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民的日常 世界遗产地理第29期
Author: 世界遗产地理
Date: 2017-05-15T16:00:00+00:00

目录

卷首语

家园

遗产地

风物志

味道

数字

符号

特别策划

岛民的日常：寻访海岛生活

青年海岛考察计划：用岛屿连接世界

百年木船的复兴

失落的岱山海盐

嵊泗仙神，与渔民画

濒临失传的渔绳结

岛屿之光母性的湄洲

盗匪、岛民、神父：涠洲岛六百年风云录

南澳岛：岁月带走了海上大盗

庙岛：流放之岛寻踪

视野

恐龙与硅化木的侏罗纪故事

聚焦

BBC纪录片魅力：大不列颠的电视行者

《地球脉动Ⅱ》：故事背后的故事

时代、BBC与《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

“灵光”与四部BBC纪录片

博物馆

100件文物背后的世界与英国

中外文物大比对

自驾

穿越塔克拉玛干

匠心

苗族银饰：穿在身上的无字史诗

遗产视界

加乌乔牧人的王国

专栏

洁尘：町屋的屋顶

阮义忠：廉价的小提琴

惠昭：布袋湿地的晨光

邓海南：雷城雅味

资讯

版权信息

世界遗产地理总第29期

世界遗产地理杂志社

《世界遗产地理》授权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荣誉出品

世界遗产地理杂志社2016 中华文化促进会联合江苏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2017

本书版权为江苏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所有。江苏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已授权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在亚马逊平台出版发行。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8326-20160722

最后修订：2017年5月16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杭州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7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卷首语

有次我跟朋友调侃，曾说地理杂志可以让人“足不出户，看遍全球”。其实，作为呈现真实之美的影像作品，纪录片是更直观的媒介。纪录片自诞生之日起，它就以独有的真实性和艺术性，给人们提供了一种了解世界的视角，并激起人们对世界的探寻欲望。一部优秀的纪录片，可以说是打开世界之门的一把钥匙。

我本人是纪录片的拥趸，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除却旅行，最开心的时光莫过于混迹于一群纪录片导演之间。我还记得七年前，曾陪同一批优秀纪录片导演，赴台北参加纪录片导演交流影展。大家谈论着纪录片的重要性，智利纪录片导演顾兹曼的“一个国家没有纪录片，就像一个家庭没有相册”这句名言被反复提起。顾兹曼用这句话来阐述纪录片对刻画时代精神、保存人类记忆的功用。纪录片所散发的人文光芒，不但是艺术的高度，也展现出文明的高度。

或许是从那时起，我就对优秀纪录片产出重镇——英国广播公司（BBC）产生了窥视的欲望。在纪录片领域，BBC的作品已经成为行业的一种标杆，它不但在电视媒体的黄金时期魅力四射，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依然势头不减。是什么造就了BBC纪录片的辉煌？这些充满人文关怀和思想光芒的优秀作品背后，都有哪些故事？本期“BBC纪录片揭秘”专题的呈现，其实也解了我多年的疑惑。

我们可以看到，英国电视人在纪录片这一电视类型中的工作价值和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生产视觉产品，“他们对人类历史、文化、社会、经济、自然、科技等全方位、形象生动的记录，并通过高品质影像的展现，为人类文明的传播和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还可以看到，BBC的成功，“除了有一大批专业和高水平的从业者之外，与媒体体制和文化保障密不可分”，还有，虽然普通人看不出BBC纪录片其中的门道，“但节目的高水准通过一个个细节累积后，潜移默化地传递给观众，这就是观众能感受到的‘好看’”。

如今的纪录片创作环境应该说越来越好，更多的观众开始关注纪录片，欣赏纪录片中的人文内涵，也开始养成了观看纪录片的习惯。这对文明的记录和传承有着非凡的意义。

说到记录和传承，本期特别策划“岛民的日常”，又从另一个视角讲述了海岛文化遗产的传承现状。现代化进程中遗产与当下的关系，文化传承的困境，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我们希望记录下这些海岛的变化，或许多年后当方向迷失时，还能借由这些零星的文字，找回归家的灯塔。

家园

● 粉红清真寺

图片拍摄地/伊朗设拉子

供图/东方IC

设拉子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是《一千零一夜》里的传奇都城，也是“玫瑰与夜莺之城”的波斯灵魂。如今的中东，没有了飞毯、魔法及神灯，却让人能够在此邂逅一座最美丽的清真寺——粉红清真寺。这座建于19世纪晚期的宗教场所，更像是一个波斯建筑的经典案例，它的雕花石柱、彩色的马赛克瓷片和玻璃，甚至有点像欧洲的老教堂。早晨温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到波斯地毯上,形成了美妙神奇的色彩和光影组合。它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在阳光灿烂时才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随着光影的变幻，每一分每一秒都呈现出不同的梦幻般色彩。

● 绿色的守护

图片拍摄地/爱尔兰都柏林

供图/东方IC

3月16日，在爱尔兰都柏林，圣帕特里克节前一天，民众在街头跳舞。圣帕特里克被看作爱尔兰的守护神，他的出身众说纷纭，但一个被普遍认可的说法是他来自威尔士。圣帕特里克的神圣之路从16岁开始，那一年，他被来自北方的海盗绑架后遣送到爱尔兰为奴，度过了6年的放羊生活。但正是在这里，帕特里克在上帝之处找到了安慰，并用三叶草作为基督教的象征，终身在爱尔兰传教。每年3月17日的圣帕特里克节，人们会按照传统穿上一身绿色的衣服，用油彩在脸上描绘出与节日有关的绿色图样，再戴上绿色的帽子，互赠三叶苜蓿。后来这一节庆传统被爱尔兰移民带入北美，包括美国、加拿大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开始广泛地庆祝这个节日。

遗产地

即将消失的遗产地

撰文/汪悦

近日，马耳他著名景点“蓝窗”突然坍塌，永远地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不只是“蓝窗”，目前地球上还有许多遗产地正面临着消失的危境，令人惋惜和警醒。

马耳他：蓝窗

原因：长期风浪侵蚀

蓝窗是马耳他戈佐岛最著名的景点，位于一处悬崖的尽头，是一个由石灰岩形成的40米高的天然拱门形岩洞。这里常年刮着8至9级大风，海风侵蚀促成了巨大岩洞的形成。游人从洞中看出去，海水和天空互相映照，异常壮丽。蓝窗附近的水很深，呈墨绿色，是高水平游泳和潜水爱好者的天堂。这里也是美剧《权力的游戏》中龙母与卓戈卡奥的大婚之地，蓝窗、蓝湖与蓝洞组成了马耳他的著名自然景点“三蓝”。

阿根廷：冰川国家公园

原因：气候变暖

冰川国家公园位于阿根廷南部，公园内共有47条发源于巴塔哥尼亚冰原的冰川，冰川湖泊星罗棋布。在长达160公里的阿根廷湖周边有数个壮观的冰川注入，其中莫雷诺冰川如凝固的蓝白瀑布奔涌注入冰水之中，引人注目。时不时还有硕大的冰块冲击到湖中，撞击如雷，蔚为壮观。1945年，阿根廷将此地列为国家公园加以保护；1981年，冰川国家公园被列为世界自然遗产。由于全球变暖，莫雷诺冰川正在融化，巨型冰块落入湖中破碎成浮冰，使湖面水位不断上升，冰河上清晰可见道道裂痕，场面相当骇人。

科索沃：中世纪古迹群

原因：领土与宗教纷争

位于塞尔维亚科索沃的中世纪古迹群是四座有着近千年历史的教堂和修道院，其中包括了中世纪巴尔干半岛最大的教堂。精美的建筑糅合了东正教的拜占庭风格和天主教的罗马式风格，建筑内的壁画更是绝世瑰宝，标志着一种新风格的出现，在宗教艺术史上有着重要地位。2004年，中世纪古迹群作为文化遗产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06年，该遗产得到增扩。由于地区政治局势不稳定，本地领土与宗教纷争不断，甚至曾有反坦克火箭弹射入中世纪修道院的院落之中。目前，它已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

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山

原因：气候变暖

乞力马扎罗山是非洲最高山脉，高5963米，面积756平方公里，素有“非洲屋脊”“非洲之王”之称。最高峰乌呼鲁峰峰顶终年积雪，形成赤道雪山奇观。乞力马扎罗山国家公园内森林资源丰富，生活着众多哺乳动物，还有许多濒于灭绝的种类。1979年，乞力马扎罗国家公园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然而，全球气候变暖的趋势正侵袭着乞力马扎罗山，这里冰川消融严重，自1912年以来已消失了82%。最悲观的地理学家认为，或许不出10年，终年冰川就将在乞力马扎罗山顶彻底消失。

南美洲：亚马逊热带雨林

原因：环境污染，人为破坏

亚马逊热带雨林位于南美洲亚马逊盆地，占地700万平方公里，横跨8个国家，是世界上最大、物种最多的热带雨林，号称“地球之肺”。这里是野生动植物繁殖地，也是许多原始部落的聚集地。1981年，亚马逊热带雨林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亚马逊流域的热带雨林大半位于巴西，统计显示，自1979～2004年，巴西平均每年有7500平方公里的雨林被非法砍伐和烧毁。日益频繁的石油开采活动也对亚马逊地区的环境造成严重损害，产生的化工废料破坏大面积雨林，污染农作物，导致家畜死亡，并使当地癌症患病率上升。

澳大利亚：大堡礁

原因：气候变暖、海洋污染、人为活动

大堡礁是澳大利亚大陆东北沿海的珊瑚礁群，这里有超过3000个珊瑚礁、600个小岛、1625种鱼类及600种软体海洋生物，是世界上最长最大的珊瑚礁群，海陆空三维立体的经典游览胜地。1981年，大堡礁作为自然遗产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全球气候变暖导致海水温度上升，加上日渐严重的海洋污染，使敏感的珊瑚虫无法适应，逐渐凋零，面临濒危。此外，游客潜水时生生踩在珊瑚上、随意触碰海洋生物，也导致大片珊瑚和海洋生物死亡。2015年，大堡礁被列入危险名单，联合国宣布50%的珊瑚已经死亡，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继续恶化。

风物志

基里巴斯：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

撰文/崔莹

由32个环礁和1个珊瑚岛组成的基里巴斯既是全球不发达国家（低度开发国家）之一，同时也是世界上唯一地跨赤道、横越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国家，这就使它成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地跨南北纬和东西经的国家。基里巴斯拥有世界最大海洋保护区，凤凰岛保护区2010年被选为世界自然遗产。

● 棕榈棚屋●

基里巴斯人的住所是用棕榈叶搭建的房屋，又高又空的架构既可以防止屋顶被海水浸湿，又透风凉爽。聪明的当地人在一些卡车上也搭起了棚屋，既舒适又拉风。

● 树皮做药●

基里巴斯人有一种土药方，就是把一种带有柠檬香气的树皮刮下褐色的颗粒，然后再挤榨出汁水，据说包治百病。除此之外，被称作“长生果”的罗丽果也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只不过这家伙又苦又辣的奇特味道实在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 防海墙●

基里巴斯的33个小岛散居着全国10万人口，其中很多还是无人岛。这个地广人稀、远离诸国的世外桃源也被称作“世界尽头”。不过，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处境并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惬意。由于气候变化、海平面上升使得许多地势较低的村庄已经被淹，人们修筑起越来越高的防海墙，甚至已经开始斥资购置海外土地，以备“举国迁徙”。

● 警察部队●

基里巴斯也是没有常备军队的国家之一，这里有一支由几百人组成的训练有素的警察部队，负责国内的治安。此外，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对基里巴斯有所支援。在“新太平洋巡逻艇计划”中，澳大利亚还为基里巴斯警方的海事部门提供了一艘“太平洋”级的巡逻艇。

味道

瓜子不饱是人心

常言道：“瓜子不饱是人（仁）心。”比喻礼轻情意重。从小到大，瓜子是一种我们最常见的零食，它味道多样，营养丰富，既可消磨闲暇时间，又能缓解尴尬，小小的瓜子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奇妙味道。

撰文/崔莹

南瓜子

南瓜子就是白瓜子，又白又胖一副大腹便便富态的样子。白瓜子的仁儿是青绿色的，酥脆可口。比起葵花子和西瓜子，南瓜子少了一寸香，但老人们都说白瓜子有接骨的功效，如果有人伤筋动骨，多吃点白瓜子可以促进愈合。

葵花子

葵花子已经成为瓜子的代名词，好像一提起“瓜子”二字，默认的就是葵花子。每天世界各个角落都有无数张嘴巴在享受葵花子带来的愉悦。有趣的是，这种最常见的瓜子恰恰与瓜无关，它是向日葵的种子，通常炒熟食用，不过也有人喜欢从刚收割的花盘里直接抠下生的葵花子吃，湿湿凉凉还有股奶香。

西瓜子

西瓜子也叫黑瓜子。小时候，每当过年桌上都会摆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有大虾酥、不老林、果丹皮，还不能少的就是黑瓜子了。黑瓜子有湿、干两种吃法，湿的时候很难嗑出完整的仁儿来，不过又嫩味又足让人甘愿“迎难而上”。经过晾晒之后的干黑瓜子则又脆又香，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以至于口干舌燥。

瓜子酥

瓜子酥是一种民间常见的小吃，用炒熟的葵花子仁儿与糖、面粉、鸡蛋融合在一起，又甜又脆，喷香扑鼻。虽然这种小吃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它甘甜的味道和酥脆的口感，以及回味无穷的瓜子香，让人越吃越停不下来，就像瓜子永远也嗑不够一样。

数字

泰顺，编织一场廊桥遗梦

撰文/袁艺文

20多年前，当好莱坞大片《廊桥遗梦》热映时，隐逸于浙南山区泰顺的木拱廊桥也随之声名鹊起——尽管两个“廊桥”并不是一回事，电影中的廊桥指的是“有盖子的桥”。近日，这部电影的同名小说作者罗伯特·詹姆斯·沃勒于美国家中去世，将“廊桥”重新带回人们的视野。事实上，中国廊桥也有大约2000年的历史，在浙江泰顺还有这样一处“廊桥之乡”，足以让你体验一把廊桥的魅力。

廊桥，顾名思义就是有屋檐的桥，可遮阳挡雨，供人休憩、交流和聚会。形象点说，廊桥就是“编织”起来的桥，不用一颗钉子，仅仅是通过榫卯结构便可保证百余年后依然坚固如初。

泰顺民间桥梁数量众多，结构类型多种多样。泰顺境内保存完好的唐、宋、明、清代的木拱廊桥达30余座，其数量之多、工艺之巧、造型之美，在世界桥梁史上堪称一绝，其中有15座廊桥于2008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三条桥最早曾用三条巨木跨溪为桥梁，故名三条桥。三条桥长26.63米，宽4米，离水面高10米，建桥屋11间，明间五架柱梁，柱头有蝶形莲花瓣头拱座，造型古朴、典雅。如今我们看到的三条桥是清代道光二十三年重新建造的。三条桥的架设和《清明上河图》中的北宋木编虹桥结构相似，因此成为桥梁专家的研究对象。

木拱廊桥的木拱为单孔八字形，比较适用于山区溪流经常暴涨的情况。廊桥的虹桥结构基本结构单元由纵向4根杆件与横向2根杆件组成，平面上呈“井”字形。由于桥是受压的, 利用受压产生的摩擦力，构件之间就会越压越紧。这种结构不需要用钉铆，只需用相同规格的杆件，别压穿插 ,搭接而成。其“三折边”“五折边”及“剪刀撑”的木撑拱构架的最大跨径达34.5米,科学地解决了木拱廊桥力学上的诸多问题。廊屋造型优美，梁架多用四柱九檩、五架抬梁式，较为简素 ,出檐较为深远，颇具宋风。

符号

你好，外星人！

撰文/崔莹

你相信地球之外还有生物存在吗？你想象中的外星人是什么样的？在艺术作品中，人们描绘出了各种各样外星人的模样：大眼睛、尖下巴、细长身体、大脚掌……神秘又有趣的外星人形象已经成为一个最潮的符号。

● UFO游艇

提到外星人，人们自然会联想到他们的“座驾”——UFO。飞碟造型也是设计师们喜闻乐见的经典符号。意大利知名设计工作室PierpaoloLazzarini曾经推出过小型游艇和“不明漂浮物”，2018年，他们最新的杰作“U.F.O 2.0”也将诞生。这艘豪华游艇采用了UFO的外形设计，活动总面积314平方米，厨房、储存室、洗手间、海景卧室、驾驶室一应俱全，更可随意开发各种用途。2018年，第一艘U.F.O 2.0将用直升机快递到买家“手中”。

● iOS彩蛋

苹果公司的iOS系统升级总是令用户又是欢喜又是忧，喜的是新功能带来的新鲜感，忧的是不知会不会出现什么bug（漏洞），到时候升级容易再想降级就比登天还难了。于是相当一部分用户有“留级”观望的习惯，而这也常常能制造一些小惊喜。比如iOS 8.3版本增加了300多个全新的表情，而对于坚守旧版本的老用户，一个外星人的符号会“入侵”他们的表情符号键盘，看起来颇有惊悚感。

● Alieni珠宝

这个由国际宝石学院生产的珠宝系列并不是什么奢侈大牌，却非常有爱，因为这些珠宝全部是用遗弃和不再使用的纽扣、腰带、宝石等物件重新组合而成的。在设计师看来，每个“废弃”的物件都有生命，都可“复活”，于是一个个造型独特、充满生命力的“小外星人”就这样出现在了米兰的店面里。

● Alienware笔记本电脑

Alienware（外星人）是北美著名的高端游戏本、游戏主机厂商，2006年被戴尔收购。作为笔记本电脑中的奢侈品，Alienware实在将外星人的元素做足，不仅让笔记本发烧友们津津乐道的高配置很符合“神通广大的外星人”这一概念，那个吊睛宽额的外星人标志也让人过目不忘。

特别策划

岛民的日常：寻访海岛生活

撰文/刘荣（本刊记者）

随着全球化和现代化进程的加速，与陆地文化遗产类似的海岛文化遗产，同样面临着被破坏和消失的窘境，进而对人类文化记忆、文化传承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近年来，由于陆地资源短缺、人口膨胀、环境恶化等问题，国家提出开发利用海洋，岛屿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与此同时，一体两面的开发效应产生：海洋污染、旅游开发破坏岛屿生态和民俗等问题，也逼近岛民的日常生活……

本期，我们的记者深入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山东的典型海岛，进行实地采访，挖掘中国海岛的历史、文化与特色故事，通过记录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以及发展中遇到的现实问题，反思海岛文化遗产的保护之路，挽留即将消逝的民俗与岛风。

● 福建霞浦，中国最美的滩涂。供图/Gaopinimages

海洋是生命和文明的源头。在人类起源说里，先民从海洋登上陆地，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以渔猎为生，再向内陆深入，开始农耕生活，又从陆地返回海洋，向更深处探索。不管是源自土地和资源的扩张需求，还是探索未知的好奇天性，人类的海洋开拓史已经持续了7000多年，甚至更久。

已经进化完全、适应了土地的人类，始终有陆地依赖。他们发明了交通工具，登上海中的一小块陆地——岛屿，重拾渔猎技能，又将陆地上带来的耕作技术和技能散播开去，形成了与陆地文明相关，又自成生态的独立系统。于是，捕鱼为主、种植为辅的岛民生活就这样出现了……

海的文化

从东海的舟山群岛到南海的南沙群岛，检阅我国的岛屿，它们形态不同，成因各异，从面积大小到离岸远近，千差万别。国家海洋局最新发布的海岛统计调查公报显示，我国岛屿岸线总长约 1.4万公里，共有海岛1.1万余个，浙江、福建、广东海岛数量位居前三，有居民海岛有450个。

海岛的生存条件和环境大多相似：交通不便利，且不宜耕作。因此，它们形成了相似的渔猎生产，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相似的岛屿文化。正如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提出：“助成民族精神的产生的那种自然的联系，就是地理的基础……”欲了解我国的岛屿文化和岛民生活，要回到海洋文化本身。人类与海洋的互动，产生了海洋文化——包含民俗、考古、信仰和人文景观，岛屿文化是它的主要表现。

早在旧石器时代，我国沿海地区就已有了人类活动的足迹。他们得“渔盐之利”，享“舟楫之便”，将对自然瑰丽而开放的想象，联系起先民的开拓历史，融合成无数关于海的神话传说。比如春秋末年到汉初的《山海经》，大致标注了三山五岳和大洋的位置。在我国先民的神话体系里，也有很多关于海的内容：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女娲补天、鲧禹治水……这些神话折射了先民对海洋的敬畏之情和改天换地的勇气。

从公元前3世纪至15世纪，中国古代的航海业和航海技术一直处于世界领先水平。历史上，最早的海洋开拓史始自秦统一中国。秦始皇派遣徐福，领着3000名童男童女远赴东瀛，在海上寻找蓬莱仙岛和长生药。此后，先民广播我国的东海和南海，汉文化代表着陆地文化东传。至今，就这一历史事件，在山东和浙江一带的岛民能够绘声绘色地说出各种版本的“传奇”，并有人戏称，他们的先民很可能真的见过徐福，或者干脆就是那3000名童男童女的后人。

到了汉唐和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发展和成熟，引发了新一轮的迁移潮。这一关乎丝绸、瓷器、香料和药材的贸易，经海路至东南亚然后到达东非，一路传播了语言文字、医术工艺、艺术宗教和生产耕作方式，在渤海、黄海、东海和南海一带，进一步奠定了岛民的基础。郑和下西洋是其中的重要历史事件。一方面，迁移者在和原居岛民的通婚中生成新一代岛民；另一方面，将陆地上的汉文化痕迹更深地烙刻在岛屿生活的历史中。近代以来，因为各种战乱和世界资本主义一体化的形成，我国沿海地区的迁徙互动更加频繁。

● 图1 浙江省岱山县海洋资源蕴藏丰富，渔场水域宽阔，渔业资源丰富，为中国东海的一座“活鱼库”。摄影/沈磊

● 图2 在浙江省玉环县鸡山岛上，鱼鲞整齐地排列，自然风干。供图/CFP

● 图3 浙江省舟山市渔民把东福山岛当成出海打鱼的休息站。供图/CFP

岛屿文化有开放的一面，因为无论近海捕鱼还是远洋捕捞，或者行程更远的远洋贸易，都要求岛民要有向五湖四海开拓的勇气和胸怀。但是，中国历来“重农抑商”，乡土意识浓厚，历代王朝长期关注陆地而忽略海洋。为了抗击倭寇，明朝采取严格的海禁政策；到了晚清，清政府更是采取闭关锁国政策，海禁自然也在其中。而在传统社会中，只有当人触犯了法律，受到严厉的惩戒，才会被流放，发配到海岛。所以，内陆居民移居海岛者，往往是出于各种生存所迫。在自然环境的限制下，海岛面积小、资源少、淡水不足，也会让岛民产生焦虑。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海岛人文环境的封闭性，也因此产生了独具本国特色的岛屿文化，它们存留至今。

天人合一

围绕海洋，岛民生活同样离不开日常的衣食住行，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传统和习俗也属于海洋文化。

适逢节日或者即将出海远洋捕鱼，渔民都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或歌或舞，或供奉偶像神灵，这些内容，大都源自农耕文化的传统，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的体现。

所谓天人合一，是老子口中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就是把人类和宇宙自然视为一个整体，认为他们本质相通，命运相连。所以需要一切人事所为都顺应自然规律，达到一种和谐、安宁的状态。在岛民的生活常态里，出海前的祭祀行为，就是将自己的命运与天地自然（尤其是大海）结为统一体，祈求平安丰收。

仅从出海祭祀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不少岛民生活的独特之处。首先是喝祭海神酒。每逢春汛、夏汛、秋汛和冬汛的第一天要喝，出海之前，渔民都会用酒、鱼和三牲供奉海神。大碗饮酒是渔家传统，求这一汛期出海丰收。一来以壮行色并以壮胆量，二来海上早晚温差大、湿气重，饮酒有助于驱寒。此为开洋酒。而喝谢洋酒，则是在一个渔汛结束后，大获丰收之时，渔家专程感谢海神护佑的仪式。在喝酒的种类上，粤闽一带的渔民爱喝白酒，舟山群岛的船家爱喝老酒，这些都与内陆一省一地的名酒特产相关。

盘点岛民那些畅饮的时刻：建新屋、造新船，要喝“木龙赴水酒”；逢年过节，要喝节庆酒；正月初六喝“新岁酒”；冬至日喝“扶阳酒”；从正月初三到正月初十，会一直请“岁饭”，饮“岁酒”……在饮食方面，渔民们有食用鱼羹（始自春秋战国）、鱼饭和鱼粥的习惯。到了除夕之夜，温度下降，还要做合时令的“鱼打冻”。

渔家服饰也是岛民文化特色的一种。我国的渔家服饰，最早始自舟山群岛，带有吴越古风，开左衽，一直延续到清朝、民国时期，乃至20世纪50年代前期。渔家在冬季多穿粗布大襟衫，开左衽，为夹衣，初春、秋末为单衣；就连棉袄也是左衽大襟式；夏季大多是对襟无领无袖衫。后来，随着生活的演变和海洋生产的需要，渔家不再赤脚露膝，而是穿上了用橡胶和塑制品制成长及腰间的连裤靴。

当然，最有岛民特色和海洋特色的，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海规和海忌。海规可以视为行业不成文的规定，包括“祭海”“记风”“祈风”“送船”“上网”“出海”到“祭龙王”。其中若有一项不符合“天人合一”，对鬼神不敬，或者是违背了自然规律、汛期规律和过往经验，就会招致人身和财产的损失。

而海忌则显示了岛民生活的不易。吃鱼是不能把鱼翻过来的，尤其不能提“翻”这个字，因为这可能预示着海上翻船。逢年过节煮饺子，不能说“下”饺子，因为这可能预示着沉船落海。即便落入海里淹死了，也不能提“海”字，而是说“落水了”。有意思的是，碰到鲨或鲸不能直呼其名，而是要称“老人家”。行船时，严禁吹口哨、说笑话，妇女不能上船头，渔夫也不能坐在船头把脚伸入水中，这样对海神龙王不敬。

虽然时代进步变化，很多旧俗慢慢在渔家淡化，但是，自然规律依然存在，命运无常也时有发生，所以这些海忌和海规，依然流传在大多数存有渔业的岛屿上。

● 上图 被誉为“东方一绝”的“人龙舞”在东海岛海滩上的仪式。供图/东方IC

● 下图 福建霞浦滩涂，大海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摄影/徐宇锋

逼仄现实

今日，靠海吃海、讲究天人合一的渔家和岛民正面临着新一轮的生存窘境。

中国海岛保护区南北跨越温带、亚热带和热带三个气候带。不规则地分布在各区域的海岛上，北起辽宁锦州大笔架山，南至西南中沙群岛，东起辽宁丹东鸭绿江口湿地，西至广西涠洲岛。

对无居民海岛的无序开发和随意占用出让，引发了炸岛炸礁、填海连岛、采石挖沙、乱围乱垦等活动，使得岛屿的地形地貌被改变，部分因此消失。截至2010年，福建的无居民海岛在短短20年内减少了100多个。而在450个有居民海岛上，旧有的生活秩序和自然规律也已经遭到了严重的撼动。

山东三平大岛和马儿岛的人们在2013年发现，本地生物多样性降低、生态环境恶化。因为滥捕、滥采珍稀生物资源的现象实在太普遍。而红树林和珊瑚礁的减少，势必会影响到本地人的收入水平和生存现状。

即便是在富裕的长三角地区、东海海域以内，刚刚入围首批海洋经济创新发展示范城市的舟山市，也依然要面对海岛基础设施建设、居民生活生产条件与政府的公共服务保障能力等比内陆更落后的局面。由于大城市的优势资源吸聚能力，年轻的岛民纷纷离开故土，而留下来的老一辈也陆续被从小岛迁往大岛，进行行政区划上的村镇合并。

2015年，在中国台湾岛附近的小琉球岛，因为没钱将垃圾运出岛，近4个月的垃圾全堆在岛上，总计850吨，臭味四散，使得观光岛变成了垃圾岛。

自然生态的破坏只是其一，急速发展的城镇化和大幅度跃进的旅游开发，同样严重冲击了岛民的民俗文化。

在海南岛，国际旅游岛的建设，从沿海蔓延至内陆城镇和乡村。城镇化和旅游开发带来了大规模拆迁，这些被拆迁的村庄绵延十几公里。祖宅、老屋、祠堂和古村的格局，不可避免地面临着破坏，而这些物质实体承载的民风民俗，村民由亲缘地缘构建的关系，也被重新安置分配的行为冲击得近乎荡然无存。

海口市的荣堂村是曾由国土资源部挂牌保护的火山石古村落保护区，东方市的白查村是省内唯一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黎族村庄，如今皆已人去楼空。据不完全统计，海南至今被迫消失的村落已超2500个。

值得庆幸的是，人们并没有坐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在福建的湄洲岛，首个生态海岛高供电可靠性试验基地的落成，将大大提升湄洲岛防范台风的能力。

国际大环境也对海岛保护较为有利，自1994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生效以来，世界各国越来越关注海岛，纷纷通过立法、规划和管理加强海岛保护和建设，值得我国借鉴。

据了解，从2010年起，国家持续推进受损海岛生态整治修复工作。截至2015年年底，中央财政累计投入资金约36亿元，地方投入配套资金约26亿元，企业出资约3亿元，用于支持海岛生态整治修复项目169个。

国家海洋局也在2015年推出了“十大美丽海岛”的评选，促使沿海各省正视自己的海岛保护问题，努力达到自然和人文的平衡，让独特的岛民生活延续下去。

而在舟山群岛，一个叫作“青年海岛考察计划”的民间组织，在当地进行了力所能及的保护：打捞海洋垃圾并进行分类；清洁沙滩并远赴海外考察；寻求在舟山推广太阳能加风能混合清洁能源的可能……

在这一计划中，真正有益于岛风民俗存留的是旨在挖掘海岛民间传统的“海岛口述历史”，他们正在对飞速消失中的传统文化进行保护式的记录，并在青年中推广传统渔家技艺的学习。对岛民生活的未来而言，这很可能是比生态保护更宝贵的一种记录。

（参考资料：《中国海洋文化发展的历史考量》《海岛与中国海疆史的研究》《浅谈渔民生活风俗》）

● 上图 位于杭州湾以东、长江入海口东南的嵊泗列岛，包括大洋山、小洋山、沈家湾岛、薄刀嘴岛等400多个大小岛屿，个别岛屿被爬山虎吞噬。供图/全景图片

● 下图 广西涠洲岛上的渔船。供图/全景图片

青年海岛考察计划：用岛屿连接世界

撰文/张安奇（本刊记者）

“舟山那么多座岛，你都去过吗？”“岛民们怎样生活？”“舟山文化与海洋文化有什么联系？”一群与舟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年轻人，因这些问题而发起了“青年海岛考察计划”。从2013年7月起，他们试图重新发现舟山，用岛屿连接世界。

● 在浙江舟山枸杞岛海面，万亩海上牧场的壮观景象非常震撼。供图/东方IC

海浪澎湃汹涌，舟山群岛的1390座岛屿默然耸立，其中只有140个海岛有人居住。或因偏僻，或因狭小，千余座海岛多年来鲜有人问津。

“舟山那么多座岛，你都去过吗？”“岛民们怎样生活？”“舟山文化与海洋文化有什么联系？”有些问题，甚至连舟山原居民也难以回答。一群与舟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年轻人，因试图了解、解答这些问题而回到舟山，开展了“青年海岛考察计划”（Youth Islands Investigation Programme,简称为“YIIP”）。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与视角，观察海岛与海洋的生态现状，进行海洋经济与社会经济发展的探讨，试图重新发现舟山，用岛屿连接世界。

记录岛屿

3月初的舟山，海风依然凌厉。舟山本岛多山，站在山顶远眺，能望见交错的道路与密布的房屋。恍惚中，会让人以为身处一座普通的南方内陆城市。走到近海的码头，才能看到蔚蓝的海水。岛上喧嚣，岛外宁静，这是许多人对舟山的第一印象。

2007年，余杨与妻子周白云一同来到妻子的老家舟山。当时舟山周边还没有通桥，这座亦动亦静的岛城，深深吸引了余杨，两人便久居在此。

为了增加文化氛围，2012年余杨和一群年轻人发起了“舟山创意青年聚会”，开始组织各种活动。转年夏天，余杨无意中看到一段名为《一次保护一个岛》的讲座视频，科学家格雷格·斯通讲述了在太平洋上的基里巴斯共和国创建世界上最大的海洋保护区的故事。身为新舟山人的余杨，开始憧憬在舟山也能创造更多可能。

回乡发展旅游业的舟山青年李杰另有感触：“大城市的人一听我是舟山人，都特别好奇。有人以为舟山人开门就能看到海，一脚就能把足球踢到海里。也有人以为舟山人每天只吃海鲜，没有其他农作物。”其实许多本地人也不甚了解舟山。李杰的家乡在悬山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渔村岛。20岁之前，他只去过4座岛。他希望更多的青年深入了解舟山群岛。

于是，余杨与李杰一拍即合，发起了“青年海岛考察计划”，并吸引了一些与他们有共同志向的年轻人。

在计划实施过程中，他们不断地进行摸索与调整。最初，他们从教育、经济、旅游、历史保护、运动线路等方面考察海岛。但不久后他们发现，这种考察仅限于对海岛生活的表层观察，难以深入。经过大半年的实践、积累与互动，大家决定由久居岛上的青年带领大家“走岛”，深入了解海岛的现状及问题。

一次走一个岛，了解与保护一个岛，是“行走群岛”活动一直坚持的。每个岛都有各自的特点。葫芦岛与舟山的海天佛国——普陀山隔海相望，但与香客繁多的普陀山不同，葫芦岛只剩下200多人，且90%以上是老年人，因此又被称为“老人岛”。YIIP的成员辗转来到这座面积仅有0.98平方公里的小岛上。小路蜿蜒崎岖，沿途可见一幢幢破旧的老屋。岛上多是不愿离去的空巢老人。

究其原因，除了大城市对海岛青年的吸引力与日俱增，还有政策原因：2001年前后，舟山推行“小岛迁，大岛建”政策，主要针对陆地面积小于1平方公里、人口不足1000人，居民饮水、就医、子女教育都十分困难的小岛渔村。经政府引导和帮助，在自愿的前提下，这些渔村或陆续迁往本区域范围内的大岛，或在本岛另建渔民新村，或与当地渔村合并。在此政策的影响下，很多岛屿，比如葫芦岛不再设乡，中心学校迁移，码头上密布的渔船也随之转移。这是为了集中优势资源，方便岛民生活，但也同时造成了故土迅速陌生化、老龄化的显著问题。

在撰写葫芦岛的考察报告时，有人写道：“很怀念小时候和小伙伴春天踏青、挖野菜、摘野果，夏天乘凉、游泳、吃西瓜，秋天扫落叶、偷橘子，冬天烤番薯、煨年糕、砸冰的情景。我爱我的故乡葫芦岛，我不想10年、20年后这里成为一座荒岛。”

也有一些岛屿因旅游业的发展而显得生机勃勃。白沙岛，虽然面积仅有杭州西湖的1/3，但因为发展海钓主题旅游，吸引了不少游客。当地旅游业的发展速度已经超出了YIIP成员的想象。岛上有20多家渔家乐，周末登岛的游客很多，不少渔家乐的房间都会被订满。“做旅游比出海捕鱼要轻松得多”，这几乎成为岛上渔民的共识。事实上，白沙岛的游客量从2007年的1000多人，已经增加到如今的8万多人。

在这一阶段，YIIP成员考察了十多个岛屿。考察时，从一条陈旧的标语到一位老人娓娓道来的故事，都成了大家关注的对象。这些信息，对他们每个人来说，不仅是十分有价值的考察方向，也是下一次海岛考察的开端。

● 2014年9月20日下午，YIIP部分成员在柴山岛“走岛”后，在码头南侧的礁石上合影留念。从左至右依次为史小宗、蔡俊、张赛郝、余杨、冯磊、李亮。供图/夏佳颖

难捕的鱼

成立两年后，YIIP遇到了“危机”——组织发起人余杨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书友会，李杰则遇到职业转型期，不得不把精力从组织活动转移到工作中。

2015年到2016年上半年，海岛考察计划收缩了几乎全部线下行动，回到线上互动。继余杨、李杰之后，在杭州读研的舟山人夏佳颖，成为YIIP的负责人，她把大家拉到微信群里。群里的小伙伴们安安静静地待着，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

这一阶段，大家对海岛的考察并没有终止。YIIP的成员中，有的自己下岛继续考察，有的转而去做其他方面的尝试。比如陈军，他在做把匠人与孩子联系在一起的亲子活动。

陈军四处走访舟山的老手艺人：住在老屋里的竹编艺人、从18岁到70岁一直漂泊在海上的老渔民、迫于生活改行的沙雕艺人……都是他走访的对象。他请这些老手艺人教孩子们简单的技艺，几场活动下来，让陈军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一位老渔民的讲述。

老渔民来自岱山岛，经历了舟山渔业的兴盛与衰败。舟山渔场是中国东海地区最重要的渔场。对渔民来说，大海也像土地，春天捕小黄鱼，夏天捕大黄鱼、乌贼，秋天是捕鱼的淡季，就去近海采采淡菜、捡捡螺，冬天捕带鱼，但如今舟山很多地方已经无鱼可捕。

老渔民说，舟山渔场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内陆河中的丰富养料为鱼类提供了充足的饵料。加之，舟山位于我国内陆海岸线的中点，暖流与沿岸寒流交汇，海水搅动，养分上浮。但如今，在长江口撒网下去，拉上来的全部是各种垃圾。他曾在岱山船厂附近，看到海上漂浮着油污，甚至石头都被染成了黑色。

“鱼类每次繁殖都排出成千上万的鱼卵，为什么舟山还是没有鱼？环境改变了，海底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老渔民说。

家长和孩子们凝神静气地听着老渔民的讲述，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活动设计，当所有孩子都自发地喊出“以后不要乱扔垃圾，要保护海洋”，陈军被深深触动了。“能通过一场亲子活动，与工匠面对面，本来只是想让孩子们了解古老的织网技艺，但是那次活动的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今天的舟山群岛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基建热潮。岱山新道头村的海岸线原本非常平缓，涨潮时海水可以进入内陆很深的地方，退潮时便会留下大片滩涂（潮间带）。这是很多海洋生物产卵的地方，在整个海洋生态系统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如今这片滩涂已经被挖成了人工养鱼池，为了保护这片池塘，政府在陆海交界处建造了一条长长的堤坝，虽然挡住了潮水的侵蚀，但原来的天然海岸线也消失了。

● 上图 在岱山磨心山顶俯瞰岛屿风光。摄影/流光飞舞爱琴海

● 下图 岱山岛东沙古镇主街道上，建筑古朴，随处可见被晾晒在网上的鱼干。摄影/流光飞舞爱琴海

净滩计划

与陈军一样，何力也关注着海洋环境的保护。

3月5日，舟山衢山岛凉峙村的海滩上，阴雨绵绵。何力与46个身披雨衣的青年正在为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338.5斤垃圾做分类。

收集上来的垃圾被分为常见垃圾、捕鱼工具、包装材料、个人卫生或医疗用具、小于2.5厘米的垃圾、死亡受伤的动物、其他垃圾共7大类。每一类都有更精准的细分，小到皮筋、湿巾、咖啡搅拌棒，大到轮胎、建筑材料，甚至瓶盖都被分为塑料的和金属的。

作为组织者，何力把这次活动称为“海好有你净滩计划”。他也是青年海岛考察计划中的一员，曾长期从事NGO（非政府组织）工作，还参与过中国乡村儿童联合公益。2016年，何力辞去杭州的工作，返回家乡衢山岛，打算在家乡建立NGO组织。

但事情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衢山岛位于舟山群岛中北部，虽背靠上海、杭州，但岛上大部分是老人，很少有像何力一样的年轻人回到家乡，更别提做公益了。家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弃大城市的生活，有亲戚还以为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曾有人如此比喻舟山群岛原居民的子孙：“他们如同鱼鳍完成退化的转捩，对海洋的认知连同身体的感官将剥落得更彻底，顶多留一条能品味海鲜的舌头。”

对此间种种，何力不反驳，但内心并不赞同。在他看来，舟山之于他有更多意义，家乡需要NGO组织，家乡的人更需要树立环保意识。何力认为与其对老乡们说教，不如直接带他们看看海里的垃圾，为他们讲讲垃圾会对舟山附近的海域造成哪些严重后果。

见证变化

茫茫黄大洋，像一层燃烧的蓝色火焰，这是在北蝉望出去的那片海，也是洪波雷反复看了20多年的景象。

如今，舟山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海岛围垦工程。北蝉已经完成了钓门和白泉浪洗的钓浪围垦，而和钓门一塘相连的钓山岛，也在围垦中，不久的将来，梁横岛将变成一个半岛。他希望海滩上那片挺立的礁石群能晚些消失。不仅在北蝉附近，在沈家门东港的围塘填海，也让原本犬牙交错的岸线变得平直。从海上远眺，岸线景观已经十分城市化，纵列式的海景房鳞次栉比。将目光停留在城市中，你可以看到新落成的深棕色的定海凯虹广场上人头攒动，金塘岛上的停机坪也正在动工……没有变化的或许只有黄浊的东海海水。

但有些变化仍然猝不及防。近几年黄龙岛（嵊泗列岛的离岛）土地管理失序，山坡墓地已渐成“奇观”——坡地出现面积为30平方米的墓穴。道路景观、自然景观均遭到破坏，也为岛屿的未来前景设置了壁垒。

余杨曾在舟山环岛骑行100多公里，最近却发现骑到东北岸沿线的北蝉钓山一带就无路了。小渔村正被成片开发，宏大的开发规划是否真的给这些传统、地道的渔村风貌创造了更多的发展空间？

● 图1 濛濛细雨中，人们在衢山岛沙滩上捡拾垃圾。摄影/何力

● 图2 人们把捡拾到的垃圾按照类别，分放在塑料布上。摄影/何力

● 图3 孩子在展示捡到的垃圾。此次“净滩计划”的参与者中有5个孩子，他们的加入给活动增加了几分活力。摄影/何力

连接世界

舟山一直在改变，YIIP的活动也一直在进行。新任负责人夏佳颖一直在思索，YIIP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组织？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们究竟应该传递什么？又能让家乡产生哪些改变？

夏佳颖思考着，尝试着。在她看来，岛屿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连通世界的坐标。她在担任YIIP官方微博管理员时，开展了一个“读岛”活动，邀请全世界的小伙伴把自己了解的岛屿，用图文的形式记录、分享。这个活动让人耳目一新，很快吸引了各地的年轻人，其中就有远在德国工作的舟山人徐铭泽。

徐铭泽刚刚结束了一次保护世界自然遗产的生态之旅。在北海小岛佩尔沃姆岛上，除了沙滩、海浪的美景，他发现岛上有一条人工筑就的堤坝，长达1.7公里，从岛屿延伸出去，来往的船只，全都停靠在此。此外，堤坝既可以防止洪水侵袭，为附近的鸟类和海洋生物提供丰富多样的生存环境和栖息空间，同时也巧妙地避开了岛屿沿岸的栖息空间，将人类和来往船只对沿岸生物的影响降到最低。岛上还设有生态保护站，大学生活跃在保护站的工作中。“岛上还有观鸟活动，据说未来十年火烈鸟也会栖息于此。”徐铭泽补充说。

除此之外，徐铭泽还考察了岛上的“太阳能+风能混合清洁能源”发展模式。这些发现都被徐铭泽在读岛活动中分享。谈到佩尔沃姆岛的清洁能源与设计开发，徐铭泽第一反应就是舟山是否可以借鉴。“德国政府努力提供政策支持清洁能源市场化。大到区域性立法并网，小到家庭太阳能板供电洗衣照明。20年前，岛屿作为清洁能源试验田为德国清洁能源的全面开放积累了经验，现在岛上进行的智能电网项目也将有效提升电网运用效率，节约能耗，控制污染。那么，下一个20年，拥有丰厚海洋资源的舟山群岛，能源体系将会是怎么样呢？”徐铭泽说。

就在前几天，夏佳颖在微信群里为自己心中的疑惑解答：“YIIP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长期行动。它的关键词除了公益，还有创变和生活，寻到这里的人都有一颗好奇心，聚在这里的我们像一个能量场，每个人散发自己的能量在各自的领域探索努力，然后共享交流。我们想让海岛变得更好，但我们可不是超级英雄，能惊天动地，我们可以将各自探索到的美好汇聚，然后就成了我们想要的岛屿的样子。”

当我从舟山嵊泗离开时，遇到在码头织网的渔妇，墨绿色的渔网很快就被她们灵巧的双手修补结实。舟山将迎来又一个捕捞季，又一轮有雾、有风、有雨，一时平静、一时喧嚣的日子。

百年木船的复兴

撰文/袁艺文（本刊记者）

舟山船业自古发达，源自吸纳了全国各地造船技艺的精华。而今，钢质船已取代了绝大部分传统木帆船，整个木船产业正在消亡的边缘，但有一家岑氏木船作坊却十分另类，四代人的传承，仍坚持手工打造木帆船。岑氏木船带我们回溯了古代，也走向了世界。

● 在舟山市博物馆，陈列着岑氏木船作坊制作的一千多艘木帆船模型。摄影/姚凯乐

舟山，从名字来看就与“船”有天然的联系。《昌国州图志》里有“舟山，在州之南。有山翼如，枕海之湄，以舟聚之，故名舟山”的说法——舟山原指城南的一座小山，因其拥有独特的地理位置而作为舟船停泊之山。也有人说，地图上的舟山像一叶海中之舟，又在形象上赋予了它与“船”的联系。

“船”是舟山的一大特色，船文化是舟山海洋文化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上千年来，舟山人以海为生，谋取“渔盐”之利，因而舟山船话应从渔船说起。舟山渔民把渔船也叫作“木龙”，作为海洋渔文化其中的一种载体——渔船，是人们从事更大海域范围里捕捞鱼类的主要工具。

从“黄帝共鼓化狐刳木为舟,以剡木为楫,以济不通”(《通鉴前编外传》)到周代的东海“多渔盐之利”(《史记》)来推断，周代就已经有海上捕鱼和运盐的船只了。从那时起，人们通过不断的实践，造船工艺得到很大提升。周代人们已经熟悉了海水的浮力作用，东汉已经有了帆、橹和舵。

说起来，橹和舵都是中国人最早发明的。橹装在船两头或者船侧，支点放在船舷上，橹左右摆动，船就前进，像鱼在水中摆尾前行。

唐宋时期的渔船大多体形很小，只可供两三人上船作业。到了明代，人们开始着意提升船的稳定性和耐浪性，才有了海洋木帆船。它靠风帆行船，速度比摇橹快了许多，甚至一度作为水兵哨船。

舟山船业自古发达，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吸纳了全国各地造船技艺的精华。舟山的渔场是享誉世界的大渔场，沈家门渔港面临东海，每年渔汛季节，来自全国各地的渔船云集，当地造船手艺人见识广，吸纳百家造船技艺，这就给当地造船业带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从某个角度来说，舟山是我国造船、修船的聚集地，也是舟船文化的中心之一。

第四代传人也是木匠

提起舟山木帆船，岑氏家族颇有声望。由于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出现了机帆船和渔轮，与许多濒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传统的木帆船制作工艺在许多木船作坊已经转产、改建钢质渔轮的情况下，面临着失传的危险。只有岑氏木船作坊是个“异类”，在木帆船修造业日渐衰落的困境下，仍然坚守祖业，打造木帆船逾千艘，所造的船型由单一的小型木帆渔船，扩大到不同类型、不同用途的各式木质渔船和帆船。

岑国和是岑氏木船作坊的第四代传人，目前家族里的“一把手”。从1900年岑国和的曾祖父岑明锡创建岑氏木船作坊起，岑氏木船家族造船史已有100多年。1915年，岑国和的祖父岑阿友学会了造船手艺，开始研发建造15至20米长，二桅和三桅中型木质帆船，但船形大多还是世代传承下来的“花大对”“绿眉毛”等。到了1953年，当岑国和的父亲岑全富成为第三代掌门时，已经能够建造上百吨的木帆船了。

岑国和自小跟随父亲学习造船，学习“绿眉毛”“背舢船”“丁松头”“倒八字头”等传统木帆船的制作手艺，至今已有40余年。如今，岑国和做的木帆船品种众多，除了做仿古的大型木帆船、渔船和仿古船模之外，还为国外打造了许多运动帆船、木质游艇。2013年，岑国和的造船工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采访前一天，岑国和刚刚从广东出差回到舟山，当天上午，因为重感冒，他又去医院打了吊瓶。这位当地船业大亨在他的“作坊”一层等我们，远处几个人，分不清是岑国和还是他手下的工人。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远远地摆摆手，唤我过去，带我参观这间“作坊”。说是作坊，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狭小、阴暗，生产材料密集摆放，这里更像一间厂房。

厂房中央是3层楼高的造船工作车间，在厂房两侧，隔出3层，分别是来料加工区、船模加工区、古帆船游艇建造车间、半成品制作区、古港水景船模展示大厅及中西方船模展示厅。岑国和的办公室在顶楼，顺着铁质楼梯往上走，每上一层都能从不同角度看到尚未完工的一艘巨大木船。到达顶层，我向那艘木船眺望，才看见船内有工人在精工细作。岑国和说，这艘船的船体已基本完成，工人们正在做“室内设计”的活。

● 图1 罗建军是岑国和手下的一名老将，在岑氏木船作坊已经工作了20多年。图中罗建军正在制作船主体甲板。摄影/姚凯乐

● 图2 岑国和在他制作的木帆船模型前。摄影/姚凯乐

● 图3 工作台上的造船工具，捻凿、圆凿、刨刀、勾缝刀……它们被使用了许多年，一些工具手握的部分都变得油光锃亮。摄影/姚凯乐

办公室内的一张巨大沉木桌上有无数虫洞，岑国和摸着桌面说：“这木头在水下100多年了。”他又指指我坐的极冰冷的板凳：“这也是100多年的沉木，女孩子坐着太凉。”我忙说不要紧，坐一会儿便热了。岑国和当即取了坐垫铺上——他知道这木头坐多久都热不成棉垫的温度。

造木船的没有不爱木头的，对木头的习性了解得十分透彻。造船总要从木工活学起，按岑国和的说法，“造船是木工活，要想成为一名造船师，首先得是个木匠”。

造一艘好船，木料是基础。柚木材质坚致耐久，不易变形，更不易漏水，做桅杆，它是最好的木料。当岑国和讲到自己曾为找到最优质的柚木，奔波于两广地区及东南亚国家的森林时，让人想起日本大木匠西冈常一对建筑木料选择的苛刻。西冈常一描述他所熟悉的扁柏：树木的性格是不同的，长在山南面的树虽然细但是很坚硬，而北面的虽然粗大但是软弱……越歪扭、越有个性的树，生命力越顽强，相反，没什么个性又温顺的树木，生命力也弱，耐用年数也短。岑国和常常去树木原产地，亲自观察一棵树生长中的形态和癖性，最后决定用不用它，用它做什么。

岑氏木船作坊不但拥有中国古代传统的造船工艺，还融合了西方木船制作技术，在帆船设计上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除了选料、施工及工具的选择外，将麻丝、桐油和石灰等捻料嵌进船板缝隙，捻料随着船板一起热胀冷缩，保证隔舱板不会透水的“油灰捻缝”工艺上，也是精益求精。在岑国和所造的船上，船体细部，比如船尾、船头、甲板等处都带有传统的精细木雕工艺和民间绘画。

而船上用的帆，从岑国和爷爷辈开始就有分工，男人造船，女人做帆。从岑国和娶妻，母亲就把做帆的手艺、诀窍传授给了岑国和的太太。每一张布被裁剪成帆的大小，为了防腐，要用猪血浸泡。清洗晒干后，用三角棱的针来缝制风帆。岑国和称赞妻子做的帆好。

在一艘船模旁，岑国和拆卸下部分零件，让我看甲板下的“水密隔舱”，这是一项重要的传统手工技艺，它在造船史上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所谓“水密隔舱”，就是用隔舱板将船舱分成互不相通、舱数不等的舱区。水密隔舱的优点在于，在远洋航行中，即使有一两个舱区破损进水，水也不会流到其他舱区。木船进水后，迅速去破损处修补，甚至连破损的船舱也能一并挽救回来。舱板跟船壳板紧密连接，起着加固船体的作用，不但增加了船舶整体的横向强度，而且也取代了加设肋骨的工艺，使造船工艺简化了许多。唐宋以后的海船常常采用这种造法，岑国和的木船也是如此。

木船走向古代，也走向奥运

在舟山市博物馆，用于展示舟山历史及海洋文化的展厅内，陈列着一千多艘木帆船，它们全部来自岑国和的作坊。

而在舟山的一处码头上，停泊着仿唐代风格的三桅帆船“不肯去观音号”，这也是岑国和的作品。这艘船全长43米，宽11米，载重500吨，有96个客位。相传唐咸通年间，日本僧人慧锷从五台山请得观音佛像，泛舟取道现今的普陀山回国。在如今的“不肯去观音院”院址处下海，驶入莲花洋，第一天遇到了强台风返回；第二天又遭遇暴风雨返航；第三天虽风和日丽，但船行不远却又像生了根似的进退不得，转眼间洋面上布满了朵朵铁莲花。慧锷突然悟觉，难道观音大士不肯去东瀛？有当地居民张氏目睹此灵异，遂舍宅供养佛像，称为“不肯去观音院”。自此，普陀山成了观音菩萨的道场。而“不肯去观音号”船也因这个故事而得名。这艘帆船在上海世博会上展示完毕，又回到了舟山，往返于普陀山至朱家尖航线，从事群岛环岛游旅游活动。

岑国和的仿古木船生意兴盛起来是在1998年。那一年，他为德国航海家托马斯制作了一艘欧式仿古单桅帆船。后来又先后打造了“绿眉毛号”和“独捞船”“大对船”“打三洋”等许多艘仿古船，复原成功的浙江鸟船“绿眉毛号”是舟山乃至全国第一艘有航海能力和资质的仿古木帆船。

● 图1 舟山市博物馆陈列的岑氏木船模型有许多用心的细节，这张图重现了渔民撒网捕鱼的情景。摄影/姚凯乐

● 图2 在岑国和木船作坊的二层，陈列着他所制造的许多木帆船模型，常有学校组织学生来此参观。摄影/姚凯乐

● 图3 舟山市博物馆内展示的楼船，依然来自岑国和之手。楼船在古代很大程度上担任了水战主力舰只，因为外观像楼，所以被称作“楼船”。摄影/姚凯乐

2005年是郑和下西洋600周年。1405年至1433年，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扬帆出海，七下西洋，遍访亚非3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启了世界航海大发现的先河。岑国和在2004年研制建造的郑和（二千料）宝船船模被国家博物馆收藏，他带领岑氏木船作坊制作了几十艘仿郑和船队的古船模型，仅中央电视台一次就订购了5艘。

虽然接受过无数次这类大型造船项目，岑国和也遇上过压力最大的一次。那是2008年北京奥运前，岑国和为传递奥运火炬所打造的岑氏仿清木帆船“安福舻号”。岑国和还记得那年8月初，大运河通州区城市段展现出一幕壮丽的场景——6艘仿古船“穿越时空”集体亮相，呈“品”字形游弋运河，护送奥运火炬。

漕舫和漕船是古时运河上最贵重、数量最多的船。走在最前的那艘是皇船，其样式和乾隆下江南所乘坐的“安福舻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量稍小，总长近30米，建成后将超百吨。“安福舻号”的船头有一个四方亭，包木装饰、彩绘、仿琉璃瓦、黄铜包宝顶。剩下的船呈“品”字形排在“安福舻号”之后：两艘漕舫分居左右下首，为官船样式；３艘漕船并排在最后，它们是古代专门运粮的漕船样式。

岑氏木船作坊因为建造传递奥运火炬的“安福舻号”和运河“漕舫”船，被授予“百年岑氏，当代鲁班”的荣誉锦旗，岑国和至今仍把这面锦旗挂在办公室中。每复原一艘仿古船，岑国和都要翻阅大量的史料和设计图纸、制造船模，直到实船复原成功才得以最终完成。岑国和总结这些年古船复建的经验：“关键要做到复古如旧，即根据书籍史料的记载仔细推敲，在外观上力求一致。大到所用木料，小到一盏灯笼，都要经过研究，不能凭空想象，否则就会失去古船的韵味。”

● 舟山市博物馆有一间展厅放置着一艘巨大的木帆船，用于展示手艺人造船的场景。摄影/姚凯乐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失落的岱山海盐

撰文/袁艺文（本刊记者）

岱山海盐闻名全国，当地的“煮海”历史可远溯到4000年之前。早在先秦时即有盐业生产的记载；自宋朝以来，岱山就使用刮泥淋卤之法生产食盐；清嘉庆年间，岱山盐民王金邦更是首创板晒制盐法。而今，岱山的晒盐人却面临失去盐田的困境……

● 岱西盐民在炎炎烈日下收获白花花的盐。摄影/沈磊

作为全国14个海岛县之一，岱山县由379个岛屿和256个海礁组成。地图上的岱山县，恰好位于杭州湾的喇叭口，这是长江、钱塘江入海处，而向东望去，即是浩瀚的东海和太平洋，南面不远是舟山市定海区，北边则是嵊泗列岛。

岱山是浙江第一产盐大县，自唐宋起，这里就以渔盐之利富甲一方。宋代以来，岱山的海盐被列为贡盐，时至今日，浙江沿海地区一些海鲜烹饪、腌制也几乎缺它不可。

在登陆岱山之前，我透过地图幻想过它。东西走向的岱山本岛像挂在地图上的一片桑叶，东宽西窄。经纬线所组成的冷静的数字栅栏给我提供了精确的信息，但却以代表性的符号取代了现实的多样性。我要寻找的盐田，在这片桑叶上并不能够显示出它鲜活的样貌。正如德国作家朱迪斯·莎兰斯基在其作品《看不见的岛屿》中所说：“地图是抽象的，同时也是具体的。尽管地图的测绘可以做到十分客观，可地图依旧无法提供现实百分之百的真实写照，它只能对现实进行某种大胆的阐释。”

从“煮海”到板晒

从舟山本岛的三江码头坐快艇到岱山，只需要半个钟头。如果是天晴、无风浪的好日子，25分钟就能到。岱山的海并不符合“美丽大海”的想象，江水携带泥沙入海，加之春季洋流的影响，海水浑浊，呈土灰、黄褐色。出租车司机载我去岱山县档案馆的路上，听说我是来看盐场，有些惊讶。“这几年越来越少了呀，得叫当地人带你去，不然你可能只能看到荒废的盐田。”他说。

按原计划在岱山县档案馆参观，这里收纳有岱山盐业的历史。这座海岛小县所产的盐色白、粒细，又因以海水晒出，沾了海味儿，十分鲜美，被誉为“岱盐”。岱山“煮海”之源可远溯到4000年之前，早在先秦时即有盐业生产的记载：“散盐，煮水为之，出于东海。”

宋代大诗人柳永在昌国县（今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任盐场监官时，写过一首《煮海歌》，记述了当时不事耕织的盐民以“煮海”为业的艰辛生活：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轮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

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卤浓碱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山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

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

● 上图 岱山县衢山镇凉峙村全景图。摄影/沈磊

● 下图 岱山县双峰盐场一角。摄影/沈磊

……

煮海熬波的具体做法是：盐民刮取浅滩上的咸泥，用海水淋泥沥卤，再将卤水放进一口大锅进行煎煮直至成盐。煎煮时间为一两个小时，一锅接一锅，续上卤水继续煎，昼夜不熄火。在这个过程中，盐民要做大量肩挑背扛、砍柴拾草、灶台烧锅的苦力活。

元代学者陈椿的《熬波图诗》也有描述盐民煎盐的情景：“人面如灰汗如血，终朝彻夜不得歇。”元时两浙运司申中书省文称：“煮者烧灼，蓬头垢面，人形尽变，酷暑如汤，不敢暂离。” 这种劳动量大、成本高，产量却非常少的制盐方式一直持续到清嘉庆年间，岱山的盐民王金邦首创了板晒制盐法，使沿用千年的煮海制盐法得以改革。

档案馆内珍藏的一组老照片，详细记录了民国十四年（1925年）岱山当地盐民制盐的场景，图像中的盐民所采用的就是板晒制盐技艺。

板晒制盐先要选择沿海岸平摊的滩涂，开辟为泥场，3亩地作为1个单元，俗称“一墩泥场”。然后经过筑溜、纳潮、整漏、淋卤、测卤、挑泥渣等环节才得以制成卤水。再将卤水倒入一块比普通门板略大的盐板上，利用风吹日晒使其蒸发。在晴朗的早晨，盐板摊置在四角钉有小木桩的晒场，日落时分收盐，用盐推推拢装进盐箩，沥去卤液，洁白的盐就出来了。遇上雨天，每10块板堆叠在一起，称为一幢。最上面一块板，反面压下来，防止雨水浇淋，稀释了卤水。风暴大时，还得用绳子将10块盐板绑紧捆牢。

经过风吹日晒，盐板上的卤水慢慢结成晶体，这结晶就是盐。这些环节全部都是露天作业，特别强调时效，“清早出门头碰檐，黑夜归家矮三寸”，稍有滞怠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不过，这种以阳光和自然风取代了架锅烧柴的办法，是清末民初制盐“低碳节能”的创举。但在当时的意义却是，降低了成本，省去了烧柴煎煮的劳动力，采用大面积板晒，盐产量也直线上升。有史料记载，光绪六年（1880年），岱山有盐板19.19万块，产盐5700万斤。这个方法推出之后就受到远近效仿，在江浙、上海等地的盐场迅速推广开来。

滩晒也是看天吃饭

20世纪60年代初产生的滩晒制盐法，也是从板晒法演变而来的。年过八旬的老人刘忠绥在岱山县盐业局工作了几十年，恰好是从板晒法到滩晒法过渡的见证人。

头天晚上，刘忠绥听说有人想请他讲讲岱山盐业的历史，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约定的采访地点。3月的岱山，室内还十分阴冷，刘忠绥穿着厚重的衣裤和一双棉鞋。他摘下帽子，笑呵呵地说自己和盐打了一辈子交道。“我有42年工龄！” 他用手比了个“四”，接着说，“我是解放后那一年上的班，那年有一场特别大的台风，海塘、泥塘都被大风吹垮了。”然后又摆摆手，“我普通话讲不好呀。”

滩晒法与板晒法有什么不同？刘忠绥给了我简洁明了的答案：滩晒不再在木板上晒盐，而是晒在专门筑成的结晶滩面上，这滩面铺满沥青或者缸砖，现在的盐民则用黑色塑料薄膜垫底，这可比木板轻便多了。

刘忠绥感慨的另一方面是晒盐工具的变化。早先的工具以竹、木具为主，比如刮泥制卤的搪板、推盐耙、扁担、钩子、畚箕等。戽海水入场的水车、耙泥的牛耙、运盐或运卤水的拖桶等有许多被机电工具取代。

在20世纪80年代压滩机出现之前，碾压滩田是靠人力。刘忠绥从椅子上站起来，模仿当时他为踩实滩田的步伐，每一步都发出很大响声，扎实有力。压滩机出现之后，盐滩要压实，使之坚硬、平整、不漏，比过去省去了许多体力。那个时期也出现了提卤泵和旋卤打花机，前者是用于雨后把卤水从卤池中抽提出来，让其在盐田上蒸发浓缩的一道晒盐工序；后者是为使盐粒均匀细小，将卤水和盐粒上下搅动的一道生产工序。

因技术的进步，20世纪70～80年代是当地制盐产业最兴盛的时期，在岱山随便揪一个人问，都一定有亲戚从事制盐业，刘忠绥的儿女也大多在那个时期进入盐业部门工作。

但就每天守着盐田的盐民来说，尽管生产技术、设备有了极大的提升，晒盐也仍然是极其辛苦的工作。刘忠绥反复提到的“千斤百担”，意思是，产盐1000斤，要挑泥、卤、水100担。刘忠绥讲，越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越是产盐的好时候。新来晒盐的小伙计往往细皮嫩肉，后背要晒脱三层皮，再长出三层皮，这一身皮肉才抵抗得住直射的阳光。这是真正看天吃饭的职业，更准确地说，是追着太阳跑的职业。

● 图1 台风过后，盐民抓紧时间做好排水准备。摄影/沈磊

● 图2 岱山县双峰盐场，盐民们正在劳作。摄影/沈磊

最后一代晒盐人

我找到了《岱山县盐业志》编委之一朱安平先生。这本书出版于1994年，而书中关于岱山海盐历史的时间跨度是从唐宋至1988年。如今，这本书的编委有几人已经去世了。他告诉我，今天仍在岱山晒盐的，大多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加之晒盐的收入不及去城市里打一份工赚得多，许多盐田已经荒废。

在过去，岱山县规模最大的盐场是岱西盐场与双峰盐场。近几年，岱山的盐田已急剧萎缩。我仍想亲自去盐场看看，于是驱车前往岱西，路两侧许多荒滩，问路人才知，这些荒滩很多已经荒了三四年。从当地山上取石头下来填补盐田，土壤逐渐自己修复，慢慢也长出了稀疏的植物。

在更远处，好像有一片比较大的盐田，我甚至有些兴奋。放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视线尽头是海与天的连接。近看才知，每块灰色的盐田里都正在结晶，距离最近的一块盐田就是白花花的盐，因为颗粒比较大，形成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盐垛错落地堆放着。这是另一种海边景象，它不像以风景著称的海滩那样谄媚，它就在那儿，在过去的一千多年，盐民才是与它息息相关的人。

毛中尧是个“70后”，他是这块盐田的主人。他远远地从田埂上走过来，长衫长裤、长筒雨靴——这似乎是盐民的标配。毛中尧放下推盐耙，拿起水壶喝了大半壶水，一张黢黑的脸上牙齿很白。

现在不是晒盐最热最累的时候，毛中尧家在两公里外，每天骑着电瓶车来回，这个季节，盐田工作四五个小时就能回家了。每年7月到9月是产盐旺季，毛中尧每天凌晨3点就要赶到晒盐场收盐、担盐，下午两点开始新一轮劳动，晚上8点左右回家，一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盐滩上尤其热，一是因为日晒，二是盐滩有水。我把手伸进盐滩的水里，惊觉它竟是热的。在盛夏，这水可能会微微烫手。

毛中尧的女儿在岱山县高亭镇读初中，妻子在高亭租了房子陪读，房租、物业费等一年要一万块钱。整个家庭的全部经济来源就是这几块盐田，天气好的年份，盐产量有三四百吨，天气差的年份，只有二百多吨。

盐田边上堆放的盐被塑料薄膜覆盖着，毛中尧说，经常有人来偷他的盐。“偷一两百斤，能卖上几十块。露天有什么办法呢？”但最令他担忧的却是，在盐田逐渐被用为工业用地之后，他就只能失业了，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来养家。

毛中尧说，当地人不吃别的盐。吃惯了岱山的盐，别的盐都不鲜。这盐藏匿于每一道菜肴中，让当地食物活色生香，离开了它，海鲜也味同嚼蜡。当地人爱吃的海盐烤虾，不用油和水，只要一把盐，随着温度的提升，水分逐渐蒸发，鲜味便牢牢锁在了虾里。

相比井矿盐，海盐富含更多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而井矿盐高度提纯后99%的含量是氯化钠，其他矿物质含量极微。岱山海盐也分级，始结晶的为头潮盐，即嫩盐；第二段结晶的是上等普通盐，即一级盐；第三段结晶的是普通盐，即二级盐和腌制用盐。据说，头潮盐溶解速度更快，味鲜成分更高，除了岱山岛，其他任何海盐产区都没有。头潮盐量少质优，就像“明前茶”一样，珍贵又为人追捧吧。

嵊泗仙神，与渔民画

撰文/袁艺文（本刊记者）

舟山市的嵊泗列岛像一把珍珠撒得很开，离陆地越远的岛屿就越激发人的想象力。多神信仰在这里生长，岛民听听戏、说说故事，将这一切绘在画布上……

● 徐亚双作品——《乌贼季节》。供图/嵊泗县文化馆

有一种说法，浙江省温岭市石塘镇是21世纪第一缕曙光的首照地，但严格地说，它只是内陆迎接第一缕曙光的地方。在石塘镇看到太阳的半小时前，阳光已经洒到了更东边的嵊泗列岛上。

嵊泗列岛，即嵊泗县，隶属于舟山市。它位于杭州湾以东、长江口东南，由钱塘江与长江入海口汇合处的数以百计的岛屿群构成。嵊泗像一把珍珠撒得很开，在它的400多个大小岛屿中，有人居住的岛有16座。舟山的东南西北四极，有三极（北、东、西）在嵊泗。最值得一提的是最东的嵊山岛，曾被称为“尽山”，再往东，就不再有人类居住的岛屿了。

嵊泗往南的岱山岛在2018年即将和舟山本岛连桥，届时，浙江省以县建制的离岛状态的县，就只剩下嵊泗。我问嵊泗县副县长何国忠，嵊泗是否也会通桥？ 他答：“嵊泗通桥有什么意义？游客开车进来？可是我们岛上公路容量有限。只允许大巴进来？那这个桥利用率也太低了。”

在长三角区域，能见到蓝色大海的除了舟山市普陀区的东极岛，只有嵊泗。嵊泗因渔而兴，嵊泗的历史是渔业文化的历史。

海洋文化的基因

岛民在很小的陆地上生存，活动空间是有限的，但当他们走向大海，面临的又是宽广无垠的境地，大海给了他们某种无所不达的指向。这样矛盾的生存状态，造就了岛上渔民特殊的心理，在家的时间很少走动，但思维又是扩散的，因为大海是向外延伸的。岛民浪漫、自由、洒脱，大约是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嵊泗列岛在不同历史阶段曾归属于上海、江苏，辗转多次，才归属于浙江。所以从岛民构成来讲，有不少三代以内因工作需要留下来的内陆人，这一批人对远方亲人的依恋成了对内陆依赖的主要原因。而另一批在清代甚至更早以前来到嵊泗的岛民，则是原居民，他们对内陆的依赖性比较弱。

嵊泗作家楼存华、周苗都是原居民，在他们看来，海岛自成一个小天地，有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系统，形成了一种非常“自我”的感受。尽管在历史上，不少物资也是依靠内陆运送，但他们对内陆仍然没有强烈的归属感。虽然岛上仍有儒家文化传统，但海岛本身生长起来的文化也足够岛民享用。“听听戏、说说故事，这是我们自己的小王国。”楼存华说。

在小王国里，人们所听的戏、流传的故事在20世纪80年代以另一种形式被记录下来。一批没有经过专业学习的海岛青年，以对大海独有的视角和个人化的理解，在画布上绘制出反映渔民的生活、梦幻和古老神秘的大海世界。为了与当时很火的“农民画”区分，首先兴起于嵊泗列岛的这批海岛青年的绘画作品，被称为“渔民画”。

● 上图 浙江舟山嵊泗县田岙村的渔民画家们，用彩笔绘出现代渔夫的幸福生活。供图/东方IC

● 下图 大部分渔民画出自年轻的渔家儿女之手，他们有深厚的海岛生活底蕴。供图/东方IC

嵊泗渔民画的主推手、嵊泗文化馆副馆长金瑛说起“渔民画”这个称谓，还是觉得不够专业。“哪有拿人职业来定性的？就像唱歌一样，不分工人唱、农民唱。”她觉得渔民画只是民间绘画的一种。

十年前，嵊泗五龙乡田岙村举办了一个“渔民画”上墙的项目，将渔民画作者们的作品“搬上”了自家墙头。金瑛回忆说，第一年村民不支持，觉得那是鬼怪，甚至不让女作者上屋顶，有迷信说法是女人上屋顶不吉利。或者必须“男的画上层，女的画下层”，这才符合“男上女下、阴阳之说”的传统。然而第二年，田岙已经大半发展为旅游民宿，壁画村的美丽景色吸引了游客的目光，也吸引了一些著名的媒体前来采访宣传，更吸引了国内外的专家学者前来考察，当地村民也逐渐接受了这些“鬼怪”上墙的好处。

渔民画作者的绘画内容常常取材于海岛独特的渔猎生活，再经过奇趣的构思、夸张的笔法勾勒出多彩的海洋生物、奇特的岛礁传说、丰富的鱼类故事和与众不同的海岛风俗，对海的一切想象、意识、观念全部糅于画中。

在作家楼存华看来，多神信仰、民间传说是渔民画的主要来源。“观音嘛，每个岛都信，但每个村子都有小神。”“大海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既要向它讨生活，又要臣服于它。并不是每个渔民都喜欢捕鱼，有许多只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去。这种情况既要取得好收成，又要规避海浪带来的危险，当然得信个什么。”

比如岛民信龙王的就不少，许多小庙里都睡着龙王。过去的龙王做法是龙的塑形，头上戴着皇冠，但后陀湾的一座龙王庙，却把龙王打扮成了一个武将的形象。当地关公也有，妈祖也有，天南海北的信仰来到这座小岛上，一结合就形成了当地独特的文化。

又如，赶海霾是当地渔民画常出现的主题。海霾是一种力气很大的海怪，据说会很快从海边爬上来，占领整个海岸，当它发起怒来会把鱼群驱散，撕破渔网。春天，渔汛之前，渔民会在特定的时间去赶海霾，敲锣打鼓把它赶跑。

一个偶然事件也可能在海岛上造成一个“偶然的神”。作家周苗儿时所居住的那座村子，曾出现过一些死于海难的人的尸体，当地老百姓把他们安葬后，就形成了一个祭祀地点，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就来烧炷香。

祭海和谢洋是每年最隆重的仪式。每逢汛期，渔船在出海前都要在船上或者码头祭告神祇，祈求出海顺利获得丰收。而谢洋则多在夏季进行，一是庆祝在渔汛生产期取得的收获；二是感恩和酬谢神灵。

● 图1 孙芬芳作品《一百年前风暴过后的过年》。供图/嵊泗县文化馆

● 图2 孙跃国作品《龙骨》。近些年孙跃国的绘画大多以渔村中的船、渔具为主。供图/嵊泗县文化馆

● 图3 孙跃国作品《星空下的船》。供图/嵊泗县文化馆

渔民画家养成记

孙跃国是反复被提起的嵊泗渔民画家，我到嵊泗之前，已知道他的大名。孙跃国瘦弱而精悍，头发花白还绑着个马尾辫，很艺术范儿。他说自己不善言谈，每说三句普通话，总有一句拐回了嵊泗方言。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他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参加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大小展览，但他仍然不肯称自己为画家，只说是“艺术爱好者”。

孙跃国回想起1986年参加“舟山市农民画培训班”的情景，培训一共十几天时间，老师拿出10张白纸就让他画，只要跟海有关的一切，随便画什么，随便怎么画。说是培训，其实没有绘画技法上的培训，只是给予了一些思路上的引导。而在第二年，这一批嵊泗渔民画作者的作品就在上海美术馆展出。同年12月，中国美术馆破例给县级文化馆举办展览。

在此之前，孙跃国经常跟随父亲在沈家湾捕鱼，那时近海的黄鱼还很多。画作参展之后，并没有给孙跃国带来生活上的巨大改变，他先后在乡镇企业做针织服装设计、给县文化馆打工，近些年自己经营着一家广告店，嵊泗街上许多招牌都是他设计制作的。

孙跃国近些年的绘画以渔村中的船、渔具为主，比如《龙骨》和《星空下的船》，始终没有脱离渔村的味道。法国著名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亨利·马蒂斯在《画家笔记》一文中说：“一件艺术品一定要具有本身的全部意味并让观者感受到它。”孙跃国的这两幅作品，用海洋深沉的生命力叩击着渔民的命运，画中龙骨、铁锚、人物等形象和画面形式感的表达都依赖于这种浓重色彩的张力。

而孙跃国则更喜欢自己早期的作品，那时他的作品以黑色居多，比较阴郁。那幅《潮涨魂归时》就与他早年在大海上的经历有关。过去渔民出海风险很大，如果不幸落海身亡，岸上亲人会为他举行一个仪式，把魂魄接引回来。在孙跃国很小的时候，他的姑姑曾在海上遇难，他对那次仪式印象深刻。

与有着捕鱼经历的原居民孙跃国不同，项修建完全是个外来人。在强调海洋文化基因这类“先天因素”的时候，我挺纳闷项修建是怎么走上渔民画之路的。

项修建十几岁前住在老家台州，自小喜欢画画和古诗词。直到初中毕业，父亲说，“你这么喜欢画画，那你去学油漆匠吧！”在当时村子里，油漆匠是与绘画最沾边的职业了。“农村油漆工会画画的很多，主要往家具上画，我学了几年终于出师，却发现这种画着画的家具没人喜欢了。”于是项修建辗转去了拉萨做油漆匠，3年后回来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那时，妻子在嵊泗做裁缝。

没有海上的生活经历，却认识了这么一批画渔民画的人，他也开始观察日常可及的海洋元素：岸边的鱼、海滩上补网的人……他的作品《欢喜锣鼓》也曾获得舟山市渔民画墙体绘画邀请赛一等奖。

项修建做了多年油漆匠，觉得长时间接触油漆对身体不好，如今改卖猪肉，每日在嵊泗县中心菜市场早出晚归。空闲时间，他写古体诗、画画，也倒腾根雕、盆景，明明是个“60后”，却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小10岁不止。

嵊泗岛上的渔民画发展了近30年，却没出现过一位能靠画画养活自己的作者。来自经济的压力，让作者队伍逐渐流失。请专业画手来继续？有专业绘画背景的作者技法虽强，却不够原生态。用孙跃国的话说，“只有驱壳，没有灵魂”，因此优势不明显。金瑛说，当年的一些渔民画作者，头一天没画完的画，第二天要继续都未必能调出与头天一模一样的颜色。即便如此，海在经验里，画这一切靠灵感而非技法。或许正因为没正经学过，他们才能天马行空。

● 身在渔船，绳索随处可见，毛扎扎的植物纤维，蜷曲成各种形状。供图/全景图片

濒临失传的渔绳结

撰文/盛文强

渔绳结是渔民生产和生活的手工技艺，这些绳结大多简便、易结、易解，既牢固又实用。浙江舟山嵊泗黄龙乡，有一位年过八旬的老渔民刘有九，他凭借多年实践操作的累积，制作了上百种渔绳结，成为浙江省首批“非遗”传承人。

凌晨出发的客船撞碎迎面而来的几个大浪，舱内一阵震颤。在我身旁睡着的白发老翁被惊醒，使劲揉着眼睛。

黄龙岛出现在船头方向。在大雾中，依稀可以看到岛上覆盖着绿树，绿得发黑。裸露的黄色山岩随处可见，两道高耸的山岭如黄龙盘踞。雨季已来临，积雨云在山巅沉凝不动，最终在薄暮时分降下大雨，把岛屿冲刷得分外干净。

黄龙岛虽是东海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岛，在历史上却也曾分属两省。清代光绪年间，岛屿南部属于浙江，北部则属于江苏，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被合并。在岛上，从南港到北港还要翻越山岭，两省分界旧址在黄沙岙港墩，几百级石阶成为纵贯岛屿南北的必经之路。据说，当年国民党在岛上抓壮丁，抓到浙江时，老百姓便逃到岛北的江苏；抓到江苏时，又逃回南面的浙江。

● 图1 渔绳结示意图。制图/吕寅

● 图2 黄龙岛风光。供图/CFP

● 图3 年过八旬的老渔民刘有九，凭借多年实践操作的累积，制作了上百种渔绳结，成为浙江省首批“非遗”传承人。供图/盛文强

船老大和他的结绳技艺

在这座曾经分裂的岛屿上，还保留着最古老的渔绳结。绳结捆扎与松绑的对立，自是另一种分裂，似与岛屿一分为二的历史隐隐呼应。渔绳结是渔民在船上使用的各类绳扣，绳结系法最多时达数百种，靠口传心授在岛上的渔夫之间秘密传递。

身在渔船，绳索随处可见，毛扎扎的植物纤维，蜷曲成各种形状，有的还做着高难度动作，将肌体的柔韧潜能发挥到极致，且不说帆布上运转有序的绳索系统，以及网衣上的各处衔接，就连喝水的杯子，也要备一根细绳穿了杯柄，固定在桅杆底部。这样一来，水杯就不会被风浪晃倒。杯子上系的是活扣，喝水时那绳结一抖就开，喝完再系上。

绳结草创之初，并无章法可循，全凭直觉随手布置，心中所想便是手中所得。船老大的腰间悬着几条麻绳随时备用，也不知这些绳子用了多久，绳头的麻絮绽开几朵毛茸茸的花，在海风中上下跳跃，这是岛屿上船老大们的标志性装扮。许多年前，刘有九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去寻刘有九。走进黄龙岛的街巷，正是清晨，迎面撞见新出炉的烧饼滚了一身芝麻，刚从油里捞出的油条还滴着油珠，豆浆的白色瀑布在空中悬停，馄饨在热锅里翻腾……赶早市的人群在我们身边流淌，谁也没有注意到岛上来了陌生人。岛民们才不会在意陌生人，因为早年间他们就是海上逡巡的流浪者。岛上人口稠密，用地不足，房屋之间的缝隙太窄，最窄处甚至不足一米。廊檐连续不断，隐隐能望见头顶的一线天。

年过八旬的刘有九，15岁开始出海捕鱼，二十出头就做了船老大。从登船的那一刻起，他就和绳索结打起了交道。无论是网眼的补织、断绳的对接，还是船靠码头时的带缆，都要用到渔绳结。作为渔船的新伙计，他的学习之旅开始了。很快，在船老大和老渔民的帮助下，他学会了简单的绳结，能补网、系帆了。在与岛屿妇女们的织网竞赛中，他每每拔得头筹，妇女们转而向他请教。岛屿的生存之技，欣欣然互相传递。

他从小就痴迷绳结游戏，沉溺在绳索中，无法自拔。在绳结的缠绕中，层层覆压的位置关系，引人倾心相记，而一个绳结在掌心出现之际，图案所呈现出的连续、对称及芜杂的美感，足可令人忘记时间的存在。

绳结给一个岛屿少年带来的是世界丰富性的隐喻，在岛屿的弹丸之地，事物变得简单，一一呈现在山丘似的石质岛屿之上，而绳结则是通向世界的秘钥，绳结无数的可能性，也正是纷繁的外部世界的注脚。那时节，他为了试验绳结，还自告奋勇去帮父亲拴狗。结果，他打的绳结拴在狗脖子上，是个活扣，越拽越紧，一夜之间就把狗勒死了。那本是系泊结，用来打缆拴船，任凭风浪摇摆，所拴住的小船只会越拽越紧。他的绳结试验仍在继续，父亲的责怪也当作了耳旁风。

那时的海上，还是绳索的世界。他所会的渔绳结可达几百种，祖辈传下来一些，向其他渔民学来一些，自己又发明了一些，每一个绳结都能派上用场。

到了晚年，他终于从船上回到岛屿，这时他想到的是对渔绳结的整理。绳结贴上墙壁，而且被编号，标注着名称和用途。环顾四壁，渔绳结满墙蠕动，还有他新做出的乌贼结，用红绿两色的线混织成乌贼的椭圆身子，下垂的乱蓬蓬的绳头，是乌贼簇生的腿。乌贼结脱离了实用，纯为观赏，是老人晚年的遣兴之作。与乌贼结相似的，还有螃蟹结，渔民的审美情趣，终归与海中的生物意气相亲。

我看过墙上挂的一张旧时的照片，身为船老大的刘有九，因为会打五花八门的渔绳结，在岛屿已经广为人知。照片中的他居中而坐，手里拿着绳子，给环列两厢的年轻渔民们讲解结绳技艺。在他们脚下，绳子的波浪层层荡开去，溢出了画面，那真是岛屿的黄金年代。

我开始想象刘有九的青年时代——他从山上采来藤条，剥皮蒸熟，取出熟透的植物纤维，放在大腿上搓，腿上留下一片红色印迹，麻绳上也带有了体温。为了使麻绳坚固，他还要将麻绳在桐油里浸泡几遍，然后在阳光下晒干。这种绳索的原材料就取材于岛屿的植物，岛屿仿佛知道渔民要用绳索，于是把藤萝布满山冈。

岛屿的夜晚，渔船归港，港口的喧闹已然落定。剪刀在刘有九手中开合几下，桌上又多了一簇麻绳……什么样的绳结不打滑，什么样的绳结容易解开，什么样的绳结能续接缆绳，问题一一来到桌前。在他的记忆里，这些绳结祖辈就有了，却又总是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他在指尖绕着几圈麻绳，苦苦思索线圈之间的叠放次序。终于，他在原有的绳结上，通过改变顺序，或者添加新的绳头，实现了绳结的改良，这一过程，却用了半生的时光。比如，用于缓解船舶碰撞的五星碰头结早年间就在海岛流传了，由于该结要承受船舷的挤压，容易松散断裂。刘有九在五星碰头结的基础上，多穿了一道线圈，把五星变成了六星，使碰头结的厚度增加，减震作用更强，还增加了观赏性，像这样的改造，在他手头不知有多少。

或许，刘有九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空间思维能力，使他能在一团纠缠不清的绳索中迅速理出头绪。他盯着一根线头，便可瞬间看清它在绳索堆里的行走路线，用目光疾走一遍，并把它从迷途中解救出来。与此同时，他也为迷途的绳头指点迷津，驱遣它们回归柔顺的初心。

失传绳结印证传统渔业的衰落

年青一代忙不迭地逃离海岛，留下来的年轻人也无心于此，岛屿的渔绳结手艺，是青年一代急需抛弃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割断与岛屿的脐带。海岛孤悬海外，它暗自旋转，产生巨大的离心力，被甩到岛屿边缘的，不只渔绳结，还有岛屿旧时的秩序。

新材料早就降临岛上。比如渔船用的五星碰头结——状如五角星的绳结，用鸡蛋粗的缆绳打成，可挂在船头和船舷，防止船靠码头时碰伤船身，还能避免船与船之间的碰撞刮擦，几乎以工艺品的完美形式出现在船舷之侧。当年几乎人人都会的绳结，如今年轻人不屑去学了，因为五星碰头结的减震功能，已被橡胶轮胎代替。繁复的编制工艺，在工业时代成为可笑的愚行，论质地，绳结自然也不及轮胎橡胶的弹性。随着渔业生产方式的革新，以前捕鱼用的帆船都改成了机船，像帆船结、倒挂卜结、老菱卜结等与帆船作业相关的绳结技艺已不复存在。自渔船改为机器动力之后，摇橹时的橹辫结也无人识得，系船用的系泊结，更是改为坚固的铁链和挂钩。

被现代化侵袭的渔绳结节节败退，成为展厅里的陈列品，供往来的游人“凭吊”。刘有九为此造了一条绿眉毛船（这是东海岛屿早年间流行的渔船样式，船头尖锐如鸟嘴，船眼上方有绿色的长眉）。他把渔绳结安置在船上，还原了当年的渔船生活场景——三条主帆上绳索密布，掌控着帆的升降及角度的调整，橹上挂着橹带辫，船舷两侧各挂一对五星碰头结，还有各式鱼篓、水桶、瓷坛等容器都是用软木雕刻的鸡蛋大小的模型。做这些模型，是为了让各式渔绳结有安放之处。我忽然想到，他在以这种方式恢复岛屿旧日的秩序。我们在模型中目睹了缩小了千万倍的岛屿旧物，它们仿佛来自童话世界，我们与它们之间，隔着浩渺的时空。

在感慨现代化对岛屿生活冲击之际，刘有九本人也陷入悖论——他手中的绳结，已经由昔年的麻绳改换为聚乙烯的合成材料，在阳光的映照之下，绳结闪耀着绿光。新材料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其优势在于抗腐蚀、抗盐碱，承力优势明显。与此同时，散发着桐油味道的麻绳退到了岛屿的角落里，难寻踪迹。

在渔绳结博物馆，绳结都由新材料编制，工业化与传统并峙，新与旧的奇异结合体，在闪光灯下更显妖娆。就像这海岛，古老的石屋仍在，内瓤却早已有了现代的因子——宽屏彩电、空调、太阳能热水器、智能手机……

我拿起一个绳结端详，这是微缩版的双撩板结，双股的白尼龙线，导出一对兔耳似的绳扣，两个绳扣的交汇处，是三个并列的绳疙瘩。三个疙瘩如倒立的品字形，它们并非独立，而是借助绳股互相衔住。将它看作一件艺术品也不为过，这是修理风帆时，爬桅杆必备的绳结，攀援者把双脚探进绳结，绳结中部的疙瘩与桅杆接触，靠摩擦力的作用，踏着绳结的双脚借力爬上桅杆顶端，这个绳结曾经负载着一条壮汉的全部体重。此刻，它却横在我的掌中，轻如鸿毛。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岛屿之光母性的湄洲

撰文/刘荣（本刊记者）

福建莆田的湄洲岛作为妈祖的诞生地和祖庭所在地，每年都会吸引海内外无数的信徒前来朝拜。一条像母亲脐带一样细长的、无形的血缘线，从湄洲岛伸向了莆田，伸向了广阔的中原，也伸向了辽阔海洋的无数彼岸……

● 湄洲湾因处海陆之际形如眉宇，故称“湄洲”。湄洲岛是妈祖的故乡。供图/CFP

船身劈开湛蓝海面，激起弥天水雾。但阳光的热情并未被浇熄，风也很配合似的，从八面逼来，却齐心协力地把船往一处相送——湄洲岛，南北狭长，形如女子秀眉，在莆田市中心东南向42公里。

搭乘从莆田出发的轮渡、客船或快艇，通常需要一张10元到40元不等的船票。15分钟航程后，彼岸在望。

那里着实是一个名号响当当的胜境所在，30公里海岸线、13处金色沙滩、5公里海蚀岩、30多处风景名胜。其中，包括湄屿潮音、九宝澜黄金沙滩、鹅尾神石园等，以及中国首个世界级信俗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坐拥两亿信众的妈祖祖庙。

一阵颠簸传来，你在船头站稳。千百年来，在这样水花飞激的刹那，靠海为生的海客和渔民，会扶稳桅，放下帆，抱紧自己的命运，口诵妈祖。

心存畏惧的人类觉得海洋是残暴的，却不知驱动巨浪的风云是从天上来，引发漩涡的波动是从地底来。当风雷激变后，海洋终会恢复宁静，这时，仿佛有一种母性的温柔渐渐铺满了每一处海面。

此时，你是不是有片刻恍惚，看见了时间的倒灌，像公元987年九月初九那一日，28岁的宦门之女林默娘，在海上搭救遇险船只，不幸被桅杆击中头部，落水身亡。

这位慈心仁厚的林默娘生前通晓天文气象，熟习水性，常救助受困于礁石的商船和渔船，后人敬以为神，传说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羽化升仙，成为一方海神，也即沿海渔民口中的“老祖母”——妈祖。

湄洲女妈祖

你此前登过不少岛屿吧，它们有的孤悬海外，有的紧贴大陆架。渐渐地，你会发现，山海景致大同小异，唯有一地风物，才能决定一座岛屿的气质。

在登岸湄洲前，已经听过了对此地的诸多诟病，比如说这座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和5A级旅游景区，宰客成风，开发过度，传统风味日渐丧失。

作别汽笛长鸣的码头，眼前今日的湄洲风物，在满城的海鲜加工业、渔业和小手工业之外，更加被旅游开发全面包抄。

你满腹狐疑，还没看尽岛的全貌，远远就看到了海边的渔女。

很难分清，那究竟是一位海边世代打鱼为生的真渔女，还是穿上了传统服饰的景区工作人员，但她毫无疑问是本地的湄洲女，身材窈窕，皮肤白嫩，形象上带有“帆船头，大海裳，红黑裤子寄平安”的湄洲特色。

传统的气息扑面而来：头发高盘，梳得像船上的帆，左右各有一根波浪形发卡，代表船上摇橹的船桨；圆发髻代表船上的方向盘；红头绳盘在发髻里，代表船上的缆绳；一根银钗横向穿过发髻，代表船上的锚。头上的每个发饰都代表船上的零件。简而言之，整个发型寄托着渔家的美好心愿，希望一帆风顺。

妈祖林默娘就是湄洲女，这服饰又叫“妈祖装”，从古早时代开始流传下来，因此也自带海洋的哲学。蓝色上衣代表大海，裤子分为上红下黑两截。相传，妈祖喜欢红色裤子，由于常年在海上救助渔民，裤子被海水打湿后，远远看去像黑色，而上半截没有被海水打湿的部分还是红色的。久而久之就固定为红黑相间的设计，这是渔家与海相伴的生活产物。再则，海上风暴十分凶险，每当丈夫出海，妻子到了晚上会站在岸边等待，时常被涨潮的海水打湿裤子，所以红与黑被后人演绎为平安与思念。

● 图1 第十七届中国·湄洲妈祖文化旅游节在湄洲岛天后广场开幕，妈祖金身巡安湄洲。供图/CFP

● 图2每逢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生日和九月初九妈祖忌日，庙宇内外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供图/CFP

● 图3 妈祖诞辰1049年纪念日，有300多个妈祖宫庙的信众前来湄洲参加妈祖庙会。供图/东方IC

你从泉州一路向莆田而来，一度也曾路过惠安女聚集的海岸。你便想起在福建有三大渔女：湄洲女、惠安女和蟳埔女。她们都是闽中南海岸线上最美的风景，在传统文化里，被视为吃苦耐劳、拼搏进取、孝亲敬老、崇德向善的代表。

面对变幻莫测的海洋，渔家生活需要承受太多的伤痛与无常。当丈夫在海难中一去不返，妻子便要挑起全家人的重担。久而久之，渔家的生活也渐渐以母亲为主心骨。

一个自小在岛上长大的朋友会告诉你，时至今日，湄洲岛上仍有传统的渔家生活。清晨起来，丈夫出海打鱼，归来后，妻子要卖鱼、做饭、带孩子和照顾老人，闲暇之时帮着丈夫修船身、结渔网，有时候还会收海藻、制海盐。人间烟火的日子百年如一日，湄洲女吃苦耐劳的形象渐渐深入人心。

据说，妈祖的原型林默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祖父林孚是福建总管，父亲林愿是都巡检。她少读诗书，长大后矢志不嫁，投身于治病防疫、海上救助的慈善事业，引人趋吉避凶，助人排忧解难。

虽然出身福建的名门望族，但林默娘从小在湄洲岛长大，对渔家生活耳濡目染，所以后人在妈祖的形象设置里，就加入了许多渔家女尊老爱幼、吃苦耐劳、勇敢善良的成分。可以说，湄洲渔家女的形象，因为妈祖林默娘而发扬光大，但妈祖慈悲胸怀的成形，也确实深受湄洲渔家女美德的影响，她是这一美德的集大成者。

民间敬仰她，称她为“龙女”“神女”。据史料，宋、元、明、清历代，官方对妈祖也有诸多封赐，从“夫人”“天妃”“天后”到“天上圣母”，并列入国家祀典。

妈祖也是诗家与史家的重要创作对象，今日来到湄洲岛的人们，在导游词里就能听到南宋诗人刘克庄的名句：“灵妃一女子，瓣香起湄洲。”在这两句五言诗的意境里，我们仿佛能看到，妈祖的形象在北宋短短一百年间，完成了由人向神的渐变过程。母性的光芒像花雨洒落，慢慢覆盖了整个湄洲岛。

妈祖庙 ：祭祀文化

湄洲岛不太大，约15平方公里，居住着4万人。你一上岛，就需要支付一张65元的门票，可以游览岛上的大部分景点，需要另外收费的只有妈祖文化园、鹅尾神石园和影视园。

浮光掠影的游览细节按下不表，湄洲镇上昂贵的海鲜也按下不表。你大概已经明白，岛上只有一个核心——妈祖。北宋雍熙四年（987年），妈祖遇难后，人们在湄洲岛建庙祭祀，当时只有“落落数橼”，这庙宇就是最早的妈祖祖庙。历代更迭，妈祖庇佑四方，香火不断，以至“海上龙宫”妈祖庙必须一再扩容。在专程前来督造的官员队伍里，不乏三保太监郑和和靖海侯施琅这样名垂青史的人物。

而今，妈祖祖庙的形制规模，已经大体定型为大小建筑36处的西轴线工程，包括牌坊、长廊、山门、香炉台、圣旨门、广场、 钟鼓楼、正殿、寝殿、朝天阁、升天楼等，还有佛殿、观音殿、五帝庙、中军殿，以及爱乡亭、龙凤亭、香客山庄和思乡山庄等一系列建筑物。

你站在海天之间，默默观察着这组被普通人心念包围着的亭台楼阁，它们气势非凡，纵横交错，仿佛不在人间。

往来的游客大都为了祭拜妈祖而来，你见他们燃起高烛，虔诚跪下，默诵自己的心愿。作为一个非信众，眼前这一幕颇有出离感，却又多少会被打动。一个闽南朋友，少时曾经和全村的人包了十几条渔船，在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日这一天，专程从泉州赶来，只为了在妈祖祖庙前上一炷香。

对妈祖的狂热崇拜，同样发生在湄洲岛以东72海里的中国台湾。那里有2/3的人信仰妈祖，每年有10万香客渡海前来朝拜。台湾人为何如此崇拜妈祖？大家耳熟能详的是妈祖庇佑郑成功的故事。

1661 年，郑成功祭拜妈祖后率两路兵马向台湾进发，当时，每条战船上都供奉着妈祖。大将军郑成功精于海战，深知海的危险，异地作战更需要人心凝聚，提振士气。传说中，风浪袭来，船体摇晃，一位红衣女神坐上船头，海面瞬间恢复了平静。

● 上图 湄洲岛的妈祖庙永远香火鼎盛。供图/CFP

● 下图 湄洲女摆放从台湾带来的妈祖神像。供图/CFP

后来，攻入台湾岛，结束了台湾38年的荷兰殖民史。妈祖信仰因此登陆台湾岛。郑成功改建荷兰教堂为天妃宫，供奉妈祖像，称为“开基妈祖”“开台妈祖”。

勇武的郑成功尚且如此，普通渔民更希望精神上能有个强大的寄托。于是，这股信仰狂潮沿着太平洋海岸线不断向东、向南延展，超出了小小的湄洲岛。席卷了美国、日本、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妈祖庙自湄洲岛祖庙开枝散叶，“分灵”出海外，达到了大大小小4000多座的规模（光中国台湾全岛就有大小妈祖庙800多座），可以说，有华人之处就有妈祖庙。

在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日和农历九月初九妈祖升天日，世界各地的信众蜂拥而至，极大地带动了湄洲岛的旅游业和服务产业的开发。据了解，近年来湄洲妈祖庙谒祖进香的信众超过1000万人次，仅海外及中国台、港、澳地区的信众就超过百万人次。

进入这座岛的人，感觉这里像一座巨大的祭祀场，空气中都是香火的味道。本地朋友会告诉你，妈祖养活了这个岛上的祭祀行业。风水先生和专业祭祀者都是本地的高收入者，十分忙碌。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祠堂和祭祀是为数不多仅存于世的两种重要形式。湄洲岛的村镇里，能清晰地看到这些传统留下的痕迹：到处是关于妈祖的纪念遗存，各式各样的佛教庙宇和道观也随处可见。

显然，神存在的价值是庇佑人。但另一个重要功能是表达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何谓祭祀？是人和神明、祖先的交流，是人向神与祖先的汇报及求索。华夏人认为，神分为自然神和祖灵，万物生于天地，神明和祖灵也是源自自然。所以，祭祀海神妈祖的仪礼，将自己的命运与无尽的海域连接在一起，是对这一传统的形象表达。祭典内容与《周礼》的记载是一致的。至今，妈祖祭祀时使用的祭器，也都是源自《周礼》所定之规制。

你离开了热闹的祖庙，走到了妈祖文化园，这里是一片石林，雕塑呈现了妈祖完整的一生。

风用看不见的刀锋凿刻出这座岛的沧桑，妈祖庙前的香火气沁入木石建筑的内部。海风与石头都是比人类更接近永恒的存在，而香火气却是温柔无形的，也许因为妈祖是一位女神的缘故，她在你心里始终少了几分威仪，而多了些慈母般的亲切。

莆田现象

故事回到你心中的一个大号疑问。既然福建如此看重传统的血缘、地缘关系，南洋华侨如此心怀故土，年年回来祭祖，为何在古风犹存的湄洲岛上看不到几座宗祠？

答案是，不是没有，只是宗祠都在岸上的莆田市。妈祖祭祀盛行的湄洲岛并非一个完全独立的文化生态系统，它与莆田文化血脉相连。

据说，与莆田相邻的泉州人和厦门人流传着一句话：“好男不娶福州女，好女不嫁莆田男。”将矛头直接指向了莆田人的精明世故。

莆田这个名字，前些年更与医疗系统内臭名昭著的“莆田系”私立医院联系在一起。

不过，在社会黑幕的背后，却折射了这一结网式的地域财团的雄厚经济实力，以及世代累积的商业眼光——任何一种能形成辐射影响力的商业传统，一定与一地发达的经济文化相关。

这个名字，更与前段时间风靡朋友圈的一个帖子相关。帖中提到，运用大数据手段可发现，中国历史上有十万进士，其中，考中进士人数最多的地方，在福建的莆田市，仅仅在宋代，就有进士1666名。

莆田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般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商业传统，不会是凭空而来。追溯潮汕迁徙史，你就会找到答案。

莆田地处福建东部沿海，史上可考的记录是，它在南朝时置县，至今有1400多年历史。顾名思义，莆田这个名字，“田”代表着种植农业和定居生活。这一传统源自中原，不是靠海吃海的东南沿海的自有产物，而“莆”是海边的一种草，野生野长，十分坚韧。

历史上，潮汕先民大多自中原辗转南下，这一迁徙史，隶属于六次衣冠南渡的客家大迁徙。后来，他们集中生活在福建莆田的沿海地带，努力扎下根来。他们从中原带来的文化和耕作习惯，不断本地化，在当地实现了“莆”与“田”的结合。

这些中原迁移者在莆田的居住时间，少则200多年，多则1300多年不等，成为不同于本地原居民，又有别于中原人士的“河洛人”。历史上，莆田人的送往迎来，主要是基于躲避战乱和天灾人祸，做官和经商等主要原因。从郑成功和施琅的故事可知，这里一直是频繁受倭寇等外敌侵扰的地段。同样，不管是在宋末抗击蒙古军队，还是在明末抗击满族的军队，莆田都饱受战火祸害。故而，这一迁徙路线再陆续转向粤东，从河洛人变为潮人。据说大部分潮人的祖先定居潮地后，为新村庄命名都会带上“莆”字，以表达与故土的深刻联系。所以，粤东潮州的地名，很多在古代都带着“莆”字，尤其在原海阳县（今潮安），有东莆都、上莆都、外莆都。

● 图1 黄斗笠遮住惠安女弯弯的眉。供图/CFP

● 图2 “帆船头，大海裳，红黑裤子寄平安”这句话形象地概括了湄洲女的特征。供图/CFP

● 图3 2016年3月3日，在福建莆田，“三大渔女”齐聚湄洲岛，同谒妈祖。供图/CFP

时移日往，在今天的潮汕地区，许多带“莆”字的地名早已经消失，但当你寻踪于潮汕乡野间的祠堂，仍会发现，门联或匾额上还有“莆田分派”的字样，可见，血浓于水的故土和宗族观念，至今是潮汕地区的重要传统。故而，当潮汕人进而向南洋迁徙，率先启动又一页气势磅礴的海外开拓史，也势必在南洋华侨群体中，深深种下了“故乡”的观念。

故事回到莆田、湄洲岛和妈祖三者之间的具体关系。上溯妈祖林默娘的族谱，先祖正是东晋初年迁移来莆田（当时名为晋安郡）避乱的林禄（追封晋安郡王）。

这一林姓中原士族在莆田世代繁衍，渐渐成为东晋时福建的第一大姓。到了唐代，林禄的十六代裔孙林披生了9个儿子，全部当了刺史，史上传为佳话，称为莆田九牧(刺史也称州牧)，妈祖林默娘就是莆田九牧林六房的后人。

宋代以后，以妈祖林默娘为代表的九牧和六牧的后代，不仅登上湄洲岛，也向潮州开枝散叶。据说，潮阳练江边，有一个“湄州村”（贵屿），也是先民们取自莆田地名。足见，无论是湄洲岛的妈祖，还是以潮汕地区为祖籍地的南洋华侨，他们都与中原先祖留下的莆田文化密切相关。正因为如此，很多潮汕人用族亲的叫法，称妈祖为姑妈。

故事讲到这里，湄洲岛的历史轰然洞开，你仿佛看到了一条像母亲脐带一样细长的、无形的血缘线，从湄洲岛伸向了莆田，伸向了广阔的中原，也伸向了辽阔海洋的无数彼岸。而这样温暖的牵系，让此刻置身于海风劲吹的孤岛上的你，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踏实。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盗匪、岛民、神父：涠洲岛六百年风云录

撰文/孟繁勇（本刊记者）

广西涠洲岛自古孤悬海外，令历代政府亦喜亦忧，在明清两朝，还曾经实行禁止渔民上岛的政策。涠洲岛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中西方文化的交融，为海岛赋予了人文特色。在独特的历史地理条件下，它成为传说中的理想国。

● 广西最大的海岛涠洲岛，是火山喷发堆凝而成的岛屿。供图/CFP

北海码头，距涠洲岛28海里，约52公里，快船航行需70分钟。我登上客轮之前，尚没有觉得如此之远。却没有想到，海上航行不比陆地，大海茫茫，一望无际，偌大的动力客轮，也如同负重上坡，缓慢而行。现在的交通条件下，尚且如此，600多年前的岛民，是如何发现岛，且移至岛上居住的？更有明清两朝海禁关防，出海上岛几无可能。细思处，尤觉不可思议……

盗珠、海寇及禁岛令

1390年，是明洪武二十三年。这一年的夏季，一些客家人从合浦码头摇出数艘小船。船桨划动，向着远方的海面前行。薄雾轻扰，风吹弱浪，乘船渡海，觅岛而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岛屿踪影，桨摇舟行，登岛停驻。他们在岛上看到的是大片平整的土地，更为重要的是，岛上有一个天然的淡水湖。土地与水，成为在岛屿上生存的关键。

初次上岛的客家人，多为逃避战乱而至，这也是涠洲岛的第一批定居者。从此，他们以舟为家，捕鱼为生。

600多年后的今天，在一个小雨纷纷的时节，我登上客轮，前往涠洲觅岛。海风揉碎细雨，海面雾气蒸腾，不时可见数条扁舟之上，有渔民驾船捕鱼。现代科技下的航行，自然远胜百年前的扁舟，约70分钟之后，船靠码头，我登岸上岛。

这是一座由火山喷发而形成的岛屿，面积24.74平方公里，在明清两朝，一直实行禁止渔民上岛的政策。一座岛屿，为何颁布禁岛令？实际上，这与当时涠洲岛海域盛行的采珠业相关。

早在晋朝时期，就有文献记载，有渔民在涠洲岛与合浦之间的北部湾海域采集珍珠。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岛上开始设立涠洲巡检司，禁止渔民采集珍珠并上岛，小岛自此孤绝海域，这也是文献中记载的涠洲岛最早的军事设施。

至明朝时期，涠洲岛附近海域已设有专事采珠的珠池八处，当时的明政府垄断了采珠业，严禁渔民采集。采珠被禁后，渔民无法生存，于是“珠盗”四起，难以禁绝，而涠洲岛因地利之便，临近采珠海域，渔民常在此避风歇息，被明政府认为是“珠盗”据点。

在万历十三年（1585年）及万历十四年（1586年）间，有文献记载“新、顺、东莞等县奸徒聚至三四百艘，倚涠洲一岛，屹恃中流为窟，几成变故，驱逐乃散” 。几近大乱，使得明朝政府不得不重视。于是在万历十八年,明政府以“钦差镇守广东涠洲游击将军”专驻岛上，设战船60艘，官兵共1800名，以行巡防、采珠之职。巡防的范围，东起雷州府海康县东场,西至廉州府钦州龙门港的环北部湾海域。

兵力的部署，效果并不明显。此后因珠盗匪患，又兼采珠事宜，且“孤悬溟渤，峻石峻岩，泊舟匪便”，又经游击府为台风损毁一事，终于在万历二十年，游击府撤离涠洲岛，军队改驻廉州府永安所城内。

游击府的撤离，使得盗珠事件频繁，又因其利益巨大，官贼勾结之事层出不穷。至明末清初，北部湾海域海盗贼患更是在粤西与安南之间海域出没，持械屡与官府抗衡，后者疲于应付。于是在沿海建起排栅、墩台等设施，禁止渔民出海，而对于此时的涠洲岛附近海域，皆“弃而不守”。

官兵离岛，涠洲岛附近海域自此失控。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大臣福康安上报清帝，奏请酌拨守备千把等官兵300名，移驻涠洲岛，以解岛屿无兵、海域失守之困。谁知时任两广总督郭世勋以“涠洲海岛四面大洋，咫风猛烈，如建盖兵房，难期经久，且礁石鳞列，战船亦难湾泊”为由，奏请“毋庸办理”。福康安自不罢休，上书以陈利弊，而郭世勋也以种种理由陈请，双方最终妥协，以派廉州府龙门协水师及雷州府海安协水师每月“会赴涠洲,更番游巡”之法，代替官兵驻守。

涠洲岛自此成为海盗匪患停船靠歇的据点，岛上定居者众，以乌石大、乌石二等盗匪最为著名。常此以往，扰乱海域，清政府自然难以接受，于是在嘉庆十五年（1820年），时任两广总督百龄，命提督童镇隆、总兵黄飞鹏率领战船百余艘，出海剿捕。兵士攻入涠洲岛，乌石大、乌石二等“海寇”尽灭，并将岛上所有的房屋及田亩烧毁，涠洲岛上的居民迁入内地居住。此后的清政府，虽再未派兵驻守，但也一直实施禁止渔民上岛的政策。

● 右页图 涠洲岛琼雷火山地质公园。供图/Gaopinimages

我在涠洲岛天后宫院内，看到一块立于嘉庆二十五年七月的禁岛令石碑，即是此次剿灭“海寇”之后所立，其曰“两广督部堂百（龄）示：照得涠洲、斜阳两岛孤悬大海，最易藏奸。本庙堂奏明永远封禁，不准来此居住。倘敢故违,定罪”。

禁令即出，兵力却又不在，实际效果甚微。常有渔民采珠之时，上岛开垦种植，随后返回内陆，直待种植的作物成熟，再前往岛上收割。若有官兵巡查，便以贿赂了事。久而久之，当地政府便默许为之。自此，岛上定居者逐渐增多。此后，清政府虽多次实施封禁政策，却成为一纸空文。

岛上的客家人

如今的涠洲岛，村庄散布，如星盘踞，各安一处。全岛道路纵横，一条环岛路将各村庄串联起来，去往各村极为方便。

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位岛民，是横路山村的刘道玲。她在岛上出生，如今以经营旅店为业。她家四代同堂，家族成员有40多人，分布在岛上各村居住。若问祖先的故事，刘道玲告诉我，她的爷爷刘莆安最清楚。爷爷家就在旅店对面，一条马路过去便是。

89岁的刘莆安身子骨还很硬朗，说起过去的故事，他便来了兴致。他告诉我，刘家的祖先为逃难而来，一排竹筏渡海，幸运地漂至岛上。他还记得，他的父亲在清末时还留着辫子，那时岛上种植的还是花生、小麦、玉米、甘蔗等农作物。

最初上岛，居地简陋，拾些岛上的竹、木，搭起一间小屋。生活条件好些，便从海边挖来珊瑚盖房子。刘莆安说，那些被海浪吹至岸边的珊瑚重百余斤，需要用铁锹撬起，人推车拉，运至岛上。凹凸不平的珊瑚被修整方正，海边取沙，用泥调制，砌一层，太阳晒干之后，再砌一层。主体成形后，竹筏运来青瓦覆盖，一座具有典型客家风格的民居便完成了。

如今，以珊瑚为主材料修盖的房屋，在涠洲岛上各村随处可见，居住者多为客家人。有意思的是，村落以上岛居民先后为序，形成了不同的方言白话。比如说，最初上岛的客家人，集中居住在海岛东南部的百代寮村一带；后来者，则居住在位于西北方向的背塘村，以及位于东北方向的盛塘村。再后来者，就在原有村庄附近建村，向东北、正北、西北、西南方向分散，直至形成如今的村落聚集态势。

● 图1 涠洲岛附近海域是北部湾重要渔场，有着丰富的海洋资源。供图/全景图片

● 图2  涠洲岛渔民打鱼归来。摄影/孟繁勇

● 图3 岛民刘莆安和他的老伴谢土娇。摄影/孟繁勇

迁居至此的客家人，到达涠洲岛之后，起屋造室，聚落成村，并未新取村名，而是仍然将祖籍之地名称原样照搬。由此，也形成了仅从村名，便可知晓祖籍何处的独特人文景观。刘莆安告诉我，在合浦县同样有一个叫作横路山村的村庄，而涠洲岛上的斑鸠冲、荔枝山、白沙寮、乌家寮、新寮等村，合浦县至今仍有名称相同的村庄。

另一独特之处，是涠洲岛以姓氏为村名。我在岛上看到，有邹屋村、丘屋村、张屋村、阮屋村等。此种现象，实际上与居民上岛时，以姓氏划分聚集地相关。当时的海岛环境严酷，宗族同源者便互相帮扶，以增强凝聚力。其中，张、李、吴的姓氏，因人口数量众多，已然成为大姓了。同族而居的村落，在涠洲岛东北部的老张公村、张屋村、李屋村、吴屋村、公局村、公山村尤为明显。上述村落的祖先，多为从广东嘉庆州（今广东梅州）迁徙而来，也因此这六个村落彼此相邻。

自涠洲岛第一批正式定居的岛民始，600多年的时间，来自广东梅县、广西合浦及福建等地的客家人，陆续登岛。称涠洲岛为迁徙岛，也不为过。并且，正是由于不同地区的迁移者至海岛，也使得岛上姓氏多达90个，粤语、广西白话、客家话等在岛上通用。而不同语言的村落，也在岛上有鲜明特征。

我在岛上期间，所遇到的岛民，大多同时会说粤语、客家话及广西白话。以粤语为主的村落，位于涠洲岛西北角的西角、乌家寮等村，村民的祖先，即来自以粤语为主的地区。而客家方言村落区域，则集中于岛的西北、东北、西南方向，如城仔、横路山、水湖口、新寮、邹屋、丘屋、上坑仔、下坑仔、石盘河、老张公、张屋、李屋等村。

数百年前，客家人上岛定居，交通的不便，交流的不畅，也使得客家话中一些消失的古语，得以在涠洲岛保留。我在横路山村遇到的岛民刘道玲，将“黑”称作“乌”，“脸”叫作“面”，“吃饭”说成“食饭”，“脖子”称为“颈”，“早晨”称为“朝”……日常用语中古韵犹存。

客家人居住于涠洲岛，以打鱼、种植为生。直至岛上来了一批由法国神父带领的新岛民，并在岛上建立了第一座天主教堂，西方文化由此进入海岛。

● 图1 位于涠洲岛东北部的盛塘村天主教堂。供图/全景图片

● 图 2 盛塘村天主教堂内景。供图/全景图片

械斗、外交与神父上岛

涠洲岛最著名的游览之地，便是位于岛屿东北部的盛塘村天主教堂。我骑着电瓶车沿环岛路按路牌指引而行，不多时便来到村里，眼前出现一座天主教堂。这是一座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哥特式建筑，罗马式尖塔直插云霄。在教堂东南方向的育婴堂、小学及医院，已经损毁，不能使用。眼前的教堂，外墙斑驳，风雨浸润，历显沧桑百年。

有趣的是，教堂外观是西式建筑，但建筑材料却取自海底珊瑚、岛上岩石，与岛上的客家民居相仿。除此处天主教堂之外，岛上城仔村，另建有圣母堂，同样为哥特式建筑，只不过前者更为阔大。

如此偏僻海岛，为何会有天主教堂？ 事情之始，源于清咸丰四年（1854年），那一年在广东鹤山、恩平、开平等县，爆发了大规模土客械斗（注：土、客两字，分别是原住民和后住民的意思，按当地不同族群到来的先后进行区分）。双方争斗频繁，各有输赢，官府随即派兵剿抚，往来反复，直至同治六年（1867年），才将争斗彻底平复。

此后，官府准备将抓捕的“客民”押往高廉、雷琼等地。当时两地海盗众多，常常袭扰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客民自不愿前往。开拔之际，法国传教士文铎德赶往军营，声称抓捕的“客匪”中，有1500余人是奉教之人，生性安分，请求保护并选择别处安置。

文铎德的请求，被官员上报至时任两广总督瑞麟处，看似寻常的小事，却令清政府大员左右为难。究其原因，乃是在清咸丰八年，清政府与法国签订的《中法天津条约》中，有“凡奉教之人皆全获保佑身家”，以及“凡中国人愿信崇天主教，而循规蹈矩者毫无查禁，皆免惩治”等条文。法国传教士的介入，使得客民从被捕的囚犯，转变为教民。由此，当地政府安置客民的命令，也因文铎德的请求，从寻常事件变为清政府与法国两国之间的外交事件。

瑞麟将此事报与清政府总理衙门，几经商讨之后，认为既不能放任他国干预内政，又不能因此事与法国交恶，若其以《中法天津条约》相关条款为由又生事端，则后果难以预料。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于是总理衙门专门致函时任法国公使伯洛内，就此事声明：“此次教士声明客匪中习教人数，该督抚因其恳求之切，令其查明确数造册，不准携带尺寸军械，分起点验，派员妥为安置，并吁请大皇帝恩施允准，实属法外之仁。”

总理衙门的批文，很快到达瑞麟处。于是，文铎德口中所言奉教的教民们，则被当地官员准予去往钦州。此情由瑞麟报往总理衙门，后者据奏报致函法国公使，称客民中的天主教人共1500名，当年9月，将被护送去往钦州，到达后，每人还将获得四两银子的安置费。法国公使当即回函，表达了对教民妥善安置的“感激之忱”。

然而，本该由官府“护送”的这批客民，并未去往钦州，而是自行起程去往石城（高州府与雷州府交界，文铎德所在之地）。当地官员因此事关系到两国外交，行事有所顾虑，并没有下令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客民离去。此事上报于瑞麟处，这位两广总督也无计可施，只能据实上报总理衙门。来往文件请求之余，1500名客民见无官府阻拦，便来到石城，投奔文铎德。

据说为寻安置之地，文铎德派人四处寻觅，他听说涠洲岛面积广大，足以容纳数千人生存，便与客民的族长江明兰、陈有荣等人，率数十名教徒上岛，所见所闻令之欣喜。于是，文铎德带领着这些客民，渡海来到了涠洲岛。为使客民得以生存，文铎德以低价从岛民手中购买了大量的土地，并以租赁的方式，提供给客民耕种。我在岛上期间，岛民也告诉我另一种说法，客民迁往涠洲岛，是在法国的另一位传教士的具体监督下完成的。但无论如何，涠洲岛天主教堂的修建，是沿北部湾地域最早的天主教传教之所，影响甚大。清末时期，其管辖的教区包括钦州、防城、灵山、合浦、北海等两广地区的天主教堂，时称清朝四大天主教堂之一。

天主教代表的西方文化在岛上的传播，与当地客家文化彼此影响，形成海岛文化中罕见的东西方文化共融、多元文化相生的独特人文景观。

如今，我站在海岛崖岸，观万顷碧海，听浪激巨石。忖度之余，天主教堂与客家民居，相融相生，600年海风吹动，苍茫背后，历史风云，恍然眼前……

（参考文献：《海岛型民族文化传播、扩散的动力机制研究》《从荒岛贼穴到聚落街庄——以涠洲岛为例看明清时期华南海岛之开发》等）

南澳岛：岁月带走了海上大盗

撰文/盛文强

南澳岛在闽、粤、台三省交界的海面，是汕头市的一个县。南澳的主岛形似葫芦，沿岸多是悬崖峭壁，形势险绝。世外桃源的南澳，却曾是刀兵四起的大盗巢穴。南澳附近的金银岛相传是明代海盗吴平的藏宝处，至今，金山和银山还在古老的故事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 广东南澳岛风光。供图/CFP

广东南端，便是烟波浩渺的南海，有东海岛、上川岛、放鸡岛等岛屿拱卫。徜徉其间，南海的深蓝耀人眼目，海滨之民也以这些岛屿为跳板，闯向南海的深处。那里不单有奇伟瑰丽的景致，更有慑人心魄的海盗传奇。南宋的残兵败将，也在这些岛屿间安然谢幕，海与山之间难觅当年的兵戈。如今河清海晏，只有故事在流传，更兼有世外桃源般的景致，引人前来寻访。在广东沿岸的岛屿中，最大的当属南澳。

依山临海的世外桃源

南澳岛在闽、粤、台三省交界的海面，是汕头市的一个县。南澳的主岛形似葫芦，沿岸多是悬崖峭壁，形势险绝。潮水拍打着石壁，千百年来不知疲倦。我们今日看到的南澳，恐怕早已不是本来的面貌，在巨浪的撞击之下，南澳日渐消瘦，成为窄条的孤岛。在岛屿东端的青澳湾，新月般的海湾之内，沙滩白得耀眼，跃动的海水深蓝，像是液态的蓝宝石，在这里待上一天，也丝毫不会感到厌倦。此时此刻，心中满是出离滚滚红尘的喜悦。

黑夜降临的时候，岛上的绿树在海风中沙沙作响。在深夜侧耳细听，岛屿的深邃尽在耳中，自东向西，喧哗之声逐级递减，即便是黑夜，也可听出岛屿的身形。狭长的海岛由东向西逐步削减，山岭、树丛和波涛的形貌一一显现，但觉耳廓中莽莽苍苍。夜间听到的海岛，与白日里用眼睛看见的海岛，有着轻与重之分，听到的海岛沉重，而看到的海岛轻快。在无尽的昼与夜的交替之中，海岛上光芒闪烁，闪与灭之间，便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天。

在南澳，街巷中总有一种难掩的激越。尤其在晚上，车辆和人流的大潮退去，空气中的热烈更加突兀，蜂鸣式的轻微震颤和聒噪，把整个渔港笼罩。风从渔港中穿过，当然也穿过了几万条船的桅杆丛林，一片萧瑟之音。深夜醒来，见窗外俨然一片黑压压的丛林，那是来自港口的无数桅樯。在无数垂直的黑色线段的共同托举下，海上的星空显得更加高远。星空又映照在海面，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此时的南澳，正悬停在混沌的时空之中，真担心它会被海中潜行的巨鲸撞到。

这是南澳岛留给我的一些印象，虽是短暂留驻，匆匆之间难窥岛屿的细部，却也能在感官之中保有初见南澳的记忆。提起南澳，心中总有这座葫芦形的岛屿，漂在南海的万顷波涛之中——南澳悬浮于深渊之上，而不沉没。

南澳依然不是孤岛，跨海大桥成为连接南澳与大陆之间的纽带。从南澳岛长山尾码头开始，通过南澳海上的凤屿岛，直通内陆。夕阳下的跨海大桥一眼望不到边，不由得感慨人力改造自然之巨。眼前有长桥卧波，回身看山巅又有风力发电的风车，昼夜不停地飞旋，移山填海的伟力之下，不由得令人隐隐心忧。

史上大盗频出之岛

世外桃源的南澳，曾是刀兵四起的大盗巢穴。明清两代，大盗的活动尤为频繁，在明代地方官的奏疏中，甚至把南澳比作帝国的疮疣，如不及时疗治，就会危及全身。这当然不是危言耸听，有识之士注意到南澳的特殊位置，故而有此惊呼。

南澳的险要形势得天独厚，实非人力所能强行改造。南澳地势山海合一，雄踞南海之滨，清道光版《南澳志》极言南澳地势之利，“今夫南澳固必争之地也，襟漳带潮，络百粤联七闽”，因其距陆地不远，却又能凭借天险，故被海盗所看重，于是占据岛屿为巢穴。尤其在明清两代，南澳大盗频出，朝廷不能制。大盗扰攘一方，先后有吴平、曾一本、许朝光等大海盗盘踞于此，他们之间有着隐秘的延续关系，以吴平为一时魁首。

南澳山高皇帝远，又在福建和广东交界之地，离陆地尚有距离，又兼之地势险要，可攻可守。在作乱之初，闽粤两省官府互相推诿，均不敢与之交战，这也为大盗的成长制造了缓冲的空间，在孤悬海外的南澳岛上，大盗们出外劫掠，闲暇时又在岛上垦荒。从某种意义上看，他们是岛屿开发的先行者。也正是因为海盗经营南澳作为巢穴，海岛的重要性才受到了关注。

● 图1 广东南澳岛出海打鱼的渔民。供图/CFP

● 图2 南澳岛宋井位于广东省汕头市南澳县南澳岛上的云澳镇澳前村东南海滩。供图/全景图片

● 图3 雄镇关是我国东南沿海的重要军事关隘，是华南地区的名关，这在全国海岛中是独一无二的。供图/全景图片

南澳大盗之中最有名的当属明代的吴平。吴平兵力之强劲，常令官兵一筹莫展，屡次征剿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苏愚在《三省备边图记》中感慨道：“呜呼！海贼吴平，闽尝征之矣，然徒费饷远追交趾，竟无功。”朝廷派出俞大猷和戚继光两大名将，各带重兵协力作战，才将吴平战败。按照官方记载，吴平在海岛抱树而死。而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提到吴平并没有死，而是“变姓名，浪游江湖间”，居然成了逍遥法外的自由人，“然往有亲见平鲜衣怒马，在京浙间为富商大贾，平已炙其面，面皆炙疮，人无识者。后平又乘肩舆，过故友处，掘取金银诸宝物，后不知所之”。岛上有个村子，叫作吴平寨，据说是吴平当年屯兵之处，这是海盗活动留下的遗迹。

曾一本是吴平的部下，吴平败后，曾一本自立门户，在南澳聚众数万，出入闽广一带，到处大肆劫掠。又引倭寇为患，波及琼崖、高雷、碣石、大埕等地，官兵腐败，御之无功。曾经战败了名将俞大猷，兵临广州城外。据《广东通志》载：“一本乘潮上下，饮于海珠寺，题诗诮大猷，大猷丧魄，不能以一矢相加。”邓子龙的《东海血战》一诗，正是写征剿曾一本的事，诗云：“捷阳巨寇曾三老，剽掠称雄居海岛。水兵数万莫撄锋，两省英雄皆草草。”诗中的曾三老即是曾一本的绰号，当其全盛时期，确实难有人与其匹敌。后来，曾一本终因寡不敌众而落败，其生死如何，至今众说纷纭。海路浩渺无踪，大盗逃匿之后便难寻踪迹，这也使许多大盗存了侥幸之心。

又有海盗许朝光，也曾是归附吴平的海盗首领。许朝光始创“买水”之法。海盗对海上的商船征税，名曰买水，即缴纳银两买取水路之意，其实就是保护费。买水之后，海盗给商船颁发通行信物，一般是印有特殊标记的旗帜，后来也发给路条，路条上印有日期和路线，在遭遇海盗时即可出示此类凭据，然后放行。后来有蔡牵、郑寡妇等巨盗，都模仿许朝光的方法，以武力威胁往来商船买水。未能买水的，便大行劫掠，将钱财尽数掠走，把商船中的水手抓走，胁迫他们入伙。

曾一本和许朝光皆曾是吴平的部下，或多或少继承了吴平的衣钵，也重新聚集了吴平的旧部。他们各逞一时之勇力，将潮汕搅得天翻地覆。历史本来难以追忆，即便亲历，也是身在局中，何况有浩大的时空阻隔，面对迎面吹来的猎猎海风，我们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在南澳，与历史上的海盗们处于同一空间节点上，隐约感知到——似乎有这样一群人来过，曾做了些什么。

山河仍在，大盗行迹在大地上若有若无，甚至连他们的名姓都难以确定——史料和方志中也只是按照名字的音节来记，但不确定具体是哪个字；一个海盗的籍贯往往又有多种说法，他们在正史之外，来历和身份皆暧昧不清。

此时此地，深觉时间的冷酷无情，岛屿本是小而又小的空间，方寸之地，本该比广袤的内地清晰明了，而一座岛屿旧日的历史，却也这般扑朔迷离。

设立总兵府实属无奈之举

南澳总兵府在深澳镇，设立于明代万历四年（1576年），是由时任南澳副总兵的晏继芳主持建造的。到了万历九年，副总兵侯继高对总兵府进行扩建，使之成为功能完备的总兵衙署。南澳总兵府是中国唯一的海岛总兵府，在海岛弹丸之地设立总兵府，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只因大盗为祸南疆，故开府屯兵弹压，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大盗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总兵府见证了当年海盗频出的历史风云。

总兵府正门上方高悬“闽粤南澳总镇府”匾额，灰瓦红墙，一派庄严肃穆。门前开阔地带平整而又空旷，可以想见当年点兵操练的盛况。总兵府前有两尊土炮，一尊8000斤，另一尊6000斤。炮身铭文是清代道光二十年（1840年）所铸，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抬手抚摸炮筒，当年烧红的铁壁早已冷却，它俩退出了历史舞台，偃旗息鼓之后，从此不复燃起。

● 图1 广东南澳岛的环岛海水生态养殖带。供图/CFP

● 图2 图为“南澳1号”明代万历沉船文物——中国现存最早的西洋油画之一“油画木美人”。供图/东方IC

总兵府门前的一条街，据说就是当年的闽粤分界，今存有“闽粤界”的界碑。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街东属于福建，街西属于广东，一岛分属两省，而总兵府就压在两省的界线上，成为南国边陲的一枚重要棋子，压住了随时可能滋长的海盗。及至清代，又移厦门总兵驻防南澳，南澳总兵府的辖区涉及闽、粤、台，号称“一府管三省”，成为三省之间的军事要津，经略台湾和澎湖，也以南澳为基地。

明末清初，郑成功曾在南澳招兵。《清史稿》载郑成功征兵事：“成功谋举兵，兵寡，如南澳募兵，得数千人。”南澳总兵府有两棵榕树，最高的一棵高达10余米，树龄有400余年，树冠遮蔽了总兵府门前的甬道，总兵府的门楼也都在绿树的掩映之中，墙壁的大红与榕树的绿叶交相辉映，红的炽烈，绿的沉静——总兵府鲜艳的色彩令人难忘。只消看一眼，便可印在脑中。

据说，郑成功当年在此树下招兵，这棵树又被称为“招兵树”。如今，将军已去，唯留大树飘零。院内又有一块巨石，中有一方孔，这是当年招兵时的一道关卡，能举起这块石头，才符合应征入伍的要求。在冷兵器时代，以力气出众者为优，如果没有一定的勇力，想要从军也是极难的。

总兵府帅堂内有“东南砥柱”的金字匾，倒也不算夸饰之词，总兵府的作用原本就在于此。身处复杂的地理环境和蜂起的盗匪之间，造就了不少心思机敏的将帅之才。明清两朝，在南澳做总兵、副总兵的，共有157任，共计147人，其中，郑芝龙、刘永福、吴六奇、王得禄皆是一时名将。他们走出南澳之后，在历史上留下了各自的踪迹。猛将起于行伍之间，南澳正是他们的发轫之地。

众说纷纭的金银岛宝藏

在南澳附近有一处由礁石聚拢而成的小岛，今人呼之为金银岛。相传这里是明代海盗吴平藏金银之处，岛屿周围水深无底，是海上危途，难以窥测，此种地形，谓之深澳。今人每逢晦涩难解之事，便冠之以“深奥”，实是对“深澳”一词的延展。

在不知深浅的水域，最易滋生海盗，其中又以吴平最为骁悍，又擅敛财，富可敌国的传言，终使他在群盗林立的南澳脱颖而出。时至今日，人们仍对他的宝藏垂涎三尺。他留下的未解之谜，或许永远不会解开，只留下两段近似于谜语的歌谣。其中有一首歌谣流传最广：

九瓮十八缸，

一缸连一缸。

谁人能得到，

铺路到潮州。

这里说的是宝藏的数量，谁能得到，便可从南澳岛铺路到潮州，可见财富之惊人。至于宝藏的具体位置，则又有另一首歌谣做了暗示：

我道向南北，

东西藏地壳。

水涨淹三尺，

水涸淹不着。

可惜至今没人能领会这首歌谣的真正含义。自吴平事败后，后人猜来猜去也不得要领，做着发财梦的人们，在金银岛上翻遍，又深潜到水下，也是遍寻不得，或许这只是一个玩笑。

这两首歌谣的作者，都被认定是吴平，藏宝本不为张扬，他作歌的目的，或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布下疑阵，真正的宝藏未必在此。许多年后，还有人亲眼看到自毁容貌的吴平寻访旧友，并在旧友那里挖出了埋藏已久的财宝，随即扬长而去，可见宝藏另有其所。也可能是他的亲信知悉了其歌谣，却不可解，于是代代流传下来，逐渐为外人所知，吸引着前来寻宝的人们。

当初吴平在南澳时，兵锋日盛，朝廷派来俞大猷和戚继光，合力才将吴平战败。吴平见战船都被焚毁，部众战死的战死，被俘的被俘，败势难以挽回，便无心恋战，多年来搜集的金银珠宝，早已分作18缸，藏在18处。因担心妹妹落入官兵之手，吴平便将妹妹砍死，分尸作18块，分别与18缸金银埋在一起。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借由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布置，可令掘到财宝的人受到诅咒。

金银岛上有吴平妹的雕像，一个圆脸的渔家姑娘。她左手按着宝剑，右手托着金元宝。在她的身边，还有堆成高丘的金元宝，这些财宝，造就了一个女财神的形象，远道而来的游客争相前去摸她手中的金元宝。据说摸到金元宝的人，就会获得连绵不断的财运。海盗的妹妹，成了财富的象征，俨然是岛屿上的女财神，象征着富足、幸运，民众信仰的生成，自有其逻辑。

金银岛，传说中富可敌国的一座宝岛，金山和银山都在古老的故事中散发光泽。在古老的故事里，泼天的财富只为奖赏某个品行端洁的寒士。每个人都在梦幻中认为自己即是最佳人选，并为之辗转反侧。

庙岛：流放之岛寻踪

撰文/渠魁（本刊记者）

山东庙岛，古称沙门岛, 其地貌独特，历史文化悠久，以古庙群而著称于世。因地处渤海海峡属京津门户，自古以来庙岛就是连通中原与东北亚地区的海上桥梁，在我国航海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 山东省烟台市长岛县显应宫正门。供图/CFP

千百年来，去庙岛，只有坐船这一种选择。至今如此。

每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从蓬莱开往长岛县的轮渡就发船了。船很多，每隔半小时就会有一趟。大约45分钟到岸后，再转去往庙岛的轮渡就没有那么多了，每天只有一趟。其实，从长岛县到庙岛只有两海里的路程，10分钟就到了。

庙岛很小，四面海水，方圆只有1.65平方公里，且大部分都是山地。据统计，现在庙岛上的两个村子（庙岛村、山前村）也只有两百来户人家，更由于现在的年轻人倾慕大城市的生活，所以庙岛上留守的也多是中老年人。村民们除了靠捕鱼和养殖扇贝谋生外，政府这几年开发了旅游业，在很大程度上也带动了庙岛经济的发展。

文明的刻度上写满了远去与留下。苏东坡当年在登州（今蓬莱市）观望到“兀然焦枯”的庙岛，今天也变了模样，海岛上种满了松树、柏树、槐树，成了“紫翠巉绝”，郁郁葱葱的感觉。

庙岛在蓬莱西北方向海中，现归属于烟台市长岛县。据说，上古时期的“海上有仙山”指的就是这片区域。而庙岛更因其在长岛群岛中的独特地理位置——东、北、西三侧均有一些岛屿分布，它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形成了一个阔大的海上塘湾——由此享有历史的偏爱，人和海的关系也得以构成庙岛历史文化的一条主线。

流放之岛

初识庙岛是因《水浒传》。在这部古典名著中多处出现“刺配沙门岛”（庙岛古称沙门岛）的说法，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玉麒麟卢俊义被人陷害，遭判脊杖四十，并“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刺配沙门岛”。小说虽然在情节上多是虚构的，不过宋代将犯人刺配沙门岛却有史可证。而庙岛进入当代学人的视野，也多因为它的这一属性。

人类对海洋永远存着未知的恐惧，尤其是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海洋几乎阻隔了想象的可能性。而流放孤岛，对中国人来讲显然是莫大的惩罚。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据史籍记载，宋代的刺配刑罚从重到轻大致分成十二等， 而刺配沙门岛列为第一，是刺配刑中最严厉的一种。南宋话本《菩萨蛮》也有当时重犯监押“一百日期满，脊杖八十，送沙门岛牢城营”的说法，这与卢俊义的所判非常相似。

在《水浒传》中，董超、薛霸在押送路上欲加害卢俊义，薛霸对卢俊义说得明白：“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话语背后透露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流放沙门岛已经是九死一生，而那一“生”，到了沙门岛后也会消失。也就是说，当时沙门岛上的囚牢存在着严重的虐囚事件，像是法外之地。

如今，在庙岛的北部，便是沙门寨古城遗址。遗址南北长200米，东西宽90米。遗址的北城墙保存较好，西城墙与东城墙都已残破不堪，而南城墙早已化作历史尘埃，只依稀可见当时的气势了。

北宋年间，沙门岛的管理当局一直是军方的长官，所以沙门岛也称沙门寨，长官称监押，也称寨主。岛上流犯定额最高时为300名，而朝廷也只给这些人的额定口粮，但由于刺配沙门岛是朝廷的定制，刺配最多时犯人达1400人左右，口粮供应不上。于是以寨主李庆为首的守卫便将超出定量人数的囚徒一批批扔进大海，两年中就残害了700多人。可谓上了小岛，万难返乡。《宋史》云：罪人贷死者，旧多配沙门岛，至者多死。如此可怕，也就有了在民间流传的口头禅——投沙门岛走一遭。

一直到了熙宁年间，有一位叫马默的人到登州担任知州，得知沙门寨的情况后，上书朝廷，方才修改了“配岛法”。从此，岛上的配军保持在稳定的数额，受残害的现象也从此得到了改变。

宣和四年（1122年），这里已不再是罪犯的流放地，从五代时就有流放犯人记载的庙岛，终于完成了此一使命。岛上已经出现了渔村，并由福建商贾和船民筹资在沙门佛寺基础上开辟了显应宫。

●  山东省烟台市长岛县庙岛村口码头的“海神赐灯”塑像。供图/CFP

追问与想象

我们现在看到的显应宫是1983年重建的。登显应宫甬道，步步向北，共28级台阶。从戏楼依次穿过外、前、中、后四院，形成了以显应宫主体建筑为中心，以关帝庙、三元宫、龙王庙等八大庙宇为辅翼的一组气势宏大的古庙群，世称“沙门九庙”。

如今，关于妈祖的文化活动在当地已经进行了十多年，渐成气势。长岛县博物馆馆长郭贤坤醉心于当地在民间流传的关于妈祖的故事，他希冀可以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如《世说新语》那样传神的文字，以传世。

面对海洋的深远，数千年来，人类不舍的是追问与想象。除了民间信仰外，我们还可见在沿海地域流传的志怪故事，以及一些传播地域更为广泛的神话传说都是对这一想象空间的呈现。

传统中国为农耕文明，上层建筑对怪力乱神多敬而远之，然而民间关于怪力乱神的叙事却一直有着不断生发的活力。在封建时代，《山海经》《太平广记》《聊斋志异》等书中就有关于海怪的零散记载；当代海洋学者盛文强更是在系统性地研究海怪，比如他仅在《海怪简史》中就记录了40余篇海怪的故事。

郭贤坤说，无论是蒲松龄、纪晓岚，还是盛文强，关于志怪的写作其实写的都是人类与海洋的关系，写的都是人性，多数故事呈现出的是对人的批判。比如盛文强笔下的精卫就被阐释成一个虚伪的存在。

此外，像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在沿海地区的神话传说中也非常具有典型性。故事大体在讲书生张羽和龙女互生爱慕之情，龙王阻挠，于是张生便用宝物银锅煮海水，迫使龙王妥协，终成眷属。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也不出传统小说的架构。不过从民间信仰、志怪故事、神话传说的流传，我们似乎也可以读出更多关于沿海地域对海洋的追问与想象的细节。对有考古背景的郭贤坤而言，他在乎的就是故事背后的历史。比如，宋代沙门岛有“官煮盐”业，历史上有“煮海水为盐”的记载，而这不仅为元杂剧的写作提供了背景支持，还构成了妈祖信仰的群体基础（在福建沿海，地位低下且只能世袭其业的盐户是妈祖最早的信仰群体）。再比如，“张生煮海”的故事中还透露出一个细节：张生是潮州人氏。

无独有偶，苏东坡的《北海十二石记》中亦记载：“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岁寒堂下。” 苏东坡虽然在登州为官只有5日，但在蓬莱前后度过了21天，而他此后书写的这一关于石头的趣事中也指向了一个地点：潮州。

这显然不是巧合。就像戏剧中把矛盾的爆发集中到一处，历史也在庙岛上演了这样一幕大戏。从汉代起，长岛地区就是北方沿海航海的中心，宋代时南北方的贸易规模比较大，线路却比较集中。郭贤坤说，北宋时，从登州到潮州的海上活动非常频繁，中国南北方有了跨越地域的密切联系，形成了“粮马道”。也就在此期间，妈祖信仰在1060年前后由东南沿海传播到了庙岛一带。

● 上图 山东省烟台市长岛县显应宫庭院内的定海神针。供图/CFP

● 下图 庙岛显应宫里奉着一尊北宋宣和年间的铜铸镀金妈祖像。供图/东方IC

桥梁与桥头堡

在庙岛西北处的海面上矗立着一块礁石，酷似一座浮屠，被当地人称为宝塔礁。人们把它视为海上航行的天然标志，也当成了船只出入海口的门户。

在烟台没开商埠之前，庙岛帆樯林立，凡是南北海上往来朝鲜及辽东、天津的客货船只，都要在这里停靠，多至数百艘。蓬莱天桥海口因为水浅，来往船只须潮满时方能入港，而且庙岛因有适宜古代帆船停泊的多处港湾，也可避风浪，因此，庙岛海港也被称为登州外港。可以说，无论唐宋，还是明清，随着各民族、国家之间的贸易越来越频繁，庙岛也成为海上往来的重要通道，起着桥梁的作用。最为明显的例子是，庙岛虽小，然而作为朝鲜使臣的郑梦周、李崇仁、权近、李詹等多人都在庙岛上留下了众多的诗文，更不用说在周边岛屿上留下的笔墨。

正因为东北亚的这种频繁交流，这条海路也被刘凤鸣、刘晓东等学者称为“东方海上丝绸之路”；而郭贤坤则更想把这条海上之路分别称为“水稻之路”和“朝贡之路”。

称呼虽有不同，可是从先秦到两汉，无论是水稻种植技术，还是其后的冶铁术都通过这条海路传播开来，极大地促进了东北亚地区文明的跨越。

与此同时，历史上的庙岛，更因为它位置的特殊性，是无法被历史遗忘的“桥头堡”。

苏东坡在离登州返京时，即以《登州召还议水军状》奏陈：“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他在登州时间虽短，却看到此地界的重要性，所以建议整顿登州水军，加强海防，以解除国家边患。从后来这儿不断出现的倭寇侵犯之事实来看，苏东坡确有远见。当然这是后话了。

其实，从对庙岛有记载开始，这里便极为重要：唐太宗征高丽，在庙岛周边岛屿设军事组织；宋朝时，这里驻扎着水军，以备东北契丹人的入侵；元朝时，这里的商业码头地位不断提高，岛上设立了监置戍，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明朝初年，因倭寇的袭扰，这里的军事地位开始提升，驻有军队，设立了沙门岛巡检司。洪武二十七年（1395年），巡检司移到了蓬莱芦洋寨，因海疆倭警日益严重，庙岛上居民被全部撤离，疏散安置到蓬莱北沟区西部一带，被称为沙门岛社。这些历史都在另一种程度上说明庙岛虽小，却据于渡辽的要冲，是一处海疆重镇。

尤其洪武五年（1372年）高丽贡使一行从太仓返回途中遭遇海风，遭到重大伤亡，溺水39人，使团正使洪师范身亡。这一灾难促使朱元璋颁旨，让高丽使团以后走海路，从登州登陆，再走陆路到南京。如此旨意毫无疑问再次助推了庙岛的重要性。

客观地说，除了在历史上时不时出现的政治、军事紧张之外，更多的是各民族、地区、国家的交流。《宋史》记载：乾德元年（963年）八月，“女直国遣使献名马。蠲登州沙门岛民税，令专治船渡马”。这是朝廷免除了岛上居民的租税，让他们打造船只，专门为朝廷运送东北女真人进贡的物品。

历史已是烟云。今天的人类交往早已经突破了地理限制，而庙岛也在时间的流逝之中逐渐不复昔日的精彩，几乎被历史置于被遗忘的角落。

近海处少有渔船帆影，今天的庙岛人却也迅速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定位。岛上的人说，4月，正是庙岛一年之中旅游旺季开始的时间。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视野

恐龙与硅化木的侏罗纪故事

撰文/孟繁勇（本刊记者）供图/射洪县国土局

在四川射洪硅化木国家地质公园，有一片近乎原生的侏罗纪硅化木森林。它比英国侏罗纪海岸的硅化木森林大数十倍。这里拥有生存在1.5亿年前的硅化木活态细胞，也保存着恐龙与硅化木的神奇故事……

● 射洪国家地质公园的穿越时空之门。

时间，在四川省遂宁市射洪县硅化木国家地质公园（又称中华侏罗纪公园）并不是按秒、分、小时来计算，而是按百万年来计算的。这是一座怎样的公园？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乘车从明星镇前往景区。不多时，便远远看到巨大的恐龙雕像，仿佛在告诉我们：前面，便是侏罗纪的世界。再向前行，桫椤、珙桐、苏铁、银杏等侏罗纪时期常见的花草树木逐渐多起来——犹如跨越了时空之门，1.5亿年前的生态环境被逼真还原。穿过草地，爬上山坡，狭长的峡谷间，蓝天白云下，一大片耸立的硅化木林如同巨石阵般出现在眼前……同行的当地友人杨兰告诉我：“你看到的硅化木，部分细胞还保持着活性，仍在发育中。它的结构中，有破解远古生物秘密的钥匙。”

血红色的怪石

在硅化木林中，时间似乎可以凝固，那些或直插云天，或低首伏地的硅化木，细腻平滑，纹理丰富，树木的年轮清晰如昨。

观赏着令人震撼的硅化木巨阵，很难想象如今被视为宝贝的硅化木，在早前却被当作砌墙的原料。在最初硅化木的发现地——射洪县明星镇东南方龙凤峡，村民曾将这些裸露在地面的怪石头，称为“龙骨石”。若在干农活时不小心烧伤、擦伤，村民便会拿一小块硅化木，碾成粉末，涂在伤口上，疗效很好。这些龙骨石坚硬如铁，村民挖地时，锄头会挖到坚硬的石头，还会产生火花，又称“火镰石”。奇怪的是，说它是石头，却有和木头一样的纹路和生长年轮；说它是木头，又比石头还坚硬。村民将既像木头又像石头的怪石，用来砌台阶、垒田地堡坎，甚至码猪圈、垫粪桶。

更让村民惊奇的事情发生了。2002年，明星镇菜园村6组农民张祖坤在圆坡岭开山取石时，偶然打出一块像动物脑袋一样的巨型怪石，断裂处呈血红色。随后，又有村民挖出比鹅蛋更大的蛋形石头，当时便有人说那是恐龙蛋。明星镇挖出恐龙蛋的消息，引来了地质学家的注意。来到菜园村考察的专推测极可能是恐龙化石，但由于村民挖出的化石分散，一时不能判断化石属于哪种恐龙。

2003年2月，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袁宝印专程从绵阳来到射洪，对龙凤峡及周边区域进行地质考察。袁宝印教授确认，被村民们用来砌墙、修猪圈的怪石，正是硅化木。它们的形成时间，距今约有1.5亿年。

消息传开，中科院南京古生物研究所及省内外众多专家、学者，多次到射洪县境内和明星镇龙凤峡地区考察，确认了古生物化石的年代及其重要价值。此后，受射洪县国土资源局委托，四川省地矿局高级工程师吴清照率项目组对该地区硅化木进行了综合地质调查。队员们沿着龙凤峡两岸泥泞的小路，调查发掘并取样。一根根硅化木出现在峡谷两岸，或横卧于山间，或斜插在沙岩里，一些农家的房前屋后，也有不少硅化木。这次地质调查，共发现硅化木512根。

专家从硅化木保存现状及赋存地层岩性推测：在侏罗纪时期，当地或许是一个大湖泊，可能是洪水突然暴发，大量被冲走的树木顺河流进入湖中，被埋在沙土里，与外界隔绝，逐渐演变为今天的硅化木化石。洪水最终导致射洪县出现硅化木化石遗址群的观点，也得到了多位专家的认可。这些近乎原生的侏罗纪硅化木森林，比英国侏罗纪海岸的硅化木森林大数十倍。其埋藏规模、密度和埋藏状况等，堪称国内唯一、国际罕见。

在被洪水携带的大量泥沙、砾石等沉积物快速埋藏在地下的林木，如何形成了硅化木？杨兰向我解释，林木埋入地下之后，在富含溶胶状二氧化硅水溶液的作用下，二氧化硅溶胶渗入、替换树木中的水分及营养之后，树木经过后期脱水、成岩作用变成硅化木。另外，在国内发现的硅化木，大部分呈现的是玛瑙化的状态。射洪硅化木的形成时间是在1.5亿年前，如今尚未完全玛瑙化，正处于石化到玉化之间的过程。正因这些原因，木材细胞原形、年轮甚至纤维组织才能够保存得如此清晰。

寻常的砌墙之物，被证实是“宝贝”，再也不能随意取用了。明星镇政府根据国家在《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中切实加强古生物化石保护工作的通知，成立了由镇政府、派出所、村干部和农民代表组成的管理委员会，对全镇范围内的硅化木等古生物化石进行了普查，划定了重点保护区域及四界红线。

而那些在村民的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硅化木，也由专人进行统一清理、编号，并登记在册。为防发生偷盗事件，各村还成立管护巡逻队，对硅化木进行保护。直至射洪硅化木国家地质公园成立之后，埋藏在地底的硅化木，终于向世人展示了1.5亿年前的秘密。

● 上图 硅化木巨阵。

● 下图 遗址馆内展出的硅化木。

侏罗纪时代的四川

若想一探硅化木的秘密，第一选择便是地质公园内的王家沟硅化木群遗址展示厅。在杨兰的引领下来到这里时，尽管她早就事先介绍了一些情况，但我还是为现场看到的情景所震撼：硅化木最初被发现时的模样被原封不动地呈现，数十根硅化木或倒或斜，最长的一根达5米左右，而最粗的硅化木直径达1米。硅化木断面参差不齐，仔细观看，甚至树皮、年轮都清晰可见。

杨兰告诉我，硅化木至今仍完整保存了1.5亿年前的植物生命状态。若将硅化木磨片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植物木材的细节一览无余，部分细胞还有活性，并且还在发生细微变化，这也是硅化木年轮如此清晰的原因。

已发现的硅化木，绝大多数平行于地层层理，部分垂直于地层保存。它们是时间的杰作，蕴含着大量信息，对研究侏罗纪时期的植物群落有重要价值，甚至可以由此推测在侏罗纪时代，四川乃至射洪曾是什么样子。杨兰向我介绍，当时的四川地域，在三叠纪“印支运动”作用下，盆地边缘逐渐隆起成山，之前被海水淹没的地区逐渐上升为陆地。四川盆地由海盆变为湖盆，湖水几乎占据了四川盆地全境，称为“巴蜀湖”。

侏罗纪时期的湖盆在气候上，由晚三叠纪时期的温暖湿润气候，转变为侏罗纪时期的炎热干燥气候，其间沉积了1000米厚的紫红色黏土岩、粉沙岩、泥岩、岩屑长石沙岩和长石石英沙岩等。

这些分层不同的岩石堆积层，实际上在地质公园内仍能观察到。就在地质公园内的博物馆旁边不远，杨兰引导我观看一个地层剖面，东西长约50米，高约34米，地层分层清晰，产状平缓。其岩性以棕紫色、紫红色泥岩、沙岩为主。根据其岩性差异，可以将该剖面自下而上分为9层。杨兰告诉我，从沉积学角度来讲，该剖面展示了一个从湖泊相到河流相的完整沉积过程，即从深湖到滨湖，进而转化为河流相、天然堤和溢流，最后发育成洪泛平原环境。简单来说，射洪地区原来是一片湖泊，经过地质作用变成陆地，这种环境演变过程在地层剖面分析中可以得到佐证。

而侏罗纪时代的射洪地区，则生长着大量的树木，这也是硅化木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首先要有大量繁茂的森林存在，为硅化木的形成提供最基本的材料。只是，硅化木的形成并非那么简单。众所周知，树木在被掩埋之后，并非只会变成硅化木，同样会变成乌木或煤炭。

在2000年至1万年前，地震、洪水、泥石流等将植物、生物埋入古河床低洼处。一些埋入淤泥中的树木，在缺氧、高压状态、细菌等微生物的作用下，经过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炭化过程而形成乌木，因而乌木又被称为“炭化木”；而煤炭原本是千百万年来植物的枝叶和根茎，在地面上堆积而成的一层极厚的黑色腐殖质。它们由于地壳变动，不断地被埋入地下，长期与空气隔绝，并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形成了一种黑色可燃沉积岩，这便是煤炭。

硅化木的形成，相比乌木与煤炭，则有更多巧合——第一，要有一个特异的埋藏环境，即树木必须迅速掩埋，以便与空气隔绝，防止其腐烂；第二，埋藏环境中，必须有适量的矿物质溶液。由此，更可看出硅化木的稀有和珍贵。

另一方面，在侏罗纪时代，射洪地区的动植物发展达到鼎盛时期。比如，有蕨类植物和裸子植物等。另外，还有各种动物，如恐龙、菊石、爬行动物、微体生物，以及蜘蛛、蝉、甲虫等。动物中的霸主便是恐龙，在侏罗纪时代繁盛一时。之后，一场洪水淹没了此地，恐龙也在白垩纪的末期灭绝，经过百万年甚至是上亿年的演化，这里终于形成了硅化木化石和恐龙化石。

● 上图 2010年8月10日下午，出席第八届国际侏罗纪大会的300余位国内外专家和学者，考察四川遂宁周边晚侏罗世遂宁组典型地址剖面。供图／CFP

● 下图 两名高中生正在地质公园博物馆参观地球模型构造，接受科普知识教育。供图／CFP

恐龙与硅化木的秘密

侏罗纪时代的遗迹，在射洪硅化木国家地质公园内演变为许多的秘密。而最大的秘密，同样是令许多专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恐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1.5亿年前的硅化木化石与恐龙化石同时出现，此种伴生现象，在世界范围内少见。袁宝印教授为此曾提出一个设想：能否通过硅化木，解开恐龙的灭绝之谜，或为科学解密提供依据？

杨兰告诉我，射洪县发现恐龙化石，是在2004年的一次科考活动中。当时发现了5块恐龙骨骼化石，证明了射洪地区在侏罗纪时代曾经有恐龙活动。此后，恐龙骨骼化石陆续在王家沟、李家沟、蔡家坝等地被发现。所见骨骼化石直径为0.1～ 0.3米，长度为0.15～0.5米，多为恐龙肢骨化石。成都理工大学博物馆对恐龙化石研究后认为，恐龙体长超过20米，为蜥脚类恐龙，与四川的合川马门溪龙相近。值得一提的是，每块恐龙化石，均与硅化木产于同一地层的长石沙岩与泥岩中。

恐龙为什么会和硅化木同时出现？在世界其他地区却未见此景。杨兰告诉我说，许多专家都曾为此问题迷惑，最终的共识为：在射洪发现的恐龙，皆为食草类恐龙。恐龙出现在射洪，是为获取大量食物。

此说并非凭空判断。射洪国家地质公园的硅化木，主要是由松柏、银杏类、南洋杉类（即贝壳杉型木）植物形成的，其中包含了重要的古气候、古环境信息。杨兰介绍，射洪硅化木横切面多生长纹，但部分标本生长纹不甚清晰，这表明射洪地区在侏罗纪晚期古气候存在一定的季节性变化。现生南洋杉科植物共2属约40种，该科植物主要指示热带、亚热带湿润气候。射洪地区南洋杉类化石的发现，表明在侏罗纪晚期，尽管该地区气候以炎热干燥为主，但在部分水分供应十分充分的地区（如河岸及湖滨地区）发育有丰富的森林群落。

无独有偶，还有一些发现也再次佐证了这一共识。在射洪县蓬莱镇发现的部分孢粉（孢子与花粉的简称）化石，多为克拉索粉（Classopollis），克拉索粉往往被看作干热气候的指示剂。这表明四川盆地沉积时期气候相对炎热干旱。但其他植物类型，如紫萁科、里白科、桫椤科、海金沙科等蕨类植物，以及松柏类双气囊花粉和木化石的发现表明，尽管气候炎热、干燥，但在水分供应充足的河湖地区，生长有较为茂盛的森林。

由此，专家推测，射洪在侏罗纪时代，是一个大的湖泊，而湖边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各种生物在其间共处。湖水中生活着大量以轮藻为代表的水生藻类植物，以及以叶肢介、双壳类、腹足类为代表的水生无脊椎动物。同时，许多大型食草类恐龙也大量在此繁殖。

另外，恐龙化石与硅化木的形成过程十分相似。杨兰介绍，由于生存环境发生极大变化，大批恐龙死亡，恐龙的遗体被大量泥沙掩埋后，腐烂分解。在漫长的时间里，富含二氧化硅的水溶液逐渐渗入恐龙骨骼，后期经石化作用，进而形成恐龙化石。

这是时间讲述的1.5亿年前的侏罗纪故事，它为人类呈现出壮观的地质奇迹。在射洪硅化木地质公园游览，我想任何人都会心生感慨，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任何事物恐怕都会显得渺小、谦卑。世界并非一朝一夕而成，百万年的时间刻度，实际上在大自然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也仅是一瞬……

TIPS

印支运动

印支运动，由印度支那半岛（中南半岛）得名，是指在晚二叠纪至三叠纪(257Ma～205Ma)之间的构造期，形成褶皱带的地质运动。此概念最早在1934年，由法国地质学家在研究越南地层时首次提出。中国地质学家黄汲清将这一概念在中国提出并广泛使用。印支运动对中国古地理环境的发展影响很大，它改变了三叠纪中期以前“南海北陆”的局面。包括川西、甘肃和青海南部等地的“雪山海槽”全部褶皱升起；海水退至新疆南部、西藏和滇西一带；长江中下游和华南地区大部分已由浅海转为陆地。从此中国南北陆地连为一体，全国大部分地区处于陆地环境。

聚焦

BBC纪录片魅力：大不列颠的电视行者

撰文/周康梁

2016年，BBC（英国广播公司，以下简称BBC）制作的纪录片《地球脉动》（第二季），再一次把公众的视线集中到它的精良制作上，引来赞美无数 ，也引出许多思考。作为引领同业的老牌传媒帝国，为什么BBC在互联网时代仍然势头强劲？为什么BBC始终保持着它的创造力，不断涌现引领潮流的新节目？为什么BBC总是可以讲出好的故事？

本期聚焦，我们特邀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传播与媒体研究中心的访问学者周康梁，以“世界文明之旅”为样本，解密BBC电视节目的制作；通过对《地球脉动》（第二季）、《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等纪录片的讲述，探讨关于BBC纪录片成功的奥秘，读取BBC对时代精神的书写，以及感受它所释放的人文光芒。让我们一起踏上BBC的文明之旅。

● BBC著名主持人戴维·阿腾伯勒和蜥蜴。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2017年春节前夕，微信朋友圈被一部名为《中国新年》的三集纪录片刷屏。其实早在一年前，这部由英国广播公司（BBC）委托制作的片子，就曾引发中国观众的追捧。片中涉及的几乎都是中国媒体拍摄报道过无数次、具有代表性的场景和内容，却因制作者独特的视角、活泼的表现形式，以及内容活色生香、时空跨度和信息量大、影像精美、剪辑节奏快等特点，令中国观众耳目一新。

与近几年中国纪录片流行的“舌尖体”不同，这部英国人制作的中国题材纪录片从内容到形式都很接地气，从第一集“探寻滇金丝猴”和第二集“昆明花市”的片段就可见一斑。主持人跟随滇金丝猴栖息地保护员寻找粪便，令人忍俊不禁；在花乡呈贡斗南交易市场亲自参与“惊心动魄”的拍卖，现场感很强。全片因为拍摄地域广，内容丰富，需要精心的前期策划和调度，无处不体现着英国电视制作人的职业素养和深谙传播技巧的能力，而这些看起来并不算深奥的操作，至今让很多中国电视人望尘莫及。

作为独特的电视节目类型，纪录片是BBC最为重要的产品之一，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积淀，中国题材只是他们众多关注点中的一个。不列颠电视人在生产各国观众喜爱的电视节目的同时，也为人类灿烂的文化历史留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和独特视角的个性化解读。

传承：看世界的态度与眼光

1969年2月23日至5月18日，BBC播出了以“文明”命名的电视系列片，这是英国电视史上视觉艺术的开山之作，也是英国电视最早的彩色纪录片。撰稿人和主持人是英国艺术史学家肯尼思·克拉克。摄制组用三年多的时间，走访11个国家和地区，概述了欧洲中世纪以来的西方艺术、建筑和哲学历史。1979年，13集系列节目《生命的进化》播出，节目用16毫米的胶片拍摄，撰稿和主持人是有着犹太血统的英国数学家和生物学家雅各布·布朗斯基。布朗斯基周游世界各地，追溯人类社会发展的足迹，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给观众。

肯尼思·克拉克和雅各布·布朗斯基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他们很好地利用了当时新兴的电视传播手段。此后，这种专家型制作人带着个人视角行走世界，全景式展现人类历史、文化、文明的电视节目模式逐渐被广为接受和仿效，影响延续至今。虽然技术手段在不断进步和发展，但在几乎所有此类优秀作品中还能清晰地看到当年的痕迹。

英国电视制作人乐此不疲地创作数量众多、品质惊人的纪录片与这个民族的性格和近现代历史密不可分。100多年前，伴着坚船利炮，英国人输出工业发明、现代运动项目和殖民统治，为各行各业制定规则和标准，一大批学者又从世界各地带回他们探索发现的成果。

● 上图 BBC第一任总裁约翰·里斯。

● 下图 1937年的BBC宣传片。供图／全景图片

其实，早在200多年前，也就是摄影术发明和广泛应用前，英国人就通过绘画方式记录他们看到的世界。1793年英使马戛尔尼访华团中就有随团画家和制图员，此后一些画报向中国派出大量画家兼记者，用画笔记录他们在中国的所见所闻。画稿寄回英国后，又以细腻生动的密线木刻版画和石印画方式复制刊发，内容涉及民俗、风土人情、建筑、服饰、军事、政治等，图文并茂地向西方读者讲述一个个发生在遥远的中华文明古国的故事。

这些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行走世界的不列颠人，无意间不仅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了近代中国的珍贵史料，也为后来快速发展的世界和人类文明保留下了各种形式的标本，至今还影响着世界。作为后来者，BBC制作人用更先进的技术和更成熟的传播手段延续着前辈看待世界的态度和好奇眼光。

宗旨：不变的“公共服务”理念

在纪录片这一电视节目类型中，英国电视人所做的工作的价值和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生产视觉产品。在媒体播放赢取收视率和社会效益，在世界范围销售赚取利润，他们对人类历史、文化、社会、经济、自然、科技等全方位、形象生动的记录，并通过高品质影像的展现，为人类文明的传播和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

英国制作的纪录片之所以取得世人瞩目的成就，除了有一大批专业和高水平的从业者之外，与媒体体制和文化保障密不可分。概括起来说这是得益于英国独具特色的“公共服务广电”理念和最具代表性的“资讯、娱乐和教育”三大宗旨。

此概念最早由BBC第一任总裁约翰·里斯于1921年提出。他的理想是构建一个既不同于苏联受到政府严格控制的宣传工具，也不同于纯粹以市场为指导的美国商业媒体体系。此设想在后来“公共服务广电”的特征中得以体现，那就是既不受利益集团和政府控制，也不受广告商指使，提供的内容是公正的、不偏不倚的。除此以外，这种媒体还要具有地缘的广泛性，适应受众全方位的趣味和喜好，兼顾少数人群，特别要考虑少数群体和受歧视人群的利益；更多关注国内事物，系统运转完全依靠用户交纳的资金支持，重视节目质量，而不是简单的收视率指标。节目质量是衡量媒体是否是真正地为“公共服务”的首要标准，节目制作者拥有创作自由，不受条条框框限制。

里斯认为娱乐不能作为广播电视的唯一目的；广播电视有责任在最大程度上给尽可能多的家庭带去人类所有的知识、努力和成就中最优秀的部分；倡导高尚的道德风尚，避免低俗；广播电视应该引导公众的品位，而不是去迁就他们的趣味。

坚守宗旨的BBC是一直主要以观众交纳的收视费作为运作资金的媒体，他们的节目必须在最大程度上关照每个社会群体的收视需求，所以其主要电视频道的节目并不只是以娱乐和影视剧为主，而是兼顾社会、历史、文化、生活、青少年等内容，这其中就以形式各异的纪录片为主。2010年时任BBC第一频道总监的丹尼·科恩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收视率对电视频道很重要，但前提是节目也必须是高品质的。

品质：细节成就完美

在与中国电视观众和同行交流中，我常常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英国电视比我们的好看？

电视作为合作性很强、工种众多的行业，任何一个细节不到位，对最终的节目质量都有影响，这就要求每个环节都要认真负责，做到最好。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同时又让普通观众理解，那就是“英国电视人不怕麻烦”。与中国电视相比，相似内容，英国人会用不同于常规的镜头表现；同样时长，他们的镜头节奏更快，信息量更大。他们追求的是“讲究”，而不是将就。

我曾经在英国小城伍斯特的博物馆瓷器展厅里碰到一个摄制组正在拍摄人文纪录片，这是英国电视屏幕上最常见的节目类型之一。主持人是一位英俊清瘦的青年文物专家。前后半小时，他几乎一动不动地跪在一个放在小桌子上的古董茶杯后面，不厌其烦地反复说一段串词，而摄像师则在盯着监视器的导演指挥下每次都变换景别和角度进行拍摄。

博物馆位于一幢老房子里，展厅铺设的是木质地板，走动起来即便放轻脚步也还是会发出“嘎嘎”的响动，在安静的环境下更是刺耳。于是，每次开拍前，担任摄影助理的小姑娘会很有礼貌地提醒为数不多的参观者暂时不要走动，以免噪声被采录进去。为了避免光线杂乱，征得博物馆同意，摄制组还关闭了拍摄位置一侧另外一间展厅的灯光。

《环游世界80座花园》是BBC出品的一部园艺题材纪录片，别说拍摄80座位于世界各地的花园，就是走一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种“大制作”很辛苦。在一年半的拍摄中，摄制组6名成员携带43件器材和设备，差不多有100天是在奔赴世界各地的路上；而拍摄时，这么多东西没有一次是全部搬进室内的，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 上图 《丛林》的摄影师正在小心翼翼地拍摄田鼠。

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 下图 正在英国小城伍斯特博物馆瓷器展厅里拍摄纪录片的摄制组。

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下面的数据就是他们为了呈现美丽世界所付出努力的缩影：世界80座花园、10集纪录片、600分钟播出时间、18个月拍摄、12条路线、23个国家、43件设备、6名摄制组成员、68天在飞机场或飞机上、5周在小型公共车上和一天工作10～18个小时……

可以想象，因为素材丰富，剪辑选择余地大，不同景别的画面让镜头的快速切换成为可能，最终观众看到的画面信息丰富，能始终抓住他们的眼球，不至于因为拖沓而走神，这也是为什么看惯了英国电视节目后，总觉得中国电视“慢”的原因之一。业界有一句话叫作“我的镜头不撒谎”，扩展开来就是前期对节目的每一次付出和努力最终都会呈现在观众面前，被摄像机和高清显示屏幕放大，也许普通人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节目的高水准通过一个个细节累积后，潜移默化地传递给观众，这就是观众能感受到的“好看”。

传奇：自然历史部与阿腾伯勒

BBC历时三年制作的六集《地球脉动》（第二季）于2016年11月6日在第一频道首播，观众1226万人，占英国人口约五分之一。这是BBC首部超高清画质纪录片，融合新技术、创新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从40多年前的《文明》《生命的进化》开始，BBC用一部部从内容到形式，再到技术不断推陈出新的影像，确立了其在这一领域毫无争议的“霸主”地位，而这些高水准纪录片大多出自BBC自然历史部。

20世纪40年代，年轻的广播节目制作人德斯蒙德·霍金斯刚加入BBC不久，就制作了广播系列节目《博物学家》。50年代初，当他成为BBC地区节目部门主管时，正值“新媒体”电视进入普通人家。虽然当时还是广播的天下，但霍金斯已经意识到以影像为最主要传播特点的电视蕴藏巨大潜力。他与BBC西部地区负责人弗兰克·吉拉德一拍即合，以英国西南部城市布里斯托尔为基地，成立了“自然历史部”，从此开创了BBC在这一领域的辉煌历史。

谈及自然历史类纪录片，有一个人一定会被提及，那就是英国国宝级人物戴维·阿腾伯勒。这名1952年找工作时被BBC广播部门拒绝，却在电视部门谋得一份差事的年轻人，不仅为BBC的电视发展做了开拓性的工作，更是把毕生精力奉献给了自然历史类纪录片。初入电视的戴维就有机会与顶尖的考古学家、艺术史专家、人类学家、博物学家、动物学家等合作，于1954～1963年在世界各地开创性地采用轻便16毫米黑白摄像机，拍摄制作了七季《动物园探奇》系列纪录片。

“我们去了以前欧洲人从未涉足的村镇，”戴维说，“那是一段非同寻常的时光。”观众第一次通过电视看到狐猴、极乐鸟和大猩猩。电视机构的管理者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南非的海岛猫鼬能给观众带去什么，这个世界和自然历史类的电视节目因为戴维的这种节目形态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动物园探奇》不仅开创了此类电视类型系列制作的先河，也为戴维日后在该领域大展拳脚奠定了基础。

《文明》和《生命的进化》就是戴维成为BBC第二频道的主管之后直接参与制作的节目。此后，自然历史部便借鉴以上两部的模式拍摄其他自然历史类电视系列纪录片。主持这样一个节目需要全职投入两三年的时间，在继续担任BBC第二频道负责人和亲近自然之间，戴维选择了后者，他辞去管理职务，此时已经没有什么障碍能阻止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节目的撰稿和主持中。在制作了《部落之眼》和第一频道的“野生动物”系列之后，他们开始了更大项目的筹划，那就是被称为博物纪录片历史上第一枚“重磅炸弹”的《地球生命》。

摄制组先后到达非洲的肯尼亚、马达加斯加、科摩罗群岛，美国的大草原和阿拉斯加的冻土带，亚马逊河流域的雨林和巴塔哥尼亚光秃秃的大草原，全程150万英里。全部拍摄历时三年，共拍摄制作13集，几乎每三个月完成一集50分钟的纪录片。

1979年1月16日到4月10日，《地球生命》在BBC第二频道首播。史诗般严肃的野生动植物纪录片取得了国际性的成功，重新定义了电视作为媒体的功能，它树立了电视的新里程碑。

● 左页图 戴维·阿腾伯勒正在主持纪录片。

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 右页图 1976年9月6日，时任英国首相的撒切尔夫人参观BBC总部。供图／全景图片

此后，戴维参与了自然历史部几乎所有重大系列项目的撰稿、拍摄、主持、配音等工作。泰斗级的身份、标志性的身影、耳熟能详的声音让他一再推迟退休时间，以至于我们在最新的《地球脉动》（第二季）中还能听到他声情并茂的解说。

从1957年算起，自然历史部至今已经成立整整60年，现在它主要为BBC各频道定制节目，每年生产约100小时的电视节目和50小时的广播节目，其中，野生动物类节目产量是世界之最。节目除了满足播出需要，还销售给世界各地的媒体机构。望着架子上整齐码放的、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影像磁带，戴维·阿腾伯勒很欣慰，因为他们为20世纪后半叶逝去的那个自然世界保留了一份客观和完整的画面，同时也反映了人类观察自然的视角和态度。

活力：制播分离吸纳民间智慧

BBC出品的纪录片视野开阔、内容新颖、形式多样、制作精良，除了媒体自身有一支素质高、经验丰富、运作规范的制作团队之外，还得益于制播分离机制。

相对于全社会，媒体的从业者毕竟是少数，俗话说“高手在民间”，随着视频拍摄和制作设备硬件门槛的降低，人的智慧和创意在媒体产品的生产过程中逐渐起到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当英国人与生俱来的创新意识与活色生香的生活碰撞时，各种令人目不暇接的节目创意便层出不穷，我觉得英国人可以用生动有趣的形式表现一切他们觉得有传播价值的内容。

20世纪80年代，在保守党连续获选执政、BBC客观公正性和政府强烈的意识形态对立、北爱尔兰问题和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等背景下，“铁娘子”撒切尔夫人领导的政府对BBC进行了一次影响深远的改革。其中来自《1990年广播电视法案》的条款明确规定，BBC必须把委托给独立制作公司的节目内容比例提高到25%。这一政策导致英国的独立制作公司数量增加，其中一部分从业者是因为不满撒切尔政府的改革而辞职的广播电视媒体人，他们把BBC的价值观和操作带到独立制作公司中，也提升了节目水准。

现在，BBC设立有专门的节目委托制作部门，定期发布未来一段时间需要的节目类型和题材，向全社会征集节目创意。工作人员按照频道或者节目类型分工，阐述他们期望的内容。同时公布的还有制作规范和标准，比如BBC编辑手册、片头片尾、字幕滚屏的间距、字体字号、音视频指标等都有详细介绍，这种类似于工业生产的标准化操作，保证了节目内容多样化前提下的规范化。BBC出品的节目是否是由独立公司承制，只要看最后字幕滚屏时，除了BBC的标志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制作公司的标志就能识别。

制播分离体制给很多有想法和有表达欲望的人提供了展示空间，我称之为“干什么吆喝什么”，进而形成英国人文自然纪录片的重要表现形式。比如生活、教育和文化等节目的制作人兼主持人就是从行业专家、平面媒体专栏作家和畅销书的作者里产生，他们对各自行业的知识了若指掌，可以举重若轻地把复杂的专业知识通过通俗易懂的方式传递给观众。这些人学识渊博、表达流畅、充满个性，有很强的个人魅力，持之以恒地用影像表现某个领域，逐渐成为该题材纪录片的著名制作人。相对于新闻和娱乐同行，他们的专业性更强，和节目的联系最为密切。经过媒体包装，往往成为行业的代言人或者意见领袖，一举一动甚至会对行业走向产生影响。

制作公司和电视媒体也会有意识地、有针对性地去寻找既有专业技能，又懂电视的人才；一些人还会带着自己的创意去寻求与媒体或者独立制作公司的合作。无论哪一种模式，最终这些“专家型”制作人都会成为节目不可或缺的核心。

● 上图 BBC第十六任总裁托尼·霍尔。供图／CFP

● 下图 忙碌中的BBC工作人员。供图／东方IC

信仰：不断创新和变革

英国电视不断出精品的驱动力是深入媒体人骨髓的创新意识。

2012年9月18日，BBC第十五任总裁乔治上任的第二天，通过内部频道发表就职演说。他要求每一位同仁挑战自我，为执照费支付者们提供更多富有创造性和独特性的节目，“BBC的核心就是必须实现卓越的、世界级的创新”。引人瞩目的是，演讲中乔治使用了34次“创新”（或者近义词）、16次“品质”和15次“改变”，由此可见他的关注点，加上不断出现的“公共服务”，这些词基本可以概括英国主流电视媒体的状态。

接替乔治的第十六任总裁托尼·霍尔上任前，曾与戴维·阿腾伯勒见面，与这位当时87岁的英国电视“常青树”讨论未来的节目设想。戴维对公共服务和电视事业的执着，对高品质节目的追求，为所有电视人树立了榜样。这与托尼对广播电视机构的理解颇为吻合，即“尽可能地为观众提供高品质节目，人们需要品质，而不是说教”。

BBC之所以成为世界媒体的一面旗帜，与始终坚持公共服务的定位和形成独特的媒体文化密不可分。从广播诞生的90多年的发展中，如所有媒体一样，它犯过错误，走过弯路，也受到外界的影响和压力，却总能经过调整，与时俱进，保持旺盛的生命力，站在世界媒体的前列。因为他们始终有一个目标没有偏离，坚持一种信仰，那就是在公共服务原则下不断创新和变革，通过节目为公众提供最好的信息、娱乐和教育高品质产品。

《地球脉动Ⅱ》：故事背后的故事

撰文／崔莹

和10年前制作的《地球脉动》相比，《地球脉动》（第二季）最大的不同是拍摄视角：《地球脉动》的大多数镜头是从直升机上拍摄的，仿佛以上帝的视角观察地球、看这些动物，而《地球脉动》（第二季）试图让观众从动物的视角观察世界、观察环境，将观众和动物融为一体，可以和动物一起飞翔、奔跑、跳跃。

● 《地球脉动》(第二季)纪录片海报。

年幼的野山羊下山喝水，却要面临狐狸的追杀；憨厚的灰熊使劲蹭树，像在练习舞步；孤岛上的海鸟从百万海鸟中找到分别6个月的爱侣，和对方相拥起舞；飞扬跋扈的公雪豹要杀死不是自己的孩子的小雪豹，雪豹妈妈为保护幼崽，视死如归；饥饿的小企鹅在等待冒险捕食的爸爸归来；为保护蛙卵，玻璃蛙创造了一套组合拳，又快又狠地踢跑来偷袭的黄蜂……在《地球脉动》（第二季）中，所有的动物仿佛都具有了个性。

10年前，英国广播公司（BBC）拍摄制作的自然历史纪录片《地球脉动》轰动全球，一举揽下艾美奖、皮博迪奖等34项大奖。10年后，《地球脉动》（第二季）不负众望，在英国首播便吸引了1226万观众，在腾讯视频首播的播放量达2亿次。《地球脉动》（第二季）分为《岛屿》《山脉》《丛林》《沙漠》《草原》和《城市》六集，由六位制片人分头带队拍摄，横跨40多个国家，累计117趟拍摄之旅、2089个拍摄日。

自然纪录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四五十年代。1948年，迪士尼拍摄了一部27分钟的关于阿拉斯加的生态电影《海豹岛》，这是世界上第一部自然纪录片。在该纪录片的片首写着：“该电影是在自然环境中拍摄的，完全真实，不摆拍，也非表演。”而如今，除了真实的内容，《地球脉动》（第二季）的拍摄视角、剪辑、配乐等每一部分都堪称精彩。每集结尾时长10分钟左右的拍摄日记可以令观众了解部分拍摄花絮，而打造这部优秀的自然历史纪录片的制作秘辛远远多出这些。

从动物的视角讲故事

迈克尔·高顿是《地球脉动》（第二季）的总制片人。1983年，在获得生物学博士学位后，他入职BBC。1987年，他加盟BBC自然历史部，和大卫·爱登堡合作，拍摄了纪录片《生命之源》。30多年过去了，大卫成为英国的国宝级主持人，迈克尔也从血气方刚的小伙成为经验丰富的总制片人。

在一次电视工作者交流会上，迈克尔回忆他和动物、和自然纪录片的不解之缘。他13岁时，生物老师建议他和同学们观察校园后面池塘里的小青蛙。迈克尔抓住一只小青蛙，手捧着它，心想，它怎么这么小？后来，迈克尔拥有了一台照相机，他意识到用镜头可以展示人眼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小青蛙捕食的过程。迈克尔表示，这便是他今天在做的事情：用镜头，向观众展示他们看不到，也很难看到的关于动物的故事。比如，变色龙伸出舌头捕捉食物的过程，这个动作很快，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人们用肉眼很难看清楚，但借助于高速摄像机，这个过程就会变得可视。观者可以看到，变色龙所伸出的舌头不仅仅是黏糊糊的舌头，而更像是一只手，这只“手”可以捉住昆虫把它放进自己的嘴里。如此清晰的呈现，观者可以欣赏到动物的最复杂的细节，获得空前了解这些动物的机会，包括它们鲜为人知的求偶习惯、求生技巧等。

在拍摄自然纪录片过程中，令迈克尔为之兴奋的第二件事情是：假如把动物看成个体，便会发现它们各自的性格。有些动物很勇敢，有些动物很聪明，它们各自的性格影响着它们各自的生活，以及它们面对各类挑战所做出的反应等。如此，人们会发现一个活灵活现的动物世界。正是这些思考启发了迈克尔关于《地球脉动》（第二季）的拍摄理念，即用谁的视角讲故事。

迈克尔指出，和10年前制作的《地球脉动》相比，《地球脉动》（第二季）最大的不同是拍摄视角：《地球脉动》的大多数镜头是从直升机上拍摄的，仿佛以上帝的视角观察地球、看这些动物，而《地球脉动》（第二季）试图让观众从动物的视角观察世界、观察环境，将观众和动物融为一体，可以和动物一起飞翔、奔跑、跳跃。比如，狐猴在丛林中飞跃的镜头，摄像师通常会在远处观察拍摄，但在《地球脉动》（第二季）中，狐猴几乎要跳跃到观众的肩膀上，观众和狐猴仿佛在一起。再比如，摄像师从鸟的视角展示它如何生存下去，要让观众感受到这只鸟内心的挣扎。

● 图1 与摄像机连在一起的陀螺仪稳定器。

● 图2 纪录片工作者将小型GoPro摄像机绑在老鹰的脖子上，从它的视角来观察世界。供图／全景图片

● 图3 通过安置的10多个感应摄像机，最终拍摄到野外的雪豹。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各类拍摄“神器”

通常直升机在动物上空1公里的地方停留，摄像师借助陀螺仪稳定器的帮助，再调整镜头将画面拉近，就可以拍摄到清晰的动物。当大多数人都用这样的技术在空中俯瞰，拍摄地面上的动物时，《地球脉动》（第二季）的拍摄人员却脑洞大开，将陀螺仪稳定器和摄像机连在一起。于是，摄像师端着这类改装后的摄像机想拍哪儿就拍哪儿，不需要沉重的三脚架也能够拍出稳定、高质量的画面。

但在摄像师根本无法靠近之地，比如雪豹或犀牛常出现的地方，则就是其他的拍摄“神器”的用武之地了。

比如，为拍摄雪豹，《地球脉动》（第二季）拍摄团队在雪豹经常出现的地点安置了10多个感应摄像机，并守候好几周，终于拍摄到雪豹的行踪。感应摄像机通常被安置于岩石或者树木上，当侦测到物体移动时，比如动物靠近，摄像机就会“毫无惧色”地进入工作模式自动拍摄，像是动物在操作摄像机（它们被称作“相机陷阱”）。而这些镜头真人是永远拍摄不到的，因为野生雪豹从来不会靠近人。迈克尔感慨，用这样的方式拍摄，“和动物很近，几乎处于动物之间，少了上帝的视角，多了动物的视角”。

越来越火的无人机拍摄也在《地球脉动》（第二季）中大派用场。比如在《丛林》这一集中，几年前最新发现的物种阿拉瓜亚河豚在河水中自由嬉戏的场景就是用无人机拍摄的。大卫指出无人机拍摄的优势在于该装置小巧，方便运输，使用电力发动机，并可远程操控。“我们希望让观众感受到茂密的热带雨林的华盖，以及这些华盖和热带雨林的地面之间的关系，借助直升机、摄像升降手臂都无法拍出这样的效果，但用八旋翼无人机就可以。八旋翼无人机可以飞到华盖之上，也可以穿越华盖，垂直飞下，可以拍摄到不可思议的镜头。并且，用八旋翼无人机拍摄的另一个好处是，人们可以扛着这些拍摄设备在热带雨林里行进，而直升机是很难驶入密林的。再就是，没有多少规章制度告诉你如何使用无人机，不必填写那么多表格，假使无人机撞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地球脉动》（第二季）拍摄团队广泛使用的另一种拍摄“神器”是球形摄像机。这一摄像机就是人们熟悉的监控摄像头，它可用于近距离拍摄某种动物。比如新生的小鸟，趁鸟妈妈飞出去觅食时，摄像师将机器悄悄放进鸟巢。这个小装置和鸟儿们近距离接触，可以拍全景，也可以变换角度拍摄，更重要的是，球形摄像机所拍摄到的世界也就是鸟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

在第六集《城市》中，星光摄像机（Starlight Camera）记录了金钱豹深夜觅食的场景。不需要多少光，只要有星光，这个摄像机就可以工作，也不会干扰动物的正常活动。它是为BBC自然历史部工作的自由摄影师尼克·特纳创造发明的。

尼克回忆：“大概10年前，我们听说美国一家公司在国防部的支持下，生产了一款可以在夜间拍摄的摄像机，一家欧洲公司受到启发，生产了类似的摄像机。在这款欧洲生产的摄像机的基础上，我们加上自己的电子系统，重新改写软件，星光摄像机诞生了，它是国防技术和手工作坊的结合品。”尼克说，在BBC自然历史部，像他这样自己动手设计改装拍摄器材的摄像师很多，他们钟情于野生动物的拍摄，热衷于DIY自己的拍摄“武器”。

而这也正是迈克尔一直引以为豪的：BBC自然历史部处于各种拍摄技术的前沿。他们想拍某种情境时就会考虑：设计怎样的装置去实现这样的拍摄？更多的情况是，市场上出现了某种新的技术，他们会很快借鉴这种技术，并思索如何将其改造一下，用来拍摄一直想拍却拍不了的内容。

● 上图 纪录片工作者在南大西洋乔治亚群岛上拍摄帝企鹅。 供图/全景图片

● 下图 纪录片工作者在巴西拍摄美洲豹。为了近距离拍摄美洲豹打架，他们将船停在离岸非常近的水域。供图/东方IC

用剪辑和配乐讲故事

新生的海鬣蜥被群蛇追杀；为给孩子觅食，企鹅爸爸不惜受伤流血，摔得瘀青；数十亿只蝗虫，铺天盖地袭来；热带森林里的新生鸟却被树吃掉；巨大的红螃蟹被外来的蚂蚁战败……

迈克尔指出，这些有趣、紧张、感人的故事并非自然而然形成的，而要借助于剪辑。“我们在拍摄场地知道故事是怎么发展的，但是拍摄到的素材很多，不可能全部呈现给观众。剪辑的目的之一是压缩时间，并且，我们希望观众能够从不同视角观看这些素材。比如在《丛林》中，我们拍摄到雄鸟用跳舞的方式吸引伴侣——我们也希望从雌性鸟的视角，以及它的竞争对手的视角呈现这个故事。雄性鸟断断续续跳了30多分钟舞，剪辑师将这部分缩短，只保留了精彩的片段。我们也同时拍摄了雌性鸟，以及它的竞争对手的反应，来讲述这个完整的故事。”迈克尔强调，野生动物不是演员，不可以被导演，但制片人和导演的任务是让故事生动吸引人，这就需要通过后期剪辑来实现。也正是因为剪辑神效，令那段惊心动魄的群蛇追杀小海鬣蜥的片段看起来像是系列电影《疯狂的麦克斯》中的激战。

为获得更刺激、更戏剧化的效果，拍摄团队从法国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借来一只经过驯化的名叫Slovak的老鹰，专业的老鹰驯化师将小型的GoPro摄像机绑在它的脖子上，拍摄它从阿尔卑斯山高空俯冲下来的镜头。为拍摄更多老鹰翱翔的镜头，拍摄团队还邀请奥地利滑翔伞运动员亚伦·杜洛加蒂协助，请他带上特殊设计的头盔摄像机边滑翔边拍摄。

除了令人舍不得眨眼的画面，《地球脉动》（第二季）的声效也是一流的：远程麦克风可以同时录制来自不同地点的声音，全新的高敏感度麦克风甚至录制了人耳无法听到的声音。当然，录音的技巧很多。比如，有些动物的声音是在拍摄期间录制的，有的则是在拍摄之前，或在工作室重新录制的。有些声音不得不被抹掉，比如用音乐声代替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后期剪辑时，录音师也会考虑把某种动物带进工作室单独录音。若有些声音很难被同步录下来，比如熊在森林里的步行声，这时拍摄团队会请制造特殊音效的专业人员模拟该声音。

《地球脉动》（第二季）配乐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它们是好莱坞电影配乐大师汉斯·季默的杰作。由汉斯配乐的电影包括《雨人》《狮子王》《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等。汉斯为《地球脉动》（第二季）写下49段配乐，这些美妙空旷的音乐很快让人们沉浸于动物的世界。

● 上图 《丛林》镜头中的狐狸。

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 下图 《沙漠》镜头中的野马。

供图/BBC腾讯纪录片频道

惊险刺激的拍摄

野外拍摄的过程更是充满艰辛，危险重重。

《地球脉动》（第二季）第一集《岛屿》的制片人伊丽莎白·怀特在日记中回忆在扎沃多夫斯基岛拍摄企鹅的经历。她写道：“几年前，我曾经和南极游艇船长杰罗姆·蓬塞合作过，他到访过南极洲很多渺无人烟的地方。当我问他去过的最难忘的地方时，他提到扎沃多夫斯基岛—一座活火山岛，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企鹅栖息地。这座岛被变化多端的海水环绕，到处是悬崖峭壁。”为前往这座岛屿拍摄，伊丽莎白和她的队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筹备。他们不得不考虑所有的细节，因为在那个荒远的地方完全要自给自足，万一出了差错也没有援救队伍。

经过7天的海上航行，《岛屿》拍摄团队到达该岛。他们迎着大海浪将沉重的拍摄器材搬运到岛上，冒着凛冽的寒风搭建帐篷。没过多久，岛上突然下起雪，拍摄队员们又疲惫又冷，但令他们感到欣慰的是，岛上的企鹅很友好。他们顺利地拍摄下企鹅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下求生、养育它们后代的故事。

也有突发事件令人措手不及，伊丽莎白讲述：“一股巨大的海浪突然袭来，浇在海岸边的摄像机上，摄像机完全湿透。从马尔维纳斯群岛送另一台摄像机过来需要7天时间，根本不能指望，所以我们用热装罐来烤摄像机，一位摄像师将摄像机放在他的睡袋里，用体温来暖干。终于，海浪平静下来，我们得以把摄像机运回船上，借助船上的火炉烤干。幸运的是，这台摄像机又可以继续工作了，我们得以继续拍摄。”

迈克尔也讲述了他们在加拉帕戈斯群岛拍摄海鬣蜥时，他们刚拍摄到幼小的海鬣蜥破壳而出的镜头，突然一条蛇从摄像机下面冒出来，然后，一条又一条蛇，原本对海鬣蜥虎视眈眈的20多条蛇，突然对拍摄人员产生了好奇……大家乱跑起来，那个情景像是《夺宝奇兵》中的惊险刺激的追逐场面。好在没有人受伤。

《丛林》的制片人查登·亨特和他的团队在非洲博茨瓦纳的奥卡万戈三角洲寻找沼泽狮。当地生态摄影师布拉德·本特林克用他的小船载着拍摄人员和摄像器材。小船在狭窄的水道蜿蜒行进了好几个小时，不断被高耸的芦苇、水草环绕。周围危机暗伏，有脾气暴躁的河马、不动声色的鳄鱼，以及成群的蚊子、吃肉的食人草等。某一时刻，小船驶入几只河马之间，布拉德马上警告大家以静制动，说在非洲，和其他野兽相比，河马杀死了更多的人。在等待河马离开时，吸血的蚊子纷纷袭来。另一时刻，因为水草茂密，小船无法行进，拍摄队员不得不举起小船越过水草。拍摄队员在沼泽中行进，一些尖锐的水草把他们的腿划破，同时，他们还要提防落脚的位置，因为一不小心，他们就有可能踩到鳄鱼的背上。

纪录片制作人乔纳森·司各特与豹子合影。

供图/东方IC

美化真实的自然界？

尽管有人评价《地球脉动》（第二季）比昆汀·塔伦蒂诺的暴力美学电影还要过瘾，但也有人指出这部纪录片故意淡化大自然中的恶与残暴——尽量少地展现那些血腥的场景。这大概也是该纪录片的拍摄、剪辑原则之一。

几只沼泽狮联合作战，猎捕比它们个头大5倍的非洲岬水牛，好喂养3只饥肠辘辘的幼崽。经过几番扣人心弦的争战，水牛乘胜而逃，只是背部被狮子抓伤而已。而类似猎物成功死里逃生的场景，在《地球脉动》（第二季）中不止一处：老鹰没有抓到老鼠，薮猫空手而归……整部纪录片中，很少有哺乳动物被撕裂、躯体被肢解的镜头——大自然中最基本的法则仿佛在这里失效。

电视节目评论员保罗·达德里奇指出制片人可能故意美化真实的自然界，因为之前播出的关于动物的纪录片中的狩猎、捕食片段经常遭受观众质疑，被认为是在用残酷的暴力吸引观众。所以制片人可能选择“温和”处理，在剪辑过程中，故意不选择那些动物被猎食瓜分吃掉的场景，这样处理也是对动物的尊重。这个话题一直充满争议，保罗希望制片人并非因这个原因而自我审查。因为在真实的大自然中，并非每次捕食者和猎物之间的争战，猎物都能够乘胜而逃。

在《城市》中，村民喂食鬣狗的片段也被认为是“浪漫化”的人和动物的世界。片中，在非洲埃塞俄比亚的哈勒尔，村民将骨头喂给鬣狗，所展现的场景令人感觉人和动物和平相处，哈勒尔人和鬣狗和谐共生。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网络上，尤其是《孤独星球》的旅游论坛中很容易了解到，只要人们付费（而且价格不菲），就可以围观村民喂食鬣狗。

夜幕中，经过驯养的鬣狗聚集在村民的周围，小心翼翼地从对方的指缝中叼肉吃。它们完全失去野性，更像是一群宠物狗。原本野生的鬣狗已经成为哈勒尔人的摇钱树。人与鬣狗的故事，原来是一场商业表演。

《丛林》拍摄团队在中亚哈萨克斯坦拍摄濒危的高鼻羚羊时，他们亲眼看到了15万头高鼻羚羊在3天内相继离奇地死去。制片人查登表示：“我们目睹了从未听说过的最大的自然灾难。”但是《地球脉动》（第二季）中并没有呈现关于这一巨大灾难的任何内容。

只展现那些温情的、美好的情景，而有意无意回避大自然的残酷与无情，这是否是在为大自然裹上甜蜜的“糖霜外衣”呢？好莱坞电影一直钟情于爱人相拥、探险者脱离险境……也许因此，《地球脉动》（第二季）的制片人为我们删去了不美好的部分，选择了一个“Happy Ending”。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聚光灯下的杰出作家

时代、BBC与《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

撰文/夏榆（本刊主笔）

珍贵的历史影像和原声，个人生活与时代境况的勾画，代表过去时的黑白色调与象征现实的彩色画面交互出现，BBC用数十年的记录，呈现了时代的变迁、小说的变革，以及小说家们的责任。与此同时，BBC也用《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这样的作品完美地诠释了它的人文品质。

●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多丽丝·莱辛。供图／东方IC

1927年，民营的英国广播公司第一次获得了英国皇家宪章颁发的许可证，改组成为世界第一个国家公共广播公司。1936年11月2日15时30分，BBC（英国广播公司简称）在伦敦郊外的亚历山大宫，以一场规模宏大的歌舞演出，开始了它的正式播出。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用电子系统播出的节目，世界电视史将它视为人类电视事业的开端，它也标志着电视时代的来临。

BBC的历史，似乎与显赫的皇族王权分不开。1953年由于转播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的加冕典礼，BBC的观众多达2000万；1981年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在圣保罗大教堂举行盛况空前的皇家婚礼，当天BBC用33种语言向全世界进行转播，大约有7.5亿观众收看了这场婚礼。1997年，在BBC迎来创建七十周年的时刻，也遭遇了世纪之殇。在这一年，英国王妃戴安娜因车祸殒命。BBC用44种语言向全世界转播了戴安娜的葬礼，有60多个国家进行实况转播。据悉，全球有25亿观众收看这场葬礼。

废墟之光

作为一家公共的广播电视公司，BBC自它创建起除了聚焦时事经纬，也将小说家和思想潮流置于关注中心。1937年4月，BBC播出了一期关于一位20世纪文坛领军作家的谈话节目。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头戴耳麦面对麦克风广播讲话，这也是这位闻名世界的作家存世的唯一影像资料。这档谈话节目组成了由作家自己讲述的20世纪英国小说的历程。其中许多影像资料此前从未现世，在这一栏目中人们会看到许多在20世纪上半叶便已成名的小说巨擘，他们中很多人的事迹也被拍成了电影并赢得了无数的观众。

弗吉尼亚·伍尔夫是英国最负盛名和最有个性的作家之一。BBC出品的纪录片《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中讲述着伍尔夫的故事：“在20年代及接下来的30年代，每一位文学青年都心之神往着被邀请参加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周日早餐会，这些聚会总是定期举行，定期在她的家里举行，塔维斯托克广场52号……”20世纪20年代，弗吉尼亚·伍尔夫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作品。她生前的好友回忆道：“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我看来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我听过其他人描述她在成为作家前和封笔之后的生活，生命从未重复。”

伍尔夫于1925年出版的《达洛维夫人》聚焦在伦敦一天的例行生活，描述了两个毫无联系的人物经过这座城市时的感官体验和意识活动。他们一个是富裕的女房东，一个是在战争中幸存的老兵。纪录片中旁白：“对于伍尔夫来说这部小说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并不能拯救世界，但是它可以展示普通人平常一天的思考中的诗意，一种类似意识流的技巧。”伍尔夫的侄子昆丁·贝尔（Quentin Bell）说，伍尔夫希望知道一个人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以及其中能够打动她的最为平凡的琐事。“我爱《达洛维夫人》，它在本身的设定上表现得非常完美，在我看来它读起来像是一支室内音乐。它由一系列的章节组成，各种各样的主题贯穿其中。不同的道具、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场景构成了这些主题。”小说家马克·哈登（Mark  Haddon）评述。

当伍尔夫走进BBC的录音间，对着整个国家发表讲话的时候，她选择了最贴近她内心所思的话题：在一战之后，英语该如何突破陈腐的桎梏，获得重生并再放异彩。“语言，英语，充满了相似性、连续性、关联性和理性。它们从人们的口中说出，几个世纪以来充斥着他们的房子、街道、农田，而这也是当今写作的一个棘手难题。它们为过去的一些含义所束缚，我们要做的是看看我们能对古老的英语做些什么，来摆脱既往的束缚。我们该如何将古词语融入新的语序里来助其长存，来续写美丽。如此它们是否可以阐述现实？此即症结。”伍尔夫讲述道。

● 上图 英国作家约翰·博因顿·普里斯特利在BBC的谈话节目中。供图／东方IC

● 下图 晚年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供图／东方IC

BBC在纪录片中评述：“伍尔夫在严肃的时刻，用一种严肃的语调来讲述。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风云突变的20世纪20年代是一个享乐至上和醉生梦死的年代。好像人们希望将战争带来的一切问题都抛之脑后。毕竟，正如众人所说，如果世界已成定局，那么你也只能随波逐流。”

无论是物质，还是国民心理，20世纪50年代的英国，因历经战争而伤痕累累。纳粹种族灭绝的行径引起世界的恐慌，原子弹的可怕威力也为人所识，很多人都害怕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英国已进入了诗人奥登所描述的“焦虑时代”，英国小说家们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重振旗鼓。小说家们貌似没有找到适合战后时期的小说风格和主题，1954年小说领域突然开始复苏，在这一年，20世纪最著名的小说问世，这个世纪的杰出作家也诞生了。

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1919～2013），是当代英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她出生于伊朗，父母是英国人。莱辛五岁时父亲率全家迁到南非罗德西亚（现称津巴布韦）农场务农，家境一直比较困窘。莱辛15岁时因眼疾辍学，16岁开始工作，先后当过电话接线员、保姆、速记员等。她青年时代积极投身于反对殖民主义和法西斯战争的左翼政治运动。1949年，第二次婚姻破裂后，莱辛携幼子移居英国，当时两手空空，全部家当是提包中的一部小说草稿。该文稿不久后付梓，名为《青草在歌唱》。

多丽丝·莱辛被誉为继伍尔夫之后最伟大的女性作家。2007年10月11日，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奖委员会宣布将200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这位英国女作家，她是获奖时最年长的女性诺贝尔获奖者。在BBC拍摄于早年的纪录片里，主持人旁白：“政治界的翘楚，多丽丝·莱辛，将注意力集中在女性问题上，她出版了后来大名鼎鼎的作品《金色笔记》。小说通过对中心人物安娜的塑造，对精神和社会的崩溃进行了深入剖析。”小说家玛格丽特·德拉布尔（Margaret Drabble）说：“《金色笔记》对女性性问题、女性的责任问题，描写很真实，非常坦白，对男性的描写则极其粗暴。”黑白画面中，青年时代的多丽丝·莱辛面对采访者的现场访问时说：“对20世纪50年代的作家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你得承认的是，成千上万的人会丧命。炸弹投下的那一刻后悔也晚了。战后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史无前例的。我写我所知道的事，写我自己的经历，以及我所认识的其他女人的亲身经历而已。”

多丽丝·莱辛被称为“阉男人的女人”，“她描写男人的性无能或是其他方面的弱点，太过露骨，不够礼貌。她毫不留情地揭露性冲突”。当莱辛在创作《金色笔记》时，这部小说被看作是女性解放的“圣经”。BBC在纪录片的第二集《焦虑时代》中总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金色笔记》在当时引起了社会的共鸣，它似乎是对相对保守思想的挑战和冲击，而那些思想在备受追捧。”后来《金色笔记》被誉为女权主义代表作而载入20世纪文学史，它为多丽丝·莱辛带来持久的光荣。

表达时代

在BBC漫长的经营史中，公共服务和精良品质是其重要理念。这使得它的节目生产避免赤裸的商业化侵蚀，保有思想品质。BBC的成功独树一帜。它的严肃性及制作的精良是其节目深度的保证，也是时间经久的保证。作家自述、背景讲述、现场访谈、专家评述，这是BBC纪录片的样式。珍贵的历史影像和原声，个人生活与时代境况的勾画，代表过去时的黑白色调与象征现实的彩色画面交互出现。纪录片撷取了BBC在不同年代曾经访问过的作家的镜头和画面，将它们重新以电视纪实的方式呈现。时间横跨两次世界大战、战后重建、国家复苏，以及今日生活的不同时刻，众多作家是中国读者熟悉的，思想家罗素、赫胥黎，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伊夫林·沃、萨尔曼·拉什迪、V.S.奈保尔，然而更多的是中国读者陌生却在文学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作家。

“我们处在一个悲剧的时代。”D.H.劳伦斯写道。这位以《儿子与情人》鸣世的作家描绘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十年间的生活：“灾难已降临，我们只能任其湮没。”战乱中全新而恐怖的战争科技，不仅仅摧毁整个年青一代，更是给英国社会生活方式的价值观和认识论带来了毁灭性打击。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英国获得了胜利，但是在战争过渡年代却透露出一种对时代的质疑:质疑英国在世界上的地位，质疑英国社会的道德公义。这些质疑都会在那一时代的小说里得到充分明确的体现。对于在战争以前便已经出名的一代作家来说，成为小说家就是成为真正的人。

“一个真正的人，能够对国际事件慷慨陈词的人，如同在文学创作中自由发挥的人。”在《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第一集《废墟之中》的旁白里如是说。

在20世纪30年代，乔治·奥威尔发表了小说《巴国情况。在其生命的最后时刻出版的小说《1984》显示了乔治·奥威尔思想的独异和锋芒。BBC在纪录片中讲述道：“你会说文学里有两部反乌托邦文学作品，一部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讲述了假乌托邦的故事；另一部当然是乔治·奥威尔的《1984》，这部书描述的未来就像是在人类脸上踩了重重的一脚，是我们想象中的另一种反乌托邦。那里的人们被迫去表现他很幸福，在一个不仅仅是精神感受上被剥削和抑制，而且所有生活中的美好事物都被剥夺的世界里。”

奥威尔曾在BBC工作过，在那里他从自己的经验中积累了《1984》写作的素材，包括提及了令人厌恶的101号房，据说他不得不在这个房间参加无聊的官僚会议。尽管奥威尔向世界播报了两年有余，但是BBC没有保留他一分一秒的声音记录。

爱尔兰裔女作家伊丽莎白·鲍恩移居伦敦之后出版了一系列的激进小说，在书中她揭露了日常生活庸俗的外表下从未停息的精神演绎。《心灵之死》大概是伊丽莎白·鲍恩最富盛名的小说，它讲述了一名16岁的孤女在艰辛中尝尽了生活的真实残酷。然而鲍恩更愿意将其定位成一部“战前小说”。晚年的时候鲍恩就《心灵之死》接受了V.S.奈保尔的采访。

年轻的记者V.S.奈保尔在采访中问了鲍恩什么是“战前小说”。

“我觉得小说应该是反映创作年代的真实历史的，正因如此，战前时代特有的是高度的紧张、上升的焦虑和社会压力与个人压力之间的冲突。人们对他们自身、其他人及人际关系总是考虑过多。因为他们认为那时的一切都将殆尽。”伊丽莎白·鲍恩说。

● 上图 伊恩·麦克尤恩在接受BBC采访。供图／东方IC

● 下图 《魔戒》三部曲的作者J.R.R.托尔金。供图／东方IC

在他们谈论小说的写作技艺时，英国在战乱中刚刚复苏，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那个时代的小说有多余的空间用以尝试吗？”奈保尔提问。

“我的观点是每一位小说家的尝试从未停歇，我无法相信有人写过一模一样的或者是同类型的书。对我来说小说的魅力在于它是一种永远向前的尝试。”鲍恩说。

1932年生于特立尼达岛一个印度移民家庭的奈保尔在BBC短暂做过记者，青年时期他刻苦写作，他的虚构性作品《米格尔大街》《抵达之谜》《自由国度》《大河湾》后来享誉世界。2001年，奈保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写作的追问

在当代英国文学史中，有一部杰出的小说出自于牛津大学的一位老教授之手。

BBC的纪录片讲述了这位老人的故事。J.R.R.托尔金，在他62岁时出版了《魔戒现身》，即《魔戒》三部曲的第一部。托尔金打造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幻世界，主角是霍比特人和精灵。巫师和魔法的世界，善恶并存，托尔金甚至为此还创造了自己的语言。小说以一个年轻的霍比特人的命运为主线，为了毁掉具有邪恶力量的魔戒，他踏上了征程。“但这并不仅仅只是个童话。如果你真想让人们长时间地对一个庞大的故事情节产生兴趣，并且能在大量时间里抓住他们的眼球，实际上那些故事永远是人的故事，主题几乎总是关于一件事，不是吗？死亡，以及死亡的不可避免。”托尔金说。

令人恐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很多人更愿意把托尔金的小说当作一种象征性寓言，但这不包括托尔金自己。“人们并不十分清楚象征和应用的区别，你看了莎士比亚的戏剧，就可能会把自己对号入座，但那并不是象征。很多人只是把核弹比作魔戒了，然后就觉得这本身是一种象征，但其实并不是。”

作家D.J.泰勒（D.J.Taylor）说：“有人认为东方是罪恶的源头；有人认为是像基督似的救世主，死而复生了；还有人制造了充分的理由，证明《魔戒》是一部伟大的寓言，虽然在托尔金看来他的初衷根本不是那样。当然，这是一部关于善恶的小说，但这并不能说明善恶这个主题在20世纪中期就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对托尔金来说，幻想并不仅仅就意味着逃避现实，但是其他作家的小说都是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探讨善与恶的问题。

威廉·戈尔丁是索尔兹伯里市的一位教师，任教于主教华兹华斯学校，他教哲学、希腊语和英语。他的第一部小说《蝇王》写的就是飞机失事后一帮男生被困在岛上的故事。他选择男学生做主人公是因为他想找一个自己阅历以外的主题，而男学生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了。《蝇王》是一个寓言的故事，主题思想是人类文明的跌落。小说讲述了一群脱离成年人管束和监督的孩子，是怎样迅速走向野蛮、蒙昧和暴力的。

“这些孩子中有优秀的领导者，有被鄙视的貌丑但心地善良的孩子，有的如圣人般，亦有邪恶的领导。他们在岛上恣意妄为，最终演变为相互之间的本性和宗教的完全对立。而在外面那个充满讽刺的世界，原子弹日日如雨般降落。最后海军军官像天使一样降临，来为这些无足轻重的小孩定罪。整个这一切可以说就像是但丁或是弥尔顿式的天堂与地狱。”小说家A.S.拜厄特（A.S.Byatt）如此解读。戈尔丁故事的大背景是在原子弹冲突之后，反映了他对当时战争的焦虑，以及对人类本性的黑暗和邪恶的忧患。

国家兴衰、社会变迁、思想潮流演进，在《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三集纪录片里都有艺术的呈现。纳粹与法西斯主义的崛起、反乌托邦、存在主义、愤怒青年、反种族歧视、社会自由主义、新解放运动、嬉皮士文化，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主题，也绘有不同的时代画像。

对于小说创作的意义，小说家安吉拉·卡特有着更为经典的理解：“我真的认为小说应该质问那些困难的没有答案的尚未成熟的问题：我们为何生存于此？又有何意义？”

安吉拉·卡特对写作意义的追问，是对世界的追问，也是对生活的追问。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新一波作家开始举起镜子，映照这些裂变。女权主义蔓延的影响迅速，在20世纪70年代的小说中也得以体现。安吉拉·卡特参与最有声势的群体是妇女运动。另外，她的女权主义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她突出传统的民间传说的性暗示，用以创作作品，推翻占主导的从男性视角出发的对性和权力的看法。

小说是对世事变迁的颂扬及谴责。小说家费伊·韦尔登在BBC的现场访问中说：“作家的素材来源于社会，而社会是不断变化的，无论读报纸，还是看电视，社会事务必然不绝于耳。”作家们的小说正如其所反映的社会多彩而混乱，也许，世事现在是在浮沉变化着，但我们却不清楚到底有何改变。

费伊·韦尔登还曾词锋犀利地写道：“我们结婚，因为本性很近；渴求孩子，也是本性使然；你必须哺乳婴孩，他们说这很符合本性，对孩子最好；吃生胡萝卜、酵母片、海盐、蜂蜜等，这些东西符合本性；避免白糖、化工盐、人造糖精、防腐剂，这些不合本性；我们爱护孩子，清洁房屋，当我们让回家的丈夫开心时，自己也会有欢愉之感，这都是本性使然。这个本性到底是谁？”

正如《英国小说家们的自述》定义时代为“无所畏惧”，对于新时代的作家，作家伊恩·麦克尤恩说：“当我工作、写作的时候，我真的感到非常自由。即使当我试图梳理最不自由的情境时，我个人都感到巨大的自由。没有比执笔写作更令人愉快的事情了，食物仿佛更加美味，你似乎能步生莲花。”伊恩·麦克尤恩在纪录片中面对镜头的自述，可以说是新时代作家的典型性话语，也是BBC的人文品质的显现。

影像的奇迹

“灵光”与四部BBC纪录片

撰文/孟繁勇（本刊记者）

纪录片是BBC最为重要的产品之一。其中不少关注中国题材的纪录片，这儿仅列举《美丽中国》和《中华的故事》。另外两部是《艺术的力量》和《生命》，也都是观众眼中的“神作”。思想家本雅明哀悼机械复制时代“灵光”的消逝，通过这四部具有代表性的纪录片，笔者试图找寻出他认为的BBC纪录片中的“灵光”所在。

●图1 《美丽中国》海报。

●图2 《美丽中国》镜头里的野生丹顶鹤。

●图3 《美丽中国》镜头里的珠穆朗玛峰。

●图4 《美丽中国》镜头里的云南梯田。

推荐一

《美丽中国》：迷人的中国故事

这是一个淡雅的清晨，燕子飞翔于天际，为筑巢忙碌；田地间的苗族人，为来年的收获而躬身俯向大地，小孩子们则在水田中玩耍。晨阳升起，巢筑渐成形，秧苗入田埂，孩童的笑音俨然与天地共生……原来这世间，这生命，如此美好。

荧屏一幕，正是《美丽中国》—一部由英国 BBC 自然历史部与中国中央电视台共同制作，讲述中国故事的六集系列纪录片（《锦绣华南》《云翔天边》《神奇高原》《风雪塞外》《沃土中原》《潮涌海岸》）。该纪录片拍摄地多达26个省、市、自治区，其中涉及30多个民族的生活故事、86种珍奇动物，还有50多个中国风景保护区难得一见的美景，拍摄制作周期长达3年。

独特的生命奇迹与自然奇观，在《美丽中国》的叙事中娓娓道来：叶猴穿梭在贵州的高山林间，灵动多姿；鄱阳湖畔群鸟翩然飞翔，壮观如昨，千年未变；娃娃鱼、神秘蝙蝠、四百多岁的斑点长寿龟、雪山中的金丝猴，还有野生大熊猫……生命的力量在自然中挣扎、怒放，生生不息。人与动物、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体现的正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价值观念。

我想，任何观看《美丽中国》的观众，都会被其中精致的画面所吸引，而这得益于摄制组使用的 Pole-cam 高清摄影技术。每一幅画面，构图精巧，犹如油画般细腻，呈现出高清画质。中国壮美的自然风光，如桂林漓江、元阳梯田、贵州峡谷等，正是在高清画质的条件下，为观众讲述了一个又一个迷人的中国故事。

推荐二

《中华的故事》：熟悉的中国，陌生的中国

2016年1月21日，BBC第二频道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中华的故事》系列纪录片，收视率达到平时的两倍。这部由BBC和美国公共电视网（PBS）联合制作的系列纪录片，制作人员12次来到中国，走遍大江南北，拍摄周期长达3年。它以编年史的方式，讲述中国的故事，分别为：《祖先》《丝绸之路和中国船舰》《黄金时代》《明朝》《末代王朝》《变革时代》。

如果说《美丽中国》着眼于中国的自然与生命，那么《中华的故事》更侧重于人文历史。观看这部纪录片，我的最大感触是直面“一个中国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的问题。常常一个似乎老生常谈的话题，却在BBC的视角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表述，影像中既是熟悉的中国，也是陌生的中国。

一间熟悉的中药铺，一片“龙骨”（即甲骨文）被从药包中小心地取出……故事以此开始，普通的视角大约只会追溯时间的轨迹，讲述中华大地上曾经发生的故事；然而，BBC敏锐地抓住这一点，勾画出千年沧桑巨变，影响未来中国的历史景象。

而我在观影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部简单讲述中国历史的纪录片，相反，它是通过历史来讲述现在的中国。为什么中国会是现在的面貌，为世界呈现多彩世相。当代中国人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历史影像的横截面中展开。

历史中的当代，当代中的历史。不得不承认，纪录片虽然是典型的西方视角下的中国观察，然而却在中国人极其熟悉的场景中挖掘出新鲜的讲述角度。比如说，哪一个朝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纪录片给出的答案是宋朝。影像中，市民生活、文化的空前活跃、“市场之手”主导宋代经济的繁荣等每一个场景，都给予观众独特的视角，让我们都重新审视宋代与当下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关联。

又如，明朝强盛如斯，拥有当时世界上最为强大的陆军与海军，却为何没有对外发动战争？体现的是中国人何种思维模式？如此宏大的命题，再拍摄十集来呈现也不为过。但《中华的故事》制作方，却从中国人生活中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中找到了答案。至于是什么，还是请您亲自去观看，去感受大历史下的小民生活，以及对时代的推动作用吧。

● 图1《中华的故事》的主持人来到北京太庙。

● 图2《中华的故事》杭州专题。

● 图3《艺术的力量》海报。

推荐三

《艺术的力量》：走进巨匠的神秘世界

在BBC数量众多的纪录片中，有些被观众称为“神作”，比如《艺术的力量》。该片曾获得国际艾美奖最佳艺术节目、英国电影电视艺术学院奖最佳摄影（纪录片类）等多项国际大奖，公认的美术类纪录片中的经典之作。

这套纪录片共8集，分别讲述了卡拉瓦乔、贝尼尼、伦勃朗、凡·高、毕加索等八位艺术家。观众在追寻这些大师的杰作时，并没有枯燥之感，而是如同在观看一部好莱坞悬疑电影。纪录片每一集都会提出一个悬念，鲜为人知的大师经历，与名作之间究竟有何纠结？抽丝剥茧式的解谜过程、扣人心弦的故事、独特的影像叙事，使得纪录片在市场中大获成功。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伦勃朗》，好莱坞悬疑电影的特点在这一集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观众跟随着影像进入大师名作的艺术世界之时，不由自主地会屏住呼吸，沉浸在解密式的故事中。

作为当时艺术界最受观众喜欢的艺术家之一，伦勃朗为什么会与资助他的赞助人决裂？他又为何会将作品以近乎残忍的方式破坏？直至这位艺术家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生存都成了问题，艺术之外的伦勃朗与艺术之内的巨匠又应当如何自处？当他的妻子与爱子突然去世，对他的艺术风格有何影响？层层递进式地解析了伦勃朗艺术风格的变化与其生活遭遇之间的联系，形成完备的逻辑链条。为什么不是其他人，为什么是伦勃朗？在看过这集纪录片后，自然会得到清晰的答案。

大师巨匠的神秘艺术世界，在每一集纪录片中都得到鲜明的呈现。于是，我们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大师们的喜怒哀乐，每一幅作品的完成过程。纪录片独特的观察视角，更将艺术家放置在社会风云变动的大背景下，来阅读个人经历与艺术风格的变化，由此勾连起画作风格与当时艺术思潮。

推荐四

《生命》：揭开生存的奥秘

2009年的BBC纪录片《生命》，是为了纪念达尔文诞辰200周年，以及《物种起源》发表150周年而拍摄的。截至目前也是BBC耗资最大的纪录片之一，10集共花费1000万英镑，单集投入达到惊人的10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840万元）。而BBC另一部著名的纪录片《地球脉动》，也不过耗资800万英镑，拍摄了11集。

《生命》拍摄花费了四年时间，充足的时间与巨额资金的投入，使得纪录片精致到甚至有些“变态”的程度。据说，制作方为拍摄一只蜘蛛在夏秋两季在树枝上结网的画面，镜头竟然就跟随蜘蛛在森林中待了6个月的时间，而最终呈现在纪录片中的仅有短短的60秒。

生命的完成，在于进化。《生命》用了10集的篇幅，讲述了130个大自然中神奇的生存故事，呈现出自然界中物种的多样性，以及为了生命的延续而进行的进化。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水牛，竟然会成为仅是它十分之一大的印度尼西亚科莫多岛科莫多龙的口中美食。而后者为成功捕食水牛，甚至可以花费数周时间等待时机。生命正是在此种对比强烈的生存较量中完成了存在的意义。

《生命》的镜头将多种生物从出生、求偶至死亡的全过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生存智慧在各种环境得到最大程度的呈现，比如小毛毡苔、捕蝇草等等，会分泌诱人的蜜汁，来吸引苍蝇等小昆虫靠近，瞬间将小昆虫捕获为美餐。植物伪装的智慧，丝毫不亚于动物。

生命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繁衍。为使自己的种群得以延续，马达加斯加的鬣鳞蜥会把产的卵埋在地下，以防止天敌猪鼻蛇偷走。在影像中，猪鼻蛇找到了这些卵。相比于鬣鳞蜥的悲伤，亚利桑那州索诺兰沙漠的雌性角蜥蜴则十分幸运，它在来偷卵的猪鼻蛇面前，将自己的身体膨胀数倍，以使自己看起来很强大，这个计谋生效了，强大的对手猪鼻蛇并没有轻举妄动，最终悄悄溜走了。

为进化而产生的生存智慧，在生命的繁衍中比比皆是。这也正是纪录片《生命》带给观众的最大启迪。

● 图1 《生命》镜头里跃起的鲸鱼。

● 图2 《生命》镜头里水下的北极熊。

● 图3 《生命》海报。

博物馆

100件文物背后的世界与英国

撰文/刘啸虎 供图/新经典文化

国家博物馆的“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览3月1日开幕，因为超高的人气、观众的爆满引来广泛关注。可以说，从大英博物馆丰富藏品中精选出的这100件文物，见证了今日世界的形成，其中也不乏穿插着各国，特别是英国的历史。

● 3月1日下午，“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览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这一展览已经在日本、阿联酋、澳大利亚、中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多家博物馆展出，成为近年来国际博物馆界的热门话题。

在展览中，100件文物按照人类发展的不同阶段重新梳理：“开端”之后，人类文明的步伐骤然加快，“最初的城市” “权力与哲学”“仪式与信仰”乃至“贸易与侵略”……可以发现，人类在几千年间的经历空前绝后，却始终相互联结。

开端：走出非洲的第一缕曙光

有人说，人类文明的第一缕曙光要追溯到走出非洲。公元前200万年，东非坦桑尼亚的奥杜威峡谷中，一个用今天的眼光看来面貌不知何等丑陋的原始人捡起一块石头，又用另一块石头来打磨它。他在石头的一边打了5次，又在另一边打了3次。8次打磨，敲掉一小块薄片，留下几乎成直线的平面，边缘非常锋利。今天的人们将这块石头称作“奥杜威砍砸器”，即本次展览的001号展品。这并不是用来狩猎的武器，只是狮、豹或其他猛兽享用完猎物后，原始人拥上来用来分食碎骨残肉的一种工具。今天的人类重新仿制了一件砍砸器，发现可以利落地切下鸡肉，还能砸开鸡骨吃到骨髓。

公元前140万～前120万年，同样在奥杜威峡谷,另一个原始人用尽自己的全部想象力，将一块介于黑色与墨绿色之间的水滴形火山石，打磨成一件形似手斧的东西。它甚至称不上手斧，只是一块手感更佳、更美观的石头，可以用来分割毛皮，满足保暖需求，这便是“奥杜威手斧”（002号展品）。

从砍砸器到石斧，人类用了至少60万年。不同于之前的砍砸器，原始人精心设计，凭借技巧、经验和想象力将一块原石打磨成了今天的样子——这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在公元前140万年，这是超越时代的先进技术，而现代人的大脑中制作石斧的部分与负责语言的部分高度重合。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会加工石头的原始人，就能表意成句。当然，我们完全无法了解制造石斧的祖先可能说过什么，但他所掌握的语言能力，很可能已经相当于一个7岁儿童。

不过，这并非最重要。人们从这柄石斧中理解到一个更宏大的事实——原始人类手持石斧正如同现代人手持瑞士军刀，原始人类第一次摆脱了对周围环境的依赖，开始尝试探索未知。换言之，这块石头乃是人类走出非洲的第一张“签证”。人类由此开始了走向世界的历程，直至各种表象迥异的族群与文明、今天的人类和人类所拥有的一切，都尽数被创造出来。值得一提的是，一位英格兰北部诺福克郡黑斯堡的居民在遛狗时，也从黏土层下的有机沉淀物中，捡到一柄石斧，形制竟然与“奥杜威手斧”相同。这柄石斧所代表的人类文明，出现在公元100万年前的欧洲和西亚——人类用了几十万年从非洲走出，一步一步走到那里。这两件人类文明的原始工具正代表着本次展览的第一单元——“开端”。

发展：失落的文明与多元融合

人类从文明之初，便渴望理解神明，超越死亡，与死神讨价还价。公元前1000年，中国西周的康侯簋（018号展品），联系着铸造此簋的周人沬司徒疑和他的亡父，宣示着人类正思考死亡。公元前700～前600年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文献（015号展品）背后也有同样的思考——泥板上用楔形文字，书写了人类最早史诗《吉尔伽美什》的部分篇章，半人半神的英雄吉尔伽美什用尽一切方法试图让自己的朋友恩奇都复活，最后却功亏一篑，这位傲慢的王终于理解——即使是最伟大的英雄，也会有死去的一天，而且人死不能复生。

有些文明似乎注定要被人类遗忘，比如“印度文明印章”（016号展品）。这枚石质印章长宽高都不足3厘米，却是公元前2500～前2000年的古物。古印度文明曾繁盛于今巴基斯坦和北印度地区的印度河谷，鼎盛时期以印度河冲积平原为中心，覆盖范围超过50万平方公里。或许是由于气候变迁、洪水和地震，古印度文明于公元前1900年衰亡，在人类记忆中消失了数千年。直到这枚印章在19世纪90年代的考古发掘中出土，古印度文明才重见天日。对于那些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的消亡族群，人类可以凭借文物遗存寻找他们生活的蛛丝马迹——这枚印章刻有奶牛图案，用滑石雕刻而成，曾在软泥或黏土上压印使用，但上面雕刻的标记尚未得到破译。人们在古印度文明遗址中没有发现奢华的居所和庙宇，甚至连武器都很少发现，表明那里尚未出现明显的等级分化，社会相对平和。对于被遗忘的文明，我们暂时只能了解这些。

● 图1 奥杜威砍砸器是原始人类用来分食碎肉的器具。

● 图2 奥杜威手斧由水滴形火山石打磨而成。

● 图3 中国西周康侯簋。它在1931年在河南出土后，被倒卖至海外，1977年被捐赠给大英博物馆。

● 图4 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又被称为“大洪水记录板”。摄影/李慧婷

努力与其他文明接触，正是让自身不被历史遗忘的方式。手段虽是征服，后果却往往是融合。“最初的城市”建立之后，许多邦国开始眺望边境之外的世界，构建属于自己的“权力与哲学”。依靠领袖权威和军事力量，一些城市和国家强盛后，逐渐发展成帝国。公元前700年的亚述浮雕板（023号展品），正是亚述帝国强大的象征。这件用于装饰亚述王宫殿的艺术品上刻画了两位武士，根据他们的服饰可以判断，弓箭手是阿拉米人，那里属于今叙利亚的一部分；持矛者则来自地中海东部的黎凡特。这印证了亚述帝国全境内的男子都要加入军队的记载，也可见亚述帝国将多少土地、族群和不同的文化纳入自己麾下。

延伸：仪式、信仰与秩序

自“权力与哲学”之上搭建起来的人类文明需要秩序，而秩序往往由“仪式与信仰”建构而来。比如萨珊国王狩猎盘（038号展品），其承载的意义令人惊叹。这件圆盘工艺复杂，一位萨珊波斯的国王骑在一头牡鹿背上，将短剑刺进牡鹿的脖子。古代中东的艺术品中，狩猎纹样一般是尊贵的王用弓箭射杀猛兽，唯有这件圆盘上的狩猎场景与众不同。这位萨珊国王头顶王冠，没有鞍鞯和马镫，一手抓住鹿角，一手准确给予胯下坐骑致命一击。后世解读，圆盘上萨珊国王只身与猛兽搏斗，并非展现萨珊人对狩猎的喜爱，而是象征国王对混乱无序的征服。毁坏庄稼的牡鹿代表混乱，杀死它的国王代表正义的力量。作为神的代言人，萨珊国王重建了人类文明神圣的秩序。

更令人们惊奇的则是密特拉神像（036号展品），一眼看上去与萨珊国王狩猎盘的图案有几分相似，密特拉正用金剑刺入公牛的脖颈，狗是他的宠物与助手，牛身下的蛇和蝎则象征邪恶。1000年多以前，以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为代表的新宗教兴起，新宗教的扩张让旧信仰逐渐衰落，人类逐渐忘记了那些古老的神祇，却始终有一位神祇被铭记，他就是密特拉。密特拉是印度教的密多罗神、佛教的弥勒菩萨（译为“慈氏”）、琐罗亚斯德教主神阿胡拉·马兹达在人间的代表，象征光明。他曾是古罗马深受爱戴的战神，是早期基督教最大的竞争者。看起来，密特拉最终被基督教信仰击败，并被取代。其实，早期基督教为吸引更多的罗马人，引入了大量密特拉的信仰元素——密特拉的生日是12月25日，有人认为圣诞节可能正源于此；至于驱魔和盲人复明的神迹，十二门徒与最后的晚餐，还有复活之日的传说，都与密特拉有太多相似。有人干脆指出，密特拉就是四大天使之一的米迦勒。大英博物馆藏品中的这座密特拉神像发掘自伦敦的一处神庙遗址，但他绝非一位最终失落的神，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将人类文明重新横向串联了起来，并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说到罗马，这是西方人眼中“永恒”的代名词，一如爱伦·坡的诗句：“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展览中用索福克勒斯半身像（031号展品）代表希腊，真正代表罗马的却并非奥古斯都头像（028号展品。奥古斯都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位君主，统治罗马长达40年），而是霍克森胡椒瓶（049号展品）。这件小胡椒瓶上的人，梳着繁复的发式，戴着大耳环，是一位庄重而可爱的罗马贵妇。她面带微笑，瞪大眼睛，手持书卷，来自公元350～400年罗马时代的英格兰。在古罗马，女性不能参加法律与政治活动，却可以接受文艺教育，一名淑女应该精通歌唱、弹奏、读写和绘画，胡椒瓶上的女士神情骄傲或许正缘于此。公元43年，英格兰被罗马帝国征服，此后数百年间不列颠人接受了罗马的文化，也接受了罗马的葡萄酒、橄榄油和最为珍贵的胡椒。罗马人热爱饮食，据说几乎每一份食谱的开头都写着：“把胡椒放进……”彼时胡椒来自印度，商船从印度起航穿越红海，由商队驮运穿过沙漠，又经尼罗河，历尽河路、海路和陆路来到罗马帝国，足见胡椒之名贵。有一份莎草纸文献记载，整船胡椒价值700万赛斯特帖姆，当时罗马士兵一年的薪俸仅为800赛斯特帖姆。平均下来，一磅胡椒的价格相当于一个士兵两周的薪水。胡椒瓶的造型如此精美，也从侧面反映出胡椒的昂贵。在罗马帝国的世界秩序中，不同的文明就这样联系了起来——只因为胡椒。此时的人类文明已然进入了“贸易与侵略”的时代。

人类对文明和秩序的认识当然不止罗马一种。公元800年前后，中东和东亚的大部分地区被两个庞大的帝国统治——中国唐朝和中心在今伊拉克的伊斯兰帝国阿拔斯王朝。两大帝国支配着丝绸之路上的贸易，依靠商人和骆驼组成的商队，运送着以香料和丝绸为代表的奢侈品，经丝绸之路在东西方之间往来。欧洲对东方奢侈品的需求持续高涨，使这类贸易活动在欧洲中世纪早期达到鼎盛。出土自中国河南的三彩文官俑（044号展品），展现了唐玄宗时期重臣刘庭训的显赫的地位与起伏不定的仕途。刘庭训所生活的年代是盛唐时期，时间走到这里，世界也即将迎来殖民扩张掀起的新波澜。

● 图1 霍克森胡椒瓶代表罗马文明。

● 图2 萨珊国王狩猎盘象征国王对混乱无序的征服。

● 图3 印度文明印章代表了消逝的古印度文明。

● 图4 奥古斯都头像。他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位君主，统治罗马长达40年。

● 图5 唐代的三彩文官俑是首次回国“省亲”。供图/东方IC

● 图6 密特拉神像。密特拉曾是早期基督教最大的竞争者。供图/CFP

●图1 环球航行纪念章展现了一张世界地图，一面是欧亚非三大洲，另一面是美洲。

●图2 柿右卫门瓷象产自日本，却承载着东亚三国的复杂关系。

●图3 美国大选徽章。供图/东方IC

●图4 本次“大英展”缘起于大英博物馆与英国BBC广播公司合作的节目。它曾创下1100万人同时收听的纪录，后集结成《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一书，此为这本书的两种中文版。

高潮：侵略扩张带来的贸易兴盛

欧洲的殖民扩张，导致世界各国关系的变化，这些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互相看待彼此的方式。比如柿右卫门瓷象（074号展品），便是一个兼具中、日、朝、欧等多种角色的复杂故事。在世界上很多地方，白象都意味着力量与神迹。电影《博物馆奇妙夜》里，就是这只白象和它的兄弟在博物馆里悠然闲逛。这件白象来自1650～1700年的日本，通体乳白色，身上的花纹色彩夺目，背上的蓝色图案代表骑乘时的鞍鞯。它产自日本，却承载着东亚三国的复杂关系。16世纪，整个欧洲陷入一场瓷器狂潮，中国瓷器源源不断销往欧洲。17世纪，这股狂潮发生了微妙变化。首先是16世纪末朝鲜的壬辰倭乱之后，大量劳动力和技术到达日本，让日本的陶瓷工艺出现飞跃；1644年，中国明朝灭亡，1657年荷兰和中国之间的贸易完全终止。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始寻找新的市场资源，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日本。1659年，荷兰人将第一批送往西方的日本瓷器装船运走。日本就这样抓住时机，一度取代中国，成为欧洲“东方风情”瓷器的最大供应者。如此，印度的动物、日本的工匠、中国的技术、英国的购买者，外加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贩运——大象背后隐藏着全球贸易的初步兴盛。时代终于进入到“邂逅与连接”，直至“我们创造的世界”。

这场展览最重要的主题之一，至此方告出现。而在此不得不提的大英帝国，其最鲜明的符号，便是大英博物馆。“日不落帝国”的故事则人人耳熟能详：从大航海时代到“皇家特许状”和私人殖民公司，再到全球贸易和遍及世界的殖民地，英国领土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扩张，终成“日不落帝国”。在这个过程中，全世界的文物藏品从人类文明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大英博物馆。

除了强掠所得，其间亦有英国人对建立帝国艰难历程的追忆。比如环球航行纪念章（072号藏品），其实这两枚纪念章正是本次展览海报上看似世界地图的背景。它们是为庆祝历史上第二位实现环球航行的船长、著名的老海盗、英国海军宿将弗朗西斯·德雷克成功返航而制作。纪念章上展现了一张世界地图，一面是欧亚非三大洲，另一面是美洲。德雷克的航线用虚线和旗舰“金鹿”号的微缩图例标示，他当初豪情万丈率三艘船出海进行环球航行，最后仅剩“金鹿”号平安返回英国。

尾声：引人质疑与思考的展品

美国作家赫尔曼·沃克曾写下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著名长篇小说《战争风云》和《战争与回忆》。小说中年迈的英国资深记者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在北非的阿拉曼战役结束后，参观了遍地装甲残骸的沙漠战场，感慨万千之下口授了《基德尼山脊的日落》一文，他描述道：

在基德尼山脊下沉的太阳是在大英帝国的土地上沉落的，我们还在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过我们，大英帝国的太阳永不沉落……我们抢先起步，潜居世界前列已长达二百年之久。我们陶醉于庞大舰队保护下的长期太平盛世，我们认为这种太平盛世会永世长存。于是我们昏昏入睡。

“昏昏入睡”的后果究竟是什么？是本次展览中的美国大选徽章（092号展品），还是俄国革命瓷盘（093号展品）？或者是争议巨大的098号展品，那张生产于1998年的VISA信用卡？人们质疑，它不是世界上第一张信用卡，价值能否与其他文物相提并论？这件藏品到底算“物品”（Object）还是算“概念”（Concept）？

就在这样的质疑与争论中，人们终于看到了本次展览的100号展品——2005年中国深圳生产的太阳能灯具与充电器，真正意义上的“Made in China”，从一个小型太阳能板上获得电力，只需在烈日下暴晒8个小时，就可以提供100个小时的照明。人们记得，不久之前，这东西还与旁边那件仿冒足球衣（099号展品）观感相同。

没有人想到这东西能战胜iPad和肉毒杆菌针成为第100件展品。对此，大英博物馆馆长尼尔·麦格雷戈如是说：“太阳能充电器可以解放被束缚的人们，只要接有太阳能，就能连接网络，从而拥有知识。”他认为百件展品的压轴之作非太阳能莫属。而且这代表了当下人们应对环境恶化所付出的努力，以及对清洁能源的渴望。

至于大英帝国，流连于阿拉曼战地的塔茨伯利是这样说的：

在这里，基德尼山脊上，我们抹去了嗜眠症带来的耻辱。如果说历史就是兵戎相见，那就让我们现在开始体面地退出这个舞台；但如果历史体现了人类精神向世界自由迈进的进程，那我们就永远离不开这个舞台。英国的思想、英国的制度、英国的科学方法将以新的面貌在其他国家为人们指引道路。英语将成为这个星球的语言，这一点现在业已肯定无疑。我们已经是新时代的希腊了。

可惜，感叹完这一切，塔茨伯利在赶去司令部采访英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将军的路上，不幸触雷身亡。这段感慨成为这个虚构人物新闻报道生涯的绝响，他未能继续目睹“新时代的希腊”。时至今日，人们似乎也渐渐不再认同他的感慨，直至去追问，究竟谁是“新时代的希腊”。

本次展览中编号101的特别展品或许是一个答案——它就是2001年宣布中国重返世贸组织（WTO）的木槌和签字笔。

猜你喜欢

点击阅读

中外文物大比对

撰文/李慧婷

看完“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览（以下简称“大英展”），往往惊叹于展览的宏大气势。在讲述两百万年世界史的100件展品中，有不少能在中国文物中找到同类。文化不同，但品类相似，对比起来颇有意味。

● 图1 涡纹四系彩陶罐被誉为“彩陶之王”。

● 图2 绳纹陶器产于日本，是目前世界现存最早的陶器。

日本绳纹陶器与马家窖文化涡纹四系彩陶罐

最早16500年前，陶器就已经出现，如今在世界各地更是随处可见。用陶器来讲述人类历史，恐怕会比其他物品都要丰富。

大英展中的日本绳纹陶器，产于7000年前，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早的陶器。从时间上来说，源于中国新石器时代的涡纹四系彩陶罐，则更“年轻”一些，但也已有5000年历史。

这两件陶器的使用功能不同。绳文人住在海边，鱼是主要食物，没有驯养动物或培育特定植物的需要，生活十分舒适。也许正因为食物丰富且容易获得，日本的农业发展得极为缓慢——直到2500年前，水稻种植这样简单的农业才传到日本。但在陶器方面，他们却遥遥领先。绳文人很可能早就在食用蔬菜和坚果，后来则可以在新陶罐里蒸煮贝类——牡蛎、鸟蛤或蛤蜊，还可以烤肉或煮肉，大大丰富了绳文人的菜单。相比之下，涡纹四系彩陶罐扮演的角色简单得多——仅被当作盛水器具。

绳纹陶器由一圈圈黏土堆叠而成，不管外形还是手感，都极像用黏土做的篮子，造型别致可爱；而涡纹四系彩陶罐上拥有流畅的线条和特别的造型，被誉为“彩陶之王”。它的旋涡图案，更是引发了人们的想象和猜测，有人还把它与凡·高的画作《星空》相联系。这两件陶器均反映了远古人类对细节、图案的专注，以及对美的追求。

● 图3 河南安阳甲骨文龟骨。

● 图4 早期文字板上刻有楔形文字。供图/新经典文化

伊拉克大洪水记录板与早期文字板，埃及迪蒂摩斯墓碑与河南安阳甲骨文龟骨

文字是我们所认为的现代文明产生的关键。之所以把这几件文物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代表各自文明中最早的文字。大洪水记录板和早期文字板，代表世界上已知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人们往往以芦苇为笔，在湿黏土上写下楔形文字，烘干后可永久保存。迪蒂摩斯墓碑，建造于公元前100年的埃及。墓碑上刻有希腊文、圣书体象形文字，以及埃及人使用的世俗体文字。单从文字类型的丰富性而言，堪比古埃及托勒密王朝那块举世闻名的罗塞塔石碑。若比较早期文字，怎么少得了我们最熟悉的甲骨文？若形容甲骨文的书写方法，“刻”字比“写”字更准确。幸好有甲骨文，我们得以证明辉煌的商朝的确存在。

在欣赏与辨析这些古文字的同时，了解所记录的内容，也可以发现不少有趣的细节：《圣经》故事里关于诺亚方舟及大洪水的内容，早就成了英语的一部分，但关于同一场洪水，大洪水记录板中的描述，足比《圣经》中的记录早了400多年；啤酒曾是美索不达米亚的主要饮料，用以分配给工人饮用，早期文字板中对啤酒配给的记录，反映了当时统治者行之有效的社会管理；迪蒂摩斯墓碑，运用多种文字介绍墓主迪蒂摩斯，也反映了当时埃及社会的多样性；甲骨文的内容更加丰富，不仅与占卜相关，还记录了不少有关战争的内容，充分体现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 图1 中国西汉时期的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摄影/李慧婷

● 图2 丢勒的木质版画《犀牛》。供图/新经典文化

丢勒木质版画《犀牛》与西汉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

德国画家、版画家及木版画设计家阿布雷特·丢勒，也是欧洲北部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在他的作品《犀牛》中，主角是自3世纪以来踏上欧洲土地的第一头犀牛。当时这幅木版画满足了欧洲人对这种异域猛兽的所有想象。这幅版画在欧洲各地热销，也成为现代早期最出名、最具影响力的动物版画。

但其实，丢勒并没有亲眼见过犀牛，而是依靠当时人们的描述，再加以想象，完成了这幅作品。所以在欣赏时，你可别为犀牛脖子上多添了一个小角、满身的奇怪鳞片和旋涡状图案而感到奇怪！

当我在欣赏《犀牛》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外一个同样出色的犀牛形象，它就是来自中国西汉时期的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这件犀牛尊及广泛分布在中原地区的犀牛角、用犀牛皮制成的盔甲，共同证明了古代中国曾存在野生犀牛的事实。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不仅是一件实用的盛酒器，还是一件艺术价值极高的珍品。工匠对犀牛各块肌肉或紧张或舒张的状态拿捏得当，把犀牛的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这只犀牛似乎更有活力，仿佛马上就要朝前大步走。而在丢勒的作品中，他把犀牛圈进一个勉强容身的密闭空间，给人一种束缚感。这与不受限的犀牛尊，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两件作品描述的是同一物种，但那座漂亮的犀牛尊可比丢勒的《犀牛》早了1000多年。

● 图3 亚历山大银币代表统治者对英雄形象的操控。供图/新经典文化

● 图4 大英博物馆有两枚鸠摩罗笈多一世金币，这一枚一面是神骏牡马，另一面是女神，可能是一位吉祥天女。供图/新经典文化

● 图5 开元通宝是唐代第一种货币，也是发行量最大、沿用时间最长的货币。

克罗伊斯金币、亚历山大银币、鸠摩罗笈多一世金币、阿卜杜勒·马利克金币与唐朝开元通宝

大英展中有不少“含金量”极高的货币，比较不同文明在不同时期铸造的货币，能获取丰富的信息。

克罗伊斯金币，在公元前550年铸造于吕底亚王国。它的出现，标志着世界上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货币诞生；而亚历山大银币，铸造于公元前4世纪。银币上刻有亚历山大大帝的侧脸像，但这并非亚历山大本人下令铸造，而是出自继任者利西马科斯之手。这是一种永恒的政治手段：利用以前某位统治者的威仪与荣耀，往现任统治者脸上贴金，同时也是一种对英雄形象的操纵。印度的鸠摩罗笈多一世金币的最大特色，莫于过将国王与战神，也就是湿婆的儿子鸠摩罗相联系。这让所有硬币持有者了解：他们的君主与神有联系，受到神的恩宠，无形中扩大了统治者的影响力。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卜杜勒·马利克金币。此金币诞生于7世纪，刻有《古兰经》的经文。这说明帝国的统治力量不是君主，而是真主。

而同一时期来自中国唐朝的货币——开元通宝，与这些货币相比，更显含蓄。人们中规中矩地在货币上标明发行时间与年代，不过可别小看“开元通宝”四个字，那可是由唐初最负盛名的书法家欧阳询书写的。通过鉴赏不同的货币，你会发现它们无不彰显帝国的扩张与贸易，同时也被蒙上浓郁的政治与宗教色彩。还有很多中国文物与大英展中的文物同属一类，在此不再一一展开。

需要强调的是，对比中外文物，不是为了评价优劣，而是试图了解，在历史时期、文物材料、描述对象有相似之处时，不同文明的各自特色。除此之外，不妨多留心中外文物的相似之处，把两者的共性当作“人类间有趣的默契”。文化的共源性与彼此间有意思的差异，会让我们对世界文明的发展有更深刻的理解。

自驾

穿越塔克拉玛干

撰文/刘荣（本刊记者）

阿拉尔—和田沙漠公路，自南向北穿过被称作“死亡之海”的禁地、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本刊记者自驾完成了对它的穿越，这一非凡的体验，不仅呈现了沙漠公路沿线的风情，贯穿始终的还有一位女性对生命、自然、文明的思考。

● 流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供图／全景图片

野风到了和田，被昆仑山阻挡，显得格外鼓噪不休，刮到尽兴处，脚下的万顷黄沙便波动如海。

人类战天斗地，是为了争取生命的生息繁衍。而公路是人类脚步的延展，并加速这一延展。

我要穿行的这条沙漠公路修建于2007年，是人类探索开发自然——石油勘探的产物。塔克拉玛干沙漠中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人们耳熟能详的轮南油田、塔河油田、塔中油田都在这里。这条公路从和田市玉龙喀什镇开始，一直到天山南麓的阿拉尔市南口镇结束，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石油运输的南北动脉之一，全长450公里，又被叫作阿拉尔—和田沙漠公路。

这是第二条南北纵穿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公路。另一条叫作轮台—民丰沙漠公路，修建于1995年。

虽然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是撒哈拉沙漠，但这两条公路是世界上等级最高的沙漠公路（第三条是阿拉尔—塔中沙漠公路，于2015年获批）。许多和我一样的旅行者慕名而来，准备体验这片死地中的驾驶快感。

和田河里的生意

塔克拉玛干沙漠雄浑壮阔，只有在黎明和黄昏，才流露出母性一般的气息。出发的这天，我在和田醒来，晨光熹微，处在沙漠西南缘的这座城市仿佛也沾染了丝丝温柔。

沙漠公路在贯穿和田市的217国道的延长线上。从市中心广场出发，沿着玉龙喀什镇的玉龙喀什河一路向北，朝城外开去，开到沙漠公路的起点，大概需要三四十分钟。

有7000多年历史的和田玉名动天下。玉龙喀什镇位于和田市东部，玉龙喀什河东岸，古代为于阗六城之一。在“粮棉之仓”“瓜果之乡”“地毯之乡”一系列美称中，“玉石之乡”是最脍炙人口的。

不过，当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玉龙喀什河大桥上向下看，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和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声吓坏了。乌泱乌泱的，全是人啊。

玉龙喀什河蜿蜒325公里，到了和田的枯水季，止步于浅滩乱石。近年来，因为和田玉在市场上价格飙升，屡屡卖出天价，逐利而来的人们带着挖掘机和装载机，天还没亮，就早早地占据了河道，看上去黑压压一片，尘土飞扬，响声震天。河床则显得千疮百孔，到处堆着大大小小的沙包。

当地朋友告诉我，这些大多是当地的农民，还有些是来自附近区县的人们，他们为专业的玉石贩子所雇用，每天盘踞于此，早出晚归，“像上班打卡一样”。这几年，内地的挖掘团队也闻风而来，以期在这块巨大的蛋糕上分出一块。

逐利行为本是人类天性，出乎我意料的是，玉石挖掘超出了盛产玉石的70公里河段，已经蔓延到沙漠公路周边了。由于掘玉者人数众多，最多曾达到十万人，几千台设备一起下河，让当地政府也很是伤脑筋。因为沙漠公路是沿着平缓的河边绿洲修建的，距离玉龙喀什河河道不远，大规模的无序挖掘会导致土层下沉，到了河道的汛期，还很可能冲毁河道，严重危及行车安全。和田市政府曾经算了笔账：沙漠公路国家投资了11.4个亿，关乎石油运输的命脉，是输不起的买卖。但是玉石收入是GDP收入的最大头，和田玉又是当地的形象牌，所以，很难从根本上一刀切地禁止挖掘行为。

我也下了河滩，好奇地在河道上走了几百米，偶尔能看到残破的玉石籽料，因为太碎而被遗弃。它们都是在汛期从昆仑山上被雪水冲下来的石料，被流水反复打磨，变成了洁白剔透的玉石。一个路过的维吾尔族大叔冲我招招手，用不大流利的汉语问我：“你来找活吗？”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离开河道继续向前，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我总感觉脚下的217国道有些坑洼不平。渐渐地，城市被甩在了后面，道路两边出现了沙丘，偶尔能看到维吾尔族人的墓地——麻扎。

往来车辆在起伏的路面上行驶，像浪尖上的舢板。尘土纷纷扬扬地散落在车窗上，尤其是在这隆冬时节，凛冽的风寸寸袭来，刮在脸上有针刺般的疼痛。

又开了不知道多久，当前方出现一个大型停车场，抬头可见一座沙丘上的高台时，沙漠公路的起点就到了。

这个沙漠公路观景台被建设成一个小小的景区，虽然没有门票，但是很多和沙漠有关的娱乐项目（滑沙、沙上四驱摩托等）是收费的。我沿着木质台阶走了大概十分钟，登上最佳观景点，浩瀚无边的沙漠尽收眼底。在上午十点的阳光下，沙漠公路像一条黑色的飘带，浮动在黄色的沙海中。热血腾的一下冲上了脑顶，征程开始了。

● 图1 在河边寻找和田玉的年轻人。供图／Gaopinimages

● 图2 打磨后的和田玉。供图／全景图片

● 图3 过度开采，让河床变得千疮百孔。供图／Gaopinimages

大漠里的五小时

1895年，我最佩服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经沿克里雅河北上，在当地居民的指引下，九死一生地穿越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后来，他在《穿越亚洲》一书中，将这里称为“死亡之海”。

当时，沙漠里还没有路，斯文·赫定遭遇到的危险比我今日遇到的要大很多。我的这段穿越之旅，其难度本身并不大，因为路面是新修的，而且用上好的柏油浇筑，比南疆这一路行来的大部分国道甚至高速的路面都要好开。如果沿途没有深入沙漠探险的需求，不用专门开越野车，普通的三厢小车就可以，一般时速在每小时100公里左右，车辆稀少的时段，可以冲到每小时120公里，这意味着，这段纵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车程只需要5小时左右，差不多是从北京开到山西那么久。

灰黄色的沙漠一望无际，最初我的驾驶感非常好，但见每座沙丘似乎都长得不一样，美丽的胡杨树点缀其中。在风的作用下，沙丘能在瞬间构建出高山大河般的气势，也能化成世界上最细致的线条和几何体，还仿佛能吞掉天下所有的水，淹没无数丝绸古道上的繁华城池，如楼兰、精绝。若是到了南疆暴雪的日子，蓝天红日，黄沙白雪，更是贡献出顶级的视觉享受，如千层雪浪，激起万点黄尘。往来于此的旅人，仅想到眼前这座沙漠的历史和难度系数，就不由得激发出一种孤胆勇士的征服欲。

在这条沙漠公路上，时不时还会出现路面波段特别大的情况，谨慎的司机们会减慢速度，享受冲浪的快乐。而莽撞点的，就会直接磕到底盘——幸好现在车辆底部大都安装有铁护盘。

不过，当驾驶到了一小时以上，这条道路的难度就体现出来了。幕天席地的灰黄色，极容易让驾驶者产生视觉疲劳，我不得不一路放着提神的“大俗歌”让自己别睡着。在南疆驾驶，光喝红牛饮料是不顶事的，还得兑着两罐咖啡喝。本地司机可能会喝玛卡泡的水（玛卡，一种植物，主要是泡酒用），我觉得不大适应，就没有入乡随俗。据说，过去曾有司机开着开着就睡着了，直接冲到了沙海里，这也不算危险，危险的是来往的大多是输运油罐的大卡车，一旦发生交通事故，后果不堪设想。早年还有不明真相的野骆驼出现并被撞死，现在野骆驼少了，大都是家养的，沿线的乡民很识趣，都不轻易放骆驼出来。

另一个难度是风沙的侵袭。通常在风季，因不容易看见路面，车辆是不敢上路的。但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就算有风，路面也不至于被沙子埋掉。对此，开始我也很疑惑。

深入沙漠后我方才知道，茫茫大漠并非只有沙子，甚至有时候你会误以为自己回到绿洲了——因为公路两旁时不时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绿色灌木植物，这些植物的存在可阻挡风沙，保证车辆的畅通。为防沙固沙，沙漠公路全线修建了完整的防沙体系。在和田市郊区，我曾经专门下车查看了这种防沙体系，在公路两侧稍远的地方，人们设置高芦苇沙障，又在两侧稍近距离处栽植芦苇草方格进行固沙。高芦苇往往很难成活，一旦被风沙盖住，又要重新种植，但是防沙固沙的效果很明显。

而在人烟稀少的沙漠腹地，种植的是红柳等固沙植物。在公路两旁，差不多每隔5公里就有一处水井坊用来滴灌，以保证红柳等植物的生命活性。而在水井坊边上，有值得钦佩的看房人，他们常年生活在沙漠里，靠这条公路获取生活物资，与红柳相伴，和红柳一样生命力顽强。

行程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到高耸在沙漠里的石油钻井平台，虽然它们看上去像苍蝇一样小，可还是带给我很大的震撼。同样生命力顽强的石油工人在这里生活和工作，即使在死地里，也有人类带来的勃勃生机。

中午时分，沙漠里的温度像即将烧开的水一样迅速飙升，就算是在秋冬季节，也必须关车窗开空调自救。紫外线直接炙烤着这里的一切，嗅觉稍微敏锐点的人，都能闻到柏油路面散发的焦味。到了晚上，温度又会瞬间降到零下，对开夜车的司机来说，十分危险。

而且在过去，这条公路沿途是没有水和燃料补给的，所以司机们必须清晨出发，加满油箱，朝发夕至，否则就会招来危险。在老司机中流传着一个笑话，在城市里开车会遇到堵车，需要准备一个尿壶，而在沙漠里开车需要准备一堆壶——几个水壶、几个油壶。

如今，沿途也修起了加油站和休息区，有时候几公里能看到一个，有时候几十公里会看到一个。所以沙漠穿越之旅变得相对轻松，时不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大概在下午三点，地图显示距离阿拉尔已经不太远。我的车提示需要加油，正好，眼前出现了一个加油站。

● 上图 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绿色灌木植物，可阻挡风沙的侵蚀。供图／Gaopinimages

● 下图 防沙工程采用“芦苇栅栏”加“芦苇方格”等固沙技术，在松软的沙丘上依势而建。供图／东方IC

最后的沙漠守望者

这是一个隶属于中石油集团的加油站。司机们也借此纷纷下车补充水分。

在新疆开车，与内地不同的地方在于，加油站除了加油，还加天然气，所以这儿能看到专门的补气站。

在我休息的时候，偶然听到两个汉人指着前面另一个人说：“他是从达里雅布依来的呢。”新疆普通话里的发音又快又滑，达里雅布依，这个词很容易就被人忽略掉了。

我听得分明，待在了原地。万万没想到，在远离和田的地方，即将抵达阿拉尔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和田出发的头一晚，我特意翻查过相关资料，达里雅布依乡位于和田市于田县以北260多公里处，它的方位和这条略偏西北的沙漠公路的走向有不小的分歧。如果不是沙漠公路的穿行最好在一天内完成，它就会是我今天的目的地。

这是一个因为太偏僻而在地图上很难被标注的小小绿洲，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腹地，又被称为“肚脐眼”。千年来，在中国的文献上几乎找不到关于它的记载。斯文·赫定当年找到过它，还写进了《穿越亚洲》。达里雅布依曾被叫作“通古斯巴孜特”，意思是野猪吊死的地方。它声名在外，不逊色于楼兰古国。

它的迷人之处在哪里呢？按照沙漠绿洲的生存法则，是塔里木河的支流之一——克里雅河造就了这个绿洲奇迹。克里雅河由昆仑山的雪水汇成，它纵贯整个于田县，东西宽10公里，南北长300多公里，沿途生长着胡杨、红柳和芦苇等植物。在河流的末端，出现了达里雅布依绿洲，克里雅人千百年来就生活在这里，他们几乎不走出这片绿洲。

克里雅河在维吾尔语里是“漂浮不定”的意思，果然河如其名，流到了达里雅布依以后，克里雅河基本就断流消失了。这是因为近年来生态恶化，绿洲不断被侵蚀，同时人口增多，草场有限，克里雅人也面临着搬迁去留的生存选择。日本NHK电视台把他们拍进了纪录片中，取名为《最后的沙漠守望者》，当时在日本引发很大的震动。

偶尔来这里旅行的沙漠越野爱好者也很震撼。首先是路太难走，SUV根本进不来，140公里的沙漠路，越野车也要开差不多9个小时。其次是这个地方大，达里雅布依乡只有一个村，可这个村的面积就有2000多平方公里，相当于五个北京朝阳区那么大，在欧洲是十几个小国家加起来的总面积。

我站在加油站向南望去，仿佛看到了那片神秘的绿洲。在死地禁区，生存是这样一场游戏：“没有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而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克里雅人，很像撒哈拉沙漠里的撒哈拉人，他们对故乡的坚持，代表着生命和文明的坚持，这或许是我如此牵挂它的理由。

不知不觉间，沙漠穿行即将到尾声。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拉哈尔市南口镇已经遥遥在望，沿途已经能看到棉花田和果林，甚至看到了用大棚种植蔬菜的农田。

阿拉尔古称昆岗，是阿克苏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制造的绿洲奇迹。1957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奉命进驻阿拉尔屯垦戍边。这支军队的前身是著名的三五九旅，有着丰富的作战和屯垦经验，大将军王震一言以蔽之：“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

我本是个对政治无感的人，但是当我穿越了整个沙漠，领略到生命存活的不易，也不得不承认，在人类与自然的争斗中，集体意志确实是更强大有力的。因而，对这些戍边的军人，我由衷地生出了敬佩之情。

● 上图 阿拉尔是阿克苏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制造的绿洲奇迹。供图／全景图片

● 下图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二团棉田边，少数民族拾花工在地边摊晒棉花。供图／东方IC

匠心

苗族银饰：穿在身上的无字史诗

撰文/孟繁勇（本刊记者）摄影/徐宇峰

物有价，艺无价。苗族银饰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曾经构建了苗族人的历史与文化，记录了先辈们过往的生活态度和审美情怀。张志林的人生轨迹始终与苗族银饰连接在一起，他的技艺不再是游离于生活的死知识，而是一种有信仰的生活传统。

● 苗族年轻女子佩戴的全套银饰。对苗族女子来说，银不仅是财富的标志，还象征着光明、正气。佩戴银饰，可以驱邪镇鬼、消灾祈福。

第一次见到张志林，他正在北京国展中心表演苗族银饰制作工艺。人潮涌动中，我们没聊几句，只得约定有机会再见。我再去贵州凯里时，他刚在深圳参加完博览会，正准备返回凯里。几经辗转，我们终于见面。聊起苗族银饰，他说：“就像咱俩，能在北京见一面，在凯里又见一面，这是有缘分。我和银饰也一样，在人生道路上转了一圈，最终发现，无论发生什么事，最放不下的还是银饰。”

一把火烧出个银匠

张志林家住贵州省台江县方召乡基甲村，祖上原居江西上饶一带，清初来贵州定居，至今已历十余代人，种地务农，生活安乐。张志林与苗族银饰的缘分，来自一场天灾，那一年他15岁，一场大火把家里烧得一干二净。他告诉我：“若不是这场灾难，或许我现在正在从事其他行业。”

家里兄妹5人，张志林是家中兄长。望着断瓦残垣，一时生计无着，他与父亲张学元商议后，决定退学养家。自此，他跟随父亲走乡入户做些小买卖，有些积蓄后，又从银匠师傅家拿货，去村寨卖，挣钱补贴家用。

经常供货的银匠师傅姓杨，岁数大，干活时间长，张志林常常看着他加工银饰。时间长了，他就请教杨师傅教他技艺。师傅见是老客户的孩子，不好意思拒绝，便悉心教导。这一学，张志林才发现，苗族银饰并不简单。

按照习俗，苗族女儿出嫁时，父母会给她准备一套银饰作为嫁妆。也因此，几乎每家每户，家庭中女人都拥有一套银饰。而苗族加工及佩戴银饰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宋朝，如清代编撰的中国西南少数民族风俗杂记《峒溪纤志》中，便有苗族“尺簪寸环”的记载。明清时期，银饰佩戴之风更盛，曾多次平定贵州苗、瑶起义的明朝兵部尚书郭子章在《黔记·卷五十九》中记载: “黎平苗与贵州同，其妇女发鬓散绾、额前插木梳，富者以金银，耳环亦以金银，多者至五、六如连环。”

数百年来，佩戴银饰成为苗族日常生活中的习俗。张志林告诉我，银饰的佩戴，也有讲究。比如，年轻女子以盛装银饰（佩戴银角、银雀发簪等全套银饰）装扮，意味着自己未婚。已婚的女子，只能佩戴耳环、手镯。男子则不同，明代《黔记》里记载，苗族男子“未娶者，以银环饰耳，号曰马郎，婚则脱之”，至今仍然如此。

解放之后，在财政极为困难的情况下，政府仍然充分尊重苗族风俗，每年都会以低于市场价，调拨苗族银料，专门用以制作银饰。

张志林跟随父亲卖了3年银饰，也学了3年银饰制作。一年四季走乡串寨，跟这个师傅学怎么熔银，和那个师傅学怎么打银。一路上，边学边卖，学会了熔银、拉丝、锤银、清洗、配色等基本技艺。但有些关键技艺，比如攒刻，银匠师傅还是会私下做，不予教授。所以张志林难以掌握复杂的银饰制作技艺，只能做普通式样的银饰。

结婚三年后，张志林举家搬到凯里，仍然做银饰生意，但不再四处取货，而是自己制作后，拿到当地营盘坡银饰市场销售。张志林说：“当时我的产品，自己加工、做旧，成本低，吸引许多人来买货。一天时间，普通项圈可做一套三件，成本60元，卖120元，当时收入还可以。”

7年之后，张志林积累了一些来自广州、湖南等地的老客户，虽然生意不错，但他觉得银饰利润太低。见朋友在榕江做药材生意发了财，张志林也借了些钱转行做药材。没想到一年半后，反倒赔了3万。

生意亏损，张志林晚上睡不着，反复琢磨为什么朋友赚钱，自己赔钱？自己分析原因，一来没有老客户，销路不稳定；二来他是个“二道贩子”，取货成本太高，利润都让别人赚了；三来客户总有欠账，资金周转不灵，进货少，更拿不到优惠。

张志林觉得药材生意再这么做下去，会把老本赔光。相比，还是干老本行不存在这些问题。张志林想明白一个道理，干什么事都不能三心二意。于是，他决心重回银饰生意，这次要一门心思做到底，再有赚钱的生意也绝不转行。而且以后不能只做简单的银项圈，要把银饰制作工艺全部学到手。

● 图1 熔银工序。当熔料的温度为1000摄氏度时，再加入硼砂，进行熔银，在之后制作银饰时才不会开裂。

摄影/金建辉

● 图2 将熔炼后的白银制成银条，与银器焊接。

摄影/金建辉

● 图3 张志林正锤打一件银壶。

银饰工艺的秘密

学艺，得找有名的师傅。张志林四处打听，几经辗转，找到家在黔东南台江县排羊乡九摆村声名远扬的银匠师傅杨光权。他诚心诚意地登门拜访。

杨光权听完张志林的经历，想了想，说道：“你来找我学，有一个要求，必须在我这里学足半年。”张志林说：“学半年？这半年没有收入，家人不知道怎么生活。本来我就赔得一塌糊涂，再没收入，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杨光权说：“你的家人可以来我这里吃饭。你要学，就踏踏实实，放下杂念，在我这里好好学。”

自此，张志林打消顾虑，拜杨光权为师，住在师傅家，正式学习苗族银饰制作技艺。苗族银饰工艺流程复杂多变，一件银饰至少需要9道工序，分别为选料、熔料、硼砂、锤打、松香固定、图案设计、攒刻、清洗、成品。需用锤、磨具、松香、铅块、明矾、攒刻刀、硼砂等工具制作。

做银饰，第一步便是选料。湖南郴州产银最好，银提炼纯度高，打制银饰更为精美耐用。而熔料的关键，则是温度，温度不合适，制成的银饰会发生开裂现象。

张志林告诉我，苗族银饰的好坏，很大程度上与银的提纯工艺有关。有些银匠提纯工艺不够，制作的银饰当时看没什么，买回去后没多久，便会出现开裂现象。而提纯工艺，实际上就是熔银的方法。比如，银熔化后，需要加硝与米糠。并且，必须每加一次，搅拌熔银一次，以便剔除银水中所含的其他杂质。连续多次，熔化后的银水如水般清亮干净，此时再加硼砂，银水倒入铁槽，方可得到纯度极高的原料银，可加工制作各种复杂图案的银饰。这其中的诀窍在于何时加硼砂。张志林告诉我，当熔料的温度为1000摄氏度时，再加入硼砂，进行熔银，在之后制作银饰时才不会开裂。

苗族银饰之美，美在图案，所以攒刻也正是苗族银饰技艺中最复杂的部分，又被称为“拿攒子的行活”。攒刻共分浮雕、平雕两种技艺（浮雕指有立体感的，平雕指银饰上的纹路）。仅一项浮雕技艺，张志林学了6年才完全掌握。两种技艺的区别，在价格上就能体现，比如银饰若有蝴蝶图案，用平雕技艺制作只是一般价钱，用浮雕则要三倍价钱。

浮雕讲究雕功，走线不能偏，对称要一致。比如，画一根线，要刀如笔，银板如纸，虽是雕刻而成，但线条要柔润自然，如同画笔一样，挥洒自如。行里有种说法：右手锤，左手攒。锤打不好，左手的攒子会自己走路（指攒子刻出的纹路会跑偏）。每当攒子跑偏，杨师傅就骂：“你这样总跑偏，别说学一年，一辈子也学不会。”

张志林恨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师傅。杨师傅多次演示，并告诉他，银饰要用松香来固定。银子质地软，用其他材料固定，容易变形。松香本身质地坚硬，经火烧后，变得柔软，冷却后固定住银饰，攒刻时银饰便能纹丝不动，也不会损坏。随后，杨师傅还告诉张志林拿攒子的诀窍在于，左手大拇指与无名指用力，而用小指控制方向，想刻出什么样的纹饰，心到手到，不会出现跑偏现象。

学艺8年后，张志林出师。2006年6月，苗族银饰锻制技艺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7年之后，张志林成为这项技艺的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他说：“我那时并没有想到，银饰技艺有一天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荣誉。它为我带来荣誉，我就要把它好好地传承下去。”

● 图1 栩栩如生的孔雀耳环。

● 图2 精致的龙纹图案的项链。在所有纹样中,龙纹和角纹最能代表苗族银饰的精神内涵。

● 图3 带有三角形枫叶图案的银饰。枫树、蝴蝶、鸟、龙是苗族的图腾，它们代表了苗族的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

千年历史银上刻

如今，慕名前来找张志林学艺的人越来越多。张志林对每个人都热情接待，并收了多个徒弟。张志林为学艺者上的第一课，就是告诉他们，苗族银饰不仅是门手艺，更记载着苗族的历史。

在张志林的银楼，可以看到各式苗族银饰：银冠、银咖（银制咖啡用具）、项圈、披肩等，造型各异，上有花纹图案，精美繁复。不少作品背后都有一段苗族历史故事，其中雷山西江苗族的“大银角”，外形似牛角，伸展的两角宽约1米，高约80厘米，也是我此次在贵州见到的最大银饰。

实际上，牛角形银饰，意为表达对黔东南苗族祖先蚩尤的崇拜。在《山海经·大南荒经》中有如此描述：“蚩尤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苗族银饰中夸张的牛角造型，便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和图腾，代表人们对蚩尤的礼敬与追思。

在苗族的传说中，蚩尤在战败之后，率部族经迁徙来到贵州地区，在此开枝散叶。在苗族银饰中，对祖先经历的征战与迁徙，多有反映。比如，台江县与雷山县丹江镇的银花头围上，均有武士执刀棍，骑马而行的图案。台江县施洞地区的银饰银马围帕，也有男子头绾高髻，手执兵器，立于马背奔驰的造型纹样。这些苗族征战、迁徙时的情景，通过一件件银饰上的图案纹样构成符号，传递历史信息。

除征战的图案信息之外，苗族银饰上较为常见的是图腾印记的纹样。张志林为我展示的多件银饰作品，便以蝴蝶、龙纹、蜻蜓、枫树等图腾为主，尤其龙纹居多。在苗族图腾崇拜中，龙被认为是玄鸟，是凤凰的原生形态。在苗族银饰中，龙纹构图多为二龙红珠，抽象的龙若隐若现，幻想与真实合为一体，具有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

而最有特色的当属蜻蜓银耳环，挂在少女耳垂，走动之际，栩栩如生，更显灵动活泼。据张志林介绍，苗族银饰的突出特点，即是很多造型具有自然崇拜的特征。比如蜻蜓，在苗族看来，是戴在苗族女性耳朵上的女神，本质上是对自然崇拜的映射，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愿望。

在苗族的神话传说中，枫树是孕育祖先的神树，被认为是祖先之祖。也因此，苗族银饰的纹样中，大量应用了枫树图案。张志林拿出一套有三角形枫叶图案的银饰，形态抽象，银光闪闪之下，更显神秘、庄重。

一件件银饰上的图案纹样，蜻蜓与蝴蝶纷呈轻灵，牛角与武士又显雄俊。这才察觉到，苗族银饰被称为“穿在身上的史书”，果然名副其实。在不同的纹样图案所承载的文化符号中，苗族的历史与人文一一呈现，而银饰早已不仅仅是一件件华美的饰品。

张志林在教授徒弟学习银饰技艺时，总感觉不仅是在传授技法，而是在讲述故事。他说：“我开始跟杨师傅学艺时，他就和我讲过，你学的不仅是安身立命的手艺，还是在学苗族的历史。我当时并没有听懂他的话，现在我明白了，每一件银饰在手中成形，穿戴在人们身上，就是与苗族的民族文化，最亲密的接触与展示。”

遗产视界

加乌乔牧人的王国

撰文／徐宇峰（本刊记者）摄影／Eric MARTIN-Figaro Photo-DragonImage

加乌乔牧人（Gaucho）是生活在潘帕斯草原上的牛仔与骑士，他们是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人种。18世纪中期到19世纪中期，他们靠放牧打猎为生，并参加了推翻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战争和历次内战，也成为阿根廷文化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加乌乔，源自南美印第安人盖丘亚族语，意思是“孤儿”与“流浪者”。时至今日，人们仍会把他们与伟大、勇敢、高傲、遗世独立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他们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让人羡慕不已。坚忍、淡泊的他们仍在这片厚土上过着孤独的生活。

● 拉邦巴牧场上的庄园高雅别致，它是阿根廷最古老的殖民地风格建筑。

● 图1 套马索、笼头、缰绳、马鞍肚带、马鞍毯、带扣腰带、马镫、马刺……这些马具都是用珍贵的材质手工制作而成。

● 图2 这些骑士有印第安人的面庞、古铜色的大手，头戴贝雷帽，脚踩破旧的靴子。他们是阿根廷国家的象征。

● 图3 金银匠斯塔沃·斯塔格那罗（Gustavo Stagnaro）正在打磨一个银质的马刺。这个工具只有在周日游行中才会使用。让佩戴它的人显得更加英气逼人，是这位金银匠的梦想。

在离牧场十几公里远的圣安东尼奥小镇，每年11月，加乌乔骑士都会和同伴在这里相聚一次，这也是传统的骑士庆典。骑士来自阿根廷的四面八方，白天他们策马飞驰在潘帕斯草原上，夜晚他们需要露宿山沟，头枕马鞍，肩枕山羊，常常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终点。一旦到达了城中，加乌乔骑士瞬间会变成庆典的主角。在这场庆典上，加乌乔牧人穿着盛装，马儿则佩戴银质饰品。他们展示着高贵的马匹、绚丽的服饰和自在悠闲的生活态度。只有加乌乔牧人才是这个国度真正的主人。

● 图1上百位骑士在街上举行盛大游行，为期一周的传统节日庆典落下帷幕。

● 图2 骑士庆典是一个延续加乌乔牧人传奇的机会。在节日上，他们展现着灵活的骑术。

● 图3 庆典中骑士们共享音乐与舞蹈。

摄影师：艾瑞克·马丁（Eric Martin）

艾瑞克·马丁的童年在让电影人梦寐以求的卡萨布兰卡度过。大学时期，他主修地理，并深深地被摄影所吸引。毕业后，他开始关注各种社会问题。为了一篇关于社会边缘人士的报道，他甚至露宿街头。

艾瑞克·马丁总是迫不及待地去寻找诗情画意、尖锐问题与生命火花，他将那些被人遗忘的世界又重现在人们眼前。艾瑞克·马丁的摄影作品，不仅有伟大的史诗与壮丽的美景，还有一张张数不胜数的人物肖像。他在拍摄时，都是利用自然光进行创作。他喜欢将人物与周围环境巧妙融合，抓取自然真实的瞬间。在9年中，艾瑞克拍摄了300多幅作品。至今，他的激情仍丝毫未减。

专栏

洁尘：町屋的屋顶

2016年12月，年末的京都漫步是从入住京都的当晚开始的。

是晚上到的关西机场，径直开往京都。

我之前到过大阪两次，这一次坐在车上穿越大阪前往京都，才发现大阪大得实在离谱。我们的车就在城市高架桥上下穿梭，从大阪的一角切过去，但似乎40多分钟了都还在灯火辉煌之中。

离开大阪的灯火没有多久，就到了京都。

我们入住的是在游客中美誉度甚高的三井花园京都新町别邸。这是京都气息和现代气息融合完美的一家酒店，隐于不起眼的小巷中，是将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建筑改造的。酒店所在的六角町，曾是以前的布匹服装一条街，三井别邸也是一家老服装店。酒店门与临街的窗都用的是木栅栏，门口一幅深色的暖帘，上有白色的设计感很强的两个字：“别邸”。两盏和风地灯分置门口。从临街的木栅栏窗看进去，屋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木质餐桌餐椅规整洁净。这是一楼的餐厅，我们之后几天的早餐都在这里。

我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望向街景，四下无人，灰蓝的小街上，白色的行道标志线与白色的路灯相互照应，町屋区特有的矮矮的屋檐，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下，黑黢黢地向远处延展，不知所终。

好静啊。我心说一句：“好吧，京都，我又来了。”

第一次冬天到日本。以前都是在夏天。

从第一次开始，京都就放在我要反复去的目的地里面。第三次还是远远不够的。我对京都，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投入。它让我觉得亲近，没有东京的那种迷炫感。东京像异地的情人，荷尔蒙气息很浓，会心跳扑扑的。京都让我心跳匀净。还是异地的情人，但是是那种介于情人和老友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可拥吻，退一步也就相安无事、随意聊天。所以很放松。

放下行李，环顾舒服的房间，还确认了汤池的位置。然后和同行友人一起出门，走上了小街。町屋区的小街实在太美妙了，走在街的一边，眼角余光里有街的另一边的屋檐影子追随着。天空在前方，醇厚的深蓝色，还带有一点微微的紫色。我们就这么慢慢地晃着，不着急，居酒屋多得是，看到哪家随眼缘，进去就是了。

结果钻到一家招牌菜为关东煮和天妇罗的居酒屋里。在关西吃关东煮，有点好玩。

关于京都的町屋，我是在日本学者、作家寿岳章子的书里读到过详尽的描写。

寿岳章子女士是生于大正年代（公元1924年）的京都学者，专研中世日本语语汇和语言生活史，退休前一直是京都府立大学的教授。她生于京都,长于京都，除了大学时期短暂到东北求学之外，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与京都这个城市融合在一起。这样的人，对京都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于是她出版了“京都三部曲”，分别是《千年繁华》《喜乐京都》《京都思路》。这些书非常好看，细腻深情，充满了动辄几百年的老店风范和京都的各种风土人情。寿岳章子女士已于2005年去世，但她留下了三部写给京都的情书，带给后来的读者以深厚的享受和感动。

在读《喜乐京都》时，看到插画家泽田重隆的一幅关于京都町屋屋顶的画，突然间有悸动之感。泽田重隆先生也是出生在大正年代（1918年）的老画家，风格老派、精细、唯美，他已于2004年去世了。寿岳章子女士的“京都三部曲”的大量配图都出自泽田重隆之手，两人气息融洽，文与图互为生辉。

泽田重隆的那幅图是一幅笔触十分精细的硬笔线描，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从祗园町南侧的石田旅馆的屋顶望出去的景象。画中的屋顶，像整齐的波浪一样延展铺陈的瓦片世界，有一种安详匀净的气息。整个画面中，人物只有屋顶上两个正在修整瓦片的工匠，但屋顶之下，有着千百年来无数人安居于此的笃定和幸福。正是这一点，引发了我的一种特别的情绪，我在享受寿岳章子和泽田重隆笔下的京都时，别有一种按捺着的嫉妒。

后面的几天，晚上总是沿着鸭川边上的小街走。鸭川的水光反射着天空，云在暗色中游走。几天的时间里，就这么反复围绕着祗园，在町屋区游逛着。

我想，飞上去看屋顶吧，绵延不绝的屋顶。屋顶的下面，是各种与自己无关的人，还有憧憧的阴影。

还是必须得有阴影和黯然的东西。我无法想象我生活在终年阳光灿烂的城市会怎么样。一年四季的阳光，犹如一年四季的派对、谈话、笑容、恋爱。那是多么的不可忍受。

阮义忠：廉价的小提琴

科恩（Leonard Cohen）有首献给西班牙诗人洛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歌——《留下这首华尔兹》（Take this Waltz），听到歌词“我的十字架与廉价的小提琴”时，我哑然失笑，思念起我那天真执着、勇于追梦的少年时。

古典音乐一沾就上瘾，我不仅狂热迷恋，还动起学小提琴的念头。那年我刚上高中一年级，是个小镇的木匠之子，从小在刨花堆里长大，除了非干不可的满腔热血，没有任何其他优势。

镇上没人拉小提琴，找谁问都不知道。而且我也不会看五线谱。学校虽然有音乐课，但只教简谱，do、re、mi、fa、so、la、ti分别用1、2、3、4、5、6、7代表。可是心愿一发，什么也不能让我动摇。首先，得想办法搞把小提琴。

我的数学成绩不好，爸爸让我去补习，我却兜着一学期的补习费，找遍宜兰、罗东的大街小巷，买了一把廉价小提琴。琴盒是黑色仿皮塑料，里面铺着酒红色的绒衬垫，一把发亮的栗色小提琴、一支琴弓和一小块松香安静地躺着。小提琴玲珑有致，好看极了，就是漆色太新，不像乐器倒像装饰品。

付了账，把琴盒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只觉得又羞又喜又惊，仿佛搂着心爱的女孩那般战栗。只不过，那时我连异性的手都没牵过，成天只会远远地暗恋，满脑子遐思。

然后到书店找参考书。当时最普遍的小提琴课本叫《铃木教学法》，开宗明义的那句话让人看了信心大增：“只要通过正确的教学方法，任何一个儿童都有能力学到高级的音乐技巧。”全套有许多本，我只敢买第一册，心想，先学会怎么拉再说。谱架当然也买了，是铝质的，很轻。

把那堆东西抱回家，面对爸妈质疑的表情，我装作若无其事：“都是从学校借的。”

其实，学校只有锣、鼓、喇叭、横笛、风琴什么的，根本没弦乐器。上了楼，躲进书房，我迫不及待地把宝贝捧出来。

打从懂事起，我就什么都是自己摸索，数据读一读便懂，看人家做一遍就会。笛子和口琴都是自学成功的，初中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县里的口琴比赛呢！按照书上的指法、把位图，我把琴弓上紧，往弦上一拉——天哪！怎么会这么恐怖——比爸爸锯木头的声音还难听！

我终于明白，这档子事儿不能自己关起门来硬整，非得拜师学艺不可。四处打听，全宜兰只有一位中学老师在教。我照着地址，趁星期天登门造访，出来见我的是一位斯文的中年男性。

打过照面，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是什么程度？”

“完全不会！”

听我这么回答，老师一愣，沉默了半晌：“那你想学到什么程度？”

“只要会拉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就可以了！”

老师的表情更呆了：“这首连我都不会拉啊！”

我并不气馁，心想，学到哪儿算哪儿吧：“那学费怎么算？”

老师看着我，轻轻地说：“是按小时算的喔……”

于是，我回家跟爸爸说，我的理化科也必须补习。

老师很好，很有耐心，一课一课地细心教，嘱咐我一定要比别人更用功、更加紧练习，因为我起步太晚。姑且不论我那16岁的指头早已僵硬，干惯粗活的手要在琴桥上的四根弦间跳来跳去，难度也实在不小。

一连几个月，我没事就拉，家人早就听惯了锯木头的声音，见怪不怪。等我终于拉到听起来不刺耳时，补习费也用光了，只好自己练习，程度当然也永远停留在入门阶段。后来兴趣转移，一头栽入画画，那把小提琴就真的变成家里的装饰品了。

但是，关于我学小提琴这件事，还是有照片为证的。对门的东方照相馆老板之前常找我帮忙打杂，他放照片我水洗。为了犒赏我，有次采购相纸、药水时也把我带去台北开眼界。那阵子他买了一套刚上市的宾得相机，为了测试效果，特地来拍我练小提琴，说这种画面在乡下可稀罕了！

直到现在，《流浪者之歌》都会让我想起学小提琴的往事。所有小提琴手几乎都要以这首曲子来证明自己的功力，但我最欣赏的就是美国小提琴家弗列德曼（Erick Friedman）的诠释。

每次放他这张黑胶，我都好像不只是在听音乐，还听到自己一路走来不知天高地厚、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惠昭：布袋湿地的晨光

此时此刻，如果问我人生最美好的事，我会说，是清晨在嘉义的布袋湿地看反嘴鸻醒来，不止反嘴鸻，还有高跷鸻、红嘴鸥、黑腹燕鸥、黑面琵鹭，以及各种鸭子。

布袋湿地与鳌鼓湿地距离大约20公里，前身为台糖防风林地的鳌鼓湿地，是国际级的水鸟胜地，有北港溪、六脚大排在此汇集，加上废耕农地、鱼塭、农垦区、木麻黄成林，构成动植物极佳的生存环境，超过200种鸟曾在此栖息，稀有的东方白鹳、黑鹳、冠䴙䴘、红胸秋沙鸭亦曾出现，成群的黑面琵鹭和鸬鹚则在此度冬。

或许是我们鸟运坏到一个程度，连着三天在鳌鼓湿地绕行，竟然创下“一只黑面琵鹭都没有看到”的纪录，心情灰暗之余，决定转移阵地。黄昏时来到布袋湿地，所有水鸟在夕阳下幻化为剪影，数百只反嘴鸻已集结休憩，意味着隔日将会有一个顺光看鸟的上午。

自从有了异军突起，宛如外星怪物降临的高跟鞋教堂后，布袋渔港迎来了观光客大军，好在布袋湿地依然保持宁谧。我们的车子才抵停车场，两只流浪狗小黄、小花迎过来，显然还没有被人类欺负过，我们赶快把所有的食物全部贡献出来，算是身为人类在大力破坏地球并遗弃宠物后的一种赎罪，或说伪善吧。

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布袋湿地。

可恨啊，我们的看鸟人生起步太晚！十年前，这个内陆型湿地，是鸟友们口中，盐场长期废弃之后所形成的生态秘境，成千上万的黑腹燕鸥晨昏群聚，俯冲觅食，蔚为奇观，后来因为野狗入侵，加上媒体“燕鸥群舞”报道，大量赏鸟人涌入，秘境一去不复返。

然后是公家单位的介入，以观光旅游为名的大规模整地，永无止尽的开路，举办各种聚集人群的活动。种种与保育冲突的人为设施建置之后，原来的一千多公顷盐田湿地支离破碎，候鸟一度不再光临，而失去候鸟的湿地，就像没有花开的森林。

如今我们看到的布袋湿地公园，有赏鸟平台、人工浮岛、人工湿地、生态水圳和自行车道，据说这占掉盐田湿地一半的面积。但这边太靠近人类，鸟况并不好，要好好看鸟，必须开着车，以不惊扰的速度，缓缓地沿着17号公路前行，偶有红嘴鸥飞得很近，但多数的水鸟，非常警觉地和车道保持50米以上的距离。

这里栖着两只可能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大红鹤，曾经是鸟迷的必赏，逆光下我们从望远镜中找到了它们，大约在500米之外，远方的两个小点。

人类企图靠近鸟，而鸟想要远离人类，有朋友到印尼的西巴布亚找天堂鸟，据说猎鸟人比鸟还多，被抓的天堂鸟以一只50美元卖出，一身华美的它们必须躲到人类无法抵达之处。

隔天清晨六点，天还未亮时我们来到布袋湿地等待，昨日的生态秘境，但对于日常生活中无鸟无湿地的人来说，已经近乎乐园。

反嘴鸻一个族群一个族群地窝聚在有水草编的浅水滩，天开始慢慢亮，有些还在睡，有些已经醒了，离开族群，以细长上翘的嘴，在水里左扫右扫，觅食的姿态和黑面琵鹭一致。

仔细巡看，真的有一只黑面琵鹭就混在反嘴鸻群中，其实也藏不住，一是个头大了许多，还有那一张天下无敌的琵嘴。

看鸟以来，反嘴鸻就是我的梦幻鸟种之一，它全身雪白，但嘴喙、头顶、颈后、肩羽和飞羽是黑色的，这样白底缀黑，颜色对比鲜明，再配上一双青灰色长脚，要说多有气质就多有气质。我第一次看见反嘴鸻，是在台南的顶山湿地，也是清晨，它们七只八只一群，集体降落在有软泥的浅水区的姿态，优美如同太阳马戏团，或有离群的一只，孤独地站在水中，一整个沐浴在晨光中，你会想，啊，麻烦时光从此不要移动了，好吗?!

然后会有一两辆卡车飞驰而过，梦就碎了。

但那梦碎之后还有梦，因为被惊飞的反嘴鸻成群飞起来，绕了一圈再降落，这样的画面，就算重播一百次我都不会看腻。

就这样，从七点太阳整个跳上天空到大约正午，我们都守在车里看着反嘴鸻，觅食、追赶、飞行、降落……一直到太阳往西移动，胃应该空了，可是感觉很饱很饱。

邓海南：雷城雅味

冰岛多瀑，所行路上，几乎山山悬瀑，大小多少而已。我们在雷克雅未克入住的酒店，即名瀑布酒店。

傍晚时分从房间窗中望出，眼前就是一片海湾，从左边延伸过去，是两道防波堤相护的海港。港口边矗立着一个方形的建筑，完全由玻璃饰面，只是此时的光线，还未能显示出它的玲珑剔透。

出了酒店，首先遇到一个街心环岛，环岛周围竖着鲜红的灯杆，中间一个现代雕塑有趣且奇怪：四个大小各异、形状大致相同的矩形块状体连在一起；这四个矩形方块呈同样的蓝紫色，因块面受光不同，深蓝淡紫相间，材质似透非透，块与块之间只以角端相衔，最下面一块仅以一点着地，其余三块如浮在空中。因刚到雷城，急于去看更多风景，对这雕塑未作深究，便匆匆走向海边。海边正前方有一座褐瓦白墙的方形别墅孤零零地坐落于一大片草坪中间，这样一幢地位独特的小白楼似乎应该有些故事，但此时海港那边夕阳正好，照得港边那座玻璃建筑发出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于是连忙移步向那里走去。

走到近前才知道那是冰岛最大的音乐厅和会议中心，名为“哈帕”。这个钻石一般的巨大方形建筑，是由金属框架上无数片六角形玻璃镶嵌而成，如一个内外通透的蜂巢。据说设计者的灵感来自冰岛冬夜神奇的极光和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六棱柱状岩石。这独特的设计和材质，使它面对城市、海洋、天空和大地的晨昏，时时发出变幻的光彩。当你身处其外，它是一座奇幻的水晶宫殿；而当你置身其内，它则成了将你包裹在内的光明世界。在这里开会，所讨论的应该是宇宙空间的高妙问题；而在这里听音乐，则应该是人间少有的天籁之音。雷克雅未克，这个欧洲偏远小岛国的孤独都城，有这么一粒巨钻镶在胸前，实在有些不同凡响的气度！

雷城的另一个气度不凡之处，是它的大教堂。哈帕前广场对面的小山坡上是一个城市公园，公园背后那条路便是雷城的中心商业街。沿街走不远就看到另有一条步行街向右岔出，在这条上坡路的尽头，赫然立着一座向天空耸起的高大建筑，那就是雷城中心的大教堂了。整个雷市的房屋大都温馨、精致、小巧，除了在色彩上显露一些个性，几乎没有大体量建筑。这个城市把它地面的最高点让给了这座管风琴形状的大教堂——由两侧的管状立面依次向中间升高，短管接长管构成的巨大管风琴尖端直耸天际，尖顶上的十字架，则是它用建筑形式奏出的无声圣歌。而有声的圣歌，则由大教堂内的管风琴在做弥撒时奏出，想必也是直通天庭的。

一座哈帕，是凝固的极光；一座建筑管风琴，是无声的圣歌。这两样东西足以显示雷城的华丽与庄严。但这又是一座人居之城，人间烟火和生活温度，也在城市各处时时展现。漫步街头，你会看到穿着打扮极为新潮异类的女郎，也可以伸手抚摸在街边栏杆上安详打盹的猫咪，它连眼都不睁一下。走着走着，忽然一处橱窗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不可能不吸引你的目光，还有其他绅士淑女的目光，只见里面挂满、摆满、贴满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阴茎状东西，抬头看门，呃，原来这是一家阴茎博物馆，或许是世上唯一的一家吧。当然这是一个科学博物馆而不是一个性博物馆，其中收藏了二百多件各种哺乳动物的阴茎阳具，大到抹香鲸，小到小老鼠，当然也不能少了人类的。

从阴茎博物馆走到下一个街口，向左一望，便又看到了那座独立于海边的白房子。走到小白楼前看它的说明，才知道这座独立小楼非同小可：1986年10 月，美国总统里根和苏联领袖戈尔巴乔夫的历史性会晤就在这所房子里举行。这一次会晤终结了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冷战”，而冰岛这幢小白楼则成了全球“冷战”的融冰之地。

然后又遇到了那个蓝紫色的街心雕塑，这回走近前看个仔细，才发现那四个立方体原来只是四块金属薄片，但根据透视原理压出凹凸面，使它在远观时不但被看成是立体方块，而且还有半透明的感觉。非常简单的处理方法，却得到了丰富逼真的艺术效果。如果哈帕是华丽之美，大教堂是庄严之美，那么这个作品则是极简之美！雷城的艺术水准可真不一般。

在北欧夏天长长的黄昏里把雷城兜了一圈，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半，但夕阳仍悬于海面不肯落下，将临海建筑群迎光的一面照得鳞光一片，如同清晨。

资讯

上海大世界于3月31日正式对外开放：票价60元

3月31日，有100年历史的上海大世界，作为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平台向海内外游客开放。主办方公布门票方案，采用一票通的单票形式，票价60元，每周三闭馆。

作为坐落在上海市中心唯一一个推广传统文化的地标，大世界总建筑面积16800平方米，U形结构，造型独特。中庭回廊和大舞台构成了独特的建筑风貌，四层楼面内设置了剧场、茶馆、展厅、书院、美食厅、传习厅等多种功能区，非遗的技艺、作品、民俗、文化、表演和美食，均衡分布，常更常新。据黄浦区文化局副局长、大世界传艺中心主任邱卫东介绍，未来的大世界将结合当下生活，开设非遗展览、非遗表演、非遗传习、数字非遗、非遗美食。

TRU-M携首展“美道”入驻太古里

2月16日，TRU-M艺术品牌迎来了其在太古里的首个展览——由韩籍艺术家尹邰劲（TaeGyeong Yoon）带来的个展“美道”。他说：“美是一种艺术的呈现。而‘道’则是对生活和事物的理解。”

与尹邰劲以往作品不同，线的组合贯穿整个展览，从《水瓶座女人》《金牛座女人》的开篇，到二楼空间的《深红之意》，无论是画布上色块分割形成的线条，还是交织在作品上的棉线，抑或是网状“线墙”的重叠组合，甚至是在光影下无限延长与拉伸的线条，线的运用将作品及空间划分成无数个视觉维度，配以灯光的变化，形成了魔幻的视觉效果。

大足石刻世界文化遗产监测预警项目于日前验收

近日，大足石刻世界文化遗产监测预警项目（一期）竣工。3月20日，在大足石刻世界文化遗产监测预警项目（一期）竣工验收会上，专家们经过实地考察、听取汇报、质询和讨论后，认为该项目符合验收要求，该项目顺利通过验收。

作为中国世界文化遗产监测试点项目，大足石刻世界文化遗产监测预警项目（一期）完成了大足石刻基础数据库建设，监测预警综合应用系统开发，监测预警中心建设，监测预警传输网的建设，气象、微环境、岩体稳定性等前端监测设备的安装与数据传输，以及安防系统、客流量系统等现有监测系统的集成与整合。

法国欲借“2017文化季”增强旅游吸引力

法国“2017文化季”活动于3月20日晚在巴黎歌剧院举行启动仪式，这是法国首次为推广文化旅游而举办的文化季活动。

据悉，“2017文化季”活动是法国政府此前宣布的旅游重振计划的组成部分，从３月起在法国举办展览、视觉艺术、音乐、戏剧、摄影、舞蹈、时尚等500余项文化活动。法国文化部部长阿祖莱在启动仪式上表示，“一直以来法国文化塑造甚至定义了法国的国际形象，也是法国旅游吸引力的重要部分。”举办“2017文化季”活动旨在扭转法国旅游业受恐怖袭击影响而萎缩的局势。

陕西省文物局与英国驻华大使馆文化教育处合办文化遗产圆桌会议

由陕西省文物局与英国驻华大使馆文化教育处共同主办的文化遗产高层圆桌会议日前在陕西省西安市举办，来自陕西文博界和英国文化遗产领域的30余名专家围绕人类文化遗产保护话题，分享了彼此的研究成果与经验，并就新形势下如何传承和保护人类文化遗产等诸多问题展开讨论。

英格兰遗产委员会高级国际事务顾问沃尔、英国文物修护学会首席执行官理查蒙德、哈德良长城世界遗产主席唯尔法、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院长赵强分别作了主旨发言。陕西历史博物馆与英国利物浦国家博物馆还签订了友好协议，双方将在文物收藏保护、展览、数字博物馆等方面开展交流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