼就可以了，同时祈祷上帝不要让房里的光线变得太亮。在这之后，我会告诉你整个故事——或者说，我能拼凑出来的故事。”

于是我们安静地走下楼梯，来到似乎已经废弃了的地下室，接着又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麦克尼尔医生打开了一扇灰漆铁门，但这仅仅只是一道隔板，在这之后延伸出另一条走廊。直到尽头，他在一扇标着B116的门前停下，开启了门上那个他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望进去的观察小窗，然后反复用力地敲击了几次涂着油漆的金属板，似乎要唤醒里面的居住者，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就在医生打开小窗时，一股模糊的臭味飘了出来。与此同时，我隐约觉得他的敲击声得到了回应——一种低沉、嘶嘶般的声音响起。他示意我站到他的位置上，向观察窗里看一看。我遵从了他的指示，却无缘无故地颤抖起来。外面那扇贴近地面、安装着栅栏的毛玻璃窗户只能透进一丝微弱而模糊的苍白光线，因此我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间令人反感的恶臭兽穴，然后注意到那个被关在房间里的东西。它在覆盖着稻草的地板上蠕动爬行着，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微弱、空洞的嘶嘶声。过了一会儿，阴影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我意识到，地板上那个不断扭动着的东西隐约像是一个俯卧着的、近乎人形的动物。在这一刻，我猛地握住了门把手作为支撑，竭力避免自己昏厥过去。

那个移动着的东西几乎有正常人大小，没穿任何衣物，也没有任何毛发。在昏暗阴森的光线中，它那茶褐色的背脊隐约显露出覆盖着鳞片的迹象。它肩膀附近的皮肤有些接近于褐色，缀着斑点。它有着一个非常古怪的扁平头颅，但当它抬起头朝我发出嘶嘶声时，我发现那对黑珠子般的小眼睛竟可憎地像是人类的眼睛，不过我没法克制自己继续考究下去。那对眼睛固执得近乎恐怖地牢牢盯着我，所以我不得不喘着粗气关上观察窗的隔板，任由那只生物在门后阴森的光线中继续扭动，爬行在铺满稻草的地面上。我当时肯定有些踉跄，因为当医生带我离开时，我留意到他始终温柔地扶着我的胳膊。而我一直结结巴巴地反复问：“可——可是，老天在上，那是什么？”

麦克尼尔医生把我带到他的私人办公室，让我躺在他对面的一张靠椅上，向我讲述了整个故事。傍晚天空的金色与深红逐渐变成了入夜时分的暗紫色，我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靠椅上，内心充满了畏怯与恐惧。每个电话铃声、每次蜂鸣器震颤都让我觉得愤恨憎恶；而当护工与实习医师们不时敲开房门，将医生短暂地召至办公室外时，我都会忍不住要诅咒抱怨起来。夜幕降临后，医生打开所有的灯，这一举动让我极感欣慰。虽然我是个科学家，但当我的身心陷进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怖迷乱时，早已淡忘了那种一心想要搞研究的热情。这种恐惧又着迷的感觉就像是孩子在怯畏地谈论那些流传在壁炉边的女巫传说一般。

伊格，生活在中央平原的部族口中的蛇神——这位可能后来演变成在南部地区广受崇拜的羽蛇神的神明——是一个半人形的古怪魔鬼，任性善变、反复无常。但他不完全是邪恶的，通常会善待那些愿意对他和他的子孙——蛇——保有适当敬意的居民；但每到秋季，他就会变得异常饥饿贪婪，必须要借助适当的仪式才能将他驱走。这也是为什么每到八、九、十月的时候，在波尼族人、威奇托人与喀多人的故乡会接连好几个星期不停地响起手鼓敲打声来；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巫医会像阿兹特克人和玛雅人一样，用口哨发出奇怪的噪音。

伊格冷酷无情地眷顾着他的子孙，这是他主要的特点——这种垂爱是如此强烈，甚至让红皮肤的印第安人在面对当地泛滥的剧毒响尾蛇时，几乎害怕出手保护自己。私下流传的骇人故事暗示了当凡人们蔑视他，或故意伤害他那些蜿蜒爬行的子嗣时会遭到怎样的报复。他偏好的复仇便是在适当地折磨过受害者之后，将其转变成一条斑点蛇。

医生告诉我，过去在印第安人的领地里，伊格并不像现在这样神秘。那些生活在平原上的部族不像荒漠游牧民与普韦布洛族人那般谨慎小心，他们时常相当随意地与印第安联络官谈起他们的传说以及那些在秋季举行的仪式活动，让大量相关的知识与传说散播到了临近的白人聚居地。但就在1889年圈地运动如火如荼展开的时候，传说发生了一些非常离奇的事件，引发了极大的恐慌。一些真实可靠得令人毛骨耸然的证据支持了那些骇人的谣言，并使它们一直流传了下来。印第安人认为新来的白人不知道怎样与伊格相处，所以时至今日，没人能再让生活在俄克拉荷马州中部的老居民——不论白人还是印第安人——在给出隐约模糊的暗示之外多吐出一条关于神蛇的信息来。

医生随即又加上几乎毫无必要的强调，声称唯一真正被证实过的恐怖事件只是一场可怜的悲剧，并非某些巫术魔力的结果。那是一件非常现实的悲惨事件——尽管事件的末尾引起了大量争论。

麦克尼尔医生停顿了一会儿，清了清喉咙，才开始讲述那个具体的故事。当舞台大幕徐徐拉开时，我竟略微感到一丝兴奋。整件事自1889年春天沃克·戴维斯与他的妻子奥德丽离开阿肯色州向新开放的国有土地上移民开始，最后在威奇托人的聚居地里结束——那处聚居地就在威奇托河以北，现在的喀多郡境内。那儿现今有了一个叫宾格镇的小乡村，并通了铁路；但就别的方面而言，那个地方不像俄克拉荷马州的其他区域那样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儿现在依旧绵延着农场与牧场，物产丰富，因为它并不靠近任何储量丰富的大油田。

沃克与奥德丽从奥扎克斯地区的富兰克林郡出发，驾一辆有帆布顶篷的四轮马车，赶着两只骡子与一只名叫“沃夫”、派不上什么用处的老狗，带着所有的家什上了路。他们是典型的山区乡民，年纪轻轻，或许比其他人多了一点儿雄心壮志，希望能远离阿肯色州的辛劳，过上有更好报酬的舒适生活。两人都很瘦削、皮包骨头一般；男人很高，有一头黄棕色头发，以及一对灰眼睛，女人要矮一些，肤色略深，一头黑色的直发意味着她还有一点儿印第安血统。

总的来说，他们并不起眼，与同时代涌向新疆域的几千名先拓者没什么差别。只有一件事情他们与其他人不同。沃克极度害怕蛇，甚至会因此引起癫痫的症状；有人将之归结为胎儿时期的原因，另一些人则声称有个印第安人老妪曾用关于他宿命的阴暗预言吓唬过小时候的他。但不论原因为何，它带来的影响极为明显：因为尽管他勇气过人，但只要有人提到蛇他就会面色苍白，近乎晕厥过去，甚至只要瞥到一眼纤细小巧的标本，也会让他惊骇得接近癫痫发作。

戴维斯夫妇于1889年年初踏上了移民之路，希望能赶在春耕开始前赶到自己的新土地上。但他们旅行得很慢，因为阿肯色州的道路状况很糟，而保留地里则全是绵延起伏的山丘与遍布沙砾的红色荒漠，根本没有可供通行的道路。当地形逐渐变得平坦时，离开故乡山区带来的沮丧与低落感甚至比他们意识到的更强烈；但他们不久便发现印第安事务厅里的人相当和蔼可亲，而大多数当地的印第安人看起来也很文明友善。偶尔，他们会遇到其他开拓者，彼此会用粗俗的玩笑表达友好的竞争态度。

由于季节原因，当时还看不见多少蛇，所以沃克并没有因为他那易受刺激的特殊弱点而吃多少苦头。在旅途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什么印第安人讲述的蛇类传说来困扰他的心绪，因为从东南部移民过来的印第安部族不像他们西面的邻居那样拥有诸多古怪而狂野的观念。可惜命运弄人，当他们抵达克里克郡的上奥克马尔吉时，戴维斯夫妇第一次从一个白人口里听到了有关伊格的暗示，这暗示对沃克产生了古怪的影响，并导致他从此之后开始无节制地询问起各种问题来。

不久后，沃克的幻想发展成了一种非常严重的恐惧心理。每次夜间扎营时，他都会不知疲倦地做好最为夸张的预防措施，清理掉任何他能找到的植被与灌木，并只要有可能便会避开那些有着大量砾石的地方。对他来说，每一丛矮小的灌木，以及巨大岩板上的每一条裂缝里，似乎都躲藏着不怀好意的毒蛇。倘若有不知来自哪个定居点或哪辆移民火车的陌生人出现，他就觉得对方有可能是蛇神——除非对方靠得足够近，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幸运的是，在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麻烦的遭遇去进一步动摇他脆弱的神经。

当两人前进到基卡普郡附近时，他们发现想要避开乱石堆扎营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到最后，这种挑剔终于变得不切实际起来，而可怜的沃克只得天真地嘀咕着自己在孩童时期学来的驱蛇咒语当做权宜之计。期间有两三次，他们真的瞥见了蛇，这种遭遇当然不能为饱受恐惧折磨、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沃克提供帮助。

在他们旅行的第二十二日的傍晚，刮起了一场猛烈的大风，为了两头骡子的安全，夫妇俩不得不寻找一处有遮蔽的地方扎营。为此，奥德丽说服了丈夫，将营地安扎在一面耸立于加拿大河支流干涸河床上的高大悬崖下。沃克并不喜欢那里的碎石岩岸，但决定破例一次，由于地势容不得四轮马车靠近，所以沃特绷着脸将牲畜们牵到了可以提供庇护的斜坡边。

当奥德丽着手检查马车附近的砾石堆时，她注意到那只虚弱的老狗正古怪地嗅着周围的地面。于是她学着丈夫的样子，拿起一把步枪四下搜寻。之后不久，她便感谢老天自己抢在沃克前面做了这些事，因为若是让他看到了出现在两块巨大卵石缝隙间的那些东西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她看到一团东西在缝隙间缓慢地蠕动着，无疑是一窝刚孵化出来的响尾蛇，尽管只能看到一堆盘结纠缠的蛇身，但那里很可能有三四条蛇。

由于急着避免让沃克再度陷入惊骇中，奥德丽没有多作犹豫，她坚决地握住枪管，用枪托一遍又一遍地捣在那堆翻滚扭动的东西上。那番景象让她感到极度嫌恶，但并没真正上升到恐惧的程度。最后，当她意识到任务已经完成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用红色的沙土与近旁枯死的野草擦拭清理干净了即兴当作木棍使用的枪托。她觉得自己必须在沃克系好骡子折返之前掩盖好这个巢穴。老沃夫——那条与他们一道随行、混杂了牧羊犬与郊狼血统的蹒跚老狗——消失不见了，而她担心那只狗会去把主人给领过来。

紧接而来的脚步声证实了她的担心。几乎就在下一秒钟，沃克看见了一切。奥德丽扑上前去，抓住了丈夫，免得他一时间吓昏过去，但他却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接着，纯粹的恐惧从他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逐渐消退开去，转变成了某种混合了畏怯与愤怒的神情，他开始用惊恐颤抖的语调呵斥自己的妻子。

“老天在上！奥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没听到他们一直在说那个蛇魔伊格么？你应该告诉我的，然后我们可以去别处。难道你不知道这儿有一个蛇魔，伤害他的子孙我们会遭到什么下场吗？你以为那些印第安人在秋天的时候全都跳着舞，拍打他们的鼓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你，这片土地是被诅咒了的——附近的每一个人都跟我说过我们这样的行为会带来什么结果。伊格统治着这里，他每到秋天就会出来搜捕猎物，将他们变成蛇。为什么这么做！奥德，整个加拿大河两岸没有印第安人会因为爱，或者钱杀死一条蛇！

“老天啊，你瞧你做了什么，捣死整整一窝伊格的子孙。他会抓住你的，早晚会，除非我能从印第安巫医那里买到一个符咒。他会抓住你！奥德，你要知道，天堂里有一个神——他会在夜晚出来将你变成一条爬行的斑点蛇！”

旅途的后半段里沃克一直在嘀咕着那些恐吓般的斥责与预言。他们在纽卡斯尔附近渡过了加拿大河，并于之后不久遇见了第一批真正的平原印第安人——这是一群裹着毛毯的威奇托人。他们的首领在威士忌的魔力下随意地说出了许多东西，而后可怜的沃克又用一夸脱威士忌从印第安人首领那里学来了一种冗长、啰嗦却可以抵御伊格的保护性符咒。等那一周结束的时候，戴维斯夫妇终于来到了威奇托地区那块指定给他们的土地上。接着他们马不停蹄地开始圈设边界、进行春季耕作——甚至都没来得及建造自己的小屋。

那片土地非常平坦，时常有强风阴沉地从上面吹过；虽然地表上的自然植被星星点点，四下散落，不过经过耕作后却很有希望变得极其肥沃。红色砂岩分解后生成的土壤中偶尔会露出一些花岗岩巨石，这些四处铺展、巨大平坦的岩石让地表看起来像是一片人工铺设的宽阔地板。这一带似乎没有蛇，也不太可能有蛇的巢穴，所以奥德丽最终说服了沃克在一片空旷、暴露出来的平坦石板上架了一座只有一间房子的小木屋。有这样一块地面以及一个大号壁炉，他们或许能抵御哪怕最为潮湿的天气——不过，夫妇俩很快发现这一地区并不是特别潮湿。修建房屋的圆木是他们驾着马车从最近的森林带里运来的，虽说离得最近，但那些森林也需要向着威奇托山脉走上几英里才能抵达。

尽管距离最近的邻居也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但沃克仍旧在其他一些移民的帮助下建起了一座带有宽敞烟囱的小木屋以及一间粗糙简易的马棚。作为回报，他也帮助其他人建造了类似的小屋。就这样，友谊的纽带逐渐在这些新聚在一起的邻居间萌芽。沿铁路向东北方向走三十英里或更远一些才能抵达埃尔里诺，除此之外，近处没有什么地方能算得上是城镇。尽管移民们散落在这片旷阔的地界上，但不出几个星期，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变得非常密切。印第安人大多时候没什么恶意，其中一些人还逐渐在大牧场里安顿下来；但他们被那些刺激的酒精点着后，会变得有些吵闹好斗——政府禁止了酒精交易，但这些刺激性的东西总有办法找到他们。

在所有的邻居之中，戴维斯夫妇跟同样是来自阿肯色州的乔与莎丽·康普顿最合衬也最为意气相投。时至今日，莎丽依旧在世，人们都称她为“康普顿祖母”；而她儿子克莱德，虽然那时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现在却已成为当地的一位领导者了。莎丽与奥德丽过去经常互访，因为她们的小屋只相隔两英里；在春夏季节那长长的午后，她们会相互交换许多流传在老阿肯色州的故事，以及许多新故乡的谣言。

莎丽非常同情沃克怕蛇的弱点，也试图提供一些帮助，但她的举动可能加重（而非缓解）了奥德丽因为丈夫持续不断地预言伊格的诅咒而产生的紧张心理。莎丽对有关蛇的阴森故事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并用某个公认的著名故事给奥德丽造成了深刻得有些可怕的影响——这个故事声称有一个生活在斯科特郡的人被整整一群响尾蛇给咬了，毒素让他的身体可怕地膨胀起来，直到最后“砰”的一声爆裂开来。自然，奥德丽没将这件传闻轶事转述给她的丈夫，并且也恳求康普顿夫妇不要让这个故事在附近乡村里传播开去。考虑到乔与莎丽的信誉，他们应该说极为忠实地履行了这一承诺。

沃克很早就开始了谷物种植，并在仲夏时候收割了大量生长在这一带的天然牧草，进一步提高了自己的收成。在乔·康普顿的帮助下，他打了一口井，用来供应一定量的优质饮水，他准备往后要再打一口自流井。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因为蛇而遇到太多严重惊吓，但他依旧将自己的土地尽可能地打理得不适于这些蜿蜒蠕动的访客。他还常常骑着牲畜前往威奇托人的主要村落，走进那些锥形茅草小屋扎堆的地方，长时间与老人和萨满们谈论关于蛇神的事，以及该如何平息他的愤怒。虽然印第安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符咒来交换威士忌酒，但他打听到的大多数消息都无法令他感到宽慰。

伊格是伟大的神。他是邪恶的。他不会忘记。到了秋天，他的子孙就会变得饥饿而狂野，伊格也会变得饥饿而狂野。玉米丰收时所有部族都会用药物来抵御伊格。他们会给他一些玉米，他们会穿着特殊的衣服跳舞，发出口哨声、咯咯声和鼓声。他们不停地敲打鼓来驱赶伊格，并且召唤泰尔华的帮助。泰尔华的子孙就是人，就像伊格的子孙是蛇一样。戴维斯的女人不该杀死伊格的子孙。等玉米丰收的时候，戴维斯得念许多符咒。伊格就是伊格。伊格是伟大的神。

到了玉米收获的月份，沃克已让他的妻子陷入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可悲状态。他反复祷告与抄借咒语的行为逐渐变得让人厌烦，等印第安人的秋季仪式正式开始时，风从远方带来手鼓声，更增添了一份不祥的气氛。这些模糊不清、总是悄然游走在旷阔红土平原上的砰砰声足以将人逼疯。它为什么都不会停止呢？白天黑夜，一周又一周，无穷无尽地更替着，就像裹挟着它的红土狂风一样绵延不断。奥德丽比他的丈夫更加憎恶这些声音——因为对沃克来说，这种声音起码还提供了某种保护作为补偿，让他觉得自己正待在一座巨大的、能抵御邪恶的无形堡垒里。正是在这种感觉中，他收获了作物，修缮了小屋与马棚，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季。

那年秋天特别温暖，除了进行简陋的烹饪之外，戴维斯夫妇几乎没怎么使用沃克精心修建起来的那座石头壁炉。飘浮着尘土的反常云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所有移民的神经，但奥德丽与沃克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加饱受折磨。那些徘徊不去的、关于蛇之诅咒的念头，以及远方印第安人手鼓敲打出的、无穷无尽的怪异旋律汇聚产生了一种糟糕的效果，使任何奇异事物都变得完全无法忍受。

尽管气氛紧张，在农作物收割完之后，移民们在几家小木屋里还是举行了几次欢庆的聚会——这种古怪的、几乎和人类农业历史一样古老的丰收仪式依旧在现代社会天真而单纯地延续着。沃克家以东三英里外住着来自南方密苏里州的拉斐叶特·史密斯，他是个还算不错的小提琴手，他的曲子让喜庆的人们忘掉了那些在远方单调敲打的手鼓。等到万圣节临近，移民们计划组织另一场聚会——他们不知道，这次聚会本该遵循某些比农耕历史更古老的传统；早期雅利安人的拜鬼仪式在历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仍旧存活在午夜隐秘树林中的黑暗里，并在随后那一天那些欢快的戏剧面具中隐隐透露出模糊的恐怖。那年的万圣节，所有的邻居一致同意聚集在戴维斯夫妇的小木屋里举行第一场万圣节狂欢。

十月三十一日，仿佛被施了魔法般，一直保持着温暖的天气终于迎来变化。那天清晨阴郁而沉闷，临近中午时，持续不断的大风使温度从炎热转成了阴冷。由于没有事先防范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人们颤抖得更厉害了，连戴维斯家的老狗沃夫也疲倦地拖着步子回到了室内，趴在靠近壁炉的地方。但远方的鼓声依旧在敲打，也没有哪个白人愿意停下手头工作，放弃自己的狂欢仪式。早在下午四点，马车便纷纷来到了沃克家的木屋前，傍晚时分，在一场难忘的烤肉聚餐之后，拉斐叶特·史密斯的小提琴为那些在宽敞却拥挤的大房子里，身着奇装异服舞蹈跳跃的人们献上了合适的伴奏。年轻人沉溺在这个季节所特有的那种欢乐而空虚的气氛中。偶尔，老狗沃夫会和着拉斐叶特手中咯吱作响的小提琴——这是个它从未见过的奇怪器件——所发出的某些特别阴森古怪的曲调发出阴沉的嚎叫，给人一种脊背发凉的不祥感觉。不过，大多数时间里，这只憔悴的老狗都在睡觉；因为它已度过了对事物有着浓厚兴趣的年纪，大多数时间都活在梦中。汤姆与简妮·瑞各比还带来了他们的牧羊犬泽克，但两只狗并没有显示出友好往来的迹象。泽克似乎因为某些东西而显得古怪不安，整晚都在奇怪地四下嗅着。

奥德丽与沃克是一对好舞伴，直到现在康普顿祖母依旧能回忆起他们那晚跳舞的情形。一时之间，他们似乎忘记了忧愁。沃克刮掉了胡子，仔细修整过面容，看起来特别清爽利落。到十点时，所有人都已尽兴，客人们开始相互握手告别，反复保证今天每个人都过得很开心，然后一家接一家地离开了。牧羊犬泽克跟着汤姆与简妮登上马车时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嗥叫，两人以为这只是牧羊犬因为要离开聚会返回家中而感到遗憾；奥德丽却认为它是被远处的手鼓声给惹恼了，因为远方传来的敲击声在人们尽情欢嬉后的确显得有些阴森可怕。

那天晚上冷得刺骨，沃克往壁炉里添了一根大圆木，并用灰将木头盖了起来，以保证它能一直闷燃到早晨。老狗沃克在红色的火光中拖着身子走了几步，然后再次陷入了一贯的昏睡之中。奥德丽与沃克也太过疲倦，完全没心情去思索那些咒语与诅咒，只是一头栽倒在做工简单粗糙的松木大床上，壁炉架上的廉价闹钟没走过几分钟他们就一齐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而在遥远的地方，那些可憎的手鼓敲打出的韵律依旧在刺骨的夜风中跳动。

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停顿了一下，并摘掉了眼镜，仿佛如果他能让客观世界变得模糊，就能让那些旧时的记忆变得清晰一般。

“你很快就会理解，”他说，“我很难拼凑出客人走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不过，我最初有机会，能够试着做一些拼凑工作。”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继续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奥德丽做了一些关于伊格的恐怖噩梦，在梦中，伊格有一副撒旦的面容——就像她在那些廉价雕刻上看到的一样。经历过一连串迷幻梦魇后，奥德丽突然惊醒过来，她发现沃克也醒了过来，独坐在床上，似乎正紧张地聆听着某些东西。而当奥德丽试图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用几句低语阻止了妻子。

“听！奥德！”他低声说，“你听见呜呜声、嗡嗡声还有沙沙声了么？你觉得那是秋天的蟋蟀吗？”

的确，小木屋里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所描述的声音。奥德丽试着辨别这声音，却立刻发现那声音带有某些让她既恐怖又熟悉的东西——想起它的念头就徘徊在记忆边缘。除开那声音，远方手鼓发出的单调敲击声也永无停歇地穿过阴沉半月普照着的黑色平原传了过来，唤醒了一个可怖的念头。

“沃克，难道说是……是伊格的诅咒？”

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不，好姑娘，我不觉得他不会这样过来。他的样子像是个人，除非你看到他的穿着——灰鹰酋长是这么说的。有些害虫会在这样的冷天出来，不是蟋蟀，我估计，是某些……东西……我最好还是起来，在它们过来或是爬到橱柜里之前，把它们都赶出去。”

于是他下了床，摸到挂在附近的提灯，然后从钉在提灯附近墙上的火柴锡盒里取出了火柴。奥德丽坐在床上，看着火柴点燃提灯，逐渐散发出明亮稳定的光芒。接着，当他们的双眼开始扫视整个房间的时候，就连简陋的房梁也在他们一同爆发出的歇斯底里尖叫声中摇晃不已。因为在提灯那初生的光亮照耀下，房间平坦的石头地面上翻滚扭动着一团带有褐色斑点的响尾蛇。它们滑动着爬向火光，甚至昂起那令人嫌恶的扁头恐吓性地盯着已被恐惧击垮了的提灯人。

奥德丽仅仅只在一个瞬间看见了这幅景象。那些毒蛇大大小小，多得数不胜数，显然分为几种不同种类；甚至就在她观望时，已经有两三条蛇竖起了头，仿佛准备袭击沃克一般。她没有晕过去——沃克却跌倒在地，同时也弄灭了提灯，将她再度投进了一片黑暗。他没有再次尖叫出来——恐惧已将沃克彻底麻痹，他就像是被短弓射出的无声羽箭击中了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而对于奥德丽来说，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怪异地旋转着。

任何自主的动作都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意志力与真实感都已离她而去了。她无力地向后倒在枕头上，希望自己能很快醒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脑海里没有涌现出任何实际的、关于所发生事情的感觉，渐渐地，她怀疑自己已经醒了。她不停地发抖，尽管恐慌与悲痛变得越来越强烈，让她渴望要大声尖叫，但某些魔咒却让她变得哑了一般。

沃克死了，她却无能为力。他被蛇杀了，正如当他还是个孩子时，那老女巫所预言的那样。可怜的老狗沃夫没能帮上忙——它甚至没能从那衰老的昏睡中清醒过来。而现在，那些蜿蜒蠕动的东西已经向着她爬来了，每一秒都在黑暗中向她爬来，甚至黏滑地缠绕上了床脚，游上了粗糙的羊毛毯子。她神智不清地趴在衣服下面颤抖着。

这肯定就是伊格的诅咒。他在万圣节之夜送来了自己那恐怖的子嗣，而它们带走了沃克。为什么——难道沃克不是无辜的么？为什么不径直冲她来——难道不是她杀了那些小响尾蛇么？接着她想起了那些印第安人所提到的诅咒方式。她不会被杀死——只会被变成一条斑点蛇。啊！她会变得和她在地板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伊格派来了这些东西，为了抓住她，为了将她变成它们的一员！她试图嘟哝出沃克教过她的符咒，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闹钟嘈杂的滴答声盖过了远处手鼓那几乎将人逼疯的敲打。蛇已经爬了很长一段时间——难道它们有意延缓动作来刺激她紧张的神经？她感觉到有某种从容而狡诈的东西压在床单上，结果到头来是她自己在机械地颤抖而已。闹钟在黑暗里滴答作响，而事情的进展慢得超乎她的想象。

那些蛇不可能花这么长时间！它们也许根本不是伊格的使者，仅仅是一群在岩石下筑巢，或是被火光吸引过来的普通响尾蛇。它们不是冲她来的，或许——或许，在吓死了可怜的沃克之后，它们觉得已经够了。它们现在会在哪儿呢？走了？蜷缩在火边？依旧在受害者向下倒伏的尸体上爬行？闹钟滴答作响，远处的鼓声依旧在跳动。

一想到丈夫的尸体就躺在自己身边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奥德丽感到一股纯粹的生理恐惧穿过了全身。那个莎丽·康普顿说过的，过去斯科特郡那个男人所遭遇的事情！他同样被一大群响尾蛇咬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毒素在腐蚀血肉，膨胀整具尸体，最后那鼓胀的东西会恐怖地爆裂开来——随着“砰”的一声可憎地爆裂开来。这事也会发生在地板上的沃克身上吗？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将会听到某些非常恐怖、甚至自己都不敢说出来的声音。

闹钟继续滴答作响，与夜风从远方带来的鼓声一同保持着某种嘲弄、讥讽的拍子。她希望那是一只报时钟，起码这样她能知道这段恐怖的守夜还要持续多长时间。她诅咒那些让她一直保持清醒的粗糙衣服纤维，也想知道最终黎明会给她带来怎样的解脱。也许邻居们会经过这里——无疑某些人会来拜访——他们最后会不会发现她依旧理智清醒呢？她现在是不是还理智清醒呢？

她病态地倾听着，几乎立刻就留意到了某些东西，某些她在相信之前必须用尽自己的每一份意志去证实的东西；而一旦证实，她不知该对此表示欢迎还是畏惧。那些遥远的鼓点似乎停止了。它们一直将她逼得发疯——但沃克不是将它们视为堡垒，可以抵御那些宇宙之外、无可名状的邪恶事物么？在与灰鹰以及威奇托的巫医们交谈之后，他曾低声向她复述过什么？

她一点儿也没有为这新的、突然降临的死寂感到高兴！这其中有些不祥的意味。孤单敲打的响亮钟声似乎变得异常起来。她用自己残留的一丝清醒，拉开了盖在脸上的被子，在黑暗中望向窗户。月落之后，一定转晴了，因为在背景的星空下，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方形的小孔。

接着，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传来了一个令人惊骇、难以言述的声音——啊！是皮肤裂开发出的沉闷而腐坏的“砰砰”声，以及黑暗中毒液流出的声响。老天！——她想起莎丽的故事——那污秽的臭味，吞噬撕扯着一切的死寂！这一切太过强烈，她再也想不起任何咒语，而寂静的黑夜里回荡着奥德丽所发出的全然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并没有因为惊骇而昏迷过去。如果真是这样该多么仁慈啊。在尖叫的回音中奥德丽依旧望着前方星光照亮的方形窗户，听着那恐怖的闹钟发出的仿佛预示着毁灭降临的滴答声。她听到另外的声音了么？那窗户是不是还是一扇完整的窗户？她没有办法去权衡她感觉到的事物，也没有办法分清楚现实与幻觉。

不，那窗户并不完整。某些东西正在侵蚀它下方的边缘。那闹钟发出的滴答声也不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毫无疑问，房间里有一阵阵厚重的呼吸声，但那声音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可怜的老狗沃夫。老狗沃夫睡得非常安静，而它醒着时发出的喘息声奥德丽绝对能听出来。接着，奥德丽在星光的衬托下看见了某个些许像是人类的、黑色的可憎轮廓——一团有着巨大头颅与肩膀的东西缓慢摸索着向她走来。

“呀！呀！滚开！滚开！滚开！蛇魔！滚开！伊格！我不是有意要杀它们的——我害怕他被它们吓到。不要过来，伊格！不要过来！我不会再伤害你的子孙——不要过来——不要将我变成斑点蛇。”

但那丑陋的头颅与肩膀只是蹒跚着向床走来，四下寂静无声。

奥德丽的神智突然崩溃了，在一瞬间她从一个畏缩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暴怒的疯女人。她知道那儿有把斧子——就挂在提灯附近的木桩上。那斧子很近，她能在黑暗里摸到它。在她清醒之前，斧子已经到了她手里。她爬向床脚，面朝那个恐怖之物摸索着靠过来的方向。若这时有一丝光线，她绝不会愿意看到那副景象。

“接着！你这怪物！接着！接着！”

她尖叫着大笑，当她看到窗户外的星光逐渐转变成黎明时分昏暗的白光时，她发出的咯咯声越来越响亮。

麦克尼尔医生擦了擦额前的汗，再次戴上了眼镜。我等着他继续讲述，而当他保持沉默时，我轻柔地问道：“她活下来了？你们发现她了，一切都有解释？”

医生清了清喉咙。

“是的——她活下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事情也有了解释。我告诉过你这里面没有什么魔法——只是一场残酷可怜的、实际发生的悲剧。”

莎丽·康普顿最早发现这件事。她于第二天下午驾车来到戴维斯夫妇的小屋，想与奥德丽讨论聚会的事情，却看见烟囱里没有烟。这有些奇怪。虽然那天变得非常暖和，但奥德丽一般会在那个时候进行烹饪。骡子们在马棚里发出了饥饿的声音，而且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老狗沃夫在门边通常待着的地方晒太阳。

总之，莎丽不喜欢她所看到的景象，于是她犹豫胆怯地下了车，敲了敲门。她等了一会儿，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她试着推了推用劈开的原木制成的大门。锁似乎没有扣上，她慢慢地推开了门。当看到屋里的景象后，她头晕目眩地退了出来，喘着气，抓住门框试图保持平衡。

门内传出了一股可怕的味道，但那并不是让她昏厥的东西。真正让她晕眩的是她看见的东西。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三个令人惊骇的东西留了在地板上，让走进来的人既畏怯又迷惑。

那只大狗躺在炉火已经烧尽的壁炉边——兽癣与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紫色坏疽赤裸地暴露在皮肤上，整个尸体被响尾蛇毒液造成的病态鼓胀给撑破了。它肯定被整整一大群毒蛇咬过。

门的右边是一个男人被斧头劈砍后剩下的残缺尸体——他盖着一件睡衣，一只手里还紧抓着被砸烂的提灯。他身上并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蛇咬伤口。在他身边有一把随手丢弃的斧头，草率地丢在一边。

同时屋里还有一个眼神空洞、在地板上扭动着的东西。那曾是个女人，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又哑又疯的怪物，只会嘶嘶、嘶嘶、嘶嘶地发出声响。

此时，不论医生还是我都动手擦掉了从前额流下的冷汗。他从桌上的一个小瓶里倒出了些东西，啜了一口，然后将另一只玻璃杯递给我。我只能颤拉着继续愚蠢地提问：“其实，沃克起先只是昏了过去——尖叫声吵醒了他，然后那斧子杀了他？”

“没错，”麦克尼尔医生压低声音，“但他一样是因蛇而死的。他的恐惧起到了反效果——一方面让他自己昏了过去，另一方面他给妻子灌输的疯狂故事导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蛇魔，于是挥起了斧子。”

我思索了一会儿，“所以，奥德丽——伊格的诅咒似乎在她身上生效了？我想那些嘶嘶作响的蛇的印象已经完全根植在她脑海里了。”

“是的，她起先还有些清楚的吐词，但后来越来越少了。她的头发从根上开始变白，后来渐渐脱落，皮肤上也逐渐产生了斑点，直到她死的时候——”

我惊叫着打断了他的话。

“死？那么，楼下——楼下那个东西是什么？”

麦克尼尔面色阴郁严肃地说：“它是她在九个月之后生下来的。原来有三个——另两个更可怕——但只有这一个是活着的。”

责任编辑：屈畅

1. 英国国王（1566～1625）。

2. 吉尔·德·莱斯（1404～1440）是英法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元帅，著名的黑巫师，在研究炼金术的过程中，把大约三百名儿童折磨致死。

3. 萨德侯爵，全名当拿迪安·阿尔风斯·法兰高斯·迪·萨德。1740年6月2日出生于巴黎，1814年12月2日逝世于巴黎附近。是一位法国贵族和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尤其以他所描写的色情幻想和他所导致的社会丑闻而出名。

4. 古罗马小说中一位经常大宴宾客的暴发户。

5. 皮尔当人是伪造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一种所谓的“早期人类”，是20世纪初古人类学领域的一场大骗局，曾经轰动一时，到50年代才被彻底揭穿。这篇小说写于1923年，作者无疑受到这个骗局的影响。

6. 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的一个邪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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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幻想文学写给主流文学的信

这期《幻镜》我们了解了穿越小说的大概发展历程。事实上，不论是穿越小说，还是侦探、科幻、奇幻、神怪等等，都可以划入幻想文学这一范畴，而与这一范畴相对的，便是主流文学。无论东方西方、古代现代，这两类文学总是不大对付，然而又难舍难分。公开场合各种掐架，实际上藕断丝连。这里刊登的是一封由著名奇幻作家丹尼尔·亚伯拉罕代表幻想文学写给主流文学的信，看看拟人化的幻想文学会对主流文学说些什么。

我今晚见到你了。你和你的同伴一起离开学院，穿过教授和学生集会的街道，去往那家小酒吧。你穿着一身黑色、朴素的衣服，尽管你可能自认为很高雅，但我一直觉得那身衣服显得你整个人非常苍白。我当时站在杂志摊旁边，你肯定看到我了，但是却假装没有看到。我姑且不把这当做是冷落吧。

拜托了，拜托，亲爱的，我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种刻意地保持距离让我们双方都非常痛苦，而且毫无意义，简直是自欺欺人。在公开场合里，我们互相冷嘲热讽，把气氛搞得非常尴尬，简直是势不两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你总是嘲笑我把一个故事讲了又讲，我则嘲笑你无聊又刻板。但这都是错的，亲爱的，我们是在互相伤害。

不知有多少次，我听别人说你在故作深沉。哦，亲爱的，你知道我怎么反驳他们的吗。我让他们去看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去看《道林·格雷的画像》以及莎翁戏剧中那些通俗的笑话。我跟别人讲《傲慢与偏见》有多好看，和《风之名》以及《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一样好看。他们总是笑笑。其实那笑是在敷衍我。我想要在别人面前维护你，但是被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但是我不得不说，亲爱的，你做的要残忍多了。你从我这里带走了我最好的东西，我最荣誉的时刻——厄休拉·勒古恩和达希尔·哈米特，玛丽·雪莱和菲利普·迪克——你宣称他们属于你，你说他们已经“超越了幻想文学”。没有比这更无情的言论了。你不断侵蚀我的领域。我想，你肯定知道，如果我们开诚布公地比较一下我们的作品——你我最出众的、中流的、以及最糟糕的——我们之间肯定是不分伯仲的，因而你取走了我的精华部分，然后尽情地嘲笑剩下的糟粕。

但是我决定原谅你。我哭泣、怨恨，还扬言自己对你多么不屑一顾。而且，说实话吧，亲爱的，我最感到欣慰的是我赚的钱比你多。因为我的读者群要更大。在学院这块狭窄的天地外，我的光辉更加耀眼。我走上了大银幕，以及每一个有露脸机会的地方。而电视简直就是我的镜子。我提供的宅邸更加温暖宽敞，里面的读者可以尽情大笑或放声哭泣。他们并不都是深沉的人，也有一些人会从你认为是属于你的领域的作品中寻求到共鸣和心灵慰藉。但他们是我的读者，我和你同样爱他们。

因而我决定原谅你，并希望与你携手并进。真的。你所渴求的美好、深度和复杂，我同样渴求。你要求作者对语言要有足够的热爱，而我这里也有凯莉·林克和卡罗尔·艾姆许维勒这样的作者。你说你想要挖掘深刻的人性，而我手下的莫林·迈克修恰好符合。你还关心宗教和哲学中的艰深问题，那么我会让你见见吉恩·沃尔夫。亲爱的，见见这些人吧，但是不要靠得太近，我可不想让你再把他们夺走。这些人每一位都可以担得起“文学”的名号。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也想要。

你可知朋友们怎么看待我们的会面吗？在那些夜晚，当你走向我并拥抱我的时候，他们觉得是在看一幅滑稽漫画。因为我们白天还在互相谩骂指责，别以为他们不知道。科马克·麦卡锡曾凭借一部末日浩劫类小说获得了普利策奖。《呼啸山庄》几乎和神怪故事一样传奇。菲利普·罗斯的《反美阴谋》是一部历史架空类小说。石黑一雄则写出了《长日留痕》和《别让我走》这些科幻题材类小说。更别提费伯的《肌肤之下》、怀特海德的《第一区》，等等等等。

我通读了你最引以为荣的几本小说集，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幻想故事，神秘事件，鬼故事，传奇。你都已经不知道越界多少次了。我觉得你的蔑视之下可能隐藏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恐惧吧，因为不论是你缺了我，还是我缺了你，我们都将变得不完美。我这么说你觉得很受伤吗？可能吧，但这次你必需跟我说清楚。

我总是喧嚣、艳俗、多愁善感，还会在公共场合给你难堪。但是我不会为任何一项感到歉意。你受人尊敬，思想深刻，十分博学。我不会要求你变成我，正如我也不愿意变成你所要求的那个样子，但我们属于彼此。证据就是你从我这里带走扣人心弦的情节，而我从你那里提取对读者的心灵慰藉。因此，让我们结束这场纷争吧。让我们携手并进。让我们互相欣赏。为何一定要互相伤害呢？

来我这儿吧，亲爱的。今晚就来。我将于午夜在我卧室外的花园内和你相见。我将带上那些明艳鲜亮、让人兴奋、却又俗不可耐的东西作为我的标志。你也要带上属于你的特质——不论是最好的，还是最糟的。还有，我或许太贪心了，请带上你要倾诉的愿望。

由《路》改编的电影《末日危途》的宣传海报

1. 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1894～1961）是20世纪初侦探小说的代表作家，其著名作品有：《血腥的收获》《玻璃钥匙》《瘦子》等。20世纪初正是西方侦探小说发展的黄金时代，仅英美两国就出现了数以千计的侦探小说作家。这个时候的侦探小说是读者的宠儿，却是主流文学界的唾弃对象。许多文学评论家认为它只是消遣解闷的猜谜游戏，没有反映和探索任何社会问题。然而，从20年代末兴起的以哈米特和钱德勒为代表的“硬汉派”侦探小说，不仅有着深刻的人物刻画，并且在作品中暗喻社会上的各种不良现象。哈米特《瘦子》一书的出版轰动一时，而美国的文学评论家也一改对他的评价，认为哈米特创造的角色堪与海明威的“硬汉”相比，其作品已经超越了侦探小说范畴，成为主流文学的一份子。

2. 菲利普·迪克（Philip K.Dick，1928～1982）是美国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他的作品《高堡里的男人》、《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在主流文学界都广受好评。迪克早期的作品着重探索社会和政治问题，后期的作品则侧重于哲学和神学问题。然而，这样一位文体深刻严肃的作家在生前并没有获得多少关注，只有当时一些著名的科幻作家如史坦尼斯劳·莱姆和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等对他给予高度赞扬，他的获奖也集中在科幻领域。然而，在他死后，他作品中反映出的深刻的社会、政治、哲学和宗教问题逐渐被人们所发掘，不断有导演将他的作品翻拍成由影。

3. 吉恩·沃尔夫（Gene Wolfe，1931年5月7日～）是美国科幻及奇幻小说作家。他与天主教徒结合后，受到天主教信仰影响，所写的小说充满了宗教色彩和暗喻。也正因如此，尽管他的小说集中于科幻奇幻领域，但在主流文学界也享有较高声誉。他是多产的短篇故事小说家，曾分别获得两次星云奖与世界奇幻奖。其最著名的系列作品是“新日之书”（The Book of the New Sun）。

4. 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美国小说家和剧作家。1933年7月出生于美国罗德岛。代表作有《血色子午线》《边境三部曲》《老无所依》《路》等。他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人选，并被誉为“当代最伟大的美国作家之一”。他获得普利策奖的作品《路》虽然主题是关于善恶和人性的探讨，但其小说所依托的背景（核子战争爆发后十年）、里面的人物等等，完全可以使其划入科幻小说的范畴。该篇小说还被翻拍成电影，中文译名为《末日危途》。

5. 《呼啸山庄》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小说描写吉卜赛弃儿希斯克利夫被山庄老主人收养后，因受辱和恋爱失败，外出致富，回来后对与其女友凯瑟琳结婚的地主林顿及其子女进行报复的故事。虽然该书现在已被主流文学界列为经典，但是作为一篇哥特小说，其中包含了大量的恐怖、暴力、神怪成分。从某种意义上讲，《呼啸山庄》就是一部神怪小说。

6. 石黑一雄，1954年11月8日生于日本长崎，五岁时随其父前往英国定居。迄今共出版六部长篇小说，已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其作品题材发人深思，语言简洁、优雅而富有说服力。他的作品《别让我走》是一部以克隆人为题材的科幻小说。

幻想之路

编者按：从本期开始，幻想淘宝将开设一个新的分栏目《幻想之路》。在这个栏目中，店主将不定期地为大家呈上一些知名作者和幻迷的文章，由他们来介绍一下自己是被哪些作家或哪些文章吸引，而跳进幻想文学这个大坑的。这些能把别人拉下坑的东西，肯定都是诸位珍而重之的宝贝，当然值得店主大淘特淘啦。

本期我们刊登的是迪恩·孔茨的一篇文章。孔茨是美国惊悚类小说的大师，他的几十本小说可以说本本叫座。科幻世界曾翻译并出版过的作品有《谋杀先生》《以月光的名义》《异度幻影》，这些作品展示出孔茨在情节构架和节奏把握上的高超手法。而在本篇文章中，孔茨大牛却对杰克·万斯推崇备至！杰克·万斯到底为何能得到如此赞誉呢？请欣赏本期栏目吧。

《灵界之眼》的英文版封面

《大行星》的英文版封面

谢谢你，万斯先生

文／美迪恩·孔茨

译／无机客

1966年，我年满二十一岁，刚刚从大学毕业。是个傻蛋，也许还有点精神失常，虽然不是非常严重。我是个读书很广的傻蛋，尤其在科幻小说领域。过去的整整十二年里，我每周都至少要读上一本科幻小说。我觉得自己属于那些科幻小说里描写的某个异域世界或者遥远的未来，而不属于我出生的这个时空。主要原因不是我拥有浪漫主义情怀，而是因为我渴望能摆脱命运给予我的“小镇酒鬼的小崽子”身份。

毕业后的头五年里，我为生存而写作，所写的大多是科幻小说。我在这方面不怎么行。我卖掉了自己写的那些小说——十二部长篇，二十八个短篇——但那些小说中没有让人难以忘怀的作品，有些甚至十分糟糕。这么多年之后，在那些作品中，只有两部长篇小说和四五个短篇也许不会让我在重读一遍后萌生自杀的冲动。

身为一名读者，我能分辨了不起的科幻小说和平庸之作之间的差别，我被那些最棒的作品吸引，常常重读那些小说。鉴于我从优秀科幻小说中获得灵感，我应该不会写出那么多枯燥乏味的故事。然而受经济压力所迫，我不得不以极快的速度写作；吉尔达和我已经成婚，我们的财产只有一百五十美元和一辆旧车。尽管收账单的人不会破门而入，但我们对于穷困潦倒的恐惧总是阴魂不散。我需要赚钱，然而，这是个不足以说服人的借口。

1971年11月，我转而投身于悬疑和喜剧小说创作，渐渐远离了科幻写作，这时候，我读到了杰克·万斯。我已经读过几百本科幻小说，因而当发现自己以前竟然从未品读过万斯先生的作品时，我觉得很诧异。我早就打算读他的作品，买进了好几本他的平装本小说，但却从来没翻开过一本，部分原因是那些书的封面令我对小说内容产生了错误的印象。如今摆放在我书架上的是一册Ace公司出版的《灵界之眼》，封面上标价四十五美分，封面图案是“机灵鬼”库格尔披着一件粉红色的艳丽斗篷，背景里有卡通风格的大蘑菇，形似硕大无朋的阳具。标价五十美分的Ace版《大行星》封面则是一名绘制得栩栩如生的男子，手持射线枪，胯下骑着一头画得挺拙劣的外星怪兽，怪兽的身体结构在解剖学上根本经不起推敲。1971年11月，我阅读的第一本杰克·万斯作品是《安弗瑞欧》，定价七十五美分，极其低廉，这本书的封面绘图大概出自杰夫·琼斯的手笔，复杂而又难解。

每位作家都能列出一份短短的名单，上面是一些令他们打个激灵、诱发灵感、想去尝试新的叙事技巧与修辞格的小说。对于我来说，《安弗瑞欧》和《濒死的地球》都是这样的作品。我陶醉于《安弗瑞欧》，一口气读完了整部小说，中途甚至没有从扶手椅上起身过，同一天里我又读完了《濒死的地球》。从1971年11月到1972年3月，我读完了杰克·万斯截至那时已出版的每一部长篇小说和每一个短篇小说——虽然之后将会出版更多杰克·万斯的作品，可他那时候已经拥有一份长长的作品目录。除了杰克·万斯，只有两位作家令我如此神魂颠倒，沉迷其中：我发现了约翰·D·麦克唐纳的作品后，在三十天内读完了他的三十四部长篇小说；从高中到大学，我一直固执地对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避而远之，而在1974年读了《双城记》后，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我读完了狄更斯发表的每一本小说。

万斯先生的作品有三个特质尤其吸引我。

第一个特质是逼真的画面感。遥远的星球和未来的地球被描绘得栩栩如生，既逼真又绚烂的景色在脑海中徐徐展开。这种效果是通过多种途径达成的，但主要借助的是对结构的深切关注。首先，是关键建筑的结构；我这儿所说的“结构”包括了内部设计，这一点在《最后的城堡》和《龙的主人》的起始章节中都有所展现。其次，杰克·万斯在描述自然世界时，不是以地质学家或博物学家的方式进行描述，甚至不是以诗人可能的方式进行描述，而是又一次用明眸寻找自然的结构，并且不仅观察到世界的地质学特征，还观察到自然中的动植物——事物的结构总是要比它的外在更令人着迷。因此，万斯的描写具备深度和复杂度，这些特点使得读者脑海中可以浮现出极其富有诗意的画面。在他作品的各个方面都明显地展现出他对于结构的钟爱，譬如《鲍星的语言》中的语言结构，或者《濒死的地球》中的魔法体系结构；在他创作的每部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中，外星文化和遥远未来的人类社会总给人真实的感觉，因为他给予了读者基质和格框（或者说是地基和框架），而读者感受到的场景正是要建立在这些框架之上的。

万斯先生的小说吸引我的第二个特质是他能够巧妙地调动读者的情绪。他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有自成体系的一套修辞结构和语言系统，这些东西都隐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但是在调动读者情绪方面不可或缺。我本人不擅长这一点，因而如果一位作家能够从作品第一页到故事结束编织出一张完好无缺的情绪之网，我就能原谅他的许多缺点。而杰克·万斯了不起的地方在于，读者的情绪会始终跟着故事改变，同时又不必宽恕他的任何差错。

吸引我的第三点是：他在科幻小说中塑造出的角色尽管比他为数不多的侦探小说里的角色要稍显不真实，且受到科幻小说传统的束缚（科幻小说这一类型文学数十年来一直认为，绚丽劲爆的情节和新奇的点子能凌驾在深刻的人物刻画之上），但这些角色仍然令人难忘。他的诸多作品还揭示出，作者在塑造小说人物时放入了不少他本人的影子。1971年和1972年间，我注意到万斯先生和他小说中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而这一点的缺乏正是我的科幻小说常常失败的主要原因。我是一个成长于贫困家庭、时常遭遇家庭暴力的小孩，阅读科幻小说主要是为了逃避现实；因而当我成为作家后，在创作科幻小说时，从不愿从自己坎坷的人生经历中汲取营养，反而通常都完全从逃避现实的角度来创作。

虽然杰克·万斯的作品有着异域风情和想象绚烂的特质，但在极短的时间内阅读了他的大量作品后，我发现自己的灵魂与我所写的故事并不在一处。要是我在这次大彻大悟之后继续创作科幻小说，我会写出截然不同于1967年至1971年那段时间所写作品的科幻小说。但是，我一边沉浸于万斯的世界，一边改变创作领域，写出了《追逐》那样的悬疑小说和《坚持不放》那样的喜剧小说；因此可以这么说，在我离开了杰克·万斯钟爱的创作领域后，我从万斯身上学到的经验被我运用到自己创作的每部作品里。

我对杰克·万斯的生平一无所知，只了解他创作的小说。然而，在1971年到1972年的那五个月里，以及后来我每次读到万斯的作品时，我都知道自己正在阅读的作品，来自于某个拥有快乐（也许还充满诗情画意）童年的作家。如果我弄错了这件事，我也并不想被人纠正。当我沉浸在万斯的故事里时，我读到了惊喜的感觉，还有一个自信包容的灵魂，这个灵魂的主人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衣食无忧，远离恐惧，他用那些时间探索世界，并通过探索最终愉快地接纳了世界。尽管我通向快乐的成年的旅程走的是一条漆黑无光、有时绝望的路径，可我并不因为杰克·万斯的人生道路阳光灿烂而嫉妒他；相反，我在他所创造的充满惊喜的世界里享受着快乐，是他的人生经历使得他能够创造出这一世界，特别是那个在一轮暗淡太阳下等待末日来临的非凡世界。 《濒死的地球》和它的续作构成了幻想文学史上最有力的一个奇幻／科幻概念。这些作品里有冒险的元素，有出色的点子，还有难以计数的人类文明依次层叠，犹如千层酥中的酥皮。这一幻想让人兴奋，同时还引发敬畏之感——以最纯粹的语言表达出的敬畏——心智难以阻挡地屈服于某种宏伟的特质，即你无法完全掌握其所有的特点，而是必须接纳那居于核心的难以言表的谜团。万物的脆弱与短暂，人类奋力抵抗熵末日宿命的过程中表现出的高贵品质，这些令《濒死的地球》成为奇幻浪漫小说中直击人心的罕见杰作。

谢谢你，万斯先生。感谢你多年来给予我的快乐，感谢你给予我的启发，令我的文学创作突飞猛进，如果我从未读过《安弗瑞欧》、《濒死的地球》和你其他那些众口称赞的故事，我肯定不会取得如今的进步。

《我们梦里吃的面包》

著：[美]凯瑟琳·M·瓦伦媞

译：解冰　图：鲨鱼丹

在距离国道一号线不远的地方，长满了高高的野草和细碎的蓝莓花。索夫－马约尔镇，就坐落在这片黄绿相间的海洋里。它地处科波斯库克港与巴萨马瓜迪港之间，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巴德摩斯山脉。小镇规模不大，布局却七扭八歪，好像那些房屋和街道都是从山脚下一门古老的巨炮里发射出来，然后随机降落到地面上的一样。在这个广袤的国度里，太阳总是从索夫－马约尔镇最先升起。血红与橙黄相间的光芒填满了每一扇窗子，透过渔家的虾笼留下条条阴影。

小镇外面的山坡上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距离镇子不算太远，偶尔还能见到邮递员的身影。房子的结构是一室一厅，看上去温暖舒适。周围乱糟糟地种着些红色的洋芋和青青的燕麦，屋顶上布满了一团一团的苔藓。石料已经被粉刷过无数次，看起来得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从窗户、门轴和烟道砌砖的缝隙里，石竹、马鞭草以及深红色的香蜂草探出头来。菜园里还种有胡萝卜和洋葱，以及一株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天的罗勒。

不过，说出来你或许不信，这里住着一个恶魔。

房屋前的邮筒锈迹斑驳，常年插着一面红色小旗。邮筒盖子是一块年岁久远的铁皮，风一吹就开始不住地击打。恶魔的本名叫做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邮筒上写的却是另一个，阿格尼丝·G。这名字在邮递员看来还是挺体面的。只是在他丰富的职业生涯中，每一次他前来查看是否有邮件要寄出，最后总是空手而归。恶魔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过当它穿越地狱那道漆黑的大门来到人间时，是以女人阿格尼丝的形态出现在了门的另一边。那之后已经过去五百多年，恶魔现在习惯了当一个“她”，想改都改不了。

恶魔的到来远远早于小镇的建立。太古时代，这里还是一片原始森林。她被传送至此，从一颗红橡树中跌落出来。后来，这片地成了风雪肆虐的分教街。再后来，则是冰霜满地的追忆广场。恶魔那时浑身赤裸，皮肤上烙有四条辐轮封印和被放逐的标徽，以及七首《旧约》诗篇。她的头发已经烧光，手指甲与脚趾甲也不复存在。后来，她那一头漆黑的头发又长了出来。待到16世纪时，她更不用为衣着操心，因为那时的女子在礼教约束下除面部以外都裹得严严实实。拜安度西亚所赐，她的脚跟上还烙有一把钻石型的三叉戟，不知这是不是安度西亚的标识。她的手指甲再也没有长出来，不过这样的细节大多数人都不会去留意。

在恶魔到来之后的整整一个月里，天塞地冻，电闪雷鸣。她沿着河湾行走，头顶的月亮如瞳孔般放大又缩小。她在大地上行走，脚下积雪也变得滚烫，烧灼的足迹为后来的小镇划定了边界。她的每一声呼吸都震耳欲聋，犹如惊雷响动。恶魔的胃口从来都不小，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难免要忍饥挨饿。然而无论气候多么严酷，在这白茫茫的森林里，总能发现动物的踪迹。比如头一矫健的雄鹿，迈着灵巧的步伐在风雪中穿梭，鹿角上垂下来两根冰柱。

恶魔转身跃入森林，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怒吼，嗥叫声中充满了最原始的音节。

她在黑暗中享用了她的猎物，用牙齿咀嚼着鹿角，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还有一次，她把一群海豹从海洋里召唤上来。它们用那点缀着斑点的灰色身体紧紧地倚靠着她，与她在结冰的海滩上睡了一夜。她的热度温暖了它们，它们也温暖了她。第二天清晨，身下的沙砾早已化为流动滚烫的液体，而海豹烤熟的身体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房子是恶魔自己建的。

春天来时她还是一丝不挂，不过反正周遭无人，没有必要去在意这些。她俯身低头把耳朵贴在大地上，仔细聆听里面传来的回声。土地下面仿佛有血液在流动的声音。于是她跪下双膝，匍匐在地，双手伸入到那些管道里，最后终于找到了它。

与人们平日里的想象不同，地狱其实并不在地球的正下方。它恰好挤在地球的身边，就像一个讨厌的邻居跟你抢夺地盘一样，把那些空地全占了。在地狱里，橡树也会结出美味的果实。橡果纷纷掉落，清脆地砸在篱笆上。阿格尼丝要找的地方，有一条水脉和一棵樱桃树，它们连接着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在地狱的家。

当她终于找到那个地方时，她用阿卡德语同周围的大树讲话。它们听懂了她，于是自动修剪成光秃秃的树干，变换了形状，搭建成木屋。草丛在一瞬间干枯塌倒，特意为她铺成稻草屋顶。沙粒在她掌心的热度下熔化，烧铸成窗户上的玻璃。她命令群山奉上钢铁和陶瓷，准备将来制作烤箱。她还向大地一声怒吼，于是泥土里长出了荚豆与洋葱。

多年之后，有一队印第安人从温暖的南方出发，沿着他们漫长的返乡之路来到了这片北方的森林。一个小女孩在途中与族人走散，意外地撞见了恶魔的房子。后来她与父亲团聚，却不知该如何描述先前的所见所闻——英式花园与石井形貌诡异，玫瑰花丛茂盛而浓艳。小女孩当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到底为何，也许是因为这房子已经归别人所有了吧。她多想在那块泥土里挖个洞跳进去，然后永远地藏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恶魔从窗子里看着小女孩朝自己走来。她的头发在这个时候已经长得很长，从肩头垂落下来，轻轻地摩擦着膝盖。她特意拿出一块新鲜红润还在滴血的肉，用来招待女孩。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一向热情好客，安度西亚就曾很爱吃她做的咸味面包。那头独角兽在品尝她酿造的黑蜜时，总爱把独角伸进碗里。不过这些都是他把三叉戟烙印打在她身上以前的事情了。

那孩子不想要肉。但是阿格尼丝并没有为此烦心，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索夫－马约尔镇的建立源于恶魔的呼唤。在她的内心深处，热爱着复杂错落的秩序。要知道落单的恶魔往往极为痛苦，否则被放逐也没什么大不了。恶魔急切地渴望身边能有几个朋友，渴望那份昔日里独属于他们的兄弟情谊。阿格尼丝就像一头被同伴抛弃的狼，不住地嗅闻、嗥叫，努力寻找先前的队友。然而最终被这种嗥叫吸引来的，却是人类。他们同样爱好秩序：事物在他们眼中都有自己的位置；灵魂都应该站好、排队，并依着那套残酷严厉且亘古不变的法则接受恩赐或者惩罚。

第一批定居者大多数是法国人，还有一群从北边沿途加入队伍的流浪清教徒。这些缅因州来客和法国人之间冲突不断，此后数十年间的恩怨纠葛对于邻居阿格尼丝而言犹如噩梦一般。诚然，阿格尼丝在他们眼中是女巫、是妖怪，甚至其他更为怪异的东西。然而如果仔细想想看的话，她并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恶魔等啊等，她等着马丁·勒克莱尔和梅尔基奥·佩勒林建起他们的马厩和房屋，等着雷米·毛姆麦克的小母牛与威廉姆·钱德里家的公牛交配产崽，等着约翰·卡波特家变得喧哗吵闹。她等着休伯特·赛莎林派人从吉伦特老家的索夫－马约尔修道院那里拿回金币和褐砂岩，然后利用这笔资金和材料实现他的夙愿，在北波士顿为圣杰拉德和圣阿德拉建造起一座无与伦比的宏伟大教堂。她等着托马斯·戴兰德被玛德琳·罗略特的烈酒灌醉，然后借着酒劲去敲响赛莎林神父家的大门，给那个胆敢在大伙面前炫耀教会恶行的天主教老头子一个大大的耳光。她等着戴兰德联合起处于弱势的新教徒们，然后同约翰·卡波特还有昆汀·博罗一道，建起他们自己的自由礼拜堂，隔着分教街从高处俯视那个婴儿般孱弱的天主教堂。至于牧师，就派昆汀那个年轻而严肃的儿子莱曼特申去做好了。

最令她期待的，是小克莱斯宾·蒙托内特的出生——他是索夫－马约尔镇自建立以来诞生的第一个婴儿。（一直以来赛莎林家都自作主张地管这个镇子叫索夫－马约尔，然而集会堂那帮人却固执地称它为神助镇。本来给镇子命名这种事应该由居民自行决定，他人不得干涉。然而狡猾的赛莎林家却背地里付给了登记官一笔数目极为可观的金币，以及若干羊毛、牛肉和蓝莓。所以到了1890年，革新·博罗在命名这件事上已经完完全全地败给了亨利·赛莎林。）

她等着戴兰德家的双胞胎兄弟瑞福曼申和瑞福莱申的出世，等着勒克莱尔夫人怀上她的五个男孩，等着产婆沃德姆令人敬佩地生下自己七个女儿和一个胎死腹中的儿子。她等着麦德林·米诺福莱特把他温顺规矩的妻子从克卢尼市接过来团聚，而前者在发现整整五年没见的妻子已经怀孕时极为愤怒。这腹中的孩子是自己弟弟的。人家以为哥哥已经去世，才主动担当起照顾嫂子夏洛特的义务。麦德林只好勒紧了腰带准备把这个孩子养大，并期待能是个男孩。恶魔还在等，她等着镇上的新生儿足够多，等着他们长大，等着这个镇子热闹起来，等着复杂错落的秩序逐渐构成。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放心地在人群中行走，把自己当作是他们中的一员。

恶魔出现在了花园阿德拉广场。这里通常都是年老而驼背的休伯特·赛莎林和他儿子奥古斯都的管辖之地，旁边挨着新教徒的集市——信仰之愉广场。然而，你从信仰之愉广场买不到优质的弗吉尼亚烟草，从花园阿德拉也找不着玛杰丽·卡波特家那种上等的甜乳酪和亚麻。因此，大多数的买家都是鬼鬼祟祟地在两个市场之间来往穿梭。

恶魔选择了阿德拉，然后在人群之中摊开了自己的货物。一个单身女子竟然敢在市场公然贩卖商品，这让索夫－马约尔的男人们惊慌失措。其中就包括年轻的莱斯灵·戴兰德。他的父亲托马斯·戴兰德最近刚刚去世，不过自从法国教会委派西蒙神父来这边掌管圣杰拉德和阿德拉大教堂之后，托马斯就一直怒火烧心。莱斯灵·戴兰德长得颇为高大，经常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和父亲一样充满戾气。他不是那种流窜于两个市场的人，赛莎林家的马德拉酒再好也与他无关。然而这一次，莱斯灵却鼓起勇气，准备去阿德拉会会这个邪恶的女子。

她衣着朴素、长发遮体，面前是一张被面包压得嘎吱作响的桌子。上面摆放的面包干奇百怪，莱斯灵从来也没见过，只是从父亲讲的童年故事里听说过。有编着辫子、上面缀满了葡萄干的圆面包（周围都是荒郊野岭啊，她是怎么搞到葡萄干的？）；有洒满了糖片的香甜法式蛋糕（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是怎么搞到糖的？靠上帝，还是……？）；还有抹着黄油、奶酪的切片。莱斯灵打定主意要羞辱一下这个阿德拉的荡妇。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杀气——然而与她那双幽深的双眸对视之时，他却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买走一块她的面包，尽管自家母亲安妮的手艺也相当不错。

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曾经是地狱里的面包师。

冥府里各行各业高手如云，然而面包师这个职位一直以来都归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独占。她的手艺之精湛，人类只能想象而永远无法媲美。地狱里的事物也都有着自己的位置，站好队的灵魂们依靠那套严酷而古老的法则接受恩赐或者惩罚。对饿鬼们而言，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烘烤的面包只能看不能吃，就算吞下去也会从胃里掉出来，脱离皮肉时犹如新生儿的头部钻出母体。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的烤箱是座玛瑙雕铸的大教堂，里面充满了燃烧的火焰，助手阿卡拉姆杜格与埃库尔用人骨制成的托盘送取面包。

但除此之外，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也会为自己的朋友们下厨。她的朋友包括闪电与雷鸣之王安度西亚，专门抓捕逃亡者的公爵阿加雷斯和他忠实的宠物鳄鱼，骑着骆驼的美人吉蒙里，魔术师巴巴托斯侯爵……等等。大家围桌而坐，把酒言欢，在那些生前残忍无情的富人们颤动的脚趾间互相递送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的面包。至于冥王本人，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则特意为他奉上以血烘焙出的特制面包，然后置于他那无界的大桌之上。她偶尔会被允许坐在一旁，负责看管不老实的安杜马里侯爵，防止他从别人的碗里偷拿。

而在那些属于恶魔自己的漫漫长夜里，她在烟雾缭绕的家中忙前忙后，为我们烘烤出梦里吃的面包。馅饼里填满了忧伤苦涩和那些早已逝去的日子，姜饼里既掺着童话故事又藏着妖魔鬼怪，蛋糕因为眼泪而湿润。掌管噩梦的古辛公爵每天傍晚都会来找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然后用自己毛发厚实的手臂环抱起怀中货物，把它们带进睡眠池中，分发给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令恶魔魂牵梦萦的日子。如今的她一个人孤独地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身边只有一个高不及腰的烤炉，桌子上也空空的。这些都是牵挂在她心头的日子。尽管恶魔的胸膛左侧并没有我们人类这种红色小拳头，但是她全身自成一体，有着内在的脉搏与节奏，与群魔殿的大钟同步跳动。

当恶魔拿着自己最好的货品来到花园阿德拉广场贩卖时，往日的回忆又一下子充满了她那广阔无垠、昏暗无光的头脑。她不可能在这个临山靠海的渔村小镇里找回以前那些设备，她得靠自己再重新架起一座座烤炉。然后她便可以喂饱这些居民和他们的孩子，直到其他的面包都无法满足他们挑剔的胃口。他们都将会因此而谦卑地爱着她。

四十多年以后，她被他们当作女巫烧死了。

你大概也已经猜到，整件事是由戴兰德一手操办的。墙倒众人推，塞巴斯蒂安·赛莎林和西蒙神父的继位者阿德里恩神父也同样参与了这场谋杀。

恶魔在被别人问及身份的时候，总是乐意称自己来自巴德摩斯山对面的一个修道院，旅居至此是为了推广姐妹们的面包。她自身确是一名隐士，奉圣徒维莉蒂安娜和朱利安的旨意独居荒野。然而对于恶魔口中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女士，乡村神父西蒙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无论如何，这种说法总归让大家松了一口气，因为独居的女子就像是地狱里难以预料的烈火，任何时刻都能轻易撩动年轻人天真无知的心性。阿格尼丝厨艺高超，做出的糕点和蜜饯如此可口，要是虔诚地跑去跟她学点什么应该不会有坏处。就算她是个该死的天主教徒，动不动就要拉你促膝长谈，为了她那美味诱人的酥饼也算值了。况且她只是位诚恳谦卑的女士，时常教导我们的玛丽、海洛伊斯和伊莎贝尔读书写字。她在圣诞弥撒时的歌唱非常动人，可怜的克里斯托弗·米诺福莱特在她张口时简直要晕倒了。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女孩们跟她学着唱些歌儿呢？

说起来，阿格尼丝的花园也名堂不小。这个隐士的小花园里似乎生长着取之不尽的作物，没有一个索夫－马约尔居民不想解开这恼人的谜团。她到底是怎么使她的南瓜和土豆结得这么大个？甚至积雪还没有融化，豆子就长了出来？每年六月，她院子里那些饱满多汁的蓝莓果更是几乎要压断了枝头。快，快派安娜贝拉、伊利莎白、让娜和玛莎去她那里一探究竟。要是那些孕育着丰收果实的神奇种子恰好溜进了女孩们的口袋里，嗯，那这大概也是神的旨意吧。

于是恶魔的身边一下子挤满了镇上的姑娘。她们瘦小、漂亮，迫切地渴望长大。她们以一种更为迫切的心情，渴望从阿格尼丝身上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恶魔也许应该因为欣慰而哭泣，然后以恶魔独有的方式感到快乐。但她只是把她们领进了屋里。无论贫穷或富有，天主教徒或新教徒，大家统统围着壁炉坐了下来，就好像一圈含苞待放的花儿。是恶魔使她们一个个绽放。聪明的女孩们纺出柔软的羊毛衣裙，烘烤出甜美无比的面包。她们一起念诵诗文，尽管阿格尼丝的《圣经》比神父阿德里恩和牧师博罗的还要厚重，里面装满了她们从来没听过的故事。什么托马斯福音，雅各密传，玛丽之子……等等。里面甚至还会出现玻璃，暮星，两个盗贼这种闻所未闻的故事。当大家都累了的时候，阿格尼丝则会给她们念一些格调颓废、惊险刺激的小说。

你也许会说恶魔太粗心了，你大可这么说，不过细心本来就不是恶魔的长处。女孩们围着桌子坐在她的身边，就像地狱里那些久违的老伙计，就像那一晚的海滩上倚靠在她身边的海豹。这让她觉得很亲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自己。试问我们之中，有几个人能抗拒这种感觉呢？恐怕不多。作为一个人事经验缺乏的恶魔，她自然更是不具备我们人类抵御诱惑的本领。

塞巴斯蒂安·赛莎林一点都不喜欢这个阿格尼丝。哦，没错，她是把女儿巴斯勒送去阿格尼丝那里学习女红，但这仅仅是因为她不希望赛莎林家的干金被玛格丽特·勒克莱尔家那种丫头片子比下去。而要是瑞福曼申·戴兰德老头那个长着一张母猪脸的孙女比自己的宝贝闺女嫁得还好，那塞巴斯蒂安宁愿躺倒街头，羞傀而死。然而要知道，她并不喜欢把女儿送去阿格尼丝那里。巴斯勒每次回家时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神秘的微笑，面颊泛起红润的光泽，呼吸紧促而充满愉悦。她做起家务来又快又好，几乎没有给塞巴斯蒂安留下什么活干。按照塞巴斯蒂安自己的说法，她是出于无聊才生了四个孩子的。这下倒好，她又无事可做了。

“你担心什么呢？你送她去那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她的丈夫西洛斯姆说道，“既然是好事我们就应该开心，好事不常来。”

“一个独居的女人总是蹊跷的。我希望阿德里恩神父能管管这事。”

然而阿德里恩神父却有自己的难处。西蒙神父在去世之前曾对他吐露，他感觉索夫－马约尔镇里住着一位圣人。说完之后，老人走得很平静。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阿格尼丝死后罗马教廷一定会派人过来，那么圣杰拉德和阿德拉大教堂的修建资金总算是有着落了！如果一定要把圣杰拉德几个字换成我们的好赞助人圣阿格尼丝才可以从巴黎那里获得资金的话，那这大概也是神的旨意。啊，休伯特·赛莎林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索夫－马约尔镇将成为新世界的宗教中心！要知道，建造一座大教堂所需要的财力和人力早就远远超过了赛莎林家的承受范围。

也就是说，阿德里恩神父自己在财政上极为倚靠这位修女同胞。于是乎，他根本不好对她多加指责。

然而牧师博罗可没有这种顾虑。尽管住在分教街左边的居民大多认为把牧师制度带进家里是件令人生厌的事情，莱曼特申·博罗却以绝对严格的清规戒律和禁欲主义管教自己的独子特罗斯，没有其他男孩在自我克制方面比得过他。博罗牧师在自由礼拜堂（后来他把它重新命名为自由集会堂）的传教也力道十足，听说经常有小姑娘被他强劲有力的言辞吓晕过去。他还以同样的热情，猛烈地抨击丰收宴会、婚外私通和女性特质，以及赛莎林家和其他天主教徒给孩子们取得那些莫名其妙的破名字。他们不会真的觉得上帝会认可这种胡闹吧？

如果不是因为09年那个极为潮湿的夏季和随后漫长严酷的冬天，不是因为玉米、葡萄大批地枯萎腐烂，成群的奶牛、绵羊在十二月里冻结成冰，如果不是因为来年二月泛滥成灾的鼠群疯狂地攻击玛莎·钱德里家那早已经揭不开锅的粮仓……流言也许仅仅止于流言。

然而就在这样一年里，恶魔家的菜园却依然丰收如旧。五月里，她的西红柿已经在雨水的洗刷下泛起了光泽。六月时，指节大小的樱桃也结了一地。而在大家颗粒无收的灰色八月里，每个女孩从恶魔家离开时手里都拿满了洋葱、卷心菜、苹果、南瓜和豆子。当巴斯勒·赛莎林向她的母亲展示自己提回来的宝藏时，后者目光中燃烧起来的火焰足以烧化冰川。当无泪·戴兰德向她的父亲，莱斯灵最年长也最吝啬的儿子伊莱克德·戴兰德展示了自己领回来的过冬礼物时，他的嫉妒可以让一坛蜂蜜发酸。

分教街一下子炸开了锅。塞巴斯蒂安·赛莎林在同丈夫或牧师散步时不断地教唆，暗示他们应该采取行动。最后，牧师博罗、伊莱克德·戴兰德和他的母亲玛莎、梅克匹斯·钱德里、已逝大法官约翰·卡波特的孙子詹姆斯·卡波特还有塞巴斯蒂安·赛莎林进行了一次会谈。他们的左手边立着永远也建不完的圣杰拉德与阿德拉大教堂。古老的长廊、玻璃窗和地基石块尴尬地立在一间朴素的礼拜堂旁边，然而大家还是称它为“大教堂”：他们的右手边则是塔顶尖尖，粉刷洁白的自由集会堂。

她是女巫！她是女妖！凭什么恶魔能吃饱，我们却要饿肚子？

你肯定听过这首经典的小调，它最近很是流行。

我的女儿巴斯勒告诉我那个女人拿少女的经血浇灌她的燕麦，还给她们念一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福音；我闺女无泪说那女人的奶牛一天能挤三次奶；我们家利兹发现那女人手上没有指甲。她还常常举行半夜集会，领着少女们一起围着松木跳舞；我的贝丝说，每当满月时节，阿格尼丝会带着她们爬上山头与雄鹿媾和。她自己则在一边跪坐祷告，口中不知念的什么邪恶咒语。哦，要是我问起我那可怜的孩子来，又会听到些什么故事啊？

恶魔从山谷里就听到了他们的议论，那些低声的言语纷纷传到她的耳中。她知道他们会来找她。同往常一样，她只是静静地等待。没过多久，詹姆斯·卡波特就列出了一张抓捕令，众人纷纷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梅克匹斯·钱德里同高大强壮的罗伯特·莫蒙凯、查理斯·罗略特等人一道，跑到恶魔的家里捉捕她，然后把她扔进了新建的监狱里。其实那不过是戴兰德家的马厩，这几天才刚刚装配上丹尼斯·米诺福莱特打造的铁锁。还有一把橡木椅子，来自赛莎林家的客厅。

恶魔面对众人的捆绑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他们还给她戴上口箍，防止她用邪恶咒语迷惑人心。她其实根本没有这种打算，反而好奇起来，身为恶魔的自己到底会不会死。索夫－马约尔镇的男人们驾驶着马车，载着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一路踏过泥泞的早春融雪，把她交付审判。她所做的只是看着他们，温和的眼神里显露出兴致。男人们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胆怯了，于是更加确信她就是个女巫。

审判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索夫－马约尔镇里的两派阵容从来就没有在什么事情上达成过一致，这一次面对女巫的行刑问题，更是大吵特吵。绞死她——戴兰德和博罗说；不，火刑——赛莎林和勒克莱尔坚持道。一个法官还是多个法官，直接判决还是当庭指认？刑讯逼供，水刑还是针刺？谁来提审她，又该问些什么问题？是让佩勒林医生给她做检查，还是让产婆莎拉·沃德姆来干？这次抓捕女巫的功劳要记在谁的头上，罗马教廷还是他们自己的牧师博罗？逮捕令上该签署哪个的名字，索夫－马约尔（天主教徒的老巢）还是神助镇（分裂主义者的贼窝）？最重要的问题是，现在谁来接管这女人的花园？她死以后，宅邸又将归谁所有？

恶魔却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等着她的女孩们来找她，而她们真的来了。一开始只是那些成绩落后、渴望她认可的学生，后来巴斯勒、无泪、利兹·沃德姆还有贝丝·钱德里等等，这些她平日最为宠爱的女孩们也来了。虽然她们都曾在起诉书上签字，但是此时大家也都不再过问什么。恶魔轻松地从铁链中脱身，然后把手搭在了孩子们的头上。

“去吧，学着我的样子，”阿格尼丝说道，“学着我的样子好好打理你们的小花园，好好调教你们的男人，让他们为你疯狂、欲望迭生。去吧，去舞蹈，直到满月之上映出你们的身姿。”

“你真的是女巫么？”巴斯勒·赛莎林壮着胆子问道。她已经出落得非常漂亮，经过岁月的精心雕琢，或许会成为索夫－马约尔镇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女孩。

“不，我不是。”恶魔回答道，“所谓女巫，说的不过是那些头脑清醒、明白自己想法的女孩而已。我比女巫厉害多了。然而看看你们吧，围绕在我的身边好像玫瑰花瓣一样。这是多么美好的光景，地狱的夜晚不可能如此明亮。”

于是阿格尼丝在这些年轻的姑娘面前褪去了她黑色的羊毛长袍，露出了身上的四条辐轮封印，被地狱放逐的烙印标徽，还有七篇烈火烧灼的地狱诗文。女孩们还发现她并没有性别，她的大腿上写了一个长长的名字。星光从马厩顶棚干枯稻草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刚刚学会了敬畏的女孩们与她们的老师在这星光中起舞。

某位浸洗会牧师在恶魔等待审判期间拜访了她。博罗牧师本想使自己在这个德高望重的男人面前看起来不那么卑躬屈膝，但也只是手忙脚乱地为后者安排会面。这位伟岸的牧师从塞伦市一路赶来，想必是听闻了诸多关于这个恶魔的故事。

博罗牧师的老婆玛丽亲自搬来椅子伺候人家就坐，忙不迭地端上他们仅有的苹果汁和奶酪（事实上这些食物的原材料都是他俩从恶魔家的园子里拿的）。恶魔被关在了马厩里，双手为铁链所缚。浸洗会牧师望着眼前这个被长长的黑发遮蔽住身体的女子，感到她投过来的目光砰砰地撞击着自己的灵魂，在某个地方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么……你是女巫？”他轻声说道。

“不。”恶魔回答道。

“但也不是基督教徒。”

“是。”

“没有主的恩赐，你的土地却能如此丰收，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恶魔将双手轻轻搭放在膝盖上，长长的头发如同动物的皮毛一样包裹着她的身体。

“我尊敬的、正直的马泽尔先生，地狱里的魔鬼没有一个不曾是其他更为有趣的东西。在幼发拉底河芬芳的原野上，我是长着牛头的谷物之神。在泰恩河陡峭的山谷里，我是一只乌鸦，掌管生育与战争。在底格里斯河的深渊之中，我有着鱼的头颅，而他们全都听我号令。远在语言诞生之前，我就骑在野猪身上，为大地带来丰收。我用名字呼唤大地，而它给予我回应。我知道它的名字，因为我们本是亲人。”

“这么说，你承认你恶魔的本质了？”

“如果之前有谁这么问过我的话我早就承认了，只不过他们的问法让人无法回答。尽管女巫能做的我也能做，但我不是女巫。我就是我，正如你就是你。我也和其他所有生物一样留恋生命。我的罪孽并不比别人更为深重，因此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牧师喝了一口苹果汁润了润喉咙，端着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恢复冷静后，他竟然用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语调，快速而轻柔地吐露了自己全部的心声。他诉说了自己一生的疑虑与苦闷，内疚与悲伤。他之所以会对她说出这些，是因为她无形的双手触碰到了他的心灵，她无声的目光回应了那隐秘的内心世界。她肯定了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尽管他光明的灵魂里总有阴影飘荡。

天边渐渐泛起惨白的光芒，无情的黎明已经到来。“告诉我，”牧师粗糙的嗓音摩擦着喉咙，“告诉我，我在有生之年能够弄清主的旨意！告诉我，世界的末日将要降临！你一定已经开始预谋这一切了对不对？没错，你就是它的信使，它的女仆！告诉我，死者的灵魂将会变轻，然后浮上天堂。我们将如同蜗牛脱去它们美丽的外壳一样褪去我们的肉体，把它留给这个可怕的世界。告诉我，来世我再也不用作一个人，再也不用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再也不用在诅咒的阴影中蜷缩发抖。告诉我，你是来毁灭这个世界的！然后一个新的世界将要到来，把我们全都吞没。”

恶魔用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神情望着他，留下了一滴并不值得的眼泪。恶魔们也许无时无刻不在同情人类，但这同情从未打动任何人。

“不。”恶魔说。

然后，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扯开了锁链，在这个德高望重的男人面前褪去了她的长袍，露出躯干与大腿连接处那乌黑的封闭。她张开的双手像翅膀一样环抱住他，并把口中的镰刀探入他的口腔。恶魔分开男人疑惑的双腿，引领他直面自己鼓胀的欲望。

自由集会堂还没有做出审判，他们就在日出之时烧死了她。让那个男人来到他们的镇上已经是个糟糕的决定，索夫－马约尔镇到底是不会容忍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新教徒对他们的囚犯指手画脚。火刑现场有不少人，包括阿德里恩神父、赛莎林夫妇和依偎在他俩中间的巴斯勒，还有玛格丽特·勒克莱尔和她的丈夫艾萨克。不客气地说，如果天主教堂一旦打算亲自处置他们女巫，那么那些分裂主义者只有在一旁干瞪眼的份儿。为了罗马教廷在北方不容玷污的美德与纯洁，其他女孩都被打发去了南方。

神父阿德里恩把恶魔绑在了一棵树干上，并为她做了最后的祷告。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咒骂，只是用一种死一样的目光从上方俯视身下的神父，她在临死前说了什么话，但没有人能听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点燃了柴堆，这样就无需有人独自承担罪过，一年之后，牙齿掉了一半的塞巴斯蒂安·赛莎林醉醺醺地冲女儿高声尖叫，坚持说她在阿格尼丝被点着的时候看到了一头公牛冲出火堆，牛角是黄金熔铸，头顶还戴着黑麦花环。玛格丽特·勒克莱尔也已经半疯，还染上了她丈夫从弗吉尼亚带来的梅毒。她向神父哭诉，说她在火焰中看见了一头红色的公猪，獠牙乃钻石所做，戴有小米与大麦编织的头冠。三年之后，西洛斯姆·赛莎林在新斯科舍出了海难，他从马德拉群岛带来的货物浮在结冰的海面上。临死之前，他对身边那些嘴唇苍蓝的水手说，他曾经目睹一位圣徒被焚烧。火光之中，一只白色的乌鸦冲破烟雾飞向天堂，喙因为染血而湿润，翅膀被烧成了焦黑。

一直到死，神父阿德里恩每晚都会梦到恶魔那着火的身体，她的骨头在一瞬间粉碎成上千条燃烧的火鱼。神父猛然惊醒，伸手去找《圣经》，然而黑暗之中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恶魔的房子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炉灶里长满了雏菊，圣经也被生出的苔藓填充的厚厚实实。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女孩们如今已经长大，可爱的巴斯勒·赛莎林出落得迷人至极，男人们无不为她神魂颠倒。她远嫁给了一位富有的新教徒银行家，终生没有再回到索夫－马约尔镇。无泪·戴兰德不痛不痒地生了八个女儿，连血也很少流。每年秋天，她都会带着女儿们登上巴德摩斯的山顶，而她的丈夫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利兹·沃德姆的双手能织出世间无双的衣服，销路甚至远至波士顿与纽约。她赚了一大笔钱，然后盖了一座学校，专门接收年轻的女学生。至于学校里教授的是些什么内容，没有一个男人打听得到。

巴斯勒和无泪总是会定期回去打扫阿格尼丝的房子，除掉那些疯长的野草，赶走几只迷路的狐狸和浣熊。好几次，她们都看到了一只乌鸦。它栖息在烟囱上面，偶尔啄食着干瘪的苹果。有时候，又换做是一头骨瘦嶙峋、眼角湿润的母牛，远远地看着她们。时不时还会出现一头长着黑色斑点的小肥猪，被她们一追又蹦蹦跳跳地跑进森林里去了。

港口里的鱼越来越少了。镇里出现了一些波特兰和奥古斯塔来的布商，带着上好的亚麻在河边建起了工厂，并打算从雷曼姆布兰斯·戴兰德与华特·钱德里中间寻找买家。所剩不多的佩诺布斯科特人和巴萨马瓜迪人发现自己的土地越来越少，已经渐渐被围困在一个十分狭小的范围内。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曾经在这片雪地里发现过一块裸露出来的石阶。自由集会堂渐渐地衰落了，后来被改建成长老会。而赛莎林家在纽约的生意赔了一大笔钱，他家的财富在一夜间烟消云散。于是圣杰拉德和圣阿德拉的教堂再也没有动工，只保留了原有的简朴模样。倒是新安了一扇门，并放置了一块圣徒杰拉德的膝盖骨在里面。而恶魔，又开始了她的等待。

恶魔发现，焚烧时的痛苦比起被地狱放逐之时要轻上很多。在那清冷的早春三月里，温热的火焰甚至还为她的身心带来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意。他们后来把她烧焦的躯干埋进了土里。她很庆幸是土壤作为她最后的归所，被盖在下面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全。她想起了那个掌管着男女欲望的贵公子西迪，他纹着豹纹的皮肤和格里芬般的双翼每夜都被燃烧，只剩下乌黑的骨架在君王的晚宴餐桌上舞蹈。当然他的肉身还将复活，好为下一次的燃烧做准备。她这样想着，就觉得公子西迪高傲而刻板的面容与托马斯·戴兰德有几分相像。至于公爵吉蒙里女士，她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时好像有副巴斯勒·赛莎林般窈窕的身材。然而她平日里总是光着身子，骑在鸵鸟身上在那热锅一样的沙漠中穿梭。

已经碎成一片片的恶魔进入了梦乡。在一栋不知名的房子里，大家围坐下来品尝她做的面包。西迪、吉蒙里都在，还有阿加雷斯、莱曼特申·博罗、安度西亚和塞巴斯蒂安·赛莎林。可爱的老伙计阿卡拉姆杜格和埃库尔则在一旁伺候着他们。

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慢慢地分解进索夫－马约尔镇的泥土里。

有时候，一只乌鸦，或者一只狗，会挖出一部分她的骨骸。奶牛的蹄子上，也偶尔沾上一块湿乎乎的泥土。它们或许即刻展翅腾飞，把她的身体撒向北方的土地。或许跑到某个无人的房子附近，在那漆黑而空荡的小花园中撒落下它们的宝藏。

龙虾生意渐渐兴起，每家每户都架起了锅。分教街的地面第一次铺上了鹅卵石，马路两边也种上了樱桃树。南方爆发了战事，米诺福莱特家的所有男丁都在宾夕法尼亚那场孤立无援的战役中丧生，一个家族的姓氏就此终结。维利塔斯·博罗牧师和朱得神父把信仰之愉广场和花园阿德拉广场之间的篱笆悉数拆除，将它们合并成了追忆广场。戴兰德家的女孩们也不计前嫌，与法国人的后裔结婚生子。劳尔谷温·赛莎林和他的生意伙伴卢卡斯·巴特斯贝在巴德摩斯找到了一座矿源，一时间大家都对索夫－马约尔予以厚望。然而事实证明矿很浅，没过多久就被挖光。

而这些，就是这个镇子全部的繁荣与喧嚣。

一天，康斯坦斯·钱德里和凯瑟琳·勒克莱尔去山中采摘黑莓。到家以后，他们告诉母亲说看到那个老屋的烟囱里又生起了烟。这难道不有趣么？迪利弗兰斯·戴兰德和莱丝提特·赛莎林那对形影不离的小伙伴的书包里，也同时莫名地多出许多酥饼来。当被别人问起时，他俩说是在山里发现了一座女修道院，里面还住着一个修女。她把这些小礼物送给他们，还告诫不要对别人说起。

新英格兰区的一个个织布坊很快就倒闭了。渔民们又操起了旧业，甚至没过不久连皮特·莫蒙凯这种平素好吃懒做的家伙都弄了条渔船出海拾贝。追忆广场上立起了一尊智慧女神密涅瓦的雕塑，伯纳德和里奇·罗略特用偷来的电光石打磨出女神光明耀眼的单手盾牌。第一长老会迅速瓦解，又演变成第二卫理公会。牧师头一次不姓博罗，而是个戴兰德，不过他每周六照样准时向人们宣传酗酒的害处。至于我们的老朋友阿格尼丝，哦，她一直都住在山上，做着她那些美味可口的点心、蛋糕和松饼。她现在是一个更为年长也更为和蔼的老妇人了，还是那么谦卑诚恳，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总是穿着衣扣严整、有些过时的连衫裙。玛丽·佩勒林现在每周六都去老妇人那里挖土豆，并且学习纺织羊毛。在织布工厂入驻索夫－马约尔之前，这里的女人们都能织出美妙的衣裙。我们打算把莫德和哈里特也送过去。现在的年轻女孩啊，学些安安静静的家居手艺总归是好的。

科波斯库克港与巴萨马瓜迪港之间开阔的田野地上是连绵的山，如果你去那儿，就会发现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丛丛的黑莓、玉米和青蒜中间。这地方很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石料粉刷得洁白，窗台也十分干净。屋顶倒是需要修理，已经被芥菜、芸香压得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菜园子里番茄长势很好，还有一株不知死活的罗勒。

简妮·赛莎林每周日下午都要来这里上拉丁语课。今天，她从叔叔在南方林肯维尔的泥塘里带来了一篮子小红莓，准备交换一条长长的甜面包。每次吃这种面包时，简妮的小心脏都会因为兴奋而跳得很快。她盼这一天已经整整盼了一个星期，再走两步，马上就到了。你能听到马铃薯破士而出的声音。橡果从树上落下来，它们掉进了老妇人的独轮手推车里，声音听起来像开枪一样。阿格尼丝已经开始制作果酱，她用她的大锅把这些鲜红微酸的莓子煮了又煮，直到它们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知道吗，他们以前在这烧过女巫。我上个礼拜从书里读到的。”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真的干过这事！想想看，那一定可怕极了。我一直纳闷，那些被烧死的女人们真的是女巫么？戴兰德牧师还说这里出过魔鬼，我倒不这么看。魔鬼们都在地狱里待着呢，他们来这干吗？”

“也许他们受到了惩罚，不得不跑到这个世界来。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恶魔一边回答，一边搅拌着锅里已经起皱的小红莓酱汁。整栋房子闻起来都是甜甜的。

“那可是魔鬼啊！它得搞出什么名堂来，才能被赶出地狱？”小简妮好奇地说。她的脚边摞着一沓学校课本，秋日温暖的阳光撒在她的面庞上。她长得和休伯特·赛莎林以及托马斯·戴兰德像极了，看起来两边的祖先都遗传给了这个温柔而略带书生气的女孩子模样美好的五官。伽美吉什吉尔哈莱特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木质汤勺，勺柄上溅了些血色的糖浆，形成一块块深红的污迹。

恶魔慢慢地合上双眼，橘黄色的太阳照亮了她的皮肤和头骨的轮廓。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比鹦鹉扇动两下翅膀还要短暂的一瞬——她的朋友们都回到了她的身边。他们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用她的本名叫她。彼此之间和和气气，不争不抢。就在那么短短的一个瞬间里，她真的感到很开心，也不再为自己不同于他人的信仰和某个从未见过的神灵而感到悲伤。

小红莓在铁锅里蒸起了一片雾霞。简妮咽下了嘴里甜腻腻的面包。太阳从巴德摩斯山上缓缓地落了下去，余辉映照在索夫－马约尔镇身后温柔而漆黑的山谷里。

责任编辑：赵琳

1. 安度西亚（Amdusias）：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67位的魔神，位阶公爵，统帅29个军团。本尊是一只独角兽，如果召唤者要求，也会幻化成人型。能根据召唤者的意愿暂时性地发出各种乐器的声音，或者弯曲树木。

2. 阿卡德语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使用的一种亚非语系闪族语言，已经灭绝。作为已知最早的闪族语言，阿卡德语使用源于古苏美尔语的楔形文字书写。

3. 吉伦特省（法文：Gironde）是法国阿基坦大区所辖的省份，濒临大西洋。

龙年观龙

龙年到了，大街小巷都是龙，果真是龙马精神闹新春。大家都这么兴奋，《译文版》也不能太淡定。值此佳节，我们特意挑选了两篇与龙相关的小说，以飨读者。

说起来，龙这种东西，其实不适合拿来逗乐解闷追绣球玩。龙是什么？那是充满王霸之气的存在啊。奋飞九霄之上，震撼天地，这才不愧一个“龙”字。有鉴于此，我们所选择的作品不能欢天喜地一味傻乐，它们必须突出龙的威严，龙的凛然不可侵犯，龙的囊括天地的大能。

下面故事中的两条龙绝非春晚所展示的玩物。其中之一身陷囹圄，爪牙尽废，但它仍旧桀骜不驯，永远不可能充当小孩子的宠物。另一条龙貌似已经死亡，人们在它身上探险寻幽，把它当成了旅游胜地。可是，一旦它睁开眼睛，世界都将为之改变……

《马厩主的故事》

著：[美]雷切尔·斯韦尔斯基

译：朱婷婷　图：鲨鱼丹

我的父亲是一位男爵。如今，我们的故国已不复存在。

我父亲的马厩，是他所有的财产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在我度过了十个夏天之后，我已经懂得如何去抚慰一匹受惊的成年雄马，如何用臀位分娩的方式帮助一匹小马驹顺利出世。

十五岁那年，我意识到，我并不甘心就这么随便找户人家出嫁，然后就困在某处单调沉闷的屋子里拉扯孩子，靠做女红打发日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但我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自然无法逃脱这种命运。于是我收拾了一些东西，晚上偷偷溜走了。我只身一人走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我越过了塞尔登王国的边界。塞尔登王国的国王正巧需要一名马夫，于是我前去应征。厄拉姆国王应允了我的请求，这倒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才能，而是他乐于用这种方式侮辱我从前的女王——她治下的女贵族居然去给他当奴仆。

许多年过去以后，我终于证明了自己——我并不只是用来羞辱邻国君主的工具。老马厩主去世以后，厄拉姆国王任命我为新的马厩主。我去觐见国王时，穿着一条长长的绿裙子。我向他屈膝行礼。他笑着说：“穿上你的骑装吧。像你这样的女子，就应当弯弓射箭。”

就在这一年，侵略者占领了我出生的王国，血刃了那些贵族。我父亲的随从中有些人活了下来，他们给我写信，告诉我故乡发生的一切。那日天已入秋，分外凉爽，歹徒们侵入了我父亲的领地，当时他正和他的驯马师一道在外驯服马驹。敌人不假思索地割了他的喉咙。

太阳还未过正午，我的家人就已被斩尽杀绝。

我痛苦万分，不忍去回忆我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双亲、我的堂兄弟姐妹。而当我陷入回忆，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场景：那年夏天，才六岁的我和大哥一起站在畜栏前。天气炎热，烈日肆意施展着淫威，空气中弥漫着鲜花和马粪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熏得人难受。哥哥坐在我身边，抽空练习长笛，那是他靠花言巧语从我们的保姆那儿骗来的。

突然间狂风大作。哥哥跳了起来。我想他大概是吓了一跳——哥哥平时就像家猫一样懒洋洋的，一般来说，要不是谁从后面使劲打他一下，他肯定不会这么迅猛地跳起来。马儿受惊了，不停地摆头，眼中满是愤怒。风刮得更猛了，不过哥哥却笑起来。他向天空伸开双臂。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啊？”我问他。

他将我抱了起来。我什么也没看到。“看山那边！”他喊道。

突然，我看到了它们庞大的金色身躯，它们伸展起自己巨大犹如蛛网般纤薄的翅膀。一共有六只，在空中盘旋成一个圆圈，追着彼此的尾巴。日光映着它们的身躯，熠熠生辉。它们是那样的壮丽，乃至令人恐惧。

我吓哭了，一边抽泣一边紧闭眼睛。

“别怕，”哥哥说，“它们离我们很远，不会伤害到我们。”

我闭着双眼，但它们那庞大的金色身躯仍在我眼前的黑暗中盘旋。它们是如此骇人，却又如此美丽。等我睁开眼睛时，那些飞龙已不见了影踪。

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龙。

这一天我正在马厩帮工人们打扫马粪，国王的信使匆忙走进来。这名信使还是个孩子，大约八九岁，他急急忙忙地走来，脸都红了，喊道：“骑士们凯旋归来了！”

“这么快？”我问道。我们原以为他们下个季节才会回来。先前，国王命他们去肃清南部荒野，好让移居者们在那儿再建一个前哨基地，将南方那些野心勃勃的国王们阻挡在外。

“他们带回了很多金银珠宝。”信使说，“国王让我们全体到大厅集合。”

“不会让我们也去吧，我们才打扫了一半呢。”

“他们带回好多金银珠宝！”小男孩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马厩的工人们显然已被小男孩的兴奋所感染。杰罗德和巴尔盯着我们，兴致勃勃地张着嘴，握锹的手已悄然松开。当他们看到骑士带回来的所谓“金银珠宝”只是发了霉的文物和未经雕琢的宝石，肯定会失望的。

“那我们去看看吧。”我说，“先休息一会儿，晚上再接着打扫。”

信使为我们带路，外面很冷，我们一出门就开始猛跑，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经过吊桥时，我们对守卫们点了点头。等我们跑进大厅，靴子已在石板上留下长长的雪迹。大臣、奴仆和镇民们都已在大厅里等候了。贵族们都穿着昂贵时髦的华服，不过我们身上的粗布衣裳也并不显得有多寒酸；塞尔登并不是一个富有的国度。

厄拉姆国王和赛娜王后坐在宝座上，八岁的公主艾莫莉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小公主也因为大家的兴奋而激动起来。她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扭动，恨不得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号角声起，人们纷纷转过身去。只见国王的宠臣肯利爵士威风凛凛地走进来，挥舞他的剑行了一个显得有些过于冗长、讲究的礼。

其余的骑士都跟在他身后，列队走进来。归途漫漫，历时数月，长途跋涉在他们的盔甲上留下了尘土和斑斑锈迹。最后进来的是护卫，他们将装满金银珠宝的手推车拉了进来。人群开始骚动。随着火把的光将这些珠宝照亮，惊叹之声便不绝于耳。金银从帆布袋中散落出来，闪闪发光，令那些王冠和镶嵌着宝石的高脚杯更为耀眼夺目。

连我都吃了一惊。我们的骑士究竟在哪儿找到这么多珍品？

肯利爵士取下头盔。“陛下，当时我们遵照您的命令肃清南部荒野，突然，我们的一名护卫被掳走了，”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尔后又说，“将它掳走的竟是一头龙。”

女人们尖叫起来。那些穿着紧身上衣的女人昏了过去。

“我们一路跟着它，来到它的巢穴。它如此庞大，填满了整个洞穴。在我手下的士兵和它厮杀的时候，我退到后方，打算等待时机智取，而不是蛮斗。等这畜生扬起身体，我就将我的长矛刺向它，朝它喉咙的薄弱点刺去。蒙上帝恩泽，我一击即中。”

厄拉姆国王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肯利爵士鞠躬示谢。

“我还没向您呈上最了不起的财宝呢。”

他举起一包用精细白布包着的物品。包裹里有个东西在不停扭动，盖在上面的布滑落下来，露出幼龙的鼻子。它只有家猫一样大小。站在我周围的人显然十分害怕，纷纷后退，我在他们的推搡之中有些站立不稳。

肯利把幼龙放在艾莫莉公主脚下。小公主从椅子上站起来，贪婪地看着它，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摸幼龙的头。

“它还没开始长牙呢，”肯利爵士说，“他就像小猫一样，不会伤人。”

听了肯利爵士的话，艾莫莉便壮起胆子，一把用手抓起布包，将它紧紧抱在胸前。龙伸出鼻子，眨着犹如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看着小公主。

“珍宝，”她轻声呢喃，“我想给它取名叫珍宝。”

艾莫莉公主在幼龙的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带，丝带连着一张凳子，好让幼龙在她出席晚宴时能站在上面，陪在她身边。她将羔羊碎肉和牛奶搅拌在一起喂它吃。

“珍宝饿了呢。”艾莫莉对她的女仆说。

那女仆可不敢靠近小主人的宠物。一同进餐的人们一边吃一边偷瞟那龙，还把手拢在嘴前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作为王室的马厩主，看管国王所有的牲畜是我的责任，所以根据王家法令，我被安排坐在艾莫莉公主的对面。我坐在那里，犹如芒刺在背，无心去品尝那些精美的菜肴。

艾莫莉一边喂珍宝吃饭，一边讲着故事。“你是小龙，我来当你的妈妈，好吗？我很有钱哟。我可以拥有世上的一切，不过每个人都憎恨我。他们觉得是我们烧了他们的房子，吃了他们的羊。可凶手不是我们，是那些歹毒的龙啊。”

幼龙昏昏欲睡，透明的眼皮渐渐垂下，它似乎竭力想要保持清醒。

“也许它已经吃饱了，殿下。”我说，“您应该让它睡了。”

“珍宝很饿啊。”艾莫莉说。

“就算是龙，也会撑得胃疼。”

艾莫莉瞬间拉下了脸。小龙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睛都鼓了出来，稍停片刻又开始喘气，接着就呕吐。吐完奶白色的羊肉后，还喷出一团火焰，把石板都烧黑了。在场的大臣们见状惊恐万分，女仆一把抱起公主，急忙朝受惊的人群中飞奔而去。

我蹑手蹑脚地从龙身后慢慢走近它。它因为呕吐而站不稳，在凳子上摇晃不止。我伸手抚摸着它肚子上的软鳞。那些软鳞因为消化不良而有些发热。

骑士们站在我周围，剑已出鞘，时刻准备杀死这可怜的生物。但它何罪之有？——如果被强喂了过多的羊肉也是一种罪的话。我看着厄拉姆国王，提出建议“也许今晚我应该把它带回马厩。”

艾莫莉公主刚才大发了一通脾气，不过现在已经消气了。

我将小龙安顿在艾莫莉公主的小马——柔丝旁边的畜栏里，柔丝是一匹骟马，一身红色的皮毛油光滑亮。喂养柔丝一年的开销相当于我五倍的年俸。柔丝刚来的第一个月，艾莫莉公主对它无比喜爱，上午会花很长时间来梳理它的皮毛，下午会带它去野地驰骋，通常由我或我的一名手下在旁指导。可现在，小公主对它已经不闻不问了。一般一个星期里我会给它梳几次毛，牵它出去溜达几圈。它现在长得胖墩墩的，成天懒得动弹。我带着小龙经过时，它只是无精打采地抬了抬头。

杰罗德和巴尔警惕地盯着我们。他们正接着干上午剩下的活儿，不过很显然，他们盯着龙看的时候，什么也没干。

“睡觉去吧，”我吩咐他们，“快去。快。”于是他们爬上通往阁楼的楼梯，不过爬楼梯时还是没将视线从龙身上移开。

幼龙一直在呕吐，直到吐完了所有的食物，喷完了所有的火焰，面前只剩下被它烧焦的东西和即将熄灭的余烬。“做得好，珍宝。”我挠着它的头，向它道贺，不过我真接受不了这么肉麻的名字。“我们换个名字吧，就叫余烬。可别告诉公主哦。”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龙，肢强体壮，浑身覆盖着褐金色鳞片。我拉起它的尾巴看了看下面，认定这是一条雌龙。曾有位驯兽师在我父亲的城堡里小住，拜他所教，我对龙有些许了解。他告诉我，雌性龙的体型更庞大，也更凶猛，尽管乡下人经常说什么体型更大也更具攻击性的动物是雄性。实际上，雄性龙体格弱小，寿命短，也很少会从它们位于冰山上的洞穴中出来。

余烬渐渐睡着了，她把下巴搁在我手中。我慢慢地将她的头移到干草上。她的尾巴抽搐了两下，不过她并没有醒。

她看起来只有一两个月大。很快她就会开始长牙了。到了夏季，她吐出的就不会只是小火苗而已，而是熊熊火焰。我暗骂肯利爵士真是个大傻瓜。他应该在杀它母亲的时候把这可怜幼崽的生命也一起了结。

第二天一早，我被召去参加王室的协商会议。

“只要这东西会飞，我们就无法控制她，”国王的叔叔说，“我们一定要砍掉她的翅膀。”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胡子如灌木丛般茂密的男人。

肯利爵士用他那带着国王御赐的宝石戒指的手，指着余烬那宽大结实的龙爪，自以为是地说，“还有这些龙爪，也不能留。”

余烬栖息在一个支架上，面前摆着一盘切碎的鹅肝。她的腿上缠着银链。她一边啄着鹅肝，一边试着去挣脱腿上的锁链。

“你觉得呢？”国王转过头来看着我问。

我一直都很尊重厄拉姆国王。他胸怀大志，机警睿智，大多数时间都在思索如何使塞尔登增强国力，好让他的王国能抵御幅员更加辽阔、国力更为富强的邻国。当那些大国变得贪婪凶残的时候，它们像秃鹫一样袭击了我出生的国度。现在，这一厄运似乎即将降临在塞尔登王国头上，塞尔登将在侵略者的刀剑下灭亡。

“您应该杀了她。”我说。

“杀了她？”

“龙根本不能当成宠物豢养。只要它活着，就存在危险。”

厄拉姆国王打量着我，浓密的眉毛投下的黑影更加深了他眼睛的颜色。“难道切断它的翅膀都不行吗？”

“我们可以烧掉它翼骨之间的结缔组织，”我说，“而直到夏季来临，镇定石都会压制它的火焰。不过它会长大，它喷出的火也会越来越猛。我们无法一直控制它。”

国王捋着胡子说，“我们只求现在能控制它。”

“陛下，”我力劝他，“龙都是群居生活的。它们是社会性动物。”

“我女儿可以给它做伴。”

“公主能和它一起飞吗？能跟它交谈吗？有些人认为龙是通过共鸣来交流的。”我顿了一下，接着说，“再者，龙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夏季是它们的交配季节，其他雌龙闻到珍宝的气味，它们会来追杀它的。”

“我们已经杀了它的母亲，”肯利说，“同样，我们也可以杀了它们。”

“它的母亲当时正在巢穴栖息，巢穴让它无法施展力量。”

余烬发出咕噜咕噜声，它努力向我这边移动，可腿上缠着锁链，没走多远就险些被绊倒。它拍打着翅膀，极力保持平衡。

厄拉姆国王看着它那大惊失色的表情笑了起来。“那就先烧了它的翅膀，砍掉它的爪子。等到夏天我们再商议这事。”

“陛下……”我还想劝说。可国王听到我的声音就收起了笑容。

“我意已决，勿须再说。”

他们烧了余烬翼骨间那些纤弱的结缔组织，砍去了它的前肢。它的牙一长出来，他们就拔掉了其中最尖利的，还把其余的牙齿也磨钝了。他们用一把刀挖掉了它脚上的利爪。

我按着余烬，免得它在经受这些酷刑时因为挣扎而对自己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我用头巾蒙上它的眼睛，这样那些刽子手和他们的利刀就不会让它惊恐万分。我轻抚着它的背，它痛苦地扭动，嘤嘤啜泣。当他们用刀割它的血肉时，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我那惨死的父亲和妹妹。我痛恨他们，在伤害它的时候强迫我站在她身边。往常，结束牲畜的痛苦才是我的职责；如果马儿跌断了腿，我会拿着这把刀结束它的痛楚。

在我俩独处的时候，我轻声对余烬说：“要是我一下砍断你的脖子做个了断，我们都会好受一些。”

夜晚，余烬蜷缩在我身边，我仿佛听见它在哀鸣，它所遭受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我看着他们残害它，看着它求饶，我也看见它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眼中满是好奇，看着苍蝇在空中嗡嗡飞舞。它就像所有幼小的生物一样生机勃勃。它渴望活着。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艾莫莉公主每天都来看它。她在胸前来回摇动着残废的小龙，快乐地尖声大笑。“珍宝越长越大了，是不是啊，小宝贝？等你长成大龙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呀？你会围着我的塔楼飞翔，保护我吗？”

“这条龙永远都不会飞了。”我打断公主的话。

艾莫莉抬起头，眼中充满愤怒，还带有几分惊讶。“你竟敢这样跟我讲话！”

杰罗德和巴尔在我们身后发笑。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还不出去遛遛王后的马？”我责问道，心想早春凛冽的寒风有得他们受了。

我又转过头，这时公主抱起了余烬。余烬已经有些个头，公主险些抱不下它。艾莫莉把余烬的翅膀压在自己的胳膊下面，它疼得大声恸哭起来。

“快抬起你的胳膊！”我急忙喊道。这时我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放缓声调补道，“殿下。”

艾莫莉瞪着我，抬起了胳膊，余烬的双腿只得在半空中悬荡。

我走向艾莫莉的小马驹，它竟要咬我的手，我把它的头推向一边，对公主说：“您为何不过来瞧瞧？柔丝想您了。您来帮我给它刷刷毛吧，把它的毛刷整齐光亮了，您可以骑着它出去野餐。”

艾莫莉把龙放在一捆干草上，说道：“珍宝想要我待在这儿。”她抓住余烬的前爪，开始教她跳舞。余烬右前爪上的伤口裂开了，流出血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吼道。最初，我太生气了，并未留意到我的无礼。等我察觉到了，也毅然决定不再低声下气。“这可是没有驯化的野兽！它会伤到您的！”

余烬又开始哀号。艾莫莉扭过它，让它面对着我，“它喜欢和我跳舞，看见没？”

突然间，余烬咆哮着冲向艾莫莉，它展开了自己那残破的双翼，猛地咬住艾莫莉的胳膊。

我冲向公主，一把拉开她。可是已经太晚，艾莫莉的胳膊上深深嵌入了余烬的一颗牙齿。那是颗被挫成锯齿状的牙齿，刚才猛烈拉扯时被扯了下来。一时间，余烬的口中和艾莫莉的伤口都涌出淋漓鲜血。

我将小公主护在身后，只身去应对这头发怒的幼兽。余烬发出嘶嘶声，扇动着残缺不堪的双翼，向我示威。它扬起了身体，在空中挥舞着被砍去利爪的前肢。

我对它喃喃细语：“别闹了。静下来。”我一如往常地在它承受着非人痛苦时，安抚它，哄它入睡。

渐渐的，盛怒从余烬的眼中褪去。它收起残翼，慢慢趴在地上，轻轻地舐起自己残缺不全的前肢。我抱起它，将它送回畜舍，然后便转身出来锁好了门。

艾莫莉公主站在干草垛旁，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起来惊魂未定，满脸困惑，一动也不动，好像一只被猛兽袭击后的兔子。

“您需要我送您回城堡吗？”我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好像我仍然面对着一头野兽。

“你对我女儿也要尊敬！像对其他王室成员一样！”厄拉姆国王厉声说道，声音中充满愤怒。

我曾经被准许能够私下谒见国王。这是对我多年为王室效劳的回报，让我在国王的骑士和谋臣前不会感到低人一等。

我向他下跪，低下头道：“陛下。”

“因为你是贵族出身的女子，所以你不应受刑罚。不过仍要罚去你这一季的俸禄。如有再犯，定当重罚。”

听完国王的处罚决定，我还是没动。这比我料想的要宽容多了，但我不敢在国王面前流露出这种想法。

“你可以平身了。”

我这才缓缓起身，他盯着我裸露的脖颈，好像我是一条落败的狗。

我以为他会让我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陛下……”我开口。不过瞬间又觉得我最好还是闭嘴。

他向后靠着椅背，手放在王座扶手那用来装饰的雕刻狮头上。“你有何要说，但说无妨，马厩主。”

“陛下，出于对公主殿下的担忧，我才犯下大错。这是龙第一次进攻，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试着读懂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脸上仍然笼罩着愤怒的乌云。

“天气渐渐转暖，”我继续说，“很快，那些龙就会来追捕它。它会危及所有人，尤其是您的女儿。”

国王在狮头上轻叩手指。“南方的军队已经制造出一种武器，可以同时发射一百支箭。”

“我也听过这谣言，陛下。”

“这可不是谣言。我的骑士们拦截了一伙商人，他们都亲眼见过这种武器，在空中如同飞驰的箭雨。”

“情况不容乐观，陛下。”

“不过，即便是最伟大的国王也不能驯服一条龙。我是唯一一位能豢养龙、把龙当宠物的国王。”

国王的这席话让我颇感不适。“陛下？”

“肯利爵士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等那些龙来抓珍宝时，能将他们赶走。我已经接见过东方的商人，并向他们购买了驯龙星，只要扔向天空，这些驯龙星就会爆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等那些猛兽睁不开眼，晕头转向时，肯利爵士手下的骑士们就会向他们射击。”

“龙不是那么容易就晕头转向的……”

“夏季即将来临，我们会举办一场盛会，专门邀请走南闯北的商人和云游四方的艺人参加。等龙群出现，我们会安排宾客们在开阔的场地就坐，观看我们如何杀死这些龙。他们会把我们杀龙的新闻在我们的敌人间散布开来，他们会讲述我们的威力。这么一来，就没有国家敢向我们挑战了。”

我的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清，“您的骑士们会死的，陛下。”

他的话中满是反感，“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真受不了你，马厩主。你下去吧。好好照顾我的龙。”

自这次风波以后，除非有我陪着，艾莫莉公主是不会独自去马厩的。即便我在旁边，她也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远远躲着余烬。

通常，等杰罗德和巴尔驯完马之后，我会在下午带余烬出去走走。它喜欢在牧场缓缓漫步，伸展它那强健的后肢。她已经和公主的小马驹一样高大了。春日的阳光照在它那褐金色的身躯上，映出柔和的光芒。

给马儿刷好马鬃之后，我也会给它做一下护理。我将药膏抹在她的皮肤上，慢慢按摩让药膏渗入，这时，它就会用头轻轻抵撞我的手。它那黑玛瑙般的眼眸中充满了一种情感，我觉得那是一种喜爱之情。

天气热了起来。知了开始发出交配的鸣叫，彻夜不停。余烬也和着它们的歌唱。它的声音低沉而洪亮。我依偎着它静静地躺着，伴随着它胸腔的振动，像婴儿一样徐徐进入梦乡，而它就好像那哄着婴儿的保姆。

夏季的第一波热浪袭来，马儿呜咽着，倚着马厩站着。我和马厩的工人们就像马儿一样提不起精神来。我们慢腾腾地干活儿，衣衫被汗水浸透。

我什么也吃不下。炎热的气候让我身体微恙，但更严重的却是我的心病。夏季已经来临，龙群的到来也不会远了。

这天清晨，它们如约而至，十二只龙在空中盘旋，它们在那无尽的蓝天里闪着金色的耀眼光芒。杰罗德和巴尔也跑出来了，他们伸长了脖子盯着龙群看，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那早已去世的哥哥把我举着，让我看龙。如今旧景重现，逝者已矣。

国王的庆典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商人和平民聚集在广场上，坐在凉棚里，避着最恶毒的太阳。公主和她的母亲坐在扎满了缎带的椅子上，奴仆们在一旁为她们扇着扇子。她们在凉爽的微风中谈笑风生。

我转头看向城堡，国王和肯利爵士正在那儿严阵以待。骑士们站在塔楼上，手握烟火，准备执行那愚蠢的计划。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把你的刀给我。”我对杰罗德说。

“什么？”

“你的刀。”

他从皮带上拔下刀，问：“你要刀干什么？”

“如果龙群看见余烬的尸体，他们也许会和缓一些。”我压低了声音接着说，“至少这样可以让它不至遭受被这些恶龙四分五裂的痛苦。”

余烬长大了，有如成年公马一般高大。它懒洋洋地躺在畜栏内侧，希望里面能凉快一些。我走进来时，它抬起头，喉头咕噜响。它肯定期待着我朝她那疼痛难忍而又发烫的兽皮上冲冲凉水。

我打开门，向它走去。它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张望。我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它，只剩最后几步时，仿佛靴子里灌了铅，难以迈开脚步。余烬盯着我的脸，眼中满是欢愉和信赖。但在它眼底，我仍看到了野性。

我跪在地上，慢慢向它移动，免得惊动它。它把头搁在我膝上。我抚摸着她那细长柔软的脖颈，心底泛起一丝满足感。它伸出残破的的前肢，好让我帮它搽油。我轻轻地把它的手放在一边。

我跪在地上，慢慢向它移动，免得惊动它。它把头搁在我膝上。我抚摸着她那细长柔软的脖颈，心底泛起一丝满足感。它伸出残破的前肢，好让我帮它搽油。我轻轻地把它的手放在一边。

我心想，要它还只是小马驹那般大小，事情就容易多了，那时我还不像这样了解它，也没有和它相依而眠。“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我喃喃自语，“我杀了它总比等它们来杀要好。”

它又咕噜了起来，这次是因为舒服、满足。我悄悄抽回手，握住那把刀。

它猛地跳了起来，发出怒吼，它那巨大的后腿把我踢向一边。那把刀滑落在稻草里。它用失去了利爪的前肢将我紧紧按住，它伸开巨大的残翼，向我示威。怒火在它眼中熊熊燃烧。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艰难。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转过头，露出喉咙，对它说：“来吧，杀了我。”

它拍打着残翼，对我尖叫，尔后又放开我，如旋风般闯出畜栏门，接着飞快地越过马厩的墙。它逃走了。

我赶紧起身，拔腿追它。马厩外，那些龙在低空盘旋，它们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商人和乐师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逃跑，留下那些凉棚被龙翼扇起的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扇扇子的仆人们也开始逃窜，不过赛娜王后又大声将他们喊了回来。艾莫莉还坐在那彩带椅上，吓得蜷起身子。

从城堡的墙垒上传来号角声。骑士们点燃了手中的驯龙星，并扔向空中。这些烟火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和耀眼的火花，叫人睁不开眼。我眼前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军号再次奏响，空中开始了第二轮爆炸。等我恢复视力，看见那些巨龙向城堡飞去，它们并未受到丝毫阻碍。

惊恐的叫喊划破天际。骑士们开始拉弓射箭。射向巨龙的箭从它们的鳞片滑过，又落向地面。数不清的箭冲向草地上的平民。其中有支箭射中了赛娜王后的座椅，她尖叫着逃走了。艾莫莉公主看着她的母后跑开，自己却留在座位上，因为惊恐而难以动弹。

巨龙们开始围着城堡盘旋。它们紧挨着，围成一个圈，喷出炙热的火焰。火焰穿过城堡开着的窗户，蔓延到室内，点亮了一片炽烈的火海。

巴尔大声呼喊：“我的天啊！”杰罗德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大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城堡？”我回过神来，大喊道。

我想起了余烬，四处奔跑着寻找它的踪迹。它跳上了我们存放多余工具的库房，伸展着自己残破不堪的翅膀，咆哮着。它的呼喊和那些龙的声音汇成一片。有条龙转过头看向它。所有的龙都是金色的身躯，但它们的皮肤却散发着不同的光泽，它们的瞳孔颜色也不同，浅如黄玉，深如棕土。但是这条龙却和余烬一样身型矫健，拥有黑玛瑙般的眼眸，棕金色的鳞片。它抬起前肢，向余烬致意。我突然意识到，它们有着血缘关系。

“如果它们不是来杀它的，”我屏住呼吸，对自己说，“那它们的目的何在？”

其余的巨龙继续围攻着城堡。肯利爵士从一扇窗户探出身子，对着士兵们大喊。一条龙认出了他，对他喷出火焰。他的盔甲瞬间熔化，他倒在地上，不成人形。

一条绿金巨龙将大厅的屋顶扯开，一头扎了进去。当它再次飞向天空，龙爪中抓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它冷漠的脸孔上，闪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国王。”我说，杰罗德和巴尔也认出了国王。

绿龙抓着国王，向空中越飞越高，然后松开了爪子。国王从空中跌落的瞬间，绿龙又喷出一串炽烈的火焰。等火焰退去，国王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空旷的蓝天。

风中传来一个纤弱的声音：“那是我父亲！”我顺着声音看下去，发现艾莫莉站在一条赤褐金龙之下。她握紧双手，攥成柔弱的拳头。

那条赤褐金龙凝视着她，来势汹汹。我向公主跑去，不顾一切地将她从这些威力无穷的利爪下推开，但是那龙对她视而不见，掉转头向城堡飞去。我刚刚松了口气，一双巨爪就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拎到半空中。

被另一种生物抓着飞在半空中，令我头昏眼花，胆颤心惊。

抓着我的正是那条褐金龙。它朝着余烬俯冲过去，那儿早已有三条龙在仓库上方围成了一个圈，它加入了它们。我从上空看着余烬，又一次看见了它那残缺不全的躯体。它的双翼满是豁口，它那被砍去了利爪的前肢看起来就像是被砍伐后的树桩。它张着嘴，喊叫着，我看到它那被锉钝的牙齿，心中五味杂陈。

就像余烬和着蝉的鸣叫一样，那条褐金龙开始回应余烬的喊叫。其他龙也加入了共鸣。它们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我感到自己被抓到高空，就像国王那样。我已经准备好了坠落，准备好了迎接那炽烈的火焰。

突然这首雄壮的歌谣中渗入了一种新的音调，更为高亢，却更为甜美。那是余烬的声音。它扬起前肢，直立站起，它的头扭向后方，好让自己在歌唱的时候能够露出不断振动的喉咙。

其余的龙陷入沉默之中。余烬的颤动声仍在延续，甜美，犹如银铃般清脆。

褐金龙发出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质疑什么。余烬那发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则愈发沙哑。它蹲坐着，露出被磨钝的牙齿。

褐金龙抓着我向地面俯冲，我胃里一阵翻滚，最后它将我放在地上，我站稳了脚跟。它怒视着我，那黑玛瑙般的眼眸和余烬的那样相似，只是更加睿智，也更加愤怒。我凝视着它庞大而又强健的体魄——余烬本该是这等体魄，不过已经不可能了。

褐金龙扬起庞大的身躯，喷出一连串火焰。我躲闪开来，烈火撩过我的头顶。很显然，这是它对我的警告。它的眼中充满愤怒和冷酷。我知道，如果它再看见我，我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幸运了。

众龙温柔地帮助余烬爬上褐金龙的背，褐金龙冲向了天空，余烬发出嘹亮的颤音，朝着太阳展开自己那残破不全的双翼。它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我，然后昂起了头。它的眼中有野性，有机警，还闪耀着光辉。

巨龙们摧毁了城堡，杀死了所有的士兵。

赛娜王后得以幸存，她继承了丈夫的王位，不过她被迫和塞尔登王国的敌人们谈判，以寻求保护。塞尔登王国将用一些土地和肯利爵士所有的财宝换取苟活。

我觐见赛娜王后，向她谏言将我辞去。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不能留在此地了。

我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了我的骑具。我向杰罗德和巴尔道别——我很诧异和他们离别之际，我居然会泣不成声。毕竟，我是看着这两个男孩长大的。我会想念他们。

我不想向其他人道别了。我在塞尔登生活了十年之久，而我最亲密的朋友就是我的那些马儿。在这世上，我在乎的那些人已经去世多年，要不是因为一条龙的仁慈，我本会随他们而去。那条龙遭人毒手，身落残疾，我也是帮凶。

我记得，多年以前哥哥将我高高举起的时候，我牢牢地抓着他，因为惧怕那些巨龙而紧紧地闭着眼睛。如今，哥哥已经离我而去，龙却救了我的命。

我背上行囊，踏上旅程。

责任编辑：秦宏伟

《塔伯林的龙鳞》

著：[美]卢修斯·谢泼德

译：郭靖 图：FOX

第一章

如果人的个头与癖好相对应，那么乔治·塔伯林应该是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比传说中塔斯马尼亚森林里的半半人更不起眼。他的职业是收藏古币，平时最爱的就是收集稀罕的古钱币。他整日与钱币为伴，成天编目、清理、沉思，脑中不断描绘着由这些钱币支撑的社会。举个例子吧，这枚在亚历山大港找到的银币，铸造时间大约是在塞浦路斯遭德米特里欧斯·珀力奥寇提斯入侵期间（铸造地点很可能就在陷落时间最晚的萨拉米斯城）。当塔伯林抚过银币上的托勒密头像时，他脑中不单会浮现出罗马帝国与托勒密王朝的历史背景，还有无数活灵活现的画面：他能感受到士兵胸甲的重量，嗅到燃烧的利箭烧焦敌人身体时石脑油散发的恶臭。他的手指指腹仿佛能激发钱币的能量，释放出它们过往经历中的某些要素。六岁时，乔治从舅舅手里得到一枚腓尼基古币做礼物，自那时起他就有了这种能力。

你们有些人或许会以为，长到四十岁的乔治肯定是个挑剔的空想家：个头小小的、戴副眼镜、挺着啤酒肚，将自己单调乏味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活像用来展示藏品的托盘。这个判断倒也算准确，只除了一样：乔治·塔伯林的个头一点也不小。他身高六英尺有余，如果算上那头硬邦邦的黑发甚至还要更高些——如果没及时清洗，他的头发就会拧成一簇簇尖刺，惹得大家取笑说，要是在乔治埋头走路时被他撞上（这正是他习惯的步态），不戳出一两个洞就算你走运。他父母都在务农，从没把他当成家庭成员，只把他当童工使唤。也亏得如此，乔治练出了满身肌肉，成天伏案工作也没影响他的力量、软化他的腰腹。他从小就在学校操场上赢得了打架凶狠、体力充沛的名头，很少有人敢招惹他，这名声依然保持至今。他的下巴略微突出，因为鼻窦炎的缘故，他常常用嘴呼吸；鼻梁虽然很直，但毫无特色，只让人觉得长在他脸上嫌大了些。说到底，那张脸就是这头缺些斤、那头少些两，算不上帅气，但假如再多些自信，其实也看得过去。这样的五官加上这样的身材，让他显得有些蠢，仿佛瘦骨嶙峋的傻男孩瞬间膨胀成了男人。他尽量避免照镜子，偶尔看到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自己的灵魂没能跟身体同步成长，无力承担驱动身体的重任。他怀疑自己的灵魂发育不良，至少还得长大一倍才成。

家里人认定乔治非得早成家不可，否则一辈子也讨不到老婆，于是他遵照家人的意思，刚满十五岁就娶了罗斯玛丽·勒马斯特为妻。罗斯玛丽当初是个阴郁的胖姑娘，毫无魅力可言，经过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渐渐变成了风流的妇人。他俩一直没有孩子，但乔治极想有个更加完整的家，罗斯玛丽也一样（至少她嘴上这么说，尽管乔治疑心妻子暗中避孕）。为了这个目标，两人至今依旧同床共枕，每周一次。如今乔治的生意（“塔伯林钱币与古玩店”）日渐兴旺，他们手头宽裕，可以雇些佣人；罗斯玛丽没了家务拖累，决心把年轻时错过的一切都找补回来。她搭上了本市一群富有的中产阶级妇女。这帮人管自己叫“白石骑士”（因为她们大多住在钱特港的白石区），并对自己的容貌、智慧与品位抱有不切实际的乐观想法。她一头扎进她们的社交圈，整日忙的不是派对就是鸡毛蒜皮的公益事业。有了这些活动，她和她的姐妹们很容易结识那些四处调情、出轨的男人。

妻子的不忠很让乔治烦恼（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很清楚这些“骑士”把婚姻当儿戏），可他并没有抱怨。他和罗斯玛丽基本是各过各的，妻子的新爱好也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婚姻生活。再说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他自己就时不时对罗斯玛丽不忠。

每年春天，乔治都会到提尔辛特，在晨荫区的妓院度过三个星期。之所以叫晨荫，是因为整片区域都被死死笼罩在巨龙格里奥勒的巨大阴影中，从来照不到清晨的阳光（龙的胸腔部分横亘在晨荫上方，仿佛一片金绿色的天空）。除妓院外，晨荫还有许多旧货店和小货摊，专门售卖古董和格里奥勒的遗物（大多是假货）。在这里，你能找到龙形的烟斗、挂坠以及印有格里奥勒画像的各种物件：盘子、小旗、玩具（木剑卖得尤其好）、桌布、茶匙、水杯，还有标记出藏宝地点的地图。乔治会把整个下午都花在这些店里，细细搜索古币。

五月的一个傍晚，他结束当天的淘宝行动，来到晨荫光线稍佳的一侧，走进一问名为“阿里的永恒奖赏”的妓院。他要了杯苦啤酒，开始检视自己的战利品。

大厅里点着煤油灯，时间还早，所以人并不太多。这房间的形状类似大写字母I，空气中充满烤洋葱、陈啤酒和几十年积攒的油腻味儿。涂了沥青的横梁底下摆着木桌和长椅，粉白的墙面被厨房的烟雾和无数只脏手染成了灰色。柜台背后站着个大胖子（此人并非阿里，所谓阿里纯属虚构），头戴土耳其毡帽，神色倨傲，十分警惕；偶尔啪一声甩动苍蝇拍，打破安静的空气。三个年轻女子坐在大堂中央，穿着松松垮垮的晨衣轻声交谈。门外不断有马车经过，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一个小贩尖声推销着自己的椰子糖。乔治在I的后方角落倚窗而坐，路人的说话声不时传入耳中，内容无从分辨，只能听出其中夹杂着咒骂声。

今天他买到一个玻璃罐，里头装满钱币、锡制徽章和各种小玩意儿。他从罐里拣出块活像深色皮革的硬币，表面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污垢，形状类似拇指的指甲，只不过比指甲大了两倍，也厚得多。乔治打开放置清洁用品的小工具箱，用蘸了溶剂的棉球擦拭硬币，很快在中央清理出一小块蓝绿色斑点。他有了兴趣，戴上做细活时才用的眼镜，用棉球使劲擦拭，使得先前的斑点一点点扩大了。硬币上的蓝绿色发出宝石般的光泽。他拿起珠宝匠专用的小放大镜装到眼镜上，将硬币凑到眼前。

“那是什么？”

来人是个穿桃红色丝袍的妓女，二十出头，棕色卷发，身材瘦削，虽然肤色稍暗，五官倒也漂亮，但乔治却嫌线条不够柔和。女人挨着他在长椅上坐下，又伸出一只手，“我能瞧瞧吗？”

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已是人声鼎沸。乔治一个恍惚，再加上这位不速之客的惊吓，竟失手让硬币掉进了女人掌心里。他后悔不迭，生怕对方趁火打劫。

“上回看到这东西，我还是个光屁股孩子呢。”女人撩开落在眼睛上的头发，“祖母有一片，就挂在脖子上。她原说要把它传给我，可他们却把它埋在那老东西的墓穴里，做了陪葬。”

“你知道这是什么？”

“是龙鳞……当然不是格里奥勒那种大家伙。龙宝宝生下来时就是这种蓝色，反正我听说是这么回事。当然了，也说不定就是格里奥勒小时候的鳞片——附近已经好多个世纪没有小龙了。我祖母的那片是从她曾曾曾祖母那辈传下来的。”

乔治伸出手去，但那女人合上了手掌。

她把袍子敞开，袒露胸部，又扭扭肩膀，“跟你交换。”

乔治一捻响指，“给我。”

“别那么一本正经！”她把鳞片在手心里掂量几下，然后递还给他，“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星期的甜头——可不只是领你逛逛格里奥勒——保证你能心满意足地回钱特港。”

“你怎么知道我从钱特来？”

女人嗤笑一声，“这是我的天赋。”

她的胸部出乎预料地丰满，不仅形状匀称，肉桂色乳晕也十分肥大。对待生意乔治一向务实，据他推断，这鳞片也就是图个新鲜，在他的顾客那儿赚不到多少钱。但此刻既然是卖方市场，他自然要好好利用。

“我在这儿还要待上两周，”他说，“这两周你都供我支配，鳞片就归你。”

“供你支配？你得把话说明白些。如果你想拴住我，我可是不干的。”

“我住天候客舍，你要跟我住一起。”

“天候。”她做个鬼脸，露出赞赏的样子，“还有什么？”

乔治以极其精确的语言详细描述了自己的需要，女人点头道：“成交。”

她伸出一只手，模仿乔治捻个响指，“拿来。”

“等到两周之后。我俩之中，有一个不得不信任对方，希望对方能恪守交易。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1. 身长一英里的巨龙，被一位巫师的咒语麻痹，提尔辛特城就在他的荫庇下生根发芽。

2. 龙身上的鳞片偶尔会落在下方的屋顶上，砸烂房子，使房屋所在的地皮升值，因为类似的灾难不大可能在同一个地点发生两次。

3. 传说多个世纪以来，世界各地的人们不断向格里奥勒献上宝物，而龙则控制了人类与其他生物，派他们把财宝搬运到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隐秘地点，并在事成之后抹去他们的记忆。一部分人认定龙的宝藏无与伦比，另一部分人则视其为无稽之谈。

4. 只有本地区的龙才是如此。生长在其他地域的龙各有不同的颜色，例如极地雪龙有着象牙色鳞片，拜库湖北方的荒野还曾有一种鳞片泛红的龙，成熟后色调会逐渐加深为青铜色。

第二章

巨龙格里奥勒死后，提尔辛特的城市议会遭遇了一个事先没有预料到的问题：这东西的心脏每一干年才跳一次，人类该如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死了？从外表上看它闭上了眼睛，但仅此一样不能说明问题。由梅瑞克·卡塔内主持绘制的壁画固然有毒，但也可能只让格里奥勒陷入了昏迷。居住在巨龙体表和体内的寄生虫仍然安居乐业，它的身体也看不出腐烂的迹象（话说回来，假如龙腐败的速度与其新陈代谢的速度相似，很可能许多年之内都不会出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人甚至揣测，既然格里奥勒是魔法生物，那么它的尸体也许根本不会腐朽。

几十年前，议会采纳了卡塔内的方案，自信满满地与好些公司签订了合同，不等格里奥勒死去就把他的尸体分解出售，城邦也因此赚了好几百万。可如今的议会却想反悔，拒绝履行前任订下的合同。由于无法确认格里奥勒的生死，他们依然对它心怀畏惧——万一格里奥勒还活着，不难想象它对企图肢解自己的人会有什么反应。除此之外还有美学方面的考虑。在小城南边刚刚发现了矿泉，再加上格里奥勒这尊大神，提尔辛特俨然成了旅游胜地。若是一部分城区变成屠宰场，弄出几十万吨龙肉、龙骨和龙内脏，拿它们来为休闲娱乐做宣传未免不大合适。议会犹豫不决，可提尔辛特的居民长时间活在格里奥勒的统治之下，如今人人叫嚣着要求官方给个说法。情况十分棘手，非得拿出个详细的解决方案不可。于是，议会向古往今来的大政客学习，一方面毫无实质行动，另一方面还要让人觉得已经达成共识。他们拆除卡塔内为壁画搭建的脚手架，冲洗掉龙牙上的苔藓，砍去它身上的植物，只留下龙背上“悬镇”周围的一圈灌木（如今悬镇已经无人居住，它被议会列为历史遗迹，只留一个看门人照料）。他们用绳索搭建了通道，通向龙身上的各个部位，引导游客去参观连大多数当地人都不敢涉足的区域。他们想，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觉得议会认为格里奥勒已经死了，同时也不会给民众提供任何确凿的证据，这样可以拖延时间。假使格里奥勒还活着，这一做法也许会害死好几名游客，好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除此之外，议会还在哈沃之巢的山坡上增建了几处豪华客舍，能把格里奥勒尽收眼底，其中之一就是“七种天候”。

发现鳞片的翌日清晨，乔治站在天候套间的窗前，啜饮着咖啡，抽着雪茄，将目光投向格里奥勒：那就像只巨大的金绿色蜥蜴，又仿佛是长了脑袋的小山，将轻烟袅袅的贫民窟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它的尾巴蜿蜒在两侧的丘陵之间，獠牙尖上反射的阳光沿脖子的曲线爬升；从乔治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它体侧的壁画因为太阳的反光而难以分辨。头骨上与地面平行的区域原本放着些偌大的颜料缸，如今已被搬走，免得破坏了这戏剧性十足的景致。

卧室里传出些动静，是那女人，西尔维亚。乔治坐到书桌前，继续清理鳞片——反正答应了要送她，干脆弄得漂亮些。鳞片上的污渍十分顽固，他才清理出中心的一小块，大约只占总面积的四分之一。西尔维亚走进房间，只穿着米色睡裤和拖鞋，边走边拿浴巾擦头发。她叹口气，重重地坐到书桌旁的扶手椅上。乔治手上丝毫不停，只朝她点点头算作招呼。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他并不理会；于是，她把双腿搁到椅子的扶手上，任浴巾滑落至大腿间，然后快快活活地说道：“好吧，我得承认，你在床上可不像是个看店的。”

乔治乐了，“这话我就当是恭维吧。”

“恭啥？”

“就是夸奖。”

她耸耸肩，“随你便。”

“那么……”他用指甲刮去一块特别顽固的污垢，“那些看店的在床上是什么表现？”

“大多数都好像很羞愧似的，只想赶紧完事走人。脱裤子的时候他们会背过身去，办事儿时也不喜欢我说话。”她甩甩湿漉漉的头发，“不过对别的声音他们倒很欢迎。”

“我在床上是什么样？”

“很绝望。”

“绝望？”他继续擦拭鳞片，“不可能。”

“也许‘绝望’不太准确。”她懒洋洋地挠挠屁股，“就好像你真的非常需要我，而不仅是我的身子。我看得出来，你希望我做我自己，而不是什么西尔维亚。”

“大概是吧。”进展不错，蓝色部分渐渐扩大，鳞片变得仿佛河水、河岸与黑土地的鸟瞰图。

“从现在起我要改叫你乌尔苏拉。”

“我不叫那名字。”

“那你到底叫什么？”

“不知道最好——难听死了。”她像太阳底下的猫咪一样伸个懒腰，脸朝着窗户，被阳光模糊了五官，“说实话，我倒不介意当西尔维亚。挺适合我，你说呢？”

“唔……唔……”

她沉默下去，转而看他工作。乔治的动作很小心，棉布偶尔在鳞片上制造出擦刮声。然后她问：“你喜欢我不？我是说，喜欢我这样跟你说话不？”

他朝她扬起眉毛。

“有点好奇。”她说道。

“我得承认，我对你越来越有好感了。”

“我之前还想着，应该多做做我自己。总装成别的什么人，压力太大了。”她跪坐在椅子上，头探到书桌上方瞅着鳞片，浴巾完全从身上滑落，“哦，这蓝色可真好看！你估摸着还要多长时间？”

“清洁过后我会打磨一遍，一星期左右。”

她凑得更近些，胸部轻触桌面，又伸手拢住遮挡视线的头发，双眼直盯着那条将鳞片分割开的蓝色。这时的她一点也不像乔治在阿里店内遇到的那个妓女！她也曾试着维持伪装，但面具滑落的频率却越来越高，暴露出面具底下的那个乡下姑娘。关于她的身世，他隐约能猜出一二：生在农村，家里孩子太多，被卖给妓院，从十二岁起就自己讨生活——如果他更了解她些，或许还会发现两人其实很适合对方。但他提醒自己，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目的不过是多得些小费罢了。这就是妓女的好处：无论她多么狡猾、多么善于伪装，你俩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一清二楚。他打量着她的脸，专注的神情让她显得格外漂亮。乔治的拇指心不在焉地从鳞片上抚过。

他听到某种微不可闻的声响，既像空气的嘶嘶声，又像物品撕裂的动静，仿佛某种基本的材质、某种庞大而遥远的东西被宇宙的巨剑劈成了两半（又或许那东西隔得极近，比如一片快要磨穿的烂布头，在突如其来的张力下裂开了口子）。与声音相伴的是一幅他未曾见过的画面：屋里的一切——无论沉甸甸的红木家具或者描绘着海船图案的奶油色墙纸——通通化作了一片色彩与形状的海洋，而且这片海还在快速后退，仿佛潮汐到来前海水从岸边退开。水退后露出的既非地板和墙壁，也不是提尔辛特的白色楼宇，而是阳光灿烂的平原。平原上长满黄褐色长草与一株株棕榈树，四周被松木茂盛的小山围绕。他们被困在这片大地中间，嗅着植物的气息，听着昆虫的嗡鸣，被阵阵微风轻触……然后，一切都消失了。树木、平原、小山都被瞬间抹去，就好像它们原本存在于画布上，而这片画布却突然被人拿走了。房间恢复正常，乔治又看见了放在对面墙边的工具箱。西尔维亚双手抱胸，遮住自己的乳房，人蹲坐在椅子里，视线四下游移。

她颤声问：“你捣的什么鬼？”接着又尖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含指责，好像越来越肯定他该为先前的事件负责。

乔治低头看看鳞片，“我什么也没干。”

“你摸了鳞片！我看见的！”她夺过龙鳞，用力擦了几下，可惜毫无效果。她把鳞片还给他，“你来。”

乔治早就注意到刚才的平原跟自己平时手摸钱币时产生的画面有些相似，但过去的幻象从来没有这样逼真的质感，而且也从没被其他人看见过。他有些胆怯，不敢再试，把鳞片扔进衬衣口袋里。

“穿上衣服，”他说，“我们下楼用早餐。”

乔治不顾她满脸愠色，收好自己的折刀，又把清洁用品放回工具箱，将鳞片揣进兜里。

“你就不再试试？”她问。

乔治置若罔闻。

她用毛巾裹住上身，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走进卧室。

乔治抿口咖啡，发现已经凉了。鳞片隔着薄薄的衬衣贴着他的皮肤，非常冰冷。他把它放回书桌上。也许它比他想象的更宝贵。他用指尖碰碰它——房间并无变化。

西尔维亚回到房间里，仍然围着浴巾、火冒三丈，不过，她努力用甜蜜的神色掩盖自己的怒气。“求你了！再摸它一下，”她吻吻他的脖子，“就算为了我？”

“你刚才不是很害怕吗，为什么又急着再来一次？”

“我没怕！不过是吃了一惊。怕的明明是你！你真该瞧瞧自己的脸色。”

“就算是吧，那你又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

“格里奥勒现身时你最好留心，否则会有噩运降临。”

他往椅背上一靠，乐了，“原来你也相信那些鬼话，你以为格里奥勒是神。”

“那不是鬼话。你不是这儿的人，不然就会知道那是真的。”她双手叉腰，开始长篇大论，不过那些话显然是从别处看来的，“它曾是凡物，长寿却也注定死亡，但格里奥勒不仅增长了体格，还有神力。一只超乎寻常的‘大蜥蜴’或许当不起造物主三个字，但它无疑与之十分接近。它的肉体与大地融为一体，它了解大地的每次震颤、每次抽动。它的思绪充盈寰宇、它的心灵是环绕世界的云，它的鲜血是时间的骨髓。千年的光阴从他体内淌过，遗留的痕迹被他融入自己的存在。所以它能掌控我们的生命、知晓我们的命运，何奇之有？”

“听起来很了不得，但并不能证明什么。哪儿学来的？”

“有人丢在阿里那儿的一本书。”

“书名你不记得了？”

“记不起来。”

“可你却背下了那么一大段。”

“有时候无所事事，只能干坐。无聊就看书，有时也写点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比如其他姑娘的小故事。各种东西。”她摸摸他的脸，“再试试吧！求你了！”

乔治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这并不完全是装腔作势，因为他没指望还会发生什么（至少不会有什么大动静）。他拿起鳞片，拇指用力抚过闪亮的蓝色线条。这一次，撕裂声更响亮了。只一瞬间，客舍的套房变成了阳光灿烂的平原。乔治砰地一声落在长草中，身下的椅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抓着鳞片趴在草里，眯起眼向上看，只见日光如钻石般锐利，空中万里无云，仿佛一片蓝色的珐琅瓷。他爬起来，西尔维亚惊叫一声，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她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心思去听——他越来越惊愕，其他的一切都顾不得了。上一次嗅到的气味很普通，不过是草和泥淡淡的腥臭，这回空气的味道却刺鼻而独特；太阳的光芒不再温暖，更像是烤箱的炙热。一滴汗水自他的腋窝往下流去，昆虫从两人脸旁呼呼地飞过，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这些不是幻象。鳞片把他们传送到了某个地方，也许就在山谷的另一侧。远方有一圈起伏的小山，林木葱茏，把近处几座低矮的山丘围在中间——他乘马车从沿海平原来到提尔辛特时也曾路过类似的小山，只不过那些山上光秃秃的。他惊慌失措，赶紧摩擦鳞片，希望能被传送回屋里，然而这举动毫无效果。

西尔维亚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地上。对方无助的模样激发了乔治保护女性的本能，让他挺直了脊背。他的目光扫过山谷，寻找生命的迹象。

“得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说，“还有水。”

西尔维亚含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微微转开头，不去看他。

“那边也许有水，”他指指远方的小山，“还有村子。”

“村子怕是找不到的。”

“为什么？”

“你没认出来吗？”她满脸沮丧，指指右后方离自己最近的小山丘，“那是哈沃之巢，天候就建在那上头。那边的山坡是格里奥勒枕脑袋的地方。左边那块长满灌木和棕榈的低洼——晨荫本该在那儿。还有那边是毓林。全都齐了，只缺人和房子。”

她继续列举着周围的地标，乔治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他本以为她会慌乱失措，歇斯底里，但她看起来很平静（比他更平静些），只是有些沮丧。他问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这种事附近常有，”她回答道，“是格里奥勒。那鳞片……肯定是它年轻时脱落的，后来给装进了罐子里。也不知为什么，它要你找到鳞片。好把你带来这里，我猜是这样。”

乔治下意识地反驳：“胡说八道。”

她无力地指指哈沃之巢，“提尔辛特消失了，要不然你以为这是怎么回事？”

大地上空空如也，目力所及之处唯有起伏的长草、摇曳的棕榈叶和空中寥寥几只小鸟。真怪，他暗想，附近有老鹰，鸟却这样无忧无虑。他手搭凉棚挡住阳光，试着寻找老鹰的身影，但那只鹰却消失了。他更加不安了。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

西尔维亚拿浴巾做了上衣，等着他下达指示。

一只虫子从乔治耳边嗡嗡飞过，他随手朝它拍了一掌，“我们该往哪儿走？”

她拉拉一撮卷发，显出倦怠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把命运交给了格里奥勒，或者别的什么虚构的生物。乔治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如果这里就是提尔辛特，你应该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水源。”

她闷闷地说：“那边某个地方该有条小溪。”她指指晨荫曾经所在的位置，“本来脏得很，但现在既然没有人，水应该没问题。”

“咱们走。”见她没有服从的意思，乔治推了她一把。西尔维亚一拳打中他的额头，结果却捂住手大声呼痛。

“生气了？”他问，“很好。”

“别朝我推推搡搡！”她含泪道，“记住！”

“如果你非摆出一副没了脊梁骨的模样，那我爱怎么推你就怎么推你。”他说，“你愿意坐着等死也行，只是别浪费我的时间。”

1. 根据人类的说法，杀死格里奥勒总共花费了三十多年时间，主要武器是砒霜——以及在他身侧作画所用的含铅颜料。为了制造这些颜料，人们牺牲了卡渡纳尔斯的茂密森林（蒸馏颜料时需要源源不断的木柴来加热装颜料的大缸），同时也给经济带来了巨大压力，提尔辛特不得不向周围几个邦国开战，以充实自己的金库。

2. 钱特港的茜勒·范·阿尔斯迪内就提起了诉讼。她购得了格里奥勒心脏的处置权（据估计，巨龙心脏的总重量可达九百万磅），如今亟需用它来挽救自己濒临倒闭的制药公司。很快，又有一群投机商人加入了她的诉讼，这些人买下了总重大约一亿六千万磅的骨头（头骨除外，格里奥勒的头骨被单独卖给了特马拉伽的国王），准备将它们运往世界各地，作为壮阳药、符咒或纪念品出售。那之后，购买了重达两千万磅龙皮的财团也加入进来（壁画将被运往卡塔内博物馆，因此并未包含在内）。议会的律师团使出拖字诀，他们宣称由于无法确证格里奥勒已经死亡，这些诉讼全部缺乏事实依据。

3. 她给出的第一个名字是乌尔苏拉，乔治表示不满，于是她又提出了别的选项，经过一系列筛选最终剩下三个：奥苔尔、安美芮莉丝和西尔维亚。乔治选择了西尔维亚，因为这让他想起钱特港一个杂货商的美丽太太。那女人的家乡在极北的地方，眼前这个“西尔雏亚”也自称来自那里。

4. 节选自《格里奥勒显圣》一书的序言。作者理查德·罗萨切是住年轻的医学博士，在研究格里奥勒时，从它的血液里提取出一种强力麻醉剂，成功使特马拉伽海岸的大批居民上瘾。罗萨切自己似乎看到了格里奥勒显灵，并由此成为巨龙的忠实信徒。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完全花在写作上，努力说服大家相信格里奥勒的神性。

第三章

他们朝小溪进发，刚走过三分之一的路程，乔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实干精神。他开始计划假如目前的局面——无论这是什么局面——无法逆转，他们该如何生存下去。他准备接受现实，与西尔维亚两人一起生活（无论时间多长）。他计划搭一间能用上数月甚至数年的小屋，还想出了各种有用的方法帮自己打发时间。然而就在这时，那只“老鹰”再次出现在空中，朝他俩俯冲下来。它的身体越来越大，让乔治再也无法把它当成老鹰或者别的什么掠食动物。他抱住住西尔维亚的腰，扛起她就跑，全然不顾对方的尖声惊叫。龙从两人头上掠过，距离太近了，他们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扇动的气流。只见一大片明亮的金绿色倾斜着一个急转，掉头朝他俩冲来。龙猛地扇动翅膀，降落在离两人不足五十尺的草地上，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极为复杂，仿佛一群狮子同时怒吼，却又很不整齐。乔治瞥见对方漆黑的喉管中悬着块宝石般明亮的桔色，赶紧把西尔维亚扑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然而，想象中的烈焰并未出现，他抬起头，发现龙没有靠近，只是噗噗地呼着气，声音活像过热的引擎——它似乎在等他俩率先行动。西尔维亚抱怨了声，乔治从她身上爬开；她看见了龙，呻吟着把睑埋进了草丛里。

乔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怕得要命，膝盖也软了。他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坐下，但他仍然坚持半蹲的姿势。龙垂着脖子，龙头跟他的脑袋几乎处在一条水平线上，然而，它的后背却远比乔治高出许多。据他估计，从它尾巴尖到唇吻部该有二十五英尺左右，或许还更长些。金绿色的龙鳞与肌肉严丝合缝，像穿山甲的鳞片一样紧紧贴合着身体。它张开嘴时露出的獠牙比乔治的胳膊还长。一种干燥而强烈的气息像植物的卷须般缠绕着它，令乔治越发口干舌燥。然而，尽管对方的形态如此邪恶，似乎还满怀敌意，它歪头打量他们的眼神却让人联想到小狗——一只房子大小的狗，而他俩则是两只奇怪的虫子。

“西尔维亚——”他伸手想拉她。

她的回应是一声虚弱的“不”。

“想杀我们的话它早就动手了。”但他的声音里并无半点信心。

乔治的视线锁定在龙身上，手往下摸，抓住西尔维亚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肯多看龙一眼。他搂着她的腰，领她转身原路折返，每迈出一步都更加胆怯。刚走出三十尺，龙猛一拍翅膀冲到两人前方，截断了他们的去路。它坐下来，低吼一声，又把头往旁边一偏。西尔维亚发出短促的尖叫，乔治吓得无法思考。龙又歪歪脑袋，这次是洪亮的咆哮，连周围的长草也被气流压倒在地。西尔维亚和乔治紧闭双眼，抱成一团。龙扬起头开始尖叫——声音高亢、尖锐，仿佛内心充满沮丧。它再次歪歪脑袋，然后又是一次，每回都是朝同一个方向。乔治发现这个动作非常夸张，像是有意为之。他拖着西尔维亚，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龙并没有表现出赞同或反对的样子，于是乔治继续前进。前方的山坡正好是过去格里奥勒搁脑袋的地方。

就这样，两人开始长征。他们被龙的叫声驱赶，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岖的地面，穿过曾经的提尔辛特，爬上山坡，进入一片广袤的平原。这里长满黄绿色灌木，研钵状的小山随处可见，地面上，动物践踏出的小径纵横交错。龙偶尔冲到他俩前方，示意他们改变方向——每次都会压扁大片植物。热气越来越难以忍受，乔治几乎要崩溃了。有一回他们停下休息，龙却催着赶路，乔治竟然跳起来朝对方大喊大叫。好几个钟头的汗水与折磨之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小溪在这里淌成一汪清亮的水塘，最宽的地方约摸有八九十尺，塘中的水又流进其他更小些的池塘中。水塘周围有高大的锯叶棕，还有稍矮些的树木和灌木丛守卫在四周。与大片的荆棘和杂草相比，这里无异于清凉的绿洲。龙抛下他们，以最后一声咆哮作为警告（至少乔治是这样理解的），然后直冲云霄，变得仿佛老鹰大小，最后消失在云层背后。两人筋疲力尽、茫然失措，虽然稍微放心，却也十分绝望。他们在最大的水塘里洗澡，自觉恢复了一些。夜幕降临，乔治从塘边的树上采下几只干瘪的橘子，用它们和坚果做了晚餐。因为累得没力气讲话，两人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商量着想返回被传送来的地点，然而，空中盘旋的龙很快让他们打消了这念头。乔治找来竹子、树藤和棕榈叶搭建棚屋，西尔维亚自告奋勇承担了捕鱼的工作。只见她弯腰站在水里，纹丝不动，想让鱼忘记她的存在，等对方游到两腿之间时再一把将它们捞起来。乔治瞧了半个钟头，几乎放弃了拿鱼肉做晚餐的希望，然而等他再来看时，西尔维亚已经抓到了两条中等大小的鲈鱼。

那晚微风习习，正好驱走蚊虫。两人仰躺在棕榈叶和芭蕉叶铺就的床上，望着棚屋外紫色的天空。空中缀满繁星，仿佛舞台的布景、一块缝满亮片的丝绸……乔治吃饱喝足，又有星空陪伴，所有的忧虑都缩小为心中的一点阴影。西尔维亚显然没有这么乐观——他想拥抱她，她却使劲反抗，“咱们死到临头，你却想着这个？”

“什么死到临头？”乔治道，“那龙挺关心咱们的，瞧他领我们来的这地方，多适宜居住。”

“就算这样，咱们的情况还是不妙。”

“哦，这可说不准，我们俩至少有一个还是挺妙的。”乔治夸张地挤挤眼睛，想用恭维让对方高兴起来。

西尔维亚报之以丧气的眼神。

乔治道：“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走一步看一步总该包括设法回去才对。”

“我们有协议的。”乔治虚弱地说。

“我们的协议是在提尔辛特，在这儿不算数。”

“我可不这么想。”

“可我偏这么想……而且那事儿非我点头不可。我没带药，在这儿怀孕绝对不行。等回了提尔辛特我自然会补偿你，在此之前你只能自己解决。希望你能背着我解决，多谢。”

风吹动棚屋的茅草房顶，带来一股辛辣之气。乔治理解西尔维亚的反应，但仍然觉得有些委屈。

他闷闷不乐道：“都怪你。”

她坐起来，星光模糊了她的面孔，“什么？”

他说了说佩里·霍寇拉的理论，告诉她压力如何影响人类对现实的共识。

“我说这事儿怪格里奥勒，你嘲笑我，”她道，“可你自己却把这霍克曼的话当成什么……”

“霍寇拉。”

“……当成什么真理。就好像他写下个愚蠢的理论，那理论就肯定是正确的。你还好意思说我可笑？”她讥讽地哈了一声，“你也瞧见那头龙了吧？”

“当然！这正好是支持霍寇拉的证据。你对格里奥勒着迷，于是你把他的一个小朋友纳入了自己的幻想。”

西尔维亚呆呆地望着他，“那头龙就是格里奥勒！你瞎了吗？颜色、头形都一模一样。他身上是少了好些伤痕没错，而且个头也小得多，但那就是他。”

乔治轻声笑起来，“你能看出‘蜥蜴’与‘蜥蜴’之间的区别？”

“我看了格里奥勒大半辈子，我认得出他。”她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乔治，“你和霍寇拉，两个都是傻子！你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也随你便，我要睡了。”

1. 尽管时间或位面出现裂缝似乎是最可能的解释，但乔治却选择相信赫尔维西亚大学哲学系首席哲学家佩里·霍寇拉的理论。霍寇拉认为，人类在受到极端压力时能够改变宇宙，甚至能创造出大量的袖珍宇宙。乔治据此认定这片几乎空空如也的大地其实源于西尔维亚的身份危机。

第四章

拂晓将近，风势一住，蚊子便拥进了棚屋。西尔维亚和乔治被惊醒过来，赶忙冲到水中寻求庇护。太阳爬上天空，两人可怜巴巴地坐在水塘边，任它暴晒。乔治无事可做，先加高了墙壁，又将屋顶垫平，然后外出寻找食物。为了避开灌木、荆棘和小虫子，他选择沿蜿蜒的溪流穿过被阳光炙烤的竹林与棕榈树丛。有一次他发现龙在平原上方盘旋，赶紧趴倒在地，直到龙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敢起身。那之后的大半个钟头，他的思绪变得单调而紧张，好在他终于发现了一小片处于茂盛灌木中央的草地。一株孤零零的芒果树将影子投在空地上，制造出相对阴凉的空间；成熟的芒果仿佛一串串吊灯挂满枝头。乔治用衬衫做了个兜子，正往里面装芒果，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影溜进灌木丛。对方鬼祟的举止令他提高了警惕，他把衬衫打个结，免得芒果掉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两个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之一是个皮包骨头的二秃子，穿着葡萄藤和树叶编成的围裙，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有星星点点的红肿，全是蚊子咬出的包。他朝乔治挥挥拳头，“我们的芒果！”污垢令他面部的线条更加锐利，脸上的怒容也平添了几分凶横的味道。

他的同伴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顶着一头蓬乱的齐肩长发，浓密的眉毛非常之宽，活像刚切割好的墓碑。他的脑袋相当大，五官却毫无特色，面孔显得十分别扭，仿佛缺了些什么。他穿着残破的灯芯绒裤，手里的木棍极粗，足以当大棒使，但他却把棍子藏在身后，而且不肯直视乔治的眼睛，就像被抓来的壮丁。乔治断定对方并无恶意，不过仍然提防着这两人。

“我只摘了十几个，”他说，“树上还多，肯定够大家吃的。”

秃子的表情也许意在恐吓，但其实只让人以为他肚子痛。胖子悄声说了句什么，他发出一声暴躁的哼哼。

“我们的营地离这儿很远，我实在不想空手回去。”乔治道，“让我走，我不会再回来打扰你们。”

胖子望向自己的同伴。秃子想了想说：“我觉得给你几个也没什么。刚才那么粗鲁，我向你道歉，不过有时候邻居会来偷咱的食物，没办法。”

“邻居？附近有村子吗？”

“哪儿啊，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你这样的，被格里奥勒赶到平原上的人。大概五六十个。说不准，因为大多数人都各过各的，而且散得很开。也可能还更多些。”

乔治拎起芒果甩到肩上，“你说格里奥勒？你指的是那头小龙？”

“就是把你赶到这儿来的那头。”那人道，“跟咱们看惯的格里奥勒是不一样，不过你仔细看，就是他没错。”

“你们来这儿多久了？”乔治问。

“三个月多一点。反正我们一家子是三个月。”他指指胖子，“埃德加比我们迟了一星期左右。”

埃德加点点头，朝乔治咧嘴一笑。

“那些是你的家人吗？”乔治指着灌木丛里的人影问，“请帮我转达，我绝对没有恶意。”

“我敢说她们都明白的，先生。你一看就是个绅士，”秃子用脚尖戳戳泥土，似乎有些难为情，“格里奥勒吼了半天，把我女儿吓坏了。她脑子本来就不大清楚，现在见人就怕……除了埃德加。”一丝类似愤恨的情绪渗进他的声音里，“她倒挺喜欢他的。”

“你们有多少人，先生？”埃德加的声音吓了乔治一跳，他本以为对方没准儿是哑巴。

“就我和一个朋友。”

他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了解到秃子名叫彼得·斯内灵，他老婆叫桑德拉，女儿皮尔妮。彼此认识之后，乔治便向对方询问龙打的是什么主意。

“问这个还不如问问月亮有多重。”埃德加说。斯内灵随声附和道：“人类别想琢磨出他有啥目的。”

乔治道：“你们总该有些想法。”

“他多半不是想吃我们，”斯内灵道，“没必要这么麻烦……不过有个家伙的确让他给吃了。”

“不是真吃。”埃德加挠挠下巴，“只嚼了嚼，又吐出来了。”

“都是因为他想逃跑。”斯内灵道，“格里奥勒用他来警告我们其他人乖乖待着。”

这些人经历了如此的磨难，却没有想尽办法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乔治简直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说明对方的智力水平显然不高。他又问两人是如何来到这片荒原的，是不是也像他自己一样是被魔法传送来的。

“这你得问皮尔妮。”斯内灵道，“她在摆弄什么玩意儿，可她不肯给我。然后我们的房子就消失了，周围只剩大自然。皮尔妮尖叫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也许我该找上一找。”他耷拉着肩膀，露出悔恨的神情，“这事儿竟然要怪她，这很难接受，你明白的。不过现在我敢肯定就是她没错。”

“就算找到那东西也不会有什么用的。”乔治道。埃德加突然一扭脖子，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体格硕大的胖女人，打结的灰发落在蠢笨黝黑的面孔周围，身上裹张帐篷一般大的帆布做裙子。女人挥舞着树枝朝他猛冲，枝条击中了他的脖子和肩膀，划伤了他的皮肤，连他的视线也被叶片遮住不少。乔治有些晕头转向，不过没受什么大伤。他一个踉跄，好歹勉强站住，斯内灵却趁机扑过来跳到他背上，夫妻俩同心协力想把他摁倒在地。埃德加趁机拿棍子捅他，圆脸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界之内，虽然叫人恼火，倒没多大威胁。乔治奋力把女人推开，见对方还要往上扑，飞起一脚踹中了她的肚皮。女人跌跌撞撞地后退，胳膊在空中画着圈，仿佛打算飞离危险。她哇哇叫着栽倒在一簇灌木里——裙子翻到屁股上，皱巴巴的双腿从枝叶中冒出头来。斯内灵紧紧抱着乔治又抓又咬，直到乔治抓住他的头发、一拳打中他的下巴。埃德加扔了棍子撤退到空地边缘，绞着双手，神情从苦恼变为茫然，最后化作无意义的傻笑。据乔治推想，这才是他脸上的默认表情。

乔治的脸被枝条刮破，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斯内灵侧躺在地上用嘴喘气，鲜血染红了牙齿。他老婆挣扎着坐起来，摇摆着身子努力保持平衡，最后又重新倒下。

“桑德拉！”斯内灵的语气有些凄楚，语带惆怅。那喊声一点不像是示警，甚至不含同情。

“你们疯了不成？”乔治往他身上踹了脚泥巴，然后一把抓起衬衫里的芒果，“为几个芒果拼命！天杀的蠢货！”

身后有什么动静——乔治猛一转身，准备保护自己。空地边缘站着个干瘦的高个姑娘，约摸十二三岁，邋遢得很，姜黄色的头发粘成几团垂在脸上，褪色的蓝裙子几乎成了破布条，很难遮挡她尚不丰满的胸部。除了蚊虫叮咬的痕迹外，她上身和腿上布满抽打的伤痕，其中一些还很清晰，显然受过残酷的虐待。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嘴唇颤抖，声音微弱：“救救我……”女孩绊了一下，幸亏乔治伸手，否则难免摔上一跤。她太轻了，他只用一只胳膊就把她扶起来了，不费吹灰之力。

斯内灵仰面躺倒，呼吸短促。他老婆倒是恢复了精神，她尖叫道：“不准你碰我女儿！”

出人意料的是，埃德加竟暴起发难。他伸长胳膊朝乔治冲过来，手指弯着，仿佛准备挖出他的眼珠子。乔治侧身一让，顺势挥舞衬衫里的芒果砸中了他的脸。埃德加砰然倒地，流着鼻血抽泣起来。在他抽泣的间隙，乔治听到了皮尔妮微弱的声音：“她不是我母亲……她不是我母亲”

“骗子！”斯内灵夫人尖叫道，“忘恩负义！”

“她也许是你女儿，但你绝对不是她母亲。”乔治道，“真正的母亲不会让孩子受到这样的虐待。”

“混蛋！如果咱们这是在晨荫，我准找人揍扁你！”

“算我运气，咱们不在晨荫。你也挺走运，我更关心你女儿的伤势，没工夫向你讨公道，”乔治简直怒不可遏，“上帝啊！你们算什么人？竟这样对待孩子！野兽都比你们更有人性些！我要带她走，如果你们胆敢阻拦，我就接着把刚才的事做完。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乔治踢了埃德加的大腿一脚，借此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意图。他倒退着出了空地，一等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便扛起皮尔妮，开始发足狂奔。

刚跑出不足二十五码远，巨大的声浪突然从天而降，紧接着便是股强风。乔治抬起头，发现苍白、鼓胀的肚皮与蛇一般的尾巴正从头顶掠过。片刻之后，灌木丛被巨大的重量压倒，低沉的隆隆声显示格里奥勒已经降落，正从灌木中踩过。乔治扑倒在地，挤进一株棕榈树的落叶中藏起来，又把皮尔妮抓到身边，一手捂住她的嘴，防她叫出声。接下来是更多踩踏声，枯枝像鞭炮般爆裂，龙呼出一大口黏稠的空气。乔治透过落叶间的缝隙往外看，眼前是条盖满厚鳞的腿，尽头的脚掌像沙发垫一样宽，从脚后跟伸出一道尖刺，另外还有四根泛黄的指爪，褪色挺严重。皮尔妮不再动弹，浑身僵硬地倒在他怀里。一种冰冷的感觉笼罩了乔治的大脑，他感受到一个被岁月与愤怒所侵蚀的自我，饱含着一种无比的威力，一个让他下意识屈从的存在。寒冷中响起一个声音，有如锣鼓的回声一般清晰，压制了他脑海中的所有声音。于是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池塘边，他再也不能回到芒果树附近，否则格里奥勒绝不轻饶。乔治紧闭双眼，虽然只是与格里奥勒的大脑擦肩而过，却足以令他晾恐万状。不久，空气被翅膀扇动，平原上方传来飞鸣，他这才睁开眼睛。

回家路上，乔治拒绝思考龙与自己对话的可能性（尽管他很肯定事实就是如此）。他把所有相关素材都塞进大脑的阁楼里锁起来——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自欺欺人显然是唯一理性的选择。为了进一步分散注意力，他又继续在思维的废墟中捣鼓，希望能找出自己愤恨斯内灵一家的理由。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因为愤怒对人动过拳头，尽管今天只是自卫，但自己心中的杀意仍然令乔治惊奇不已。他在过去的经历中翻找，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如此凶狠的反应，最后却一无所获。不过他明白，自己今日的残暴早已在内心闪动了许多年，一直等待着释放的机会。之前的威胁并非空洞的恐吓，每一个字他都是认真的。

第五章

皮尔妮太过虚弱，无力长途跋涉，大部分时间只能靠乔治抱着走。他问起斯内灵家的事，女孩却把脑袋搁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她的心脏贴着他的胸口跳动，像小鸟的心脏又轻又急。每走一步，他都越发感受到她的脆弱，也越发坚定了保护她的决心。他不时停下来藏进灌木丛，等确定没人跟踪才继续前进。午后回到营地时，他已经把皮尔妮看成了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女儿。

西尔维亚正在抓鱼，她半裸着身体蹲在池水中，身上只穿着卷起的睡裤。女人佯装没听见有人靠近。乔治喊了一声，她转过头来，一见皮尔妮，表情便从恼火变成了愤怒。

“又一个收藏品？”西尔维亚满腔怒意，“一个女人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睁眼看看，”他回答道，“她还算不上女人。”

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西尔维亚要他把皮尔妮抱进栅屋，然后就把他赶了出去，只说女孩有自己照料。

池边的石头上放着五条鱼，个头都不小，闪光的鱼肚起起伏伏，吸进最后几口空气。其中一条在橄榄绿的后背上有银色的虎斑，乔治从没见过这样的鱼。他切掉鱼头，去除骨头和内脏，用香蕉叶包好鱼身。完工后，乔治走进灌木丛里，在一簇木槿旁找到一株扎枪树。他摘下树枝顶端的倒刺，将它们扎在香蕉叶上，又把叶子拿回营地边缘放好。弄到第九片时，西尔维亚拨开树枝走了过来，问他在做什么。

“我准备沿着几条小径设些陷阱。”他说，“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有人踩上去总能听见些动静。”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干活。

“皮尔妮睡着了？”他问。

西尔维亚点点头，在他身边跪下，“她需要精心照料。我会尽我所能，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

“怎么？”

西尔维亚摇摇头。

乔治坚持道：“告诉我。”

“长相漂亮的姑娘，又没人保护，就是那些事。”

想想皮尔妮的模样，乔治实在很难把她跟漂亮联系起来，“什么意思？”

“男人。据我知道的情况看，从她八岁起就开始了。”

西尔维亚的声音有些颤抖，乔治怀疑她对女孩的同情很可能源于相似的经历。

“大部分伤害都来自男人，”她说，“不过她母亲也有份儿。”

一只蜈蚣爬上乔治的脚踝，他把它弹开，“她有没有告诉你斯内灵夫妇究竟是不是她的父母？”

“我问了，但她也说不明白。大多数事情她都模模糊糊的。幸好你带了她回来。”西尔维亚拔起一株小草，“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那么说话。”

“没什么。”

“我没权力那么说。你待我比大多数人都好。”她顿了顿，“她看见了你放在工具箱里的鳞片，我同意给她拿着，你不介意吧？”

“你说了算，那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过了会儿她又道：“这阵子你能换个地方睡吗？皮尔妮很感激你，但身边睡个男人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处。”

乔治琢磨起来，“正好也要建个大点儿的住处，咱们怕要在这儿待上一阵。有个小水塘边上就很不错。把屋子尝在那儿，她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

“谢谢。”

“弄完陷阱我就动手。”

她一掌撑地，作势要起身，却又停住不动，仍旧保持跪地的姿势，“还有一件事。能把你的衬衣给我吗？我想给她剪件背心。”

“没必要剪开，虽然她穿着大了些，但也没什么。”

“我还准备给我自己做件穿的。我知道你喜欢看我的胸部，可它们对我却有些妨碍。”

西尔维亚语气中带着不满，但神色依然平静。

“反正你拿它当袋子使，”她说，“我觉得你不怎么用得着它。”

她站起来，把衬衣拿在两只手里。乔治以为她还会再说些什么，但她没有，于是他低下头，继续从树枝上收集尖刺。

“给我留条鱼。”他说。

第六章

体力劳动加上情绪的波动，乔治觉得精疲力竭。天刚擦黑，他就在尚未完工的新棚屋里睡着了。他疲劳过度，睡得不大安稳，不时被肌肉的抽搐惊醒。棚屋外，黑云遮蔽了天空，只有些微星光从缝隙中露出来。风吹动棕榈叶屋顶，还让周围的灌木沙沙作响。某次惊醒期间，一个阴影溜到他身旁躺下，手指从他的腹部往下移动。他本想告诉对方自己浑身酸痛，已经累得不行了，然而就在半睡半醒间，他的感官被愉悦搅动起来，很快便令他缴械投降。随后她溜出棚屋，消失在夜色里，让他怀疑这一切不过是风与黑暗的阴谋，那个温暖情人的呼吸声其实与茅草屋顶的沙沙声和灌木的叹息并无不同。第二天，乔治起得有些晚，他几乎以为昨晚不过是场梦，或者某种神秘体验。然而，水塘边的西尔维亚冲他露齿一笑，于是他认定之前的亲昵并非想象，更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皮尔妮站在西尔维亚身旁，一见乔治便躲到女人身后，仿佛有些紧张。若不是在这里相遇，乔治多半认不出她。女孩已经清理干净，皮肤上的伤痕也愈发明显；她的头发拢在脖子后面，露出高高的颧骨和浅蓝色的大眼睛，纤细的尖下巴与宽大的嘴唇不大协调。那是种超凡脱俗的美，初看之下，乔治觉得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皮尔妮和西尔维亚都穿着衬衣做成的吊带衫，尽管两人的样貌并无相像之处，但相同的穿着却让她们仿佛母女——乔治怀疑西尔维亚至多不过二十二三岁，然而与皮尔妮相比她非常成熟，显得充满母性。他觉得他们也许能组成一个家庭，这念头让他着迷。

“我是乔治，”他对皮尔妮道，“你还记得我吗？”

皮尔妮原本一直从西尔维亚肩头偷眼瞄他，闻言却转开目光，留给他一个侧脸。

“你还好吗？”他问。

她仍然不肯看他，“我害怕。”

“没必要害怕。伤害你的那些人……”

“她怕的不是他们，”西尔维亚说，“是格里奥勒。”

“它想叫我看样东西，”皮尔妮说，“但我不肯看。”

乔治揉揉酸痛的肩膀，“我听不明白。”

“没事了。”西尔维亚瞪了乔治一眼，生怕他会跟自己唱反调似的，“皮尔妮待在这儿很安全，不是吗？”

“哦，是的，没错。”他继续揉肩膀，又问皮尔妮怎么知道格里奥勒的想法。

“西尔维亚给我的鳞片不大清晰，”皮尔妮说，“我自己那块更好些，不过……”

乔治等她继续往下说，可她只顾拨弄发梢，没再说话。

“什么东西不大清晰？”乔治问。

“就好像它在悄声对我说话，只不过没有声音。”

“你听见它说话了？它对你说话？”

“它想叫我看样可怕的东西，”她说，“叫我们所有人看。”

“没碰鳞片的时候你还听到过它的声音吗？我带你离开斯内灵夫妇那会儿，你听见它说话没有？”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乔治一眼，“他发火的时候很多人都能听见。”

“你觉得斯内灵一家也能听见吗？”

“我得去抓鱼了，时间越晚越难抓。”西尔维亚单膝跪地，挽起裤腿，“你们俩相互照应一下吧，再摘些水果就更好了。”

乔治皱起眉头，“我本打算去找些小树来做柱子。棚屋要用，你知道。”

“你就不能带她一块儿去？”西尔维亚站起来，压低嗓门道，“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她朝皮尔妮一点头，又做个鬼脸，仿佛暗示说这姑娘是个麻烦。接着，她改用正常的音量说：“看能不能找些葡萄，我听说这附近过去有野生的。”

“葡萄！”皮尔妮咯咯的笑声显得有些傻。

“没错，”西尔维亚道，“有什么问题？”

“你还不如吃眼珠子呢。埃德加说的。”

“埃德加？”

“跟她父母同住的人。”乔治道。

“葡萄的味道跟眼珠子不一样，”皮尔妮说，“不过它们都是黏糊糊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西尔维亚问，“埃德加吃眼睛吗？难道他偶尔喜欢拿眼珠子换个口味？他是不是蘸了热黄油，然后让它们顺着喉咙滑下去？”

皮尔妮似乎被弄糊涂了，她的表情茫然起来，眼神也不再专注。

“我敢打赌他就是个吃眼珠子的。”西尔维亚道，“大多数男人都是。”

很快乔治就发现，这次的谈话在皮尔妮已经算是极有逻辑了。平时她都毫无反应，哪怕你直接提问也没用。她只会哼着唱着，摆弄树叶或鹅卵石，手边有什么就玩儿什么。不过，乔治仍然想办法弄清了女孩的大致情况。她不肯谈论桑德拉——乔治一提到桑德拉她就满脸戒备——只说每当桑德拉不愿履行妻子的职责，斯内灵先生都会抓了她去；他会强迫皮尔妮趴下，还会因为她不够热心而打她。埃德加更狡猾些，他装作她的朋友，骗取了她的感情；每当吃芒果吃得累了，埃德加就会哄她替自己服务。他特别偏爱远洋水手中流行的那种性爱方式，这使得皮尔妮疏远了他，然而她仍然说了他不少好话。听过这些，乔治的憎恶大部分转移到了埃德加身上。他比斯内灵夫妇更年轻、更强壮，他本来可以帮助皮尔妮，却为一己私欲做了迫害女孩的帮凶。

自那天起，从起床到下午皮尔妮都归乔治照顾，之后则由西尔维亚接手。乔治去哪儿找吃的都会拉上她——民生问题占据了三人大部分时间，但尽管他们想尽办法，体重和体力仍以惊人的速度衰减。像这样过日子，乔治与西尔维亚独处的时间自然大大减少。这完全不像乔治想象中的家庭生活，却与他和罗斯玛丽的婚姻有些类似，只不过如今的责任要重得多，而性生活的频率却大大降低。自他带回皮尔妮的那晚，西尔维亚再没来过他的新棚屋。他确信那晚是西尔维亚在为皮尔妮的事向自己表示感谢，这样看来，若想经常性地尝尝甜头，他没准儿得多解救些年轻姑娘脱离苦海。他几乎想用言语打动对方，告诉她自己需要安慰，每天为了龙的事提心吊胆地戒备，他已经快受不了了（这并不全是谎话——白天他经常心情抑郁、神游天外）。在皮尔妮到来十七天之后，西尔维亚总算再次造访了他的棚屋。

那晚的西尔维亚热情而主动，乔治认定这不仅仅是肉欲，因此也热情地回应着。然而，在完事之后西尔维亚却说：“希望你别介意，但这不过是生理冲动，你明白。”

“当然，我又怎么会多想呢？”

月光擦去了她脸上的疲惫，将西尔维亚变成了一个更年轻、更无忧无虑的她。她说：“因为我了解男人。”

乔治嗤之以鼻，“男人可真够原始的，对吧？容易挑逗、喜欢发怒，除此之外他们就跟低能的小孩差不多。”

“有些方面的确如此。你以为我就那么傻？以为我看不出你伤心了？抱歉，但我不希望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放心，我很明白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乔治说：“怪事，你不是说你没带药，所以不能跟我上床吗？”

“皮尔妮说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太久。如果你让我怀上，等回了提尔辛特我自有法子解决。”

“你信了？她不过是个孩子，她的话你也信？”

“更不可信的事不也发生了吗，比如你摸了一片龙鳞，然后就把我们带到了这个鬼地方。皮尔妮这样有缺陷的人通常都会得到某种天赋作为补偿。可谁知你也能……”

“根本和我没关系！你怎么还抓着那事儿不放！”

“谁能想到你这么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也会受到神灵垂青？”

“遵纪守法的公民？这对你来说是骂人的话吧？”

“哪里，不过你愿意这么理解也行。”

“多半是骂人的话，对于你们这些……”乔治把后半句吞进了肚子里。

“我们这些妓女？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们已经被困在这儿了，吵架又有什么用？”

“也许是没用，但我……”

“别说了！”他张开双臂把她搂到身边，两人面对面紧贴在一起，“我们还有更要紧的麻烦，更要紧的敌人。”

“放开我！”

她想挣脱他的拥抱，但乔治搂得很紧。她尽力拉开与他的距离，好像在寻求一个新视角，“你到底想怎样？”

“只希望我们尽量友好相处。”

“这样子……”尽管被限制了肢体动作，她仍然让乔治明白自己指的是两人目前的亲近，“这样子还不算友好？”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们分担工作，轮流照顾皮尔妮，此外还能有什么？”

“你可以友善些。”

“哈！你希望我伪装？”

“不对！我希望你像在客舍时那样。你还记得吧？你问我喜不喜欢你不加伪装的样子。”

她被逗乐了，“你就没想过我那时也许就在假装吗？”

乔治压下怒气，“我不关心你那时在做什么，只希望你现在也能那样。你大可以相信皮尔妮有预知能力，但我们仍然可能几个月、几年都回不了家，没准儿甚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儿。我们得尽力好好相处，否则非把对方逼疯了不可。”

“我们不必好好相处，我们又不是夫妇。”

“当真？我们总在争吵、很少有性生活，还要共同照料一个孩子，我看着倒跟婚姻生活挺像。只有一件事不一样：我们没法出门寻欢作乐、躲开对方。无论你是不是在装，我都非常希望你能继续。我俩的疑心病都挺重，但咱们必须彼此信任。如今情况不明，我们很可能需要更加依赖对方，否则谁也别想活下去。”

“你说完了？”

“嗯，完了。”

“放手。”

他满心气恼地推开她，西尔维亚翻身跪坐起来，几块香蕉叶被汗水黏在她的大腿和屁股上，仿佛一页残破的手稿。就好像之前的欢爱在她皮肤上留下了绿色的句子，却又被之后的争吵擦拭掉了。他以为她会一言不发地离开，但她只是站起身，垂头肃立，任头发落在脸上。

“你还好吧？”他问。

她抹了一把鼻子。

“我没想让你心烦，”他说，“我只是觉得坦诚相待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我们能真心诚意试试看，先是友谊，谁知道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要有足够的柴火，一点火花也能……”

“你怎么老是没完没了？”她双手抱头，生怕脑袋会爆炸似的，“你一有什么念头就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只要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别人有什么麻烦你才懒得管。”她吸吸鼻子，挺直肩膀，“抱歉，真的很抱歉。”

说完她就跑进了夜色，留乔治独自反省自己的错处，同时疑惑她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风不断念诵着一个缺少辅音的句子，仿佛献给愚蠢的神灵的祈祷。

那晚的交谈最后不欢而散，乔治也就没指望能有什么好结果。谁知从那以后，西尔维亚每隔几晚都会到他的棚屋来。他俩会做爱，然后讨论一些实际问题，大多与皮尔妮有关。据乔治看，这虽然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但也算得上是个功能齐备的家了。他怀疑西尔维亚并非真心实意，但对方肯假装他已经十分高兴了，让他有力气面对时刻统治平原的两个暴君：龙和炎热。有叫他会把二者混为一谈——在头顶巡视的龙仿佛就是可怕热气的象征，而炎热又像是龙的神秘与威胁的副产品。亏得有西尔维亚的感情和他对皮尔妮的父爱，否则乔治很可能一蹶不振。日子一天天过去，总是干篇一律：明亮的早晨，炎热的午后，紧接着是满天灰色的云层从他们头顶滑过，腹中充满雨水，却从不曾落下，再然后空气就会被潮湿的炙热煮成热汤——他们仿佛生活在一头巨兽的嘴里，这怪兽偌大无比，他们根本无从寻找出路，仅有的一点蛛丝马迹也完全靠不住。最显著的威胁当然来自龙，对这东西他们既不明就里也毫无办法。他曾对斯内灵和埃德加的漠不关心不以为然，但很快就意识到人类确实无法探知龙的意图，任何分析都只能是纯粹的臆测。据他推想，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龙把这片平原当成了自己的食品储藏室。但这又会带来新的问题，例如为什么格里奥勒要大费周章，用这样一种拐弯抹角的方法挑选人类。他再次向皮尔妮打听格里奥勒的目的，但女孩的回答十分笼统，除了之前那套格里奥勒想让他们看某样东西的话之外，她只补充说他们“非常幸运”。只要他继续追问，她便眼泪汪汪，嘴里嘟囔起跟“火”有关的什么东西。

对于龙的身份，乔治还没有完全信服。这一问题皮尔妮也没法为他解答。他用尽一切手段诱她做进一步说明，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他断定这事儿只能先放放再说。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教皮尔妮认识大自然，然而对方似乎根本没法吸收知识。每当他们为了觅食四处游荡，乔治都会指着平原上的树木和灌木重复它们的名字。他还会解释诸如日出、降雨之类的现象，常常说得过于详细，换了西尔维亚准要觉得厌烦，但皮尔妮倒不反对。

一天，他俩正在探索小溪西边的灌木丛，偶然发现了一株没被鸟儿荼毒的金橘树，暗黄色的果子挂满了枝头。乔治坐在树下，用香蕉叶做了只简易的篮子，皮尔妮则一点一点地啃着果肉。乔治见她一气吃了一打金橘，便警告说吃太多果子会肚子疼。皮尔妮又摘下一颗金橘，乔治再次阻拦、但女孩毫不理会；最后乔治发起火来，禁止她继续吃下去——皮尔妮丢掉手里的金橘，不肯再看他。乔治不由觉得自己像个恶霸。他拍拍女孩的胳膊，长篇大论地说起过量食用水果都有哪些害处。

太阳就快升到最高点，乔治找到一块足以为他俩遮挡阳光的阴凉，躺下稍事休息。他从春梦中醒来，发现皮尔妮解开了他的裤子，正把手往里伸。乔治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一把将她推开。她发出祈求似的声音，再次伸出手去——他大声喝止她。女孩双手抱头，像准备挨打一般。

“别这样，”他说，“你已经不必再这样了。谁也不会为此伤害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滴泪水落下，冲去了她脸上的一块污渍。

“没事了，”他说，“我没生你的气。我气的是那些教你这样取悦他们的人。”

她茫然地盯着他，脸上一片空白，像极了刚刚清洗过的毛巾。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波纹，又抬眼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问，“你再也不必那样了，对如何人都不必。”

皮尔妮眉间闪过一丝忧色，“我想让大家高兴。”

“这种事，抚摸别人、让别人抚摸你这种事……关键是要你自己觉得舒服。”

她笨手笨脚地比画了一个抚弄的动作，很快又垂下眼睛；她看见自己刚才丢掉的金橘，作势要拿，却又缩回手去。

“从现在开始，”乔治说，“如果你想用那种方法让人高兴，如果有人要你这样做，你就来问我该怎么办。或者去问西尔维亚。好吗？”

她点点头，捡起金橘。乔治正想责备，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正满心糊涂呢，还是算了吧。

等把皮尔妮交给西尔维亚之后，乔治琢磨起来：自己推开皮尔妮时似乎有些犹豫，他觉得那恐怕不单是由于打瞌睡、反应迟钝的缘故。到了夜里，他突然起了疑心：救回皮尔妮的那晚，来他棚屋里的真是西尔维亚吗？那人的碰触似乎有些生疏、缺乏信心，与皮尔妮很相像。再说了，如果是西尔维亚，她肯定会提起这事儿——她可不会害臊。他越想越笃定，那晚的确是皮尔妮，是她在用她唯一理解的方式对自己表示感谢。这个念头让他恶心，但又忍不住要想起它。

要弄清真相并不难，可等西尔维亚再度来访时，乔治却又心生恐惧，生怕对方证实了真相。最后他打定主意，对自己前次的堕落还是不要深究，心中存疑总比手握真凭实据强。事后他俩躺在床上，听着风吹过平原的声响，看云朵从半轮明月前飘过，边缘仿佛燃起银色的火焰。亲昵的气氛让他改变了心意。他脱口说了前一天的事，又讲出自己的担忧，向西尔维亚求证救人那晚来这里的究竟是不是她。

西尔维亚顿了半秒钟，然后转身面对他，“你愁眉苦脸就为这个？当然是我了！”她笑嘻嘻地捶他一拳，“你竟然认不出来，我可生气了！”

过后乔治意识到，如果自己真想知道真相，就不该先告诉西尔维亚自己的怀疑。他该说自己梦见她来过，问她那晚是不是真的来过了。他根本不该让西尔维亚有机会权衡形势，她很可能断定只有掩盖真相才能增强乔治的自信心，使他能继续保护自己。做出这样的抉择需要清晰的判断力，但乔治早就发现西尔维亚是个机智又敏锐的女人。于是，他内心的斗争依然没有结果，他的精神不断受到那个问题的折磨，使他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那些生死攸关的事情。

白天乔治没法避开皮尔妮，但他尽量减少了肢体的接触。他以最刻板的礼仪对待她，拥抱和牵手通通杜绝。但他比以前更加关心皮尔妮。膝盖的擦伤、手指的刺痛都令他担忧，一点小小的抱怨也让他紧张不已。夜里失眠时（他失眠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乔治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陷阱，一圈又一圈地巡视整个营地，以便更好地保护她的安全。某天夜里，他巡视时听到自己棚屋背后的灌木中传来一连串哭喊，于是赶紧跑了过去；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只留下满耳的风声。

一轮扁平的月亮从南边的云层中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洒在微微颤抖的灌木上，照亮了乔治脚下的道路。先前的声音再次出现，像是有人在争执。两个男人坐在动物踏出的小径上，腿上的伤口渗出细细的血丝，在月光下有些发黑——他们踩中了乔治布下的陷阱，正忙着处理嵌进肉里的倒刺。个头较小的是个肌肉发达的男人，穿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深色长发把脸遮去了一半，他正用小刀挑着腿肚子上的刺。另一个是埃德加，他的伤势要轻些，拔刺的动作也更小心，每挑出一根刺都要嚷上一声。

乔治心头的怒气仿佛熟练的骑手爬上了马背——他似乎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现在期待中的一刻终于来了，他早已准备好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乔治走上前去，然而不等他开口，肌肉男一跃而起，一瘸一拐地冲上来，挥舞匕首，乔治的腹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紧接着，第二刀切开了他的前臂。乔治惊慌失措，只能猛扑上去，拼命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两人像酩酊大醉的舞者般踉跄着，穿过灌木丛，一路扭打到池塘边。对手很强壮，但乔治的块头要大得多。他将肌肉男翻过身去，从背后往下施压，迫使其跪倒在池塘边缘。小刀脱手，那人还想去捡，但乔治压上整个身体，用自己的重量控制住对方，把他的头摁进了水里。那人抬起头、拼命扭动脖子，恶臭的气味将两个人团团围住；他呻吟着大口吞咽空气，但很快又被按回水里，挣扎也逐渐变得狂乱，身体仿佛痉挛一般。他把左手往背后伸去，企图撕扯乔治的脸，乔治则抓紧他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往下按。他瞥见西尔维亚半蹲在水塘对岸的灌木丛边缘，但却并没怎么注意她。那人开始抽搐，仿佛接近高潮的恋人；乔治依然紧紧按住他的脖子以防万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翻身躺到尸体旁边，开始大口喘气。

月光亮起来，他感到腹部不住抽痛，于是坐起来检查伤口——肚子上似乎只是皮外伤，倒是手臂的伤势更重些。要不是那人先中了陷阱，如今躺在水边的怕就是他了。死人的脑袋被水流冲击，上下波动。乔治双手颤抖，想象着对方的眼珠被鱼儿啃噬的情形，于是打算把尸体拉上来，却又不想动弹。那人的气味缠绵在他皮肤上，浓烈得叫人恶心。他发现西尔维亚跪到自己身旁，但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她的脸让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迷惑，他所有的信仰似乎都受到了挑战。他想转开视线，然而她的目光固执地锁住了他的眼睛。她又说了些什么，语气烦躁不安，于是他答道：“我没事。”

西尔维亚扇了他一耳光，“还有个人逃了！”

他四下张望，却没看见有什么人。

“拿着！”她把死人的匕首塞进他手里，刀锋上还留有一缕艳红。它在他掌中停留，仿佛具有某种他无法领会的价值。

“那不过是埃德加。”他说。

“埃德加？囚禁皮尔妮的埃德加？那这一个……”她指指尸体，“这是斯内灵？”

“我不认识他。”乔治把匕首放在草地上，“埃德加不足为惧，他一个人掀不起浪来。”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不是吗？他肯定说服了这家伙，告诉他这儿有个漂亮姑娘，建议他们来把她弄回去。这也叫掀不起浪来？”她顿了顿，见他没接口，便继续说道，“要是你不准备行动，那我自己想办法。”

她作势去拿匕首，但乔治握住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头重脚轻，晕晕乎乎，其实不怎么想追杀埃德加，只是想让西尔维亚闭嘴。

埃德加并不难找。他们沿着小径走了几分钟，便听到一个唠唠叨叨的声音，仿佛在跟谁说话。再往前三十尺是一簇沙漠中常见的三齿拉瑞阿，叶子快掉光了，投在地上的影子形状极其繁复——埃德加就坐在这片影子中央，活像个无辜的小魔鬼。他拔出脚后跟上的一根刺，怯懦地笑笑，就好像淘气时被人逮住了似的。

“我跟你说过，”他显然在自言自语，“我说过，别去招惹他们。”

乔治在他身前坐下，“斯内灵他们在哪儿？”

埃德加瘦了，脸颊下陷，肚皮也小了些。他点点头，仿佛在对某个隐形的人物示意。乔治抬高嗓门，要他集中精神，然后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彼得死了，”埃德加道，“桑德拉病了，所以我和托尼才过来，来看看你们有药没有。”

西尔维亚嗤之以鼻。

“如果你们是来找药的，”乔治道，“那托尼又怎么想杀了我？”

埃德加大惑不解，“多半是因为你吓着他了。他又不知道你是谁。”

“你也没开口，不是吗？你本来可以阻止他。”

埃德加捋捋蓬乱的头发，“大概是因为我也吓了一跳。”

“赶紧干掉他。”西尔维亚冷冷地说。

“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他。”

“谁都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瞎掰！”

乔治问埃德加：“你想见皮尔妮，对吧？”

“我总想见皮尔妮，但我们不是为这个来的。”

“你跟托尼提起过她吗？”

埃德加动动嘴唇，仿佛吞了什么难吃的东西，“我记不得了。”

西尔维亚不耐烦地抬起胳膊，“赶紧办事，好吗！”

乔治站起身，把她拉到一边，免得埃德加听到自己说话，“不管他是不是在撒谎，他对咱们都没害处，他是个呆子。”

“呆？要我说他是在演戏。但不管怎么说，咱们假设再来个托尼，你觉得他会不会把皮尔妮的事告诉他？他想把她弄回去，难道你看不出来？”

“托尼已经解决了，再来一个也一样能解决。”

“托尼就已经很悬了！你乐意拿自己冒险是你的事，我可不干。”

乔治瞥眼埃德加——对方正扒拉自己的脚后跟。

“你总说皮尔妮变成这样都要怪他，”西尔维亚道，“我没说错吧？”

“我觉得咱们应该缓一缓，”乔治道，“别总说风就是雨。”

“你这天杀的蠢货！”西尔维亚似乎忍不住想啐他一口，“我们在这儿这么久了，遇到这么多事，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你刚刚因为自卫杀了人。你把他摁在水里不放，因为他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可现在你却不愿意把事情做完。我猜你是想装出品德高尚的模样吧，你这样富于同情心的人怎么会是杀人犯？你需要时间思考，把杀人融入你的生活哲学。好吧，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些，但却并不能改变什么。这地方没有道德的位置——实话实说，在晨荫也一样没有道德的位置，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别犯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埃德加没有危险性。”

“人人都有危险性！除了格里奥勒的规则，这里没有任何法律。要不是他老在天上飞，吓得大家不敢动弹，他们肯定会比现在更胆大。他们会四处探索，那时候不但我和皮尔妮要任人躁躏，你也早死了。算我们走运，住在周围的净是些胆小鬼。”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埃德加迟早会把故事告诉某个比你更会打打杀杀的人，某个不受道德妨碍的人。到那时，我们就知道你有多道德了。”

埃德加仍在咕哝着。风势减弱，溪水的叮咚变得更加清晰，那声音让乔治感到疲惫而忧伤。

“你想他死？”他把匕首递给西尔维亚，“我今晚已经杀够了。”

她脸上一片空白，收敛了所有表情。乔治料想她会退缩，他等了一会儿，正准备问“你还磨蹭什么？”却见西尔维亚一把抓过匕首，坚定地朝埃德加走去。埃德加转过头来冲她傻笑，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将匕首插进对方的脖子里。巨大的冲力让埃德加歪倒下去，连带着刀柄也脱离了西尔维亚的掌握。西尔维亚连连退后，仿佛被自己的成就惊呆了。埃德加呜咽着，手指按住插入颈项的金属，深色的血液从指间淌下，溅到惨白的肩膀上。他似乎在朝某个方向使劲，企图保持某种关键的平衡；或许他渴望拔出匕首，却又预感这样会送掉自己的性命，因此左右为难。他的腿胡乱蹬了几下，看上去像在原地奔跑。然而，肢体的张力很快开始消退，他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盯着三齿拉瑞阿的根部。夜色中传来龙的啸声。

第七章

许多伪装都被那晚的事件戳穿了，首当其冲就是关于家庭的幻想。乔治和西尔维亚不再上床，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却不约而同做了同样的决定。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的玩笑也少多了。这些还只是表象，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某种更深层的改变，最显著的症状就是沮丧、甚至挫败的气氛，仿佛赋予他们生命的火花窒息了似的。如今那火花只偶尔噼啪作响，闪亮片刻，带给他们一点转瞬即逝的欢乐。比如西尔维亚讲故事的那天晚上。她写过好几个故事，全都以“阿里的永恒奖赏”为背景。那晚，她讲的是妓院的一个姑娘与一个英俊男人的罗曼史。皮尔妮听得如痴如醉，乔治言过其实的赞美让西尔维亚微露笑意，然而亲切友善的火苗很快熄灭，他们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三个残破的人，缺乏深刻的情谊来彼此保护，完全暴露在空中的压迫与地上的失望之下。

埃德加死后的那个星期，皮尔妮显得十分焦虑。尽管西尔维亚发誓说皮尔妮当时睡得很熟，乔治却疑心她目睹了埃德加的死……抑或是有某种感应。她会双手握拳，蹲在地上摇晃，同时发出类似小茶壶烧开了水的声音，任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四天之后她不再焦虑，转而呆坐着摆弄龙鳞，不时陷入一种类似紧张症的状态：神情呆滞、口角流涎、对外界全无反应。乔治也不好过。他杀了人，同时还是杀死埃德加的同谋，两个死人每晚都占据着他的思绪，甚至侵入他的梦境。他很好奇，不知西尔维亚是不是也寝食难安，不知她那套理由能否令她免受良心的谴责——他疑心她其实过得很不错。乔治难得睡个安稳觉，通常很早就会醒来，因此总是精疲力竭、反应迟钝，一坐下就打瞌睡，有时甚至站着也能睡过去。杀人之后的第十天，他在傍晚时打了会儿瞌睡，醒来后走到营地边缘，睁着惺忪的睡眼朝平原尽头眺望，却见地平线附近有片蓝灰色乌云，云层下方闪烁着泛黄的红色光点。起先他以为那是日落，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面朝的方向并非西边，那片蓝灰色也不是云，而是东边几座小山的山顶。亮光正好处于他所站的位置与小山之间。那光点越来越亮、逐渐扩张，他望着它，心里不由狐疑。远处传来几声尖叫，只见四五个人正在灌木丛中发足狂奔，身体被枝叶遮掩，只露出个脑袋。龙在空中盘旋，这大概就是他们逃跑的原因了。亮光的边缘有些模糊，乔治似乎嗅到了一丝烟气。他呆呆地看着，过了好几秒钟才分辨出那光的来源。平原在燃烧，风轻快地吹着，将一堵火墙朝他推来。

乔治一面大声示警一面朝棚屋飞奔。西尔维亚和皮尔妮站在屋外，惊恐万状地抱成一团，眼中写满疑问。他朝东边一甩胳膊，“灌木丛起火了，正往咱们这儿吹。快逃！”

此时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去，他们动身西逃，速度稳定，随身只带了蔽体的破衣裳与几样微不足道的财物，仿佛来自史前时代的家庭，被恐惧紧紧团结在一起。很快周围便一片暮色，再过了不多久，夜晚又重被火光点亮。他们能看见几处窜起的火焰，听到某种模糊的轰鸣。乔治想尽量贴着小溪跑，但格里奥勒却驱赶他们往它所希望的方向前进。毫无疑问，平原起火正是格里奥勒为方便行事而干的勾当。龙时不时降低高度，仿佛一道巨大的阴影，只有鳞片映着火光。它会朝他们咆哮，敦促他们改变方向，火焰的喧嚣又加进了它凶狠的叫声。有好几次乔治一行与其他几组人擦肩而过，但对方总是淹没在黑暗中，不仅看不清面孔，连数量也难以判断。人类躲避着彼此，就好像平原上的生活使他们习惯了恐惧与猜忌。火焰收紧了包围圈，他们跌跌撞撞地在灌木中蹒跚而行，被烟灰熏黑的脸闪着光。他们左躲右闪，避开四处蔓延的火舌，免得被困死在里头。皮尔妮跌了一跤，乔治把她拉起来；西尔维亚开始踉跄，步子越来越慢，他用另一只手扶着她。空气中满是浓烟，呼吸也成了苦差事，让乔治精神恍惚、身心俱疲。格里奥勒驱赶他们前进，半收着翅膀，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发红的獠牙、被火焰照亮的金色眼瞳、盖过大火呼啸的怒吼，这一切都令它显得分外恐怖。只要它扇动翅膀，火焰就会猛然窜起，不仅夺走空气中的氧，也让温度节节攀升。每次呼吸乔治都觉得喉咙仿佛裂开一般。他已不辨东西，他疑心格里奥勒是在拿他们寻开心，对方或许准备耗尽人类的体力，再将走投无路的众人烧死。但他太累了，没力气考虑对策，他已经不在乎接下来会怎样，只希望答案能快些揭晓，是好是坏他都无所谓了。

风势想必起了变化，因为温度降低了些，平原燃烧的光芒也有所减弱，浓烟与雾气更是让四周晦暗不清——然而，格里奥勒依然驱赶他们前进。他们钻出灌木丛生的区域，踏上一片草坡；三十码过后，坡度陡然增大，地面上的岩石也多起来。能见度太差，乔治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他们似乎正攀登一处岩壁，岩壁的下半部仿佛粗糙的阶梯，每一级都有两尺来高。火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过眼前的情况太过怪异，乔治实在无力为此担忧。很快，他又听到些别的动静，像是压低嗓门的交谈声。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阶梯非常之宽，周围到处有三三两两的人类。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找个空地让西尔维亚和皮尔妮一起坐下。龙在下方咆哮，但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声音——至少乔治乐意这么理解。他已经跑够了，一步也没法再继续。

“我们这是在哪儿？”西尔维亚贴到乔治身边取暖。温度正在降低，两个女人不约而同躲到了乔治胳膊底下。

“你认不出来？”

“我原以为咱们是在往提尔辛特走……往过去提尔辛特的方向。但镇子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这事儿咱们早上再琢磨，”乔治道，“先歇歇。”

乔治英勇地尝试着为两人守夜，却被对方轻柔的呼吸声所诱惑，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无梦。他醒来时，天空已经泛白，浓重的雾气将他们封闭在一层层岩石中间。这地方状如露天剧场，看来像是自然形成的。晨风渐起，在雾气中掀起波澜，平原从浓雾的缝隙间显露出来——灌木依然是黄绿色，毫无被大火灼烧的痕迹，空气中也闻不到烟火气，这令乔治十分不安。他浑身酸痛，很想活动活动僵硬的肌肉，再像底下台阶上的人一样四处看看（据他估计，这里总共不到五十人，不过因为雾气太浓，确切数目很不容易确定）。但他转念一想，还是该让皮尔妮和西尔维亚尽量多睡一会儿，于是便安下心来，只在原地观察。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上，个个都像乔治一般满身烟灰、衣衫褴褛。他们留心着自己周围的小团体，却无意与其他人交流。或许他们都忙着祈祷苦难已经结束，因此对其他人、其他事没了兴趣。然而希望很快破灭，一个巨大的形态出现在露天剧场正前方的雾气中。那是格里奥勒——不是之前看到的缩小版，而是那头瘫倒在地的巨龙：可怕的唇吻、布满葡萄藤与真菌的獠牙、点缀着地衣与鸟粪的鳞片、足以容纳四五座教堂的大嘴。它满身的绿色与金色被缕缕晨雾遮盖着，小山一般的身体矗立在晨荫的锡铁房顶、贫民窟与工业区之上，从这些区域还传来了当当的钟声……乔治本来不应该感到绝望（正相反，这一幕如此熟悉，本该让他的忧虑烟消云散），然而那景象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冷酷意味，让乔治只觉气力顿失。周围的人似乎也都是同样的反应。众人的呢喃安静下去，他们不再四处乱转，而是呆立原地，凝固成十几幅独立的油画。皮尔妮从梦中醒来，尖叫一声，将脸埋在乔治的肩膀上；西尔维亚猛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胳膊。一阵仿佛恐怖的隆隆声包围了他们，那声音铺天盖地，仿佛源自大地、天空与万物的核心，仿佛物质的本源有了自己的声音，正开口抱怨。格里奥勒嘴里亦有动静，住在巨龙体内的生物纷纷逃窜——游走、爬行、匍匐、飞翔、跳跃、奔跑，不一而足；两条腿的、四条腿的、没腿的——包括蛇、蜘蛛、滑虫和鳞虫，还有好几个无处可去的人类，不知因何缘故，竟选择在格里奥勒体内安家，在龙的脏器、骨骼和软骨所形成的洼地、洞穴与峡谷中寻求庇护——个个都在拼命逃窜。逃亡大军起先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如潮水般涌到草地上，在平原散开。露天剧场上的人望着他们逃跑，同时留意到远方传来微弱的喧嚣，那是晨荫居民惊恐的呼喊与各式各样的警报声。格里奥勒眨巴着睁开眼，露出两只矿物色调的金色眼珠，水平的狭长瞳孔给它的脸上带来一丝恶意。一团橙色的亮光出现在它喉咙深处，逐渐发白、越来越亮，最后竟仿佛从咽喉中升起了恒星一般。看见这景象，露天剧场里的人也不安起来，有十到十五个人开始往下方的镇子逃去，其中包括皮尔妮。乔治见她甩开了自己的胳膊，赶紧扑上去想抓她回来，然而女孩一闪身，三脚两步跳下了阶梯。

西尔维亚犹犹豫豫地站起身。乔治道：“我一个人去更安全些。在平原上等我们，我们会来找你。”

她脸上的表情融合了安心与羞愧。“我觉得她多半不记得自己过去住在什么地方，”她道，“去格里奥勒的神殿找找，她总说里头很漂亮。”

“还有什么地方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他正准备动身，西尔维亚又喊道，“妓院！说不定在那儿！因为我跟她讲过好些故事！”

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剧场顶端，乔治才向下走了三分之二，格里奥勒突然一声咳嗽，费尽力气把头一转，身体扭向哈沃之巢的方向，唇吻顺势从锡铁房顶上方扫过。随着这动作，它钙化的关节也发出巨大的嘎吱声，仿佛无数树干齐齐折断一般。巨龙摇晃着站起身来，数干年不曾使用的肌肉令它的动作沉重而缓慢。那景象实在太不真实了。那是大山的转变，是巨大的石像获得了生命。格里奥勒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在晨荫的小木屋中间，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大片土地与居民瞬间被踩成齑粉，激起的灰尘遮蔽了它的前腿。龙背上，悬镇周围的泥土与植被顺着它的躯干与翅膀大块大块往下滑落，悬镇内部的窝棚紧随其后，并纷纷在空中解体；从乔治所在的位置甚至看不见残骸落到了什么地方。格里奥勒高声咆哮，突然爆炸的纯粹噪音令乔治双耳失聪，可怖的痛苦迫使他跪倒在地。他双手捂住耳朵，闭紧了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格里奥勒口中喷出一束火焰（火里带着变幻的橙色条纹，有种花哨古怪的精致韵味），火焰穿过山谷，吞没了哈沃之巢坡地上的酒店。几秒钟之内，那里的每栋建筑都熊熊燃烧起来，就连最顶端的政府大楼也未能幸免。巨龙似乎晃了晃，但并未失去平衡；它把头往下埋去，并稍稍向右侧偏转，吐出一团火淹没了塞洛·博尼托外围的几片街区——富有的外国人购置的产业全都集中在这片起伏的丘陵上。龙的嘴唇上再度坠下几团火，在数个呼吸间就点燃了城市的其他部分。火焰带着化学制剂的呛人气味，刺激着乔治的鼻膜。

动物性的恐惧控制了乔治，但他曾同自己发誓要保护皮尔妮，这誓言帮他将恐惧和疼痛抛到脑后。或许被震聋了反而更好，因为等他来到山脚下，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火海，只有巨龙周围和身下的地带侥幸逃过一劫。惊慌失措的人流不断拥向他来的方向，有的被烧伤，有的鲜血淋漓，所有人都大张着嘴巴，乔治只能推测他们应当是在尖叫——幸亏他听不见，否则那声音必然会加剧他的恐慌。等他来到晨荫边缘时，人流已经汇成洪水，街道上挤满逃向平原的人，他拼尽全力才能从中间挤过。正前方，格里奥勒的前腿高高矗立在贫民窟的烟尘与锈迹斑斑的屋顶上方，仿佛一株强健的金绿色大树从地狱的果园中拔地而起。巨龙脏兮兮的白肚皮低垂在一座四层高的建筑上，那正是供奉它的神庙。在格里奥勒左边，临街的店铺之间有条小巷，乔治穿过人群挤进巷子里，好躲开众人的推搡，安心策划行动方案。然而一旦脱离拥挤的人群，眼前的形势立刻显得无比绝望，乔治终于明白自己是在犯傻。他正准备回到人群中跟大伙一起逃命，却突然发现小巷尽头有块牌子，上头画着个拙劣的羊角——那间当铺正好就在阿里的店附近。他告诉自己，这么点工夫还是有的，之后再向恐惧缴械投降不迟。皮尔妮最爱听西尔维亚的故事，故事里的妓院是温暖的大家庭，住着许多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如果皮尔妮还活着，没准儿会来这里寻求庇护。他朝巷子尽头跑去，挤过旁边一条小街上稀疏的人群，一头撞进了阿里的店里。

吧台前有个瘦骨嶙岣、弓腰驼背的白发男人，他独占着整间大厅，两手抱了杯子喝着酒。客人逃跑时掀翻了桌椅，满地都是酒瓶和陶瓷碎片。乔治的听力略微恢复了些——虽然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也能觉察出频率较高的几个音了。他问老头可曾见过皮尔妮，那人毫不理睬，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乔治发现对方一只耳朵流了些血，在皱巴巴的脸颊上凝固成一道红色的印记。这时墙壁晃动起来，地板也开始蹦弹，不但房椽上抖落了好些灰尘，吧台背后的架子上也有更多酒瓶纷纷落地——格里奥勒又动了，只两小步就让他们的世界一片混沌。

乔治跑上楼，飞快地推开走廊两侧的房门，把每个房间都匆匆检查一遍。然而，到处都只见凌乱的床铺和搭在椅背上的睡袍，皮尔妮依然无迹可寻。乔治确信自己会被踩成肉泥，或者被烧成灰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感觉也越发强烈。在走廊尽头有个房间，窗户正对着小城，闪烁的红光在奶白色壁纸上描绘出金字塔形状的图案，一个穿着粉色法兰绒睡袍、满头深色秀发的胖女人正坐在床边，注视着熊熊燃烧的提尔辛特。她的视线落到乔治身上，欣喜的神情仿佛融化的黄油般在脸上扩散开。她拍拍床单，邀请他过来坐下。乔治想催她快逃，却又在她脸上发现一种充塞身心的软弱情绪，于是明白自己不必白费工夫了。一个头发微秃的肌肉男推开乔治走进屋里，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乔治一眼，紧接着便开始脱裤子。女人的目光再次回到窗外，手指神经质地拉着睡袍的领子。乔治对两人接下来的计划毫无兴趣，他飞快跑下楼梯来到街上，差点错过蹲在店门旁的黄发女孩。他一把将她拉起来，皮尔妮并未抱怨——她似乎惊呆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乔治以为店里那对男女的举动已透出彻底的绝望，不想街道上的情形尤有过之。世界仿佛变成了由各种微弱声响构成的巴别塔，里面净是拳打脚踢的疯子。有一次乔治被人撞得失去平衡，单膝跪倒在地上；他伸手想撑一撑，结果手掌却触到了一个男孩伤痕累累的面孔，那孩子被人群踩踏，脸已经变了形。乔治猛地缩回手，心头一阵厌恶，但这一次与死亡的亲密接触却也坚定了他的信念，让他开始一心只考虑自己和皮尔妮的性命。他尽量利用自己体形上的优势，把旁人全当做障碍，对他们报以拳头，将他们推倒或扔到一边。他毫不顾及他人的命运，也不理会自己的灵魂——他已经背负了一条命债，现在无疑又加上了更多。混乱中，一个个呆滞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而他则将它们全部解决。到处是灰尘、恐惧与狂怒的味道……疯狂的毒素玷污了空气，可乔治却觉得心中古井无波，丝毫不受恐惧的影响，觉得自己无法阻挡、不可战胜。很快他便来到郊区，泥路在这里延伸为向上的斜坡，人群在坡上散开；一种类似物体崩坏的噼啪声撕开了其他噪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外界，同时又发自他自己体内。乔治回头一看，发现龙的一条腿扭曲着，惨白的骨头从膝盖上方的鳞片中伸出，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原来卡塔内的预言竟然成真了。格里奥勒巨大的脑袋扭向左边，一只凶恶的金色眼睛往下瞄去；乔治觉得龙仿佛死死盯住了自己，不禁浑身难受——尽管他也清楚，此刻每个人大概都觉得自己才是被巨龙关注的对象。格里奥勒的腿弯曲得更厉害了些，身体开始向人群倾斜。乔治飞快地往山坡上冲去，比之前急迫了许多；皮尔妮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活像一小卷地毯。众人的哀嚎变成了尖啸，人人拼命逃跑，免得被跌倒的格里奥勒压住。

也许因为格里奥勒真的开始走向死亡，由此制造出的引力拖慢了时间，又或者只是恐惧使每一秒都显得加倍漫长，总之，乔治觉得自己跑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听到一种诡异的嘶嘶声，背后突然爆发的热气撞得他东倒西歪，但他稳住身体，继续前进。时间进一步减慢，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那声音比他耳内的轰鸣和周围的尖叫更加响亮。紧接着便是他此生最后听到的声音：格里奥勒临终的咆哮。那是种震音，像闪电般刺穿他的耳膜，最后化作驱逐一切声响的嘶鸣；它逐渐减弱、缓缓消失，将他困在纯粹而洪亮的寂静中。大地抽搐起来，像猫背上的皮肤般抽动着。乔治被抛到空中，不知怎的，他竟还能抓紧皮尔妮，保护她免受伤害。他没有晕过去，只是在地上趴了十到十五分钟，或许更久些。他有时动动胳膊，有时动动腿，这并非为测试身体机能，只不过是些偶然的动作；能稍微喘口气、什么也不必想，乔治已经很满足了。终于，他坐起来，却发现皮尔妮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过呼吸还算平稳。直到这时他才转过身，视线穿过浓密的烟尘望向提尔辛特。

城里较繁华的区域——塞洛·博尼托、哈沃之巢和毓林——依旧在燃烧，好几百处火焰向空中释放着黑烟；晨荫已经被烧得精光，只留下一堆堆冒烟的残渣，仿佛那些小棚屋都是纸糊的一般。事实上，大火烧过贫民窟的速度非常之快，因此少数较为牢固且有独立水源的建筑（比方说格里奥勒的神庙）都幸存了下来，几乎毫发无伤——火焰行进的速度太快，它们遭罪的时间并不长，同时，里头的居民似乎也采取了某些保护措施。格里奥勒偌大的身躯侧躺着，让满地的废墟显得分外矮小。龙的后背朝着乔治和皮尔妮所在的小山，脖子扭曲，使唇吻像长满鳞片的高塔般对准了天空，分叉的舌头从獠牙间垂下。它的肋骨碎了，有五六处地方的骨头刺穿了皮肤。那景象太过惊人、太难以置信，乔治简直无法在脑中合成一幅完整的图像。之后好多年他都只能记起一些零碎的细节，直到他的记忆被众人关于格里奥勒之死的故事取代。对于乔治来说，这场景中最难忘的部分并非格里奥勒，而是郊区的那处斜坡。大多数死尸都被格里奥勒可怕的火焰烧成了无从分辨的灰烬，但它的火焰最后肯定有所减弱，因为小山上还装饰着几千具烧成炭的尸体。它们栩栩如生，只不过被烧得焦黑，而且十分脆弱，只需一根手指的压力就能让它们失去形状、分崩离析。人类的形体被织成一张繁复的图画，几乎让人以为是某位末世艺术家的作品。

皮尔妮动了动，拳头松开——龙鳞从她掌心滑落。乔治将它拾起来，惊觉鳞片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徕然的冰冷生命力，跟他与皮尔妮相遇那天的感觉一模一样。一幅画面溜进他脑海中，那是一枚金币，一枚稀罕的拜占庭苏勒德斯金币，它是在阿勒克希皇帝统治期间铸造的。紧接着是一枚银币，非常陌生，周身打满古埃及的烙印。就这样，一幅幅画面接踵而至：色泽与清澈度绝佳的宝石、以未切割的钻石作装饰的古代金杯、镶满珠宝的匕首、以黄金为框的镜子……类似的珍宝堆成了一座小山，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藏。乔治明白目前还是保命要紧（他们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呢），可他实在疲惫不堪，而金子是那么诱人，死亡、浓烟与火焰的世界又显得那样遥远。然后，他仿佛看见自己正离开藏宝洞，借着火把的光芒走过一条曲折的隧道。他静静地走着，速度很慢，就像在梦中一般。刚来到日光下，通道的入口便再也看不见了。它消失了踪影，被蕨类与藤蔓掩埋，那里头或许还有些古老的魔法，但乔治并不为这些细枝末节忧心——他信心十足，心中充满宿命带来的安宁。这是他的命运，他一定会再次找到自己的宝藏。

1. 这座露天剧场并非出于自然，而是在西尔维亚与乔治离开提尔辛特期间建造的（工期持续了数年之久，而非两人以为的短短几个月）。修建露天剧场原是为了进行声光表演，然而，尽管舞台、灯光都各就各位，演出却一直没有消息。有人也许会据此做出推测，认为建造露天剧场的点子并非来自城市议会，而是出自某个更隐晦的个体——纵观整个提尔辛特的历史，这一位从来都喜欢此类充满反讽意味的举动。若果真如此，那么阶梯状的座位就不是为游客准备的，乔活、西尔维亚与皮尔妮这类被迫逃离平原营地的人才是这座剧场当仁不让的观众。

2. 二者均为格里奥勒身上独有的寄生虫。滑虫相对无害，但鳞虫会伪装成鳞片的一部分，其皮肤释放的毒素杀死了无数粗心大意的龙鳞猎人。

3. 那声咆哮造成数千人伤亡，大多数都是由于靠近窗户、被飞溅的玻璃渣所伤。接近半数居民的听力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4. 尽管卡塔内并未预言格里奥勒将会苏醒，但他的确告诉城市议会说颜料里的毒素会渗进龙体内，弱化他的内部结构，一段时间过后，龙将无力承担自身的重量，最终“像破旧的谷仓一般向内坍塌”。

第八章

《格里奥勒最后的日子》节选

作者：西尔维亚·蒙特维尔蒂

第二天他们就动手了，骗子、小偷和企业家，有没有正当权力处置它身体的人都在其中。敬畏被贪婪消灭，那股力量几乎与恐惧一样强大。他们蜂拥而上，又割又撬，在格里奥勒曾经休憩的那座小山挖地三尺，寻找它的宝窟。想想刚刚发生的惨剧，这一幕实在令人恶心，但同时也叫人着迷。之后的十年间，我把大半时间都花在记录上，我在自己的书和故事里记下了小城的重生和它最新的产业——贩卖卖格里奥勒的真假遗物。那段日子我很少离开提尔辛特。但事隔八年之后，我去钱特与出版商会面，突发奇想联络了乔治，邀请他和皮尔妮一起喝上一杯，那几乎就是八年前在露天剧场与他们分开的同一天。乔治建议我们在“丝线”见面，那是间时髦的海边咖啡店，有着宽大的玻璃窗和考究的桌椅，只不过除了女主人身上，并没有任何蚕丝的影子。

我听说他俩都失聪了，皮尔妮更是患了失忆症，如今由乔治监护，与他同住；我还听说乔治已经离了婚，并且十分富有——有谣传说格里奥勒的宝窟就在他手里。还有一则谣传说他与皮尔妮之间有些不正当的关系，尽管从表面上看两人不过是寻常的父女。因为耳聋的缘故，乔治的发音有些含糊，但除此之外似乎非常健康。他蓄起了唇须和山羊胡子（头发也已经花白了），再加上剪裁合体的西装与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文雅而从容。然而与精神上的改变相比，这些有形的变化实在不值一提。过去那个城里来的土包子已经完全消失了，局促、认真和偏执都无影无踪。他的仪态之所以如此沉着，可能是因为他心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而这令我不安。我怕自己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控制他了。

乔治的改变已经十分惊人，皮尔妮却更加极端。她长成了一个美丽、镇定的女人，从各方面看都很有魅力。据乔治讲，失忆症清除了所有关于虐待的记忆，对她的成长大有帮助。她曾试着说话，但一般人很难理解，因为她不记得那些词语该如何发音，因此要靠手语交流，再由乔治翻译。互致问候之后，她为自己忘了我而道歉，接着便坐到露天的桌旁与朋友喝咖啡去了，只留下我和乔治两人交谈。

“蒙特维尔蒂，”他说，“我猜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当然不是！要是连个化名都没有，我该当谁好呢？”

我本想开个玩笑，但乔治脸上并无笑意。他点点头，仿佛那句话揭示了某种深埋的真相，这让我觉得或许事实的确如此。

“我很抱歉，”我说，“火灾之后我没去找你们。”

“当时一片混乱，”乔治道，“就算你想找也可能是白费工夫。”

“我没找你们并不是因为这个。”

“哦？”

“我害怕你会爱上我。”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时候几乎随便什么人我都会爱上，你不过是天时地利罢了。”

“再说你又那么疯疯癫癫的，至少在我们被格里奥勒赶回提尔辛特之前一直如此。我不愿待在你身边。”

乔治等了四五秒钟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无论如何，现在你跟我一起很安全。”

“我不觉得安全。”我等着他回应，却没有等到，“你让我不安。”

“皮尔妮说我对其他人常有这样的影响。在你身上大概更是被内疚放大了。”

“内疚？我有什么可内疚的？难道我做了什么……”

“这无关紧要，”他说，“真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我要知道你给我安的是什么罪名！”

“什么也没有。忘了我的话吧。”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仿佛想拿出什么，最后手却留在了兜里，“我读了你写我们的那本小书。”

我有些恼怒，同时又很好奇，不知他对我的作品作何感想，“你觉得怎么样？”

“很准确，”他说，“至少你写到的部分如此。我正像你所形容的样子——满心绝望，拼命想逃离过去的生活。只不过那时的我绝不会承认。”

“你什么意思，至少我写到的部分？”

“你漏掉了最精彩的章节。”

“格里奥勒的死我见得够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不但如此，我还亲眼见证了提尔辛特的重建，你可没有。”

“提尔辛特完全无关紧要，至于格里奥勒嘛……”他轻声笑了，“我们一直低估了它。我们把它肢解，带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正中它的下怀。如今四海尽归它统治了。”

“你说什么？”

“你曾经念过罗萨切的一段话给我听，还记得吗？‘它的思绪充盈寰宇、它的心灵是环绕世界的云’。略有夸大，但总体没错。怎么，现在你又不信这个了？”

“你意思是说格里奥勒还活着？脱离身体活着？……或者活在它的每一块碎片里？”

他点点头，又抬手做了个微妙的手势，仿佛说自己无意深究此事。

我一口干掉杯中的残酒，“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俩竟然换了角色。原本我才是信徒，而你一直心存怀疑。”

他从口袋中抽出手，向我摊开手心。他掌中有个玻璃坠儿，中间镶着枚蓝绿色亮片，边缘的光泽较暗，过渡成一种黯淡的天青色。

“这是我的龙鳞吗？”我问。

“我和皮尔妮拿它已经没用了，我猜格里奥勒想把它给你。”

包裹鳞片的玻璃触手冰凉，还有些刺痛的感觉。乔治说：“或许是我疯了，皮尔妮也疯了，或许自从格里奥勒被肢解后，再没有谁指引过我们的生活。想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也很容易，你只需要打碎玻璃、摸摸鳞片就成。直接接触时感觉要强烈得多。”

“它会告诉我格里奥勒的宝窟在哪儿吗？”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要找宝窟你已经迟了，”他说，“但我敢说它也为你准备了些什么。自我们相遇起，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格里奥勒计划的一部分。”

我把鳞片塞进手袋，“你对自己的想法倒很笃定，那么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它非要让那么多人离乡背井？为什么要把他们赶到平原上去？难道只是为了见证它的死？或者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

“我的确对格里奥勒有一定了解，但谁都不可能知道它所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出于骄傲、希望至少能有些幸存者见证自己的死亡？没错，我想的确如此，但又远远不止。假如它希望控制我们生活的每个方面，而我们的生活——你、我、皮尔妮，还有千千万万人——也确实尽在它掌控，那么我们就是它计划的一部分；通过这计划，它总有一天会以罗萨切所形容的方式统治世界。之前，它的那些手段都稍嫌笨拙、零碎，它犯了不少错；但既然现在它已经存在于世界的每个角落，它操纵我们的手腕会变得越来越精准、越来越难以察觉，而且它也不会再犯错误。我猜到最后，我们不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而它对我们也将失去兴趣。或许神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也非这样不可。”乔治拿餐巾在唇边点了一点，然后用对待孩子的口吻责备道，“这些你过去都知道，难道现在真的忘了吗？”

“忘了？或许我不像过去那样执著于字面上的意思，但我并没有忘记。没有。”

乔治沉默半晌，一动不动地静静坐着。我暗暗琢磨，他的举止变得多么节制啊，可事实上他这人既不节制也不压抑，半点也不——更像是习惯了静止的状态。乔治清清嗓子，又抿了口葡萄酒，“这事就说到这里吧。”他用一根手指推推菜单，将它转过去方便自己阅读，“我来点些东西如何？这里的海藻蛋糕棒极了……樱桃夹心糖配你的波尔图红酒也正好。”

乔治准备离开了，我有些激动——我们曾共患难，虽然他有些冷淡，但这次的谈话仍然带来了许多连我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美好回忆。我想以一个拥抱来纪念这段经历。我以为乔治也是一样，然而他只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便叫上皮尔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至今没有打碎包裹鳞片的玻璃，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哪怕只为满足我对乔治的好奇心。在回提尔辛特之前，我还见过他和皮尔妮一次，那是“丝线”之行两天过后，我一面在散步道上呼吸着清晨的空气，一面打量泊在港口的船只——它们富于异域风情的龙骨与形状奇特、色彩艳丽的风帆给钱特港带来了不少国际风味。我正走着，突然在水边的护栏旁瞥见了乔治与皮尔妮的身影，两人的情绪似乎十分激动……至少皮尔妮相当激动。沿散步道摆了许多棕榈盆栽，我不愿让他们瞧见，便闪身躲到一株小棕榈背后。我们已经道过再见了，虽然这声再见姗姗来迟又虎头蛇尾，虽然我感到自己受了对方的抛弃，但我还是不准备再继续纠缠。说起来，我本来预备再次回绝乔治的示爱，不料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如果他只是故作冷淡，我还可以把他的言行归于自尊心受伤的报复，然而他的轻视里似乎毫无假装的成分。

乔治背靠大海，身子倚着栏杆，双手合十，仰面朝天，仿佛向神灵忏悔的信徒；皮尔妮在他周围快步走动，几乎像舞蹈般来回踱步，仪态优雅、充满活力。我以为她必定是在对他讲述什么令她激动或欣喜的事情，然而尽管两人表面上的姿态一如往常，我却很快改变了看法，转而在那舞蹈中看出了性的意味——它让我联想到晨荫的格里奥勒神庙，我的几个姐妹就曾这样绕着龙的雕像起舞，还不时对其施以爱抚。当然了，年轻女孩与自己父亲的关系中总少不了性的因素，我敢说乔治与皮尔妮之间也仅此而已……即便还有别的什么，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无论怎样都全凭她自己乐意。其实我与大多数人一样，在抛开自己珍惜的东西前总要先将其丑化一番——对于自己多年来无故忽略的东西尤其如此。于是，我选择相信乔治与皮尔妮之间存在不道德的关系，并告诉自己说无论他们崇拜什么神，无论他们做什么、如何生活我都不在乎，因为这两个人于我根本无足轻重。也许当日与乔治会面时的感受与回忆的确并无特别，它们不过是些不真实的情绪，再加上我自己对过去的美化；又或者我们的生活真的只是谎言与幻想的产物。然而时至今日，当我想起乔治和皮尔妮时，所有这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并且我总是想起他们，几乎一天不曾间断。

责任编辑：秦宏伟

制作信息

书　　名：《科幻世界·译文版》2012.02

类　　别：杂志

制　　作：Jin'E精益制作组——明客楚山

校　　对：聆风听雨（一校：2014.06.28）

勘误反馈：

http://www.jebook.org/

版　　本：

V1.0(2014.07.02)，制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