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山羊的胡子

作者：朱庆和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6-7-1

ISBN：978-7-5502-8296-4

目录

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兄弟，有什么伤心事

贫贱与哀怨

你有从33层高的楼上跳下来的想法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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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来访

微光

夜游

傍晚来到了麦场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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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

我无法保持住判给我的那份快乐

在集市

我为什么不吃馒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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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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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徐立在松城的短暂时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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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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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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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燕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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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10

11

没有思绪的旷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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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缝隙的时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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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条奔涌的河流

回乡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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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身上有把枪

剩余的夜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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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是多余的，没回家的人们终归要回家

春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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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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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父亲和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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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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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　有乐园的人

哪管他　两手空空

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朱庆和

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虽然每日奔波与劳顿，伴着卑微的呼吸，但我仍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我无所事事地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四壁发白，破旧的家具在享受安静之美。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忍受什么，还要忍受多久。我想说的是，其实人是一种虚空的动物，区别于其他动物，总是有什么“想法”，想抓住什么，这无疑让人变得虚空起来。虚空隐藏在每个人的内心，让人显得无知而脆弱。剔除那短暂的欢欣，每个人都是虚空的、孤立无援的。或者可以这样说，虚空就是人身体的一部分，没有虚空，就不能成其为一个人，所以人的孤独是命中注定的。就像我在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

仅仅让道路带走

仅仅是两手空空。

我确信世间一定有美好的东西，就像那些神话、传说，常常让我流连忘返。因此我也确信，终有一天会在我身上发生，飞上天空，俯视众生。它就在我的想象中。

我从试图写作到今天，逐渐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写作它首先于写作者本人是有益的。排除世俗的认可，这种有益完全是一种心灵上的东西。我的性情里面更多的是一些软弱，它使得我犹疑、懒惰，喜欢幻想和游弋，这些把我围困其中。通过浅尝的写作，我对世界怀有的惶惑乃至绝望的心情，得以舒缓和抚慰，同时也让我获得了对这种心情的理解。尽管那抚慰是短暂的。

有这样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仍在流传，即“文学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前半句是对的，却是废话，而后半句就怎么也说不通了。我真的无从知道，文学所表现的东西怎么就高于生活了。要知道生活中的流动不息和繁冗深沉，没有哪部文学作品所能涵盖。世界之于人只是半现半隐，半明半晦，而且最大限度也只是如此。你想获得对它的理解，这绝不可能。我要说的是，这样虚假的口号会掩盖真相，对文学创作无疑是一种伤害。

然而，我们要生活在一个时代里，这是必须的，也是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无论你多么抗拒它，它却仍然实实在在地包裹着我们，就像我们身上的衣服，就像呼吸的空气，就像浸泡着我们生命的容器，每时每刻。因此，我们所有的经历、认知、阅读、回忆、幻想，都是基于我们身处的时代而出发的，只要我们一张嘴，一动笔，就焕发出这个时代的味儿。

我写的是过去的事，是已经死去的东西，一个念头、一个闪现的灵光让它死而复生。它是一种忧伤的情绪，轻轻吹拂着我的内心，不激烈，不造作，除了抚慰和感同身受，它与激励、鼓动以及担当使命都不搭界。它只是忧伤。一首忧伤的歌，一首无法唱出的忧伤的歌，它成了沉默。

写作应该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是直接呈现，应该是排除技巧的，排除观念的，排除精致的，排除无懈可击的，就跟生活一样那么自然。但生活本身就那么自然吗？它不知道被强奸被扭曲到什么程度呢？因此真正的自然或许存于我们的内心。顺从敏感、脆弱的内心。

我至今仍记得，幼年时与父亲在田间劳作的情形。劳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听父亲讲故事，而太阳正奢侈地照着我们，禾苗正安静地生长。这样一个简单的情景，至今照亮着我，温暖着我。

兄弟，有什么伤心事

陈朝晖有一个让我羡慕的家庭，父亲是海员，母亲小学教师，已大学毕业的哥哥在省城工作。而我则不然，在铁锨厂当工人的父亲因为偷铁锨回家，结果被工厂开掉了；母亲的眼睛白内障，没钱开刀都快瞎了；两个姐姐念书念了无数年也没蹦跶出去，蹲在家里跟老母鸡似的。整个高中三年，我显得特别忧郁，陈朝晖总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

我把我爹偷铁锨的事告诉了他。我说，你知道我爹是怎么偷的吗？陈朝晖说，把铁锨藏在衣服里。我说，不对，门卫看得很紧，况且铁锨那么大，很容易被发现。他又猜，从墙上扔出去的。我说，再猜。他想了想，说，那肯定是你爹在工厂里把铁锨吃进去，回家再拉出来。我说，也太夸张了，你的想象力过了头。他摇摇头，看来是猜不出来了。我就跟他说，我爹在我家和工厂之间挖了条地道，就这样，一把把铁锨从地下源源不断地来到了我家。我爹偷偷地把铁锨卖给别人，结果有人告密，事情败露后我爹就给抓了起来。看着他惊愕的眼神，我说，这都是真的，那个地道现在还完好无损，等哪天我带你到我家参观参观。但他还是不信，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他父亲是海员的缘故，陈朝晖经常带一些新奇的好吃的东西过来，比如牛肉干，比如乐口福。乐口福是一种颗粒状饮品，饭前或者饭后冲一杯喝，味道真是美极了，他一般都会与我共同分享。我喝不惯，觉得味道怪怪的。他说，可可味的，很有营养。当时我每星期伙食费只有两块钱，营养自然是跟不上，再加上频繁手淫，上课时经常感觉眼冒金星。因此，听到“营养”这两个字，我顿时两眼放光，不管味道多怪，都直着脖子喝下去。后来就喝上瘾了，有时趁他不在，挖上几勺，也不冲，干吃进肚。

作为回报，我也把自己从家里带的东西给他吃。也没什么，就是母亲烙的煎饼，玉米面的，可味同嚼蜡。母亲发现这一点后，就把红薯、大豆、麦皮什么的都掺进去，但味道还是没改善。我把煎饼放在床底的纸箱子里，吃过几顿就不想吃了。但陈朝晖却吃得津津有味，当他遇到草梗、树叶什么的，就一声不响地剔除掉，然后接着吃。我知道，那东西是我那眼力不济的老娘弄进去的。有一次，他边吃边问我，你们家养猪吗？我说，养啊。说着，我就把他随手扔掉的东西捡回来，一看，是一块猪粪，干干的，我的脸顿时就红了。陈朝晖却笑笑说，可惜不是牛肉干，没事，没事。

毕业前，陈朝晖送了我一条皮带，说是他爸爸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回来的，我非常感动，眼泪掉在了皮带上，就像一滴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香甜无比的海水。我把它舔干净了。他问我，如果你考不上，准备干什么。我说，当海员，跟你爸爸一样。他说，别干那个，非常苦，一年之中有半年都待在海上。我就说，那我去贩海鱼卖，只要跟大海沾边就行，我喜欢大海。我陷入了沉思，仿佛我真的没考中，在权衡是当海员好还是当鱼贩子好。

我把目光从沉思中拔出来，问他，你要是考不上，准备去干什么呢？他笑着说，你看我这样子能考不上吗？是啊，看他胸脯挺得那么高，内敛的傲气喷薄而出，没什么可说的，肯定能考上。他就是这样自信而富有人情味。

正如陈朝晖所说的那样，他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而我，也顺利地落榜了。我又接着连考了三年，但还是被定在原地。我把课本全烧了，祭奠我过去的耻辱，然后撸起胳膊准备去贩海鱼了。我发现我们姐弟三个都不是念书的料，脑子里只有我爹挖地道的那点小聪明，但就是那点小聪明也被他老人家给用尽了。

我见到了大海，我把咸鱼从海边带到小镇上卖，从二十块钱起家，没过一阵就已经攒到四五百了。我想把母亲的白内障治好，结果医生说没治了，已经全瞎了。这下可好，母亲的眼中变成了一个天然而混沌的世界，就像宇宙刚刚开始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也挺不错。我就把钱用在了处对象上，我经常带一些贝壳、海螺什么的给我对象，上面插着根管子，能吹出声音来。当我把泛着鱼腥味的身体朝她身上一压，熏得她很难受，她就拿粗壮的胳膊一把把我这条咸鱼掀了下来。然后咸鱼翻了个身，又重新压了上去。她说，你以后不要再贩咸鱼了。我说，你先让我弄完。

弄完后，我真的就不贩了，而是进一些贝壳、海螺、珊瑚什么的小工艺品来卖，结果很畅销，赚的钱也不比贩咸鱼少，而且没污染。后来，我发现搞水族馆利润来得更快，就把挣的钱全投了进去。但小镇的人们不识货，不知道美化生活；对那些只看不买的土里土气的乡野村夫，热带鱼也非常生气，没一阵就给活活憋死了。结果我投进去的子儿一个也没回来。于是我又重新卖起了贝壳与海螺，整天走街串巷，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可是孩子们已经对这种低级玩意不感兴趣了，他们都玩起了游戏机，所以我每天卖不出去几个。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一个戴着墨镜留着长头发的男人在巷口拦住了我，抓住我的胳膊说，可找到你了，可把我给找死啦。这人是谁？我很纳闷，就对他说，你先把那破眼镜摘下来再说。他把眼镜摘了，原来是孙茂林，老同学，精神有问题，人称“孙老冒”，就这样一个精神病，当年还考上了西北的一所农大。他说道，听说你这几年发了？我没回答他，而是对他的装束感到很不舒服，就问他，你怎么搞成这样？他连忙解释说，我要组建一个乐团，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理发。我问道，什么乐团？小虎队吗？他一脸严肃地说，我这个乐团不是一般的乐团，而是一个宗教乐团。细问之下，原来当年这个头脑混乱的家伙成了一名基督徒，一名酷爱音乐的基督徒。他说，我们找个饭馆吧，可以边吃边谈。他的提议得到了我的认可，我看到他颤抖的嘴唇都快冻青了。

看着菜单，我知道这顿饭不会是他请，就点了道青椒土豆丝，一块钱一盘。他说，这个好吃。菜一上桌，“噌噌”几口就叫他干光了。于是我不得不再点一盘土豆丝。孙茂林问我，你老婆还好吗？我说，不跟我了，跑了。他附和道，我老婆也跑了，跑了好，累赘，耽误事，还是一个人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挺自由的嘛。我跟你讲，我那个乐团班子都搭好了，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钱了。他倒是直言不讳，听说我在做海上贸易，找我筹措资金来了。我说，以前是做过，赔了，不过现在我可以赞助你几件乐器。说着，我从脚边的纸箱子里拿出几只海螺，吹了吹，都是响的。我就对他说，你听，音质还是挺不错的。我本来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他却把海螺接了过去，往包里一装，认真说道，是挺不错的，回家带给我那儿子，小家伙肯定喜欢。

孙茂林对我们班每个同学的行踪和底细都非常清楚，并一一细数，顺便还把他所筹的钱数报了一下。

我问他，陈朝晖现在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说，这小子惨了，刚工作的时候处了个对象，据说那小妞长得跟天仙似的，所以他的情敌很多，争来争去，结果叫其中的一个情敌一砖头拍下去，给拍傻了。

那他现在呢？

他哥帮着给找了个差事，孙老冒说，正在一个工地上看料呢。

这真是出人意料。我想去看看他。我对老板说，结账。四盘土豆丝四块，九个馒头三块，一共七块钱。妈的，今天的钱白赚了。我生气地对孙老冒说，要不要再来一盘青椒土豆丝？哪知老板却说道，已经没有了。

工地离小餐馆不远，四周是铁皮的围墙，几个探照灯从天空往下照着，像一张亮如白昼的网，工人、吊车、挖土机就在网下纷纷忙碌着，清冷的夜晚透着热闹。我记得，这工地好像是我时常经过的，怎么就没想到来看看我的老同学呢？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帆布帐棚里，我们找到了陈朝晖。他穿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一大堆钢筋，听到孙茂林的介绍，就对我说，快来坐。他的语气没变，感觉就像我们刚下晚自习，一起到操场边抽烟来了。但没地方可坐，我和孙茂林只好蹲着。一人一根烟，点燃了。陈朝晖一直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一个人傻不傻，看眼睛就知道了。于是我拿手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帆布，好让灯光照进来。陈朝晖说，不用看，没小偷。灯光下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发现他那双眼睛的确不如以前活泛了，有些呆滞。顿时，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陈朝晖对我说，其实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但不能缺人。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拿，我经常这么干，当然要趁工头不注意的时候，换点零花钱，挺好的，真的。待会儿你走的时候拿几根钢筋去卖吧，一点事没有，你说这工地要是不少点东西，我还看它干什么呢？说得有道理，到底还是陈朝晖，看工地都看得这么自信，这么有逻辑。我对陈朝晖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监守自盗。孙老冒接话说，这也叫盗亦有道。哈哈，看来我们都是很有文化的人，于是三个白痴顿时笑成了一团。

笑过之后，我把孙茂林拉到一边，小声跟他说，没傻啊，这不挺正常的嘛！孙老冒说，你说一个本科生来看工地，不是傻是什么？你还想叫他傻到什么程度？说完，他站到一边撒尿去了。陈朝晖对着他喊，远点，臊味熏人。孙茂林不得不朝前走几步。再远点。又朝前走了几步。好，站直了，把左腿抬起来，对着墙，对，就这样，开始撒吧。陈朝晖边说边笑，孙茂林当然没听他的话，而是嘴里骂着陈朝晖“你个狗东西”。

看着孙茂林的背影，陈朝晖对我说，孙老冒脑子有毛病你知道的，我发现他还是个大骗子，借着组建什么鸟乐团的名义，整天在骗吃骗喝，看来他精神病是装的，精得很呢！他来找我很多次了，非要扛几根钢筋走，我没同意，你有钱千万不要给他啊，你没给他吧？我说，没有，我只给了他几只海螺。这时，孙老冒撒完了尿，嘴里叫着“好冷，好冷，小鸡鸡快冻没了”。

我几次想问陈朝晖被情敌拍砖的事，但还是忍住了。我记得，陈朝晖在高中时从没为爱情这个东西发过愁，当时他已经成熟了，比我熟得还要早，小鸡巴翘翘的，但他根本就没想到要去追女生，当然我也没想过，我们都很天真，心中纯洁的性把那份淫荡的爱给压住了，性是生理问题，不需要女生，只需要双手。那时他经常拉着我一起去看录像。晚自习一开始我们就溜出了学校，路过卖香蕉的摊子，陈朝晖问我，想不想吃不花钱的香蕉？我说，那还用说？于是他看准一大盘香蕉抱起来就跑。他在最前面，像流星火球；我紧随其后，也健步如飞；跑在最后面的当然是那个卖香蕉的老太婆，她追出没几步就被自己绊倒了，然后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地上，破口大骂。半个小时后，我和陈朝晖坐在录像厅里边吃香蕉边看录像，再过半个小时，陈朝晖就对着屏幕叫，不好看，换个带色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但老板要求再加两块钱，老板的要求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陈朝晖替我交了钱，于是我们一边吃着不花钱的香蕉一边看着两块钱的黄色录像，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我问陈朝晖，你还记得吗，高中时我们经常一起看录像？陈朝晖笑了笑，说，不记得了。我反问道，你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要知道那可是一个勇往直前的年代。

贫贱与哀怨

仅仅让道路带走

仅仅是两手空空

——《以褫夺的方式》

先说说我自己。

早晨起来，我把床脚边的小尿罐提到院子的南墙根，那儿放着一个大尿罐。夜里我尿了一泡，春燕也尿了一泡，有些分量。我把小尿罐里的尿倒到大尿罐里，瀑布一样，还闪着光，没过一会儿，大尿罐就满了，上面积了一层泡沫，像刚开了瓶的啤酒。

我呼了一口气，白色的，一下子就散掉了，随之我缩了缩身子。能看见呼出的白气，说明冬天来了，等到河里结了冰，那就已经很冷了。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其实，我只是耳朵不好使而已。在村里人看来，只要你有一窍不管用，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傻子，有事没事拿你开玩笑。当着我的面，他们就叫我“老巴子”“聋子”“大尿罐子”，我知道的。

做好早饭，我先盛了吃，然后喊春燕起来吃。春燕在被窝里跟个虫子似的，动了动。我冲被窝说了声，待会起来吃啊，要是凉了就热一热。我看见虫子又动了动。刚结婚那阵，我总是把热腾腾的饭端到床头，现在春燕不叫我这么干了。

扁担的一头是大尿罐，另一头是腊条筐，筐子里压了块石头，我挑起来朝门外走。路上没几个人，天一冷，都躲在被窝里不出头。只有吴喜贵，他看见我，冲着我说了句什么，我点点头。就是他，曾对我说，你攒足两罐子再挑到地里去不好吗？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你傻啊，挑着块石头来来回回的，不是白费力气嘛！这狗东西，在考验我的智力。但我知道，这不是智力问题，我一罐一罐地挑到地里去，只是想叫麦子早点喝上尿，早点发力，他懂个屁！我就回答他，我有的是力气，你管呢。

挑这种担子，要掌握好平衡，步子要稳当，否则尿就会洒出来。我挑了有些年头了，有经验，没洒过几滴。但也有使坏的，趁我不注意，朝我身后的尿罐里投石子，这样尿就溅到了我身上。我只好掉个头，尿罐在前，筐子在后。但他们继续使坏，朝我身后的筐子里加砖块，可这难不倒我，前面使把力就又恢复了平衡。

空旷的麦地里只有我一个人，麦苗上都打了霜，等我拿尿浇完麦苗，太阳也升高了许多。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一点不假，我家的麦苗看起来很茁壮。我的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长不好才怪呢。老二进了城，老三在罚牢役，他们的地也都给我种了，东一块，西一块，有两三亩的样子。一年到头我干得很累，但当我把一袋袋的粮食扛回家，就觉得再累也值得了。我本想把母亲的地也揽过来种，春燕跟我闹了几次后，母亲还是自己去种了。每当我看到母亲在地里弯腰驼背的样子，心里就难过。母亲对我说，她是劳碌的命，一闲下来就得死。她的意思是，叫我别难过。

前些年，总有人偷挖麦苗回家喂兔子，并以此发家致富，所以我经常到麦地转一转，以防人家来偷。现在没人这么干了，他们都跟兔子一样，红着眼，蹿出去挣钱去了。但我还是喜欢站在麦地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别以为我在想什么心事，要说想的话，大概是想快点来场雪吧，好让麦苗盖上被子，舒舒服服地过冬。

站得我鼻涕都流下来了，于是我把它擤掉，甩到了翠绿的麦苗上，我看见它继续朝下流。不去管它了。我开始沿着地头朝前走，经过水泥桥，桥下是几近枯干的河底，继续朝前走，我来到了大坟子窝。村里人死了，都埋在这儿，有的竖块碑，多数则拱一个坟包了事。我爹的坟头也在这儿，还有我爷爷的、奶奶的。老四的坟头离我爹有一段距离，坟堆也要小得多。他们所处的位置没什么标记，但我眯着眼都能找出来。于是我真的把眼睛闭起来，结果顺利地找到了老四。我看见他的坟头上长了一些荒草，已经干枯，看上去像是他很久没剃头了。我把草拔下来，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老四光洁的前额上。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看我爹。他的坟顶上也是，荒草一把。我如数地薅下来，因为坟头大，竟聚成了一堆。我掏出打火机把草点燃了。

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在此之前，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哪个狗日的在放火。我没理他，继续烤我的火。接着，我看见刘建军出现在我面前，怒气冲冲。

我对他说，一块烤烤吧，天挺冷的。说完，我拿小树枝把火拨得更旺一些。我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他打不过我，我们干过几次，不管是赤手空拳，还是抄家伙，他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蹲下来，对我说，熄了吧，我的桃树都给你烤死了。这个坟子窝前两年叫他承包了，栽上了桃树，密密麻麻的。

我听了很不高兴，反问他，你把桃树栽这么密要死啊，搞得我清明过年给我爹烧刀纸都没地方烧。说着，我站了起来，一个桃树枝子剐住了我的衣领，我伸手把它折断了。

他很快变得和缓下来，脸上转怒为笑，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我对他说，等过了年，我也栽棵桃树。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问他，你是不是不愿意？

他说，这是我承包的地，你在哪个地方栽？这你可得要讲道理，是不是？

他要跟我讲道理，于是我说，你承包的怎么啦，我把它栽在我爹的坟顶上，这个不算不讲道理吧？

栽在你爹的坟顶上，他说，这个我没话说。但他想了想，又接着说，可你不能栽桃树。

我问他，为什么？

你想啊，你摘了桃子，是我树上的还是你树上的，说不清楚是不是？

似乎有些道理。我再问他，那你说栽什么树好呢？

苹果树，他兴奋地说，我记得你爹喜欢吃苹果，你把苹果树栽到你爹坟顶上，他肯定高兴；他要是渴了，摘下来就吃，多方便呢，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爹喜欢吃苹果？

你爹喜欢吃苹果，村里人哪个不知道？

我说，好吧，就这么说定了，过了年我就来栽。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我很满意。别以为我在跟刘建军开玩笑，本来是想开一下玩笑的，但现在已经不是玩笑了，成真的了，过了年我就买棵苹果树苗栽上。我抽完他递给我的烟，觉得时间不早了，就准备回家去。走了几步，我突然记起来，尿罐、扁担还在麦地里呢。回到麦地，我挑了空尿罐朝家走。

快到村口时，看见五六个闲人站着，一律黑颜色的衣服，跟乌鸦似的，他们在聊着什么。村头又有一大块地给圈了起来，说是要盖工厂，生产汽车轮胎。看见他们在那儿指指点点，我想他们的话题大概跟汽车轮胎有关。待我走近了，他们的目光却转向我，问了我一句什么话，而且都在笑，搞得我很不舒服。我就冲他们点点头，回答说，我去浇了一趟麦。但他们还是紧盯着我不放，还笑得更厉害了。有一个龇着牙对我说，聋子你快看看，你的尿罐子都碎了。我不相信他的话，他就把牙龇得更厉害些对我说，谁骗你谁是你儿子。看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他们不敢跟我开玩笑，因为都尝过跟我开玩笑的厉害。我就回头看了看，果然尿罐已经碎了，只留着两个破锣似的残片挂在扁担钩上。我笑了笑，说，没事，碎就碎了吧。

我怕春燕说我，就把碎尿罐丢在了路边。回到家，却没看到春燕，锅里的稀饭也没动，冷冷的，像是结了冰。我喊了几声，春燕还没出现，大概她又跑到谁家玩去了。我站在屋檐下，想到了尿罐的事。路上没细想，现在我要好好捋一下。从麦地里回来，尿罐好好的，怎么就碎了呢？我记得挑着空尿罐从麦地到村口这一段没碰见任何人。难道是村口那几个人趁我不注意，拿石子把尿罐打碎了？但当时我看了看身后，没有碎片。难道是早上出门时，吴喜贵搞的鬼？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把尿浇到地里去了。显然这个说法不成立。想得我脑浆子疼。

我把稀饭热了热，吃了，吃完饭到床上睡了一觉。我有午睡的习惯。醒来的时候，感觉外面起风了，小北风在房顶上吹着口哨，虽然我没听到口哨的声音。我不再想尿罐的事了，也不值几个钱，明天去镇上买一个。

下午去了趟藕塘，在路上我又碰见了刘建军。他的出现，让我突然明白，一定是他下的手，没错，他对我要栽苹果树的事怀恨在心，于是尾随在我身后，把尿罐给打碎了。我拦住他，问道，是不是你打碎了我的尿罐子？他辩解说，我有病啊，去打碎那破尿罐子。北风吹得他眼睛眯了起来，我看不到他的眼神是否在躲闪。我当然不信，就问他，不是你打的，那我为什么又碰见你了呢？他被问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但他还是回答了我，老五啊，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可能叫我天天躲着你走吧？看着他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可以判断，尿罐确实不是他打碎的。

藕塘本来是一块低洼地，靠近河边，种什么淹什么，养鱼又太浅，没人承包，几乎成了荒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条信息，就去了一趟南乡，回家后以很低的价格把洼地承包下来，搞起了藕塘。头年因管理不善，藕都烂在了泥里，但从第二年起开始赚钱，一年有两三千块钱的进账。

我从藕塘挖了四根藕，挖藕的感觉真好，像是把孩子从娘胎里抱出来，小心翼翼的，不能伤着。洗干净后，细胳膊细腿，白白嫩嫩。在我洗藕的时候，看见陈有光从岸上经过，我把他喊住了。我本来想问他，老婆找到了吗？但没这样问，我觉得不应该跟他开玩笑。他站住了，以为我要分他两根藕，可我没那个意思，喊住他只是随便问他一句，这么急着去干什么？他停下来，一转身，刚好北风迎向他，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他指了指蓬乱的头发，没说话，但我明白了，他要到镇上去剃头。我说，天还要冷的，留着暖和，剃他干吗呀？他大声地回答我说，我剃头去死。说完，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这人可真有意思，大概是因为我没分他两根藕，在跟我说气话。陈有光患有羊角风，家族遗传，说不到老婆，曾经跟老大很要好，但自从老大倒插门到白庄去，他就没什么朋友了。其实他有过老婆，是个傻子，丢一回找回来，丢一回找回来，又一次丢了就再没找回来过。

晚饭我炒醋熘藕片，炒好了拿碟子反扣着，等春燕回来一起吃。上黑影的时候，我母亲先来了，她带了七八个馒头，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她应该清楚我从不吃馒头，还带来干什么呢，她肯定是老糊涂了。

我和母亲一起看电视，但屏幕不清楚，雪花子直落，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听电视说。母亲从不挑节目，我看什么她就看什么。我侧头望望母亲，发现她在打盹。我对她说，你回家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又刮风。她立即醒了过来，说，等春燕回来就走。她是怕我跟春燕吵架，这我知道。她曾经把那句老话挂在嘴边，“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这话意思是说，媳妇要经常打，她才能听话。这是说给做丈夫的训世良言。但母亲却对我说，小五你可别打春燕，要疼她，知道吗？母亲叫我快点催她生个孩子，好拢住她的心。我和春燕结婚五年了，没个孩子，母亲很忧虑。她不止一次地叹息，说我种庄稼栽藕都是一把好手，可怎么就在春燕肚子里下不了种呢？我答应母亲说，等过了年，我和春燕就下种。

春燕回来了，我看见她就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但她还嫌太吵，我就不得不继续关，一直到我听不见为止。我对春燕说，吃饭吧，醋熘藕片，我刚炒的。她眼一斜，说，吃过了。那我只好继续看电视，我还不是太饿。我瞄了瞄春燕，看见她也在看电视，但似乎又不在看，只是在盯着电视生气。电视画面突然模糊一片，大概是春燕刚才进门时风太大，天线动了一下的缘故。这个破电视就这样，太娇气。这是一台黑白电视，结婚那年买的，现在村里人都看起了彩电，装了有线，能收一百多个台。收那么多台干吗呢？又不能当饭吃。我的意思是，人过得不能太奢侈了。我起身调了一下室内天线，没调好，就到门外调室外天线。我左右转了几下，接着回屋继续调。这时，春燕骂了一句，调你妈×啊调。我好像听见了，但没理她，继续调我的。春燕朝后看了一下，似乎刚发现我母亲在，于是又骂了一句，调你妈×啊调。这次我真的听见了，她在骂我的同时，还骂了我母亲。我看看母亲，她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调好了台，继续看电视，体育频道，一个水上芭蕾节目。多美的舞姿啊，无声的雪花落在水面上，我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春燕说，怎么尿汁子都掉下来了，一个洗澡的节目就这么感人？母亲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流泪。春燕上前换了个台。我非常生气，顺手拿起馒头朝她身上砸去。春燕也不示弱，准确地接住了，然后朝我还击。一时间，母亲身陷在馒头的枪林弹雨之中而不知所措，她狠命地跺脚，嘴里骂着，作死，作死。

母亲临走前把那些馒头捡了起来，母亲走后又被春燕一脚踢翻，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我们谁也没去捡。我把小尿罐从南墙根提进屋，便躺到了床上。我记得刚结婚那阵，我和春燕多恩爱啊，我看着她白嫩嫩的身子，说，我真想把你吃掉。她攥住我的胡萝卜，说，还是我吃你吧。说完，我们就搂在一起睡觉，一天睡到晚。不睡觉的时候，我给她铰指甲，她给我掏耳朵。现在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一人一个被筒。我感到有些累，很快就睡着了。中间，我醒了一次，撒了泡尿，春燕被尿声吵醒，气愤地说，操你妈×的怎么还在尿，是不是打算要尿到天亮啊？我很羞愧，但同时以为她原谅了我，就抖了抖下身，钻到她被窝去，结果被她一脚蹬了出来。

再躺下来，我却睡得很浅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春燕在动，但不是一个人，好像是两个。老二没进城的时候，春燕经常朝他家跑，想勾老二。老二有一次对我说，春燕这人不老实，要看住她。而现在她居然把男人勾到了家里，还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虽然耳朵不好使，可我的眼睛没瞎，看得分明。别人把我当傻子，春燕也把我当傻子，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于是我把一生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右脚上，狠狠地朝春燕蹬过去，滚你娘的×！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春燕不在床上，我想她可能跟别人跑了。我做好早饭，吃完后打算去镇上买个罐子。路上，我听村里人说，陈有光昨天剃头时死掉了。怎么死的？说是他想抄近路，就从麦地斜插过去，结果被刮下来的电线电死了。我听了之后不打算去镇上买罐子了，就返回去，躺到床上，我要等春燕回家。我空等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春燕还没回家。看来，我的想法终于得到了证实。

你有从33层高的楼上跳下来的想法吗

1

去年夏天，我们一家不得不搬到市中心地段住上一段时间。找房子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定在了一个高层小区，一共两栋，A栋和B栋，全是33层，眼睛朝上瞅，有一种直插云霄的视觉冲击力。我眼睛有点花，妻子却挺喜欢。夜幕之下，一方阳台之上，手执一杯咖啡，凭栏听风，都市繁华夜景尽收眼底。她要的是这种感觉。我跟了一句，不就是俗话讲的站得越高尿得越远嘛。个农民，滚。妻子不再理我。

我们选择了A栋，我喜欢A的样子，尖尖的像金字塔；不喜欢B，两瓣屁股一样。我妻子也是，终于跟她找到了共同点。我们看中的房间是21楼的2109室，两个房间不大，当然厨卫更小，所谓的客厅也就容得下一张小饭桌而已，装修也过时，但总体上还算干净。女中介说，这房子确实很干净，没有跳的。我们愣了一下，一口黑牙的女中介站在阳台上解释说，没有人从这儿跳下去过，房东是一位中学校长，住东郊大别墅去了，租这个房子保你好运。信佛的女中介这么一说，好像我一住进来，在不远的将来就能当上中学校长住东郊大别墅了。

在一楼贴满了阿弥陀佛的中介办公室，一对矮矮小小的夫妻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房东。他们说，他们也才买了这套房子，两年后准备给儿子上中学用，前面的房主的确是中学校长，的确住东郊大别墅。看来他们是串通好了，台词一模一样。我和妻子对房子还算满意，双方很快签好了租房合同。

妻子问我，知道为什么选21楼吗？我摇摇头。她不无骄傲地说，笨啊，21不是33的黄金分割点嘛。我的脑袋飞速地转着，可还是没算清楚。我说，过日子要这么完美吗？妻子已经不理我这茬了，有点小兴奋，跟个小姑娘似的，说以后逛商场可方便多了。

后来才知道，这合同签得太仓促了，中介每个月多收了我们两三百块钱。看来我过于轻信信佛之人了。住进来也才知道，因为装修时间太长，这房子跟纸糊的一样，碰哪儿，哪儿就掉一块，我们不得不轻手轻脚，做贼似的。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晚住进去，我睡得很不踏实。以前住的楼房都在六层以下，住这么高，还是头一次。我睡不着，总感觉身体悬在半空中，而且风很大，像鬼一样呼啸着穿楼而过。我小声地问妻子，你有没有感觉这楼要倒下去啊？

妻子和女儿睡得很熟。她在单位忙了一天，晚上又把家里一切收拾停当，太累了，更没时间冲咖啡，实现她那凭栏远眺的美好心愿。我想，即使这楼真倒下去，她也不会醒来的。

2

临近吃中饭的时候，我接到了老陶的电话，他说，快过来，一起吃个大餐。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激动。单位的猪食的确吃腻了，老朋友请客，改善一下伙食，何乐而不为。我撂下电话，跨上电驴子就上路了。我仍感觉像穿梭在云层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住高楼的不适感还是很难消除。

老文和老安也在，他们是铁三角。所谓大餐，也非名馔佳肴，只不过是在稍微有点档次的街边店炒了十几个菜，还喝了精装啤酒。他们一律笑眯眯的，老陶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吃，朝死里吃。他的意思，好像我是一头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猪。平时聚餐大家AA制，手脚都抠抠搜搜的样子，与之比较起来，这次确实来头不小。我打了个酒嗝，问道，发了？他们不言语，仍然用笑眯眯回答我。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带我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他们一人订了一个单间，但没有我的，我也不便作声。我们四个一起到了老陶的房间，坐定后，老陶对我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准备弄个东西。他顿了顿，推了推黑框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最近搞到了一笔钱，准备拍个片子。只见老文正忙着把一台DV架到三脚架上。我很好奇，问道，搞了多少钱？正在剔牙的老安刚要张嘴回答，结果听到老辣持重的老陶一声咳嗽，把数字咽回去了。这是他们的商业秘密。妈的，还是把我当外人了。没有把你当外人，老陶说，朋友里面，老顾好个小酒，老斯只知道轮滑，他们都不太靠谱，你做事还算是踏实的。这么说，幸运的光环落到了我头上，我应该感激他们才对。

见我没有丝毫的兴奋，老陶就说，跟你说白了吧，就是一个有钱的大傻逼给了我们一笔小钱，让我们拍个片子，要保证到国外电影节拿奖。我们想来想去，准备找若干女的坐在这里说话，叫聊天、谈话也行，自言自语也算，随便说，敞开来说，说得越多越好，越深越好，当然不说也可以，一直发愣、抠脚丫子也行，然后我们把精彩片段截下来凑成一个纪录片。你说这个创意牛不牛逼？我问老陶，那个傻逼老板知道你们这个牛逼创意吗？架好了机子的老文说，当然知道了，那个傻逼老板一拍大腿说，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把二十万砸到我们手里了。老陶看到老文不小心把二十万秃噜出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数字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看出来不像是分我一杯羹的意思。我不满地问道，你们都齐活了，那找我来干吗呢？很久不说话的老安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在饭店里待一个月，不都是老朋友嘛，以后每天你可以过来吃吃饭什么的，当然你也可以拉女孩过来拍片子。对了，忘了问你了，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刚在市中心租了套房子。他们第一反应都以为我发了，在市中心弄了个办事处。我说明原因，他们都不停地点头，只是不再朝下问。我的意思是，二十万能不能分我点，付个房租啥的。老陶看透了我的心思，无奈地说，这二十万可不是随便乱花的，后期制作要很大一笔钱。我只好再退一步，问能不能也给我开个房间？我话一出口，他们都齐刷刷地盯着我，意思是，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怎么会产生这么无礼的念头呢。会计出身的老安说，没办法，都是预算好了的。

我讪笑了一声，看着镜头前的那把空椅子，准备戳戳他们的痛处，不无蔑视地问道，你们也不去找女孩，就这样守株待兔吗？结果老文把手机亮了出来，说我们早就在网上发布了，你等着吧，不出一天一字长龙得排到新街口。你说谁不想当女主角，还要到国际电影节上亮相，还不挤破头啊？

上微信，摇一摇。老文这么一说，其他两个也不约而同地把手机掏了出来，一律是宽屏的智能手机，无疑都是他们这次统一配发的。就好比从他们的裤裆里掏出了经过豪华装修的老二，而我的手机还是停留在打电话、收短信的老式手机功能阶段。我握了握它，没敢拿出来，分明感觉到了它暗淡萎缩的样子。

3

住我们隔壁的东北姑娘，长脸，双眼皮，高个子，长相甜美，一口东北腔，一个人住，经常昼伏夜出。东北姑娘进入我们的话题，是在一次晚饭上。

妻子问我，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谁啊？

谁还不知道，有事没事朝人家厨房瞄啊瞄的。

哦，她啊，那哪知道呢？

你猜猜看呢。

不会是做鸡的吧？

你心理怎么这么肮脏啊。

是你引我这么说的。

妻子想了想，对我的意见也不置可否，说道，这楼里什么人都有，早知真不该住进来的。这时，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妻子问她从哪儿来的，女儿说，东北阿姨。妻子很生气，对女儿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随便拿人家东西，你耳朵长了是干什么吃的？当然妻子也没把巧克力抢下来扔掉。

女儿摸摸耳朵，那表情似乎在说，如果耳朵是用来吃饭用的，那嘴巴用来干什么呢？

4

电梯又坏了，被困在里面的人开始还很平静，后来狗一样骚动不安，“汪汪”直叫，有的跺脚，有的努力扒门缝，有的甚至拍打电梯门。这时，一个手上戴着硕大黄金戒指、脖子上套着粗粗的黄金项链的成功人士说，看你们一个个的，真恶心啊，当电梯是妓女啊，整天供你们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你们有谁对它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日你妈啊，现在它搞不动了，又都嫌弃它，这哪是人干的事啊。手上、脖子上被黄金捆了个结实的家伙是楼里第一批住户，也即当时的拆迁户。经他这么一说，电梯里面静了下来，大家都低着头，似乎想跟电梯道个歉。结果电梯奇迹般地又开始运行了。到了一楼，大家从电梯里鱼贯而出，全都舒了一口气，似乎躲过了一场劫难。大家纷纷说，看来电梯是要换了，再不换早晚要死人的。

送孩子去了幼儿园，站在街边抽了会儿烟，看着匆匆而过的上班的人们，我即将加入他们，心里难过极了。我突然想到，有几天没去找老陶他们了，不知片子拍得怎么样了。一进房间，他们或躺或卧，老文在盯着手机刷屏，老安在打坐，老陶在看书。我朝床上一躺，简直太舒服了，两眼一闭就睡着了。我是被他们推醒的，照例去吃中饭，已没有先前的架势，四五个菜就搞定了。

饭后回到宾馆，他们依然在忙着各自的事情，不说话，也不见有女孩出入，偶尔有女服务员从门前经过。看不出他们事情的进展，空空的镜头，椅子呆立在前面。我想看看他们拍得如何了。结果老文把我拽到了一边，生怕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似的。我对他们说，实在没人，把女服务员拉进来拍拍也可以啊。这是对他们的蔑视，他们绝不认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盯着我看。

我只好坐到了镜头前的椅子上，我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太挤了，连个舒服的澡都没洗过，看你们谁能否腾出个房间，让我一家妻小好好洗个澡，踏踏实实地睡一晚上。这个建议却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腾一个房间出来，你说让那个人睡哪里，他们不可能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都不是同志。当然也不可能回家，他们这个月跟家里都说好了的，要干大事，结果灰溜溜地回去，这算怎么回事。当然，他们没有人这么刺激我，一律用沉默恰当地回避了我的问题，我只好放弃这个愚蠢的念头。当然，你可以白天找女孩在这里搞一下，房间我可以让给你。老陶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开口对我说，必须要好女孩，小姐当然是不行的。

我听到老文的召唤，你来，你来。于是坐到了他的手提电脑前。一层层地打开文件夹，给我看了几个片子，情节和招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都是新人，以前没见过。我赞叹道，不错，这几天你们真是成果不小啊。老文知道我在讥讽他们，骂了我一句，不存别瞎鸡巴乱嚷。就是看这东西，品位还是有差别的，我拿出U盘，挑了几个我认为长得好看的拷了进去。

5

从房间出来，老陶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以拉女孩过来拍片子，拉一个给你五百块。算是皮条费吗？这叫什么话，星探，你干的是星探的活。这确实是不小的刺激。老陶虽说是工农兵大学生，但点子多，在社科院处于半退状态。老文年轻，自学中文，干过公司销售，能说会道。相对于老陶和老文，我更尊敬老安一些，因为他掌握着我的未知的命运。老安虽出身会计，可他业余练功，当然不是气功，也非邪教，这功是他祖师爷自创的，传到他也才是第三代，至今世上也就祖师爷、师父和他三个人会这种功。我时不时会让他看一下。他煞有介事地盯着我的眼睛，沉吟半天，说，跟一滴水一样。我不明白，犹疑地问道，像一滴水一样清澈？老安不接我的话，继续说，就好比一滴水汇入了河流。这就是我的一生？老安点点头，我却无言以对。他们就是这样一个三人组合，把那个富人的钱骗到手的。现在只要女孩一来，肯定也是束手就擒。关键是，没有女孩。老陶说，也不是没有，来了几个，跟鬼一样，面试没通过。我突然想起来，对老陶说，真有个女孩，东北的，我拉过来试试。老陶说，好，看你的。

吃过晚饭，给孩子洗了澡，等妻子洗过澡，最后我也冲了一把，来到阳台上抽烟，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时不时把烟灰弹到外边。隔壁东北姑娘的房间黑漆漆的，B栋的一些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活动，有裸着的，但是男的。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落实，想起来了，随手把没抽完的烟头扔了下去。我来到小房间，把手提电脑打开，把U盘插上。尽管声音很小，还是把妻子惊醒了。她开开门，问我干什么，我小声对她说，单位领导明天要个材料，我加会儿班。妻子掩上门后，照例我把视频存到机子里，又打开了那个文档。

突然，妻子又把门推开了，快速而有力。电脑上的呻吟声虽然不大，但此时听起来异常清晰，没有我的配合，那声音似乎很无辜。只听见妻子在咬着牙说，你还要不要脸了。随后，我跟她来到了厨房，我们站着，不说话，像被时间定住了一样。僵了半天，我听见妻子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不跳楼死了算了。说完丢下我一人，进大房间了。

我抽了支烟，隐约听到B栋20楼老头养的鸽子在咕咕地叫着，那一摊红色粪便的印迹，此刻看上去像一个人跳下去没成功，被挂在了墙上；更像是跳下去又后悔了，慢慢朝上爬的样子。

妻子这时又出现了，看见我没跳下去，脸上怒气依旧，就知道你没种跳。我说，老婆这段时间我真没闲着，我在跟着老陶他们做一个项目，保守估计至少挣五千块。老陶？妻子听了不禁“哼”了一声，你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能成事的吗？

孩子醒了，看到妈妈不在身边哭了起来。妻子进屋把孩子抱起来，眼泪突然间就下来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听见妻子说，我们娘俩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6

出入东北姑娘房间的，经常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最近换成了一个年轻男子，高个，长相奶油。晚上隔壁有时会传来一些动静，分不清是做爱声，还是打架声。

妻子跟她接触过几次，对我说，都了解清楚了，她姓肖，叫肖辉，老家在辽宁一个叫长岭的地方，来南京五年多了，前两年就租了这里，现在在一家公司做销售。

我说，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没法考证，所谓“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更是无从辨别真假，小姐可不就是做销售的嘛。

妻子说，你怎么这么阴毒啊。

我说是你幼稚，继续追问她，你们还聊什么了？

妻子说，聊畜生了。她们虽说是简短的谈话，但对人生的看法迅速达成了一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妻子最后说，她的眼睛里有些忧郁。

事实上，我与东北姑娘肖辉在楼道里遇到，也互相点点头。我读出了她身上隐藏的忧郁，不出意外，她也应该读出了我的忧郁。一天傍晚，东北姑娘在我家拿了快件，对我说，你女儿挺好的，真可爱啊，她喊我妈妈。说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说，小孩子不懂事，瞎喊。她说，是我让她喊的。我本想跟她深聊一下，说说去老陶那儿拍片的事。这时妻子拖着女儿回来了，神情黯然。

妻子以前多么向往市中心啊，可自从住到这里，就没逛过几回商场，也没买过几件衣服。楼下广场有几堆跳舞的，妻子跟在后面扭几下就作罢了，提不起劲来，总觉得透不过气，压抑。这是妻子从没想到的结果。

7

我想起了老陶他们，看能不能预支些钱，先让妻子高兴一下，让我感觉生活还有点盼头。

我来到宾馆，前台没有人。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老文在前台跟长相一般的大堂经理聊得正欢。房间怎么也敲不开。找来大堂经理，正是上次老文聊得正欢的已婚妇女。她反问我，你还敢来，他们都被公安带走了。我说，不会是你举报的吧？她说，怎么可能是我？不过是有人举报的。

她见我不无疑惑，让服务员把三个房间一一打开，我找了个遍，床底下、马桶里都没有，一切都整洁如新。好像他们故意躲起来，好像他们都不曾来过。出了宾馆，我拨了他们三个人的手机，一律关机。我竟有一丝惬意，不分我钱，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挨到下班时间，我回到了小区，楼下围着一圈人，好像是有人跳楼了。不会是隔壁的东北姑娘吧，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想听听圈里人怎么说。

这时女中介从外面回来了，看见人群中我妻子抱着女儿，把她喊过来说道，就那个东北姑娘，你们隔壁的，回老家去了，留了几个布娃娃给你们家女儿，待会你们去拿一下。说完女中介径直去了她办公室。

我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说，回家吧，我饿了。妻子还不想回，说，看看，看看。只听旁边的一个胖子说：B栋的，从最顶层跳下来的，是个小妹头，还不到二十岁。

登门来访

应该承认，我是一个待客热情的人。自毕业后留在这个南方城市，家乡时不时来个人，或亲戚，或朋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一律听说我混得还不错，所以临来这个城市前，就对人夸下海口说，那边有人，你就放心好了。但一到我这里，我最多给他们提供一个简单的住处，几张由我掏钱的景点门票，以及几顿散发着南方郊区气味的饭菜。尽管如此，我还得从单位请假，专门来陪他们，否则稍微有点疏忽，就会给他们落下话柄，说我不够热情，那样就会传到家乡，我的好名声就会由此下降。你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前面提到说一个简单的住处，是指我从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中所买的房子。房子建于七十年代，一进门就是卫生间和厨房，主房是两个朝南的房间，可以说套型非常原始、简单。我住一个房间，有客人来了就把他们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我没财力给他们找宾馆住宿，而他们更不愿意自己掏钱，所以他们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在简陋的硬板床上躺下来。他们在这里住上几天，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去。我间接地知道了他们描述我在这边的处境，说我混得也不怎么样，这跟他们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你看出来了，我的面子还是就这样丢尽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但能听出来里面夹杂着我家乡的方言口音。不用多说我就知道，家乡又来人了。他说是从我的一个朋友那儿知道我在这个城市的，然后问候了我一番，接着就让我猜他是谁。你是谁我他妈怎么知道？当然这句话我没说，我只是咂着嘴说猜不出来。于是他报上姓名，叫赵弥。我才回忆起来，他是当年我高考落榜后插班复习时一个班上的，也算是同学，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往。可惜第二年我又没考上，所以说跟他一年同学是白同了。这是题外话。

我放下电话，过了没几分钟赵弥就进了我的办公室。原来他已经到了。他肩上背个大旅行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于是我不得不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先领他到我的住处。一到房间，他就放下包，四处走动，并环视一圈。房子没装修，里面全是旧家具，就连站立在他旁边的我也是旧的。他说，还不错，你也没什么改变，就是胖了点。但我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透着鄙视或是不屑一顾。他劝我说，装修装修也花不了几个钱，住得舒服一点嘛。他那意思好像是要我马上就装修，这样他晚上就会住得舒服一些。我说，等结婚再说吧。他问我，对象谈了吗？我摇摇头。他也摇摇头。他的表情还想再问点什么，但他的嘴巴却克制住了。

赵弥就这样住了下来。他说他来推销一种叫什么电话盗打报警器的，公司派他出来在南方几省走一趟，如果做得好，争取一两年就将产品覆盖这几个省。他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解释给我听。我对此不感兴趣，但他经常在外跑来跑去，这却是我羡慕的一件事情。

照例我要领赵弥逛逛那几个景点，吃几顿便饭，以尽地主之谊。我跟他臭汗淋漓地挤在公交车上，指着窗外，有几分骄傲地跟他说那是希尔顿，那是喜来登。我还讲除了这两家，另外还有三家五星级饭店，它们分别是什么什么。好像它们都是我开的一样。赵弥打断我的话问道，你去里面吃过饭吗？我说没有，但去里面撒过尿。我并没开玩笑，所以他也没笑，他态度严肃地跟我说，他在广州那阵经常去白云饭店吃饭的。

此后几天，我上班，他出去推销，晚上我请他吃饭。吃完了我再陪他看电视，聊天。他说他已经结婚，女儿快两岁了，房子比我的两倍还要大。我就不失时机地夸他说他可真是成家立业了，而我，双手一摊，叹息说我是家也没有，业就更不用说了。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再挑了，大城市不容易，快成个家算了。他说他是朋友才跟我说这番话的。我真是感到惭愧，这些年来，有多少朋友拍过我的肩膀了，我就是为了朋友也应该去结这个婚的。

他待了一星期才走，临走前我问他推销得怎么样，他说情况不太乐观，过些日子再说吧。但看他自信的样子，凭他的经验和才智这里的市场早晚是要打开的。我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我相信你。我又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这次招待不周，下次来再住到我这里。他也点点头，那意思表示感谢，下次一定会的。我们就这样一边点着头一边到了车站，他还要奔赴下一个城市。

正像我点头印证的那样，两个月后赵弥果然又来了。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在我家门口了，正等着我开门呢。我不想再见到他，就撒谎说我正在北京出差，那怎么办？他立即就揭穿了我，说，简直是屁话，我打的是你办公室的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怪不得到现在还找不到老婆，真是个白痴。看上去他已经跟我很熟了，可以骂我了。我说你个白痴，我在开玩笑呢。没办法，我只得去给他开门。

床上还存留着赵弥两个月前的气息，他朝床上一扑，说这气味真是熟悉，然后一躺就睡过去了。当他醒来时，我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他一抹嘴角的口水，迟疑地问我这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吗。我跟他讲我还有事。赵弥很纳闷，说，你一个光杆会有什么事。我承认我是一个不善交际越来越闭塞的人，但正因为如此我得出去找点事做。我跟他解释说，我参加了一个单身俱乐部，正好今晚有活动，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我想问他是否还出去。他说他不出去了，我说那我就走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话的意思，就说，不要管我，你尽管忙你的，明天你给我配把钥匙就行了。

是的，第二天我按照赵弥说的，真的配了一把钥匙给他，这样他就可以自由地出入我的房子了。晚上那顿饭他说他要请我，他也应该请我一顿了。我不再跟他争，于是就答应下来。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到街边小酒馆里坐下，要了两瓶啤酒，咕嘟咕嘟灌起来。

开始赵弥说，这次他一定要抢占南方这个大市场，否则他就不回去了。他还跟我讲，他准备把经理部设在我的房子里，这样，一来他不用再费周折找地方了，二来我也正好赚一笔房费，何乐而不为呢？不管我愿不愿意，他怎么就这么决定了呢？我没吱声，只是不断地跟他碰杯。当酒喝到半酣之际，他接到他老婆一个电话，咕咕哝哝说了一通，然后挂掉，叹了一口气说，活着真他妈累啊。然后他就讲起他自毕业以来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历史，他讲的时候再没有以前那种伶牙俐齿了，而是东一句西一句，有时谈到他老婆，突然又岔到他父亲身上去。他又说，他起的名字不好，赵弥，读起来分明是“找米”，找米找米，他念叨着，找米下锅，看来我这一辈子就是为生计奔波的命了。他还谈到了女人，他说在广州那阵，那么多女人像热带鱼一样朝他游来，他丝毫不动心，没沾一点鱼腥。现在不这么想了，女人嘛她就是女人，仅此而已。

我听了他的诉说，似乎突然看到了他那火热的面孔下面冰凉的部分。我想说，他的已经逝去的生活的确吸引了我。原来外强中干的他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对此我感到一丝小小的安慰。为了做到简洁明了，下面我简单地把赵弥的事说一说。

赵弥大学快毕业时，A市的外贸部门来学校要人。他学的是外贸，A市又濒海，空气新鲜，而且外贸的前景非常看好，所以他自然就报了名。他本来想专升本的，但最终决定先工作，升本的事完全可以在工作中解决。

这时他所在院系的一位姓牛的女生看上了他，他们同在系学生会工作，平时也有过接触，可能牛女生对他暗恋已久。因为再过三四个月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所以人人开始把心里隐藏的情感暴露出来。在一次学生会聚餐时，牛女生半隐半约地表达了对赵弥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爱。但赵弥看不上她，后者是一厢情愿。赵弥委婉地拒绝了牛女生，说自己要到A市工作。那时，他从众多报名者中脱颖而出，去A市外贸基本上定了下来。可牛女生说，她完全可以帮他在省会找一个更好的工作。赵弥知道，牛女生的父亲在省上的一个部门任厅长。他一听，更不愿意了，他觉得寻找靠山，那不是他要干的事，那完全是对自己的侮辱。他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凭借自己的才智和能力可以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次他断然拒绝了她。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牛女生长得又胖又丑，他觉得真要娶了她，无论怎么样都拿不出门。牛女生很是伤心，但他的独立和决断使她更加喜欢他了，似乎他对她伤害得越深，她就越喜欢他。毕业那阵子，赵弥为了躲避牛女生的追求，不得不早出晚归。

毕了业，赵弥如愿以偿地进了那家外贸单位。A市的海风吹拂着刚走上工作岗位的赵弥，使他不胜欣喜。因为工作关系，他经常去一家酒店订餐，自然就认识了餐饮部的女经理。女经理有次跟他开玩笑，说帮他介绍个对象。赵弥就顺口接了这个玩笑说，那好啊。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女经理真就把一个叫小惠的女孩领来了。

两个人初次见面，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又接触了几次，两个人就好得不行了。这时赵弥的母亲生病住院，赵弥是个孝顺儿子，非要和哥、姐分摊母亲的医疗费。赵弥的父亲说，你就算了，刚参加工作也没什么钱，就算了吧。赵弥的哥、姐也是这意思。于是赵弥带着小惠去老家医院看望母亲。母亲看着他们，好像了却了一桩心愿似的，笑了，笑完之后母亲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医疗费只好不断朝上加。赵弥的哥、姐再也承受不了了，最后只能由父亲、哥、姐与赵弥平摊。赵弥一时拿不出他那部分，这时小惠毅然站了出来，把她积累的工资递给他。小惠考的是中专，毕业有几年了。赵弥接了，心里很感激。大家都知道，母亲得的是绝症，再多的钱投进去也没用，但还是要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母亲对此感到遗憾，她跟他们说不要管她了不要管她了，最后她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就走了。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赵弥忍住悲痛继续回到单位工作。父亲跟他讲，他和小惠也应该考虑结婚的事了。赵弥说服了父亲，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刚刚开始，他想各方面的实力提升一段后再结也不迟。小惠支持他。但半年后，赵弥碰上了机构改革，他的单位给合并掉了。赵弥丢了工作，只得另谋出路。他经一个熟人推荐，去了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在爱情和生活的召唤下，赵弥干得很卖力。他的口才以及在原先单位短暂却十分宝贵的工作经验帮了他的大忙，使他赢得了上司的信任和赏识。

在广州的三年时间里，赵弥赚了八九万块钱。他还想继续赚下去，这时双方家长都要求他回来结婚，小惠本来就比他大一岁，她当然不想再拖下去。赵弥觉得自己虽然挣了点小钱，但毕竟是给人家打工，干得挺累的，爱情也在把他朝回拉。他权衡再三，最后揣着钱回来，买房装修，然后迅速地住进了婚姻这套三室一厅里面去。手上的钱花得一分都不剩。

度过简短的蜜月，赵弥就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去拉广告，婚姻的小巢让他有些小欣喜。小惠在一个监测地震的事业单位工作，上班就是值班、分图，也没其他什么事，比较稳定，业余在准备专科自考。这样他觉得可以放开手脚干自己的事情了，还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

退了休的父亲还继续发挥余热，在一所民办学校教课，除了退休金，每月他还多拿千把块钱。逢年过节，赵弥和小惠带着女儿回家看望父亲，父亲就不容争辩地偷偷地塞给他们一些钱。

有一次父亲跟赵弥还有哥、姐说，他也老了，想找个伴对他好有个照应。赵弥兄妹当然是赞同的，这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父亲在给自己找老伴，而不是给他们找妈，他们的妈已经走了。其实父亲那时候已经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五六岁的女人。赵弥兄妹劝父亲再考虑考虑，说那女人只是贪图他的钱而已。但父亲不听，如果他们再阻挠的话，他就跟他们断绝父子关系。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简单地办了证明，住到了一起。他们只喊那女人阿姨，不喊她妈。她即使再如何好，也不可能跟死去的母亲相比。他们不再管父亲的事。而实际上，那个颇有心计的女人首先掌管了赵弥父亲的钱。这是父亲的一大失误，后来他也承认这一点。

赵弥自从有了女儿后，让他烦心的事一直在缠绕着他，就像一团麻。他工作虽然不稳定，换来换去，但渐渐地把自己的目光调适恰当了。这对他不是问题。

而现在的问题是，小惠产假结束，得有人照看孩子。丈母娘看了半天觉得烦神，就推开了，叫他们找个保姆。赵弥仔细算了一下：找保姆至少得花三百，加上要给小孩买这买那，补这补那，少说得两三百，一家人吃喝要三四百，房子按揭铁定的是八百，再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事，这样他和小惠挣的钱基本上光腚了。这让赵弥感到了生活的压力。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保姆抱着女儿到楼下玩，丈母娘闲着没事，就在旁边跟其他人聊天。这是其一。

父亲那头，那个女人跟他老是吵架。父亲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磨合一下就好了。可事实上不像他想的那么回事。越吵越凶，父亲受不了了，他不是要她来跟他吵架的。父亲要她把攒的钱拿出来，可她拿不出，就露了破绽。他醒悟过来，那个女人看中的就是他这点退休费，她已经把这笔钱挖到她的子女那儿去了。父亲不想跟孩子们说，觉得那样没有颜面，他想处理好这件事。可结果越处理越糟糕，两个人就不离不弃地拖着。

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一股绳似的拧到一块去了。小惠的单位要裁人，因为她是中专生，专科还没拿到手，很可能要裁到她。没办法，赵弥只能硬着脖子找她单位领导送礼。但结果仍然不得而知。父亲那边要钱要不回要离离不成，气成病了。他的女儿都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赵弥没一天不烦心的，有那么一天静下来的时候，他就想，他怎么会到了这一步，到底是谁在折磨他呢？这时候已经逝去了多年的大学时光从他头脑中浮现出来，其中就有那个牛女生。毕业后她还时不时问候他一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渐渐地失去了联系。假如当时他答应了她，假如他专升了本，假如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么他现在所面对的问题还是这些问题吗？这让他想到了人的可能性，想到了他的各种可能性，就像一个人来到一条分岔很多的路上，他可能去这条道，也可能去那条道，但他只能选择一条道，因为他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道。当他继续朝前走，再次碰到同样的岔路口，他也做如上选择，就这样，他不断地向前走，不断地丢掉各种可能性，向着一个方向——那就是死，只有死是不可能的可能。赵弥想得头皮发麻，神思恍惚，好像众多可能在围困着他，让他窒息起来。

我听了赵弥的诉说，由他我不禁想起我自己，我也大致把自己的过去和将来捋了一下。我觉得跟他相比，我的处境好像比他还要糟糕。我应该同情他吗？可有谁来同情我呢？没有。那我对赵弥只能表示理解了。

我们眼下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喝酒，不停地喝酒。店老板担心两个都喝醉了没人付账，赵弥一皱眉叫道，你看我们是那种人吗？店老板赔着笑脸说，不是不是，但你们先把账付了吧，我们都打烊了。

我不想多事，就先把账结了。一结账我就不想再喝了，然后劝赵弥也把嘴收住。

我和赵弥歪歪斜斜地搀着走出酒馆，我突然记起来，赵弥不是说他要请我的吗？

赵弥的业务没什么进展，有时他根本不出去跑，而是躺在床上看看电视，眯眯眼，顺便接个电话什么的。晚上吃饭时他再次跟我提起他的老婆、孩子还有他父亲的事，絮絮叨叨的，好像他心里的苦水永远都倒不完。我不想再听了，连理解他的心情也不会再有了。我决定下班不回去了，随便到街上吃顿饭，然后就开始瞎逛，一直到半夜。以前我跟他讲我参加一个单身俱乐部，是骗他的。如果存在一个俱乐部的话，那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有一天我索性出了城，到三五十里外的小镇旅社住了一宿。

有一天晚上我到电影院看通宵电影，可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脑筋突然转了过来，不想再看，就回去了。我回家开门，怎么开也开不开。赵弥把门反锁了。过了几分钟，他穿着内衣出来把门打开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解释说恐怕小偷来撬门。我不相信，就去他的房间看了一下。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女的，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赵弥解释说，这是他一个朋友。他以前怎么没提起过呢？我一声不吭，就回我的房间睡下了。

第二天，那个女的自然不见了。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一句，你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了。他于是收拾收拾，下午就离开了，直到现在都没跟我联系。

他真的知道我的意思吗？其实我的意思，跟那个女人无关，甚至跟赵弥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感觉我一个人单身惯了，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我不想让另外一个男人来打搅我孤寂的生活。哪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之所以写下这篇小说，目的是以此来消除赵弥的误会。如果我在哪个地方得罪了他或招待不周，在此谨向他致歉。

微光

坐在小餐馆门口的中年妇女告诉杜四，到汪宅去的轮渡末班时间已经过了。杜四在汽车上颠簸了一整天，又累又饿，于是坐下，要了几个便宜的炒菜，对着一瓶当地产的啤酒喝起来。旅行包就放在脚边。街上很多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的人在走来走去，更远处的湖面上泛着黄昏的光。杜四的包相对要瘦小得多。他们都是来看风景的，而杜四只是路过这片作为旅游资源的水库，到一个叫汪宅的地方探望他的大学同学汪三。

吃完饭，杜四找了几家旅社，才决定好住处。他在考虑他的路费是否够用。在一个胖嘟嘟的女服务员的引领下，杜四来到二楼的一间三人房间。里面已经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两张床上认真研究着地图，见杜四进来，只是抬头看了看。杜四把包扔到了那张空着的床上，暂时这张床就是属于杜四的。

杜四去公用水房冲了脚，换上拖鞋，湿淋淋地朝街上走去。窄窄的街道两边店铺灯火明亮，人影进进出出，晃动不停，看起来比白天更为热闹。但杜四觉得，跟其他城市相比，这座小山城实在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唯一让人诧异之处是，这里没有公交车，只有出租，而且坐上去只须一块钱，只要不出城。于是杜四毫不犹豫，打车到了码头。杜四看清楚了去汪宅的早班船次，然后找到公用电话，拨通了汪三的姑妈家电话。姑妈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去了，是姑父接的。杜四再三叮嘱姑父，一定要转告汪三明早八点去汪宅的码头接他。姑父半方言半普通话地应承着，但听上去很不耐烦，因为他要走十分钟的夜路通知汪三。可能对于姑父而言，他的侄子，还有电话那头不知所云的外地人，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不相干的，干扰了他的夜晚的人。杜四放下电话，再次打车来到那条热闹的街上，逛了半天觉得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就回到了房间。那两个学生还把头拱在一起，他们一边指指戳戳，一边说什么A区B区蛇岛鹿岛之类的。隔壁传来一阵阵嬉笑打闹的声音。杜四上了床，从包里找出皱巴巴的地图，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地图蒙着他的脸，以遮挡另外两个人享用的灯光。天未亮，杜四就起了床，他怕耽误了时间。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女服务员给杜四办了退房手续。她被打搅了睡眠，很生气地板着脸，眼睛也不睁一下。杜四想，假使有谁强奸了她，她也不打算把眼睛睁开来的。

在码头，杜四吃了早餐。一碗稀饭，两块肉饼，外加一个咸鸭蛋。杜四身上开始暖和起来。天色越来越亮，码头上多了一些人。这个码头叫“阳光码头”。杜四就坐在阳光码头的台阶上抽烟，看着湖水，等着早晨的阳光照到他脸上。湖面挺宽，远处几个绿色的小岛浮在水面上，感觉随时要漂走。小岛四周的水线下降了许多，岩石裸露着，远看像一个圈套箍住了它一样。岸边停着五六只船，每只船的上方都标有某某号之类的名字。杜四注意到一只叫“晨曦”号的船是开往汪宅的，铁牌上写着：排岭—汪宅。杜四向岸上的人打听得知，排岭是这个小山城的旧名，当地人习惯称呼小山城为排岭。但是在这里，排岭就是阳光码头。

远远地，一条船开了过来，上面全是人，而且箩筐挤着箩筐。杜四看是从汪宅开来的，就来了兴致。可岸上的人们比杜四的兴致还大，待船一靠岸，都冲了上去。他们纷纷掀开箩筐，里面的蔬菜都露了出来。当然，从汪宅来的人们带来的不只有蔬菜，还有野味，还有挑了木柴来卖的。人们在秋天的早晨讨价还价，小小的码头顿时显得纷乱而繁忙。杜四夹杂在他们中间，既不买也不卖，只是好奇。一个身着月白色上衣的姑娘在跟一个老头争论，杜四站在一边倾听着，但实在听不懂他们讲什么。可能价格没有谈拢，姑娘就担着她的豆角和青菜，沿着石阶上了岸。她要去排岭卖个好的价钱。

码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接下来又有几只从不同地方开来的船带来了短暂的忙乱。这些灰色的山里人，就像觅食的麻雀一样落了下来，又飞走飞远。

“晨曦”号七点半开船。杜四起先站在船的前面，让风吹在脸上。看着船头分到两边去的水流，杜四想他离汪三越来越近了。杜四后来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在他前面有一男一女。女的把手上的一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给旁边的男的看。男的看完，告诉女的说，这样还不行，你要直接到镇上找某某某。女的说，我找了几次，没有用处……男的说，我也正好要去汪宅办点事，我带你去吧。杜四昨晚睡得很浅，不禁打起了瞌睡。蒙眬中，前面两颗头一晃一晃的，而且一直在小声地说下去。

到了汪宅码头，杜四瞅了半天，也不见汪三的影子。路上有三辆手扶拖拉机在恭候着上岸的人们。难道汪三躲在了候船的平房里？杜四进去，看见里面除了墙壁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文字，什么都没有。从码头到汪宅还要翻一座山，杜四只好上了最后一辆拖拉机，交了一块钱。车斗篷里挤了十来个人。虽然也是一块钱，但比在排岭的待遇差多了。山路是沥青铺的，已经老化了，很狭窄，杜四担心拖拉机随时会翻到山下去，而且在怀疑，如果对面再开来一辆，那该怎么办。但是路上很顺，拖拉机一直在拼了命地“突突突”上坡。

穿过山口，就是下坡了。杜四探了探头，看到下面是一个山谷，豁然开朗，河流、农田、村庄散落开来。杜四的心情自然轻松了不少。在一个路口，手扶拖拉机停下来，有人说汪宅到了。杜四就下了车，双脚有些麻木。拖拉机继续朝汪宅更远的地方开去。

杜四问路边小卖部站在柜台后面的人，去汪山南家怎么走。那人反问道，谁？汪山南？是不是他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来的那个啊？杜四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那人就说，沿着巷子一直朝前走，在电影院那边，具体你再问问看吧。杜四就背起包，走在高高低低的小巷里，不断有人朝他张望。杜四每走几步就继续打听，回答他的人几乎与小卖部里的人的答案一模一样。经过了电影院、小学校、邮政所，汪三的家就躲在一棵很大的榕树后面。

在二层楼房的院子里，汪三的二姐夫正跟汪三的父亲和泥，他们准备砌一个简易的浴室。听到杜四的问话，二姐夫说，汪三已经去排岭接你去了，坐的是七点半的船。杜四知道，他跟汪三刚好擦肩错过，肯定是那个当姑父的昨晚传错了话。杜四不禁在心里怨恨起姑父来。汪三的父亲对杜四讲了句什么话，后者没听懂。二姐夫连忙解释说，你快进屋歇歇吧。汪三的母亲和二姐也从屋里走出来，对杜四直说，进屋去，进屋去。二姐怀里抱着她两三岁的小女儿。汪三母亲的话，杜四也听不懂，二姐就在旁边做翻译。问你吃过早饭了吗？杜四连连点头，吃过了，在阳光码头吃的。问你结婚了没有？杜四脸一红，还没呢。问风景玩过了？杜四回答，没有，我来看看汪三，就回去的。只见汪三的母亲说，哪有什么风景啊。这次杜四听懂了，二姐就没再翻译。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闯了进来，一点不害羞。她高兴又惊奇的样子，以为外婆家里来了什么亲戚。她看见杜四放在地上的旅行包，就上前朝里面掏，结果被二姐也就是她的母亲呵斥住了。杜四心里很过意不去，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买啊。

汪三的母亲执意要给杜四做点什么吃的。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就从厨房里端了出来。杜四默默地喝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好。他一抬头，就看见汪三的母亲在笑，她一笑就露出了整齐的牙齿。那意思好像是，既然来客听不懂她说的话，就让微笑来表示她的热情。喝完汤，杜四来到院子里，看见走廊一角堆着带刺壳的栗子，一只黑狗趴在地上一声不响。小女孩跑过去，抱住了黑狗的脖子，对杜四说，它不咬人的，你过来摸摸它。但杜四仍然不敢近前。杜四上了趟厕所，那是一个靠院墙建的大棚子。杜四推门而进，看见两头猪在哼哼唧唧地吃着薯叶，以为是猪圈。其实就是猪圈，只是中间有一道矮墙与便池分隔开来。

二姐夫说，汪三可能坐中午十二点的船回来。时间还早，杜四与汪三的家里人虽然相安无事，但与他们说不上两句话。杜四决定到外面走走。杜四穿过汪三家门口的稻田，径直来到谷地中间的河岸边。此时正是枯水期，只有很浅的细流，杜四几乎是走在了岩石凸起的河床上。杜四兴致颇高，从一块光滑的岩石跳到另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太阳的照射让他不得不脱掉一件外套。河岸两边，平整的地方作为农田，高一些的地带种着橘树、山楂树、小片的竹林，山坡上便是茶园。在一座磨房边，杜四停下来，抽了一支烟。他看见一个男的担着刚磨好的粮食，一顿一顿地沿着一条长满了荒草的小路走，杜四猜他的家可能在山的那边，还可能更远。杜四一直朝前走，他的隐秘的想法似乎是，找到河流最初的源头。这是他一个人的时刻，他被他的想法鼓励着、折磨着，朝山上走去。汪宅在背后越来越远。

事实上杜四只行进了两个小时，然后沿原路返回。他没忘记汪三家人的叮咛。杜四跟汪三一家人吃了午饭，喝了啤酒。汪三还没有回来。饭后汪三的父亲和二姐夫继续砌浴室，杜四仍觉无聊，又出去了。这次他去的是码头，半路上与汪三相遇。杜四感觉他成了汪三，而汪三反过来成了他。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汪三跟半年前在台城时相比，黑了不少，头发更长也更乱了。

杜四说：“这地方真不错呀！养个老婆生个孩子也挺舒服的。”

汪三知道杜四是说着玩的，“你要是春天来更好呢！”

“你两个表妹在吗？”

“静文在丽水教书，静敏去东莞打工了。她们过年才回来的。”

“我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说我杜四来了，你不让她们赶回来陪陪我吗？”杜四并没有恶意。

“汪宅的女孩子都待不住的，”汪三笑了两声，说，“都到外面去了。”

“去做小姐吗？”杜四补充说，“我可没说你表妹啊。”

“可能也有的吧。”汪三看起来并不生气。

“今早我在阳光码头看见一个从汪宅去卖菜的女的挺好看的。”

“可能不是汪宅的，大概是山里的吧。要翻几座山的。”汪三指着河流开阔的下游说，“看见了吗？那里在开隧道，开通以后，到码头就方便多了，就不用爬山了。”

杜四顺着汪三指的方向看去，十几辆火柴盒大小的拖拉机正停在山洞口。

汪三说：“已经砸死了一个人。”

“可能还需要再砸死一两个，就通了。”杜四对汪三说。

他们回到家，汪三的父亲刚好出去，空着手。杜四取出了相机，说来拍照吧。先是二姐抱着她的小女儿照了一张，小家伙坐在童车上又单独照了一张。本来杜四想给汪三一家人合影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搞得跟什么似的不好。在大门口杜四给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子照了几张，有的吓得直朝后面缩。然后杜四与汪三穿过稻田，来到河边，同时也叫上了二姐的大女儿，她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面，高兴得蹦蹦跳跳。杜四特意选了背景可以看见小桥、流水、人家的位置，让汪三来照。汪三一边说有什么好照的一边给杜四拍。这时学生们放学了，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

汪三的父亲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黄色的毛茸茸的野兔。他什么家伙没带，竟然捉到了一只野兔。杜四想，难道他比兔子跑得还快吗？大家都围着汪三的父亲，看他剥兔子。汪三在一旁对杜四说，猎枪叫镇上收去了，只能设一些机关在山上，过一两天要去看看，如果不去，被卡住的野物会烂掉或被别的野物吃掉。晚饭有了野兔肉，就显得更有风味了。桌子边多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那是汪三的大姐的女儿。杜四与汪三的父亲一起喝了白酒，脸色发红，整个身子晕晕乎乎的。杜四拍了拍汪三的肩膀说，我们上山吧，带上黑狗。汪三说，算了吧，还是白天去吧。杜四又提出来去镇上汪三的大姐夫开的“叨来咪”卡拉OK厅去玩一玩。汪三说，早就关了门了。大姐跟大姐夫一起去了杭州，把女儿丢在家里。尽管如此，汪三还是带着杜四去镇上转了转。经过镇小学时，汪三建议进去走走。学校只有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窗户上都有灯光。孩子们在上晚自习。杜四想见见汪三的姑妈，但汪三说她可能回家了。于是他们站了站就离开了。两个人开始在黑夜里沉浮，跟游魂一样。汪宅镇与村子几乎连在一起，他们来到一处小山坡上，上面有汪三家的橘树地。杜四摘了一个青色的橘子。汪三说起二姐夫，说二姐夫赌博一晚能赢八千多，只不过第二天又输了回去。杜四听着，把橘子皮剥开来。很涩，但杜四坚持把它吃完。这是那棵橘树的荣耀呢。汪三说，你要是晚来十天就会熟了。杜四看着微微晃动的橘树在想，橘树的荣耀，呵呵……

从镇上逛回来，杜四与汪三睡在二楼的大房间里，一人一张床。外面的潮气、虫鸣从敞开的窗户进来了。杜四洗了脚就躺到了被窝里，汪三在灯光下看书。汪三放下书本，问班上其他一些同学的情况，杜四说还是老样子，不过该结婚的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这叫不叫变化？谁知道呢。杜四还告诉汪三，他半年前租住过的长巷一带，已经彻底拆除了，说是要建台城最大的居民小区。

杜四想起白天的事情，就问汪三：“好像汪宅的人都知道你没找到工作，才回来的嘛。”

“他们那些人，”汪三不屑一顾地说，“我又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家里人不说你吗？”

“我又没吃闲饭，整天在看书。”

“你真搞得像陶渊明似的，”杜四坐了起来，“你跟老倪讲了吗？他怎么说？”

“老倪说北京不错，那儿气氛好一些。我打算去北京。”汪三淡然地答道。

“去什么北京？我看你跟老倪干就是了，他又不是误人子弟的人。”

“可老倪说得对，我决定去北京了。”

“那，你每天还照样勃起吗？”杜四想起了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如果起不来，我看你哪儿也别去了。怎么说？去排岭找过小姐吧？”

“我又无所谓的，一看书性欲好像消失了一样。”

“那是潜伏得更深了，”杜四说，“不过，你也不用去排岭了，你家两头小母猪就可以干了。一边干小母猪，一边看你的鸟书。妈的，世外桃源的生活。”

两个人吹了一阵，杜四实在太困了。他听见汪三说明天去湖边钓鱼。听上去那声音若有若无。

第二天早晨，汪三果然拿出了两根钓竿。汪三的母亲还给他们准备了两铝盒饭菜，算是午餐。汪宅的人又看到汪山南的儿子去钓鱼了，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在稻田里牵着水牛耕地的老头冲汪三打招呼，大概是说，今天这么早就去啊。老头是汪三父亲的朋友。汪三的父亲汪山南当过村长，但因为得罪了一些人，被人抬了下来，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老头算一个；还有一个在排岭，是县城医院的内科医生。杜四想起汪三的二姐夫昨天说的话，他说汪三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去钓鱼。汪三边朝湖边走边对杜四说，他想攒一些钱给父亲买艘快艇，那样闲暇时他也想开一开。但是现在他连买一只小木船的钱都没有。

他们到了汪宅码头，继续沿着湖边走。在一座二层土楼的茶房下面，汪三站到了水边。他把湿麦麸撒到了水里，给杜四做了窝子。汪三教杜四怎么垂钓，说了一通之后，就躲到另一个地方做好自己的窝子，把钓线甩了进去，什么话也不说。钓鱼是一个人的事情。杜四性子急，以前钓过几次，都没能坚持下来，这次也是。他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见没有鱼上钩，就把钓竿撂在了一边，然后冲着汪三说，好像没有鱼嘛。实际上那么多的白条鱼在他眼皮底下窜来窜去，都是一揸多长。其实杜四一直惦记着去山上打猎那回事情。汪三没搭理杜四，在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从杜四这边看去，汪三的钓竿横在空中，而汪三垂在钓竿的一端，另一端根本就看不见钓线。

岸边有一条搁浅了的破木船，杜四坐了上去，看着远处的湖光与山色，排岭的楼群看上去就像从山上长出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儿，杜四低头朝水里吐了一口唾沫，白条鱼便蹿到水面上争先恐后地争抢起来。于是杜四又吐了几口，直到吐不出来。杜四又仰面躺到了船板上，他的身体刚好撑满了船面。天上没有太阳，但也不阴沉。杜四眯起了双眼。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杜四醒来，感觉下面的两瓣屁股被鱼嘴啄来啄去。杜四发现身下的破木船已经朝水下移动了一两米，他的身体几乎浮在了水面上。杜四看着潜伏在水下的白条鱼，心想，哼，这帮狡猾的家伙，竟然想把我拖进水里吃掉我呀。幸亏及时发现，不然屁股先要烂掉了。

杜四一步跨上了岸，屁股上在滴着水。这时，茶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对青年男女，蓬着头，一副性交过后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朝杜四看了几眼。杜四把头扭向汪三这边，问钓了多少了。汪三说有十来条了吧。杜四说，那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啊。又一条上钩了，汪三说着，迅捷地向岸上提线，只见白光一闪。杜四被吸引住了，刚要迈开步子，向汪三走去，就听见有人在拍打茶房的房门。一个穿着蓝色斜襟褂子的女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嘴里咕哝着什么，年龄大概有四十多岁。杜四走上岸，问女人拍打房门干什么。女人极力想说清楚，当然杜四也猜了出来。她是来向茶房的老板要春天采茶的工钱的，她是从后山过来的，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杜四说，刚才还看见他们的，就刚才。杜四又察看了一番四周说，肯定没有走，他们又进去了，不肯开门。于是杜四帮女人继续拍打房门，声音很大：“快开门，人家来要工钱啦。”可里面仍不见动静。女人问杜四屁股怎么湿了。后者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进去把他们找出来。杜四看到山墙上半人高的木窗，用手猛地一推，中间的窗棂竟然断了。于是杜四爬了进去，窗台上哗啦哗啦直掉土。杜四来到床前，摸了摸被窝，里面还有些热气，但已经没有人了。杜四骂道，这对狗男女，不付人家工钱，躲了起来，房门也反锁了起来。于是杜四从一楼蹿到二楼，又从二楼蹿到一楼，仍然不见那对狗男女的影子。结果弄得杜四浑身是土，而且头上沾满了蜘蛛网。杜四看着窗户外面，汪三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而那个山里来的女人正扒着门缝，恨不能把头伸进来。

我的南方兄弟

一

我的南方兄弟，你虽远在他乡

但我仍能感觉到你无畏的生长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

你在朋友们中间沉默不语

深陷在沉默里的你就像黝黑的树枝

已悄然覆盖了我们

生活问题首先是勇气问题

可是，我们面对的永远只是自己

假如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好吧，拍拍屁股各自上路吧！

你的身影渐渐远去

留下了我们，用无知和善良温暖自己

二

父亲年轻时就是村里最好的猎手

那杆猎枪为他赢来了爱情和好名声

我们的父亲经常背着猎物

从小镇的街道上走过

谁都愿意跟他打一声招呼

那时他的朋友满街都是

可是一场疾病袭击了他

被洗劫一空的父亲像村庄一样

安静，该走的都走了

没走的就注定这样留下来

贫困以及贫困所带来的不安

还有这群孩子，带着小兽般的表情

告诉你们，生活往往是这样

企求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少

我们的父亲——个好猎手

两手空空地说

三

因为房租关系，我的南方兄弟

不得不再三搬迁

心爱的姑娘你都看到了，生活

有时只是我们必须羞愧的一个理由

在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

我们更要去学会爱和贞洁

不谙世事的姑娘，站在你面前的

只是一个来自南方的乡村猎手

看他操起那杆锈迹很重的猎枪

将枪口对准这个世界

单纯的姑娘，让我们

在越来越猛烈的高潮中

学会爱这世界

爱我的和我所爱的姑娘

统统都到夜晚的广场上来吧

你们要知道爱是多么广大

抛弃彼此间的仇恨

就像丢掉一件旧时装那么容易

四

南方的雨季是一桩心事

姐姐们的童年早已发了霉

未来被小心地放置在梦中

而梦则盛开在乡村贫穷的夜晚

奶奶的房间只有二姐还住在里面

面色苍白的二姐以为

奶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时也回来，跟孙女说一阵悄悄话

清晨姐姐们照例去渡口乘船上学

可是谁也没发现，二姐已倒在了路边

那天天气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谁也没注意二姐落在了后面

二姐悄悄地躺在了去渡口的路上

周围的青草，沾满了水珠

五

当房东老太在窗口下哀悼已经死去的猫

当采茶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当姐姐们的孩子围在外婆家的饭桌前

当他们空洞的饥饿在傍晚的光线中纷飞

当疯狂的姑娘都做了忠实的妻子

当奶奶缠着小脚梦呓般地踏着芬芳而来

当朋友们在匆忙的人流中谁也认不出谁

当年老的父亲摊开宽厚又温存的手掌说

“我最大的愿望是……”

当街上的工人爬到天上撤换掉过时的广告牌

当死去的二姐在黑暗的地方微笑

我的南方兄弟，你

像一束火焰在挥舞你的身体

六

我的南方兄弟，

生活该赐予我们的都赐予了

我们仅有的错误

只是轻易饶恕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南方兄弟，有时

那些最远的事物我们都无从逃脱

我的南方兄弟，

忧伤的人们用无谓的忧伤对望

平庸的人们以平庸的想象完成一生

幸运的以及不幸的人们

因为你们如此相似

才招致彼此的厌恶

我的忧郁的南方兄弟，

你怀着绝望的心情付诸这世界

就像劳累一生的农民付诸他的田地

我的孑然一身的南方兄弟，

情人们的眼泪浇灌了你富饶的身体

你犁铧般的目光在昭示她们发暗的魂灵

我的瘦弱的南方兄弟，

你的来自南方的面孔尖锐而又生动

像是雨水清洗过的天空

夜游

杜午刚洗完澡，就接到丁卯打来的电话，说小莫来了，要他（杜午）陪他们（丁卯和小莫）去中山陵逛一逛。杜午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可逛的，再说天又这么热。丁卯说，“紫金之夏电影展”不是开始了嘛，正好去音乐台看看，肯定挺爽的啦。杜午很不耐烦地说，你们爽去吧，我跟在屁股后头算什么角色，你说算什么角色？丁卯竭力劝说道，你这样就太不够朋友了吧，小莫明天就回去了，她也很想见见你啊，还是让她给你讲吧。杜午耸了耸肩膀，感觉体内的汗又冒了出来。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手机贴到了小莫的耳朵上。杜午你还是来吧，天这么热你待在家里又能干什么呢。不是，杜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叫上我算什么意思呢？小莫在那头笑起来，说，你真是小气呀，能有什么意思哪，我明天的火车，你真不想来看看我啊。杜午说，让我想一想。他把脸移开来，四处瞅了瞅，听筒里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好像还有丁卯问小莫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具体讲什么。杜午无奈地说，那好吧，你们在什么地方？

杜午最终答应下来，并且约好了会合地点在中山门，丁卯和小莫正从夫子庙朝这边赶。杜午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大约两个月前，小莫来南京出差，一帮朋友作陪，杜午和丁卯夹在他们之间，一边吃喝一边朝小莫瞟来瞟去。虽然两个人窥视的角度不一致，但结论是一致的，小莫无疑是个漂亮女孩。席间小莫散发了她的名片，杜午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生怕弄折了。在回去的路上，杜午和丁卯自然聊起了小莫。此前，大家还去了酒吧，小莫分别跟在场的每一位男士说了一些话，几乎很平均，绝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想必小莫对他们两个也有所记忆，要么都没有记忆。杜午说，小莫可真是个漂亮女孩。丁卯就附和说，是啊是啊。然后他们就谈起了谁先上的问题，看起来两个人都很谦虚。丁卯说，我只是看她漂亮，没有其他意思。杜午说，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说不定，就怕我们想了也白想。在小莫离开南京的第二天，杜午就把电话挂给了她。小莫对他很友好，声音也很热情。结果杜午把她的热情迅速理解成了爱情，于是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从他这里出发了。隔了一个多星期，小莫那头还没有回音。杜午不敢打电话询问她是否收到，于是又写了一封，用挂号寄出。这次小莫回话了，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小莫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大方，她说他寄给她的信都收到了，但是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丁卯。这对杜午的打击很大，其间他跟丁卯见了几面，后者绝口不提那回事，没想到这个土拨鼠却捷足先登。杜午被击得一败涂地不说，他还担心丁卯知道了他追求小莫未果这件事，面子上会挂不住。如果丁卯知道，除非从小莫那儿得知，而小莫为了炫耀自己，把那件事当作一个笑话说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况且有两封信在她手中，想抵赖都抵赖不掉。好在丁卯从来没提起过，小莫也经常打电话跟杜午联系，好像他们成了更要好的朋友似的。渐渐地，杜午就将那个耻辱淡忘了。

一下出租，杜午就听见丁卯在隧道口喊他。他穿过车来车往的公路，朝他们所处的位置走去。他看见小莫的手一直很亲昵地黏着丁卯，就想扭头而去。但实际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跟丁卯打招呼。丁卯满嘴酒气地互相介绍了杜午和小莫，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握手。即使丁卯不知道杜午和小莫的事，他也应该清楚地记得他们以前见过面，他不会这么健忘的。这或许是丁卯的幽默，但杜午面对他的幽默实在提不起兴趣。杜午抱怨说天气太热了，丁卯就说一进中山陵就凉快了，那儿是个大空调。杜午故意对小莫不冷不热，也不问她什么，当然也没什么可问的。他们走到路边的小卖部，准备买几瓶冰啤酒带到中山陵去喝。小莫紧紧跟着丁卯，后者想要多买几瓶，小莫制止他说，你已经喝了那么多，还是少买些吧。店老板就装了三瓶金陵干啤和一听可乐到塑料袋里去。上了去中山陵的出租车，丁卯一个劲地冲坐在前面副驾位置上的杜午说，今晚你的任务就是喝酒，喝酒，不够音乐台还有的是。杜午于是知道了他今晚担当的就是一个陪酒的角色，顺便保护他们，免于虫叮蛇咬。

他们没想到，整个中山陵会沉没在黑暗里面。杜午感觉受了欺骗，开始埋怨丁卯，你不是说灯火辉煌，跟他妈的宫殿一样吗？这到底怎么回事？小莫也觉得特没劲，这里跟她想象的大为迥异，她已经完全迷路了。丁卯解释说，去年这个时候还来看过电影的，别急，问问看。他开始在中山陵牌坊前的广场上四处走动，希望有个鬼影出现。杜午热得要命，拿嘴咬开了一瓶啤酒先喝起来。终于在广场边上的一张石凳上发现了两个人，丁卯向他们打听。原来“紫金之夏电影展”从明天正式开始，他们早来了一天，或者说，小莫回程的计划早了一天。就是这样。但他们不能就此回去，回去干什么呢？何况小莫没来过音乐台，今晚无论如何是要进去的。他们返身寻找音乐台的入口。杜午对丁卯说，你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两个人好像是一个坐在另一个身上的，我猜他们在干。丁卯就问，他们在干什么。杜午说，我操，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你经常干的嘛。小莫插嘴说，我看好像是俩男的嘛。杜午说，那就更有意思了。说着，他激动地笑着，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转了半天，他们也没发现杜午所说的音乐台钢丝网围墙的洞口。丁卯停下来说，你们先走，我撒泡尿。但杜午和小莫在离丁卯两三米远的地方站住，坚持等他把尿撒完。杜午小声问小莫，你来了几天了？这是杜午今晚第一次跟小莫单独说话。小莫说五天了。杜午点点头，又问道，一直住在丁卯家？这时丁卯“哗哗”的尿声传了过来，跟下雨一样。小莫说你说什么。杜午又说了一遍，小莫还是没听清。雷阵雨过去了，丁卯提着裤带走了过来，看他样子他很想把自己拎起来。杜午紧闭嘴巴，不言语了，任凭小莫怎么抠也抠不出来。他们又摸黑摸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洞口。四处逡巡之下，杜午终于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以前他经常领他喜欢的女孩来音乐台玩的，但继续由他领到床上去的女孩概率大约是十分之一，可直到现在第十个女孩还没出现。杜午跟个导游似的在前面带路，两边灌木丛的枝条不断朝他脸上“噼里啪啦”地抽来，他丝毫不介意。终于那个铁门（售票口）横在了他们面前，一人多高，像个栅栏。这次他们需要爬过去，而不是钻过去。杜午先飞身而过，轮到小莫时，她说有些害怕。杜午就冲着铁门说，小莫你就不要矜持了，丁卯你干脆把她扔过来算了。小莫很瘦，不足八十斤。丁卯受到杜午的启发，就一边抱着小莫一边爬了进来，跟袋鼠一样。杜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扭得要死。

沿着树林中延伸到音乐台的石阶，他们缓缓而下。杜午拼命地夸赞音乐台如何如何漂亮，还说为了迎接她小莫的到来，他准备爬到音乐台顶上把成群的鸽子赶下来。远远地听见了狗叫声。小莫问怎么会有狗呢。丁卯说大概它也欢迎你吧。杜午说听叫声好像是公狗啊。丁卯就使劲把杜午朝前推，一边推一边说，你快上吧它搞的就是你呀。他们就这么一路说笑，继续向下走去。当他们快到扇形草坪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精瘦男人拦住了道路。他语气有些凶蛮地说，今晚不开，快出去快出去。丁卯上前一边给精瘦男人递啤酒一边解释，师傅，你看我这位朋友明天就要离开南京了，想看看音乐台，我们待一会儿就走，好吧？来喝啤酒喝啤酒。杜午也在一旁附和着。精瘦男人看到高个男人后面还跟着个个矮且精壮的，说话顿时平和了许多，但还是那句话，快点出去，不喝啤酒。三个人一时僵持在草坪外围的空心走廊上。小莫一直拿着可乐站在一边不说话，有时还笑一笑，不忘四处瞅瞅。一来她是客人，二来想看看丁卯和杜午谁能说服精瘦男人，杜午心里这么想。丁卯拉了拉杜午的衣角，后者会意，立刻退到了他身后。丁卯后仰着身子，附在杜午的耳边说，你去对付他老婆和那条狗，这家伙我来摆平。杜午一抬头，果然看见精瘦男人后面立着一个白衣服女人，一言不发，看来她很守规则，只要小莫不张嘴，她也不打算开战。杜午猜出了丁卯的心思，他无非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口才。果然丁卯的嘴皮子十分了得，唾沫飞来飞去，直说得精瘦男人东倒西歪，因为丁卯一边说还一边推搡对方。杜午此刻很希望精瘦男人跟丁卯打起来，这样丢一丢丁卯的面子，当然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上前解围。丁卯虽然长得高大，但是同时因为瘦削，一旦动起手来，未必是精瘦男人的对手。精瘦男人意识到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一比二，两个女的不计算在内），始终眯着小眼，保持着冷静甚至卑微的态度。你们还是出去吧，让我们头儿看见了不好说话的，明天晚上来不好吗？要不你们去水榭玩吧，挺近的，景色也很好的，真的，你们还是出去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杜午提出来要给他钱，门票多少就算多少。精瘦男人当然不答应，因为他一开始就是一种拒绝的姿态，而且还把他的上司抬出来作为理由，说明他是一个讲原则的人。如果仅仅因为钱而答应下来，不但失去了原则，还更加让对方小瞧。杜午就加大了筹码，说道，给你一千块钱你要不要呢？精瘦男人连说不要不要，一千块又如数还给了杜午。杜午气得不行。那只好走人了。丁卯拍了拍精瘦男人的肩膀说，我们走好了，但我要告诉老兄你的是，凭你这种固执又愚蠢的脑袋，你是不会得到提升的，一辈子也只能是个看门人的角色。精瘦男人竟然接受了丁卯对他一生的论断，赔着笑脸说，是是是，是是是。于是丁卯心安理得地拢着小莫和杜午顺着原路返回。走了十多米，杜午转身对走远的精瘦男人骂道，操，你个鸟人，给你一千块，你喊爹还来不及呢。

音乐台一闹，使得杜午和丁卯的心情都不大愉快，且烦躁起来。丁卯也开始抱着酒瓶吹开了。相反却激起了小莫的兴致，在通往水榭的路上她不停地问杜午还有多远。有时她停下来听听有没有风声鸟语，有时会蹲到路边。前面的两个人以为她要小解。谁知过了一会儿她追上来，惊奇地叫道，你们看，萤火虫萤火虫。他们于是就看到她半张半闭的手掌心有一点蓝色的光在闪烁。杜午问道，小莫你知道萤火虫是用身体的哪部分发光吗？小莫摇摇头。那我告诉你，杜午说，它用的是尾部，说的具体点就是屁眼。不会吧，小莫依然不解。丁卯说小莫你别理他，然后对杜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用屁眼发光不成？杜午回答说，不，我从来不用屁眼发光。丁卯立即反驳道，错了，你抽烟的时候，屁眼是发光的。杜午随即跟上一句，哈哈，你也是。于是大家乱笑一阵。

水榭是一个六角形的亭阁，建在一片湖水边上。湖面天然不规则，像个布口袋，但岸边总体上是三面环树，一面是一大块坡地，上面植有人工草坪。当他们穿过草坪时，杜午说，晚上可以租帐篷住下来。但他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指望真的去那么干。因为无论是租一个还是两个，他都不可能睡在小莫身边；既然不睡在她身边，那整个夜晚还有什么意思可言。小莫吊在丁卯的肩膀上说，那太有意思了，今晚我们就住下来算啦。可是草坪上空荡荡的。丁卯不需要作答。杜午抱歉地说，可能也是从明天开始出租。

水榭旁停靠着一辆看不清颜色的小轿车。杜午停下来，把脸贴在车窗上朝里瞧。而丁卯和小莫先跨两步上了亭台。一个老头正站在亭子的一角钓鱼，他的自行车靠在亭子里面的围椅上。再没有其他什么人了。杜午冲上来，对丁卯和小莫说，车里有人，好像是两个。丁卯说，你个鸟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那回事，你还有什么出息呀你？杜午说，真的，不信你们去看看。小莫接茬说，杜午你可别亵渎了这大好风景啊。他们已经不理会他了，开始观赏起夜色湖景了。此刻月亮正挂在高出远处树林一些的虚空背景上，白而圆。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小莫顿时受不了了，大声叫着这地方真好。就连在南京蹲了七八年的丁卯也情不自禁地要抒情了。他揽着小莫的肩膀站在栏杆边说，我还从没发现这个地方，你看，再加上一个垂钓的老者，简直太激动人心了。杜午因为经常光顾此地，对所谓的美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丁卯瞟着他说，你小子不想抒抒情？后者答道，我忽然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学过一首诗，其中一句叫“停车坐爱枫林晚”，我觉得这句真他妈的好。够了你，他们齐声呵斥这个猥琐的家伙。那个老头自始至终目光冲着水面，身子一动不动，雕塑一般，似乎他们喧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去。或者可以认为，老头根本不把这三个俗不可耐的小年青放在眼里。丁卯一边喝啤酒一边对小莫说，这个老者绝对是个世外高人，你说这个年龄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不是世外高人是什么？我到老的时候就打算这么过。小莫几乎陶醉了。

啤酒很快就喝光了。丁卯后悔没在中山门多买几瓶，他绝对是个能灌的家伙。杜午也来了酒意，说道，我去再买几瓶来，附近有个村子，我经过几次的。丁卯自然喜出望外，他问杜午要不要陪着去。如果丁卯来陪他，丢下小莫不好办；换成小莫，丁卯肯定对杜午不放心。杜午想了想，说不用了，起身就走人。丁卯就嘱咐他说，小心点，别被奸杀了。杜午回了他们一句，当心你们自己吧。他心想，留下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村子距水榭很近。杜午走了不远，发现水泥小路两边的树林里闪动着无数只萤火虫，他高兴坏了，以为这是一条通向天堂的道路。刚到村口，就听见一条狗叫起来，接着三五只，七八只。杜午尽量踮着脚走，以免惊动更多的狗。小卖部在什么位置他记不太清了，所以不得不继续走下去。他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他一样。杜午于是加快脚步，想问一下路。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少妇，光着上身，一对大乳房挂在上面，白而圆，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她一点也不害怕来客，倒是杜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少妇给他指完路，就转身回家了。杜午想，这村子的民风真是淳朴啊。他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回来时，杜午抱着一个装啤酒的纸箱子，里面有五瓶啤酒、一听可乐，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他还捎带了两包榨菜，算是酒肴。丁卯打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是要敬那钓鱼老头的。杜午对小莫说，你也喝一瓶嘛。小莫回答说，太苦了，喝不惯，还是来可乐的好。于是杜午像变魔术一般把可乐放到了她面前，他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她是否感激他呢。丁卯已经走到了老头跟前，很谦卑地说，世外高人，来，我敬您一瓶酒。老头被搞得不好意思，但又不好回绝敬酒者的好意，来回推就了半天。但老头最终还是接受了，丁卯由此跟他聊了起来。小莫开始喝可乐吃榨菜，杜午说你的吃法挺新鲜的嘛。小莫说你来几口啊，说完便趴到栏杆上望着水面，不理他了。杜午围着亭台转了一圈，看见丁卯和老头谈得很投机，似乎插不上嘴。然后他站到了小莫身边，与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杜午问道，丁卯真的很爱你吗？因为他一直盯着水面看，所以感觉这句话不是跟小莫讲的，而是跟水面讲的。小莫也不看他，回答说，是呀，怎么啦？杜午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我跟你，那件事，就那件事，丁卯他知道吗？小莫“呵呵”笑起来，说，杜午你什么事啊，你不会因为今天晚上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吧？杜午不知道小莫表达出了什么，而且仍然不知道她是否把那件事泄露给了丁卯。这时丁卯朝杜午喊道，过来过来过来，世外高人跟你一个单位的，快过来。杜午觉得奇怪，就走近老头。双方互报家门，果然是一个单位的，只是杜午进单位时，老头已经退休了。但他们的局长是共同的。丁卯自然就退出了谈话。于是两人的共同语言一下子多起来，他们谈到了单位的改革、分房、老干部待遇，还有更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这样，世外高人摇身一变，成了杜午单位的一名普通的退休职工，职称为高工，工资待遇相当于行政处级。如果丁卯不喊杜午，后者肯定会一路聊下去，他要跟老头谈谈自己进单位几年来的甘与苦，乐与悲。

老头要回家了，他收拾好渔具，同杜午和丁卯打了招呼，然后骑着自行车下去了。他没有钓到一条鱼，但这并不影响他愉快的心情。老头一走，丁卯就大骂起杜午来，你说你跟那个破老头有什么好聊的，什么职称啦工资啦，这个夜晚叫你给弄得庸俗不堪。杜午反击道，我操，你还说我，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认识他吗？丁卯说，我哪里想到他会是你那鸟单位的人？杜午鼻子都要气歪了，说，丁卯你还知道庸俗，我操，你们抱着头亲嘴，就他妈的不庸俗了是吧？这句话竟然打动了小莫，她也有责怪丁卯的意思，说，哪里有什么世外高人啊，你是自找没趣嘛！

杜午决定下水游泳，他知道丁卯是个泳盲，故意想展露一下给他看看，同时也想给小莫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杜午说下就真下了，连衣服也没脱，“扑通”一声就扎到了水里。他接二连三地做出各种泳姿来，还时不时翻腾到水面上，像海豚一样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而实际的情况是，他一下水就被呛住了。幸好他经常泡在泳池里，很快就适应了水性。他知道水是很脏的，但一时酒兴发作，下来了也就下来了，竟来回游了两圈。他不断地朝岸上吆喝，快下来快下来，真是爽透了。丁卯无动于衷，他大概希望杜午下去了就不再上来。他不停地讥笑说，别叫水鬼给拽下去了。而小莫担心杜午支撑不住，叫他快上岸。那你拉我一把，杜午把脑袋探出水面，甩着头发说道。同时把手伸给了她。其实杜午的意思是想把小莫拉下水，然后来个英雄救美。但小莫却让丁卯抱着她的腰，然后俯身冲杜午直摆手，说来吧。杜午想，这样也好，把丁卯也拖下来，淹他一下让他尝尝他的厉害。谁知，丁卯和小莫一用力，水里的泥鳅顿时蹿出了水面，迎面扑到了栏杆上，荡在空中上下摇摆。杜午实在没想到会成这个样子，当他水淋淋地站到亭台上，发现下身的短裤不见了，只剩下三角裤头耷拉在屁股上。小莫和丁卯在旁边笑个不停，连连说道，这样挺好，这样挺性感的。杜午羞得不行，赶紧趴到栏杆上察看水面。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他的短裤早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杜午成了一只脱了毛的公鸭子，“嘎嘎嘎”叫唤不息，于是啤酒沫不断地从扁长的嘴巴里冒出来。不知不觉四瓶啤酒都见了底，杜午和丁卯又把老头没喝几口的那瓶也分掉了。然后他们打算回城去，但他们只是说说，谁也没起身，何况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出租车过来。丁卯先走下亭台，在小轿车旁边停下，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回答。然后他又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就冲着杜午喊，老弟你会开车吗？他杜午会不会开车，丁卯当然知道，所以杜午没应声。他把啤酒瓶一个一个地扔到水里去，对小莫说，你不知道吧？这湖底是跟长江相通的，我如果塞一封情书到瓶子里，它会漂到长江里去，然后又漂到大海里去，然后漂到太平洋西海岸或者大西洋东海岸，说不准哪个外国妞会发现它，然后我们产生一段恋情也说不定，就像电影《瓶中信》那样。《瓶中信》你看过吗？他掉头一看，小莫已经朝丁卯走去。丁卯说，既然我们谁也不会开车，那让它停在这里干什么呢？杜午你小子快下来，我们也让它下水游个泳，你快点！

他们很轻松地把车子弄到水里去了，他们不知道肚里的啤酒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车子悠然地在湖面上漂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地沉下去，就像它真的变成了潜水员一样。丁卯拍了拍手，说，痛快痛快！然后他建议大家去爬山，当然爬山的目的不是爬山，而是要消耗掉这个夜晚，好像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小莫当然同意，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作伴，她巴不得在山顶公园里住下。丁卯是决定舍命陪他们陪到底了，他索性把T恤也脱了，全身只剩下了三角裤头有力地裹着他的双臀，一扭一扭地在前面带路。丁卯和小莫的笑声在后面追赶着他。他们沿着树林中的小路朝上去，树林越来越密，根本看不见外面。有几次他们怀疑不是朝山上走了，而是朝山下去的。这时候看出了小莫的体力来，她渐渐地拖到了后面。丁卯因为啤酒喝多了，步伐迟钝，身体摇晃，说起话来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摆不定。杜午你他妈的想扔下我们不管啊？于是杜午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们。丁卯“噌噌”两下蹿了上来，而小莫说了一句，累死我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丁卯在杜午面前站定，喘着粗气，看起来像一只求偶的大猩猩。丁卯说，你知道吗？小莫回去后马上就搬到南京来！她说她喜欢南京！可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习惯！非常不习惯！小莫冲上面喊道，你们在说什么？丁卯朝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杜午感到这个问题很突然，当然也很不解，这关他什么事呢？不过，小莫以前在电话里跟他讲过，她非常讨厌她工作的那个内陆城市，不但工作不顺心，而且那儿的风沙已经完全扫荡了她继续待下去的信心。杜午说，她凭什么要过来？你没说你有老婆孩子吗？说了，丁卯回答说，说了，没用的，她说她就要到南京来。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她也跟我讲过你的事，其实我今晚把你叫过来，就是要把她交给你。丁卯那双眼睛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真是一对绝妙的屁眼。杜午既高兴又难过，他竟然害羞地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朋友才好。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丁卯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小莫正朝他走过来。

傍晚来到了麦场上

1

天没亮，王秀英就到村子中央的水井担了两桶水，然后在家门口的茶树上折了几枝叶子，用清水洗干净。等郑文彬和孩子们相继起床，一天的茶水和饭食都已经烧好了。

一家人围着一张低矮的八仙桌吸吸溜溜地喝着玉米稀饭，碗里偶尔有一两颗大米粒探出头来，跟白色的鸟粪一样耀眼。王秀英让三个孩子多吃几个粗面馒头，他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而她却把馏好的剩窝头吃掉了。郑文彬最先吃完，抹抹嘴就蹲在屋檐下磨镰刀。郑杨悄悄地站到了父亲旁边，小脑袋上下晃动，说道，我的镰刀呢，我也要割的。郑榆说，割你个鸟，还没麦茬子高。但听郑榆的语气，他是羡慕三弟的。

初夏早晨的阳光已透过院墙外树木的枝叶照射到小院里来，金黄色，抚摸着每一张脸，像一笔不小的灿烂的财富。院子四周植满了三五种树木，那是郑文彬高中毕业回乡落户时栽下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郑文彬突然感到了做父亲的责任，于是就给他起名郑槐，可以看出他对孩子所抱有的希望。如今这些树大都已成材，但眼前的三个孩子还看不出什么前途来。

郑文彬时不时把镰刀举到半空，察看刀刃锋利与否。郑槐帮母亲收拾好饭桌，刚要把洗涮的脏水倒掉，王秀英连忙说不要倒，还要喂猪的。前些日子她从集市上抱回来一头小猪崽，很调皮，满院子跑来跑去。王秀英吩咐郑榆和点糠把鸡也喂一喂，后者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找来了小瓷盆，母亲说的话谁都要听的。郑杨偷偷地从瓦缸里抓了把麦子给鸡吃，他实在太喜欢这群小鸡了。郑榆踹了他一脚骂道，妈说过多少遍了，别糟蹋粮食，狗日的你就是不听。郑杨灵活地一闪，躲避过去了，而聚在他面前的小鸡们却吓得四散逃去。

家里一切收拾停当，王秀英领着三个孩子去麦地割麦子，郑文彬要赶着去工厂上班，他在镇上的水泥厂担任会计。往年麦收时他总能抽出身来回家忙活一阵，可是眼下不行，厂里实在太忙了。从家里出来，他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前往麦地的路上长满了杂草，露水还挂在上面，因此每个人的鞋子和裤角上都沾了一层凉凉的湿意。经过别人家的田头，王秀英跟地里的人们打着招呼，郑槐兄弟三个跟在她屁股后头不说话。虽然麦地上空的太阳还很和善，但谁都清楚今天注定将是火热而忙碌的一天。

穿过一条不宽的小河，朝前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王秀英家的麦地。落在后面的郑杨在小石桥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捡起几颗石子往水里扔去，他想打个水漂，或者是想击中水中游来游去的鱼。这怎么可能呢？听到母亲的召唤，他不得不提起水壶，晃里晃荡地赶到前面去。他的身子小小的，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狗。实际上郑杨已经九岁了，在本村上小学三年级。因为农忙，学校里放了假，其实这只是那些光着泥腿的老师们的借口罢了，他们基本上也还是农民。这样的假期对郑杨这么大的孩子并不意味着什么，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却又到处乱窜，有时甚至会无端生出一些是非来，那是忙得没有头魂的家长们最放心不下的。但郑杨还好，除了性格执拗一点外，基本上还比较安静。

在母亲和两个哥哥挥起镰刀割麦子的时候，郑杨就到田埂上找野菜。母亲说过，小杨要多挖野菜喂猪，等小猪长大了卖钱，供他和二哥读书。郑杨是个听话的孩子。田埂上野菜不多见，而且有的开了花，老得不成样子，自然不比春天时候的野菜，又鲜又嫩。有时郑杨看到麦秸上跳跃着一些小虫，就小心翼翼地去捕捉它们，然后放到酒瓶里，准备回家喂他的小鸡。到了晚上他还会去捉一种叫瞎撞子的虫子，当然还有知了猴，扣在筛子底下，或放到蚊帐上，等着它们第二天破壳而出。

麦子已经割倒了一大片，但参差不齐。郑槐最快，已经落下了王秀英很长一截子，而郑榆在后面总是磨磨蹭蹭的。他生来就不是干活的料，母亲觉得他才十五岁，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太阳不断升高，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渺小的弯着腰流汗的人们。

郑杨累了，就躲到麦垛子下，那里有一小块阴凉。这时一大朵云彩遮住了太阳，麦地上空顿时暗了下来，当然也凉快了许多。对！遮住它。就这样，别动！郑杨端坐着，并且像电影里的神仙那样，默默地念道：定住，给我定住。但是那片云朵并没有听从他，或者说根本就不去理睬他，很快飘了过去，太阳又重新露出了那副光芒四射的毒辣的脸。

王秀英直起身子，捶了捶腰。她虽然很高大，但是因为瘦弱，所以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像一根孤立的麦秆。她瞅瞅身前身后的孩子，疲惫的脸上松弛地笑了一下。王秀英真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站在田地里，让太阳照着，让风吹着，撸起袖子流着汗水割麦子。根本就没有想到。生下第一个孩子，王秀英就病倒了。为了给她治病，郑文彬不得不去砖窑脱砖坯，那是非常艰苦的体力活。长期的劳累，再加上一次突然的暴雨浇灌，他就像一块浸到了水里的砖坯，顿时垮掉了。就这样，疾病轮番折磨着他们和他们日益窘迫的生活。那些岁月啊，真不知道从他们身上怎么爬过去的。王秀英抬头看了看天上倏忽而过的大片云朵，心里想，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毕竟挺过来了。郑文彬脾气是坏了些，有时也酗酒，打骂她，但毕竟是他在支撑着这个家，他是主心骨。现在借的粮食，还有落下的账都还得差不多了，小槐还说到了对象。三个孩子中小槐是最苦的，小学没毕业就下来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今年收下的麦子也该积攒一些，喂的猪种的树加上郑文彬在工厂里挣的钱，过两年也该操持小槐的婚事了。虽然村里大部分人家扯起了电灯，打起了水井，买起了收音机、电视机，但她不羡慕他们，她自然有她的快乐和幸福。

太阳光越来越白，而且刺眼。水壶早就见了底。郑榆一个劲地抱怨太累了，腰疼得厉害。母亲说，小孩哪有腰啊，小榆你要是真累了，就到树荫底下歇着吧。接着她又把小杨喊起来，叫他回家提茶水。郑杨就甩着空壶朝麦地外走去，边走边想母亲刚才说的话，小孩为什么就没腰呢。他怎么也想不通。王秀英忽然记起来什么，就对着走远的郑杨喊道，不要下河洗澡，千万不要下水。郑杨回答说知道了，但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郑榆没有停下来歇息，他感觉麦地上面的空气仿佛被太阳蒸发掉了一样。如果父亲在就好了，他会一边割麦子一边讲故事，当累了的时候，他就率领着兄弟们下河洗澡、摸鱼。父亲和大哥一般在最前面，把摸的鱼穿到柳条上，一会儿的工夫就是一串。郑榆在后面的浑水中再摸一遍，自然所获无几。小杨会在岸边用泥巴涂遍全身，像条泥鳅，他问二哥你看我像什么。小榆会说，像狗屎。但母亲一直反对小孩子下水，在她看来河水毕竟是很无情的。所以如果没有父亲带领，她绝不让孩子乱作主张。郑榆身上的皮肤就像绷紧了似的，他索性放下了镰刀，来到大哥跟前，他想争得他的支持，一起下河。但是大哥瞪了他一眼说，等割完了这块地再说。那是一双正喷着火的眼睛，郑榆不敢正视它们，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到原地。

在全家人等得不能再等的时候，郑杨提着水壶从麦地边上冒了出来。郑榆冲着田埂上的小蚂蚱大叫，你快点跑行不行，都快把老子渴死了。郑杨不敢怠慢，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了，可是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倒到了麦茬上，水壶里的茶水冲破盖子，直泻下来，犹如一道光滑明亮的小瀑布。

2

郑杨下午到麦场照看他们家的麦子，一个九岁的孩子待在麦地里实在没什么用处。麦场原先属于生产队公有，生产队一解散，各家各户都分到了豆腐块大小的地面，作为自家的麦场。他们将割好的麦子堆放在各自的领域内。

一帮孩子就像老鼠一样在麦垛与麦垛之间不停地穿梭，他们在玩捉迷藏。郑杨觉得无趣，就朝麦场边的水渠上走去，他想起了一种自己可以玩的游戏。当他穿过大路的时候，突然被二虎擒住了。二虎与郑榆在镇上的中学一个班，他们曾经打过架，两个人之间已经种了仇。二虎左手卡住了小鸡崽的脖子，右手掀起他背心的下摆，然后在后者的肚皮上啪啪啪打了几个响肚。所谓的响肚，就是用拇指和食指紧捏肚皮，猛的一用力，跟打响指那样发出响声。二虎每次碰见郑杨都要这样折磨他一番。这件事郑杨谁也没告诉，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因为他的父亲从小就对他们兄弟三个讲过，谁也帮不了你们，也别想指望谁来帮你们。这样一来，就更加助长了二虎的气焰。郑杨鼓起的小腹上顿时红通通一片，但他忍住了疼痛，而且扭着头皮不睬这个讨厌的家伙。

郑杨看见冬梅在他不远的水渠沿上，正撩着水洗腿。她刚刚从东边的水田插完秧，她的姐姐和两个妹妹已经到南边一块地里去了，她洗完大概很快就会跟上去的。二虎还没有松开郑杨，而是接着在他肚子上弹了弹，里面传出来“嘭嘭嘭”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敲一面蛇皮鼓。你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吗？二虎居高临下地问。郑杨不理他，依然扭着头，现在冬梅开始用右手洗她的左腿了，被撩上来的水亮闪闪的。二虎替他回答说，里头装的是屎，全是屎，这回你知道了吧！郑杨的身子在一只大手下转来转去，他试图挣脱开来。二虎逗不哭郑杨，很扫兴，但看见冬梅还没有走，就松开小杨对他说，你去跟冬梅讲，说我要跟她日×，去，快去！你要是敢跑，我非把你屎踹出来不可。郑杨迟迟疑疑朝前走，硬着头皮来到了冬梅跟前。冬梅正在穿凉鞋，看见小杨脸红红的，就问道，二虎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小杨点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一直喊冬梅姐姐，虽然她的辈分比小杨高一辈。当然冬梅是不会听到的，因为小杨是在心里喊的。冬梅知道二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跟他讲理，他会反过来跟你纠缠不尽。冬梅一边帮小杨擦眼泪，一边安慰他说，不要哭，以后等你长大了，把他踢到粪汪里去，二姑要去插秧了。郑杨感到了冬梅手掌的温暖，他望着自己心中的姐姐回答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掉头朝二虎这边走来。二虎问道，你跟她讲了吗？郑杨离他远远的回答说，讲了，她不答应，她说要日×回家跟你娘日去。说完，郑杨撒腿向麦场那边跑去。二虎半天没反应过来。

郑杨跑回他家的麦场，额头上已经逃逸出来一层惊慌的汗珠，见二虎没追来，就稍作喘息。他现在也没有心情玩那种一个人的游戏了。他绕着麦场转了一圈，发现他们家的麦子没有缺少。麦场四周的杨树在下午阳光温和的照耀下，随风喧哗，闪着光泽，郑杨以为是一只只绿色的蝴蝶落到了上面。母亲时常抚摸着小杨土豆般大小的脑袋说，小杨啊，你看那就是你，什么时候你也能长得跟杨树那样高大。是啊，得到什么时候呢，郑杨坐在地上，看着成群的麻雀在高高的树叶间起落，心里想。郑杨觉得很困，就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睡着了。地面用磙石轧过，结实又干净。他熟睡的样子，就像一颗滚落到地面上来的半熟不熟的麦粒。

郑杨突然被踢醒了，他睁开眼，身体蜷缩了一下。郑槐正恶狠狠地看着他。狗日的什么用都不做，看场也看不好，快滚回家吃饭去。郑杨又被踢了一脚，他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抹着双眼走了。天色已经发黑，傍晚跟小杨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悄悄降临了。郑槐卸下麦子，又推着小推车到麦地去。天再黑，他也得把今天割的麦子运到麦场上来。

3

在煤油灯微黄的亮光下，郑槐和郑榆趴在桌前吃晚饭。王秀英切好了野菜放到瓷盆里，和上稻糠，去院子里喂吱吱叫唤的小猪崽。郑榆嫌灯光太暗，想把灯芯挑高一些。郑槐朝那根黑暗的树枝抽了一下，说，省点油好不好，不会吃到你腚里去的。那根树枝就耷拉了下来。

小槐啊，小杨怎么还不回来，你没跟他讲让他回家吃饭吗？王秀英的声音从院子传到屋里来。郑槐边吃边应答，讲了，我早就跟他讲了，谁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王秀英一进屋，她的整个影子便遮住了饭桌和她的两个孩子。你们是不是又打他了？没有，没有。我闲着没事了，我去打他？两兄弟坚决否认。那怎么还不回来，王秀英自言自语说。郑榆对母亲说，我猜他可能又去捉知了猴去了。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的，他要是敢回家非打死他不可。王秀英说着就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对着桌面齐了齐。郑文彬还没从工厂回来，因为谁也没听到那辆大金鹿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王秀英咽了几口饭，仍然不见小杨的影子，她有些着急了，就对她的两个孩子说，你们快到麦场找找小杨吧，正好也去照看一下我们家的麦子。郑榆赖在木凳上不肯走，他的骨头已经散了架。大哥刚要飞起一脚，他像压紧了的弹簧一样突然弹了起来。

两兄弟一路上骂骂咧咧，郑杨啊，小狗日的，快从老鼠窟窿里钻出来，妈叫你回家吃饭了。白天的热气正悄然撤走，夜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疲倦的声音。王秀英后两脚也来到了麦场上。刘家兄弟合买的那台脱谷机还在兴奋地工作着，有几个人跟着紧张地忙前忙后，明亮的日光灯笼罩着他们。机器就是机器，一点不知道累啊。王秀英一直在考虑今年是不是也租用脱谷机，但是因为价钱问题，她始终打不定主意。王秀英把她的两个孩子从轰轰隆隆声中揪出来，问弟弟是否找到了。两个人直摇头，好像他们根本就不曾去找过。王秀英开始担心小杨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一家人在麦场上问来问去，看见我们家小杨了吗？看见他下河洗澡了吗？他们大都说没在意，是啊，大家都忙得头尾不顾，谁会在意一只小蚂蚁呢？问起抱着铺盖刚赶到麦场的二虎，后者停下来，吞吞吐吐地说，好像见到过。王秀英急忙追问，什么时候？大概是下午，天还早着呢。和其他几个人的说法一样。这等于没说，这跟昨天见到他没什么区别。郑槐反复强调，他叫小杨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就是说，天黑之前见到小杨等于没见到他一样。

王秀英母子又围着麦场转了两圈，结果还是找不到。实际上他们是在向麦场上的人们宣布他们家的小杨的确丢了。王秀英忽然觉得两腿发软，一种强烈的预感压迫着她，让她无法再移动半步。人们逐渐聚拢而来，听到了王秀英嘤嘤的啜泣声，她很少这样。妇女们不停地安慰她，而后者的哭声更重了。马士珍说，小杨这孩子那么老实，找到他可不能再打了，打也只能朝腚上打，朝头上打会打傻的。王秀英觉得她批评得对，一直以来，她不知道怎么管教好孩子。刘金玲说，你看小杨那肚子，胀得跟小鼓似的，里面的虫子会盘死人的，你得给他打下来，一包洋糖保管它下来，你看小杨那样子瘦得都没人形了。小杨就好像她们自己的孩子，了解得这么清楚。王秀英感到羞愧。马士珍说，听小孩讲，小杨这孩子聪明得很，在班上总是拿第一。方兰说，现在城里教育好，乡下毕竟是乡下，人家老师都是师范学院出来的。她家的小宝今年春上托关系给弄到城里上学去了。马士珍争辩说，地瓜蛋到了哪里都是地瓜蛋。众人一阵哄笑。方兰仿佛被羞辱了似的，气哼哼地说，你们家小孩不是地瓜蛋，看看是什么蛋。她们很快由争论变成了争吵，但已经离小杨的事很远，跟他没什么关系了。王秀英在想，回去怎么跟郑文彬交代。虽然他平时对孩子不管不顾，但少一个孩子他还是数得过来的。这时，不知谁提醒了一句，说不定小杨已经回家了，还是回家看看吧！

屋门敞开着，从外面看，煤油灯的灯光把屋子照得很亮堂，但里面只有郑文彬一个人。他正瞅着一片狼藉的饭桌发呆。灯光下四个黑影一动不动，四张面孔面面相觑。郑文彬灰头土脸地说，刚下班，我刚下班，还没来得及上麦场看看呢。他那两道充满歉意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王秀英小声地说，小杨不见了，天黑的时候，到现在还没找到。王秀英不知道她的丈夫会有什么反应。

但郑文彬出乎意料的，很平静地说：是吗？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孩子们回答说。

郑文彬开始掏出一支烟点上。王秀英像突然醒悟了似的，说，会不会去了什么亲戚家。但接着她又摇头否定了。因为她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还有几个比他们家更穷的亲戚几乎都不走动。

母亲的话倒提醒了郑槐，他说小杨会不会跑到郭荣霞家去了。郭荣霞是郑槐的对象，定亲后来过他们家几次。小杨跟她混熟了，喊她姐姐，两姐弟凑在一块能说上很长时间的话。郭荣霞很喜欢他，还告诉他去她家怎么走。但是王秀英觉得不太可能，黑灯瞎火的，他去马庄干什么。郑榆插嘴说，干脆别找了，要是真丢了，到哪儿找都找不到；要是没丢，他早晚会回来的。小狗日的学习不怎么样，道理分析得倒很明白。郑槐立即堵住了他的话头说，你放点香屁好不好？郑文彬掐灭了烟头说，还是再找找吧，我去叫志向他们几个帮忙找找，你们先在家歇一会儿，我去把他们叫来商量商量。说完，他的身影就在屋里消失掉了。

4

大门外面传来几个男人大声讲话的声音，还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他们都是郑文彬的本家兄弟，他们拥进屋里还在不停地说。

有的人手里提着铁耙、锨头之类的农具，叫志向的人拿着手电筒在屋子里射来射去，郑槐两兄弟被他们的堂叔照得眯起了双眼。志向说，是缺一个嘛。随即，那束光芒被他收了回去。

郑文彬和王秀英对本家兄弟的热心相助满怀感激，说都这么忙，又大热的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他们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们的表情在告诉这一家人，既然已经麻烦了就不要再大放厥词了，快说去哪儿找，就是鸟毛也能找得到。

他们分头散去，屋里又空了。有水的和没水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连尸体也没见着。他们呼喊小杨的声音在空中飘来荡去，跟叫魂似的，但立即就被黑夜吞没了。几拨人马到麦场集合的时候，郑文彬和王秀英再次感到不好意思，说了很多道谢的话，尽管孩子没有出现。志向说小榆走丢了，说完他拧了拧手电筒，它元气已经耗尽，再也提不起精神。但那根本不是他们的事情，是小榆自己走丢的，双腿都是长在自己的身上的。郑文彬说，小榆这么大了，不会丢的，你们赶快回去歇着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干活呢。

于是众人撤走，那个叫小杨的家伙再也不关他们的事了。

回到家里，郑文彬和王秀英面对面坐着。小槐去了五里外的马庄还没有回来。三个孩子都像鸟儿一样地飞走了，陪伴他们的只有越来越静、越来越凉的夜色。好像他们就不曾有过三个孩子似的。王秀英说，真不该让小槐去马庄的，现在就连小榆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里再也无法流出眼泪来了。郑文彬安慰他的妻子说，他们要知道还有这个家，总会回来的。但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更为绝望的声音。

他们在等待，静静地，谁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孩子究竟在黑夜的哪个角落。

满屋子烟雾缭绕，郑文彬又点燃一支烟。他说，我不去水泥厂上班了。

王秀英看了她丈夫一眼说，也许他们真的会没事的，你不要请假了，还是上你的班吧。王秀英笑了一下，她在想象着她的孩子早晨都飞了回来，像麻雀一样站在门前的枝头上，喳喳地叫。

郑文彬纠正说，不是请假，是厂里开始搞责任制，他们不用我了。

王秀英皱了皱眉头，什么，不用了？是不是你账上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出，他们就是不用了。

那老薛的厂长呢？

也不干了，回他们村当书记去了。

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王秀英怎么也弄不明白。啊，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你说！

说什么说！郑文彬被妻子问急了眼。

干了这么多年，就是搞责任制，他们也总有权力要用的嘛。

可是他们也总有权利不用，郑文彬加重了语气。他们想用谁就用谁，你以为你是谁！

王秀英哆嗦着嘴唇说，不是我以为，是你以为，你要弄清楚。王秀英已经被彻底击倒了，眼前空荡荡的景象是那么熟悉。

郑文彬站起身来说，账还没清完呢，明天还要去上班；等账清完了，也就什么都完了。王秀英听着那粗重的喘气声已经到了里屋的床上，她还要等着她的孩子们回来。远处响起了鸡叫的声音，她家的小公鸡也应声而起，但声音很稚嫩。

不知什么时候，郑榆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门。他看见母亲坐在板凳上睡着了，跟木头似的，身上披的衣裳几乎要落到了地上。他刚从外面回来。

大家分头去找的时候，郑榆不想为他那该死的小弟跑来跑去了，于是从志向他们的队伍中溜出来，躲到村东头池塘的紫花槐丛中，偷看女人洗澡去了。在没有月光的晚上，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和一片嬉笑声。他多么想钻入水中，变成一条鱼啊。他一直等到女人们纷纷上岸，水中恢复原来的平静，还蹲在地上，并没有变成一条鱼。实际上他一无所获。他支起麻木的双腿朝家走，他想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父亲知道，否则他会砸烂了他的脑壳。

郑榆来到西屋，看见郑槐衣服也没脱，随便横在了床上，他已经从马庄回来了。东屋传出来父亲打鼾的声音，一抽一抽的。郑榆脱了鞋子，在大哥身边躺下来，心想，弟弟真的死了吗？

天色快亮的时候，郑杨出现在了公路上，他刚从村子南边的麦地里醒来。他模糊地记得，在傍晚的时候，有人踢了他一脚，他以为是二虎，但是一抬头却碰见了大哥的目光，并且大哥骂他屁用不作，快回家吃饭。接着又被踢了一脚，他就只好爬起来抹着眼泪朝家里走。走着走着，小杨觉得已经到了家，就躺到床上去，但是感觉席子很扎人，于是就只好跪着继续睡去。他在梦中听到有人一直在喊他，让他回家。这不是已经到家了吗？他抬了抬眼皮没抬得动，就不再理睬他们了。郑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跪在麦茬上，四周是刚刚点上玉米的麦茬地。他晃了晃惺忪的睡眼，辨清了回家的方向。他时不时瞅瞅路两边的杨树，树上的知了猴已经出壳了，正等着他去捉呢。以前他总是起得很迟，刚出壳的知了要么被人家捉去了，要么爬上了树梢。这一次可真早啊。远远的，一个黑影推着小推车朝小杨走来，他认出来那是原先的生产队长。小杨想他妈也该起床到井台挑水去了。这时，队长看见了前面的小杨，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就像一只鸭子突然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

出路

大三那年暑假，我在学校待了几天就回家了。我没钱跟同学结伴出去游玩，也没打算考研。父亲已经退休，母亲没工作，我每年的高额学费让他们颇为费神，同时也让我羞愧难当。我想尽快把单调而枯燥的四年大学生活结束掉，找一个挣钱的工作回报父母。我想我已经懂事了。当我实在受不了学校的伙食和闷热天气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上了火车。

我家住在松河中学，父亲在那里当了一辈子老师，又在那里跟母亲把哥姐和我生了下来。回到家，父母自然很高兴，然后就说我瘦了。他们想尽办法给我补充营养，但是我吃得不多。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听到我的抱怨，母亲就说，买空调当然可以，但你下学期还要交学费，况且你也快找工作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需要用钱呢。她说着，额头上的汗水就挂了下来。作为父母，他们考虑得可真是长远，始终把我的学业放在心上，这样一来我也就不把空调放在心上了。白天如果同学来找，我就陪他们出去玩或者一起去松河游泳，但更多的时候我愿意一个人去游。剩余的时间都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书是懒得翻一页，我不得不承认，相对于现在，高中时候可勤奋多了。

如果没有好看的电视节目，尤其是晚上，我就从家里出来到巷口的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转一转，听他们说闲话。小卖部是学校后勤科胡科长开的。一放暑假，因为没有学生的光顾小卖部的生意自然清淡多了。但老太太们喜欢到这个地方扇着扇子聊天，她们觉得比家里热闹。母亲和徐老太太是常客。徐老太比母亲大十多岁，曾经在学校食堂做过饭。她的丈夫宋老师前些年去世了，子女也都成了家，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空屋子。母亲、徐老太，还有胡科长的老婆，晚上经常聊得很晚。而徐老太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有些人买东西时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觉得这么热的天还有什么好聊的。而她们都有相同的背景，早年跟随丈夫进城，都是家庭主妇，自然有很多共同的闲言碎语。

父亲也时常到小卖部坐一坐，他喜欢把报纸电视上的时事新闻跟胡科长交流一番，当然他们也会发表各自的看法，俨然两个政治家在对话。女人们不关心政治，她们有她们的话题。因为我的加入，她们的话题就引到我身上。胡科长的老婆问我谈了对象没，我说没有。她们就说早谈对象不好，会耽误学业。徐老太说，孩子蹿得真是快，才几年的光景就这么高了，直夸我有出息。母亲显得很谦虚，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炫耀自己。三个孩子都是大学生，两个已经毕了业，振华（我哥）留在了省城，振明（我姐）在松河市税务局。这自然是徐老太和胡科长的老婆所不能比的。徐老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到高中就参加了工作，现在正面临下岗，二儿子技校毕业却不务正业，整天不见人影。虽然胡科长的儿子还小，过了暑假就升初三，可那小家伙是个榆木脑袋，死不开窍，看来也没多大的前景。母亲安慰胡科长的老婆说，孩子还小，现在从哪儿看呢。然后母亲话锋一转，说起了更让她们高兴的事情。她说振华在省城干得不错，马上就要提处长了。她还说振华跟振明商量好了两兄妹凑钱给家里装台空调，但硬是让她给压下了。徐老太和胡科长的老婆听了连说，孩子真是有本事，真是孝顺。她们谈不上高兴，只是羡慕，同时她们的语气也透露出各自的悲凉之情。

母亲回到家里。我对她说，我哥还没提呢，你说你有什么可炫耀的；就是提了，你又有什么可炫耀的呢。母亲感到不解，我也没怎么炫耀呀，我说的是事实嘛，这是你哥打电话亲口讲的。这时父亲插嘴说，你哥说都已经考察过了，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对此不屑一顾，说，就这点破事你们有什么可抖搂的，真是庸俗不堪，再说只是个副处而已。庸俗不堪的母亲说，早晚要提正处的嘛。

有一天晚上天气比较凉快，下午的一场大雨把漫天的热气冲了个干净。大家心情都不错，七嘴八舌地聚在小卖部的灯光下聊天，雨水不时地从梧桐树叶滴到男人们光裸的膀子上，猛地开出一朵小花，他们从心里觉得舒服。聊着聊着，有人突然意识到，这么凉爽的天气，不回家好好享受，待在外面算怎么回事呢。于是他们被各自聪明的脑袋支使着，相继散掉了。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父亲和我讨论我是否要考研的问题，徐老太一直坐在我们中间，胡科长代替了他老婆在柜台里面。因为有两个旁听者，父子俩的争论好像显得更有了理由。实际上，徐老太把头埋在张开的两腿间睡着了，她的鼾声就像夜间知了在叫。胡科长也眯着眼，似听非听。父亲一边教训我一边抬头对胡科长说，关掉吧关掉吧。胡科长连说，没事没事。父亲继续开导我说，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就好比爬山，你爬得越高，看的风景也就越多，你应该考研，这样出路会宽得多。谈到出路，我愿意跟父亲继续探讨下去。我反驳他说，照你的意思就是说，考研的出路是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工作的出路是什么呢？升官、发财、名誉、地位，无非就这些。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最终的出路只能是死亡，一切都要归于死亡。那么，既然如此，出路又有什么用呢？谈到死亡，父亲愿意跟我继续探讨下去。他说，你的观点太消极了，也太幼稚了。人固然要死亡，但死亡跟死亡不一样，就像毛主席那句话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问题。谈到意义，我感到跟父亲这个世俗之徒无话可说了，我感到我们的讨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在我们沉默的间隙，徐老太抬头对我们说，没看出来，你们父子俩挺谈得来的嘛。的确是这样，父亲一向威严，在他的子女面前也不苟言笑。父亲笑笑说，我在给他上课，孩子得教育，不教育不成才。徐老太又把头埋下去了。父亲和我站起来准备回家继续辩论，他跟胡科长打了招呼，然后又叫徐老太也回家去。我们住在一个巷子里，朝里走几步就到了。徐老太说她再坐一会儿，她回家也是一个人。也就是说，等我们一走，胡科长一关门，她就待在家里了。

第二天，徐老太没出门，大家都没在意。第三天中午，徐老太的大儿媳领着儿子小胖来取什么东西，才知道她感冒了。下午母亲对胡科长的老婆说，徐老太病了，要买些东西看看她。多少年的老邻居，表示一下慰问也是应该的。母亲探望完徐老太，回家后跟父亲说，看来病得不轻，她不停地埋怨她大儿媳，那媳妇一见面就诅咒徐老太快点死掉，说早死他们一家人早搬回来住。看那个娘们笑嘻嘻的，没承想心那么狠毒。父亲从报纸上抬起脸说，老徐是蛮可怜的，然后又跟我讲，就那个宋老师，老徐的丈夫，以前差点整死我，你那时还小，还不记事，我们不跟人计较，要不是我帮忙，学校每月拿些钱补助老徐，她整年还不得喝西北风去，所以你看，做人关键要大气。关于做人的问题，我不跟父亲探讨，我愿意认同他。

过了几天，徐老太就出来了，她走路始终低着头，头发显得有些乱。我在阳光底下跟她走对面，本来要与她打招呼，她却装作不认识，头一偏就过去了。晚上她去小卖部乘凉少了，即使去也很少说话。看来感冒还没好利索。有一天中午，徐老太找到母亲，她先是对母亲的看望表示感谢。母亲是一个讲究礼数的人，这么多天来徐老太对她的好意也不表示谢意，哪怕是一句话，母亲心里有些窝火。但现在没事了，母亲开始安慰她，还一起跟她数落了那个不孝顺的大儿媳半天。她们把我从午睡中吵醒了。徐老太说她准备过了暑假，就去学校门口摆个摊。她说钱也攒得差不多了。母亲说，我要是不怕丢人，也跟你一块摆去。如果母亲愿意放下脸面，徐老太还真的很高兴。当然徐老太也许认为母亲才不会去摆摊，只是在安慰她而已。她们又扯了一会儿，徐老太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有件事你知不知道？母亲感到纳闷，问是什么事。徐老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的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你真的不知道？小鹿他妈没跟你讲？（小鹿他妈就是胡科长的老婆。）听她的口气，母亲不知道那件事好像很不应该，简直太不应该了。我在卧室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徐老太终于耐不住性子，把那件事讲了出来。她吞吞吐吐、啰里啰唆了半天，原来那件事指的是她的二儿子一个月前在南方贩毒被抓去了，判刑是肯定的，弄不好要枪毙。但问题的关键是，公安局去她家那天，只有小鹿他妈看见了。她想肯定是小鹿他妈传了出去，那个大嘴巴女人真是歹毒呀。她用了“最毒妇人心”这个俗语。从徐老太的叙述中，我似乎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只要有人去小卖部买东西，胡科长的老婆就把大喇叭一开，免费赠送这条新闻。母亲问她有没有找小鹿他妈对证过，徐老太说，没找！这还用对证吗？肯定是她传出去的。徐老太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母亲怎么安慰也停不下来。最后她起身，依然哽咽着对母亲说，你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这张老脸朝哪儿搁？母亲郑重地点点头，并伴着十分信任的眼神。

父亲习惯早上去松河公园打门球。徐老太喜欢一早起来甩胳膊。有一天徐老太在路上突然把胳膊放下来，拦住父亲跟他讲了她二儿子那件事。其实父亲已经从母亲那儿得知，但他尽量表现出一脸的无知。徐老太神秘的语气与跟母亲说那次差不多。最后徐老太对父亲说，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这张老脸朝哪儿搁？父亲急着要走，但他还是郑重地点头答应了。吃午饭时，父母说起了这件事。母亲肚里憋不住，说，我要不要去问一问小鹿他妈，到底是不是她传的？父亲阻止了她，说你这是干吗，人家传不传是人家的事，你得罪那个人干吗？我估计老徐精神出了问题，你看她整天恍恍惚惚的，大概凡是她认识的人她都要说一遍，肯定脑子有问题。其实那个叫什么光明的半年前就在南方叫公安抓去了，这个谁都知道。光明就是徐老太的二儿子。我听着他们在谈论，感到很无聊。我不想在家里待了，想提前回校，学校原先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生动了起来。

就在我回校的前几天，徐老太在家里上吊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挤进了巷子。最早看到徐老太吊在树上的人是她的孙子小胖，也就是她大儿子的儿子小胖。小胖被妈妈指派到奶奶家拿什么东西，当时是早上九十点钟。小胖敲了敲大门，喊了几声“奶奶”，院子里不见动静。小胖把手插进门缝，把拴在里面的门闩拨了开来。屋门虚掩着，小胖嘴里叫着“奶奶”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他奶奶。小胖转身，突然看到院门后的栆树旁挂着一件花花绿绿的东西。原来他奶奶穿着那身经常展示给他看的寿衣，吊在搭于栆树与院墙之间的一根木棍上，脚面刚好离地，而小板凳斜歪在一边。小胖开始以为奶奶没死，就上前抱住她的腿，想把她抱下来。小胖力气实在太小，他碰落了奶奶的一只鞋，一下子意识到一言不发的奶奶死了，立即冲到门外喊救命。小胖吓得尿湿了裤子。大人们闻声赶来，面对气息全无的徐老太，不知是否要把她放下来。因为没有她儿子在场，谁也不好决定。所以在徐老太大儿子儿媳到来之前，徐老太脖子套在麻绳上硬是和众人对视了近一个小时。热风吹在她冰凉的身上，微微晃动。学校保卫科的小胡子把着门，尽量不让更多的人进来观看。大家判断了个大概，徐老太估计是昨晚十一二点上得吊。

我听说了徐老太上吊的事情，就到她家去看。那时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只剩下父亲等一些帮忙的人来回走动。还有些好奇的人不愿离去。上面所说的一些细节我并没看见，只是根据人们的议论产生的想象。我所看见的徐老太已经躺在了屋里的床上，嘴巴紧闭着，颜色乌青。而舌头并没有伸出来。我看到了那棵枣树，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样。木棍还搭在上面，小手指般粗的麻绳束成一个圆圈，空空的。我每天从她家门前经过，竟然没注意到门后有这样一棵栆树，好像这棵栆树专门为徐老太上吊临时长出来的一样。

徐老太不是学校的职工，所以她的丧事只能由她儿子亲自办。而且还要赶紧办，大热的天尸体不能多停。徐老太为什么不在屋里上吊呢？几个人围着她大儿媳问。后者没有半点悲伤，这是很自然的。她一副了却了一桩心病的表情说，屋梁太高，绳子她挂不上去，我亲眼看见的，我把绳子夺了下来。她早就想死了，前几年就想死了。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屋里的地板上，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想自己勒死自己。小胖他妈说着，双手握拳，左右交叉做出一个勒人的动作。

母亲那几天刚好去了姐姐家。等她回来的时候，徐老太的后事已经料理完了。院子里那棵栆树也被砍掉了，好像那棵栆树从来就没长过一样。母亲为自己无缘见徐老太最后一面而惋惜。母亲说徐老太的针线活做得很好，还说要给自己缝一套寿衣。那时我们正吃晚饭。一提徐老太，她的面孔老在我眼前晃动。她从黑暗中抬起头，她的纵横交错的皱纹藏在黑暗中，冲着我跟父亲说，你们父子俩挺谈得来的嘛。看到她在黑暗中微弱的目光，我的心就朝胸口一提，整个身体寒飕飕的。似乎她一直盯着我看。她要拿绳子自己勒死自己，这怎么可能呢？父亲对母亲说，老徐上吊前一天晚上还来找过你，我说你去了振明家，她听了脚没着地就走了。母亲叹息说，我要不去振明家就好了，我还能劝劝她。母亲感到很悲伤，她为自己错过了及时挽救徐老太生命的机会而悲伤。父亲说，我估计她是来跟你告别的，劝了也没用。一个执意要去死的人，你能拦得住吗？

我无法保持住判给我的那份快乐

父亲躺在病床上，快死了。医生把结果告诉了大姐、二哥和我，我们早料到是这样，似乎医生的话对我们来说是画蛇添足。其实医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父亲快点转院，随便什么医院都行，只要不再占用这家大医院的病床。父亲虽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仍然摆出一副与命运抗衡的架势。他死活不挪一寸地方。但父亲却不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大姐和二哥把枯瘦如柴的父亲用床单一裹，很轻松地就撂在了我的肩头上。父亲挣扎着，努力地从被单里拱出来，露在外面的脑袋一根毛都不剩，那是化疗的结果。二哥抚摸着它，感觉就像抚摸着他的幼小的孩子红通通的屁股。我们姐弟三个在大街上疾速而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父亲几次提醒我，他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于是我不得不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以使他的脸面朝上。

我们最终选择了一家中医院，医疗条件自然不能与之前的医院相比，但因为它离家最近，所以我们只能把行将就木的父亲扛到那里。离家最近，说的是离我住的地方最近，也就是离父亲住的地方最近。我还没成家，自然跟父亲住在一起。还没把父亲安置妥当，大姐和二哥就提出来要走。只有我一个人不断地楼上楼下地跑。大姐开出租，二哥开服装店，他们的生意很重要，当然他们同样知道父亲的生命更重要，但是为了表达对父亲的孝顺，他们只能那么做。大姐、二哥是这么解释的：假使他们耽搁一天两天，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最坏的可能将是失业、破产，无法抚养孩子。这样一来，怎么对得起父亲呢？他们没明说，但谁都听得出里面隐含的意思，那就是，父亲早晚要死，多活一天或两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们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对父亲垂危生命的尊敬。父亲艰难地从嘴巴里吐出几个字，表示理解。他说，死是一个人的事。他还很平静地冲着我们摆摆手，意思是，你们忙你们的。他的话语和动作都很有深度，但我们都深深地理解了。大姐、二哥一把按住喘息未定的我，说，就靠你了。然后他们稳步跨出了病房。我没工作，一直就没工作。但自从父亲住院以来，看护他就是我唯一的工作。

医院虽然设备简陋，但尽量给父亲提供最大方便：一个人享受一间向阳的病房，定时吃药、打针、挂水、量体温，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对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然他们不会因此而相信病入膏肓的父亲能奇迹般地好起来，他们只相信癌细胞在无情地吞噬着父亲残余的生命，甚至灵魂，他们只相信他们的热情给他们直接带来效益。因此我总要隔几天去一趟父亲所供职的单位领取支票交给医院。父亲所花的医疗费已经高达十多万，这一笔笔小钱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去得越勤，父亲单位的人就越相信他撑不了几天了。

对父亲几个月的看护已经快把我折磨死了，我的身体日渐消瘦，头脑越发昏沉。有时坐在父亲的病床前，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外的微风停在花草上面，不愿离去。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似乎父亲的死与我毫不相关。

但濒临死亡的父亲却给我提供了唯一的便利，那就是，我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间和女友小米做爱。在他住院前，我总是像野狗一般拽着小米在城中东奔西跑，找一个黑暗的角落把事情解决掉。父亲一进医院，我和小米就惊喜地意识到，他再也回不了家了。于是在散发着父亲长年气息的房间里，我们开始狂交烂媾。有时趁父亲刚进手术室的间隙，我就不失时机地回去搞一把。小米希望父亲快点死去，那样她就可以跟我在三室一厅里生息繁衍，让生活焕然一新。小米时不时到医院病房门口探探头，眼神巴望着我，还伴随着嘻嘻的笑声，意思是你父亲死了没有？父亲被她活泼烂漫的笑声所感染，就朝她招招手，意思是进来说话。但小米却一溜烟跑掉了，她害怕见到死鬼般的父亲。

随着父亲病情的恶化，我和小米做爱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我感觉自己也病了，好像父亲的癌细胞也在吞噬着我。我逐渐表现出了厌烦情绪，本来我就是一个坐不住的人。大姐和二哥都及时地开导我，说等父亲死后那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有他七八万块钱的存款肯定是我的了，他们不会跟我争的。这样一来，我自然就要辛苦一些。事情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可厌烦的呢？可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我，父亲尽管气息微弱，仍然挂念着我的前途与将来。尤其当他知道自己没几天活头了，他的教训就显得更难能可贵。他说做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快乐。快乐不是快活，快活之后就是痛苦；但快乐就不一样了，人只有快乐了，才有能力去做一些事。他谈到了他一生的变化，简言之就是，他之所以能混到这个程度，完全是靠他的勤奋，而勤奋就是从他的快乐中来的。快乐是人身上最宝贵的财富，谁也拿不走。他妈逼的，谁也拿不走，你知道吗？我知道父亲一说粗话，就证明他是个快乐的人。其间他还谈及已经去世了十年的母亲，不禁让我泪光闪烁。我盯着父亲床头摆放的他单位送的两篮鲜花，它们开得正艳。在众多鲜花的映衬下，奄奄一息的父亲似乎变得有活力了不少。他说大姐和二哥都遗传了他的快乐，所以他们看起来那么有生机，那么有前途。可是我—他的小儿子，怎么一生下来就愁眉不展呢？他不明白我的脑壳里都装些什么东西，他说就是给我十万、一百万，我不快乐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父亲咕咕噜噜地说些什么，我起身把灯关掉，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之中，黑暗中似乎更适合谈论死亡。父亲说他之所以到现在硬撑着不死，是因为他要看看到底他还能多活几天，他要做个榜样给他的孩子们看，其实他清醒得很。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他说，人就是到死也不能丧失自己的快乐，多活一天就是对自己快乐的奖赏。父亲喜欢从根子上医治我痛苦不堪的心灵，可我不明白这份奖赏对一个即将烟消云散的生命到底有什么用。

房间的轮廓已经显露出来，窗外的月光正皎洁地打在父亲苍白的面孔上。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说，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了，希望我快乐起来，希望在他死后找点事情做，忧愁和苦闷解决不了问题，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这番话是他对我的老生常谈，但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意味。我不知道怎么感激父亲，只想把手抽出来，可是我无论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那天晚上的谈话，并没有影响我的睡眠。早晨醒来，我看到自己正跟父亲躺在一起，而他侧着身子，睁着眼睛，差点被我挤出床外。父亲正睁着眼睛，好像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了那双眼睛。

我要到外面吃早点，父亲不需要，现在维持他生命的唯一源头就是挂在他头顶上的盐水瓶子，我盯着那只瓶子看了半天，感觉它好像是从父亲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大尿泡。怎么净给我这样的印象呢？也许是看的次数多了的缘故。父亲告诉了我一个人的姓名和电话，让我把那个人叫到病房里来。我问是谁，他说是一个朋友。看来父亲还有未了之事。吃完早点，我给父亲的朋友挂了电话，接通后我称呼对方为许胖子。我听到他那头不时传来锯木头的声音，我大致判断许胖子在木材厂工作。我连说了几遍，他才听清楚我的话。

那个叫许胖子的人下午才过来，他一屁股坐下，并示意父亲继续躺着。我注意到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果然有一些木屑。父亲对我说，你先出去一下，我要跟许胖子谈点事。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退了出来。我走到护士值班室，想看看那个大眼睛的护士来了没有，我想跟她聊聊天。但她没来，这个时间她应该来的，但是她没来。我感到很沮丧，就顺着楼梯走下去，不知不觉来到了街上。就是说我并没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父亲的病房。大街上很热闹，大街上的人们都很快乐。我被他们吸引着，走一阵就停下来看看，或听听他们的谈论与吵闹，我觉得他们都挺有意思。于是我继续朝前走。等我回到父亲病房的时候，天开始黑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已经走了，而父亲正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我想他肯定不是死去了，因为他的被子还在轻微地上下起伏。父亲的病痛也暂时在他浅浅的睡眠里休息一阵。过了几天，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又来了一次。这次他还带了一塑料袋苹果。在让我出去前，他取出一个给我吃。我走出病房才发现那颗苹果已经烂了一大半。我咬了一口，剩下的都扔掉了。

自从那个叫许胖子的人一走，父亲的病情开始急遽恶化。他的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十分疼痛，迫使他不停地翻身，因为抗药性太强，什么镇静剂对他都不管用了。病痛已经彻底把父亲击垮，他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他再也无法跟我谈论他的快乐了。他剩下了仅有的力气来供他呻吟。大姐和二哥只是偶尔到病房露下脸，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匆忙走掉。事情做到这份上无非两个结果，一是他们知道父亲还没死去，另外就是我或者父亲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但父亲片刻离不开人，因此我比以前更忙碌，而心情却更糟糕。父亲因为疼痛需要翻身，可我只要一碰他，他就更加疼痛，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翻身。看着皮包骨头的父亲，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时我一下狠心，不顾他的疼痛抱着他几近僵硬的身体，整个把他翻转过来。父亲不再喊叫，大概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和父亲暂时相安无事，在这短暂的间隙，我突然想起来我有很长时间没看见小米了。

我丢下父亲，就去找小米。小米正在上班，我一见到她就抓住她的胳膊朝外走。我太急不可耐了。这么多天来，父亲的病痛让我丧失了性欲。应该这样说，这么多天来父亲的病痛让我以为我已经丧失了性欲。其实这只是我的误解。一到父亲的房子，我立刻显得英姿勃发。做完之后，我和小米相拥而眠。小米始终没问起父亲，她的缄口不言使我忘记了父亲还躺在医院里这回事。我太累了，我现在需要的仅仅是睡眠。蒙眬中，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了盖被子。我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正端详着我。他笑笑说，看你睡的，被子蹬掉了都不知道，唉！你还是那样子。听他的语气，没有谴责我的意思，他只是在埋怨自己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小米此刻面对着墙壁睡得正熟。我想坐起来，父亲轻轻推了推我，说，你累坏了，快睡吧，睡吧，我要去厕所拉泡屎。于是我听从了父亲的意见，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听见父亲轻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只听“啪嗒”一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厕所里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只听“哗啦”一声。

第二天，太阳老高我才起床。想起昨晚的事，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来过，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我猛然意识到，父亲还在医院里。于是我蹬上裤子就朝医院匆匆赶去。我看见父亲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我松了一口气。但医生过来告诉我说，你父亲已经断气了。他又高兴地接着说，你父亲走得很干净，没有屎也没有尿，这是令人感到欣慰的事。

事情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并立即火化，这一切都由父亲生前的单位一手操办。好像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追悼会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姐和二哥不停地跟他们握手。我注意到那个满头木屑叫许胖子的人也在其中，但其他人我大都不认识，他们在小声地说笑，大概死者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来充数的。他们唯一的共同特征是，每人胸前别一朵小白花。

等料理完父亲的丧事，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召集我们姐弟三个回家开了个短会。大姐一家人、二哥一家人都来了，挤满了父亲的房子。我终于感到，父亲的去世使得我更加孤单，我想把小米叫来，以显示我也有家了。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却拽住我的衣角，说，你先别走，一会儿就好。说完，他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他从那个人造革包里掏出几张纸，下面是两个红本本，大姐、二哥他们已经知道父亲委托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来为大家分割他的遗产。许胖子先把两个红本本展开给大姐、二哥他们看，并说明哪个是法律自考本科学历证书，哪个是律师证书。如果大姐、二哥认为证明不够，他还想拿一些出来。大姐、二哥说没必要了，快开始吧。他们的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想从茶几上拿走红本本，被二哥的手一拍，他们就乖乖地撤了回去。那个叫许胖子的人郑重其事地宣读了父亲的遗嘱，主要就三条：第一条是父亲在银行的存款八万七千一百二十元零三角以及补足的退休费四千三百六十元，共九万一千四百八十元零三角，由大姐继承。大姐听了喜不自禁，这笔钱刚好用来换部新车。第二条是父亲三室一厅的住房产权，由二哥继承。二哥一听自然喜出望外，他的房子太挤了，这样他就可以搬到这里来，腾空的房子刚好用来做仓库。第三条是关于我的，父亲生前所拥有的快乐，由我继承。大姐、二哥听了都不太明白。许胖子就又读了一段父亲的遗嘱，与那天晚上他跟我的谈话大同小异。我听明白了，我的全部遗产就是父亲遗留给我的快乐，父亲要让我继承他的快乐。大姐、二哥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们都低垂着头，似乎在考虑，我们三个人所分得的遗产孰轻孰重。我站起来要走，许胖子拦住我说，你要去哪？没意见的话，就签个字吧。我跟随着许胖子的手指，在父亲遗嘱的空白处签下了我的名字，然后抬腿去厕所。我看到父亲那天晚上拉的屎，跟屎壳郎一般大小，黑黑的硬硬的紧贴在马桶内侧，我冲了几遍都冲不下去。

我来到大街上，感到百无聊赖。街上的人们都很有秩序很有规律地走着，样子十分舒缓。走到附近街边公园时，我看到有许多人围成一个圈子，里面的人吸引着他们，不时传来哄笑声。我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他们塞得太严实了，根本容不下我的身体。我只好退出来。我继续朝前走，经过区法院门口，就去看布告栏里张贴的新告示，看看被判刑的都是哪些人。快读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台阶上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只见一群男女走下来，他们都很兴奋的样子，有的在说，终于判给他了；旁边的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他们走下台阶，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出来的那个人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很沮丧。我迎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傻逼抬头看了看我，竟然很无奈地说，他们把快乐判给了他。

在集市

牲畜市在集市的东头。土路上，赶早市的人们熙来攘往，臊臭味充斥其间，他们都期待着能卖一个好价钱。至于今年的收成，谁说了也不算，所以命运并不属于他们。猪、牛、羊、骡子们隐没其中，激灵着双眼，待价而沽，当然命运也不属于它们。

因为猪肉价钱上去了，猪崽就卖得特别快，谁都想买一只回家养着。当然他们也看到了，粮食价钱也在朝上涨，麦麸、稻糠这些猪饲料的价格也都随之飙升。所以这年月，养猪到底是赔还是赚，谁也没细想，反正到时候钱进了口袋才是真的。

大脖子陈进喜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对围观的人说，我的这些猪崽别看嘴巴长，却是新品种，吃屎都长膘，回家你只需喂它头顿饲料，它拉了屎再吃进去，然后再拉再吃，用不了半年，到磅秤上一滚就两百多斤，百把块钱就到手了，纯赚。他这么说也太玄了，大家都不信，纷纷说道，看你一身肥膘，也是吃屎长大的？谁不知道长嘴巴刁得很呢，费饲料，再说长得也丑，不买。

兽医站的小伍正蹲着，准备给一只猪崽摘蛋。“劁猪”在松河那一带俗称“摘蛋”。他拿碘酒在猪崽的后腿裆处抹匀了，但迟迟不敢下刀。站在一旁的老关说，我叫你晚上没事的时候拿你屌包比画着练习，你没练哪。老关因为掉了颗门牙，说话不关风。众人哄笑，也不知笑谁。小伍知道师傅是在开玩笑，所以没生气，只是通红着脸。

老关每次集市都要来给猪摘蛋，这是兽医站的活儿，摘一只一块钱。红脸，白衬衫，黑提包，破自行车，这就是老关。不急不忙，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习惯了市场上的臊臭味，太熟悉了，闻得时间长了，会觉得里面有一股香，的确是香，要是冬天，那股香就会变清起来。

手术刀已转到了老关的手上，他叼着烟头，半蹲着身子，又给“吱吱”叫的猪崽抹了一遍碘酒，拿刀轻轻一划，闪出一道小口子，白白的，并未见血，还没等小伍看清楚，那两个蛋就被取出来割掉了。手上的蛋扔到地上，随即被伺机一旁的黑狗叼走了。老关又在患处缝了线。老关问小伍，看清楚了？后者回答说，太快了，还是没看清。

老关也没想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小伍刚到兽医站不久，是站长的一个什么亲戚。站长嘱咐老关好好教小伍。老关感到很为难。据说，站上仅剩的一个编制给了小伍。多年来，老关一直想进那个编制没能进去。这么说，等小伍学会独立作业，老关就将被开掉了。但也可能是，小伍顶老关的位置，而后者来干站长。那站长去哪里呢，就只有到县里去了。这后一种说法，只是老关的想法，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县里有没有风声吹过来。

卖掉了鸡蛋，玉梅挎着提篮到集市中心，去取上次来集市染的布料。她把竹牌子给了黑脸的中年男子，后者在木箱里翻了翻，拿出了布，天蓝色的。玉梅习惯在这家染，不掉色。她把布料展开来，在身上比画了一下，问中年男子，是不是太深了？中年男子问她，给谁裁？玉梅说，给俺家两个小孩。中年男子说，不深，秋天穿刚好。玉梅就把布料收好，跟中年男子说了几句闲话。

这时，一个戴草笠的女人拍了下玉梅的肩膀。玉梅看了看，没认出是谁，直到那人叫出她的名字，才辨认出是她姐玉娥。她们站到了路边的树荫下，说着话，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六年前，玉娥跟老关离了婚，一个贩米的叫雷子的男人把一件的确良褂子朝她身上一披，她就跟他去了平江。那地方是山区，四周全是山，顿顿吃地瓜干，缺水，就尿尿的时候腚沟旮旯里才沾点水。玉娥是这么说的。脸上就一张皮，骨头朝外翘着，的确良褂子上落着补丁，这就是玉娥六年山区生活的见证，她被一点点地抽干了。玉梅问，你还回不回去了？玉娥说，不回了。那你打算怎办？不知道，刚才我去看咱爹，叫他给撵出来了。玉梅注意到玉娥的手上拎着一袋摔烂的桃子。玉娥对妹妹说，人啊，想好不行，要认命，就跟这知了猴子似的，它就是叫的命，叫几声也就歇了。

玉梅把染好的布料拿给姐姐看，说，过一阵子，布票就不用了。玉娥问，不用布票，拿什么扯布？直接用钱，想扯什么布就扯什么布。你是说，布票就作废了？好像是这样的。姐妹俩说着，就到了鸡蛋市。

鸡蛋多少钱一斤？玉梅问卖主。玉娥扯着妹妹的衣服，问，你买鸡蛋做什幺？后者说，给你吃，你看你瘦的。又问卖主，多少钱一斤？

两毛六。卖主说。

玉梅说，哪有这么贵的？刚才不还两毛五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就卖两毛六。卖主说。

玉梅生气了，说，我才在这儿卖掉的，跟你隔两个摊，两毛五一斤，卖了二斤。

看玉梅走了，那人低声说，卖了还要再买，熊娘们。

玉梅又问了几个摊子，都是两毛六。她只好多花两分钱买回了二斤鸡蛋。

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建春正租小人书给人看。玉梅找到他，对他说，快喊姨，建春就喊了一声姨。玉娥答应着，说，跟建设小时候一个脸，建设他人呢，来赶集了吗？玉梅说，在书场听说书呢吧，他集集都去听，我们去找找。玉娥问，不知道建设还认不认我？玉梅说，你是他妈，能不认吗？玉梅又说，他长高了不少，比我都高一个头。

书场在一个几近干涸的池塘边上，说书的人坐在高点的地方，是个瞎子，说的是《隋唐演义》，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听书的人散落了一圈，有站着的，也有蹲着的，鸭子一样，不作声，听到哪儿算哪儿。池塘四周是槐树，树荫斑驳。玉梅在无声的人堆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建设的人影。

出了书场，她们领着建春到了剃头市。街边一溜摆了十几个摊，都是一副挑子，一个高脚马扎，一面白围布，五分钱一个头。建春不情愿在这儿剃，他想去理发室，那里有电推子，大镜子，活动转椅。但那是一毛钱一个头。玉梅当即否定，剃那么好干吗？又不能当饭吃。古老头问，还剃个锅铲？玉梅说，对。古老头叫建春把头低下去，开始剃起来。古老头认出了玉娥，后者问，你还认得我？古老头说，怎么不认得？你可是咱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你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玉娥说不出话来，反转了脸看着集市上过往的人们。

给建春剃完头，玉梅对姐说，走，去看看老关在不在。

玉娥问，他待你怎样？打你吗？他还是个酒鬼？

玉梅说，待我还行，酒喝多的时候打，平常还好。

玉娥说，他是狗改不了吃屎。也怪咱那个死爹，就认准了那个狗日的。

玉梅说，有回他喝酒喝多了，掉到渠里差点淹死，多亏有人把他拽上来。

玉梅又说，他说等攒俩钱，去把我这条腿垫高一点，他说那样走路就看不出来了。

玉娥说，他说话没正性，你还信他？

玉梅说，他现在说话不关风了，掉了颗门牙。

玉娥问，喝醉了磕的吧？

玉梅说，不是，叫二炮给打的。二炮说他一炮双响，他就打了二炮，结果门牙叫二炮打飞了。他花五块钱装了个新牙，结果喝酒的时候又给他咽到肚子里去了。他一拉屎就叫建设、建春去扒拉，看看有没有把假牙拉出来，结果拉了一个月都没找到那颗牙。

玉娥说，八成是长到肚子里了。

姐妹俩说着，都笑了起来。

玉娥站在牲畜市头的椿树底下等着，玉梅手牵着建春去找老关。牲畜市上人已不多，到处是粪便。卖主为了多卖钱，大清早就给牲畜塞得饱饱的，有的甚至掺着沙子喂，结果吃得多，拉得也多。

大脖子陈进喜告诉玉梅，老关叫二炮叫走了，说是喝酒去了。玉梅刚要走，大脖子叫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头吃屎都长膘的猪崽捎上。玉梅说没带钱。大脖子说，没关系，等你卖了钱再给我也不迟。别看是小癞疤，活性着呢，你看屎都控没了，实打实地秤，一斤我再便宜你五分钱。玉梅看好了秤，大脖子拿稻草捆好了它。

玉梅抱着猪崽，建春挎着提篮，玉娥提着烂桃子，去饭店吃包子。饭店很宽敞，饭桌比磨盘还要大，头顶上十几个吊扇呼呼地转着，比外面凉快多了，连苍蝇都摆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包子上来了，香味扑鼻。可玉娥吃不下去，她对妹妹说，我在山里攒的三十块钱刚到集上就叫赚溜子偷去了，我哪儿也去不成了，给建春买个包子都买不起。玉梅说，你别急，你先住到家里来吧，吃完包子咱就回去。

小猪崽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草绳，玉梅想抓住它，可怎么也抓不到，它在饭厅里跑来跑去，毫无顾忌。饭店的师傅也来追它，说，抓住它，好烤乳猪。不知猪崽是不是因为听了这句话，突然在地板上摔了一跤，但并不妨碍它迅速地爬起来，朝门外冲去。玉梅一瘸一拐地追出了饭店，建春在她前面，但都比不上猪仔跑得快。它沿着土路一直朝北跑，快活得要命，到了玉米地，它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建春问妈妈，怎么办？玉梅说，追呀。于是娘俩犹豫了一下，也钻进了玉米地。

玉娥等了半天，不见玉梅回来，就提着篮子到饭店外看。她走了一段路，看见街边围了一圈人，就挤过去。原来一个赚溜子被捉住了，两个青年正打他，打得满脸血污。围观的人们在议论。

打，打死他都不过分。

上次集市我还叫偷了五块钱。

看脸好像是兽医站老关家那大小子嘛。

不是，老关家儿子脸长一些。

那小子也是个惯偷。

管他谁呢，偷钱就该打。

翻翻口袋，看他偷了多少钱。

玉娥看了一会儿，就退出了人群。她觉得这地方好陌生，陌生的集市，陌生的人群，就像她从没到过这地方。她提着篮子继续朝前走。篮子里有鸡蛋、小人书和烂桃子。

我为什么不吃馒头

1

有一天，我爹在街上走着，那时他还是个学生。一个老头看见他，把他喊住了，给他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说，你以后会有四个儿子。我爹说，我是无神论，不信这个，是你硬给我算的。说完，他就抬腿走人，把老头撂在了柳树底下。老头自言自语道，不给钱也是四个儿子。

我母亲做姑娘的时候，她娘让村东头的郭瞎子占过一卦。郭瞎子掐了掐手指，说她命中没有闺女。

她娘问道，为什么？

命里相剋啊，会生养几个，可都活不成。郭瞎子翻了翻白眼说。

结果，自从我母亲嫁给了我爹，便一口气生下了八个孩子，五男三女。其中，三个女儿都夭折，扔了或埋了。此时，把算命老头与郭瞎子两人的话一对，真的很契合，似乎天应一样。母亲想起郭瞎子的白眼就忍不住叹息，还真准。我爹不容置疑地打断她，准个屁。算命老头说是四个儿子，我爹把手一伸，这不五个嘛。但一细想，假如算命老头说得准，那五个儿子定要死一个了，到底会死哪个呢？这么一琢磨，我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活下来的五个儿子，我爹没看过几眼，只是觉得我们就像他拉下来的屎，热气没散尽就去拉下一泡了，根本没工夫瞅。当然，拉了几泡，他还是清楚的。当外人问他有几个孩子时，我爹就伸出一个巴掌来回答。五个？正好一个拳头嘛，等老了你就得济吧。我爹无奈地摇摇头，我养了一窝老鼠。

长大了，我们更像饿狼一般，能吃能拉，拉完吃，吃完了拉，把我爹啃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我爹一看到我们，就忍不住骂，小狗日的，滚远点。那时多亏了一个叫老薛的公安，把他弄进了工厂。老薛跟我爹非亲非故，只因一件事让老薛记住了我爹，并成了朋友。公安老薛有一天骑着自行车到村里办事，结果车轮子轧到了路边的麦子，那麦子刚好是我爹晒的。我爹喊老薛下来，于是两人争执起来。老薛从腰上拔出手枪瞄准我爹，我爹却浑然不怕，拿手轻轻地拨开枪头，冷笑道，就怕你那枪眼不透气。什么样的枪眼不透气，只有假枪、木头枪的枪眼才不透气。老薛参加过革命，他喜欢不认怂的人，从此记住了我爹。以后碰见主动打招呼，甚至问问家里情况，得知我爹是高中生，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就介绍我爹进了工厂。

有一天，我爹刮胡子时，母亲在一旁看着他。我爹刮了一半，发现女人还在看他。

他一瞪眼，质问道，看什么看？

母亲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小声说，你看你，胖了。

我胖了，你哪只眼看到的？

等我爹刮完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并拿手捏了捏脸上的肉，笑道，好像是胖了，我怎么没在意啊。

母亲应和着说，是真的胖了。于是我们纷纷围了上来，紧盯着胖起来的父亲，而我们身上一律没肉，比筷子还瘦。

但我爹接着又反问母亲，这叫胖吗？要吃得跟老母猪一样，那才叫胖。老母猪是我婶子的外号，胖得走不动路。母亲不无羡慕地说，胖到她那份上，也算是修来的福啦。

2

春天的一个早上，一群男人被准时撵到了50马力拖拉机上，在铺着稻草的车斗里坐下来。与这些面如黑炭且头发上沾着草屑的农民相比，我爹则显得干净多了，蓝卡其的中山装，风纪扣紧系着，那颗头看起来像是刚刚从衣领中冒出来的葫芦，新鲜而光亮。他闻到车上有股猪屎味，就没坐，只是蹲着。这辆车是公社养猪场的，隔一些时日，总要把生猪运到县肉联厂去，有猪屎味是自然的。

当然，他们不是去肉联厂，而是要被送到县医院去做结扎手术。一个顶着一头白霜的男人自嘲道，蛋都快散黄了，还要扎吗？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伴随着他们的说笑声，50马力拖拉机颠簸着上路了。到了医院，每个人的下身都挨了一刀子，然后小心地再次爬上车，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蜷着身体躺下来。他们不再吵闹，只听见一路上发出猪一样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爹回到家，面色苍白，用手捂着肚子，躺到床上去了。为了给我爹补养身子，母亲打了四个荷包蛋给他吃。还杀了母鸡熬汤，虽然它下过很多蛋，将来还要下更多的蛋，可还是要杀了它。我爹吃荷包蛋时给噎住了，就骂道，娘了个×的，想噎死我。母亲感到很过意不去，就说，要是有面就好了，蒸一笼馒头给你吃。

老大一回家，母亲就把他叫到锅屋，对他说，去你叔家借十斤面来。老大知道那是用来蒸馒头给父亲吃的，但他却迟疑着不走。母亲又叫了老三，让两个人一起去。

在路上，老三问老大，咱爹是不是把蛋割了？

不是，老大说，是结扎了。

那咱爹不就成骡子了嘛。

怎么是骡子呢，不是骡子。老大说。

那就是太监啦。老三说。

狗日的，我跟你说不是。

远远的，他们看见一帮人在干活。二叔过年时说要盖新房子，说盖还真的开始盖了。来帮忙的人很多，有的在打夯，有的在搬石头。

老大对二叔说，俺爹结扎了，俺娘叫我问您借十斤面。

你爹结扎有功啦，还要吃面，干活的还不够吃的呢。

老大不知怎么办才好。

去把你爹喊来。二叔说。

老大听清楚了，但不知怎么回答，就僵在那儿。这时，老三对叔说，俺爹的蛋给割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大家一听，都仰着头笑起来。二叔踹了老三一脚，把兄弟俩撵回了家。

母亲再来的时候，大伙收工了，正准备吃饭。这是开工饭，菜香和酒气已缭绕着整个院子。一笼馒头出锅了，老母猪娘几个正朝浅子里拾，她们被蒸汽笼罩着，看上去像刚从天上落下来似的。

母亲进了屋，对二叔说明了来意。

二叔说，细面没有了，粗的你要吧？

母亲说，粗的也行。

二叔拿来秤称面，接着母亲的话头说，你要粗的我就给你粗的。边说边笑。

母亲回到家，问邻居借了面引子，把面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蒸馒头，我娘一边揉面一边掉眼泪，滴到面里，再揉进去。

3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毛驴正站在墙根吃草料，引得不少孩子围观，我也在其中。我们对毛驴下边那根长东西很好奇，黑黑的，像根茄子，但是比茄子要长，看上去更像丝瓜，被烟熏黑了。一个孩子找来树枝，去触那根丝瓜。结果丝瓜朝上缩了。

怵回去了，怵回去了。孩子们兴奋地喊道。

没一会儿，丝瓜又吊了下来。孩子们都去抓沙子，准备朝丝瓜上撒。

撒那上面做什么？

那样驴屌就怵不回去了。

为什么怵不回去了？

笨蛋，撒在你屌上你能怵回去吗？

一怵就难受。一个孩子回答道。

对啊，驴子一难受，我们就好受，哈哈哈。于是我也去抓了一把。正当我们刚要撒的时候，曹驴子从家里出来了，一声怒喝，把我们冲散了。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像是发出了声，“咝咝”的。当孩子们再聚到一起的时候，不知谁手里多了个馒头，我到现在也不记得那是谁的馒头了。那人吃够了，就问谁想吃。结果大家都举起了手，当然我也举了。但他谁也没给。他看见路边有狗屎，就拿树枝把屎抹在了馒头上，笑着说，看谁还想吃，这回想吃的举手。没有人回应，但我还是举起了手。

他问我，抹上屎你也吃？

吃。

他把馒头递给我，说，谁不吃谁是狗日的。我接过馒头，把沾着屎的馒头皮揭掉了，说，里面不臭。

那人一看，急了，说道，要带皮吃进去。

很快馒头被我吃进了肚，同时也吃了他一拳头。

我回家时，看见我爹正在喝鸡汤，额头上还冒出了汗。他为什么要喝鸡汤，我不知道。即使我知道为什么，也喝不到。我看见老大他们都站在边上，脖子上的喉结在上下蹿动。我爹又喝了一口鸡汤，抬头瞅瞅他的儿子们，说道，狗日的，看什么看，老子要是早挨这一刀子，你们连看的份都没有，都滚一边去。孩子们很听话，都滚到一边去了。但父亲叫住了我，老巴子你过来。

我走到父亲跟前，以为他要赏我鸡汤喝，谁知道我爹郑文白一个巴掌扇过来，骂道，小狗日的，我看你就吃屎的料。

4

最先发现我耳朵不好使的是我母亲。她先问我话，见我没反应，就大声喊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看见她嘴巴张得很大，我摇摇头。她继续问，耳朵塞驴毛了吗？我还是不说话。

母亲进了屋，对我爹说，你把小五打聋了都，没轻没重的。

我爹也没回答我娘，我爹没聋，而是不想理她。

于是我娘就把我拉到屋里去，我一直朝后缩，我怕我爹。我爹坐了起来，看着我，问道，小五啊，你是左耳朵聋了还是右耳朵聋了？这时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看，他听得见。

我娘没好气地说，孩子吓也叫你吓傻了。

我知道我没聋，只是耳朵里在刮风，停不下来。后来我发现，聋了有聋了的好处，别人叫我，我可以像木头一样不说话，对谁都视而不见。谁支使我，我都可以不听。

我娘看我爹瘦得不像样子，就攒了些钱，去集市买了只母羊。从此我与白胡子的山羊为伴，我一天到晚牵着它，它很温顺，也爱干净。我让它去吃最绿最肥的草，因此它的奶水很充足，下午回家时，它的肚子鼓鼓的，两只奶子更鼓，像是装满了面粉。早上，母亲半蹲着给母羊挤奶，一条白线“吱—吱—”，很准确地将奶水挤到放在地上的瓷缸子里。我听得异常清晰。母羊也很享受，若无其事地舔着我的脸。

有一天，我娘叫我抱着板凳去上学。但我爹觉得我耳朵聋了，上课听不见，白费钱，上了也白上。我娘说，已经聋了，可不能再叫他瞎了。我娘硬拽着我去学校，但我有个条件，一定要带上我的母羊。于是母羊被我拽着，身体下面两个大奶子一摆一摆地跟我去了学校。我想把母羊牵进教室，却被老师阻止了。我说，它聪明得很，能听懂你讲的课。老师反问道，你以为这是马戏团吗？你能不能听懂，还要打个问号呢。

我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我身上的羊膻味太重了，他们纷纷捏起了鼻子。说实话，我不喜欢待在教室，我想看看我的母羊跑了没有。我只上了一堂课就跑了出去，我看见我的母羊正在树荫下凉快。我牵着它，走出学校，来到麦场上。秋天的阳光很好，我躲在麦穰垛里睡觉，草香味让我很快就入睡了。第二天，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把羊牵进学校，干脆我就不进教室，放羊去了。

我只上了一天学，一个字没学到。我退了学后，牵着羊来到学校，不再有人阻拦我。有一次，我牵着羊在村口玩，一帮人跟我开玩笑。有人对我说，小五啊又领着你的老婆出来啦。另一个说，还不快给你老婆披个小褂，不然我喝她奶了。他们笑够了之后，就考我字。虽然我只上过一天学，但这难不倒我。一个人在地上画了一横，问我念什么。我说，念“一”。咦，不简单哪。那人又添了一横。我说“二”。再添一横，念“三”。在“三”底下又添了一横，我脱口而出，念“四”。众人都哄笑起来。

5

老大在外面捡了根木头，劈柴觉得可惜，就借来锯子把它解了。我爹听到了拉锯的声音，放下药碗，来到院子里问老大，解它干吗？见老大没回答，爹又问，是不是要给我打骨灰盒？老大还是不理他。我爹看了半天，觉得阳光晒在身上挺暖和的，就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我爹不再看老大解木头，而是盯着光秃秃的树枝。我爹在结扎后的第二年秋天，身上又开了个口子，把烂掉的胃切掉了。医生把它放在托盘里给我爹看，后者说，怪可惜的。医生反问道，你要炒着吃？告诉你，就是喂狗，狗都不吃。看我爹那绝望的眼神，医生说，不过你放心，切掉的胃会长出来的，像树叶一样很快就会长出来。

但多少天了，我爹只感到肚子越来越空。因此，他总怀疑，医生不仅切掉了他的胃，还把他肚子里的其他器官全都拿掉了。他现在几乎是不吃不拉，听不到心跳，也听不到放屁声。一天三顿汤药，开始喝着苦，后来加了红糖味道好一些了，但红糖经常被人偷吃，这几天的汤药总喝到沙粒一样的东西。

红糖是我偷吃的，我不但自己吃，还偷给六趾丫头吃。她像我一样安静，喜欢在我家门前的草垛边玩。自从跟六趾丫头一起玩后，我就不喜欢去放羊了。咩咩咩，不管它怎么叫唤，我都不理它。砖瓦石块，还有草棒树叶，我们这一对夫妻就过起了日子。她拿砖块在石头上磨出粉末，再用纸包起来，趴在我耳朵上说，这是毒药。我相信她，每天我要放进爹的药罐里一包。我想看看她的脚趾头，她就脱了鞋，她的大脚趾一分为二，像螃蟹的大夹子。真是神奇啊，我把手指伸进去，让它夹住，感觉很舒服。她说，我什么东西都能夹。为了证明，她把我裤子脱下来，拿她神奇的大脚趾夹住我的生殖器。我也相应地脱下了她的裤子，把手伸到她的下身去。我爹隔着我家破落的院墙，远远地看着我们。当我们注意到我爹像个纸人样地走过来，我们便迅速地提上裤子。

等木板晒干了，老大打了四个板凳。母亲对老大说，你想不想跟沈四学木匠，我哪天去问问他？老大说，是不是大了些？他指的是年龄。母亲说，你有这个悟性，我问问看。母亲决定去沈四家探探口风。

沈四卷了铺盖正要去北乡，我娘递给他一根烟，说明了来意。由于常年找水平，造就了沈四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感觉他时刻瞄准着什么东西。他接了烟，并不抽，把它夹到左耳朵上，上边已经有一根了，就顺手夹到了右边。我娘对沈四说，老话不是讲嘛，纵有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在身。沈四瞄了一眼我娘，我娘知道说错话了，像我们家，穷得屁股都冒烟了，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我娘说，我们家建文机灵着呢，见什么会什么，我们家那四个板凳打得像模像样的。沈四这次瞄准了我娘，反问道，既然他见什么会什么，那还跟我学个什么劲呢？我娘立即改口说，谁不知道你手艺好啊，谁跟着你谁还不吃遍四方啊。这次我娘说到点子上了，但沈四嫌老大年龄太大了，不好使唤。我娘说，老实听话着呢，你叫他朝东他不敢往西。说着，她忙把整盒金鹿塞给了沈四，后者接了烟就出门了，撂下一句话，等过了年再说。

年前的几天天气越来越冷，而节日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沈四从北乡回来了，那天晚上飘起了雪，人们都浑然不觉，早上已是厚厚的一层。母亲去买了两包点心，一包到口酥，一包“大雁屎”。觉得分量不够，又叫老大下地窖取上来两棵白菜。老大踏雪而来，敲响了沈四家的院门。老大看见沈四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门口的积雪塌进去了一小块。沈四哈着白气说，好大的雪，好大的雪。院子西边的草棚里，牛正在吃草。沈四开了门，看到老大手里提着点心，肩上挂着白菜。老大说，我想跟你学木匠。

徐立在松城的短暂时光

1

下了火车，又接着上汽车，一路上徐立始终坐在靠窗的位置，陈由挨着她。他们都很累，没什么话说。

他们热恋的时候，陈由经常在徐立面前提起他的故乡小城—松城—一个自在、安逸、生死由人的地方。她几次想去，他就说，路太远，还要转几趟车，再说家里也没人了，于是皆未成行。结婚的时候，陈由果真没叫他家人过来，父亲已故，母亲早就改嫁，只剩一个哥哥不愿来，怕花钱。现在陈由要回老家处理点事，徐立就向单位请假，主动跟了过来。

到松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走着回家，夜风有些凉，陈由脱了夹克给徐立披上。陈由说，我哥家不远，就到了。临行前陈由跟他哥打过招呼，因此一进门，就看到了一桌子的饭菜，已经摆了很长时间了。他哥笑着说，菜都凉了，快来吃吧。声音很大，很热情，但浮在脸上的疲惫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耀眼。嫂子和侄子正在房间看电视，他哥把他们喊了出来。

陈由也没介绍，虽然大家都知道谁是谁，但徐立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饭吃得一声不响，只有陈由跟他哥在说，一问一答，简短的几句话，就看见后者不停地点头。菜的味道很怪，徐立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饭没吃完，陈由的嫂子接了个电话就出去打牌了，一抹嘴留下句话：再不去，钱都叫人家赢去喽。他哥起来收拾碗筷，徐立想帮个手，他哥连说不要不要，你们进屋看电视去。电视被小家伙占着，当然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徐立不时地抽几下鼻子，陈由问怎么了，徐立说，没什么，困了。

晚上他们睡侄子的房间。房间很小，六七平米，除了一张窄小的木床，墙边的橱柜上还塞满了许多杂物。陈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堆棉絮，铺在地板上。徐立被腾起的烟尘呛得难受，一阵咳嗽。她听到陈由说，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徐立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担心橱柜上的纸箱子会突然砸下来。陈由的鼾声也叫她受不了，他到哪儿都能睡着，身子一摊，死狗一样。她闻到房间有股隐隐的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腥臊。徐立起床，把本来关好的厕所门又关了一遍。回到床上，那股怪味道自然还在，游丝一般，直冲她的鼻子。她只好拿面巾纸塞住了两只鼻孔。她感觉像躺在一堆垃圾上面。徐立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陈由的嫂子开门的声音，还有蹑手蹑脚四处走动的声音。

2

徐立醒来的时候，听见陈由在客厅跟他哥小声说话。“她哪是出去打牌，是跟人家睡觉去了。”徐立一出现，他们就不说了。整个上午，陈由都在联系同学，约好了晚上请客吃饭。趁他哥不在场，徐立对陈由说，你爸不是给你留了套房子吗？今晚住过去吧，在这儿睡不着。后者同意了。

他们来到街上，去他父亲的房子看了看。秋天的阳光普照着小城，寂静而安详。徐立问，上午跟你哥说什么呢？陈由说，商量给我爸迁坟的事。

走在一条很宽阔的街上，陈由说，这是松城的主干道，比北京的长安街还要宽。以前窄得很，拓宽时省上拿不定主意，一直报到国务院才批。徐立笑了笑说，是吗？看上去，街道已初显形状，只是两边还露着一些残垣断壁。说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陈由指着街对面说，看到那家店面了吗？我哥开的，专门卖小五金。徐立朝对面望去，问道，要不要去看看？不看了，生意不好，快歇了。陈由说。

快走到街尽头的时候，陈由却突然转身，同时也拉着徐立掉头。过了一会儿，他们重新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她听到陈由说，刚才我看到了那个坏女人。徐立问道，谁？哪个女人？继而，她明白了他所指的“那个坏女人”是谁了。她听他讲过，“那个坏女人”与别人勾搭，最终跟他父亲离了婚。徐立回过头，看着众多的背影，分辨不出哪个是“那个坏女人”。

上了二楼，陈由掏出钥匙，却怎么也开不开锁。敲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随即冒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陈由进去打量了一下，发现格局已经完全改变了，卧室的床上还睡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得像只拖把。房间里弥漫着豆腥味。

他问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回答道。

在这儿干什么？

卖馄饨、饺子，还卖朝鲜小菜，都是小本生意。

你知道这房子是谁的吗？

知道，我表姐的。

你表姐叫什么？

叫凤美呀，怎么啦？

陈由没回答他，推了推北面的房间，问道，这个房间怎么开不开？

表姐给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师院的学生了。

这时，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似乎才记起他主人的身份，问陌生人，你是谁？你要找谁？

陈由说，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3

一年前的喜酒，拖到今天才喝到，大家都不打算放过陈由和徐立，拼了命地敬酒。男人们脸红得跟发了情的火鸡似的，他们喝得都很痛快。

徐立附在陈由耳边小声问道，我边上那个孙婷，你真的跟她搞过？陈由说，真的，上高中的时候，不信你问她。她当然没问，对这个操着一口夹杂松城土味普通话的女人，她只是觉得好笑。这时孙婷站起来去了洗手间，陈由对徐立说，去厕所我就能把她放倒，你信不信？说着就跟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两人都不大说话。

李红军说，松城马上要建滨河大道了。这个上学时被称作“二逼”的家伙，制造出质量低劣的洗衣粉、洗发精、卫生巾，然后把它们像雨点一样砸向松城周边的广大农村，发了些财。这个发了财的二逼说，投资十几个亿呢，省上拿不定主意，一直报到国务院才批。徐立一听，忍不住笑了，怎么他们说话都一个腔调？这个靠质量低劣的洗衣粉、洗发精、卫生巾发了点财的李二逼说，弟妹你别笑，真的是这样，我还朝里投了十几万呢。陈由听了，对李红军说，行，二逼你行，可我告诉你，尽管你发了点小财，可你还是个二逼。看来酒喝得差不多了。这时有人提议要去宾馆开个房，好好闹一闹陈由的洞房。陈由说，闹个屁。闹个屁也得闹。这时只见陈由“哇”的一声把酒菜全吐在桌子上了，众人感觉被喷了一脸，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看来连屁也闹不成了，散吧。

踉踉跄跄地回到他哥的家，陈由开始发酒疯，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骂的。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小床上去。他眯瞪着双眼说，女人算什么东西，女人就是介于男人和动物之间的蠢货，女人天生淫贱。在场的就徐立和他嫂子两个女人，这话分明是说给她们听的，看来他清醒得很呢。说完，陈由呼呼睡去了。

徐立睡地铺，这次她不是担心纸箱子砸下来，而是担心陈由冷不丁地吐她一脸秽物。她找来了塑料袋，套到蠢货的头上，再戳两个窟窿，让他喘气。她重新躺下来，总感觉哪个地方不对劲，味道怪异的房间，浮在黑暗中的套着塑料袋的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待在这么个荒诞的地方。她爬起来去厕所小解，这时听到了敲门声，她就说，有人。可是那门却突然开了，吓得徐立叫起来，你干什么？陈由的哥哥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没人呢。

早上，她把厕所发生的事跟陈由说了，并要求住到宾馆去。陈由已醒酒，他说，我哥耳朵聋，听不见，这不怪他，我们都叫他聋子。小侄子插嘴道，我喊他“爸爸”他听不见，喊他“陈胜”他也听不见，只要一喊他“聋子”，他就听见了。小家伙果然喊了一声“聋子”，这时他哥从卧室出来，问道，喊我什么事？大家都笑了，很开心。他哥不敢看徐立，似乎对昨晚的事愧疚不已。她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染过的，发根很白，整个头看上去就像是雪地上落了层薄薄的煤灰。

4

吃过午饭，刘海涛开着小货车，带他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刘海涛看上去挺朴实，话不多，陈由称他“老刘”。车子驶出郊区，只见金黄的稻田在路两边铺开去，阳光灿烂无比，杨树叶子“哗哗”的，闪着光。徐立感到心情愉快，她问陈由，昨晚吃饭时你出去对孙婷做了什么？后者说，我对她说我等不及了，就在厕所干吧，结果她给了我一个嘴巴子。老刘接过话头说，现在孙婷是二逼的老姘。陈由说，这个我知道。徐立问老刘，陈由上高中时有没有跟她那个？老刘说，那时陈由追过孙婷一段时间，有没有那个我不太清楚。如果说追过谁就等于跟谁那个了，那我也跟孙婷那个过了。

车子在路边停下来，随即上来一个女孩，看样子还着意打扮了一番，但在徐立看来，她还是有煞风景。一路上，老刘和那女孩有说有笑的。看来他并非徐立所想的那种人。渐渐地到了丘陵地带，车子一直开到没路可走的地步才停下。朝山上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洞口。此山洞以前是军事重地，某某某曾经来视察过，因为裁军，军事设施都撤走了，兵也没剩一个，留下来这个山洞。老刘说着，给每人发了个小手电，接着手一挥，说道，进洞。

山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漫长、阴冷，让徐立感到很压抑。那女孩在前面大呼小叫的，更平添了几分阴森。难道这就是老刘所说的“好玩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虽然陈由在身边，但徐立却感觉孤零零的，她只想尽快走出去，可黑暗包裹着她，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终于从山洞的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大家就像灰鼠一样来到了地面，都兴奋地挠了挠爪子。徐立看到山下是一个很大的湖面，镜子一般，心情舒畅了许多。老刘对陈由说，你看这山、这水，多美的地方，我要有钱了非把它买下来不可。陈由没回应，而是看着远处。老刘继续问道，难道你不想把它买下来吗？陈由把目光收回，说，现在已经是你的啦，你想干什么就干吧。

来到一个开阔地带，没有荆棘，只有丛生的野草。大家不约而同地坐下来，微风过处，搞得一个个都很有深度的样子。老刘问陈由，这么好的景色，这么好的时光，你说最适合干什么？陈由刚要回答，老刘抢先说了，当然是日逼了。说完，丢给陈由一只安全套，然后拽着那女孩风一样刮到一边去了。

徐立躺下来，看了一会儿天空。她听到火机“啪”的一声，陈由点着了一支烟，接着有一缕烟飘过来，淡淡的。徐立歪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灌木丛，有几块衣角在随意拂动。徐立又把头正过来，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整个身体好像被阳光照透了，轻盈，无力。再睁开眼时，看到一只气球在飘。

野合完毕，老刘坐到陈由旁边，问道，你怎么回事，吹气球了？不会享受，不会享受。那感觉，就像白云在做爱，不是在凡间，而是在天上。陈由看了看，女孩还在灌木丛那儿整理衣服，不以为然地说道，什么白云做爱，我就看见两只草狗在臊秧子。

他们在山上玩了一阵，然后下山，偷摘了不少毛栗子，已经成熟了但皮未炸开。接着在山下的农家饭店吃了辣子野鸡，香透了。

当晚，徐立和陈由住进了松河宾馆。那个像白云一样的女孩，已被老刘从半路上放下来，变成了一只草狗，夹着尾巴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老刘带着一袋毛栗子和一只野鸡回家向老婆汇报成果去了。

5

一觉醒来，徐立看到对面的床上是空的。她看了看手机，快中午十二点了。没想到睡了这么长时间，睡得这么舒服。她喜欢这种舒适的环境，如果可能，叫女佣把早餐端上来，吃完再叫按摩师来按摩一番，那再好不过了。

陈由在床头柜上留了字条，说他出去办事去了，她要是饿了就到餐厅去吃饭。徐立起床，拉开窗帘，看着远处的景色，伸了个懒腰。宾馆就建在松河边上，宽阔的河床，河面上过往的船只，让她入了神。洗漱后，徐立去餐厅吃饭，是自助餐。里面全是人，好像有什么大型会议在召开，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个红牌牌。吃过饭，徐立想出去散散心，就走出了宾馆。

青石小巷，狭窄而幽长，青石表面磨得光光的，红砖青瓦的房子，走在里面让徐立想起了她的童年时光。她走得很慢，她真想跟擦肩而过的人们打声招呼。

她顺着巷子一直朝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松河大堤，不远处是座桥，有车辆在穿梭。河堤下面是一片树林，一堆堆坟头掩映在树丛中。这里就是他们所说的那条要建的滨河大道，沿线是观光旅游带。陈由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他父亲的墓地从这里迁走。

堤下已经有人在迁坟了，三三两两的，像是很严肃地啃着一个大馒头。陈由曾跟她说过一个梦，说有一年夏天他父亲来到他的梦中，他看到他父亲被大水淹到脖颈了，他知道他父亲会游泳，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脖子无望地看着他。第二天，陈由就打电话给他哥，后者说，松河发大水了，父亲的坟头给淹了。徐立慢慢地走着，她突然有了股冲动，就是要找到陈由父亲的墓碑所在。

一个一个的坟头看过去，徐立终于找到了。瘦小的坟包，颜色灰暗的水泥墓碑，她看清了上面的碑文，下款署着“陈胜陈由敬立”字样，这应该是陈由父亲的墓地。墓碑上方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徐立拿纸巾擦了擦玻璃，已看不清死者的面目。陈由告诉过她，他父亲是突发脑溢血死的，陈由说他父亲这辈子很不容易，临死前把手里的三万多块钱给了他哥，房子留给了陈由，说他回家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徐立把坟上的野草和枯枝败叶清理掉，又在四周采了一大把野菊花，放到了墓碑前。她似乎看到陈由的父亲正怀抱着那束鲜花。

6

晚上陈由打了个电话给徐立，说他正跟几个朋友吃饭，问她要不要过来。徐立说，算了。她早早地上了床，陈由回来的时候，把她惊醒了。徐立问，怎么这么晚？陈由满嘴酒气地说，吃过饭小六非要请我打一炮，盛情难却就搞了一把。小六是谁？陈国栋，一起玩大的，你不认识。徐立没再问，接着又睡去了。

徐立醒来后，看到早饭已经摆在茶几上了，陈由正大口地吃着包子。外面天阴阴的。陈由说，吃完饭，跟我去我爸的坟上看看吧。徐立想她已经去过了，就说，我不太舒服，不去了。那随便你吧。陈由说完，吃着包子就出去了。

上卫生间时，徐立听到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鲁健打来的，临来前她曾跟他讲过，这几天她要找个地方静一静，不要打电话给她。电话一直在响，响个不停。徐立一看号码，是座机，就接了，原来是小雯，几年前她们曾经是同事，徐立和她还算谈得来，下班后两人时常一起逛街。徐立离开那家公司后，她们的关系就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小雯问徐立在哪儿，后者说正在外地出差呢。现在跟你说话不会影响你吧？不会不会。小雯就说她正在家里待产，心里闷得慌。徐立记得两年前，她就怀上了，难道到现在还没生下来？小雯说两年前那个流掉了，现在这个也是不小心怀上的，预产期快到了，还不知道生出来会是个什么小东西。难道她担心不小心生出一只小猪不成？徐立叫她不要多想，好好保胎。

挂了电话后，徐立觉得有些奇怪，关于她的状况，小雯一句也没问。小雯打电话给朋友或熟人，无非就是想求证一下，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已经下起了小雨，外面雾蒙蒙的。徐立不想去餐厅吃饭，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也没有吃的欲望。她想剥一个毛栗子，可怎么也剥不开，于是放弃了。正看着电视，她听到了敲门声。徐立开了门，只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头发上有小水珠。

女人问，陈由在吗？

徐立说，他出去了。

哦，我是陈由的母亲，女人试探道，你是他爱人吧？

徐立点了下头。

女人小心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进了房间，女人跟徐立谈起来，她说的是松城话，因此时不时问徐立，你能听懂我讲的吗？女人谈到了陈由小时候的事情，似乎这是为了证明她就是陈由的母亲无疑。这么说，她就是“那个坏女人”了。她说她对不起两个儿子，特别是小由，她知道小由还在记恨她。她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把徐立的手拉过来，继续说，找到你可真是小由的福气，他脾气有些倔，你要多担待些。徐立能说些什么呢？这时陈由的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徐立连连摆手，结果钱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徐立只好说，那我转交给陈由。母亲说，什么转交？这就是给你们的。徐立拿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在女人上洗手间时，徐立悄悄地把钱塞到了她的包里。但这早在女人的意料之中，结果钱又回到了徐立的手里。

女人走了，外面的雨没停，天空还是如早晨那样呈灰暗色，时间就像茶几上的早餐，谁也没动过。

7

陈胜站在雾气蒙蒙的河堤上，朝陈由招手。他已经等了一些时间了，也没带雨伞，头发朝下趴着，湿漉漉的，看上去像一瓶墨水不小心倒在了脑袋瓜子上。陈由把雨伞撑过去，两个人就下了河堤。陈胜四处闻了闻说，有股韭菜味。陈由说，我刚吃的韭菜包子。

他们在父亲的坟头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对那束野菊花感到不解。陈由问，谁放的？他哥说，不知道。然后陈由把花扔到一边去了。陈胜问，扔它干什么？陈由没回答，当然陈胜也没去捡回来。陈由蹲下身子抄写碑文，陈胜在上面撑着伞。抄着抄着，陈由就想哭，等抄好了，抬头看见了他哥一脸木然的表情。陈由擦了把脸，拿了一支烟给他哥，并各自点上。父亲不抽烟，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个儿子把烟抽完。

碑文要送去给西关的程半仙重新加工一下，再请他掐个日子。在去程半仙家的路上，陈由对他哥说，我准备回去后把婚离掉，然后辞职自己开个小公司。陈胜劝道，要不要再考虑考虑。陈由说，我都考虑好了。

在阴暗潮湿的房子里，程半仙对陈胜说，你爸这一生不容易，要写好一些。翻翻这翻翻那，堆了一堆好词。掐日子加上撰写碑文，一共一百块。陈由把钱掏给他。出了门，陈由一个人去碑材店，叫他哥直接回家了。陈由展开那张碑文，读了读，简直狗屁不通，就拿笔划掉了，只剩下生卒年月。他觉得父亲是一个失败的人，但是他心里爱着父亲。这已经够了。

办完事，陈由回到了宾馆。他对徐立说，我爸的墓地选好了，等天一晴就迁过去，墓碑是大理石的。洗过脸，他又说，房子我不卖了，送给我哥了，等迁了坟，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屌地方了。

陈由看见角落里散落的毛栗子，把它们收进袋里。

徐立说，我想先回去。

现在吗？陈由说道，已经没车了，明天吧，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

假山

1

受导师老赵之托，我去机场接一个人，此人姓过，曾是老赵的旧友。在机场出口，我举着纸牌子，一个老头朝我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正拖着行李箱。他就是我要接的老过，高大健硕，略显疲惫。老过对我说，这是他女儿，过小林。于是我跟过小林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箱子。她长相平常，神情忧郁。

上了出租车，我歪过头冲着后排说，过老师，真不巧，赵老师这会儿正在意大利。老过笑笑说，意大利不错的。他的意思是说，意大利他去过。我又说，他还要去丹麦和瑞典，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次老过没吱声。我抽了一张名片给老过，后者看了看，又递给他女儿。因此我就没抽第二张。

出租车驶进了茶园宾馆，这是我们学校开的一家三星级酒店，我曾经跟一个小师妹在里面开过房，环境挺不错。我本想给老过父女开两个标间，老过说一个就够了。我就没再坚持。导师交代我一定要招待好老过，一切费用从他课题里出。因此我也想借机在这里开个房，但我没那么做。

进了房间，我打开空调，给他们沏好茶水，接着把这几天的行程说了一下。我想凡是出来的人无非是吃喝玩乐，所以我事先没跟老过沟通就这么决定了。但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一概不问，这不关我的事。老过说，太麻烦你了，你说的这些景点我都看过，有的还看了好几遍，小林她没来过南京，我想叫她看看。此时过小林正在盥洗室洗脸，我听到了水声。我说，你们要是国庆以后来就好了，天气凉爽，想看什么景点随便去，栖霞寺、天生桥、南唐二陵什么的，可看的地方多得是。我的意思是，这么热的天我要陪他们两个陌生人去玩，真是比得了痔疮还要难受。我想，该死的老过是不会明白的。过小林出来了，脸上光鲜了许多，她已把一路的风尘都洗去了。

2

晚饭在夫子庙晚晴楼，点的是南京风味小吃，这不是街边的普通排档，而是168元一位。学校专门派了一名司机把我们接了去，这两天他还将全程陪同。我知道这是导师一手安排的，可见他在我们学校的地位。

除了我和司机作陪，还有师娘徐立跟她的儿子卜卜。徐立首先举起酒杯，代表导师向老过敬酒。老过喝完酒，笑着对徐立说，我跟老赵三十年没见了，要是不介绍，我还以为你是老赵的女儿呢。我插话说，师娘也是我师姐，才比我大三岁。老过显出一副艳羡的表情，幽默地说道，老赵这家伙，可真是老牛吃嫩草，利用职务之便，哈哈，哈哈哈。

席间，虽不时有歌舞来串场助兴，但大家吃得还是比较沉闷。主要是老过一个人说，他兴奋地谈着三十年前他和老赵在一起的事情，他们平凡而伟大的情谊不停地闪烁其间。由于老赵的缺席，所以那些陈年旧事，无法引起大家的共鸣。

幸好有卜卜，这个四岁的男孩，像个玩具，像个宠物，引来一阵阵笑声。卜卜和我很亲近，吃饱了就跟个猴子似的在我身上爬上爬下，我成了他的树干。

3

第二天早饭后，我陪老过父女去东郊的钟山风景区。在中山陵，老过说，我早看过了，你们去玩。可过小林不同意，非要拖着老过走，说既然来了，你就看看嘛。我站在一边也说，每年我都不知道要来多少次，这地方都快成我家祖坟了。我的意思是，老过你就不要再啰里啰唆的了。最终老过没拗过我们两个，于是我拉着他们在树丛里转来转去，不时地给他们拍几张照片。

老过谈兴很好，不断地跟我说这说那，以显示其博学多才，还试着与我争论一番。可我显然没这个兴趣。面对夸夸其谈的父亲，过小林也不时地在我耳边吹风。她说，我爸会拉小提琴，我爸拿过百米全省冠军。她甚至还说了一段秘闻，那就是三十年前老过和老赵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她调皮地问我，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我说，那姑娘选择了你爸，不然不会有你。父女俩一听，都开怀地笑了。

碰到台阶，老过是死活都不想上了。去灵谷寺，老过也是如此，我和过小林去登塔，把他一个人丢在树荫下。在塔顶上，我们享受着吹来的凉风，过小林站在上面朝老过招手，老过仰着头回应着。我也看着下面，问过小林，你读过《有关大雁塔》吗？后者回答说，没有。我又问，那你知道韩东吗？过小林说，不知道。既然这样，我跟她还有什么好谈的呢？于是我转身去了塔的背面。

过小林转到了我这边，她看着远处的景色，说，我爸他，刚在广州做过放疗，是癌，所以他根本就没心情，也没力气来看什么景了。来南京是他临时决定，一来他想看看赵叔叔，二来我也想陪他散散心，其实南京我来过几趟的。

下了塔，我再看到老过时，发现他头顶上根本就没什么树荫，那一棵松树已近枯死，而他却偏偏倚靠在上面。

老过问我，看完了？我点点头。我突然感到他的态度透出一种临死前的善良，是那样鲜明、阴郁。

4

我去买水，过小林跟了上来。我们顺着街边走，结果走了很远的路，也没碰到一家卖矿泉水的商店。我们只好拐到另一条街上去。

过小林一直在跟我说着老过的病情，从发现病情，到一步步恶化，她讲得非常详细。她把我看成了一名医生，她的意思好像是说，你看这病到底怎么治。我像个医生那样摇摇头，表示同情却无能为力。

这时，我突然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家伙正趴在街对面的栏杆上，长得很像我的大学同学黑皮。我定睛看了看他，确实是黑皮。虽在同一个城市，但自从毕业，我跟他就没碰过面，这次见到他实属不易。他的目光一直冲着我这边，他大概看到了我，可我并不想见他，大学时我与他关系一般，所以这次实属不易的相见，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稀罕，我并不希望他跟我打招呼。但是我又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并没盯着我，而是一直追随着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女人的脚步而移动。这家伙大学时就喜欢干这个。

过小林说，你知道吗？我跟我父亲感情很深，我很爱他。我一直盯着前面那女的，她光裸的细长小腿，还有那裙子衬出的线条，真是性感极了。过小林问，你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知道，她需要安慰。我对她说，我父亲二十年前就离开了我，那时他经常打我，所以他死了我不但不悲伤反而感到高兴。但是现在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醒来的时候常常泪流满面，可是我见不到他了。有时候我想，我父亲只是生活在我的梦里，我从来就没触摸过他，没真实地感受过他，他走了我还要去承受该承受的东西。所以你看，爱是没什么用的，什么都是徒劳的。

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但过小林似乎被打动了，不再吱声。我们买了水，顺着原路默默地朝回走，一个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和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走在一起，孤独而无助，同病又相怜。远远地，我看见老过一个人正夹杂在人群中，弓着背，无声无息，感觉他就在天堂的入口处。

5

吃过午饭，我们就回到了酒店，取消了下午游玩的计划。我不再勉强他们，因为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老过在房间休息，过小林到大堂订票，他们明天就回去。

因为没有任务，我就打电话给徐立说，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卜卜。卜卜虽然年龄小，但已有了羞耻心。开始的时候是老赵接送他，有一次，一个小朋友问他，那个白头发的老头是你的爷爷吗？听了这话之后，他就再也不叫老赵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我挺喜欢卜卜的，我牵着他的小手走在路上，竟然有一种做父亲的感觉。把卜卜接回家，我问徐立，晚饭要不要跟老过他们一起吃？徐立说，算了，我不喜欢那老头。

我陪老过父女在酒店餐厅吃晚饭，老过又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像这世界离了他会立刻完蛋一样，他真是不忍心就这么死去。说实在的，我又开始讨厌他了。我突然感觉下身硬了起来。我看了看过小林，她正给他父亲擦汗。我想，不是因为她。我又看看老过，难道是因为讨厌他吗？这也说不通。我已经三天没搞了，所以硬是很正常的。自从成年以来，那个叫性欲的家伙常会不经意地探出头来惊扰我。记得上中学时，有一次硬起来刚好老师提问到我，我站起来但又不得不弓着背回答问题，那样子很可笑。现在老过要敬我酒了，于是我站起来但又不得不弓着背，还没等老过说话，我就把酒灌了进去。

老过问我，晚上你有什么事吗？我说，没有，要不要转一转？老过说，你带小林去逛逛吧，去放松放松。过小林转脸看着老过，似乎不愿意。老过对女儿说，没事，你去玩玩吧，我回房间休息，我没事的。过小林就同意了，临走前嘱咐老过，记得回到房间吃药啊。老过慈祥地一笑，说，知道了。

6

从商场出来，两手空空的过小林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似乎还不想这么早回去。我建议去一家酒吧，有乐队演出的那种。这不正是老过所说的“放松放松”吗？过小林点点头，在路上，她说，我爸挺喜欢你的。我说，是吗？我的意思是，一个将死之人，他会热爱这个世界的，就是看见一只狗，他也喜欢得不得了。

酒吧里坐满了人，躁动而喧哗。酒吧紧靠大学，大都是学生光顾，他们一个个甩着头，像充了血的小杆子，很激情很无知的样子。因为他们比我年轻，所以我原谅了他们。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我问过小林吵不吵。她说，还好。我再问她要喝点什么，后者说啤酒吧。于是我点了四瓶冰啤。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台上的乐手唱歌。我们不说话，即使偶尔一两句，也淹没其中，谁也听不见谁。过小林看上去寂静而忧伤，灯光照在她脸上，就像照在湖面上一样，一片反光。不知不觉地，我的下身又硬了起来。我又看看她，确实跟白天不一样。无须多说，你也知道下面我要干点什么了。我站起来，对过小林说，我要去洗手间。她抬头问，什么？我说，去撒尿。她还是没听见。

我从厕所出来，就不断地跟过小林碰杯。每次她总是喝得很少，这让我感到棘手。她问我，可不可以点歌？我说，可以，然后把服务员叫来。

过小林到台上唱了一首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回到座位上。接着喝彩的掌声和目光跟了过来，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说，你唱得这么好听。她说，这是我第一次上台唱歌，就算是我献给你的吧，刚才在台上没好意思说，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们。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和脸色，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我们两个人开始掷色子，谁输了谁喝酒。结果，她自然输得多，喝得也多，但看不出要醉的样子。而我，虽然输得少，喝得却不少，因为我输一次要喝两杯。我们一直喝到凌晨，其间还聊了很多事，依然聊到了她父亲，但她好像忘记了她那个奄奄一息的父亲正躺在别处。

7

出了酒吧，过小林说，我从没这么喝过，就是毕业聚餐也没这么尽兴过。我大着舌头说，我也是这样的。来到街口，我招手拦了辆车。过小林歪在我的肩膀上，不说话。我对司机说，去茶园宾馆。过小林听了，把头立起来，说，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把过小林摁到车里，说，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我顺利地在茶园宾馆开了房，并顺利地把过小林放倒在了床上。我把灯光调得恰到好处，刚好看见她。此刻，老过正在楼上的房间里，或已入睡，或辗转难眠，或已死去。我试着把嘴凑上去吻过小林，后者似乎没反应。接着我就把她的整个身体搂住。

这时，过小林突然用力挣脱我，坐在床上，眯瞪着双眼，跟说梦话似的说道，我妈死了，我爸也要死了，就我一个人，呜，呜，呜……她这么一哭，也叫我伤心，但更叫我头疼。我想对她说，所以人才要及时行乐，这才是生存之本。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重新放倒。这次她顺从了，但到了关键处，她死活不从。我越用力，她就越挣扎得厉害。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上很凌乱，过小林早就不在了，我已记不清昨晚的事。洗漱时，过小林打来电话，说，我们要走了，你不来送送吗？于是我去了大堂，过小林正在办退房手续。她问我，昨晚睡得好吗？看她的神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说，还好，就是头还有点疼。她说，我也是，昨天喝得太多了。我问她，你爸呢？她说，正在房间里呢，对了，昨晚你有个电话，打了好几遍，你叫我接，我没接。

我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号码，是徐立的电话。这时，老过下来了，他交给我一个信封，叫我转交给老赵。

8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南京的公交车大都是电车，但几乎是一夜之间，电车被取而代之。随着最后一条电车线路31路被取消，穿行于大街小巷的“大辫子”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

九十年代末，南京的公交车大都有人售票，但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无人售票车。也就是说，大批的售票员都下岗了，尤其是那些说着南京土话的女售票员形象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她们都去了哪里？有回家生孩子的，有在街边摆小摊的，有去做小姐的，有搞家政服务的，总之各自都找到了各自的公交线路。

进入二十一世纪，南京的公交车又有了新改观。软座、空调、广播、电视都装上了，当然票价也随之而升，由一块变成了两块，塞进票箱即可上车，但不找零。如果你持有公交卡，刷一次一块二，比无卡者省了八毛钱。情况就是这样。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都等着上空调车。车子来了，不管是不是自己要去的方向，先上去再说。车上人很多，凉气似乎不够用，但是已经尽力了，不够用也没办法。

喂，喂，狄三吧，我那钱怎么说？……操，不能再拖了，借钱的时候不是说好的嘛……当时你说你有急用，我他妈可怜你才……没法子，你没法子关我屌事……他妈的又不是小数目……你管我干什么事呢，哦，我干什么事还要跟你说，你他妈逼的还有理了是不是？……我现在正在去你家，到了你把钱给我点清了，一分钱不能少……什么？搬了？搬了我照样找到你，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他妈少啰唆，我告诉你，五千他妈的一分钱不能少，少一分，我他妈的就剁你一根手指头，你妈逼的看我说话算不算数？……我还有一站路就下车，你妈逼的快给我提好裤子。

苜蓿园大街到了，下去了两个人，但又挤上来五六个。车子好不容易关上了门，然后继续朝前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

9

在老赵家吃了饭，我照例跟他聊天。徐立和卜卜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动画片。老赵的白发因为灯光的缘故，显得更白了，就像古老的光线在他脑袋上开了花。

老赵对我说，老过你记得吧，上次从南京回去没过一个月就去世了。我说，记得，当时我就估计他撑不了多久……老赵从茶几下拿了一沓照片出来，说，前两天他女儿寄来了上次他们来南京玩的照片，里面有你的。我翻了翻，果然有我的一张单人照，还有一张跟过小林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假山。我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跟她合过影。看照片上我和她的姿势与神态，很随意，像是我跟她正聊着什么事情。我想，这大概是老过抓拍的。

我听到老赵叹了口气，又听见他说，想当年就是这老过，整得我没处去。说着，他把手上的信纸卷起来，拿火机点燃。老赵看着烟缸里燃烧的纸片，说，我给他回了信，这样他应该看到了，我原谅他了。而徐立却没注意到这边，她一动不动，神色忧伤。

几天后，我在我的电子信箱里收到了过小林的来信，很短，大意是说，她怀孕了，正常上班、下班，生活平静。父亲离世的悲痛已被她怀孕的喜悦所代替，因为她感觉好像是她父亲在她子宫里成长一样。

高楼上

1

中午下班后，张景在单位食堂吃过饭，觉得很无聊。他不想陪那些同样无聊的同事打牌，就在办公室上了一会儿网，然后给姚辉打了个电话，说了很长时间。打完电话后张景就走了。

张景住的居民小区离单位不远，坐公交车也就一站路。小区里没什么人，此时正是午睡时间。张景爬到了五楼，敲响了姚辉家的房门。他感觉气有些喘不过来了，三十岁还不到，身体就这么完蛋了。

姚辉正在厨房里洗碗。没说两句话，张景就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去搞。墙上挂着一张美国地图，地名全是用英语标注的，已经很陈旧了。那是她丈夫十多年前准备去美国时买的，那时姚辉和他刚结婚不久，他们所有的生活都在那张地图上展开。结果时至今日，美国之旅依然未能成行，而且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十一岁了。当初姚辉看上她丈夫就因为他那张扁平的脸太像美国地图了，现在却成了废纸一张。

搞完之后，张景像狗一样平息了下来。他点上一支烟，坐在床沿上抽。姚辉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到客厅去抽。

姚辉穿过客厅，来到了卫生间，她要洗一洗下身。张景坐在沙发上吐烟圈，但一直吐不好。她问张景，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女娃长得挺不错的。张景顺口答道，好啊。她说，是个卖肉的，但不是这边人，好像家是湖北那边的。张景听到“卖肉”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结果喉咙被烟呛住了。张景惊讶地问道，我操，你说什么，卖肉的？你要给我介绍个卖肉的？姚辉已经洗完她的下身，来到张景的身边，说道，看你想到哪块去了？她就是卖肉的嘛，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在文苑街菜场卖猪肉，蛮独立的，好像挺有钱的……张景说，卖肉的，我操，能没钱嘛？姚辉说，别瞎扯了，你去菜场也应该能看到她的，她说她就想找一个大学毕业留在盘城工作的。张景说，我知道了，见过的，我们单位的单身经常去她那儿买肉。

张景想，我不至于娶个屠夫回家当老婆吧。但他没这么说，他说，她要是一不高兴，把我宰了怎么办？姚辉觉得他的话并不可笑，但听出来他有拒绝的意思，就不再提了。张景待了一会儿，姚辉就叫他走，她说她跟几个娘们约好了下午要去打一圈牌，然后到菜场买菜。她要给她的丈夫孩子准备晚饭还有第二天中午的饭菜。她的丈夫在一家位于郊区的合资公司上班，她的儿子在瑞金路小学上学，他们中午都不回家。张景有些不以为然，说，想撵我走，是吧？姚辉说，是，他大概已经注意到了。他，自然指的是她丈夫。姚辉曾经对张景说过多次不要这样下去了，但每一次他们都当作最后一次。姚辉说，你想想，你隔三岔五地到这个楼道来，就是瞎子也会注意到的。她的话语里带着怒气。

张景听后二话不说，摔上门出去了。

2

晚饭张景是去街上吃的，他向来都是这么打发的，自己从来没开过火。从拉面馆出来，张景沿着街边遛了一会儿，就像一个老男人那样，吃完了饭没什么破事，总喜欢领着妻小到街上转上那么一圈两圈的。但他身边却没有老婆孩子。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黑了下来。住在另一个房间的刘玉树还没回来。张景站到阳台上，看楼下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有个小孩冲张景招了招手，喊道，下来踢吧。张景对楼下说，这么晚了，还要踢？该吃饭了。楼下的这帮小孩张景都认识，而且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刚才招手的孩子叫严天。张景先是认识了严天，然后才认识了小家伙的母亲姚辉，还有他的父亲严家伦。有时张景碰到这一家三口走出小区，就跟他们打一声招呼，说，出去散步啊？看到他们友好地点头，张景心里好像很过意不去。

他抽着烟，看到斜对面五楼的厨房里，姚辉正在炒菜，严家伦站在旁边。张景从阳台回到房间，看了一会儿电视，其间听见房门的响动，张景知道是刘玉树那家伙回来了。张景正调着台，刘玉树走了进来，他没看张景，而是径直走到阳台上收拾晾晒的衣服。他抱着衣服回到了他的房间。张景听到了他插门的声音。除了撒尿，刘玉树和他的女友会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不出来。同样，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也不会到张景的房间里来。张景和刘玉树合住这套房子，刘玉树的房间大一些，但没阳台；张景的房间小一些，有阳台，所以房租还是两个人平摊。他们很久没说过话了，两个人曾经为一件什么小事干过一架。其实干架的真正原因是，刘玉树跟他女友搞的时候动静太大，吵得张景无法入睡。

张景插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女孩的照片，看了又看。她是住在对门房子里的女孩，笑容灿烂，双眼清澈，在张景看来很美，简直太美了。他曾经问过刘玉树女孩长得怎么样，后者回答说一般。但他觉得她还是太美了。照片是他从她的相册里偷的，她当然不知道。张景把照片夹到书里，又把书放到枕头底下。女孩搬到隔壁的房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可张景却从没跟她说过话。一是机会太少，二是他根本不敢。他从小就是害羞的人，每次看到漂亮女孩子就会主动低下头去，似乎看她们一眼，就是对她们那张漂亮脸皮的侵犯。

3

从阳台看过去，对面楼房的窗户有的灯光晕红，有的漆黑一团。无疑，窗户里的人们都已吃过饭，开始洗洗身子，看看电视，准备安息了。张景抽完烟，回到房间把灯熄掉，再次出现在阳台上。他来到阳台的右边，也就是靠近隔壁房子的那一边。他拉开隔壁房子封闭阳台上的玻璃窗，然后起身一跃，双手扒住中间的隔墙，跳到了女孩房间的阳台上。他的整个动作非常熟练，像蛇一样“嗖”的一声就滑过去了。

张景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然后掀开布帘走进房间，开始在里面慢慢地游动。他现在成了房间里的一团空气，无声无息。这个房间，张景已经很熟悉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都清楚。同样，他对女孩也已经了如指掌。她大专毕业，在一个亲戚的帮助下来到这个城市，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无论多晚都要回来睡觉。她曾经有个男友，但已分手。她一般在周一、周三、周五下班后去补习英语。他坐在女孩的床前，从枕头底下掏出她的日记本。张景打开小手电，看她最新写的日记。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看了，所以对她近来的生活没能及时了解，好像是他失职了一样。女孩现在记日记已经心不在焉了，有一天没一天地记。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不适应公司里的那些人，尤其那个徐总，好让人讨厌……下面是一些数字，张景估计是一些钱的花销去路。

他知道，没经过她的允许来到她的房间，是一种犯罪。而且他也知道，每晚从阳台上蹿来蹿去，不免会被别人看见。但是夜幕一落下来，他就忍不住。不过张景从没亵渎过她。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喜欢她，她的东西他从不去动。有些家伙变态，喜欢偷穿女人的内裤、乳罩什么的，但他从没那么做过，只是凑在鼻子上闻闻。偷看她的日记，是为了要了解她。他手上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那张照片，他这么做，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有时，凌晨两三点他也会忍不住进来，看着她像小绵羊似的睡觉，轻轻地打着鼾，那么温顺，那么平静。

张景知道女孩快回来了。以前他总能在女孩开门前及时地离开，但现在他就想待在这里，等着女孩开门。他想对她说，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4

他侧躺在床底下，他的身体在发抖。张景现在后悔了，如果女孩一旦发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感觉自己浑身在抖个不停。他听着女孩走来走去的声音，他浑身在冒汗。张景想他怎么这么无耻。他这么冒险，是多么大的失误，真不知如何收场。女孩只要一掀床单就能看到他了。

电视打开了，女孩把鞋子脱了下来，袜子脱了下来，他看到了她瘦削的脚踝。这让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努力把事情朝好的方面想，他觉得女孩早就察觉到他进来的事了。她不仅没恶意，还在阳台边上放了一张凳子，好让他进来方便一些。这时，他隐约听见他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直在响，响个不停。他听见刘玉树那家伙在擂门，问怎么不接电话。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停歇，擂门声也消失了。

他想到，或许女孩早已经注意到他了，只是没勇气跟他说话。他想等到明天应该主动请她到他房间坐坐，跟她聊一聊，正儿八经地追求一下。但是找什么借口呢？他想先与刘玉树和好，然后请女孩过来一起打牌，这再好不过了。

他知道女孩正躺在床上，如果他把身子一正，两个人就等于摞在了一起，像夫妻一样，虽然他们隔着床板。但现在他在等着女孩快点睡觉，睡熟，他好回去。

女孩的手机响了。女孩说，喂，喂……是啊。电视的声音变小了。女孩说，对，想搬走，这里住得太闷了，离公司太远，也不方便啊……地方找好了，我洗完澡整理一下，也没什么东西……好啊，好啊……bye。

女孩进厕所洗澡去了。张景听见“哗哗”的水声，确定她是在洗澡了。他从床底钻了出来，迅速来到了阳台上。他拉开玻璃窗，踩上凳子，两手扒住隔墙，然后左腿迈了出去。这时，他听到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他扭着脖子朝楼下望去。原来是姚辉的丈夫严家伦，旁边是他的儿子严天。张景就这样僵住了，像一只壁虎，屏住了呼吸。

只听见严家伦朝楼上叫道，我早就注意到你啦，一到晚上就爬来爬去的。说着，他用一支好像猎枪一样的家伙瞄准了张景。严天说，爸爸，看我的弹弓管不管用。不等小家伙说完，一颗橡皮子弹就飞了上来，刚好射中了张景的后腰。张景的身子顿时一紧，接着手一松，于是整个身体就毋庸置疑地从六楼坠了下去。

鹿燕平

1

在上班的路上，鹿文华碰到了同村的刘文礼。后者在镇上的小学当教务主任，他把鹿文华叫住，说，你家燕平学习跟不上趟，你孩子又多，其他几个也得花销，再说他婶子又有病，我看不如叫燕平下来算了，他这么大也能到队上挣工分了。

鹿文华听后，未置可否，就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然后匆忙地骑上车走了。

鹿燕平前几年因为家里穷，二年级没上完就下学了。现在家里依然是穷，但鹿文华夫妻觉得孩子总得识个字，对燕平心中有愧，于是就托厂里的一个熟人让燕平重新背起了书包。因为燕平已经十六岁了，年龄偏大，再上二年级不合适，学校就让他直接插到了四年级。没想到，还不到半年，刘文礼却叫他再下来。

鹿文华本来对这个工农兵学员就怀有敌意，觉得他是故意给自己难堪。鹿文华想，不能叫燕平再下来了，让他再加把劲，跟上趟应该不成问题。刘文礼算他妈什么东西，小时候连数都数不清，只因家庭成分好才捡了个学上。

傍晚下班回家，燕平告诉父亲，他明天不去上学了。鹿文华听了很气愤，觉得刘文礼这出戏太下作了，太蔑他鹿文华了。他骂了一句，这东西真是毛猴子穿蓑衣，人味没有。接着就要去找刘文礼算账。

陈月蛾却拦住了丈夫，说，人家说的都是事实嘛，再说燕平他也确实不想上了。鹿文华问燕平，你再刻苦点，脱了鞋子撵，看能不能撵上。这时鹿和平插嘴说，我哥成绩太差了，他就是脱了裤子撵也撵不上了。和平跟燕平一班，当然了解情况。燕平过来要踢他，结果没踢到，就随口骂了他一句，你再说，我一泡尿刺死你。

2

正值麦收季节，初夏的一阵暖风吹过来，麦子就黄梢了。鹿燕平主动要求去割麦子，跟其他青年劳力一样，他一天能挣满十分工。到了晚上，他就像一摊泥一样巴到了床上，沉沉地睡去。

但他喜欢这种日晒雨淋的日子，不知要比学校轻松多少倍，当然最幸福的时光是看护稻田的七八月份。那时稻秧刚刚插到田里，正是发棵的时候，缺不了水。于是队长挑了几个小青年专门放水，鹿燕平就在其中。白天他们去上游的水渠引来水，在田埂上掘开一道豁子，水就自动流进了稻田，想让它流多久就流多久。

晚上没多少事，一般他们就去瓜地偷瓜吃。一个叫筐头子的家伙一掌就把花皮西瓜劈成两半，然后大家分着吃。筐头子虽然矮墩墩的，但是学过拳脚，他能一根手指插到瓜里去。吃完瓜，在月光下，他开始练上一套功夫，哗哗哗三两下，就把旁边的人看晕过去了。燕平很想学，筐头子也乐意比画地教上他几招。

到深夜一两点钟，他们就去捉青蛙，剥了皮刚好回家炒着吃，味道十分鲜美。两三个月下来，鹿文华感觉自己的气有点喘上来了，看来燕平的确已经长大，能分担家庭了。

生产五队的稻田在最下游，吃到水很困难。五队队长先是派了小青年与筐头子他们争水，自然争不到。队长就让几个识字班上阵了，那时姑娘都被称作识字班。这条美人计非常管用，筐头子他们便一头扎到了姑娘们中间，双方达成协议，五队终于争取到了白天放水的权利。

经过一天的流淌，五队的稻田漾满了水，于是队长再叫人撒上尿素，他脸上便像稻田一样波光粼粼了。可是到了晚上，筐头子、鹿燕平他们就去把田埂扒开，水和尿素一同淌了个干净，这样五队队长的美人计就泡汤了。

3

三队的姑娘们在树荫下纳鞋垫，筐头子、鹿燕平他们就凑上来，同她们一起说笑。叫尤莲的姑娘，大家都认为长得不错，腚后还甩个大辫子。筐头子问尤莲，这双鞋垫花色这么好，是送给我的吧？尤莲哼了一声，回答说，你想得美，一边凉快去。

鹿燕平喜欢尤莲，但藏在心里。有时两个人也搭话。尤莲问鹿燕平，你属什么的？后者回答说，属兔的。尤莲是属牛的，比鹿燕平大两岁。筐头子在一边起哄说，尤莲你别信燕平，他是属驴的。鹿燕平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尤莲笑着反问筐头子，那你呢？你不会属骡子的吧？筐头子说，嗳，我就是属骡子的，你要不要验验身啊？接着两个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调笑起来。鹿燕平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他的嘴怎么就那么笨呢。

有一天鹿燕平看到母亲的床头柜上有两个橘子，他知道这是父亲买给她吃的。母亲说，燕平你拿去吧，你跟和平、东平分着吃。鹿燕平没答应，在这方面他对两个弟弟盯得特别紧，谁也别想偷到一点好吃的东西，当然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但那天，他偷偷地拿了一个，瞅准机会给了尤莲。

鹿和平也知道母亲的床头柜上有两个橘子，下午放学却看到少了一个，母亲肯定是没吃，她吃完总要把橘子皮留下的，所以他就怀疑是三弟偷的，结果两个人赖过来赖过去，几乎要打起来。鹿燕平一把拉住他们，说，别闹了，这个橘子不管是你们中哪个偷的，吃了就吃了，这次就算了，还剩下一个，谁再去偷，我就打断他的腿。

尤莲第二天跟鹿燕平说，橘子很好吃，比蜂蜜还要甜，橘子皮还给她爹浸酒了。尤莲想送一双鞋垫给鹿燕平，但没说，她想等纳好了再说也不迟。

稻子快熟的时候，有一天早晨九十点钟的样子，筐头子被公安铐起来带走了。村里立刻炸开了，原来筐头子把尤莲给强奸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鹿燕平怎么也不相信，他几次想去尤莲家问问，但不敢进她家门。

尤莲始终闷在屋里，不出家门半步，她妹妹还专门向学校请了假看着她，以免她想不开。冬天第一场雪后，筐头子被判了刑，随后尤莲就嫁到百里外的西乡山区去了。那天一辆50马力拖拉机把尤莲拉出了村子，只在后面留下一股尘烟。第二天，尤莲的妹妹给鹿燕平送去了一双鞋垫，说，这是我姐给你的。

4

初中升学考试前，鹿燕平的班主任找到鹿文华，说明了鹿燕平退学的真相。原来当时刘文礼问起他班的学习情况，他说班上就鹿燕平一个人因为底子太薄，跟不上趟，没想到刘文礼第二天就让鹿燕平退学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然后班主任叫鹿燕平去参加升学考试，说以后到社会上没个初中文凭怎么能行呢。鹿文华说，你说得对，可他什么都不会，叫他怎么考？这不是让盲人去打仗嘛。鹿燕平的班主任说，没事，把和平安排在燕平前面就行了，我想燕平抄总是会抄的吧。

就这样，鹿燕平放下了手中的镰刀，如愿以偿地进了镇中学。先不说他学习好坏，就在他上初中不久，生产队刚好解散，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这样一来鹿文华家分到的田地如果没人耕种，不但公粮交不上，就连吃上饭也困难了。

所以鹿燕平那双刚刚退了茧的双手又重新操起了不知要比钢笔重多少倍的农具。母亲哭着对他说，燕平你是老大，就吃苦了。鹿燕平却安慰母亲说，娘，我混个小学文凭也够本了。

5

在鹿燕平十九岁那年，陈月蛾托鹿燕平的二舅母给他提了一门亲事。此时，鹿燕平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形体，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皮肤黝黑，新鲜的胡子闪闪发亮，只是有些瘦，脸上的颧骨高出许多，就像骆驼背上的两个驼峰。

双方父母相互暗访后，在镇百货大楼前见了面，这门亲事算是定了下来。女方走后，母亲问燕平感觉怎么样。鹿燕平回答说，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你们愿意就行了，你不是说咱家穷嘛，不缺鼻子少眼就行了。母亲说，还要喝定亲酒的，到时候你仔细看看，姑娘蛮好的，挺壮实的。

定亲酒那天，鹿文华的家里挤满了人，都是双方的亲戚朋友，还有小孩子，跟麻雀似的，叽喳个不停。鹿文华专门请了厂里的伙夫来帮忙，没多久，整个院子便酒肉飘香了。

敬完了酒，鹿燕平跟姑娘便躲到西屋里说话。鹿燕平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天我没听清楚。姑娘说，叫胡彩虹，就是天上彩虹的那个彩虹。胡彩虹回答完，也不抬头，接着问鹿燕平，你名字怎么听起来像个女的。鹿燕平“噢”了一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燕子来我们家里筑巢，我是平字辈，所以叫燕平，过一会儿你到堂屋看看，那个燕子窝现在还有。其实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可我爸非要叫这个名字不行。

小孩子们被堂屋里的大人差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小孩子听了一会儿，然后急忙地跑开。胡彩虹问鹿燕平，你们家到底有几个兄弟姊妹，怎么这么多小孩？鹿燕平一边让小孩走开，一边说，就弟兄三个。你看见那个拖着黄龙鼻涕的了吗？他是我三弟，叫东平。老二叫和平，他上学去了。那些都是我叔叔姑姑家的小孩。我本来还有两个姐姐的，可惜夭折了，一个三岁时死的，一个四岁时死的，算命的说俺娘没女儿命。

酒足饭饱，鹿文华夫妻领着胡彩虹的父母来到屋后。鹿文华指了指面前的大池塘，说，等来年一开春，就把这个塘填平，盖个大瓦房，地基费村里给免掉了。胡彩虹的父母皱皱眉，说，这池塘也太大了。他们只感叹了半句，后面没说，但意思是，这么填下去不成了精卫填海了吗？鹿燕平的二舅母在旁边打圆场说，文华不是在工厂工作嘛，找个汽车两三天就把它填平了。盖屋的钱都准备好了，料也是现成的，你们看这些树，都一搂多粗的，一杀就是。鹿文华夫妻“啊，啊”地附和着。

6

有一天，鹿燕平蹬着父亲那辆破金鹿自行车去镇上买农药，他远远地看见胡彩虹跟几个姑娘一起从前方的斜对面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只是鹿燕平与她们隔着一条马路，她们大概是去工厂上班的。姑娘们跟蝴蝶似的一会儿就飞过来了，鹿燕平却突然脚下加力，“噌噌噌”就冲出去老远。

结果胡彩虹把这事跟她父母说了，意思是，其他几个姑娘都看见了鹿燕平，她们停下来等着他过去说话，但他却突然跑掉了，胡彩虹觉得很没面子。胡彩虹的父母本来想给女儿找一户殷实人家，媒人说什么男方初中毕业，父亲当工人，瓦屋现成的，结果他们只看到三间破草屋，一个大池塘，没几样像样的家具，就连台收音机都没有，而燕平小学只上了三年。真是要饭的碰见要饭的了，这门亲事，他们是勉强同意。母亲对胡彩虹说，你看要是不合适，是不是把这门亲退了。胡彩虹没说话。

胡彩虹的父母找到鹿燕平的二舅母，说了那事，意思是，鹿燕平呆里呆气的，以后怎么过日子。鹿燕平的二舅母又把话传给了陈月蛾，后者急忙向亲家赔不是，说燕平还小，见到姑娘家就害羞，可他手可巧了，见什么会什么，以后保证会让儿媳妇进门享福的。

就这样，这事暂时压了下来。中秋节鹿燕平去丈母娘家送礼，多割了五斤猪肉，算是谢罪。

7

整个春天，人们都看见鹿燕平像只黑头蚂蚁一样搬运着责任田里的土块，把屋后那个池塘填平。等过了老秋，四间明亮的瓦房就在池塘上长出来了。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屋脊前的顶面用的是辉煌耀眼的钢瓦，而后面还是用草苫盖起来的，前后一比较，感觉这房屋就像割了辫子的清朝人。蜕了一层老皮的鹿文华对蜕了一层嫩皮的鹿燕平说，先这样吧，等有了钱，再把后面的换成钢瓦。鹿燕平点头称是。

由于盖屋欠了一屁股账，而且结婚还要用钱，所以鹿燕平总盘算着找些钱路。他听收音机里说，北乡刘家埠有学习孵鸡技术的，搞好了一年能赚一千多块钱。他把想法跟父亲说了，后者当然支持，向厂里预借了八十块钱。鹿燕平揣着钱，背着破铺盖卷朝着北风凛冽的刘家埠去了。

春风再一次吹来的时候，鹿燕平在新房搞起了温室，门口挑起了一块红布。邻居、亲戚听说鹿燕平要孵鸡，把鸭蛋、鹅蛋什么的拿来，问能孵吧。燕平说，没问题，就是恐龙蛋也能孵出来。鹿文华一下班，也钻到温室，有什么问题，鹿燕平就跟父亲一起研究，毕竟鹿文华是高中毕业呢。

鹿东平每天一放学就钻进温室，问蓬头垢面的大哥，小鸡有没有出来。鹿燕平被问急了，不耐烦地说，滚一边玩去。有一天，东平放学把头探进温室，看见大哥、父亲、母亲正在里面，像母鸡抱窝一样。东平说，他同学想到松河城去读书，同学的父亲问他去不去，这样好结个伴。东平很想去，就怕父母不同意。父母听后犹豫了半天，主要是没钱。燕平说，当然要去上，我没上成学，不能再叫和平、东平他们拖下来了，城里教学条件好，等鸡孵出来不就有钱了嘛。

于是，鹿东平就进了松河市第一附属小学读书。因为父亲上班忙，每个星期天鹿燕平就像飞一样地骑着车子把鹿东平带到松河城去，然后再飞一样地回来，孵他的小鸡。有时鹿东平会在车座上打瞌睡，鹿燕平就训斥他。有一次，鹿燕平骑着骑着觉得速度比飞还要快，结果回头一看，鹿东平不见了。他再朝回骑，看见三弟正小步地跑着，脸上擦破了一块皮。燕平问是怎么一回事，东平羞怯地回答说，我没坐稳当，掉下来了。燕平就问，那你怎么不喊一声？东平低着头说，我怕你骂我。

在麦收前，小鸡全部孵出来了。鹿燕平端到街上卖，小鸡毛茸茸的，很惹人眼，价格比外地人来卖得便宜，自然是供不应求。除去成本，净赚六百多块钱。鹿燕平心想，等明年，扩大温室，收入就会更多，还账，供弟弟读书，自己结婚都不成问题。

8

由于鹿燕平的奶奶在冬天去世了，按照当地的民俗，当年丧主家不能办喜事，不能贴春联，包括不能孵小鸡。所以那些设施连同鹿燕平的技术都闲置起来了。

胡彩虹父母觉得孩子不小了，该结婚了。于是双方约定，找到算命瞎子，掐了个好日子，婚期就定在农历八五年三月初十，也就是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年，那时鹿燕平刚满二十二岁。

在婚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鹿燕平就一直忙着布置新房。靠东墙的厨房是他一手盖起来的，桌椅也是他借了木匠的工具亲自打造的。虽然谁也没教过他，但他就有这个本事。胡彩虹的母亲来看过一次，觉得八仙桌打得歪歪扭扭的，虽没说出来，但脸上挂不住笑容。胡彩虹把母亲的话说给鹿燕平听，后者说，这桌子又不搬到你家去用，你娘操的什么心啊？你看看它有多结实，我保准一百年都用不坏。胡彩虹说，那又不是我说的，我也觉得桌子还不错，什么好坏的，将就着用呗。

一切准备就绪，再过一天，鹿燕平就要成新郎官了。这时胡彩虹的母亲提出，一定要鹿燕平家帮着买台黑白电视机。那时黑白电视在农村刚开始流行，鹿燕平说买不起，胡彩虹的母亲就说，电视你们买了还要抬回你们家去看的，主要是出门的时候我们胡家脸上有光嘛。鹿燕平说我不想看那玩意，又不能管饭吃。胡彩虹的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挖苦这个女婿说，没有一头沉就不错了，别搞成那么个穷酸调，你不是很能吗，能造这个能造那个的，有本事造个电视机出来呀。经她这么一刺激，鹿燕平气得转脸就回家了。

在路上，鹿燕平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想，要是自己能像二弟和平那样离开家乡，就不用结这个婚了。他实在搞不清楚，结这个屌婚要干什么。鹿和平年前上高三时去参军入伍了。鹿燕平一回到家，就冲母亲又摔碟子又摔碗，不断重复地说，不结了，不结了，不结了。陈月蛾了解情况后，安慰儿子说，天无绝人之路，燕平我们再想想办法嘛。

鹿燕平前脚刚进家，胡彩虹后脚就进来了。鹿燕平抹抹眼泪，对她说，你娘实在想要电视机，要什么驴屎蛋子表面光，我只能给她捏个泥的了。陈月蛾打了儿子的头皮，说，不准说瞎话。

胡彩虹没有反驳他，而是把手里的钱递给鹿燕平，说，这是我上班攒的七百块钱，你拿去买吧，买了就抱给俺娘看看，后天不就又抱回来了嘛。

9

结婚那天，鹿燕平穿着借来的呢子服，虽然有些旧，但毕竟是呢子服。但穿着呢子服的他怎么也笑不起来。母亲对他说，笑一笑，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会笑不起来呢？于是新郎官鹿燕平就咧了咧嘴。那天他喝了些白酒，头有些晕乎。第二天，鹿燕平就把那身呢子服还给了人家，说好的只穿一天。

婚后一个多月来，他没干什么活，始终沉浸在新婚的气氛中。分家时，父母把柴米油盐等日常所需给鹿燕平夫妻买好，外加二百块钱，说，你们独立过日子了，要会节省。鹿燕平听了，感觉惶惑而不知所措。

本来，鹿燕平想把孵鸡那门技术再捡起来，这时父亲托人让他去镇酱油厂烧锅炉。烧锅炉轻闲，一天三班倒，又不耽误干农活，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钱，比孵鸡差不到哪里去。于是鹿燕平就成了锅炉工。下了班，他顺便贩一桶酱油到街上卖，赚个差价，这样一个月又能补贴二三十块钱。

婚后第一年，胡彩虹生了个男孩，一家人喜不自禁。鹿和平还专门从部队拍了电报回来，说他考军校的事也差不多成了，可谓双喜临门。在男孩十多天时，胡彩虹的母亲发现它的舌头下面有根筋，要割掉，如果不割掉以后说话不利索，小儿中常见这种小毛病，在松河被称为“盘舌”。乡下老嬷嬷专门有看这个的，于是他们就请村西口的马老太过来割。结果，割好后没过两天就引发了破伤风，再送到医院已经迟了。

小儿的夭折对鹿燕平的打击很大。不久，镇上的酱油厂倒闭，鹿燕平分到了两大桶酱油回家。鹿燕平也没心思去卖了，于是在家一边喝酱油一边看电视。电视上说种蘑菇赚钱，成本不高，而且方便。鹿燕平想试试。

因为没有塑料大棚，鹿燕平就直接把一间房子腾出来，墙上挖好洞，用作温室。这时，胡彩虹又怀孕了。

种蘑菇很简单，把菌种放在炮弹一样粗的棉籽壳里，只要温度适当，蘑菇就会从炮弹皮上生发出来，一个个像小伞，天然而精巧。等蘑菇成熟了，鹿燕平便摘了去集市上卖。听说松河城价格贵一些，他就早早地骑着车赶去。有一次，他在松河城卖完蘑菇骑着车回家，天已经很黑了。有两个黑影突然从路边冒了出来，显然是短路的。鹿燕平与他们相持一阵，便招架不住，两个青年把他的口袋翻了个空，说了一声，这个破自行车就不要了，你骑着回家吧。鹿燕平回家后，什么也没说。

胡彩虹的肚子日渐膨大，鹿燕平不让她做一点事情。但是妻子看到丈夫那张脸蜡黄、消瘦，忍不住，还是主动干一些轻活。有一次，胡彩虹提了桶水，因用力过猛，把身子闪着了，接着便肚子痛。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说，肚里的孩子受到挫伤，待在里面会死的。鹿燕平只好让医生把胡彩虹的肚子划开，把那个已经成形的男婴取出来。因为不足月，男婴没过几分钟便死了。

为了冲灾，胡彩虹将姐姐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抱过来领养。

10

鹿燕平经鹿和平的同学介绍，到松河市的一个宾馆烧锅炉，这样就又有了一份固定工作。在这种大宾馆烧锅炉，需要上岗证。鹿燕平只有小学文化，但是他凭着经验和聪明，还是顺利地过了关。这时，鹿东平也考到了松河中学上高中。燕平对东平说，下课后可以去他那边吃饭。鹿东平知道，学校离他那儿不远，但他没去过几次。鹿燕平有时去学校的宿舍找三弟，塞给他十块钱，但鹿东平看到大哥满脸的炭灰，在同学面前感到脸红。

高考前一天，鹿燕平让鹿东平住到他那儿去，他说他那儿安静。这是一个重要关口，确实需要一个好的休息环境，他考虑得很周到，于是鹿东平答应下来。晚上，大哥搬到锅炉房去睡。因为临考前的激动和不安，再加上天气炎热，东平虽然一个人独享一个房间，却根本睡不着觉，只能听着风扇“呼哧呼哧”地转动到天亮。结果第一门课考得很糟糕，他的情绪很低落。鹿燕平以为他对三弟照顾不周或者由于营养跟不上，就买来烧鸡、烤猪蹄给东平吃。结果鹿东平看到这些油腻的东西，更是吃不下去，而且头开始发晕。

但是幸好，那年鹿东平意外地考上了。寒假时他坐火车从外地的大学回到松河，脚没怎么着地就连夜赶回了家。鹿燕平埋怨他说，为什么不去他那儿住下来，第二天回家也不迟。东平解释了一番，然后说暑假一定去。当暑假到来时，他就真的下了火车，坐着人力三轮直接去了大哥那儿。鹿燕平不在，他的同事告诉东平说，他去拉人力三轮去了。东平知道大哥的工资很微薄，他趁下班时机挣点外快养活他的家。他惊诧自己刚才怎么没碰见燕平。当鹿燕平赶回来时，满头大汗，他那张成熟得已经开始衰老的脸充满了歉意。

他们彼此问候了一番，再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年龄的差异，他们之间从不交流感情，见面三五句话便不吭气了。鹿东平看到了锅炉，就随口问他锅炉应该怎么烧，那些仪表都表示什么。鹿燕平拿毛巾擦了把汗，开始详细地给三弟讲述烧锅炉的原理，边说边示范。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和兴奋的表情，就像一个师傅教徒弟似的。尽管东平不太明白，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11

胡彩虹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加上抱养的那个，三个女儿嗷嗷待哺。三丫头生下来的时候，鹿燕平哭了一天，家里人谁也劝不住他。他还想再生一个男孩。

但是结果他再也生不出来了，因为三丫头一落地，计生办就让医院给他做了结扎手术。以前他曾找算命的算过，说他只有女儿命，没想到这么灵验。结扎后的鹿燕平低垂着头，再加上宾馆要倒闭，他又将被辞掉，因此他突然感觉这辈子好像没什么奔头了，又不禁潸然泪下。

有一天胡彩虹整理箱子，发现了一双鞋垫，上面绣着荷花，很精致。她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自己曾给丈夫绣过这样一双鞋垫。她把鞋垫扔给鹿燕平并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鹿燕平撒谎说，是他堂姐给的，这么多年压在箱底忘了穿了。胡彩虹当然不信，再三追问，鹿燕平终于说了实话。胡彩虹一把把三丫头扔到地上，开始和鹿燕平闹。跟往常一样，胡彩虹只是借机找他的茬，那张发胖的脸在吱哇乱叫声中已扭曲。地上的婴儿哭号不止，院子里鸡鸣狗吠，鹿燕平感觉脑袋要炸开了。他想起一句老话，“穷争饿吵”，的确是这么回事。

但经妻子这么一提醒，鹿燕平确实想起了尤莲，那个许多年前的形象。晚上鹿燕平睡不着觉，一幕幕的往事从他的脑底浮现出来，像水草一样缠绕着自己。此时妻子已经熟睡，她的愤怒、抱怨和忧愁暂时收缩在她微微起伏的身体里。鹿燕平感觉，相对于身边的妻子，尤莲是多么美好啊，年轻，长得好看，腚后还甩个大辫子。鹿燕平就这么想着，眼眶不禁湿润了，他多么想让泪水像两条小溪一样“哗哗”地流淌。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鹿燕平一个人去了那个百里外的山区找尤莲。下了公共汽车，他又搭了一段运货汽车。他坐在后面的拖车里，凉风习习，头顶是挂满了树的梨子，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于是他顺手摘了一个。

鹿燕平下了汽车，又在山路上走了一段，傍晚的时候看到山下有三三两两的房屋，向人打听，就是尤莲的村子。在山坡上，他靠着一棵梨树坐下来，突然觉得很累，不觉间就睡着了。这时天已经上黑影了，鹿燕平没想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梨子，挂在树上，等着那个叫尤莲的女人来摘。

没有思绪的旷野

1

在我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喝满月酒那天，我抱着小家伙，对朋友们说，看，肉嘟嘟的，都会笑了，真想不到，这会是我的儿子。他们听了，均不解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年前，我还不知道小家伙藏在哪儿，而现在却跃世而出，这真是个奇迹。为了让朋友们感受我的兴奋之情，就让他们都抱一抱他。轮到曹辉时，他却连连摆手说，我怕抱小孩，看看就可以了。

曹辉住在另一个城市，因为时间太晚，他就在我家住了下来。我和他在小房间里喝茶聊天，老婆孩子还有我的母亲睡在大房间，如果我听到儿子哭闹，就会过去看一下。

曹辉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抱孩子吗？我说，嫌他不干净吧？他说，不是的，这跟我少年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那年我十三岁，不懂事，等我到了十八岁，才明白了事情的整个过程，当然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我说，到底什么事你快说！曹辉却不急不忙，他说，我爸是一名军官，当过连队指导员，我妈是小学教师。我说，这个我知道，你以前跟我提过。他却话题一转，问我，你在写作是吗？我说，算是吧，弄点碎钱抽抽烟，就像老家的人们在农闲时捞个鱼编个筐什么的。他说，你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吧，也算是对我父亲的一个纪念，这阵子我老梦见他。看他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就答应了，那表情似乎在说，相信我的生花妙笔吧。曹辉喝了口茶，开始讲了。

2

那一年，曹辉十三岁，他爷爷去世了。他爷爷绰号叫“扁头”。住在东门的炳荃老人被请过去，给扁头穿送老衣裳。

大伯、二伯他们都待在堂屋，不敢进去。曹辉当时在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敢进去。他胆子大，想看看炳荃老人怎么给爷爷穿寿衣的，但被他母亲拦住了。后来，母亲给他解释说，爷爷得的是肺痨，传染病。民间有个说法，传染病是不会被主人带进坟墓的，而是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化作一只蛾子，飞到某个子女或亲属的体内，继续繁衍。

炳荃进了里屋，看见扁头还没辞眼，但问什么话都已经不知道回答了。快了，也就一锅烟的工夫。炳荃把别在腚后的烟袋锅子拿出来，揞上烟叶点了火，等扁头死去。

没一会儿炳荃从爷爷的房间出来了，对大伯说：“你爹走了。”众人似乎不信，仍不敢进屋去看，但都摆出了一副准备要哭的样子。炳荃说：“白哭，还没穿送老衣裳呢，你们先把堂屋打扫好吧。”“白”，在曹辉家乡话里是“别”的意思。炳荃说完，又进去了。

扁头一蹬腿，炳荃就把他剥光了。扁头的身体已经让疾病吸干了，几根骨头收缩着，像一把烂稻草。炳荃拿备好的白酒、棉花帮他擦拭。他看到扁头腚上的针眼已经溃烂，几只蛆在蠕动着。白酒滴在了上面，蛆虫发出一声惊叫，便蜷腿了。扁头的阴毛灰白，短小的阴茎颜色发黑，像临死前挣出来的一截屎。

炳荃开始给扁头穿寿衣，一件一件地穿。在穿夹袄时，炳荃对扁头说：“你闺女真是心细，等哪天我跟孙嬷嬷讲，叫她也给我做一件。那地方也一年四季的，什么衣服都得备下，老秋后穿刚刚好。”最外一层套的是天蓝色的对襟大棉袄，还有棉裤，藏青色的，都十分厚实、得体。

灯光下，男人们表情严肃地收拾东西，而小姑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尖细。母亲劝道：“你白哭，你白哭。”这时，里屋传出话来：“拿把剪刀过来，我要给你爹铰指甲。”剪刀找到了，但谁都不愿送。最终还是母亲拿了进去，她说：“我怕什么蛾子，要传染早就传染了。”母亲伺候爷爷多少天了，端屎端尿的，这话分明是说给大伯兄妹们听的。

等炳荃给爷爷换好了寿衣，大伯、二伯他们连人带床把爷爷抬到了堂屋，冲着门口。曹辉记得特别清楚，穿戴一新的爷爷笔直地躺在灵床上，在灯光下异常耀眼，像是充了气，看上去要朝上飘。炳荃点上了长明灯，盛上一碗半熟的米饭，把蒸好的面串挂到爷爷的脖子上，给他的脸盖上了草纸，然后对大伯、二伯他们说道：“哭吧。”于是，哭喊声充斥了整个房间。为了此刻，他们已经准备多日了。起码曹辉等了很久了，所以他哭得特别响亮。炳荃临走前，大伯不忘给他钱，一般人家都给二十，但大伯给了他五十，外带两包大前门。

3

第二天，爷爷死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曹辉说，那年春天梧桐花刚落，槐花才接着开，一簇簇的都在头顶上，云彩似的，可真是死人的好季节。村落四周的麦地里，煦暖的风吹着，人们无须到地里去，只等小风再吹上一阵麦子就熟了。如此闲暇的好时光，游手好闲的人们都到街上看热闹。

因为不知道老三什么时候到家，主事的人不好定出殡日期。老三就是曹辉的父亲。他在成都的某个部队，电报他已经接到了，但不知有没有上火车。即使上了，翻山越岭的，也要四五天时间。毕竟是春夏之交了，气温在一天天朝上走，如果停尸时间太长，尸体会发臭。大伯说：“要不放到医院去？”二伯反对说：“正是尽孝的时候，就在跟前。”最后商量，去镇上的冰厂搞个大冰块来，放在灵堂用来降温。

结果运来了两块，厂长亲自送来，顺便还奔了丧，干哭了几声，没一滴泪。一块冰放在灵床下面，一块放在墙角。长方体的两块冰引起人们不少的好奇，看上去那么大，那么亮，像个水晶棺。而孩子们更好奇，总想着去摸一摸，然后再触到其他孩子的脖子里去，凉得不能再凉了。曹辉带着他们，不时地进进出出。

大伯看得烦了，把曹辉叫住，厉声说道：“你以为这是博物馆，还参观哪。”说完，扇了他一巴掌。曹辉从腰里拿出木头手枪，对着大伯“啪啪”就是两枪。大伯把手枪夺过来，别到了自己的腰里。曹辉就对他说：“等我爸来了，叫他拿真枪毙了你。”大伯把头低下，说：“兔崽子，行啊，行啊，来。”他说着，还差点笑出来。这时曹辉的母亲来了，大伯就对她说：“你看看吧，你儿子要毙了他大爷。”母亲回了句：“毙了就毙了。”结果两个人吵了起来。

4

曹辉的父亲从部队赶回家，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父亲来到灵堂，掀开爷爷脸上的草纸，看了最后一眼，表情深陷在脸里，已凝固，奇形怪状的。父亲没哭，曹辉从没见他父亲哭过。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不像是爹了。”完了又把草纸盖上。

孩子在院子里被传来传去，像只玩具一样，众人都来瞅，都很好奇。大伯对父亲说：“小家伙长得挺像你的吗？不会是你在部队跟哪个大闺女弄出来的吧？”此时，曹辉的母亲已经被气走了，她去了学校，虽然这两天请了假，可她还是对代课老师不放心。

当晚，父亲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给母亲听，说是在火车上一个女的丢给他的。母亲就质问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那女的偏偏把孩子给了你？为什么连个字条也没留？”父亲一时语塞。是啊，为什么？曹辉说：“因为看爸爸是解放军。”父亲说：“儿子说得对。”他看着曹辉又朝上蹿了一头，真是感到高兴，想顺手摸摸他的脑袋，可后者却飞快地躲开了。母亲问：“你打算把孩子怎么办？”父亲说：“我们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母亲瞪着他，说道：“你爹还没送走，又送个亲娘来，你就好好养着吧。”见母亲生气了，父亲就改口说：“过两天我就把她送走，送福利院去。”这时，大伯的儿子振东来喊他，去商量出殡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呢？他们都定好了，要把爷爷（爷爷奶奶合葬）的葬礼搞得不说风光一点，也得体面一点，每家出份三千。大伯、二伯凭着他们的社会关系，那三千不但能挣回来，还可大捞一笔。大伯在村里干书记，二伯是副镇长。而父亲，把母亲养的那头猪算在内，只是勉强能凑齐。父亲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在老盆里烧纸，看上去像是在烤火，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言语间，他们好像在指责他。他越沉默，他们就显得越有理由。那意思似乎在说，你离家这么多年，也没尽什么孝心，所以淑敏伺候爹是应该的，是代你尽孝呢，别叫她整天咋咋呼呼的，感觉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淑敏就是曹辉的母亲。

第二天清晨，镇上的殡仪车把爷爷带到了火葬厂，一缕青烟升上天空，焚化炉里落下了一把灰。爷爷被装在一个红面黑边的骨灰盒里，等到出殡那天，再把骨灰盒放到棺材里去。父亲认为，有了骨灰盒就行了，再套个棺材，多余。但话一出口，招之而来的是大伯、二伯对他的不满。

在家里，父亲向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怨气。曹辉睡了，但听得见他们在说话。母亲说：“你们曹家没一个好东西。”父亲问道：“也包括我吗？”他想对母亲幽默一下。但母亲没理他，就讲了大伯、二伯干的一些丑事。最后母亲说：“小辉说要拿枪毙了他们。”父亲表示完全赞同。

母亲问：“你今年能转业回来吗？”

父亲答：“没指标，回不来。”

“那我们还能过去吗？”

“级别不够，也过不去。”

这时他听见母亲哭了，她的哭声也把婴儿弄醒了，同时哭起来。母亲哄了半天也没哄好，就很生气地说：“你快把她撂了，烦死人啦。”父亲没动，母亲说：“不撂是吧？”她站起来，父亲以为她想把孩子扔掉，结果看到她赤着脚，到了曹辉的房间。

父亲哄着孩子睡去，可母亲还在抽噎。曹辉伸出手来，摸到了母亲的泪水。父亲突然感到，当然，这是曹辉回忆起这一幕时想象了父亲的感受，父亲觉得自己像身边的婴儿一样，被黑暗包裹着，孤独、无助。他也想哭，于是泪水就下来了。

5

曹家靠街，出殡这天，街上很热闹，孝幛、花圈，还有各种纸扎，不断地在街两边排开去。前来吊孝的人就在街上喝酒吃饭，一张张木桌沿着街边排开去。其实前两天就已经开始忙了，杀了三头猪，请了两棚吹鼓手。一棚唱戏，一棚为吊客助兴，吹拉弹唱的。

凡是上桌吃饭的，都是好烟好酒好菜。烟是大前门，酒是松河特曲，菜是整鸡整鱼和猪肉膘子。吃完，一抹嘴，说一声：“妈了个逼的，曹扁头真出血。”

曹辉记得很清楚，当时街边的饭场就跟食堂一样，吃不了的有朝自己家端的，猪啊狗啊鸡啊的也都朝桌上凑。

在乡村，出殡的程序非常烦琐，行路祭、摔老盆、起灵什么的，再加上是双亲合葬，更是不胜其烦。一直搞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在坟地竖起了爷爷奶奶的坟头和墓碑。孝子孝孙每人发了一块发面饼，兜在怀里。主事的人说一声：“快回家去。”众人便撒起四蹄朝家里奔，队伍中间旋即腾起一阵尘土。什么意思？谁最先到家，就表明谁先发家致富。曹辉的父亲走在最后面，他好像搞不懂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一哄而散的样子把丧事的肃穆与庄完全严破坏掉了。

从坟地回到家，父亲问母亲把孩子抱哪去了，母亲也才发现，婴儿不见了。问曹辉，早上叫他照看的。曹辉说：“给她喂饱奶，就睡了。”其实曹辉把那婴儿抱到了路边，见她哭，就抱到麦地里去了。但他回答说：“不知道，不知道去哪儿了。”父亲就怀疑是母亲把孩子扔了，于是吵了起来。结果，母亲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6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曹辉的意料。那时他不懂事，真的不懂事，才十三岁。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也就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高考前一个月，他父亲去世了。等他上了大学放寒假回家，前前后后问了一些人，才把当时发生的事情搞清楚。

有人在麦地里发现了婴儿的尸体，报了案。

曹辉的父亲被带走了，判了刑。本来这事大伯、二伯能捂下来，但曹辉的父亲没让他们这么做。在狱中，曹辉的父亲生了病，也是肺痨，就在曹辉高考前一个月，他终于合了眼。临死前，曹辉哭了，父亲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你还记得那天吗，我带你去姥姥家找你妈，路上车子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父亲边说，曹辉边回忆。他记得那天早上，父亲起了床，穿上军装，骑上自行车，带上曹辉，去何庄叫妻子回来。孩子的下落，父亲说还要再问她。在村口，车子骑得好好的，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曹辉的父亲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路边的麦地里竖着稻草人，一只麻雀停在上面，唧唧叫。有一条路，朝麦地深处延伸，路面是光的，他被吸引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被麦子和野草覆盖的路，进去了。“我的魂魄也跟着进去了。”父亲说。

7

曹辉讲完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很压抑，弄得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我两眼通红地起了床，把曹辉送走了。

儿子睡着了，吃完了就睡，跟只小猪一样。我嗅了嗅他的头发，里面的奶香味让我陶醉，一种初为人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我向母亲、妻子说起曹辉昨晚讲的故事，我问母亲，民间真有“病蛾子”的说法吗？母亲说，有这个说法。我问道，是不是哪个子女对死者不孝，蛾子就会传给他呢？母亲说，不一定，要传给谁，那都是定好了的。说有一个人在父亲临死前，到了百里之外就为了躲避病蛾子，结果还是给传上了。有时候老人想念哪个子女，也会传给他。

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但动起笔时思路时常被打断。我发表的字数最多的一篇文章登在我们厂报上，四千字；我一般喜欢写豆腐块，均在千字以下。这么说，好像我把握不了这个题材？有这个因素在里面，但更主要的是，我在想，我要写它干什么？就像曹辉说的，为了纪念他的父亲？还是如我平常那样，发点人生的感慨？抑或为了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写得煽情一些？

透过封闭阳台的玻璃，我看到外面阳光很好，被蒙了一层阳光的楼房、树木显得很安静。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一片虚空，我感觉到了，我的魂魄就在那里。

我回到书房，决定从曹辉的父亲上火车开始写起。

8

接到电报，曹辉的父亲常武看到“病危”两个字，就知道父亲不行了。简单地收拾下行李，连队的吉普车一路颠簸地把他送到了成都。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很多人躺在座位上。而常武喜欢笔直地坐着，靠着窗口。他常听人说，也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条线很乱，经常有匪徒亮出刀子劫钱。但他一次没碰到，这次也是。车厢里很安静，只是不时有人过来神秘兮兮地向他推销东西，电动剃须刀、裸体扑克什么的，大概是从南方到了成都，再从成都散开去。

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不知老婆孩子怎么样了，他想他们。其他人谁都不想，包括他即将离世的父亲。当初他就是因为讨厌这个家才去当兵的。他希望，假如他爹死去而不通知他，等他探家时到坟头上看看就可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连队的日子他也过厌了，枯燥、刻板、累，他真想去前线打一场漂亮的仗，他扫死敌人，敌人也扫死他。

火车上的这段时间给了他短暂的自由，窗外的景色，倏忽而过。车过秦岭的时候，常武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蒙眬中，常武感觉一只飞虫在他耳边转来转去，不是苍蝇，比它要大，更像一只蛾子，盘旋一阵之后，结果飞到了他的喉咙中，一咳嗽，就醒了。窗外，天色已晚。常武起身去水房接了杯热水喝。常武点上一根烟，茫茫的夜色中，他希望火车永远在路上，开不到头。此刻，火车正像他希望的那样，在永远地开着，没有尽头，不知疲倦。

快到郑州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叫常武照看一下孩子，她要去趟厕所。常武同意了，一手接过了前者怀里的婴儿。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女人再过来。常武就抱着孩子挨个厕所挨个车厢地找，但是找了也白找，因为他已记不得那女人的模样了。很多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常武想起座位上的行李，又赶紧折回去，弄得身上冒了汗。行李还在，座位上多了个包袱，有奶粉、奶瓶、尿布、几件婴儿的衣服，显然是刚才那女人留下的。

列车员过来时，常武跟他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边上还围了几个人。列车员说：“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家里不缺人，我跟你说，我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钱。”常武说：“我不是这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办。”有人问：“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众人瞧了，是女孩。列车员就说：“卖都不值几个钱。”边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的建议常武养着，有的建议送福利院，还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说，就让孩子待在火车上，让她一生都待在火车上。

小家伙哭了，给她喂了奶，又眯眼睡去。常武看着她，干干净净的，长得也不算丑，身上还散发出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呼吸跟只小猫一样。他想起当初儿子出生时，他根本没抱过，那种初为人父的激动心情还没真正地体味过。现在他抱着她，真的产生了一种想法，把这孩子抱回家养活使她长大成人。

没有缝隙的时间

1

电话来了，我想让它多响几下再去接。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我已经过了火急火燎的年纪，顺便也考验一下对方的耐心。

拿起话筒后，经过一番仔细辨别和严格审查，我确认电话那头是“痔疮”，也就是大学同学刘志远。大学时，我们喜欢给同学起外号，像小学、中学时一样，只是起的外号更赤裸、更恶心也更恶毒。我被称作“肛门”，因为名字里有“刚”；刘志远自然叫“痔疮”；女生姚晓雯，我们暗地里称她“窑姐”，几乎都朝下三路里跑，似乎只有这样才更显我们这些江南著名高等学府才子的智慧与幽默，其实那只是该死的性压抑在作祟。如果你到我们宿舍，喊一声“骚B”，这时候，趴在桌子上正看书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白面书生抬起头，回答道：“嗳，什么事？”你会惊诧于这么个称谓套在他头上，是不是有点跑题了。看他答应得那么自然，就说明你多虑了。

我冲着电话说，妈的，可真是肛门上长痔疮，这辈子都甩不掉你了。刘志远没接我话头，而是问我现在为什么这么小心谨慎，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我说是这样的，前两天接到一个电话，我问你谁啊，对方说是老同学。我听声音像是骚B，就回答他说，你是骚B吧，他说是的。我就忙不迭地问他，要来南京看我吗？电话那头应承说，没错，是要到南京去看你，可经过无锡时被几个朋友拉着喝酒去了，喝多了跟邻桌的人打了起来，闹到派出所，要交一万块钱罚款，否则不放人。我就说，无锡离南京也不远，我马上杀过来解救你。骚B急忙说，不用了，时间太紧，再说也不能影响你上班，我告诉你个卡号，你就把钱直接打到卡上吧。我说，好。可放下电话，转念一想，觉得这事蹊跷，就拨打了存在我手机上的骚B的手机号，真正的骚B此刻正在茶社喝茶，跟谁不知道。我彻底醒悟了，就跟骚B说，那人的声音跟你实在是太像了，一股骚味直冲我鼻子。

刘志远听了，笑得要尿裤子。我反问他，有这么好笑吗？他说，这种弱智的把戏也就骗骗你。我说，我不也没上当嘛。他说，你在机关待得太久了，越来越单纯了。

这是在讽刺我吗？我承认，自打从学校出来后，我在这个单位没挪一寸地方。你难以想象，我成了一棵树，我在老干部科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再干个十来年，准备自己把自己给收容了。其他同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毕业作鸟兽散后，个个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一样，瞪着血红的双眼，左奔右突，看见肉就扑上去。“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挂在他们嘴边的口头禅。一个证书一个证书地拿到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被攻陷，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爬，有了事业，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情人，水到渠成。比如刘志远，他一毕业就去了广东，打拼几年后创办了公司，名字就地取材，“痔疮”取个谐音，叫“智创科技”，用智慧创造财富、创造生活、创造未来，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于是他发了财，过上了优越的生活，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想停都停不下来。

所以同学一见面，就聊这些东西，他们觉得这才是主旋律，才是正果修得。在彼此谦虚加肉麻的相互探寻、攀比之后，不忘打听一下我的处境，知道我现在很落魄，他们心里觉得舒服多了，但看上去却是一副内疚的样子，好像我混不好，全是他们造成的。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我根本就没参加，有的竟以为我死掉了。应该说，这些傻B同学里面，数刘志远混得最好，但他很低调，完全没有他们的张狂。他了解我的性情，从来不打听我的状况，最多只是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说，就那样。他接着说，哦，有时间到我这边玩一玩。我说，好的。可是眨眼间，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刘志远以为刚才他提到的“单纯”一词刺激了我，就小心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话没说完，我替他回答，是不是叫我有时间去你那边玩一玩。他说，这次不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聊聊天。听他语气低沉的样子，可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猜得没错。他说，聊聊老人的问题。我开导他说，在我们这个年纪，小孩问题、老人问题、女人问题都要碰上，正常。我继续说，问老人问题算是问对人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送走了我们单位多少老干部、老职工，吃药打针、陪床过夜、随叫随到，直到最后的生命终点，他们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就像是他们的儿子，甚至比亲儿子还亲。有一个老干部竟然在遗嘱里写到，要把房产赠送给我，你知道他那小眼睛的鼠头儿子肯定不会干的。每年年终总结，领导总是先表扬我一番，你干得很不错，老干部都离不开你了。看我想说什么，领导就继续朝我脸上抹粉，说你看你就好比一个牧羊人，只不过你管的这些羊都老了，没有毛可剪了，没有奶可挤了，但他们毕竟都为单位做出过贡献。现在你就当是做善事，让他们安详地死在你手里，那是他们的荣幸。我觉得领导的比喻再恰当不过了，就顺势问了领导一句，你会不会也安详地死在我手里呢？刘志远笑道，你这么说，你领导没生气？我说，我是笑着说的，领导很镇定，反问我道，你觉得呢？我哈哈一笑说，当然不会。领导也哈哈一笑，笑完之后严肃地说，我看你还是接着干吧。

终于聊到刘志远的老人话题了，这一点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不管我说多长时间，他从来不打断我。

他的话题还得从他的老婆谈起。他的老婆是他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一起去了南方发展。因为亲家关系，他们两家人也就是双方的父母自然就走得近了起来。老婆那边是单亲家庭，丈母娘一个人，刘志远的母亲怀疑自己的丈夫与亲家母有不正当关系，疑心越来越重，甚至到最后两个老太婆大打出手。刘志远没办法，只好把他的父母接到了南方，母亲没过几天清净日子，却撒手归西了，临死前她手里攥着一张字条，虽然字数不多，字迹模糊，但刘志远认出的确是出自他父亲的手。“蓉，我跟她过不下去了……”寥寥数字，却藏着天大的秘密。刘志远小时候父母关系就不合，他们之间假如没有刘志远维系，早就散伙了。事实上，他的老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个秘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因此，刘志远在母亲死后，当即把字条吃掉了，仿佛别人一知道，就玷污了他母亲的灵魂。刘志远的父亲与丈母娘也不再见面，仿佛一见面，就玷污了他母亲的灵魂。直到最近，先是刘志远的父亲得了脑溢血，一直在特护病房昏迷不醒。没过多长时间，丈母娘在老家被车撞了，成了植物人。没办法，刘志远这阵子两头跑，一直在天上飞来飞去……

刘志远说，现在整天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头顶上的飞机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吵得脑袋直疼。看来他压力很大。我听他倾诉着，偶尔瞅瞅空荡荡的办公室。今天很奇怪，我和刘志远聊了这么长时间，老干部竟然没有一个找上门来，跟我聊聊发挥余热或是报销发票什么的，就像他们一起都住进了医院一样。

我对刘志远说，给你出个主意，你不如把你父亲和丈母娘接到一起，在一个病房。

刘志远听到我的话，欲言又止。

我说，到现在这地步，你还顾忌什么呢？

刘志远说，我不是顾忌，你的意思是这么做是希望有奇迹发生？

这我不敢保证，但起码也省得你跑来跑去了……

刘志远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中，我突然记起一首歌，开头是这样唱的：

虽然他们相爱，

但已没有时间……

2

从我住的地方到单位，步行的话大概二十分钟。我一般走两条路，路线大致成一个正方形：单位A点与住处C点刚好在对角线上，上班路线为C→B→A，下班为A→D→C；或者相反。这叫不走回头路，走起来也不枯燥。但实际上，要以天、以月、以年算的话，路线每天都在重复，所以时间一长，我也不在乎回头路不回头路了。有时上班路线为C→B→A，下班为A→B→C；或者上班为C→D→A，下班为A→D→C。因此我上下班，这四种走法任我选，看心情而定。难道没有其他走法了吗？当然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下班后我会在单位附近挤上一班公交车，在外边转几圈后再回家，有时上班也这样。我脑袋是不是坏了，你别这么认为，只是因为我单身，有的是时间。

单身久了，我发现自己不小心变成了一位公益人士。前面说的二十分钟，那是不急不慢、边走边看街景的耗时，时间长了，我对街边的单位、店铺、公交站点已了然于胸。对问路的人，我能准确地告诉他具体位置，以及到达的确切时间。农行怎么走？一直朝前，两分三十六秒。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我自信地说，你不相信？我给你带路，闭着眼都能找到。当我睁开眼时，问路的人已溜得好远了，大概是被我报出的准确无误的时间吓坏了。

我的公益心不止这一方面。有一天早晨上班时，我看见街边一个老头在拿后背朝一棵树上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于是停下来质问他，你撞它干吗？它跟你有仇吗？见老头不回答，我继续逼问，说不定这棵树比你年岁都大，它被撞疼了又不好说你什么，也不好跟你打一架，只能忍着，你说你撞它干吗？我希望老头能回答我，结果他却一声不响地走掉了。过了几天，在同一棵树下，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头，这次不撞树了，而是两只胳膊吊在斜出来的枝丫上，猴子一样。我对老头说，你拿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上面不是更好吗？我希望老头能反驳我两句，但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老头屁没放一个又溜掉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老头，还挺想他的。如果再见到他，我应该向他道歉；应该像对待我们单位老干部一样对待他，热切而真诚。

最近，我注意到那个流浪汉又在街边出现了，前两年他就在这一带出没过，有一次看见他在街边的小树林里拉屎，两腿蹲在树桩上，两瓣烂屁股冲着街，一截屎正如愿以偿地垂挂于地面。当时我就记住他了。为什么他能自由自在、堂而皇之地干这件事情，而我就不能呢？我发现一个规律，每逢春秋季节就会看到他的身影，到最冷最热的时候则消失不见，就像自知冷暖的候鸟一样，习惯迁徙。很奇怪，他也喜欢沿着我上下班的那个正方形路线行走，背着脏兮兮的行李卷，蓬头垢面，像是化了装的巡警。

难道流浪汉、行乞者之间也有地盘的划分，只可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不可越雷池半步？但他不知道，这个正方形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活动，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出于自身的优越感去同情他或是蔑视他。我对四肢健全的行乞者素来不待见，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行呢？实际上他不是一个行乞者，他歇息的时候面前从没有破茶缸破碗什么的，我也从来没有看见他招摇的双手和乞讨的眼神。

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他倚在行李卷上，半躺在街边，手里拿着一只梨子咬着。此刻，早晨金黄的阳光铺在他脸上，从口角留下来的梨汁晶莹透亮。急着上班的人们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们一只只跟狗一样，一边挤公交、赶地铁，一边朝嘴巴里塞早饭，目光根本无暇落到他身上，只有我看到了他吃梨子的全过程。幸好他气定神闲、悠然超脱的样子没被他们看到，不然他们会暴打他一顿的。

怎么说呢？那个吃梨的场景触动了我，我对他产生了兴趣，盯上他了。我在想，那么好的梨子他是从哪儿搞来的，他一天三顿饭怎么解决的，他晚上住在哪儿，他为什么流浪。这一系列问题缠绕着我。看着他那锈迹斑斑的脸上那一点眼白，似白云飘过，我继续想，他是不是像我一样失去了双亲，他是不是我那离散多年的兄长。但在我父母有生之年从未提过我曾有个哥哥，当然现在更无法求证了。因此，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他就是我，没考上学，又成了孤儿，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从此毫无羁绊，一去不复返。

我决定帮助他。他是抽烟的，看他手指夹烟的样子，像个老烟枪。第一次，我丢给他一包烟。我发现我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一个流浪者，他最需要的应该是果腹的食物，给烟算什么呢，不但不能充饥，而且那冒出来的烟像是一团虚无的思乡之愁挥之不去。第二天早上，我经过他，顺手把卷好的一百块钱扔到他面前，生怕被别人瞅见，匆忙溜掉了，像是我偷了他的钱一样。之所以忐忑不安，是因为我丢给他的不是一块两块、五块八块，在别人看来，我的善心是不是有点别出心裁或不怀好意了。第三天，我扔给了他两百，相对于前两次，这次我的步履不但从容了许多，而且还能定下神来看看他的表情。我问他，你家住哪儿？他抬头看看我，张了张嘴，却不说话。可能因为长时间跟人没交流，说不出话是可能的。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心里感觉踏实，决定以后每天增加一百，一直到一千，足以让他攒够回家的路费。我是不是疯了，或者他是不是以为我疯了。

有一天中午，我在单位吃过午饭后出来散步消食。经过A→D街边的一个盒饭摊，几张简易的木桌散落在摊位两边，吃盒饭的大都是农民工，头上的安全帽也没脱，一个肉圆子或一个卤鸡腿，再加上一瓶啤酒，说笑声伴随其间，完全不是我索然无味的吃相，真是太羡慕他们了。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地上，头发遮住了脸，只见方便筷朝散落的头发里送，这个画面很吓人。就是他。我想，如果这盒饭是他买的，他是有权利坐在桌子上吃的，即使他蓬头垢面，摊主也不能阻止他。如果是吃人家剩下的，他想上桌，摊主也不会让的。

他多像一截屎，黑乎乎的，在人们的脚边，都怕踩到它。我很生气，没算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给他钱的第五天，也即早上的五百已在他手里，买个盒饭吃有什么不可以呢，一个小荤加俩素菜六块钱，加个肉圆子或卤鸡腿八块，即使两个大荤全加上也不过才十块钱。

我上前，把他手上的泡沫饭盒扔出去好远，质问他，钱呢，你的钱呢？虽然动静不大，还是引起了食客们的注意，他们纷纷抬头朝这边望。他有些措手不及，很惊讶地看着我，只是说不出话。我拉着他朝桌子这边凑，他却抗拒着朝后缩，因为力量均衡，一时间我们一动不动。这时几个已吃完饭的农民工，抹抹嘴，点上烟，看着我们。其中一个好事者问我，是不是偷了你的钱？

我没搭理那人。突然他挣脱了我，拔腿朝远处跑去，跑时还不忘把丢在一边的随身行李卷带上，跟个上战场的战士一样，动作娴熟而准确。他们起身要追，被我拦住了。因为跑得太急，从他身上掉下来一包东西。

是个塑料袋，里面有钱，还有一张报纸。已经围上来的人，对钱很感兴趣，纷纷说，这么多钱，还真是偷的，要不要追他回来。我依然不理他们，只是把报纸展开。有一版内容吸引了我，报道的是一个买卖人体器官的犯罪集团把触角伸到了乞丐流浪者身上。

3

我父母已经离世多年，作为我的个人隐私，一直秘而不宣。当别人问我父母身体还好吧，我就说，还好还好。当问起我父母多大年龄时，我就把他们去世后的年龄加在一起来回答。我这么做的目的，一是的确感觉他们并没有离去；二是告诉别人我这么年轻就失去了双亲，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克星而对我避之不及。因此他们问我，你父母怎么也不来看看你？我就搪塞说，我结婚肯定会来的。结果，我至今仍是单身一人。我的这个秘密竟然不经意地泄露给了一个女人。此乃后话。

我母亲在我上初中时就去世了，父亲在我大学毕业后没几年也离开了我，我没有尽到孝心。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我毫无怨言地为单位的老干部端屎端尿，也是对父母未能尽孝的弥补，这似乎是命里注定。最近单位领导又换了一个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一个月内连死了三个老干部，也即火葬场的三把火。我不得不去殡仪馆办他们去另一世界的手续，程序我太熟悉了。我想，假如哪天我死了，不会烦劳别人，我会自己去那儿，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的。

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我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故土了，失去了根，像被阉割了一样。我试着自己发个音，结果声调尖细，把自己吓了一跳。待我声音恢复正常，就迫不及待地想在我单位附近买套房子。我想尽快把我失去故土的根须再栽进去。原先单位分了我一小套房子，房改时我把它买了下来。因为它在单位院子里，我不想继续住了。我本来打算把单位里的小套卖了，加上父母房子的钱，买套新的、大的，好心的老干部阻止了我。他们说，你住在单位里，上班多方便呀！你再买一套然后租出去，房租用来还贷款，以房养房，岂不更好！我知道他们如此恶毒地规劝我住在单位里的真正目的，但他们的意见却提醒了我，我很快在单位附近买了一套，也即前面提到的C点，比我单位住的房子多一个房间，原先是手表厂的宿舍楼。

新买的房子虽然很旧，但小区周围的环境与老家太相像了。出了小区，是一条不宽的街道，种满了槐树，而不是法桐。菜场、小吃店、烟酒店、茶叶店、诊所、杂货店、烧饼店、修车行，在街道两侧依次排开。护城河沿着街道另一边哗哗地流动，虽然水很浑浊，味道也不好闻，但这种气息是多么熟悉，就像回到了故乡小城；就像我一出生，它们就在那里了，一切都那么自然。就连街边洗头房门口的旋转灯柱，我也觉得再自然不过了。杂货店的老板，每天要用笼子到城边的河沟湖汊下鱼。多么安静祥和的街区，所以看了一眼很快就定了下来。简单地装修之后，我很快就住了进来，让单位老干部的想法彻底落了空。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对门的老头很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有时是这样，比如你经常在一个饭馆吃饭，在街上碰见老板娘感觉很熟悉，却想不起到底是谁。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撞树的那老头。开始我还不好意思，一见他就低着头，生怕他认出我来。后来，跟老头熟悉了，就问他有没有记得我。他说，当然记得了。那为什么不骂我两句？老头说，我就当你是个精神病。

老头姓于，我住进来时他第一次中风刚好，有点后遗症，脑袋和手微微颤抖，感觉像风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习惯每天喝上几两，即使中风好了，还是照喝不误，一天不喝就感觉这一天白过了。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老伴的话当耳旁风。楼道里整天充溢着酒香，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把我喊到他家里去，要我跟他一起喝，于是我很听话地就坐下了。老于不愧在钟表厂当过技术工人，他对时间的理解真是够深的。他说，在钟表厂干了大半辈子，结果叫时间这屌东西给嫖了。时间哪是一格一格地走的，它是没有止境的，也没有缝隙。它停不下来，你喊它停下来歇一会儿，那不可能，只能是你停下来歇一会儿，死了就整歇了。经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无穷的深渊里一样，停不下来。

结果老于又倒下了，相对于第一次中风，这次虽不致命，但更严重了，手脚几乎不能动。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再也不敢跟他喝了。他歪着嘴硬挺着身子幽默地说，上一次是被秒针绊了一脚，这次是叫分针给绊倒的，大不了再给时针绊倒一次，没事，喝。比他小十岁的老伴真是没说的，每天给他按摩，每顿饭手把手地喂他，没一句怨言，农村妇女的美德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出于愧疚，我时不时来看看老于，帮他捏捏手脚。老于老伴对我说，你都看到了，可不能再喝了。我感觉就像我妈跟我说话，我是个听劝的人。

就在老于第二次中风后，刚离了婚的女儿于珍珍住了过来，带着她四五岁的女儿。她喜欢炒股，第一次炒的时候，赚了两千多块，不禁惊呼，待在家里也可以挣钱，那还上什么班呀。结果，后来被套住了，气得直跺脚，直到现在还一直被套着，被那看不见的绳子勒着。住到父母这边来以后，就在小区边上安了个缝纫机，因为她以前在服装厂干过，给人装个拉链、缝补一下什么的。她还好打牌，经常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牌桌上，每天有三五十块的进账，多的时候有百把块。因为她的缝补技术很一般，装拉链更别提了，歪鼻子斜眼睛，所以树影下的缝纫机始终一副羞涩的样子。

有一次我在外面喝多了，房门怎么也开不开，是于珍珍给我开开门，扶我进去的，给我水喝。我拽着她不放。我说，我爹妈都死了，我成了孤儿，我多想有个家啊。说着，就哭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着我。事后，她跟我说起这事，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所以说，她即使说那晚我们俩搞了，我也没办法。所以说她很后悔，那晚她没把我搞了。事实证明，这事提醒了她，孤男寡女，又住对门，为什么不能搞一下呢？所以有事没事，她会拿话搞我一下。

昨晚她直接跑到我的房里，红着脸质问我，你不是说你要娶个老婆，有个女儿，这都现成的，省了你多少事。很明显她喝多了。我抬头看了看她那张男人一样的脸，让我说什么好呢？见我不回答，她再次逼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解决的？什么怎么解决的？装是吧，非要让我说出来，搞，日×，你不懂？说得这么直接，我怎能不懂？我像我们的领导一样，也学会了反问，盯着她问道，你觉得呢？于珍珍两眼喷着性欲的光芒，说，你搞自己比搞别人的时候多。是的，你说得没错。我们结了吧，这样你就不用搞自己了。我说，结了也没用，我还是喜欢搞自己，我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她听完，一下子摊到我的床上。结果我在她家住了一晚上，可真是一个荒诞的夜晚。但我到底能不能守住，也很难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带着于珍珍娘俩去公园野餐，你也不必感到奇怪。

第二天午后，老于来到楼下晒太阳。他从家里一步步地挨到楼下，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比蜗牛不知慢了多少倍，但是现在的确来到了楼下。我要搀扶他，后者坚决不让。大家已经多少天没看到老于了，都很惊诧，意思好像是，你怎么还没死，或者是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现在对于老于的出现，大家已经见惯不惊了。

很多人围聚在小区门口的牌桌上，他们玩的是一种叫驮锅的游戏，三张牌比大小，真是太精彩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团，像苍蝇在分享一泡屎。于珍珍已酒醒，恢复了元气，手气特别好，一沓票子骄傲地在指缝间夹着，抖啊抖的；嘴里叼着烟，也抖啊抖的。边上的孩子们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不知什么时候，人们的背上已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突然人群外围有人大声喊道，不好了，小孩吃老鼠药了。原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买了老鼠药挂在车把上，停下来看牌局。结果几个孩子把老鼠药当糖豆分着吃了，一共三个人吃了，数于珍珍的女儿吃得最多，已经口吐白沫。

此时，正见老于变戏法一样把自己拖到了街上，高个子的老于站在街中心，像水流中的石头，孤独而无助；四个方向的车子已无法动弹，喇叭声一直在轰鸣。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条奔涌的河流

一直没提到老四，他很安静，几乎不说话，所以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每天都会在家里进出，可看见他就跟没看见他一样，像是空气。而老三却不同，经常看不到他人影，但感觉随时都可能在哪里出现。

每年春天来的时候，土地松软，空气清新，什么东西都朝上蹿，包括我们的身体，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听到骨骼“咔咔”的声音。老四领着我到麦地里挖野菜，他教我辨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我除了吃，其他方面显得很笨，往往挖得很少，他就匀一些到我的筐里。夏天老四领着我割草、够树叶给猪和羊吃，秋天他领着我到地里捡稻穗、倒花生，冬天他领着我在光秃秃的大路上搂柴火、拾粪。感觉一年四季我都拴在他裤腰带上。其实我讨厌干这些活，更讨厌被他拴着。老四看出了我的心思，就不再领着我了。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做着事，就像一头牛。

但我喜欢跟着他一起下河洗澡，我们经常在村边的池塘里游泳。有时觉得不过瘾，就偷偷地跑到陷泥河去游。陷泥河离村子不远，四五里路，中间只隔一个村子。传说罗成有一次兵败，骑着战马过河时陷了进去，所以称为陷泥河。罗成这名字，在我们松河一带享有盛名，小孩子都知道他是古代时候一个打仗的，长得俊，有七十二个老婆。要说哪个男的长得好看，就说，看他长得跟罗成似的。

我爹在工厂的时候，如果下班早，当然他还要有兴致，他会带领着我们去陷泥河洗澡。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搭着毛巾，孩子们紧跟其后，分明是一支奔赴前线的小队伍。河水不急的时候，父亲喜欢仰面躺在水上，跟死了一样。躺够了，就到河边摸鱼虾，用柳条串起来，黄昏时分回家，又是一支凯旋的小队伍。实际上在老四的印象里，父亲只有一次带他在陷泥河洗澡。老四记得那一次，父亲坐在岸边抽烟，问老四，你知道罗成怎么死的吗？罗成才貌双全，坐骑白龙马，善使回马枪，有一次被敌人追赶，结果连同战马陷进了河泥里。这时追兵已到，就用箭射死了他，身中一百单八箭。河里的黑鱼想吃罗成的尸体，红鱼，也就是鲤鱼，就护着不让吃。结果两阵厮杀，黑鱼全部死光，黑压压一圈；红鱼也都死了，红彤彤一圈。黑圈套着红圈，最里面是罗成，完好无损。罗成死后被埋了，有七十二座坟，七十一座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座是真的。老四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也深深吸引了我。

老四教会了我游泳，他看见我在岸边跟只落水鸡一样扑腾，就趁我不注意，猛地把我推到河心。顿时我感觉两只脚没了支撑，双手拼命地抓水。我看见头顶的太阳刺眼，可又无法躲开它，我感觉我要死了。等我喝够了水，老四把我拖上了岸。我缓过气来，一下子哭了。老四安慰我，不喝一肚子水，你永远也学不会游泳，咱爹就是这么教会我的。现在下水，你一点都不怕了。他想拉我再次下去，可我死活都不肯了，哭得更厉害了。为了哄我开心，他跳到河里让我看他的拿手好戏。一个猛子扎进去，随之探出水面的是他的双脚，渐渐上升，小腿肚也露了出来，闪着光，哈哈，还向我招手致意。真是太精彩了。

回到岸边，老四说，弟弟，你知道吗，陷泥河跟咱村的水井是相通的？我很惊奇。他说，你不信？我游给你看。你拿着我的衣服，现在就回咱村的井台等着，要跑，我很快的。说完，他就一个猛子又扎了进去。我手里拿着老四的衣服开始朝村里跑，一路不敢停。我气喘吁吁地来到井台，眼瞅着老四从井底下冒出来。有挑水的人问我，小五啊，你趴在井边干吗呢，跟个癞蛤蟆似的，还不回家吃饭去？我没理那人。有几个小孩看见我，以为井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也趴在井边，可井里除了他们的倒影，就是水，觉得无趣，他们朝井里吐了几口唾沫，也散了。老四还没游过来。我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就回了家。吃过饭，直到上床，老四也没回来。我爹我娘也没注意到。

第二天，我娘首先觉得有些不对头。她问谁，都说不知道。问我，我也不说话。八九点钟的时候，有人到我家告知，一家老少赶到了陷泥河边。老四已经被捞了上来，躺在草丛里，身上有几处瘀青，嘴巴、耳朵里塞满了淤泥。围观的人们普遍认为这是招了水鬼。我娘顿时昏了过去。在河边的一棵杨树旁，我看到了老四的衣服，已被昨晚的露水打湿了。我分明记得昨天我把老四的衣服拿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那几件夏衣像是老四蜕下来的蛇皮，蜕了皮的老四朝河里游去了。

老四被草草地火化掉，接着草草地埋了。因为没有成年，他的坟头与祖坟有一段距离。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出殡那天，老四学校里来了很多同学，男男女女，哭哭啼啼一路。他们采了野花，放在老四的坟堆前，挤得满满的，有的女生哭得泪人一样。野花也可以纪念一个人，所以以后每当我看到地里的野花的时候，都会感觉那是为老四开的。老四过了这个夏天就上初二了，他在班上学习很好，每一科都好，作文尤其好，篇篇是范文。这让我们无法平静。虽然我们家被熏黑的墙上贴满了老四的奖状，但它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所以谁都没觉得那是什么荣耀，跟贴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在我们整理老四的遗物时，看到了他的小学毕业证，上面有他的照片，那是他唯一一次照相，是他捡废铁挣钱照的。多么英俊的面庞，脸白白的，高鼻梁，浓眉，双眼皮，眼珠黑得像炭，嘴角上翘，微笑着。他在朝我们笑，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四生得简直太完美了，以前有人曾问过我爹，你家老四真俊啊，长得跟罗成似的，不像你，也不像他娘，不会是捡来的吧？我爹说，放你娘的臭屁。那人还不罢休，继续追问道，不会是他娘跟别人生的吧？我爹这回真生气了，骂那人，你个私孩子，我跟你娘把你肏出来的，你才刚知道吧？不过，我爹回头瞅瞅他的贱内，还有几个犬子，个个都歪瓜裂枣，没个像样的。我爹也开始怀疑，老四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老四的外号“小罗成”，就是那时候叫开来的。回忆起老四，我爹记得有一次，一个算命的路过村子，看见他坐在破院子里。算命的四下里看了看，对我爹说，你要把院子的树砍了。我爹歪着脖子看着他，充满疑问，但不搭腔。那人解释道，家里栽树不好，方框里加个木，读什么，读“困”啊，你说你能不穷嘛？我爹直起他的病身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拿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困”，觉得太有道理了。这时，老四刚放学，他反驳那人说，树砍了，可还有人呢，方框里加个人，读“囚”啊，那不要去坐牢啊？经他这么点拨，我爹突然明白了，他本来就不信这个嘛。算命的问我爹，这是谁家的孩子，我要收他为徒。我爹说，小孩子，懂个屁。算命的最终没趣地走了。

我爹又想起每次老四给他熬药，总是很尽心，火候掌握得刚好。我爹禁不住叹息，小四太完美了，连老天都忌妒他。父亲又叹息，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不知道他是说谁，他还是我们。

我娘常说，一等人用眼教，二等人用嘴教，三等人用棍教。老四比一等人还要厉害，根本不用教，眼里全是活。像我三等人都评不上，也就凑合着使。没有哪一样活是老四没干过的，有一次他对母亲说，娘，我下学吧，好帮你多干些活，在家里我一样学。说得母亲眼泪直流。看着老四的照片，母亲突然想起我爹年轻时算的命，说命里有四个儿子。我娘脸吓得煞白，浑身冰凉。

有一次，我到松山集市上玩，来到池塘边，都是卖鱼的。我看到了一条红鲤鱼在大铁盆里游着，不时摇摇头、摆摆尾。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在陷泥河岸边，一条红鲤鱼在我面前游着，我想捉住它，就跟着它，一直到了河中央。我还没完全学会游泳，水越来越深，我感觉双手越朝上扒，身子就越朝下沉；两脚却像踩了棉花，怎么也使不上劲。在水里我听到了老四喊我的声音，我想答应，大口大口的水却朝我嘴里灌。

这是个秘密，我谁都没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眼前总浮现老四的身影，白龙马，回马枪，一百单八箭，七十二座坟。我感觉老四就是罗成的化身。还有老四在水里倒立的样子，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所以每当我看到体育频道放水上芭蕾的节目，就感觉头晕，就想流泪。我觉得老四一直活着，或许老四就在我的身体里，讲述这个家发生的事，讲述我们内心的悲苦与欢欣。我没上过一天学，根本没这个能力，因此，从一开始，就是老四在讲。以后的故事也是老四在讲。我只是经历了一些事，而老四他全部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

回乡曲

1

下午三点左右的样子，刘泉回到了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父亲坐在屋门口看书。看到儿子回来父母都很高兴，但母亲又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又不逢年过节的？刘泉回答说，我请的探亲假，公司也不太忙，反正不休白不休。母亲又问，不会扣工资吧？刘泉说不会不会。

他问父亲怎么没去打牌啊。父亲自从退休后几乎每天都要到街上去打牌。父亲“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继续看他的书。刘泉到了屋里，朝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蒙蒙眬眬中，他听见母亲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刘泉问母亲，下午你说那个谁死了？母亲说，徐俊德，就是那个铁头的爹嘛，在建筑队当小工，一个砖头砸下来，给砸死了，才出殡有一集（五天）吧。每次回来，母亲总是把村里发生的一些事给他讲一讲。母亲又回到那个老话题上来，她感到很不理解，说，三啊，真搞不懂你啊，你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呢？外面世界那么大，就没适合你的？刘泉低着头吃饭，由她说。父亲也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你看我们头发都白了。刘泉于是抬头看了看父亲，然后又看了看母亲。的确，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得知弟弟回家，刘源领着他的儿子小康来看他了。刘源让小康喊“叔叔”，坐在刘源身边的小康于是喊了一声“叔叔”，然后就一声不响了。刘泉问哥哥，空心砖厂的生意怎么样了？后者说，卖不动，四五万块都在那边积压着呢。刘泉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公路边全是空心砖厂，太多了。刘源叹了口气说，是啊，是太多了。刘泉不再问，他把包里的糖块递给了小康，说，小康你怎么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我了吧，来，我们比比看。说着，刘泉让小康和他站到一起。小康把糖给了他爸，看来他已经不喜欢吃糖了。

刘源看了看说，小康还没你高。母亲在边上说，小康随他妈，长不矮的。刘泉摸着小康的头皮说，再朝上蹿一点就比我高了。现在你也不喜欢说话了，文闷多了，十几了你，上初二了吧？小康回答说，十五了，上初三。听得出来，小康的声音也开始变粗了。

2

吃过早饭，刘泉来到刘源的砖厂。砖厂建在村后面的公路边上，这样的厂子在那条路上就有十多家。划出二亩地，一个制砖机，把水泥、碎石子和黏合剂放到机器里一搅，模子打出来，淋水一星期就成型了，比烧制的红砖成本要低，只需要三四个工人，属于那种“短、平、快”的小生意。

四个妇女正在机器前忙碌着，包括刘源的妻子。她们把外套都脱了，只穿着毛衣，边干活边说笑。刘泉上前跟她们打招呼，他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陈艳秋，他的小学和初中时的同学。

刘泉在院子里四处走了走，小鸡和小鸭正在一个角落里觅食，茸毛将褪未褪的样子。刘泉不时地把砖掂一掂，觉得砖确实够多的。他远远地问，嫂子，我哥呢？刘源的妻子告诉他说，去松河运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刘泉又折回来，看她们打砖。

正说笑间，刘源开着拖拉机进了院子。刘泉帮着卸沙，边卸边问刘源，积压了这么多砖，你怎么还要打啊，我看去垒长城都够用了。刘源说，把剩下的水泥用完就算了。他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卸完沙，刘泉准备要走，他嫂子把他叫住了，说，你先别走，艳秋有点事跟你说。

陈艳秋说的是杜红军的事。杜红军是她丈夫。因为厂里发不出工资，他前些日子就到厂办公室闹，厂长叫车间主任把他拉回去，结果他就把车间主任给打了。他也是个愣头青，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人家要到法院告他，还去做了法医鉴定，说是重伤，说要是审了得判刑。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一起说着这事。她们都对刘泉说，你城里同学多，也有分配到法院工作的吧，你去找找他们，一个系统的好说话，三拐两拐就跟镇上的法院挂上钩了。红军跟你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这个忙你得帮，像咱们穷家等势的，从来不出家门，认识谁啊。刘泉对陈艳秋说，我想想看，我同学里好像有在法院工作的，我帮你问问……红军现在怎么还这么冲？陈艳秋说，他啊，他是狗改不了吃屎……你看我，下午我把材料给你看看，行吧？刘泉点点头，看着她那张晒得发黑的脸。

3

回到家，刘泉先打了个电话给高中时关系最好的同学，得知一个叫尹利明的同学在松河市兰山区法院工作。刘泉要了他的电话，但又觉得有些问题。首先，兰山区管不到这个小镇的法庭，还有就是，那个尹利明在中学时跟刘泉的关系非常一般。刘泉问电话那头，尹利明不会忘了我吧？电话那头说，怎么可能呢？

刘泉打通了尹利明的手机，后者说他现在不在松河，正在北京出差，两天后才回来。刘泉没说帮忙的事，只说等他回来去松河找他玩。尹利明连说，好好好。听声音很热情，没有一点生疏的样子。刘泉不禁想，同学毕竟是同学啊。

吃过午饭，刘泉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很困，就到床上睡觉去了。他睡得很踏实，一缕缕槐花的香味进入到了他的梦中。如果不是母亲把他推醒，他还沉浸在那种淡淡的清香中。下了床，他看到陈艳秋正站在屋门口。他对她说了找同学的事，后者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说，你跟你同学说的时候，就说是你家亲戚，这样他才肯帮忙吧。刘泉说，行，没问题。

陈艳秋把她写的材料递给刘泉看，主要是那件事情的经过。刘泉帮着把材料改动了几处，觉得不合适，就说，你得把经过说得详细一点。陈艳秋说，我水平低，话说不全，你帮我整一整吧。刘泉答应了下来。

她发觉旧得有些脏的衬衫袖口露在了毛衣外面，趁刘泉不注意的时候塞了进去。临走前，陈艳秋塞给刘泉一百块钱，说，你去给你同学买点东西吧。刘泉说，不用不用，老同学一句话就行了，不需要这个。

4

走在田埂上，刘泉像一个真正的农民那样去看望田里的庄稼。每次回家，他总喜欢这样一个人到田间里走走。

麦苗长势喜人，正等待着拔节。好天气总是顺从着麦苗的生长。麦苗说，我们冷了，快下雪吧。于是大雪就从天上飘下来，给它们盖上了被子。麦苗说，我们渴了，快下雨吧。于是春雨就从天上落下来，让它们喝个饱。现在麦苗绿得不能再绿了，比绿漆染的还要绿。

他渐渐地远离村庄。他回头看，小小的村庄被槐树、杨树环绕着，只露出屋顶、墙壁或檐角。更远处是残缺不全的山丘，水泥厂，和一团挥之不去的浑浊的空气。虽然现在的环境不比幼时，但看着这些，他的心情仍然是闲散的，平淡的。

他记得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和陈艳秋还有几个小孩子一起挎着小篮子去麦地里挖荠菜，荠菜很嫩。不管陈艳秋怎么教他，他总是辨不清荠菜的样子，结果他挖了一篮“婆婆薅”。这种野菜长得很像荠菜，但炒鸡蛋吃是不行的，因此他回到家里，母亲就把它们喂了兔子。

刘泉从小没干过多少农活，父亲教书，母亲和哥姐在田里忙个不歇。后来，他和姐姐都考上了学，田地里就只剩下了母亲和哥哥的身影。父亲教完书从不去田里帮忙，因此母亲总是埋怨他懒得抽筋。父亲就反驳母亲说，我懒？我要是不教书，拿什么养你们，还说我懒？其实干活实在是辛苦，这一点谁都知道。但是现在，刘泉多想成为一个农民。娶陈艳秋或像她一样的女人当老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傍晚时喝上二两白酒解乏，老婆孩子就在眼皮底下。当然这也只是幻想而已。真正的农民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困顿和期待是一望即知的。

他看见田里劳作的人就躲着他们走。他穿过了一座小桥，来到了村东面的墓地。桥下的不多的水并不清澈，呈乳白色，但岸边的青草却绿绿的。墓地已被人承包，因此除了地面上鼓起的一座座坟包，其间还种植了桃树和麦苗。在水泥桥上，刘泉看到了村里的张文化，后者还是那么肮脏邋遢，但他的面容却依然那个样子，岁月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于是刘泉坐到了他身边。

5

去镇上买东西时，刘泉碰到了杜红军，后者正在商场前的一个桌球厅打台球。杜红军把球杆一放，站到一边跟刘泉说话。刘泉看到他的左眼角还结着痂。

刘泉问他，你不去上班了？杜红军说，不去了，早就不去了。说着，递给刘泉一支“大鸡”。刘泉把他找同学帮忙打官司的事跟杜红军说了，后者却说，我知道了，无所谓的，你还是不要找了，他妈逼的我也没怎么碰他，他就说是重伤。刘泉说，你不要无所谓，你不要以为你占理就行了，现在什么事都讲个法，打起官司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杜红军说，谢谢你的好意，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你还是不要去找你那个什么屌同学了。刘泉还要说，杜红军拦住他的嘴巴说，行了行了，聊点别的吧。你工作怎么样，结婚了吧？刘泉说，在外面混吧，混一天是一天。他心里想，杜红军是拉不下面子才不肯让他帮忙的。杜红军说，在哪儿工作都不容易，这个我知道的，不过先把家安下来，这样比较好，你说是吧？刘泉点点头。

他们闷了一阵，只是在抽烟。刘泉四处看看。显然他们之间是陌生了。

杜红军问，你那个事怎么解决？刘泉知道他指的是性欲怎么解决，就说，有个女朋友，但还没打算结婚。杜红军笑了笑说，我说嘛，不然还不憋死了，你看你老爹退休了都还骚哄哄的。刘泉很惊异，问，怎么回事，你说我爸怎么回事？杜红军反问道，你不知道？刘泉摇摇头。

在刘泉的追问下，杜红军告诉了他父亲的事。据说，打牌的时候，刘泉的父亲跟西门的谢寡妇熟悉起来，三弄两弄就弄到了床上。谢寡妇的儿子当时推门而进，把他们两个捉奸在床。结果刘泉的父亲被讹了八千块钱，才免遭暴打。就这么个事情。杜红军说，我也只是听说，不过谢寡妇那个骚货不是个好东西，她就是靠这点逼本事给她两个私孩子盖的房子，估计你爸是中了她的奸计。

刘泉听得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是好。抽完烟，他就进了商场。

等他买好东西出来时，杜红军把他叫住了，又递给他一支“大鸡”，但这次他没接。杜红军问他，你能不能借我两个钱，厂里欠我的工资还有五千块钱的股份都领不出来，他妈逼的他们死活就是不给我，艳秋那边也发不出工资，你看……

刘泉说可以，然后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问借多少。杜红军说，五百吧，我肯定会还你的。刘泉数了数，手上有整八百，就都给了他。杜红军又把三百还给刘泉，说，五百够了，够了。

6

在镇中学门口的公交车站，刘泉上了一辆中巴前往松河市区。按照尹利明说的地址，刘泉打车去了他家。

两个人一相见，互道近况，不禁感慨时光不知不觉间就流过去了，似乎比流水还要快。他们聊了一会儿，暂时没什么话。他们已经有八年没见面了，看上去，尹利明好像很是纳闷，眼前这家伙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了呢？

刘泉感觉尹利明有事情急着去办，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刘泉说，你有事你先去忙吧。尹利明说，也没什么事，女朋友叫我跟她一起去商场看看家具，没事，我们再聊聊，等下午我叫上几个同学，我们一起玩玩嘛。

透过纱门，刘泉看见院子里尹利明的父亲和二弟正在修摩托。尹利明说，喝茶，喝茶。刘泉说，好。说着，再一次把茶杯端起来。

刘泉说，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一下忙。说完，他感到很尴尬，似乎他到这里找尹利明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忙，前面浪费那么多口舌只是铺垫而已。尹利明说，老同学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说你说。于是刘泉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并说明是他舅家的表哥出的事。尹利明听后，说，这个事属于一般的民事纠纷，很好办的。你们镇法院的那个庭长刚好我也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事好办，好办，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这时，尹利明的女朋友又打电话来催了。等他挂了电话，刘泉说，你也忙，我就不坐了，家里正好有事，我先回去了。尹利明站起来说，没事的，她要先过来的，你再坐会儿吧。刘泉说，不了，不了，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啊。尹利明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7

吃过晚饭，刘泉去杜红军家。陈艳秋正在院子里教训她的儿子磊磊，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追打着磊磊，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小私孩，又去买矿泉水，你说这个逼养的水有什么好喝的。磊磊是陈艳秋十八岁时生的，那时她跟杜红军还没结婚，现在磊磊已经十一岁了，跑得飞快，因此陈艳秋怎么追也追不上他。

见刘泉进来，陈艳秋停止了追打，但微微的愠怒还挂在脸上。

刘泉问，红军呢？陈艳秋说，谁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着家门，黑天半夜才回来。刘泉说，我上午去找了那个同学，他说他刚好跟咱镇上的那个庭长很熟，他说没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陈艳秋听后转怒为喜，一个劲地说，多亏你了。

刘泉想对她说杜红军借钱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刘泉问，红军不去工厂上班了？陈艳秋说，是他不想上了，厂里也没叫他不上。不过，上了也白上，工资发不出来，去年的工资还是跟银行贷款发的。

磊磊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陈艳秋喝了一口矿泉水，说，你说这水有什么好喝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她把瓶子拧上了，接着说，饭已经做好了，我炒个菜，你在这儿一起吃吧。刘泉说，我吃过了，你先忙你的吧。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傍晚的光线下，没有皱纹，脸色也显得白了许多，显现出一个年轻母亲的温顺和慈爱。刘泉想，这多像他的妻子啊。

8

刘泉在午睡时，被父母的吵架声闹醒了。父亲说过两天他就到女儿刘平那边去，女婿已经给他找好工作了。母亲很伤心，说，你一拍腚就走啦，这个家不要了是吧？你要是不嫌丢人你就去啊！父亲说，你妈逼的我丢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我又不吃你的，不喝你的，我凭什么不能去？母亲也不示弱，说，要骂你骂你娘去！我管不着你，那你去啊，你去我就叫三给平写信，把你那事说出来。父亲感觉受了要挟，说道，你小点声不行吗你，三正在睡觉。母亲说，怎么啦，就让他听见又怎么啦，也叫他看看你这个好爹。

过了一会儿，刘泉听见母亲几乎要哭出声来说，不过了，离婚，反正孩子也大了，过着还有什么意思。刘泉记得小时候，父母只要一吵架，总是父亲首先提出来要离婚，这次是母亲先提出来，看来她是坚定了这个决心。父亲说，离就离，谁也没拦你，我一个人过还清闲呢。母亲听后说道，清闲，你还清闲，我前脚离了，后脚你就去找那个骚货过了。我同意离，你还得看你两个儿子同不同意呢。这样一来，父亲就中了母亲的圈套。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两个人暂时停了下来，听着手机继续响下去。父亲突然说道，还不叫三来接电话？刘泉听见母亲进了里间。她推了推儿子，说，你的电话，快起来接。刘泉装作熟睡的样子，问道，什么，什么电话？

刘泉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知道是谁打来的。他对手机那头说，对，我回家了，休息几天。此时父母都在专心致志听刘泉说。他们又听见儿子冲着手机说，有什么好说的。刘泉抬头看见父母都在盯着他，就来到院子里打。于是父母站到屋门口继续听儿子说。刘泉说，你放心好了……我的东西随你怎么处理，想扔就扔吧，房租我已经交到了年底……对，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怎么知道呢，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好了，好了，没事我挂了。

回到屋里，母亲问刘泉，谁打的？刘泉说，公司的人，过几天公司叫我去深圳，去负责那边的业务。显然他是在撒谎。

9

作为兄长，刘源请刘泉去他家喝酒。三四两下肚，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单独坐在一起谈话。以前刘源只当弟弟是小孩，当然刘泉自己也这么觉得。他们共同回忆了一下往事，刘源的眼中还夹杂了些许泪花。在兄妹三个中，刘源受的苦最多，因为贫穷，他不得不下学在家里劳动，成家后也一直过得不宽裕。后来，在父亲和刘平的帮助下，办了那个砖厂。

刘泉说，都是家庭耽误了你。刘源说，也不能这么说，我笨，就是继续上下去也考不上。刘泉安慰他说，没关系，小康肯定有出息，上名牌没问题。说完，兄弟两个继续喝酒。刘泉说，我知道东南亚一带有一些新产品，就是南方都还没引进，要是先把它搞过来上马，肯定赚大钱。刘源问，上一个马得多少钱？刘泉说，不多，二十来万足够了。刘源说，操，把我们整个家卖了也不够二十万呀，上个屁啊上。刘泉说，是啊，妈的，就是没钱。

谈到砖厂，刘泉建议道，你还是转产算了，看还有什么短平快的，上一个就是了，三十不发，四十不富，你也快四十了吧？刘源说，四十一了。我也这么想的，我想把院子一圈，办个养猪场。刘泉说，你先把那些工人的工资发了吧，也没多少钱吧，做生意得有信誉，红军前两天还说呢。刘源说，砖销不出去，哪有钱啊？我要把钱折成砖叫他们拉回家去他们又不干。

提起红军，刘泉突然想起来，那天因为走得急，他忘了跟尹利明说杜红军的名字了，他只一个劲地强调是他舅家的表哥。刘泉想，等明天打个电话跟尹利明说一声吧。

刘源问弟弟，你刚才说你有个女朋友，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刘泉说，我主动分掉了，再说我还不想结婚，过两年再说吧。刘源顿了顿，说，三啊，你看我这个厂子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砖又脱不出去，你能不能借两万块钱，我把养猪场搞起来，年底就还你。借你姐的钱也没还，不好意思再问她借了……刘源不说了，在看刘泉的反应。

这么一问，刘泉感到很愧疚，毕业这些年来他竟然一分钱都没攒下。他说，你真急需我可以问同学借借。刘源说，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吧。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在说，你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刘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还是他女朋友打来的，他想现在他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于是就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

刘泉不想对他哥隐瞒什么了，点着了一支烟，对刘源说，我在的那家公司快倒了，说要裁人，所以我干脆就辞职不干了，过几天我就去深圳另找个工作。刘源问，那你怎么跟爸妈说？刘泉说，我是骗他们的。其实我早应该辞的，一直拖到今天，不能再拖下去了。刘源问，你在深圳有人吗？刘泉说，没人，去看看吧。

这时刘源的妻子又上了一道菜，刘泉说，嫂子你别忙了，一起吃吧。她说，不忙，你们喝，你跟你哥好好喝。说完又进厨房了。刘泉问父亲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源说，你知道了？他那是自作自受，我们哪有脸去帮他……

喝完酒，刘泉从他哥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周的夜晚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麦地、房屋、树木好像消失了一样，但它们仍然实实在在地在那里。刘泉想，他哪儿也不想去了，他就想跟他的亲人在一起，看着他们劳作、痛苦、微笑、苦闷，但亲人们都看不见他，他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依然生活在亲人们中间。

回到家，刘泉听见屋里有人在哭泣，母亲在旁边劝说着那个人。

原来是陈艳秋。她看见刘泉进来，就站起身，说道，红军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说着，她递给刘泉一张纸条。刘泉看到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会每月寄钱回家的。

老三身上有把枪

老五看见老三进了西屋，当然我也看见了。老三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进屋后把门关上了。老五很好奇，他想看看老三在干什么。老五踩过黑乎乎的煤堆，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但还是在踩过的地方造成了塌陷。煤块沿着斜坡一直朝下滚，最终停留在了寂静的上午，轻微的声响被阳光吸收，闪着光。

对于突然闯入的老五，老三毫无戒备。老五探着头问，三哥你在干吗？一听声音，老三迅速把裆中之物塞了回去，手里的纸被窝成一团。因为他背对着老五，所以后者看不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老三转过身，恶狠狠地骂道，操你妈的，你进来干什么？边说边朝外走，经过老五时，顺势把他推倒在煤堆上。老五爬起来，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紧紧地跟着老三，盯着他的裤袋，那只手一直插在里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看老五这么执着，老三站定了，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还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变成手枪状，冲着耳聋的老五大声说，你再叽叽歪歪的，老子一枪毙了你。老五知道了，老三身上有把枪。

这时，刚好我爹搬了板凳，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喊住老三，小狗日的，你要是老子，那我是谁？老三装作没听见，径直走了出去。老五被甩在他身后，尾巴一样地也跟了出去。我爹没追上去，追上去的是手里的笤帚疙瘩，可谁也没打中。他顿时感到一股由衷的悲哀从头凉到脚，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烂掉，五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除了那个被人称为“小罗成”的老四，聪明，长得又好看，可惜淹死了。我爹提到了我，于是我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还死皮赖脸地活着，我爹觉得这叫人很难受，眼眶里就有了泪。坐在门槛上的他，也像一滴泪，苦涩而浑浊，修饰着陈旧不堪的门框。

趁着人们到地里干活、小孩去上学时，我爹来到七丫的理发店。如他所料，店里除了七丫，没有别人。看到我爹，七丫吃了一惊，郑司务长，太白了你，跟城里人一样了嘛。我爹坐到转椅上叹道，腚沟里擦雪花膏，有个屌用，都快死的人了。七丫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我爹，的确瘦得可怕，像是风把他刮到镜子里去了。

七丫是外村人，嫁给了本村的王建国。王建国喜欢偷东西，偷一次被关进去一次，偷的数额越大被关的时间越长。最近这次进城偷了汽车，又被关进去了，十几年后才能放出来。因为有两个孩子要养活，七丫开了个理发店，钱不够用就去偷人，跟人相好；钱还是不够用，七丫索性就去跟更多的人好了，这已经不叫偷了，叫卖。大伯子觉得七丫有辱王家的门庭，想赶她回娘家。据说七丫给他睡了一觉，大伯子就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也不吱声了。七丫的名声越来越响，除了本村的，四里八乡的都慕名摸着黑前来。

我爹在椅子上转了几转，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只听见干咳了两声。七丫说，郑司务长，你知道老歪把子吧，到医院看病，一见女医生，他明明是蛋疼，非要说头疼，结果医生给他开了头疼药；头疼药怎么可能把蛋治好呢？我看你不是来剃头的，你自己会剃，你是来那个的，对不对？看七丫这么说，我爹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七丫继续说，看你这病歪歪的样子，我还真不敢那个，那个不了两下，死了还赖我呢。我爹只好说，我早就不想那个了，你不知道它已经缩成知了猴子了，还是被油煎过的，出不了壳了。为了证明他此言不虚，老家伙要解裤子，给七丫看看那黑不溜秋的小家伙。七丫把手一挡连说，别给我看，我会呕的。

七丫顿了顿，问道，那郑司务长你真是来剃头的？对于七丫张口闭口“郑司务长郑司务长”地叫着，是出于尊敬还是嘲弄，都不去管它了，我爹琢磨着怎么开口跟七丫说老大的事。我爹说，七丫，是这样的，我们家老大，就是建文，他到现在都没找着媳妇。你知道的，他一心想着去常庄给人家当倒插门女婿，我不是没同意嘛，我们老郑家就是穷死了，人死绝了，也不会干这样的事。后来又给他说了几个，都没成，黄了，结果他跟我结了仇了，整天不跟我讲话。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尝过女人味。我怕我两腿一蹬，觉得这辈子都对不住他……七丫明白了，说，你们家老大不是跟陈有光好嘛，不都在传他们两个人互相日腚眼子嘛。那是诬蔑，我爹急赤白脸地解释道。那是二尾子干的事，我们老郑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种人。

这样的好爹到哪儿找去，郑司务长，有时间你喊老大过来吧。七丫一副菩萨般的悲悯众生的眼神，让我爹感动，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交给她。

从那天起我爹开始观察老大的举动，想趁没人的时候给他递话。有一天看到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麻花，香味一个劲地朝鼻子里钻。我爹迎上前，却不靠近，跟鸡鸭一起围着老大，眼神巴望着，希望他能赏点吃。我爹觉得无望，咽了口唾沫说，建文啊，你看你头发乱得，跟稻草一样，明天去七丫那儿理一下吧，咱家推子坏了。老大没理他，来到地窖口，把盖子掀起来，钻了进去。他和陈有光都没娶上媳妇，结果物以类聚，成了好朋友，走在路上两个影子都会黏在一块，一个钻到家里的地窖里住，一个爬到屋后面的树上去睡觉，成了老鼠和麻雀，两个古怪的动物。我爹蹲在地窖口继续劝他去理发，有声音从地下传上来，推子坏了我会修。修个屁呀修，叫老三拿到街上卖了。那我就不剃了，等长长了扎辫子。

试探了几次都没奏效，我爹开始发愁，那十块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早晚得从七丫的窟窿里抠出来，能割好几斤猪肉呢。这天，七丫推门进了院子，这让我爹很诧异。七丫见没旁人，开门见山跟我爹说，老大那人是真的很怪，路上遇见他，跟他说这事他没反应，看来他不是二尾子，就是蛋叫驴给踢了。我爹不置可否，觉得七丫倒是个讲信用的人，可现在他只想要回那十块钱。七丫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那十块钱你别想着拿回去了。这样吧郑司务长，以后我每个月过来给你剃次头，给你连理十个月，好不好？如我爹所料，那剃头的推子果真不见了，但他就是拿镰刀刮头也不想让七丫剃，我爹还想要回那十块钱。我爹问道，剃一次不是五毛吗，十次才五块啊。七丫反问道，我亲自上门服务，是白跑的？看来是抠不出来了。我爹摸了摸没几根头发的脑袋，无奈地说，现在就剃吗？

七丫正给我爹剃着头，大门被一脚踢开了，因为太过用力，感觉像是被谁来回扇了几个嘴巴子。先闯进来的是马秀兰，紧接着老三出现了，被马秀兰拽着胳膊。因为走得急，被门顶了回去，摔了个趔趄。然后是我娘，后面跟着马秀兰的女儿小芹。七丫停下手中的活，我爹也停止与七丫说笑，偏着理了一半的头，看见呼呼啦啦一大帮人鱼贯而入，那门好像要被撑破了。有的爬到了墙头上，墙上的土直朝下掉，墙下的就骂墙上的，墙上的只好说声对不起，又道，我们看戏的就不要吵了。

一阵喧嚷之后，大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前两天，小芹去上学，老三一直跟着她，趁没人的时候，老三一把把小芹抱住了，因为两人激烈对抗，结果双双滚到了路边的沟里。后来呢？大家很关心滚到沟里后的事情。奶子摸到了吗？问老三，老三说没有。问小芹，小芹说没有。裤子扒下来没有？问老三，老三说没有。问小芹，小芹说没有。大家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场景：老三趴在小芹身上，不知如何下手，急死了，只能跟猪一样胡乱拱着。大家很失望，跟猪一样笨的老三，连小芹的奶子都没摸到，连裤子都没扒下来，这么多年在街上白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但我娘一听底气却足了，立即像蛤蟆一样鼓起了两腮，站到了马秀兰面前，说，首先这事没有第三人证明，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大家都听到了，建设也没把小芹怎么样，是吧？马秀兰一听，气得直跺脚，骂道，你娘了个臭×还没怎么样？现在小芹吓得连学都不敢上了。再说，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小芹还怎么找婆家，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算完吗？

这时老大进了家，我娘希望他能站在一边，结果他一声不响溜到他的地窖里去了，似乎眼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老五呢？他正躲在榆树边上，抠着树皮，他的心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我娘看着我爹，希望他能站起来说句话。老三的幼稚与草莽让我爹很难堪，早知道老三这么急着尝女人味，就不该答应让七丫来剃头了，接着让老三把那事解决算了，结果现在引得这么多人围观，跟看把戏一样。我爹感觉自己像被剥了皮的青蛙，浑身血淋淋的，还两腿直蹬。他头上全是汗，他在想着这事该如何收场。我爹果然没有让我娘失望，他慢悠悠地走到马秀兰跟前说，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何不像山前的孙家那样，就此成全了俩孩子，给他们定了亲算了。年龄差不多，辈分也是平辈，把坏事变好事，化干戈为玉帛，由仇家成亲家，何乐而不为呢？

孙家的故事就发生在两三年前，已在乡间传为美谈。在离我们村有二里地远的山前村，有个姓孙的男人会抓蛇，也能治蛇毒。有一天，村里的一个姑娘去山上解手，不小心被蛇咬了下身，姑娘的父母找到了姓孙的男人。孙说，我不能给你闺女治。为什么呢？我倒无所谓，可她还没成家，这病虽说我能给治好，可你闺女名声可能就不好了，以后成个家都难，你说这样子谁还敢娶她呢？姑娘的父母想想是这个道理，可不能看着女儿蛇毒发作就这么死掉。怎么办呢？那姓孙的男人就说，你看这样子好不好，我把治蛇毒的技术传给我儿子，叫我儿子给你闺女治，治好了，你闺女给我儿子当媳妇。孙家儿子因为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三十好几了都说不到老婆。孙家男人强调说，我这不是要挟，也不是乘人之危，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假如能行，也是两个孩子的造化。姑娘的父母是地主分子，黑五类，姑娘二十多了没找到婆家，没人敢要，像是怕沾了蛇毒。事情就这么蹊跷，那蛇咬哪儿不好，偏偏咬了姑娘的下身。可就因为蛇的关系，却成就了两家奇妙的姻缘。两人结婚了，现在小孩都已经生了，活蹦乱跳的。

听完我爹的话，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基本上分成两派：一派认为，郑文白不愧是高中生，心眼子多，说起来一套套的，还能服人，坏事变好事，双赢嘛。另一派觉得，如果真像我爹说的那样，那我们家可就赚大了，马秀兰有这么笨吗？七丫连连拍巴掌说，好，真能成的话，现在就给建设剃个新头，不要钱，然后去照相馆拍个照，把亲定下来算了。马秀兰看见七丫也掺和进来，本想骂她一句“万屌日的”，但觉得这样不妥，要抓住重点，于是她放过七丫，跳起来对着郑文白骂道，你这是做梦想屁吃，你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一回事吗？建设狗日的就是小流氓，你是个老流氓，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小芹小声对她娘说，小罗成人挺好的。美丽的小芹提到了我，我看着她，她的脸就红了。马秀兰怒斥小芹，提那个死孩子干吗？我爹对马秀兰说，你怎么嚼我，我都接受，可事情总得有个头吧，你想怎么样啊到底？马秀兰说，赔钱，一万块，少一分不行。说得很干脆。众人又是一阵骚动，这生意太划算了，奶子都没摸到，就成了万元户。

谈到钱，我爹觉得事情就好办多了。他摊开两手说，这家里，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谁都知道，我们家是村里最穷的，穷得不能再穷了，在冬天连西北风都懒得刮到我家来。马秀兰说，建武不是搞大棚蔬菜嘛，他有钱。我爹说，老二已经分出去过了，他有钱你问他要去。

事情一直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马秀兰最后撂下一句话，这事没完，郑文白你等着瞧，我非让派出所把建设小狗日的给抓起来，把你们全家都给抓起来。

这事过去了十多天，有个下午老五在街上走着，他准备到镇上玩。村里的一个人拦住了他，说，你们家老三给抓起来了，在派出所呢，快回家跟你爹报信去吧。老五抬头看了看对方，没吱声。那人只好拿手边比画边说，你三哥建设给警察铐起来了，赶快去救他吧。见老五还不理他，那人只好悻悻地走了，不情愿地自言自语说，我反正通知到你了，犯不着再跑半里路到你家说去。

其实老五听到了，只是不太相信，老三身上有手枪，怎么会被警察逮住了呢？待那人走远后，他就朝派出所走去。透过半掩的铁门，老五看见一个人抱着院子里的一棵树，面朝里面，看身影像是老三。老五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所有的门都关着，那人果真是老三。老三想把袖子朝前伸伸掩饰一下，结果手铐还是被老五看到了。老五第一次看到真手铐，而且是铐在老三的手上，亮得扎眼，被吓了一跳。

这时，一个房间的门开了，出来个联防队员，老三认出来正是抓他的那个人，嘴里叼着烟。老三冲那人喊道，你凭什么抓我？

那人来到老三跟前，站定了，反问老三，小狗日的，凭什么抓你，你不清楚？

见老三摇头，那人把烟头掐灭，问他，说说，我看见你时，你在干吗？

脱裤子撒尿。

你边上有女的吗？

没有，一个动物都没有，别说女的了。

放屁，那人骂完，扇了老三一个嘴巴子，狗日的嘴硬，你再想想，好好想一想。

没有女的。

再嘴硬？

就是没有。

有没有树？

什么树？好像有棵树，可没有女的。

你承认的，有树，没有女的，所以你脱了裤子，想日树，对不对？

老三被那人说愣住了。他记得小芹的妈妈马秀兰说她们家有个亲戚在派出所，想必就是这个人了。

现在好了，你把树给抱住了，想怎么日就怎么日，快日吧！说完，蹬了老三的屁股一脚，结果老三猛地撞到了树上，疼得哇哇直叫，可两手又脱不得，只好顺势蹲到了地上。

那人好像才发现老五，问道，你他妈是谁？见老五说不出话来，抬腿就是一脚，嘴里骂着，滚。老五吓得立即蹿到了铁门外。

见那人又进了屋，老五重新来到老三跟前，边比画边问道，三哥，你手枪呢，你不是有手枪吗？为什么不拔出来，把那人给毙了？老三想扇老五一个耳光，可惜腾不出手来。老五见老三急得上蹿下跳，知道他铐个手铐难受。老五说，得想办法跑啊，趁现在没人。他上下打量这棵树，是棵水杉，有碗口粗细。老五出了个主意，说，三哥，我想起广播上说的《水浒传》，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你看看你能不能把水杉给拔起来？老三还真听从了老五的建议，弯腰试了试，根本拔不动。老三气得使劲晃树。老五又想到一个主意说，三哥，你朝树上爬，一直朝上爬，爬到树尖上，不就下来了嘛。老三朝上望去，这树虽然不粗，可是挺高，直直的，比边上的那根旗杆都要高，一直要蹿到天上去，爬上去假如能下来的话，摔不死也得摔残废了。老三直摇头，老五又跑出去找来一块石头，砸了半天，手铐也没砸开。老三看着老五忙前忙后，出的主意虽说都不着调，但让他感受到了兄弟间的温暖。

不知不觉已经上黑影了，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镇上饭店的人，手上的提盒里放着饭菜，双手几乎拎不动了，不得不低着身子，进了亮着灯的房间。待那人带着空提盒离开，门外又进来三个人，看衣着，两边的是联防队员，中间那人被反剪着手，快速地进了亮着灯房间的隔壁，随即那房间也亮了。他们无暇顾及树上还铐着一个人，也许早就把他给忘了。老三想朝他们喊一声，以期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这样一来，他们绝不会把他放了，而是拉进房间进行审问。

老三把躲在暗处的老五喊出来，对他说，七丫给抓起来了，已经关了好几天了，就在那左边亮灯的屋里，刚才那饭菜就是送给她吃的，她想吃烧鸡就给买烧鸡，想喝啤酒就给喝啤酒。说着，老三似乎感到了他的待遇和七丫之间的巨大反差，不免黯然神伤。老三说，小五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五摇摇头。因为派出所要她咬人，谁跟她睡过觉、日过屌，都要叫她供出来，刚才三个人中间那人就是给供出来的，要罚钱，交三千块钱就给放了，不然就罚劳役。

五弟！老三把嘴巴凑在老五的耳朵上，郑重其事地说，你快回家跟咱爹说，你觉得咱爹跟七丫日过吗？我觉得肯定日过，你回家叫他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另外，我在派出所的事你跟谁也别说，尤其不能跟咱娘说，你偷偷地把咱哥的锯子带过来，我们把树给杀了，这样我就能跑了。说完，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老五，说，你要的东西送给你了，现在不能看，等白天看。老五拿着东西，瞥了一眼老三，只见他的眼神很严峻，很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

月亮就在头顶上，又大又亮，一直跟着老五，他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才停下来，刚才老三塞给他的东西，他紧紧地攥着，他很好奇，喘息未定，就迫不及待地把纸展开来，那会是老三的手枪吗？

纸张不大，显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插页，可纸里没有手枪，上面印着一个体操运动员，女的，长得挺好看的，头发盘着，踮着脚尖，两手举过头顶，上面托着一个球，像月亮，胳膊和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看着纸上的那人，老五想到了我。那时我还没有淹死，我带着老五到松河去洗澡，老五坐在岸边，他最喜欢看我踩水。我两手朝上伸着，托举着衣服，一点水都不沾。或者抓着一条鱼，上半身在水面上自由地立着，始终不下沉。夕阳照在水面上，照在我的身上，亮闪闪的，我身上的汗毛清晰可见，像是镀了一层金。老五说，四哥你动作真好看啊。

这个老五，他想起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忘记了回家。

剩余的夜晚

1

王瑞父母一直想留个孩子在身边，结果大儿子王智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济南，接着女儿王慧谈了男朋友是武汉的，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去了那里，两位老人最终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王瑞身上。哥哥姐姐也希望他能回到松河照顾父母。即将毕业的王瑞似乎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他父亲动用了浑身的解数，终于打通了松河市政府办公厅一个副秘书长的后门，朝里面塞了一些东西。说恰巧市建委有个空缺，刚好填进去。事情原本就这么定了下来，几乎跑断了腿的老父亲觉得可以歇口气了，谁知王瑞的态度陡然一转，他突然决定不回去了。王智气冲冲地从济南赶到南京，结果又灰溜溜地像只老鼠一样地赶了回去。看来三个孩子宁愿待在火炉里热死，也不愿守着那两具棺材，两位老人就是这么说的。为了缓和矛盾，王瑞毕业离校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他刚认识不久的三十岁的银行女职员仇敏去了趟黄山，然后又在皖南宏村住了十多天。

在临去单位报到前他还是回了老家一趟，看看父母气消得怎么样了。母亲好像是想通了，主要还是心疼打了水漂的那些钱，可父亲却坚决不与这个不孝之子搭言。这样王瑞就放心多了，他很挂记母亲，至于那个顽固老头，母亲会感化他的。他又打了车票，一路颠簸到了南京，颠簸到了单位，颠簸到了宿舍，颠簸到了他事业新鲜的开端，好像他就准备这么不由自主地一路颠簸下去。王瑞晃了晃脑袋，觉得毕业那阵子跟父母的抗争，跟仇敏的疯狂，就像是一场梦，更像是一场游戏。不管是游戏还是梦，他打算把它们从脑袋里沉下去，一直沉到血液的最深处。一切重新开始。

王瑞被通知去参加“迎新”座谈会，说是所长亲自主持。这是工作一个多月来所长第一次公开露面，先前他一直在外面为嗷嗷待哺的六百号职工的生计跑来跑去。小会议室里大家围成一圈，一律夹着尾巴，隐藏笑容，等着所长分块糖吃。这两年新分配来的毕业生竟然有三十多人，王瑞觉得脸面都很熟，但是都叫不出名字来。

所长四十出头的年纪，自信，笑容可掬，一副“发展就是硬道理”的模样，正因为如此，他具有很强的亲和力。没一会儿，会场就被他调动得热闹非常。大家争相发言，纵论时局，好像他们已经主宰了他们的命运似的。王瑞不发一言，他缩着脖子东看看西看看。当他把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发现他们长得都不一样；不仅是不一样，而且都极其富有个性，也就是说越看越不像人。噘着嘴的那个是头猪，贼眼溜溜的那个是只老鼠，长脸的那个是匹雌马，大乳房的那个是只鸡……唯有高颧骨突嘴巴的所长接近于人，是只猩猩。王瑞置身于一个动物园里，越发感到没有意思可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待下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走出了会议室，他以为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实际上谁也没理会他。

部门主任看见王瑞进了办公室，就问会开完了？后者也不吭声，坐到了自己的桌前。部门主任是个干巴老头，副主任刘美正跟他商议什么事情，里面还夹杂着几个人。干巴老头一直对刘美那对晃动不停的大乳房耿耿于怀。王瑞觉得刘美应该答应那个瘦猴子才对的。所里一位老同志死了，每个部门都要去死者家进行慰问。瘦猴子支使谁，谁也不想去。王瑞刚好想到外面透透气，就拿了挽幛说：“我去！他家在哪？”于是王瑞一手夹着一个贴有“某某同志千古”字样的被面，一手捏着写有死者家地址的字条上路了。

当他敲开止马营小区32幢508室房门的时候，看见面积不大的客厅、卧室里挤满了哀伤的人们。王瑞估计就是这家了。他说明了来意，然后把挽幛递给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悲痛。刚好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把王瑞的手放下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去了阳台。因为没有人再理他，王瑞顿时感到孤立、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屋子的人都深陷在各自的悲伤里，他似乎也应该悲伤一下，不然实在对不住他们。王瑞就从靠他最近的一个少妇开始，转着圈与他们一边握手一边声音低沉地说，请节哀顺变，请节哀顺变。每握一个人，他都要说两遍“请节哀顺变”，不是怕他们听不见，而是显示慰问的力度，仿佛他代表了单位。结果他越握越顺手，甚至连躲在厨房及厕所里悄悄啜泣的人们也不放过。最后他满意地搓着双手下楼，来到了大街上。他看着来回走动的神色安详的人们，感觉好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一样。

他到单位时还没有下班，就打开了单身楼四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是王瑞的校友，研究生毕业，比他早来几个月，几天前他携着新婚不久的老婆和梦想去了深圳。大家都以为他请婚假旅游去了，只有王瑞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房间被花格布帘平均隔成了两间，一张席梦思床几乎撑满了里间，外间算是客厅。他在里间的床上躺下来，眼睛迷糊了半天。他想，大学四年不仅什么都没有捞到，反而叫一个老女人给操了。他跟狗一样半死不活地躺着，结果就悲伤起来。他睡过去了，突然之间就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一只苍蝇停在了他脸上，就像是从他身体里飞出来的一样，就像是他那黑黑的小小的灵魂。

2

仇敏打开房门，虽然看不清站在门外的人的脸，但听声音已经知道是谁了。她既不惊讶，也不惊喜。王瑞也是如此。因为一时无话可说，所以两个人僵了一会儿，似乎发黄的灯光把他们隔得更远了。“屋里有人吗？”门外的人终于开口。门里的人很淡地回答说：“有人。”于是王瑞从容地从仇敏的胳膊下钻了进去。仇敏随即把房门带上，“刚才在楼下晃来晃去的人是不是你啊？”王瑞想否认也不可能。“这些天你怎么不跟我联系？”王瑞反问一句：“你不也没跟我联系嘛！”王瑞四处走动，就跟自己的家一样。王瑞转到她身后，他一边把她上衣掀起来，一边朝卧室里推。仇敏试图做出挣脱的架势，王瑞干脆就把衣服套到了她头上。“我还没洗澡呢！”王瑞以为这不是理由。“真的真的。”仇敏嘴里伴着“咝咝”的声音。“就知道你，不饿是不会来的。”王瑞没办法，跟往常一样，只得去洗澡间端盆温水过来。

一完事，王瑞无力地沉了下去，这时候那些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却涌了上来，就像下水道漫到地面上来的粪便。他虚弱极了，恶臭难闻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把持不住，要摸到她住的地方，摸到她满是脂肪的身体上来，跟个乞丐一样。只能说那件事情他实在管不住自己，当然其他事情也不由他说了算。他现在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丢在床下的裤头穿上，径直来到厨房，喝了点汤，吃了片香肠。然后去卫生间撒了泡尿，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烟灰，他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他来到客厅，把灯都打开来，然后陷到了沙发里，陷到了灯光所笼罩的那片孤独里。一切如故，一切都是老样子，就连仇敏的生殖器都陈旧不堪，还指望她的东西越用越新，新的像处女一样吗？那当然不可能。这样一想，他自己也陈旧起来了。仇敏在卧室里喊：“快看看我们在皖南拍的照片，快来看嘛！”王瑞感到自己的身体凉了下去，从头凉到了脚。仇敏干脆下床，赤裸着冲了出来。“睡着了？跟猪一样，也不找个地方。快起来，看看拍的照片。”

没想到照片上的风景真是不错，比他们当时看到的还要美。但是王瑞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太对劲。到底是哪儿，他一时还看不出来。还有一沓仇敏捏在手里，准备收起来。经过一番争夺，王瑞抢到了手。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问怎么啦怎么啦？仇敏不好意思地说：“你没看到？把我拍得丑死了，皱纹都给拍上去了。”王瑞翻完了，又去翻另一摞，他终于感觉到了照片的缺陷，那就是，他完全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仇敏也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他们两人站到一起就更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了。王瑞丢掉它们，把枕头支在床头，然后身子靠了上去。仇敏还在摆弄那堆照片。王瑞谈起了工作的事，他说他不想待下去了。“怎么啦？”仇敏抽出一张送到他面前，“你看这张怎么样？”王瑞点点头，继续说他的，“挺烦的，反正挺烦人的。”王瑞说着说着就没劲了。

仇敏又来了兴致。真是没办法，王瑞想把她推下去：“我不想干了。”“什么不想干了？在这里你就是苦力！”说着她已经退掉了他的裤头。“不要了，不要了，我觉得挺没意思的。”“这事不由你做主，你说了不算！”

3

生活似乎由每个人所分享的秘密构成。比如当仇敏告诉王瑞，在他之前她就有男朋友，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五十多岁的有妇之夫时，王瑞觉得有必要去见见那家伙，但遭到了仇敏的拒绝。当她说那个老男人事业有成，王瑞感觉要坚决见一见那家伙了，但遭到了她更坚决的拒绝。王瑞对那老家伙的了解仅限于此，其他方面仇敏无法提供更多。因此仇敏生活中的另外一个男人对王瑞来说就是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掌握在她手中。当仇敏在那老家伙面前把王瑞描述成一个年轻气盛、孔武有力的小野兽时，对于老家伙来说，王瑞也是如此不得深入的秘密。

当然，仇敏让她生活中并举的两个男人互相知道对方，知道对方的处境，无意于夸耀，无意于他们的竞争，看上去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很忙，忙得要命，而无暇同时顾及两个人而已，她只能把休息日平摊开来给他们。她会不停地抱怨说，你们都看到了，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有时王瑞心血来潮，想找个不属于他的晚上从单位宿舍爬起来，到仇敏的楼下遛一圈，希望能碰见那个老家伙。但当他真的骑车扎了过去，却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大家彼此相安无事，这不正是王瑞所希望的嘛。但有时他也会把仇敏跟发廊小姐比较一番：他干小姐还要付费，而干仇敏却完全不需要，也就是说，仇敏连一个小姐的价值都不如。这难道不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秘密吗？他很想告诉她这一点，但是他同样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说实在的，他的这个秘密很猥琐，毫无光彩可言。

从事情一开始王瑞就知道他跟她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在琢磨如果仇敏纠缠于他，他肯定不好脱身，弄不好会身败名裂。但她曾认真地跟他说过，如果要她再嫁一次，她肯定会选择那老头的；而他还不懂事，只能当弟弟，让他打消顾虑。现在看来没有纠缠那回事了。王瑞对此感到很高兴，但同时又不免伤心起来。仇敏之所以那么说，看来她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这就是事情的双重性。为了尊严而战，当然王瑞也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是他坚决不在白天跟她一起出去，实在不行，只能选择晚上。因为王瑞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搞在一起。虽然他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没几个，但一旦让人碰见，那么概率就是百分之百。二是拒绝她给予的施舍。只要仇敏一送钱给他，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瑞决定让金钱在他面前低头。仇敏坚持要塞给他：“没什么意思呀，你上学肯定缺钱的嘛！你刚工作肯定缺钱的嘛！”如此来回推让几番，王瑞感觉要撑不住了。他突然吼道：“你他妈的给我搞清楚，是我干你，不是你干我。”仇敏一听，笑了，钱撒到了地板上，床上。“真是个小孩，还怕钱扎手，不跟你争了。”王瑞却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满意。作为报复，他还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在他决定对仇敏放完最后一炮的时候，甩下一沓钱走人。价格当然是他干过那个小姐的价格，他甚至精确地计算出了次数。只是经过这么一算，他实在是掏不出这笔钱来。于是他同样不得不放弃这个辉煌的想法。

4

仇敏说想介绍一位女孩给王瑞，后者以为她随便说说的，就没放在心上。又是一个枯燥而乏味的周末，已经快中午了。楼上不知哪家的小孩在练习钢琴，声音难听得要命。王瑞醒来，出了一身的虚汗。仇敏给楼下的饭店挂了电话，订好饭菜，让服务员十二点半送过来。仇敏推了推王瑞的身体：“跟你说真的，是我同事，我觉得小女孩挺适合你的。真的，长得也不错。”王瑞揉了揉眼睛，表示不相信：“你什么时候学会拉皮条啦？”仇敏轻轻地踹了他一脚：“去你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不想见就拉倒。”王瑞并不生气，他在考虑仇敏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不是，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还想跟我过一辈子？”仇敏似乎在考验他。王瑞当然知道他们的前景如何，所以无须回答，他是个诚实的人。“合适就谈一谈，不合适就算完。”其实事情就这么简单，即使把它变得复杂，也还是那么简单。“行，见见面再说吧，要是谈成了，我们就住到你这里来。”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小餐馆，下班后王瑞急匆匆地赶了过去。仇敏和那个女孩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显得自然得当，况且有仇敏作为中介，三个人的谈话并没有出现冷场，整顿饭下来，大都是仇敏和其中一个在谈，另一个在听。即使三个人共同探讨一个话题，王瑞也没和女孩搭上几句。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叫刘竞的女孩人长得文静，还有些拘谨。仇敏的眼光没错，他确实喜欢这样的女孩子。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仇敏借故走掉了，临走前她先小声对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把王瑞拉到一边，附在他耳朵上说：“女孩对你感觉不错，注意点，别再瞎问瞎问的。”王瑞点头称是。

他们走出餐馆，王瑞主动替刘竞推着自行车，他们商量好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路上，他问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回答一句，然后也相应地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刘竞开始主动问王瑞：“仇敏跟你家是亲戚吗？”王瑞说：“她跟你讲过是吗？但是远得很，比八竿子还要远的那种，我只见过她两三面。”这句话是他和仇敏早就商量好了的，他说出来就跟背台词一样，已经很顺口了。他微微地感到，这个叫刘竞的女孩似乎已经置身于他和仇敏设计的游戏之中了。而刘竞听了却很高兴，好像她和王瑞的关系近了一层：“仇敏是我最好的同事了，比我姐还好，她什么事都护着我。”然后她兴致很高地讲了单位里的一些事情，一直讲到电影院。王瑞去售票口买票，刘竞在门口等。一个姑娘走过来，问王瑞要不要看电影。他连连摆手，然后把手伸到小窗口里面去，买了两张票。那个姑娘又开始物色别的对象去了。刘竞问：“那女的问你什么？”王瑞说：“你不知道？是陪看的，很多的，你看那边，那边。”“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一看就看得出来啊。”然后他们就上了楼梯。

看完电影，王瑞想骑着自行车送刘竞回家，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王瑞跨了上去。他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上完晚自习，他经常带着小燕送她回家。王瑞感觉到刘竞在后面双手紧紧地抓住车座，但因为颠簸，身子在轻微地晃动。王瑞让她抱住他的腰，不然会掉下去的。于是她右手伸到了前面，但只是拽着他的衣服。王瑞一直送她到她家楼下。

自此王瑞开始忙碌起来，他要陪刘竞上自考本科补习班，每周两次，还要陪她逛商场、公园，时间不定。他一下子充实了许多，他喜欢这样。他把刘竞带到他单位里去，于是所里的人都知道他开始谈恋爱了。他领着刘竞去他校友的新房，那里安静，如果可能，他可以跟她单独过上一段小日子。但当他打开房门一看，里面早就被收拾干净了，窗户敞开着。经打听得知，那个校友已经彻底离开了单位，房间里的东西送给了他的一个什么亲戚。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暗暗地说：“我早晚也要离开的。”

他还照常去仇敏那儿过夜，只是内容增加了一项，就是讲述他跟刘竞的相处，无一漏缺。

5

春节王瑞考虑再三，决定回家过年。本来他可以带刘竞回去的，她同意了，但她又说她爸妈还不知道她跟王瑞在谈恋爱，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王瑞这个人。王瑞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你家里人讲呢？”她回答说：“仇敏说让我考验考验你，你基本合格，过了年你就可以去我家了。”于是王瑞一个人喝着西北风回到了家里。哥哥王智一家三口也回来了，而姐姐王慧寄来了两千块钱和对父母亲的新年问候，写在一张贺年卡上。除夕夜一家人喝了酒吃了饺子，然后盯着电视开始看春节联欢晚会。王瑞喝了二三两白酒，他从没喝过，但父亲和哥哥劝他来几杯，他们是这么说的：“现在你工作了，不对你限制了，要学会喝一点。”结果把他脑袋搞晕了。他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接到了刘竞打来的电话。她向他表示新年问候，然后又叫他把电话给他母亲。王瑞母亲听到了电话那头甜美的祝福话，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像已经见到了未来的儿媳妇了。母亲问王瑞女孩怎么样，王瑞说跟嫂子差不多，就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母亲说，只要贤惠就是好闺女。

从大年初一开始王瑞班上的同学就开始聚会，大家轮流做庄。初五的时候一帮人挤进了王瑞的家里，小燕没来。初二的时候她已经来给老师拜过年了。她只是不想参加聚会，不想见到王瑞而已。她交了新的男朋友，是她单位的同事，比她大八岁。王瑞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大她八岁的男人。小燕很冷地回答说那是她的事，她还告诉他五一她就要结婚了。王瑞知道她应该有她的归宿，每个人都应该有每个人的归宿。但不知为什么，他听了很失落。所以他敞开喉咙把白酒灌进去，足足有半斤。

散席的时候王瑞仍然很兴奋，他跟父亲谈起了工作，他说他后悔了。他悲伤无奈的神情似乎正是父亲希望看到的，但父亲眯瞪的双眼好像已经告诉了王瑞：“看到了吧，社会就这么残酷，到哪儿都不是好混的。”王瑞迎着那嘲讽的眼神说道：“我想回来。”父亲依然不说话，还是那双冷漠的眼神回答了他：“回来连个拉屎的坑都没了。”王瑞被父亲逼视得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酒醒后，王瑞很后悔跟父亲掏了真话，父亲理解他，然后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说已经原谅了他；既然单位定了下来，就要安心工作。父亲还打了个比方，说人就像是一棵树，栽到哪里就要在哪里扎根。但是他看到父亲这些年来根没扎下来，胡子倒是扎了一把。他觉得跟这个老头子没什么可说的。临走前，父亲以实际行动来验证自己的道理，希望儿子能开窍。父亲买了一大堆松河特产，放在一个大纸箱里，并且叮嘱王瑞，哪些是送部门领导的，哪些是送所长的，要分清楚。

6

回到南京，王瑞把纸箱里的特产都送了出去，一半给了仇敏，一半给了刘竞。元宵节刘竞正式邀请王瑞去她家，于是他就把大半箱的东西一口气托到了六楼。刘竞大姐一家三口、二姐一家三口都来了，新年的气息不但没从他们身上散去，反而更浓烈了。作为第一次拜访，王瑞表现得虽然拘谨了些，但相当积极，什么事情都去争着做，所以刘竞一家人也对他回报了恰当的热情。刘竞的妈妈详细询问了王瑞的家庭情况，后者如实做了回答，老人家对此感到满意。看来丈母娘这关过了，问题基本就不大了。两个姐姐和两个姑爷对这个新来的成员在心里肯定都有个比较，结果王瑞就不得而知了。饭菜已准备好，就等刘竞的爸爸来主持这个阖家晚宴了。电话催了两次，第三次是大姐七岁的儿子打的，刚拿起话筒，外公就来了。刘竞的爸爸是一家生产电动工具企业的副总，看上去比两个女婿还要精神、光亮。他不仅生出这么一大家子人来，而且还让他们团聚到一张大圆桌上来，真是让人羡慕。王瑞对刘竞爸爸的感觉比对他父亲的感觉要好多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竞的爸爸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大家说，公司有一笔业务，客户正等着要谈，他先走让他们继续吃。老头子一离开，吃饭的进程开始加快，因为饭后还要摸几圈牌。吃饭是为了打牌，或者可以认为吃饭是打牌的前奏，吃饭的目的就是要打牌。

把台布一撤走，大家就开战了。刘竞的妈妈、大姐、大姐夫、二姐夫四个人上桌，二姐抱着刚要入睡的女儿做她丈夫的参谋，大姐的儿子看电视，而刘竞跟王瑞躲到了她的房间。房间整齐而干净。刘竞放了一张CD，把音量调低，就像电影中的背景音乐。王瑞对刘竞说：“你家这种感觉挺好的，一家人可以时常聚到一起。而我们家就不行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只能逢年过节聚一聚；即使这样，也都聚不齐。”刘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尤其是二姐夫，整个一个伪君子，见了他就烦。”“我倒没看出来！”王瑞说，“你爸多大了，怎么看上去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刘竞说：“都五十六了，我爸那头发是染的，头发早就白了，你没看出来吗？”

王瑞在床上躺了下来，他很想睡上一觉。他感觉身下的那张窄小的床飘起来了，飘出了房间，飘到了大街上，飘下去，就那么一直飘下去，飘到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地方。他问刘竞，如果他去深圳，她会随他一起去吗。刘竞说深圳并非像人们说的那么好啊，再说她家里人未必同意，因为她银行的工作一旦丢掉就很难再找得到。他当然不指望她能给他一个意外的答案。“你可以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嘛！”王瑞未置可否。刘竞拨弄着王瑞的脑袋，忽然发现他头上有根白头发，她想给他揪下来。王瑞说道：“别揪，揪一根会生两根的。”“我才不信呢！”说着她就在那堆草丛里扒拉起来。“别动！”她骄傲地说道，“快看！”王瑞仔细看了几遍才看清楚那细细长长的的确是一根白发，因为它已经衰老，营养已经散尽，所以根本没感觉到疼痛。看起来更像一根细微的光线。“还有一根！”刘竞怀着惊喜又去捕捉另一根。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刘竞似乎迷上了这份令她欣喜的工作。

后来，两个人从家里出来，去吃了麦当劳。从麦当劳出来，王瑞陪刘竞散步，但方向不明，或许回家，或许看场电影也说不定。正是黄昏时分，他们慢慢地朝前走，具体走向哪里，谁也不会太清楚，大概朝他们的婚姻走去。

7

刘竞的父亲约王瑞出来，要跟他单独谈谈。刘竞曾几次透露她爸爸不太赞同她跟王瑞交往。王瑞猜测，大概因为她所在的家庭环境比他的强，二来他们鄙视小地方来的人。王瑞觉得，如果刘竞也是这个意思，那就完全没有必要跟她再维持下去了。但刘竞要表达的本意是，那完全是她父亲的看法，她父亲一向以为看人很准，说她跟了王瑞会受一辈子苦的。而她父亲的看法又绝对影响了家里其他人，因为一个公司副总的眼光绝对是没有错的，有前面两个姑爷为证。而刘竞唯独这次没听从父亲的权威。当她父亲要了王瑞的电话后，她同时鼓励王瑞说，相信他会战胜她父亲的。

吃过晚饭，王瑞在约好的一个路口等刘竞父亲的到来。王瑞正东张西望，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他身旁。车后座的窗子落下来，车里的人冲他招了招手，于是后者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在上海路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刘竞的父亲让司机回家，说不要来接他了。王瑞对这位公司副总的架势不以为然。王瑞自接到刘竞的父亲打来的电话，就一直琢磨后者会问什么问题。在脑袋里王瑞一遍遍地自问自答，他想做到回答得简洁而有力。

但他们一落座，刘父就开始讲他年轻时的生活。王瑞对此不感兴趣，他父亲就经常这样子，在怀旧的同时告诫听者，一个人年轻时的选择对他的一生是极其重要的。王瑞一边小口地喝着啤酒，一边小心地点着头，其实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刘父终于谈到了刘竞。他说这个小女儿不太喜欢读书，对将来也没什么想法，所以专科一毕业就把她安排到了银行工作。有一次刘竞带了她一个叫仇敏的同事到家里来吃饭。王瑞突然听到“仇敏”两个字，心猛地一提，看来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都不行。刘父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一个细节他会说上很长时间。事情不需要点破，已经很明了了。

王瑞盯着刘父的头发看，果然看到发根处白白的，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给人一种很假的感觉，但是他所说的事情却确凿无疑，无可争辩。王瑞问道：“是仇敏跟你讲的吗？”刘父反问道：“我又不是傻子，你看我像傻子吗？”但此刻他的神态真就是一个傻子。现在好啦，他们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眉目清晰起来，甚至有点儿可笑有点儿荒诞地清晰。刘父劝王瑞跟他女儿断掉。“不然小竞会受不了的，如果你们继续交往下去，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好像他很对不住女儿。“希望你能理智地分析一下这其中的利害，不要做什么傻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其实你有前途，你很能闯。我不会看错你的。”问题就这么简单吗？王瑞说：“问题是，就怕现在我答应了，你女儿也未必答应。”“所以我才恳求你答应，你要知道小竞是无辜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王瑞想，他的心情大概是这样：他跟仇敏干，王瑞也跟仇敏干，而王瑞接着又来干他女儿，如此好像他干了自己的女儿一样。他想握住王瑞的手，而后者推开身下的椅子走出了茶馆，头也不回。

王瑞边走边想，这个鸟男人张口理解闭口理解地谈，可事情从根本上不就是他引起的吗？王瑞把电话打到了仇敏那边，后者解释说：“当时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你们俩挺合适的。”王瑞想冲过去，掐住她脖子说：“合适你妈个×！”“你听我讲，好不好，你们从一开始谈，我也从没阻挠过你们。再说了，你想到我这里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说过你一次吗？你他妈还要我怎么样啊你？”“行行行，我操你妈的！”王瑞还想再骂上两句，对方却挂了。

8

电话中，刘竞的父亲又跟王瑞谈过几次，后来还真的给他送来了一张一万块钱的支票。王瑞把支票退了回去，并且说明，不要再来烦他了，该走的时候他自然会走，否则出了什么事他不负责。而刘竞那边，王瑞跟她接触越来越少，即使见面，他也一副寡言少语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感情会慢慢地淡下来的。他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对刘竞付出多少，所以就不需要太克制自己了，顺其自然。但是后来刘竞感觉出来，好像事情不太对劲。她开始一直不停地追问她爸爸那天到底跟他谈了什么。王瑞就解释说跟那次谈话没有关系，即使有，那也是她爸爸使得他更坚定了去深圳的决心。“那我也去。”刘竞决定去奔赴爱情了。“不行的，你去那边真的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而且我这个人喜欢跑动，而你又比较安静，性格上也冲突……”王瑞实在不想打击她，但这确是实情，一个专科生能干什么，她自考本科文凭还没拿到手。“就知道是这样，都嫌我没学历，嫌我不懂事……”说着说着她就开始掉眼泪。王瑞也不安慰她，就让她哭吧，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天气开始热了起来，王瑞跟深圳的校友联系得差不多了，就写了份辞职报告压在床头，又向在武汉的姐姐借了五千块钱，同时请求她保密，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准备在毕业一年之际起程去南方，开始新的生活。所里的人都知道他要走，单身楼里想走的还有两三个，好像他们一开始到这地方就是为了要离开一样。刘美把王瑞叫到她办公室，说要郑重其事地跟他谈谈。刘美已经坐到了干巴老头的位子上，而后者在退休前也没能坐到刘美的屁股上，结果含泪而去。刘美对王瑞说了很多，知道拦也拦不住，说的都是一些前途光明的话。他有些感动，然后说工作这一年来不应该老是逃班，老跟她对着干。刘美朝他面前一坐，脸红红地说：“没关系，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就走吧！”刘竞再次约他出来，说是一起去东郊紫金山下的紫霞湖游泳，那是消夏的好去处。这是个新鲜的主意，可王瑞提不起兴趣。但临走前他总要去跟她见一面的，于是就应承下来。一碰头，他看到旁边还站着仇敏，她的眼神让墨镜遮住了。刘竞买了一大包的零食、饮料，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泳圈。趁着刘竞伸手拦车的机会，王瑞一把把仇敏拽到了一边：“不还缺一个人吗？嗯，不还缺一个人吗？”仇敏一甩胳膊，怒视道：“叫什么叫什么，又不是我想来的！不愿意我来，回去就是了！”王瑞看着街上的行人，不说话了。上了出租，他也坚持不说话。

紫霞湖在山下的树林之中，有两个可以游泳的地方：一个是人工游泳池，游起来安全一些；另一个是天然湖，很大，像一面镜子，远看湖水发绿，近则清澈透底，但是不安全，一年总会死上一个半个的人。他们自然选择了天然湖。湖的四周围，水里以及岸边的草坪上和树荫下全是人。谁也不会相信那一个半个的人会落到自己身上。刘竞和仇敏去厕所换了泳衣，而王瑞直接到灌木丛后面脱了。王瑞看着仇敏被一件黄色的泳衣绷得紧紧的，第一次感觉到，她简直丑得要命，小肚子凸起，大腿根的阴毛也露了出来。而刘竞瘦弱的身体怎么撑也撑不满泳衣。他先下了水，她们要铺上一次性塑料台布，把吃的喝的摆出来。

他游到对岸的亭子附近又游回来，感觉心情好了一些。他不想再敌视谁了，其实谁都和他没太大的关系。刘竞和仇敏也已经下了水，她们把头浮在水面上，面对面地说着什么。王瑞一过去，她们嬉笑着开始朝他击水，而且她们还动员了周围的几个小孩一起围攻他。玩了一会儿，水花不再四处溅射，战斗就自然结束了。王瑞把刘竞拉到了他身边，他想带她到深水中去。她说她害怕，死活不愿意。王瑞说没关系，我来保护你。于是她试着朝前游，结果没出十米远，就撑不住了。王瑞只好护送她再游回去。王瑞转身再次朝对岸游去，他决定游上二十个来回，游不动了就回家。仇敏的水性很好，当王瑞游到湖心的时候，他就被追上了。“刘竞让我劝劝你。”仇敏探出头，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说。王瑞不理她，只管朝前面游去。她以为他没听见，就又说了一遍。王瑞停下来，踩着水回答说：“我看你还是去劝劝她吧，你应该把事情说出来，这对大家都好。”仇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王瑞感觉脚下很轻盈，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跃出水面。“我们现在干一下怎么样？”仇敏吃惊地看着他，意思好像在说，在水里怎么干？“就在水里，我先脱掉。”仇敏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回了一句玩笑，说真要干可以到对岸小树林里呀。“不！就在水里！”王瑞潜下水，接着又冒出来，手上甩着泳裤说：“你看，我都脱了，现在看你啦！”她看了看刘竞，只见后者正无知地朝这边招手。“有什么好看的？快脱吧！”他上前抓住了她，一边把她朝水下按，一边动手脱她的泳衣。仇敏感觉王瑞要剥了她一样，就一上一下地挣脱，接连呛了几口水。看王瑞凶狠的劲头，分明是要淹死她。仇敏开始拼命朝回游。

仇敏游到了刘竞身边。王瑞看见她们说着什么，他重新穿好裤头，仰着身子在湖中央漂了一会儿。他感觉要睡着了，似乎失去了知觉，要么升到了空中，要么沉到了水底。王瑞翻了个身，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分钟后，他爬上了岸，朝小树林走去。他回了回头，看见她们已经上了岸，正坐在草地上朝水里张望。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三角内裤的青年出现在大街上，行人们都停下来围观议论。

手机又响了，他知道那是刘竞或者仇敏打来的。这有必要吗？这有必要吗？王瑞自言自语说。她们开始以为他躲到水底里不愿出来，后来以为他淹死了，于是报了警。但派出所的人把电话打到王瑞单位询问，才知他已经回去了。但又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他突然感到了失踪的快乐。

连干了四瓶冰啤酒，王瑞脸红脖子粗地走出小餐馆。估计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或许更晚，他毫无目标地在街上晃来晃去。于是他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只有几个人站着，其他的都坐在座位上。王瑞手抓横杆冲着窗外，他跟前还有个小男孩，扶着座位的后背，也在一声不响地盯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王瑞不去想那件事了，车子开到哪就到哪下吧。楼房、灯火、树木还有行人，都朝后闪去，不停地朝后闪去，这让他想起了自己行将走过的一生。

他低下身子，一只手揽住了小男孩，另一只手还吊在横杆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时站在旁边的一个女人上前推了王瑞一把，厉声说道：“你干什么干什么，快把他放开。”这女人大概是小男孩的妈妈。王瑞看到女人这么凶，感到很伤心，甚至讨厌，他把小男孩搂得更紧了。男孩的母亲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胳膊拼命朝外拽。王瑞很自然地把双腿一夹，对女人说道：“不要这样，孩子还不懂事。你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就开始骂他疯子、神经病，她一边骂一边在暗暗地用劲，她只想把她的孩子解救出来。小男孩不停地喊“妈妈！妈妈”，他被吓得哭了起来。三个人一时僵持不下。车上的乘客来了精神，目光都聚到了这边。车上安静得很，甚至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年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女人面前，就像劝她女儿那样劝道：“你先到那边坐下，毕竟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你说是不？可不能因为夫妻闹别扭而影响到孩子，这对他成长不好。再说啦，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担心是多余的，没回家的人们终归要回家

我盯着小方桌上的空酒瓶发呆，他们在聊着什么。

老马突然转过脸来问我：“你想对酒瓶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说的。

“那好，”老马就站起来招呼大家，“我们散吧。”

于是众人的谈论戛然而止，纷纷开始收拾行头。我最后一个走出酒吧，老马他们已经像老鼠一样挤到了一辆出租车里面，三四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车窗里伸出来，分不清是谁的。“兄弟，到成都好好干，我们会想念你的，妈的要记住，给我好好干—”他们故意把“干”字拉长了音，然后一溜烟就跑掉了。

由于外面跟酒吧内的温差很大，寒冷顿时包围了我，我不禁紧了紧身子。我要赶到住处睡上一觉，然后乘火车去成都，至少两年之内不再回到这个城市。

夜幕垂落的时候，我请老马他们在一家川味火锅城为我送行。这个主意就是老马他们提出来的。老马他们抹抹嘴然后到酒吧继续为我送行，直到他们赢空了我的钱包，只剩下那张去成都的硬卧火车票，他们才迅速结束了牌局。那张薄薄的纸片对他们一无用处，他们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想代替我去成都，当然谁也无法代替。去玩玩还差不多，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没钱回孝陵卫了！”我按住空瘪的身体，羞涩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老马他们有没有听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就滚到了我面前，这刚好够我搭乘公交回到东郊的住处。我感激地看着他们，深感荣幸，老马他们做朋友做到这份上，真是到家了。

老马他们纷纷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骑上这枚硬币，去成都吧！”

我感到肩膀上重重的，我知道那是老马他们给予的信任和温暖所带来的力量。我把这枚圆圆的小小的硬币攥在手心里，直到它不再冰冷。走出巷口的时候，我真想把它发动起来，骑上它去成都，那样就太让我兴奋了！

我朝新街口方向走去，已过午夜的街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路两边店铺的卷帘门都紧闭着，白天拥挤的人群好像突然间钻到了地下。在长江路路口的拐角处，小吃摊的摊主，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冲我微笑着，表示问候。往常不管饿不饿，我总会坐下来吃上她包的二两水饺，我很喜欢那馅的味道，还有那水饺小巧的样子。但是这次我抱歉地摇摇头，沉默地走了过去。前行了不多远，我认为应该回去跟她打一声招呼，说我以后，至少是两年之内不会再吃到她的水饺了。但是这个小念头只在我脑壳里停留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这次离开，我什么也带不走，就连我女友的电话号码也被迫丢给了老马他们。我觉得我做朋友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到家了。快到新街口的时候，我看到步行道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因为我也喝了酒，闻不出他身上是否有酒味，但我猜那肯定是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他的脸正对着水泥地面，一副狗吃屎的样子，身上的风衣整个覆盖了他。要是平时，我肯定会上去踢上他两脚，但是现在我陡生怜悯之心。是啊，他为什么喝成这样子？为什么没有人送他回家？我记得父亲经常是这样一个人。我准备上前帮他一把。忽然两道冲刷墙壁的水流声传了过来，急促而清晰。我瞅了瞅，两个黑影正缩在国贸大厦的墙根。一个棉夹克，一个皮装，他们在兴奋地抖动着身体，还不时地朝这边观望一下。看来我多虑了。

新街口圆形广场上灯光明亮，但是空荡荡的，护栏旁的几个小报摊都收了，就连招揽生意的妓女们也已回了家。出租车一个又一个地在我身旁停下，他们都想做我的生意。我当然不去理会，而是绕着广场转了一圈，然后自顾自朝东面走去。那是我要乘车的地方。停车道上只有一辆中巴，附近散落着几辆出租和马自达，都在等着生意。还有几个人站在候车亭下来回走动。我到中巴车的前面看了看招牌，是去孝陵卫的，但车上几乎没什么人。去孝陵卫的公交是通宵车，但一过午夜，都是隔一小时发一班，这个我是清楚的。我凑近站牌看了看，显然现在正处在上一班刚开走而下一班还没到来的时间段。我得等上半个多小时。于是我就上了中巴，在左边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车头前面的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掉回头继续抽烟。

坐在司机座位上的胖一点，而坐在中间位置上的瘦一点。不知是胖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突然问了我一句：“啊是去孝陵卫的？”听他们的语气，至少可以听出两点：第一，他们是这辆车的主人；第二，如果我不是去孝陵卫的，只想进来取取暖，那就请快点滚下去。

我不耐烦地回答说：“是的。”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隔着车窗盯着外面等车的那几个人，他们正翘首以盼，都急着要回家的样子。他们呼出的白汽很快升了上去。他们身体里的那台发动机还在紧张地工作着。灯箱广告有的已经换成新的了，十分耀眼夺目。成都会是什么样子，我与灯箱广告上的美女对视着，想到了这个问题。

在酒桌上，我问老马他们成都是什么样子。

“操，成都！”老马他们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成都街上全是美女，全他妈是美女啊！”

但据我了解，老马他们谁也没去过成都。

老马他们立即反驳说：“谁去了谁都这么说，真的。”好像他们真去了一样，好像他们一踏上成都地面，成都的美女就都是他们的了一样。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坐在座位上感到越来越冷，最好来上一支烟。但是我四下里掏了掏，一根也没有。我的早就被老马他们抽光了。看看，前面的两个鸟人还在抽啊抽的，而我一根也没有。一根也没有！

这时上来了三个人。先是一个穿棉夹克的和另一个穿皮装的跳了上来，他们动作敏捷，而外面穿风衣的那个却怎么也踩不稳车门前的台阶。原来是我刚才碰见的那三个酒鬼，看来我猜得没错。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人一只胳膊，左拉右扯，好不容易把穿风衣的拽上了车。

他们酒气冲冲地直奔最后排的座位，还没坐下来，就朝前面喊道：“是不是去孝陵卫的？什么时候开？”

前面那个瘦子站起来说：“就开，就开。”

但他还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于是后面又喊道：“到底是不是去孝陵卫的，啊？”

后面的酒气潮水一样漫了过来。瘦子没搭理他们，而是站到了车门口，冲着外面叫道：“孝陵卫了，孝陵卫！啊走？”

同样，站在寒风中的人们也不搭理瘦子。

从火车站开往夫子庙的公交车进站了，就停在中巴前面。瘦子停止了鬼叫，迅速冲了下去，堵住了公交的后门口。可无论瘦子怎么喊，从车上涌下来的人根本就不理他，他们很不高兴地拨开瘦子的头，然后向街道两边散开了。原先的那几个人从前门上了车。瘦子失望极了，但他很快注意到，那几个刚下车的外地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很小心地站到了原来那几个人的位置上。大包小包都紧偎着他们的裤腿，就像那是他们的孩子，生怕丢了一样。其实他们是怕自己丢了。从穿着看得出来，他们是从乡下来的。瘦子说着当地土话，虽然与他们沟通有所障碍，但他很快就弄明白了，从乡下来的这帮人刚下火车，要转车去孝陵卫，但他们一定要等公交车来，坚决不上瘦子的中巴。我点了点，足足有七个人，突然后面又冒出一个头来。他们年龄都不算大，大概第一次踏进这个城市，牢记大人们的嘱托，万事都要谨慎。看着他们，我心里也有些急了，他们也太叫谨慎了。瘦子游说不成，就像丢了钱似的，失落地回到中巴上，嘴里骂着呆逼。那几个乡下孩子完全有理由认为瘦子只是在骂他自己。

穿风衣的在座位上坐不住了，开始呕吐起来。其实他只是在那儿干号着，嘴巴徒劳地张开，但就是吐不出来。他真的喝过头了，我想这真是个不懂得节制的人啊！

瘦子说：“不要吐到车上面，要吐到下面吐去。”

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边捶着风衣的后背一边回答：“啊吐，啊吐到车上又又又怎么样？”他们的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因为我的位置处在后面三个人与前面两个人的中间，感觉后面的话好像是通过我传达给瘦子的一样。前面又有话通过我而传到后面来。“最好把他弄到窗口上，这样也好醒酒，啊对？”瘦子的语气平缓了许多，他想，如果闹下去，显然对他是不利的。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对方却是三个。那我呢？显然不可能站在瘦子那边，因为我是一个乘客，而且他也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看来他不想跟醉鬼们纠缠下去，他还要做生意。但他们并没有按照瘦子的说法去做，穿风衣的还在“嗷嗷”地叫着，他心里难受，但谁听了谁也替他感到难受。

我把双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座位已经被暖热了。我摸了摸冻僵的脸颊，心里想我是不是老了。我所在的公司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公司，但非要把业务做到成都去，并由此要占领整个西部市场，真是白痴一样。而我在公司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跟我一同前往的，还有几个白痴，他们把成都之行看成了一件大事。而我也真的不想去什么成都。

“真的，我并不想去成都，其实……”

我还没把话说完，老马他们就打断了我：“不要再跟跳蚤似的跳来跳去了！成都有什么不好，啊？美女如云，你说有什么不好？”老马他们并不觉得教训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是觉得吃了我的饭，就应该说我两句。这大概是那该死的友情在作祟吧！

“可，我是说，待在里面没什么前途，真的没有，其实……”

“行了行了，前途，前他妈的鸟途，我看你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前途的人。”

我目光发直，并且羞愧地吃着他们的唾沫星子。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们总觉得这样，才无愧于我那顿饭。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我抬起头，努力把话说完：“其实我觉得我挺适合当老师的，你们说，我是不是老了……”

“老了？老你个鸟！你很正常，就是你现在想去死都很正常。没问题，去吧！在成都混不下去没关系，看你做鸭挺合适的。你有前途，前途都是你的！”老马他们七嘴八舌，越说越开心。他们总觉得，非把我说得痛哭流涕，才算尽到了做朋友的责任。可我的眼泪并没有流下来，最终也没有流下来。

我在座位上摸着冻僵的脸颊，心里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站台上那几个乡下孩子正跺着双脚，冰冷的灯光打在他们苍茫四顾的脸上。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去朋友那儿寻求可怜与同情的人。

“到底走不走啊？”穿棉夹克的仿佛在质问瘦子。

“就这几个人，怎么走？”可怜的瘦子回答说。瘦子的心情很不好，他的意思是最好街上所有的人都上他的车，塞得满满的，撑破最好。可现在中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所以瘦子的心情很不好。

“快点回家吧，”穿皮装的不知对谁说了句，“给他找些东西解解酒，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穿风衣的人好像受了朋友的鞭策，呕吐得更起劲了。

“到底找什么东西解酒合适，啊？”穿皮装的继续问道。

这时前面驾驶座上的胖子已经转过脸，他在密切地注视着后面的动静，他相信，那个家伙真要是吐到车上，会有一场好戏演的。

“屎汤，也许屎汤能行。”

皮装听了猛然抬起头，双眼射出愤怒的光来：“谁说的？是谁说用屎汤的？”车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棉夹克拉了拉皮装的袖子，指着干呕的人说：“是他自己说的。”在座的都听出来了。

皮装于是笑起来：“是吗？看来他还没喝多，还知道用屎汤解酒。可屎汤去哪儿找？叫我们去哪儿找呀？”

这么一说，醉酒的风衣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旁边的两个人不得不把他的脑袋支起来，以便他哭得像个样子。

瘦子又重新走向那帮乡下人，因为他发现，他们当中两个穿得很单薄的男孩提起行李很想上车，但被那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姑娘制止住了。只要扳倒那个四肢肥大的姑娘，问题就解决了，瘦子充满了自信。

“啊走？冷得一逼吊糟，还不走？知道你们第一次来，没的关系，谁也不会宰你们的，跟公交一个钱，正儿八经的，一人一块，相信我，肯定不会把你们拉到半路丢下的，我们还要做生意，啊是？好吧，来来来，快上快上！”

但是那个坚贞的姑娘别着头似听非听，死活不理他。瘦子只好来鼓动其他人，可还没等他开口，孩子们就开始警觉地朝后面躲，这群小鸡根本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老鹰，他们被吓坏了。我在车里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车后面那个穿风衣的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嚷开来：“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要剁了他，我非剁了他不可！……”因为他的哭声并没有停止，所以他是边哭边说的，那样子好像连鼻涕带眼泪一起吃到了嘴里。

开始把我弄得莫名其妙，后来也没弄明白，我猜肯定是谁得罪了他，而且还不浅。就这么回事吧。他的话，起初听上去铿锵有力，让人无不产生疾恶如仇的冲动，但是经过他一遍遍地重复，就不那么有力量了。得罪他的那个人已经被他剁了十几次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胖子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我索性下了中巴。瘦子盯住我不放，他的眼神在警告我，你要去哪儿？我用冷漠的眼神回了他一眼，去哪里关你他妈屁事！

我决定到附近的电话亭打个电话。电话亭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我低头不语地走过去。水泥方砖上有个烟头，半支烟的长度。也许这半支烟将给我带来些许的温暖，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叼到嘴巴上。我四下观察了一下，没有人注意我。我看了看烟的牌子，好像从没听说过。我试着抽了一口，眼泪差一点被呛出来。真是太难抽了。我不知道成都会不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受。我想给家里挂个电话，我并不是要听父母亲的意见。我的事情他们做不了主，当然他们也无法替我做主。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就要去成都了。我坚持抽着那半截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给家里去电话了，每次打过去，总是母亲在接。好像退了休的母亲专门守在电话机旁等着我打过去似的。她总是说，做父母的对你是没什么指望了，你快点成个家定下来是正事！我只好在电话这头支起耳朵听着。是啊，他们还能指望我什么呢？每次都是这样，其实我只是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可每次都是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我突然打住母亲说，以后我不会给家里打电话了，你们听不到我的声音，就说明我在外面很好，平安无事！母亲一听急了，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死是活，啊？反正我是不会打了。我恶狠狠地说。好好好，母亲说，我是管不了了，我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过来，我哪还有工夫管你，我看你跟你老子一个熊样，随你吧！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想母亲肯定老泪纵横，无限悲伤。我坚持把那半截烟抽完，感觉脸上热乎乎的，可心里却一阵酸楚。

电话亭的西面，也就是冲着我的这面，一个白脸的年轻人靠在玻璃护板上。他并没打电话，而是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忧郁，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我不得不走到他的对面去。我在翻找电话卡时，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我猛一抬头，只见那个白脸的年轻人正隔着玻璃注视着我，我们目光交织，我惊吓了一跳。在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人。每天我都要挤着公交去公司上班，然后心事重重地回到暂居的地方。有时我的心情会好一些，那是我去住处附近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里面虽然设施简陋，但我感到亲切。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我到他单位的浴室去，我真的感觉两个浴室一模一样。下午晴朗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雾气朦胧的浴室，照到我的身上。真的，我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一样。有一次一个热心人要帮我搓背，我一向讨厌这么做。但是对方太热情了，我只好屈就着蹲在他前面。那家伙搓背可真有一套，让我浑身舒服得很。但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我后背上滑来滑去，我感觉到了，是一根勃起的阴茎。我飞一样跳出了池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至今不记得那家伙脸的样子。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目光暧昧的人，我心里实在恐惧。我理解那回事，但我无法接受对我的挑战。还好，他的脸离开了，但并没有走，我看到了他的鞋子。我把抽出的电话卡又放了回去，我决定不打了。其实我刚才的想法是很愚蠢的，去不去成都跟父母亲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还是在成都，距离他们同样遥远，同样不在他们身边。况且现在惊醒他们，无疑会加重他们对我的担心与忧虑。这时，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我陡然一惊，难道母亲知道我要打过去，却又迟疑不定，她干脆就打过来了，想跟我谈谈？她是最了解她孩子的脾气了。但是那个白脸的年轻人却拿起了对面的话筒，说道：“喂！……”

我沮丧地回到中巴车上，座位上已经热气全无，我得重新把它温暖起来。瘦子还在车下劝说着，而那几个乡下孩子紧紧抱成一团，坚守着他们刚刚踏上这个城市的身体。瘦子和他们在僵持着。其实瘦子只是在跟自己僵持着而已。

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个可怜的人呢？在我离开这个城市前，老马他们已经把我搞得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不但抽光了我的烟，赢光了我的钱，还把我女友的电话号码抢了过去，并且安慰我说：“兄弟，你就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朋友嘛！”我不知道，女友落到老马他们手里，情况会怎么样。

我听到后面的风衣突然大声问道：“是不是你干的？”我朝后瞅了瞅，风衣已经将哭泣的脸扬起来，正对着棉夹克，显然他在质问他。棉夹克当然不理他。

“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干的？”风衣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棉夹克一边摁住他一边说：“妈的喝多了，我看你是喝多了。”

风衣猛地一抖身子，反而把棉夹克的衣领提了起来：“操！我喝多了？我他妈就觉得是你干的，要不是你干的，我把我双手剁下来！”

眼看两个人就要动手，我发现驾驶座上的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我回头瞟了他一眼，后者冲我笑笑，好奇地问道：“操！到底什么事？什么事？”

我说：“给我抽支烟，我会告诉你的。”

那胖子果然麻利地递上了一支，顺便他也点上：“快说，到底什么鸟事，值得他们这样？”

我抽了一口，对胖子说：“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胖子感觉好像受了欺骗，但并没有妨碍他观看的兴趣，因为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这时，皮装上前好不容易掰开了那双勒得比死人还要紧的手。棉夹克气急败坏地说：“是我干的，你他妈剁你手啊！妈的，鸟人疯掉了，简直是疯掉了！”

没想到风衣听了，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而不再斗志昂扬。“就知道是你，就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开始渐渐小了下去，最后成了喃喃自语，“行啊行啊，你们这群狗日的，狗日的，都来搞我，行啊……”

外面的瘦子突然一个箭步蹿上了车，火急火燎地说：“你们快下，快下，上公交，公交已经来了……快下啊好？”

后面果然开来了一辆公交大巴，看那架势，中巴再不开走，它就要压过来了！我很乐意，权当我上来取了取暖，刚才那支烟也让我好受了许多。我看见那几个乡下孩子已经拥在了公交门口。

可那三个醉鬼根本就不愿起身，并且叫了起来：“上了车就得开，你凭什么不开？你赶牲口哪你？”其实是两个人叫的，风衣一声不吭，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瘦子也开始变得硬了起来：“操！油钱都不够，开个鸟啊开！你以为我们烧的什么？是汽油，不是自来水啊！少他妈啰唆，快下去，快下去！”

“操！你就是烧的尿，我们也不管！”棉夹克和皮装正憋足了劲准备与瘦子抗衡下去，风衣却猛地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滚下了车。就听见“扑通”一声。

胖子响应了瘦子的号召，已经迅速回到了驾驶座上。他在不停地摁着喇叭：“再不下，真的开走了！”说着他已经把“孝陵卫”的牌子从挡风玻璃上取下来，把一张用红漆写的“16”的木牌换了上去。他们要去山西路开16路了。

最终我们都上了那辆公交大巴，中巴车已经掉头了。公交车上很空，每人占据着一个座位。那几个乡下孩子，那三个白痴，还有另外几个看不见面孔的人，他们在我周围，跟我一样，都坐在各自的沉默里。车子开起来的时候，四面钻风。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身体里温暖着自己。那个该死的司机不能开得慢一点吗？但是不能够，他好像受了前面空旷的道路的刺激，越开越猛了。他以为他在开火车吗？

尽管冷风四面围攻着我，但我还是伏在前面的靠背上睡着了。我醒来时，车上已经空无一人。我回了回神，知道车子已经到站了。

我浑身冰冷地走下车，看见车站西北角洗车的地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高压水龙头刺得车子“吱吱”响，周围的人边干活边笑着，很静的样子。穿风衣的人终于吐了出来，这个白痴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哇哇地吐着，跟拉大便一样；另两个白痴分立两旁，他们无法帮助他。我只能回去睡一小觉了，我想，到了成都，先给家里去个电话。那几个乡下孩子在我前面走着，像一支溃逃的队伍，但他们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而我又将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成都也许真的不算太坏，那毕竟是一个新鲜的地方啊。我在小巷口停下，目送着他们。我忽然想起来，我已将所有的行李拖运走了，在那间寒冷的房间里，只剩下房东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了。

春雪

人间的收成一半属于

勤劳，一半属于爱情

——《乡村》

1

17路公交车停了下来，几个男人像苍蝇扑到蛋糕上一样，纷纷拽着从车上下来的人，要他们坐三轮车，不停地问，上哪去上哪去？一会儿，蛋糕被瓜分掉了。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似从外地来的，被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拖着走了很远，可死活就是不答应。这是一场毅力的较量，双方一拉一扯，一时难以决出胜负。结果眼镜站定了，拿松山话厉声呵斥对方，天黑了吗？这句话把胡子拉碴镇住了，后者不情愿地松了手，回应说，没黑，亮着呢。

从大地方来的人，不喜欢被强迫，喜欢自由选择。眼镜看到了站在街边的春雪，拎着旅行包来到跟前，说了个地名，后者立即报上价格，眼镜就拎着包上了她的三轮车。这是中午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眼镜叮嘱春雪，开慢点，别撞上了。春雪连连说，没事，没事，你坐好了。过了路口，春雪问道，看你戴着眼镜就知道你怪有学问的，考学出去的吧。眼镜谦虚地说，哪有什么学问，猪鼻子插葱，也就在外边瞎混日子。眼镜接着问道，路口怎么不装个红绿灯啊？春雪回答说，装过一次，结果时间不长，出了条人命，就又拆掉了。眼镜很奇怪，有了红绿灯，怎么会出人命呢？春雪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说，装上有什么用，谁都不习惯，不出人命才怪。没有红绿灯，从来没出过事。眼镜无语了，觉得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到了目的地，眼镜说春雪做生意很地道，坚持要多付两块钱给她，后者却执意给退了回去。于是，眼镜要了春雪的手机号，说回去还坐她的车。这没问题。春雪觉得眼镜真是个可爱的有趣的书呆子。

回到镇上，春雪来到街边的饭馆，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每天早上她从家里带来盒饭，放在笼屉里热着，到了午饭时拿出来。此时，饭馆里有两三桌人正在喝酒，师傅在厨房忙着炒菜，烟雾缭绕，喧哗有声。春雪站在笼屉边，看着烧得正旺的炉火，却觉得很安静。那火苗，让她想起了三年前死去的丈夫。他是个煤矿工人，在一次窑底事故中死了，是几个工友一起给扒出来的。尸体从底下拖上来的时候，春雪看到丈夫已是血肉模糊，上面裹着煤灰，就像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苗子直朝上蹿。突然间她的脸被舔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丈夫的魂儿。

春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拿了盒饭到车上吃。这样既不打扰亲戚做生意，又好照顾自己的生意，有人坐车的话，扣上饭盒就走。

不久前，春雪在一个叫破桥的地方拉人，那儿因为不通公交车，生意赶上门，钱来得特别快。自从入秋儿子洋洋上了小学，她才挪到松山镇上，一来接送洋洋方便，二来离家很近，开车就五六分钟的时间。可是这里的生意却很难做，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指甲盖小的行当，就有十几个人来抢。虽然同是一个镇上的人，乡里乡亲的，可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却相互攻击暗算，有时甚至大打出手。她亲眼看见一个人拿着尖锥朝一辆拉着客人的车轮上狠命地扎去，一直追赶着，直到扎破胎为止。她的车胎就被扎过两次，开始怀疑是那个人所为，可是后来她却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藏有一把，于是春雪离他们远远的。

女人往往给客人一种安全感，待人热情，而且不会宰人。所以主动找春雪载客的人也不少，可有一次，那帮人中有两三个挑头硬是起哄把客人给赶跑了。春雪实在忍不下去了，就骂起来。他们觉得好玩，跟她对骂，带着挑衅，很色情的样子。这时一个外号叫长眼皮的男人给她解了围。春雪觉得这人还不错，两人话语逐渐多起来。

吃过中饭，长眼皮就凑过来，坐到春雪的车上，说找个地方歇歇吧。春雪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看见一百块钱塞到了她手上。春雪气得浑身哆嗦，一把把长眼皮扯下来，滚，快滚，什么东西！

春雪把自己锁在车里，黯然地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不远处，又一辆公交车停下，车上的人陆续走了下来。春雪心里一直有个隐秘的想法，她始终觉得丈夫没死，而是离开松山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多么期待有一天，他也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2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已西斜，哑巴牵着牛去村外喂食。现在，整个村子就只有这么一头牛，也只有一个哑巴。哑巴牵着牛走在路上，像是从远古走来的两件古董，锈迹斑斑，沉默相望。

谁都知道，哑巴天生是干农活的料，以前农闲的时候，他在建筑队当过小工，和泥、运石料，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块砖头，旁边的人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结果那块砖头毫不客气地把他拍晕了过去，从此谁也不敢叫他去做工了。所以他只能下地，地里的庄稼都听他使唤。现在人们变懒了，收麦子、割稻子都用机器，花钱图省事，哑巴却还撅着屁股、操起镰刀，在地里挥汗如雨。一到地里，哑巴插秧、割稻子比谁都快，他就是机器，想停都停不下来。的确，他种的粮食比谁家的都好，根粗苗壮，颗粒饱满。他是光棍，但人们却都感觉他伺候的那几亩地就是他老婆，地里的庄稼就是他的孩子。

经过村口时，一帮人正抽着烟聊着什么。二富拦住了哑巴，要跟他推掌比定力。有什么好比的呢？哑巴打着手势，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是对手。但二富却坚持不让他走。哑巴只好把牛撇在一边，拉好架势。两人一交手，结果二富又输掉了，众人都嘲笑他，想跟哑巴比，你还是回家再吃两年饭吧，哑巴都是很有劲的。哑巴看着众人张着嘴笑，他也觉得挺兴奋的，暂时忘了放牛那一茬。

谁都想跟哑巴说上两句话，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哑巴不会哑语，只是用最土最直接的手势搭着模糊不清的话说，他们有时不懂，意思难免会南辕北辙。但看着哑巴手舞足蹈的样子，大家就像被抹了脖子扔在地上的鸡一样快活。

二富抽了口烟，指着哑巴的裤裆问道，哑巴你攒这么多劲，有什么鸟用，你说你不是白攒了吗？哑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大家都笑了。

国庆对哑巴说，好白菜不能叫猪拱了，你别让二富鸟人占你家春雪便宜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模仿性交的动作。

众人也在帮腔，对，肥水不流外人田。那话怎么说的？小叔子睡嫂子，就好比吃个枣子，那是天经地义。

二富截住众人的话头说，谁说他没老婆，他种的那二亩三分地就是他老婆，我亲眼看见他在八亩半跟他家的地搞。大家一听都很惊奇，来了兴致，纷纷问道，跟地怎么个搞法？你搞过？于是二富现身说法，双手撑在地上，上下运动着。哑巴以为二富要比俯卧撑，也开始趴到地上，做起了俯卧撑。这时，哑巴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国庆捡起来，但不知藏哪儿好。有人指了指边上的牛。国庆就把手机系到了牛尾巴上。众人都笑起来，有的笑弯了腰，有的笑破了肚皮，有的笑得脖子转了筋。哑巴感觉不对，抬头看见他们的脸都扭曲得变了形，就立即站起来，牵上牛走了。

哑巴拐到了右边的田间小路，看见牛一直在甩着尾巴，左右一扫一扫的。原来刚才不知谁把他的手机系到了牛尾巴上，哑巴不跟他们计较。他们曾经把哑巴的手机抢走，并且取笑他，你要个手机有什么用，打不出去接不进来的，跟你的鸡巴一样，摆设。他们懂个鸡巴，他买手机自然有用。

牛尾巴上的手机被解下来，牛就觉得好受多了，一边走一边吃着草，样子很安逸；哑巴跟在牛后面，也显得轻松自在。牛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哑巴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他觉得这头牛就像是他的兄弟，自从哥哥走了后，这头牛就成了他唯一的兄弟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哑巴的手机震动起来，来了一条短信。是长眼皮发的，说是晚上七点在好再来饭店等他，有事情说。

3

当然，这帮男人里面也不是没有好人，春雪觉得来自沟角的小马就不错，温和，懦弱，忍让。他靠主，信耶稣，是真信；年轻时受了不少苦，现在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开，他觉得有神在护佑着他。他劝春雪也去靠，这样苦难就到头了。也许是跟从小受的教育有关，春雪不相信世间会有什么神；如果真有的话，她觉得她的洋洋就是她的神。为了儿子，她可以像狗一样活着。春雪这么认为。

下午乘车的人少了，春雪就和街边摆水果摊的刘凤梅聊天。刘凤梅准备在她村里买一套楼房，给儿子结婚用。眼下每个村子都在建小区，楼房一盖起来，就跟魔术一样，村庄立马摇身一变成了城市，自来水、暖气片、管道煤气、抽水马桶，真正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刘凤梅劝春雪也买一套，钱不能存着，存着存着就存没了，比魔术变得还快。春雪当然知道这一点。但那五十万块钱，是春雪忙前跑后半个多月从矿上争取到的，一拿到就攥到了婆婆手里。当时婆婆对她说，这是青山的人命钱，可不能随便花，存起来给洋洋上学用。刘凤梅说，你傻呀，那是你婆婆怕你跑了，想拴住你。春雪想对刘凤梅说，为了儿子，我可以像狗一样活着。但她欲言又止，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怕说出来会掉眼泪。这时，那个男人过来了。刘凤梅捅了捅春雪，找你的。

那个男人坐上车，春雪发动了车子，开着出了小镇，一直向北而去。路边是一条河，河水跟老人的尿一样，在河底窄窄的一道，乳白色，似流非流的样子。靠近路边的田地有的建起了工厂，有的被砖墙圈了起来，其间夹杂着稻田，间或种着玉米，现在已是收获时节，却给人一种很荒芜的感觉。他们一路无话。

早在两个月前，那个男人就搭她的车回家。她看着他从公交车上下来，高大，但背微微驼着，眼神忧郁，手里提着黑皮包。他四处找他的自行车，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男人只好问一旁的春雪，到晏驾墩多少钱。春雪说，五块钱。于是那个男人就上了车，给春雪五块钱。春雪推给他，说，到了地头再给。在车上，春雪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始终不作声，也许是那辆丢失的自行车让他很郁闷。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眼神。两个人只有两句简单的对话。晏驾墩。五块钱。春雪就带着他一路北去。春雪是个外向的人，什么人都能聊得来。但是很奇怪，碰上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耳边只有马达声，似乎静得出奇，春雪甚至以为自己开了辆空车，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车上。回头看了看，他正闭着眼。也许是他太累了。春雪觉得车上的人是青山，在外漂泊了三年，甚至更久，有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等着回家跟她慢慢细说。她被自己突然跳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以后每次那个男人都主动坐春雪的车，春雪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带他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一看到他，她的心里竟有些慌慌的。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刚才刘凤梅说话的腔调，叫她不高兴。今天她不想带他走，但他已经等在车上了。

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门口，春雪把车子停稳了。那个男人下车，掏了掏口袋，说，不好意思，钱不够，你等一下。说着，就进了家。院门被他习惯性地带了回去，但没关严，虚掩着。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什么意思？春雪对着院门自言自语。难道这五块钱不想给了。可是也没有这样赖账的，就在自家的门口。算了，下次再问他要也不迟。春雪左右思忖着。可他为什么不出来呢？那个虚掩的院门是不是他设的一个陷阱，是不是想引诱人进去，然后谋财害命，甚至……一连串的疑问带着春雪。虚掩的院门是个秘密。院门里面的那个男人是个秘密。

春雪推开了院门。院子中间堆满了玉米，还没有剥皮，小山一样。空气中飘着中药味。春雪屏住呼吸，绕过小山来到了屋门口。春雪不知怎么称呼那个男人，就“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屋里没有回声，那个男人却从院子东边的锅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看到春雪，他连连抱歉，真是对不起，忘了，全忘了。他碗里的东西随之漫了出来，看颜色像是汤药。

那个男人来到屋里，春雪也随之跟了进来。一股味道扑面而来，中药味都盖不住。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春雪看清了堂屋里的摆设，那些家具应该是他结婚时置下的，当时很流行，跟春雪家的一样，但现在看上去很陈旧。春雪猜测，他家的孩子也应该跟洋洋差不多大。这时他拿了五块钱给春雪，然后转身到了西间里屋。

里屋的床头坐着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呻吟。那个男人开始喂她药，喝两口吐一口，一会儿她胸前的毛巾就黑了。大概喝了半碗的样子，女人把碗推开了。那个男人起身，站在一旁，垂着头，像是在为那个女人默哀。春雪看清了女人的模样，脸很瘦，因为瘦而显得惨白。女人似乎刚刚意识到有人来，脸色立即变得明亮起来。她费力地抽出枕头，递给春雪，又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春雪不解，那个男人小声解释说，她是想叫你，叫你捂死她。春雪被吓得一激灵，像是一股阴风吹进了她的身体。那个男人把枕头拿到手上，重新垫到了她的背后。女人明亮的脸上突然断了电，重新暗淡了下来。春雪终于闻出来，屋里弥漫的那股味道，是死亡的味道。她在等死，可是现在却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透过这张脸，春雪还原了女人年轻时的样子。如果没有猜错，女人应该是春雪中学时同一届的学生，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也没说过话，但春雪认识她，记得她的样子。多么残酷啊，春雪感觉，她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像开在乡间的两朵野花，也曾有小小的灿烂，但悄无声息；一朵就要凋谢了，她这一朵也必然是同样的命运，只是时间的早晚，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没有几个人知道。

不知如何用言语去安慰那个男人，春雪就帮着在厨房烧了饭，炒了菜，似乎是本能地尽到一个女人的责任。他的孩子放学了，果然跟洋洋差不多大，一进门就哭丧着脸要钱买校服。那个男人晚上要到钢铁厂上夜班，他答应孩子，明早一准把钱给他借到，但条件是今晚他要把院子里的玉米剥出来。孩子很听话，蹲到一边开始剥了。

春雪临走前，把身上的二百块钱悄悄地压在了那只盛汤药的碗底下。秋天的傍晚，天气有些凉了，春雪却觉得脸上热热的，她把马力加到最大，她想一直开，开到命运的尽头。

4

餐桌上摆着猪头肉，油炸花生米，几道热菜也陆续上来了。哑巴和长眼皮分坐两边，边喝边聊，在切入正题之前，他们照例要谈谈国际形势。

长眼皮说，萨达姆死了你知道吗？哑巴跟他碰了碰杯，意思是，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用你说？长眼皮接着说，卡扎菲被干掉了你知道吗？哑巴就接着跟他碰杯。长眼皮继续说，下一个是谁你知道吗？哑巴搭着手势回答道，下一个是谁关你鸟事，喝吧。于是两个人一饮而尽。

拿了纸和笔，长眼皮开始跟哑巴说正事。长眼皮写道，下午春雪又带那男的去了他家里，很长时间才回来。为了确保自己说的是实话，长眼皮又加了一句，我要是扒瞎话，把眼珠子抠下来安到屁股上。哑巴回道，你走路不会磕到了。长眼皮问，为什么？哑巴回答，你下面也长了眼睛嘛。长眼皮这次没写，嘴里骂道，狗日的涮我是吧。哑巴写道，狗日的我相信你，那人是不是晏驾墩的，你上次带我去看的那家？长眼皮点点头，说，你他妈的听得到呀。

长眼皮和哑巴不是一个村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自然有相同的地方，那是因为孤独。当然他们也有所不同，就是长眼皮尝过女人味，哑巴却没尝过。有人说，看见长眼皮在村里偷了鸡到镇上卖，卖了钱就在镇上找鸡。听话的人随口问道，那鸡不会是我们家的吧？说话的人就问，你指的是前面那只还是后面那只？这虽然是个笑话，但已说明人们都觉得长眼皮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都得提防着他。但哑巴始终觉得跟长眼皮很亲，好像几辈子的老伙计。

长眼皮打着手势问哑巴，你有没有日过你嫂子？

哑巴脸红了一下，但酒把脸盖住了，没看出来变化。

长眼皮说，鸟人，就知道你没有，你没那个胆量。

哑巴害羞地笑了笑。

长眼皮拿出一百块钱，在空中甩了甩，说道，我想日她，给她一百块钱，她不干，她就那么值钱吗？

哑巴拿手比画着，意思是，把钱收起来，收起来，等结了婚你再给礼钱也不迟。

长眼皮就把钱收了起来，说，忘了你是个哑巴，跟你说也说不清。

一瓶酒不知不觉被干掉了，长眼皮酒量有限，估计哑巴喝了小七两，可他还想喝。长眼皮担心他喝醉了付不了钱，就及时制止住了。哑巴结了账，另外给了长眼皮五十块钱，这是他们俩讲好了的。

走出餐馆，长眼皮一头扎进了洗脚房，熟门熟路。临走前对哑巴说，家去吧，今天你要不把你嫂子给办了，你狗日的就不是哑巴。

哑巴看着长眼皮消失的背影，抽了支烟，然后骑上车出了镇子，却没有回家，而是朝北而去。他要去晏驾墩，教训教训那男的，叫他离春雪远一点，不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天上的月亮，明亮而孤独，照得万物清晰可见，照得哑巴的愤怒也清晰可见。哑巴骑得飞快，感觉他和他的影子在赛跑。

在晏驾墩村头，哑巴把车子锁好，藏在麦穰垛里。到了那男的家门口，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院子里的玉米堆挡住了视线。哑巴在犹豫，如果春雪在的话怎么办？哑巴想好了，就对她说，洋洋叫我喊你回家吃饭。哑巴决定爬进去，院墙很矮，没费事就翻过去了。他转身要把院门打开，留好后路，却发现门根本就没上闩。

三间主屋，西边的一间亮着灯，透着微黄的光。

屋里的女人坐了起来，她听到了推门声，就像她一直想象的那样，那人真的拿她来了。她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自己面前，嘴里还透着一股酒气，真是香啊。她多么欣喜，“快拿我走吧！”她的苦痛就要结束了，她的灵魂就要随着黑影飞出她的院子，飞出这个小村庄，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黑影怎么带她走，她看到他空着手。黑影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懂。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是很自然的。女人就问道，现在就上路吗？我的孩子正在院子里剥玉米，那么一大堆玉米，他怎么剥得完啊？可是他剥不完的话，他爸就不给他钱买校服。

黑影伸出了手，布口袋一般，看来要收她进去了。女人流着泪说，我想把我的孩子喊进来，他可能是睡着了，我要嘱咐他两句，我喊他，他就是听不到……这时黑影张开了布口袋，女人顿时被黑暗吞噬了。

5

在回家的路上，春雪突然意识到，洋洋早已经放学了，她却忘得一干二净。该死！春雪狠狠地骂着自己，假如儿子出了什么差池，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到了学校，找遍了教室，也没见到儿子的影子。春雪吓得一下子瘫到了地上。门卫老头连忙扶起她，先别哭，说不定你儿子已经回家了，快回家看看去。

一进家门，春雪看见洋洋正坐在板凳上看动画片，一动不动，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婆婆埋怨道，这么晚了，到哪儿去接客了，幸好洋洋识路，不然叫人给拐跑了，看你怎么办？公公不让老婆子再说下去，安慰春雪说，没出事就好，先吃饭吧。春雪知道婆婆本来就不支持她开三轮车，怕她带上洋洋一溜烟跑了。她站起身，本想骂婆婆一句“老逼壳子”，但忍住了。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大悲大喜，起起落落的，她要好好整理一下。

青山的父亲年轻时就干了一件事，盖了六间大瓦房，之后迅速老了下去。东头三间给老大，西头三间给老二，中间一道院墙隔开来，老两口一直住在老二这边。自从青山出事后，晚上婆婆就到东头来陪春雪。于是婆婆不由分说就叫哑巴在中间院墙上刨了个月门，这样两家就成了一家了，有什么事也方便来回，不必经过大门。开始，春雪以为婆婆是真心为她着想，怕她想不开，后来发觉不对劲，婆婆晚上不来陪的时候就把屋门从外面锁上，白天她要去哪儿婆婆就跟到哪儿。她看出了端倪，婆婆把这笔钱捏在了手上，假如春雪改嫁，是可以答应的，但钱不能走，五岁的洋洋也不能走。婆婆甚至哭着对她说，你看青山走了，你和洋洋要是再离开，哑巴又是个残废，这家可真就破了。春雪听着心酸，就把话挑明了，说她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洋洋是她的命根子。

春雪穿过月门，头顶上是月亮，茧丝一样的月光罩在她纷乱的心口上。进了屋，春雪把屋门反锁上，这样谁也不能来打扰她，包括月光。黑暗中，春雪就看到那个女人拿着枕头一心求死的样子，那眼神要穿透她。

春雪想，其实现在自己也跟死了差不多。青山的突然离去给春雪打击太大，如果不是为了洋洋，她早就想一死了之了。有时她真想狠狠心，带着洋洋偷偷离开这个家。婆婆从一开始就给她下了个套，叫她把脖子伸进去，她挣扎得越厉害就会被勒得越紧。青山去世一年后，他们开始给她说上门女婿。相了几回，公婆都没看上。倒是有一个山区的，条件还不错，春雪看上了，可婆婆死活不愿意，说不知根不知底，怕是坑钱的主。此后，春雪就不再提倒插门的事。他们最初和最终的想法都是，要她跟了哑巴，用婆婆的话说，“也不是什么丑事”。所以前面张罗入赘实际上只是个幌子。有一次春雪听到婆婆跟哑巴讲，不要跟死驴一样，就知道蒙眼拉磨，要跟洋洋妈多接触，多说说话。公公问道，一个哑巴，你叫他怎么说？你叫他说什么？婆婆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就点破了，嘴巴不能说，就用身子说。

有一天婆婆弄了一桌子菜，把她和洋洋叫过去，公婆和哑巴已经在等着了。春雪问，也不过年过节的，这是要干什么？婆婆说，自从青山走了后，我们一家人还没好好地吃上一顿。说着，给春雪倒了酒。婆婆硬劝着让她喝了两杯，而且婆婆说了些回忆青山的话，弄得她泪光闪闪。等春雪回过神来，发现公婆和洋洋不见了，只见哑巴在朝自己碗里夹菜，这一定是婆婆教的。春雪起身去拉屋门，外面已经锁上了。春雪觉得很可笑，问哑巴要钥匙，哑巴摇摇头。春雪坐下不说话，看着哑巴，看看他想干什么。哑巴却低下头去，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春雪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就起身给他盛了饭，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哑巴没吃，站起来去开门。婆婆没走多远，她听到哑巴在一个劲地晃门，嘴里还在“啊、啊”地叫着。婆婆把门打开了，上前给了哑巴一巴掌，你个驴日的，整个巷子都是你的声。

春雪和青山是经人介绍的，他们不是金童玉女，也非相见恨晚，相互看着顺眼就算把亲事定了下来。相识一年多结婚，两个人有没有爱情，这谁说得清楚？他们就好比一根筷子碰到了另一根筷子，凑成了一双筷子，一起吃饭过日子。特别是有了孩子，她觉得青山成了她的亲人，主心骨，家里的支撑。所以，青山一死感觉房子塌了一样，把自己埋在了底下。

她知道青山再也不会回来了，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的那个男人不是青山，他有他的生活，她和他只是两个不幸的家庭的偶然相遇，他们的不幸却不能嫁接在一起。她的不幸已经过去，自己还健康地活着，她的洋洋还健康地活着，她庆幸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没有慌乱，表现得恰如其分。

还有哑巴。哑巴是多么单纯啊，即使在婆婆的教唆下，也做不好一件坏事。哑巴除了不会说话，看上去就像是青山的翻版，只是脸略黑一些，但那双眼睛却更为清澈。有一次，春雪进屋，看到哑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硬是给吓了一跳，她以为是青山回来了。去年夏天，春雪在田里拔草，被包石灰窑的刘三拦住了，他突然甩出五百块来，说要包她一晚，还动手动脚的。春雪回到家一直哭，婆婆追问，才知道事情经过。哑巴知道后，在街上碰见刘三就追打，一直追到他家，拿刀砍烂了他家的大门，算是给春雪出了口气。

春雪摸摸脸颊上的泪水，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都不知道。

春雪来到婆婆这边，洋洋已经在哑巴的床上睡了。婆婆连忙给她道歉说，我老糊涂了，说话没个分寸，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春雪说，我饿了。算是原谅了婆婆。婆婆连忙给她盛饭，春雪说，我自己来。她边吃边问道，他叔呢？婆婆说，到镇上跟谁喝酒去了，别管他。

吃完饭，春雪来到哑巴的房间，把已经睡着的洋洋抱了起来。

6

哑巴把自行车一摔，几乎是同时也把自己摔进了屋里。父母已经睡下了，他们听到哑巴“嗷嗷”地叫着，跟狼发情了一样。母亲披上衣服，骂了哑巴一句，这么晚，到哪儿杀人去了？

只见哑巴张着两只青筋暴露的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父亲也起来了，扶着哑巴坐到了椅子上。哑巴一身的汗水，还满嘴的酒气。父亲了解他的心事，就说，我知道你是一肚子的黄连有苦说不出来。边说边拿毛巾给他擦汗。

母亲问他，峰啊，你有什么苦，趁着酒劲全倒出来。

哑巴就打着手势说了一通。父亲翻译道，他说他不能跟洋洋妈结婚。

母亲问道，为什么？

哑巴又打着手势说了一通。他说他杀人了，跟洋洋妈结婚会害了她的。

母亲猛然一惊，上下打量着哑巴，看到他浑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母亲对着哑巴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耳性变好了，刚才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这时，哑巴突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意思是，求求你们，放了嫂子吧，叫她带着洋洋走吧。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不再需要父亲翻译。母亲骂道，你懂个屁，两杯狗尿就烧坏你个猪脑子了？

父亲安慰说，傻儿子你喝醉了，快上床睡吧。哑巴却赖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死活拽不动。母亲说，要不要把春雪喊来，抬他到床上去？父亲说，这么晚了，别喊她了，先叫他坐着醒醒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哑巴茫然地坐在地上。

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平静啊，哥哥到葫芦头去采煤，嫂子在白瓷厂捆扎碗碟，父母在家养猪、喂兔子，而他在地里忙活。忙得不能再忙的时候，父母兄嫂还有洋洋都赶来了，笑容洋溢在他们的脸上，他能清晰地闻到田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一年年地这样过着。直到哥哥死后，哑巴才闻出来，那气息是幸福。幸福被无情地夺走了，也把日子打乱了，结果是越来越乱。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罪恶的泥潭里，不但不能自拔，反而越陷越深。

有一次，哑巴在春雪屋里看电视，就是不走。春雪实在太困了，说你回去吧。哑巴却一把抱住她，然后摁倒在地上，嘴巴拱啊拱的，像头猪在啃白菜。春雪也不喊，只是拼命挣扎，但怎么也挣脱不开，哑巴那两只胳膊，像螃蟹的两只铁钳子，死死地钳住她，使她动弹不得。春雪眼睛一闭，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哑巴被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春雪趁机爬起来，径直来到哑巴屋里，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当着哑巴的面撕掉了。照片是洋洋四岁那年青山带母子俩去日照海边照的，照片上春雪抱着洋洋，海风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看到哑巴醉眼迷离的样子，母亲晃晃他。突然，哑巴“哇”的一声，所有的伤心、愧疚和绝望都从嘴里喷了出来。吐完，两位老人觉得哑巴轻了不少。经过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把他搬到了床上，给他喂了红糖水解酒。哑巴身体不动了，正慢慢地睡去，身上的薄被子在微微起伏。

哑巴的枕头底下有一张照片，那是晚上春雪来抱洋洋时放进去的，已露出了一个角。

父亲和山羊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母亲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拾进屋，把羊拴到了羊棚里，身上也湿透了。母亲盯着“哗哗”的雨出神，按说，下雨天，孩子们都要像鸟雀一样回到屋檐下，但现在他们一个都不在。只有她和躺在里屋床上的丈夫。老二出钱已把房子翻修过了，不再漏雨。但很奇怪，母亲却想拿脸盆张在那个地方，她听听有没有漏雨的声音，可屋里安静如常，比平时要黑，偶尔传来我爹翻床的声音。

我爹突然站到了母亲身后，还说了一句，雨下这么大。吓了母亲一跳。母亲空出她的位置，站到屋门的另一边，两个人目光都冲着屋外。他们都不说话，所以母亲感觉两个人都消失了一样，只剩下了雨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爹喊着老大名字说，你叫建武一家什么时候来吃顿饭吧。母亲听了，吓得一哆嗦，没回答他，而是叫他快回床上躺着。爹不回去，于是母亲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着。

雨停了，母亲抄起门边的铁锨说，我到地里放水去，这么大的雨，麻缨肯定淹了。母亲朝门外走，她似乎听到我爹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没听清。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门口。院子里积了一些水，树叶草茎漂在上面。他看到拴在羊棚里的老山羊正犟着头瞅他呢，身上的毛被打湿了，正朝下滴水。这么些年了，他总以为迟早有那么一天再也听不到母羊的叫唤声，可他竟然挣扎着活了下来，而且感觉身体渐渐地恢复了。每天他只要听到羊在叫，心里就觉得踏实下来，证明他还活着。他们互相对望着，父亲不禁发出了“咩咩”声，山羊也遥相呼应着。瞧它，一生下来胡子就白了。

雨不知不觉地又下了起来，越来越大，比先前还要猛。突然间，我爹听到“轰”的一声，院子里的羊棚塌了下来，母羊、雨水也随之朝里填了进去。我爹跪到了地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努力了几下，却歪倒在了门槛上。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被两个黑衣人带走了。他一直不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蹬腿时他知道了，其实那天晚上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也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

等母亲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看到了斜靠在门上的父亲，给他掐人中，拳胳膊，手忙脚乱，尽管她知道已经不管用了。

下雨是农村最闲的时候，父亲死的那天，老五去了运动家看牌局。老五不会打，当然也就看不懂，但他喜欢看，一堆人扎在一块，他觉得热闹。他们给他烟抽，问他，你知道怎么从鼻孔里吐烟吗？说完，两股烟从问的人鼻孔里冒了出来，像獠牙。这难不倒老五，他吐给他们看。可以啊，聋子，你知道怎么从屁眼里吐烟吗？大家顿时笑成一团。老五没听见，但知道不是好话，就说，回家问你爹去。

老五扎在人堆中，看得正热闹，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这样：“唉—”他感觉那是爹的声音。没多久，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凑在他耳朵上说，赶紧回家，你爹死了。老五没理他，继续看牌，结果那人把他拉出来，说，小五你爹死了，快家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很热闹，就像赶集一样。更多的人站在院子的西边，围成了一个圆。那儿是羊棚，老二翻修房子的时候，弄了个羊棚，地窖就在下面，地窖口拿水泥板盖着。但现在羊棚不见了。老五挤进去，看到一个大水坑，几个人正把漂着的稻草捞起来扔到边上，还有的人找来了脸盆、铁锨。

老五立即跳了下去，拿起脸盆朝外舀水，老五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和老五拿着脸盆到河沟里捉鱼。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说不定还有鱼呢。水没一会儿就舀干了，真的有一条小鱼在游来游去，因为是红尾巴，所以显得特别扎眼。众人都感到很惊奇，有个人说：“快把它放到水缸里去，这可能是你爹的魂啊。”连说了几遍，老五才听到。老五不太相信，爹怎么会变成一条红尾巴的鱼呢。但老五还是小心地舀了出来，有人及时地拿一只碗又把小鱼舀了过去。

坑里面全是泥浆，里面又多了几个人，他们手里都有一把铁锨。老五浑身上下弄得泥猴一样。先是露出了一条腿，他们抓住那条腿，齐心协力给拖了出来。老五睁开被泥巴糊住的眼睛，惊呆了，叫道：我爹的腿有这么细吗？还有条尾巴，这怎么可能是我爹呢？老五刚说完，就看见众人都龇着牙笑起来，道，小五这不是你爹，你爹在屋里呢。听到他们这么说，老五就放心了。老五没傻，他当然没傻，他只是耳朵不好使而已，他只是刚才一下子走了神，才把山羊当成了爹，或者是把爹当成了山羊。

老五来到屋里，看到爹睡在门板上，身体笔直，脸上蒙着草纸，像是他故意给自己蒙上去的，这样的把戏他以前玩过的。老五上前揭开草纸，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煞白的脸，嘴唇乌青。老五知道，爹真的死了。

父亲生前曾对我们兄弟几个说过，他要是死了，不要弄坟头，就把他的骨灰撒到我们家田里就行了。但老大、老二他们没有把父亲的话当回事，而是在他死后第三天一家大小连同本家族人鬼哭狼嚎拖着长长的队伍把他弄到大坟子窝埋了，这才像那么回事。

出殡那天，天热得要死，时不时有一种腐烂的气息飘荡在空中。但是场面很排场，都是老二掏的钱，花圈、洋楼、元宝、金条、电视机、双卡收录机、高头大马，该有的都有了，付之一炬，老爹就收到了，他在另一个世界吃穿用度再也不用发愁啦。草纸是成吨地烧，我爹几辈子也花不完。熊熊大火烤得围观的人们连连后退，飞扬的火苗直朝上蹿，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被烤黄了。如此宏大的场面，是我们村里从没有过的。正是这样的场面，让村里人见识了老二的实力，这也恰恰成全了老五的婚姻大事。我爹“五七”后，就有好事者主动把一个叫春燕的女子介绍给了老五。

老三不知从哪弄来的西服，黑色的，挺庄重，他的样子也挺庄重，就是一滴眼泪也不掉。但老大哭得很凶，鼻涕几乎拖到地上。老二顶的老盆，老大已经不是郑家的人了，所以他没资格顶老盆了。随着老盆在老二头上碰一下后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向温和的老大在那一刻几乎要跳起来。老三搀着老大，劝道，咱爹走了，不还有老娘在嘛。

在坟地，我看到父亲坟底撒了石灰，石灰是去潮气的，同时也驱虫，这样我爹就睡得踏实了。老五离开人群，来到我的坟头，对我说，老四啊，咱爹来陪你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个老五。

母亲没有跟着去坟地，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她听到鼓乐哭喊声渐渐远去，似乎她的灵魂也随之而行。听不到母羊的叫唤了，它已成了招待孝客们的美食。母亲曾在心里说过，被郑文白打骂了一辈子，受尽了屈辱，一定要挺住，一定不能死在他的前面，如今她如愿了。母亲记起三天前，大雨间歇时她准备扛着铁锨去田里放水，听到丈夫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没想到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瞅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想起来了。她听到他说：这辈子可苦了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