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3

第一章 初生的阵痛    8

撒旦之一    8

撒旦之二    14

撒旦之三    21

撒旦之四    28

第二章 撒旦的偶遇    34

撒旦之一    34

撒旦之三    41

撒旦之二    48

撒旦之四    58

第三章 他们的爱情    63

撒旦之一    63

撒旦之二    71

撒旦之四    77

撒旦之三    84

第四章 天使的苛责    91

撒旦之四    91

撒旦之二    97

撒旦之三    104

撒旦之一    111

第五章 命定的劫难    118

撒旦之一    118

撒旦之二    124

撒旦之三    131

撒旦之四    139

第六章 伦敦的桃色    146

撒旦之三    146

撒旦之一    153

撒旦之四    160

撒旦之二    167

第七章 魔鬼的婚礼    174

撒旦之四    174

撒旦之一    181

撒旦之二    187

撒旦之三    195

第八章 地狱的一季    202

撒旦之三    202

撒旦之一    209

撒旦之四    215

撒旦之二    222

序

小说的背后藏着精灵——《寂寞的撒旦》读后

王干

好久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你在阅读的时候仿佛被风架着，你不知道会飞翔到哪里去，你也不知道在哪里降落，苏东坡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大约便是这一境界。

这样的飞翔是危险的，这样的叙述自然也是冒险的。当然，这样的叙述更需要才华的支撑和发动。

沐童的小说靠什么发动？他为什么这样写小说？

是中国版的《北回归线》吗？

《寂寞的撒旦》讲述了两个非常规的爱情故事，一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爱上自己老师的故事，一个是两个男孩之间的暧昧情感故事。说实在的，这两个故事并没有特别新鲜之处，很多的人讲述过类似的故事，很多类似的故事也被置放在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里进行讲述，但沐童确实讲得不同凡响，他坦诚而质朴的叙述态度让小说呈现出一种“赤裸的真实”。

“赤裸的真实”是国外一家电视台知名的新闻栏目，这个新闻栏目为了表示自己的新闻绝对真实，杜绝了假象，让男女主持人在播出节目的过程中，去掉服饰的遮蔽，展现身体的真实。“赤裸的真实”作为一种新闻的商业操作，已经获得成功，其新闻的真实性的含金量似乎不太好论证。但“赤裸的真实”作为一种象征，倒是体现了人们对电视的某种需求。

《寂寞的撒旦》自然追求的不是新闻的真实，而是作家个人心目中人性的真实。为什么说是作家个人心目中人性的真实呢？因为每个作家心目中的人性理想和人性模式都不会是一样的，至少每个时代的作家的人性理想的模式也是不一致的。所以说抽象的人性并不存在这句话，在这个意义上也是一真理。如果把《寂寞的撒旦》和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进行比较，你就会发现，这一代作家和那一代作家的距离仿佛来自两个星球。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写的是爱的渴望和性的饥饿，而《寂寞的撒旦》则写的是爱的无聊和性的剩余。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张贤亮对人性的表达，是写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因为政治的阉割造成了人性的阉割，而人性的阉割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伤害就是对性能力的剥夺，那个叫章永的人在女性的爱抚下，恢复了性的能力，恢复了男人的能力，也恢复了人的尊严。而在《寂寞的撒旦》中，两个年轻的男人，居然表现的是对异性恋的失望和逃避，甚至那个撒旦之三结婚以后也没有激发出对妻子的热情，在关键时候落荒而逃。

《寂寞的撒旦》里也写到了异性恋，但这个异性恋却是婚外恋，写老师和学生之间畸形的性爱生活。这中间没有多少我们在传统小说里看到的爱情过程，甚至也没有现在流行小说里的性的需求，她坦诚地说“我不喜欢做爱，尤其是和一个在高潮时叫喊其他女人名字的男人做爱，但是我确实迷恋他的形象。他的面孔和身材在我的心中是一个象征物。”“被他抱着的感觉很好。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经常可以靠在爸爸的怀里睡觉，即使把口水流到睡衣上也不会被责怪”。这里的异性是童年父亲形象的转化，这里的性爱是为了克服寂寞和孤独存在的。小说的题目叫“寂寞的撒旦”，小说中的男男女女确实因为童年、少年时代的不正常经历陷入某种孤寂，才去寻求某种能够弥合少年时代伤痕的情感慰藉。

而他们的童年正是张贤亮这样一代作家写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时段，张贤亮们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缠绕他们的痛苦和性苦闷在所谓“80后”那里只是化作“寂寞”，寂寞比起痛苦当然要显得轻松一些，但寂寞在文学的表达层面上其意义并不见得低于痛苦。

由此我想到了两个“80年代”，一个是像沐童这样的80年代出生的年轻一代，一个就是我们文学史家津津乐道的80年代的文学，这样两个80年代或许正构成了我们今天的文化冲突和文化景观。80年代文学是关于理想的痛苦，是不能实现目标的痛苦，而“80后”则是没有理想的寂寞，没有目标的迷惘。从时间上考察，《寂寞的撒旦》里写的那些撒旦们恰恰正是章永的后代，或许章永要感叹“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在章永的眼中，《寂寞的撒旦》里的那些青年男女显然是跳蚤（作者把他们称为“撒旦”）。章永在痛苦的时候，看的是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而撒旦们寂寞时看的是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张贤亮们在80年代呼吁的启蒙、人道和自由到了撒旦们那里变得如此的轻飘如此的没有分量，生命到底是不能承受之重，还是不能承受之轻？

分析这么复杂的文化问题，不是我在这么短的文章里能够说清楚的，但比之一般人认为“80后”的轻和浅来，沐童的小说可以说有点“重”和“深”。这种“重”和“深”不是启蒙主义意义上的，而是作为文学写作层面上或文学准备意义上的。单是从《寂寞的撒旦》对叙述人称的成熟把握和调度，就见出沐童对西方小说叙事学的熟稔。网络时代的写作，开启了写作的极大自由度，也拓展了新的空间，但文学不是博客意义上的自由书写，文学有自身的传统和规则，有自身的知识结构和文化资源。沐童承传的是那样一路的文学思想，说近的有崔子恩、鲁羊那样的知识分子写作态度，说远的是钱钟书、纳博科夫、昆德拉等先哲们精神脉络。

好的小说的背后其实是躲着一个难以触及、难以触摸的精灵，好的小说家就是奇异古怪的精灵。

当然天使是精灵，撒旦也是精灵。有趣的是，我在写作本文时，由于我的南方口音，我在打“撒旦”二字时，居然打成了“傻蛋”。傻蛋也是精灵吗？

2007年6月26日  于润民居

第一章 初生的阵痛

撒旦之一

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寂寞。

我的父亲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不仅是个在商场非常成功的商人，也是当地颇有些名气的酒鬼。每次他大醉而归的时候，总是要砸烂楼道里的一些东西，比如邻居的水缸，或窗台上的花盆什么的，然后再花大把的钞票赔偿人家。于是后来有一种奇异的现象出现，就是邻居们都爱故意把一些破花盆、破水缸摆在楼道里显眼的位置，以便我父亲酒性大发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对象。在我的印象中，父亲酣醉的时候远远多于他神志清醒的时候。对此，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我已经不能确切的记得我的妈妈是在我多大的时候离家出走的。只是在头脑中有个模糊的印象，就是她走的前一天晚上爸爸酒后打了她，她的嘴角沁出了一些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类的暴戾和相互仇恨，而且这暴力发生在被认为应该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于是我的妈妈承认当初爱上爸爸是个错误，和他结婚更是错上加错。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认为生了我这个儿子也是个错误，但是错误和挫折教育了她，使她比较的聪明起来。于是她就走了，义无反顾。走的时候亲了亲我的额头，那是我的记忆中有关母爱的全部内容中最让我恶心的一幕。我觉得既然她已经决意抛弃我们，为什么还要亲我呢？难道她亲了我，可以让她觉得她的离开更加理所当然一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额头上的唾沫还没干的时候，她就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并且没有在我的人生中再次出现。

妈妈的离去似乎让爸爸很是伤心了一阵。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希望自己漂亮的老婆跑掉。我认为爸爸是伤了自尊了。于是他发誓戒酒，并真的那样做了。令我遗憾的是那段可以在家里呼吸没有酒精气味的空气的日子只持续了几个月，一直到他的床上出现了另一个我应该唤之为继母的女人。

从小我就憎恨这个女人，因为我那观音菩萨般慈祥的奶奶说她是白骨精变的。我见过电视剧里的白骨精，知道她是要吃唐僧肉的。唐僧是个极正经极善良的男人，她却要吃他，可见她多么可恶。于是我顺带的恨上了我的这个继母。这个习惯维持了很多年。

可能是我的仇恨使她胆怯，她从不轻易得罪我。而且还似模似样的每天起早给我做饭吃。虽然原则上我不应该吃白骨精做的饭，但是我看爸爸也吃。我想她总不该因为讨厌我顺带把她的丈夫也毒死，于是也就吃得坦然。而且颇有些成就感――我们彼此憎恨，你却得给我做早饭。那种复仇的快意是何等的淋漓！

高一那年，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就是大家公认的最漂亮的女生。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她追到手，并因此而得到了来自所有男同学的艳羡。在我看来，这是我的青少年时代最灿烂的一瞬——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孩，而是因为那些来自熟识和陌生的人们的羡慕。从小我就是个渴望自己生活在高于大众的一个层次上的人。那个时候我喜欢牵着她的手四处招摇，并在校园里肆无忌惮的接吻拥抱。我甚至在电影院里摸过了她的胸部，感觉和摸两个酵母放多了的馒头差不多――没有性欲，只有食欲。但是我仍然不厌其烦的向哥们们炫耀这件事，我觉得被别人羡慕的感觉要比和校花接吻美妙得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校花的面容酷似我那离家出走的亲妈和让我恨之入骨的后妈的集合体。其实这她人相当不错，她长得的确漂亮，并且也算得上善良，但是她是个女人。从小到大和我最亲近的两个女人都让我厌恶，于是我和全天下的女人之间都产生了隔阂。但是我不想否认，她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不讨厌的女人。

可笑的是对女人的厌恶竟直接导致了我对文学的偏爱。我拒绝和家里的人沟通，因为我认为他们都愚不可及。我无法想象一个热衷于给别人当后妈并把几乎全部精力都耗费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家里的女人身上有什么闪光点值得我去发掘。

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看了一本名字叫做《北回归线》的书。我不知道那本书是小说、回忆录还是记录梦呓的流水帐，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那是一本充满了极端猥亵的语言的书。这个名叫亨利·米勒的人把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写成了不在乎和任何男人上床的尤物，这让我对女人的仇恨迅速的演变成了鄙视。很多年后当我明白这本书并不是要表达这个意思的时候――因为似乎《北回归线》中的男人也都是这副德性的――这一想法已经在我的头脑中形成了坚不可摧的体系。换句话说，我对女人的那些不体面的仇视和亨利·米勒无关，因为即使当时我不是看了《北回归线》，而是看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或是《洛丽塔》，结果似乎也都是一样的。

那些或宁静或浮动的文字并不是我罪恶的根源，而只是我这个恨女人的男孩的一点对高尚事物的附庸风雅的追求。

后来的一件事情更加坚定了我的这种想法。校长给我的爸爸打了个电话，通知他，如果他的儿子再在校园里进行资产阶级纨绔子弟的不三不四的，甚至有些下流和败坏精神文明风貌活动，将会被这所重点中学除名。我想这一定是那个疯狂的校长的原话――我的爸爸说不出这么精彩的段子。尽管他是一个出色的企业家，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个本分的人。于是我被爸爸用大皮带抽了一顿，并被勒令不准吃饭。可笑的是他打我的时候，他的女人竟然一直在保护我，并和爸爸大吵大闹，说如果他打坏了我她就和他离婚。我想一定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这样就可以名利双收――既打了我，又可以维持他们做家长的风度。这样的把戏骗不了我，我这么想。其实我很想对那个女人说，我恨你的原因是我的心胸太狭窄，而我鄙视你的原因则是你的动作过于虚伪。我是个典型的偏执狂，我的这一优秀质量忠实的伴随了我一生。

那个时候我最大愿望就是可以考到大城市里的大学去读书，这样就可以远离这个让我恶心的女人和这个变态的家。我把这个想法和爸爸说过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否认我这个决议，至于那个女人，我想都懒得想她。由她在我父亲的床上自生自灭吧。她愿意用她的逆来顺受包容酗酒的丈夫和偏执的继子，和我无关。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主席的这句话激励着我，让我在两年以后考到了北京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发榜那天全家都很高兴，尤其是我的那位继母，她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俨然和全天下所有亲妈一样的圣洁，她那滑稽的表情让我脊梁发冷。不过这无法抵消我对自己成功的喜悦。因为我讨厌的人很快就要从我眼前消失，我也将永远离开这个狭小得让我抑郁的城市。

在上大学之前我所做的最让自己骄傲的事情就是很顺利的把校花甩掉了。甩得相当彻底漂亮。我在分手的那天，我把她约到一个环境很幽雅的咖啡厅，在迷人的爵士乐声中，我拉着她的手，清晰的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我根本不喜欢她，二是我看不起她，三是这辈子也不会有人真正的喜欢她。

我得承认我的分手演讲有些过分。我所表达的最后一层意思中甚至有很恶毒的诅咒的意味，但是我想作为她曾经的男朋友，我有义务在分手的时候给她点忠告。她太漂亮和性感，以至于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外表之外的东西。这是所有美丽女人的悲哀。

当然我对她的恶语相向，其实包含了一些其它的成分：在我们相处的时候，她背叛过我。其实那不是她的错，她脸蛋漂亮，身材性感，当然有权利在我不太用心的时候去引诱别人，并在我面前装出忠贞不二的样子。长期以来我甚至坚信她是世界上唯一特别的女人，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哥们醉酒后哭天抹泪的向我吐露了他曾经上过“校花”的床，这一观点才寿终正寝。哥们没有错，因为他是个正常发育的男性。“校花”也没有错，因为她终究是个女人。而在那时的我看来，只要是女人，就是有罪的。错的是我，认错了对象，把自己置于这不尴不尬的境地。

其实总的来说，我们在一起三年来合作还是主流，对抗只是支流，成就还是主要的。在我还对女性有兴趣的年代里她几乎接纳了我的所有冲动。在这一点上，我很感谢她。所以我认为我的忠告是善良的，甚至是伟大的。

她听了我的分手演讲，竟然在打了我一巴掌后哭着跑了出去。真是他妈的让人费解的女人。

我执意拒绝了爸爸想亲自送我去上学的好意。离开家去北京上学的那天，继母偷偷塞给我一个小纸包。我装作偌无其事地把它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上了飞机后我打开了看了看，是一块玉，碧绿色的，上边栓着一条红色的绳子――看样子她打算让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我无奈的笑了笑。她也想学电视剧里那些做作得有些让人肉麻的后妈，儿子到外地求学的时候，把她所谓的传家之宝偷偷塞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想到这里我几乎就要呕吐了。

于是我随手把那东西塞到旅行包里，开始憧憬我的大学生活。那个北方小城里让我厌恶的男男女女们通通都见鬼去了。

其实让他们去见鬼，并不是诅咒他们，而是对他们最诚挚的祝福。魔鬼喜欢破坏，比起爱来，他们更喜欢仇恨，但是魔鬼从不说谎，也不会背叛。

那一年，我18岁。

撒旦之二

上海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地方。在这里，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在一掷千金，在把他们的那点挣命赚来的钱花在根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换取一点点对于他们很重要的面子或尊敬。任何人都可以在上海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因为它太大了，可以容纳一切光明磊落和鬼鬼祟祟。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个例外。

我生命中的上海是个阴郁和孤独地方。我生在上海的一幢红色的洋楼里。那座楼房只有两层高，可它却是属于我们家的。听保姆说，那是我爷爷的父亲当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置下的唯一保留到了今天的家业。楼的样子很难看。夏天的时候，楼的外墙上会生长出许多绿色的爬藤状植物，并会招致无数的蚊子和飞虫。楼里面却是冬暖夏凉的。我很想从房屋的构造上探求一下它冬暖夏凉的原因，但是我对建筑是一窍不通的，因此这个从童年时代就困扰着我的问题直到我死的那天我也没想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很感激――这幢楼房没有让我得上风湿之类的病，却成为我心中的巴士底狱，也就是我一生反抗的刺激物。

说实话，我对这座不土不洋的楼房痛恨不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母亲很喜欢它。她喜欢在仲夏的傍晚到楼外的绿地去散步，和对面公寓里的那些体态臃肿的家庭主妇们吹嘘我们家的楼。当然吹嘘的内容有的时候还扩展到她那能赚大钱的丈夫和她那又漂亮又乖的女儿。我不喜欢她和别人谈论我。我不喜欢任何人谈论我。但她是我的亲妈，她给了我生命，这也使得她有权利在其它人面前谈论我。

母亲是那种神经质型更年期提前的妇女的典范。她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像个国民党女特务般监视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我的一举一动。她没有被国家情报部门吸收，对此我深感遗憾，否则她一定会成为那些帝国主义国家最最憎恨的女人。

可惜的是，那些本该由帝国主义国家们受的罪全部由我代替承担了。她总是能准确无误的在我和同学电话聊天的时候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借口闯进我的房间，并且能够把我的日记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最厉害的是她居然知道我所在的班上所有男生的名字并和我们那以八卦、虐待狂倾向著称的班主任建立了姐妹般的友谊。

她是一个定制法典的天才。她所给我立下的种种规定和限制体系完善、奖惩合理，让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在男女大防的问题上，她精妙法理学思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如果我在放学的路上和某位男同学说了几句闲话，她的表情和举止总会让我觉得我挖掉了全世界人民的祖坟。如果说在我上厕所换卫生棉的时候都会有个人闯进来看一看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一定是想让我像她一样，规规矩矩的熬过我的青春期，然后也找个能赚大钱的男人嫁掉，然后再像她对待我一样去对待我的女儿。在我了解了我的外婆后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母亲她整天都在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并且在唱得高兴的时候甚至能喊出几个漂亮的High C来。我不懂是否一个自认为很成功的女人是否都会有些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心理变态的。

我恨我妈，这是我童年时代最刻骨铭心的感受。

这一点集中体现在我对我父亲的爱上。

从我生下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很少见到我的父亲。他常年在国外工作，每年总共只能在家里住两个月，可是每次见到爸爸，我的心里都会非常的兴奋。上海的社会上存在着一类卓尔不群的成功男人。他们穿昂贵而高品位的HUGO BOSS西装，擦YSL或CK的男式香水，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能微笑的和每个熟悉或陌生的人交谈，并自信可以成为任何场所的视觉中心。在我眼中，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在我的心目中有着偶像甚至神明般的效应。我甚至一直以为他娶了我的妈妈，一定是因为我的祖父欠了我外祖父一大笔钱。

可是令我奇怪的是，爸爸对妈妈非常非常好。这让我无法理解。我不知道是不是妈妈在和爸爸相处的时候有意隐藏了自己飞扬跋扈的个性，可是无论怎样，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的。这一点更加深了我对父亲的爱――一个即使讨了个神经质老婆也还能保持风度的男人，应该得到他的女儿的崇拜。

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我到全上海最豪华的地方去吃一顿，然后去听歌剧或购物――我喜欢花钱，何况我讨厌一直呆在那幢恶心的红楼里。

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听音乐。那几年我几乎听遍了所有的音乐，我甚至可以如数家珍般的说出20世纪人类音乐史上所有好莱坞电影主题歌的名字。

我喜欢欧美音乐胜过中国音乐。因为我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美丽的旋律配上蹩脚的歌词。所谓的蹩脚有两类解释，有些歌词莫名其妙得让人费解；有些歌词则是没有一点内涵，这类歌词不可胜数，比如“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第一个“想念”似乎可以理解为爱情，第二个和第三个不如说是在满足某些人的恋物癖好，最后一句干脆就是发春般的呓语。

我最喜欢的是Eagles的一首歌，名字叫做“Hotel California”（加州旅馆）。因为我感觉歌里的那个色彩艳丽的旅馆和我的家很相似――来到这里是别无选择，离开这里却又太难。不同的是，我不是“prisoner of my own device”，而是“prisoner of all my life”。

大部分时间我是不能见到父亲的，除了上学时间，其它时候都要长期被我的母亲囚禁在我们家的红楼里。楼里的一切都很虚伪，让我透不过气，如同我的巴士底狱。终于有一个周末的下午，我趁她打盹的时候跑了出去。这几乎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大街上走。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我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好多零食，同和我擦肩而过的所有帅气的男孩子微笑，并一个人去购物中心花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内衣。以前我的内衣都是妈妈买回来的，那些胸罩都是千篇一律的中规中矩，如果传教士有老婆的话，她们都不会去穿，而且看颜色就像是夜晚黄浦江边散步的老妪的裤腰带，让我恶心。

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回去了。说实话我真怕我神经质的妈妈开着飞机赶在本·拉登之前去炸世贸大楼。

可是她还是把警察找来了。远远的我就看到她哭天抹泪的在和一个穿着制服的一脸不耐烦的男人说话。她看见了我，顿时不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射线。我很同情的看了那个警察一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情形真可以算得上是天昏地暗。妈妈使出浑身解数向我阐明一切不正经的女人都是从离家出走开始的这个她认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她把我偷偷跑出去的性质定为离家出走。她列举了古今中外无数不听母亲的话最终沦为妓女或乞丐的女孩的例子。我怀疑那些人都是她杜撰的，因为如果那些女人有我妈妈口中说的那些传奇的经历，我不至于对她们一无所知。

她还扯着我新买的内衣嚷嚷这种内衣的设计者该枪毙，因为他们设计的胸罩无一例外的将会导致全世界所有女人道德的沦丧和廉耻的消失，进而阻碍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

我很惊奇的发现我的妈妈居然还有如此瑰丽的想象能力。后来我的一位学文学的朋友听了她的故事后，断言她没有在文坛发展实在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可当时我实在懒得和她争辩，因为我真的很累了。于是在她滔滔不绝的时候，我睡着了。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梦，我梦见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跟着爸爸，他天天带我出去玩。那是我18岁以前最开心的一天。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女人。

高中毕业后，我哪所大学也没考上。长期压抑的心态让我对一切负担产生了恐惧感。我对我的妈妈说，我要到其它地方去再读一些书。她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可是这次我学聪明了，我把刀片放在自己手腕的动脉上，用死来威胁她。于是，她很快就屈服了，因为她不想让她自己多年的梦想――把我变成她――变成泡影。

她和父亲决定送我去北京读一所专学外语的学校。原因很简单，我的舅舅就在北京，而且似乎还是个挺大的官。这次我没有提出异议。并不是因为我对北京或我的那个舅舅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只是那个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这个家，至于到哪里去，无关紧要。况且我认为学好外语对我理解西方的音乐有好处。

上飞机的前的那一刻，我竟然哭了。因为那天我的爸爸竟然没有来送我――他三天前到其它地方去办事。他几乎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留恋的人。

妈妈也哭了。那一刻我竟然发现，哭泣的妈妈看上去竟然也很美。我想当初爸爸一定是因为她的眼泪而爱上她的。那一刻我有生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个间谍、法理学家或文学家，而是一个也会为女儿的远行而流泪的母亲。

她一直没有结束她的嘱咐，直到我登上舷梯。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竟感觉自己对她有那么点舍不得。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北方那个古老的城市的巨大吸引力所取代。我终于得到片刻的清静和自由了。

那一年，我19岁。

撒旦之三

从小到大我所接受的最为根深蒂固的教育就是――绝对服从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拥有传奇人生的伟岸男子。他16岁的时候就被家里送进部队，接受党的教育。随后他又多次立功，并且很快就能得到上级的赏识，最终自己也成了别人的上级。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家里取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用呵斥下级的语气呵斥他的妻子和儿子――无论他们有没有错，而我和我性格温顺的母亲生活的主题就是――服从。很多年后，在我回想这段童年的生活时，往往会有些疑惑：那就是为什么我要如此温顺的服从我的父亲？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或许这就是行为的惯性吧。

在我连话还说不清楚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了。从小自己睡是父亲倡导的优良传统。他坚持认为如果一个两岁以上的男孩子还要和父母睡在一起的话，那么这孩子将来肯定是社会渣滓。每次说到这个道理的时候他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仿佛任何异议都是对神圣父权的亵渎。妈妈心疼我，怕我着凉和害怕，夜里总是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给我盖被子。这种习惯持续了多年，结果她老人家真的就患上了功能性尿频的毛病，这是我多年以来心里最大的愧疚。她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她一生都在努力从丈夫和儿子两个男人之间寻找平衡点，却最终迷失了自己。

其实一个人睡觉倒是没什么不妥，我还是很喜欢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的――爸爸在家的时候我往往都是躲得远远的，因为他总是能从我的一举一动中挑出“小流氓才会有”的毛病来――只是长大以后我回想起这一细节的时候总是怀疑我是不是他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因为依照现在的通行观点，这样的家长都是心狠手辣的，会遭到老人们的诅咒。而且这一做法的确不人道。试想对于一个小脑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在夜里从床上滚下来，摔到地板上？说实话我怀疑我小的时候真的就摔过，因为我的脑子总是比别人慢一些的。

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非常非常隐秘的愿望，就是在潜意识里希望我的爸爸能在每天睡觉之前在我的房间里呆上一会，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坐那么一会，我也会很开心。遗憾的事，这样的一个愿望竟一直没有实现。我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过必需之外的任何谈话。

最让我无法容忍的就是他不许我的手中有自由支配的钱，这一习惯一直维持到高中。其实想想父亲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认识或了解的社会小流氓们的性格成因中，钱是很重要的因素――他们的罪行往往就是从向弱小的同学勒索钱财开始的。而且有一点我很放心，那就是我没有钱，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来打劫或勒索我，多年以来在放学的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我12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我一生都忘不了的事。

班里的一个和我关系一直很紧张的男同学（其实我和班上大部分人都没什么交情，只是这个人我一贯看着不顺眼罢了）拿了一把结构很复杂而且外观很漂亮的折刀来到学校。班里的所有人都被折服了，大家传着看，刀的主人的脸上一直洋溢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幸福的微笑。班里几乎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们都簇拥着他，问他那把刀在哪里可以买到，那个同学俨然像是那把刀的形象代言人。他说那是他爸爸从瑞士带回来的，国内根本买不到。他那语气仿佛是在故意向我――我感觉是向我――示威一样。

于是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这种耻辱之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耻辱，是因为它来自一个我平时最最看不起的人――我从小就讨厌那种暴发户似的小人，觉得他们简直庸俗透顶。我决心接受这个挑战。

于是我酝酿了一个很伟大的计划。之所以说它伟大，是因为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我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我决心偷出爸爸的手枪并把它拿到学校去。我要让大家明白和手枪比起来，一把瑞士买来的军刀是多么的渺小和卑微。它的主人更是个可怜虫。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把爸爸的手枪偷了出来，而且根本没有被他发现。其实并非他麻痹大意，而是因为他对我太过放心――他不相信我有这个胆量。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它拿到了学校去。结果是在我的意料中的，所有的人都簇拥在我的周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那个男同学一个人在角落里孤零零的摆弄他的那把刀。我终于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的窘态。奇怪的是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那个男生眼中并没有出现我期待的嫉妒或沮丧的目光。这也使我的成就感打了折扣。

很快那把手枪就被班主任发现了。他看见那把枪的时候几乎是以足够打破亚洲记录的高度跳了起来，并且恶狠狠的用“暴徒”之类的词汇来形容我――可能他联想到了美国的校园枪击案。我想那一定是他的教师生涯中的最灿烂的一刻。作为一个中国的初中教师，他居然可以在自己的班里发现一个持枪暴徒。如果他以后有资格写写回忆录的话，我想这段他不会错过。

后来的事情更是理所当然――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的家，我的妈妈来到学校把我接了回去。我的爸爸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揍了我，而且揍得很重――几乎可以算作是“毒打”，因为我的鼻梁骨几乎被他打断了。从那以后鼻子成了我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动不动就会流血。

那顿毒打让我幡然悔悟――我不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家庭里生存，那样只会让自己受伤。我必须遵循这个毒打我的男人的规则。

于是我选择了做“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个――像我爸爸期待的那样。我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做我自己的事情。看书，听音乐，睡觉，手淫。我几乎不和别人交往，甚至和自己家的亲戚也仅仅是保持着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寒暄，因为我知道我爸爸不希望那样，渐渐的我也不喜欢那样了。其实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呆着挺好的，因为那样我才不会担心自己的世界被别人侵犯。

我开始拒绝别人进入我的房间――包括我的父母。我不再向以前那样期待我的爸爸能在睡觉前走进我的卧室和我说几句话，因为我渐渐无法容忍我的房间里有别人的气味。

16岁那年，我那越来越忧郁的妈妈把我拉到医院做心理咨询。那天起我得知我得了一种叫做“抑郁症”的病。那天我妈妈哭了。而且晚上回家后和爸爸狠狠吵了一架――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而且我的爸爸也是第一次默默的承受着妈妈的大吵大闹，没有做声，只是坐在床上不停的叹气。妈妈的声音我依稀可以辨认得出来，大概意思就是我的爸爸害了我，他使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心理残障人士。

对于这些我才不在乎。妈妈对着爸爸大发脾气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一张DVD――近几年我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那是一部名字叫做《堕落天使》的香港电影。影片的导演是一个整天戴着墨镜的家伙。那片子拍得很漂亮，色彩艳丽，讲得是一群被称作“天使”的人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孤独的生存着。那些天使们有的带着微笑杀人，有的穿著鱼网似的长袜躺在别人的床上自慰，有的跟在麦当劳偶然遇到的陌生男人上床，有的虽然是哑巴却又能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他们彼此关联又彼此隔离，仿佛谁和谁都不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感觉那里边的人都是我自己。

我的妈妈一直没有放弃让我让我开朗起来的努力。她总让我出去找同学玩，可是我根本没兴趣。她甚至花钱雇了个心理医生专门给我做定期的心理治疗，这些都让我很无奈。其实我很喜欢目前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一个人生活。

我的爸爸现在居然开始主动找话题和我搭腔。可是遗憾的是我对他无话可说。对于这一点我也很纳闷，因为这曾经是我童年时代最大的梦想。现在这梦想实现了，我却觉得很无聊。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大学的计算机系。就在北京，但是离家挺远。我的父母一直认为我上了大学住进集体宿舍后情况会改变，但是我实在无法忍受和另外五个完全陌生的人分享一个空间。于是我坚持每天回家住，即使每天在路上要耽搁很多时间。

如果说上了大学使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转变的话，那就是我学会了上网，并深深痴迷在网络世界里。我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一个如此瑰丽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别人是谁。你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且要多大有多大。你也可以和可能代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的ID交谈，而不必担心产生任何挫败感――因为你们之间只有语言，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一切可以让你感到被侵犯的东西。

不久以后我自己做了一个名字叫做“撒旦之城”的个人网站。它的主题是电影和与电影相关的一切。我把我对电影的一切热情都倾注在这个网站上。至于它的名字，我却没花多少心思。我只是觉得相对于那些光彩照人成双成群的天使们，我更像是一只孤独的魔鬼，心满意足的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城市――地狱。我模仿了一下王家卫的矫情，尽管我没有他那么绚丽的想象力。

我没有为我的“撒旦之城”宣传，因为它实在有太多“私人空间”的意思。我在这个空间里宣泄，却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偶然的闯进来。这些我无法避免。任何一个开着窗子脱衣服的女孩不该责怪窗外偶然经过的路人，这我理解。

很快我也拥有了一批数量相当可观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性别和家庭住址，甚至不能肯定他们究竟是不是实在人，他们可能是哥伦比亚的大毒枭，也可能是某个阿拉伯国家的王储，甚至可能就是睡在我下铺的那个深度近视的小胖子。我和他们很谈得来。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可能和别人分享一些东西。但是这些可分享的东西实在有限得很。

22岁那年大学毕业，我没有按照父母的意愿继续读研究生，也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开始工作赚钱――我家里根本不缺那点钱――我仍旧每天呆在我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过着只有电影和网络的日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辈子。

撒旦之四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找寻自己在这个城市中的位置。可是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我发现，无论我做出怎么样的努力，这个城市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那两年，心里是如此的想念这个城市。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离去并没有让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伤感。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其实很卑微――尽管我已经拥有了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幸运的人。

爸爸是个大学教师。他穷尽一生的时间把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爸爸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里找书看。爸爸是不允许我动他的书的。也许他已经预见到那些书最终会招致祸害。我记得12岁那年我在他的书房里偷看一本文学史教材的时候被他逮到。于是我被罚站，一直站到晚饭时间。尽管被惩罚，我却丝毫没有怨怼之意，相反有一种偷欢后的愉悦。这种异样的快感伴随了我很多年。

没过几年，爸爸就因为那一大屋子书而被送到江西的农场去劳动改造，并且最终死在那里。作为他的妻子的我的母亲独自一个人担负起抚养我的重担。万幸的是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至少我还能吃饱。

高考恢复后，我顺利的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的中文系。那一年是1978年，我18岁。可以说我的青少年时代的大部分时间没有耽误在上山下乡或义务劳动中。这也是我的身体一直比我的那些同学们稍稍好一些的原因。直到我快40岁的时候仍然没有得上腰肌劳损等疾病就是佐证。

和我一届的同学中我几乎是年龄最小的，更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和那些比我大几岁十几岁的人们整天厮混在一起使我看上去比同年龄的人稍微老一些。因为父亲的客死他乡和这些同学的耳濡目染，我总是喜欢考虑一些生活中的不为人注意的阴暗面。所以我总爱皱着眉头――那在我的大学阶段形成的习惯伴随了我的一生。不过皱着眉头并不代表我的心情欠佳，而仅仅表示我在思考。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的留校任教，像我的父亲一样做了一个大学教师。教西方文学，顺带也在其它语言学校教教英语。这是一个赚不到什么大钱，却受人尊敬的职业，因此无论我在什么场合出现都会受到在场的人们的礼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当年的遭遇始终像是个噩梦在我的头脑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24岁那年，我爱上了我们系领导的女儿。一个文静和清秀的女孩。我对她一见钟情，热烈的追求她，并最终把她娶进门。那段时间我几乎误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很多人眼中事实似乎也正是这样。有了这位尊贵的夫人，没多久我就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并且得到了很多出国进修的机会。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这位夫人。

不过“隐藏的缺憾，使任何看上去完美的东西都带着点让人厌恶的斑点”，这句话是我婚姻生活中感受最深的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喜欢在性事上刁难他的丈夫。总之我们每一次做爱都像是在例行公事――结婚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见过她的裸体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坚持在做爱的时候关灯。而且她拒绝前戏。在这一点上，她更像是中世纪的那些被无数骑士顶礼膜拜的贵妇。而血气方刚的我则不得不成为圣堂下为基督禁欲的苦行僧。

幸运的是，结婚后一年多，我们就有了孩子。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我觉得这的确是个低概率事件，因为即使是在我们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不过两周做爱一次。而有了孩子以后，她便可以更加理直气壮的拒绝和我亲热。我甚至怀疑过她在信仰某个邪教。

后来我才知道，她憎恶性爱的直接原因是她的洁癖。因为有一次她曾无意间对我说，如果不是为了要孩子，她是绝对不会允许男人的体液进入她的身体的。这种说法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处理自己的那些欲望，但因为对洁净的追求而拒绝和丈夫做爱的，确是一个很让人费解的事。

于是我的大部分性生活都是自己度过。每当我想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躲进厕所，然后在和世界上最风骚的女人风流大做的幻想中自慰。有趣的是，在手淫的时候我的头脑中往往能够产生出许多奇异幻象，并以此为灵感写出了很多东西。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艾伦·金斯堡为什么有边手淫边写作的习惯了――压抑的人性往往是最强大的灵感来源。

偶尔我也会去找其它女人。比如在外地出差的时候和打电话到宾馆房间里的卖淫女做一两笔小交易，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不喜欢那样。那使我感觉我的性生活是一件需要购买的奢侈品――这使我相当自卑。

我经常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一个月光明朗的春夜，我和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女人，静静的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房间的窗子开着，窗子上挂着银白色的薄纱般的窗帘，窗外的春风徐徐的吹进来，抚摩着我们的肌肤。她穿着性感的睡衣，似笑非笑的用眼神挑逗我，柔弱无骨的手指在我的胸前有意无意的划过……我不知道是否这个并不过分的希冀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希望是在我的性能力消失殆尽之前。

于是莫名其妙之中，我的大半生就伴随着对不同类型的女人的幻想中过去了。我终于明白上帝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他在每一个人身上都设置了一个平衡的支点。一个事业顺利、生活优裕的男人不该苛求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性生活。平心而论，我是爱自己的妻子的。可是每次面对她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不过是她另一副灵魂的一个傀儡躯壳。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而我却无法用男性的最后一种力量去征服她。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身体在我们结婚10几年后仍然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我甚至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可以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换取一个也许并不漂亮，但是却可以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男人的女人。

40岁那年，我的妈妈去世。那天我嚎啕大哭了一场。妈妈为我付出了她的一生。虽然我使她拥有了一个安逸而舒适的晚年，可是她的死仍然让我背负着沉重的愧疚。我哭了整整一天，别人都说我是个孝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哭得是什么。不仅仅是为了亲人的去世，也是为了我活过的这40年。

我美丽的妻子一直陪在我身边，默默的。她不停的说她理解我的心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的死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维系的了。

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想离家出走，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在哪里隐姓埋名，重新找一个愿意和我上床的女人，重新组建一个家庭。当然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尽管我和我的妻子没有性生活，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做一对恩爱夫妻。何况还有孩子。

我不知道中国总共有多少男人的生活和我一样。他们为了孩子，为了手中拥有的一切可以让人羡慕的东西而忍受苦行僧的生活，放弃人世间最大的快乐。我想，如果给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们会慎重得多吧。就像我一样。

第二章 撒旦的偶遇

撒旦之一

大学生活似乎让我更加快活一些，因为在这里看不见那些让我讨厌的人。

继母经常会打电话来问寒问暖。虽然很烦，不过每次我都很客气。因为在离开家之后，我多少也反省了自己过去的行为：尽管我憎恨她，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所以我那样刻薄的对她是有些过分的。

不可否认我跑出来上大学有一半是为了躲避她，不过跑出来之后的这段日子里我对她憎恨的程度竟然有了相当程度的减弱。当然不是为了她对我的那些亦真亦幻的关怀和问候。

事实上对于已经失去了东西，无论你是否喜欢它，在失去以后你都是会有所怀念的。尽管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家庭并不为我所喜欢，可是真正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又总会有一点想念那种有人为你做饭，为你跑前忙后的日子。人真是很贱的东西。

幸好一个人生活一直是我所向往的生活方式。尽管有些累，不过很快我便习惯并深深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方式。独自生活后，我也比以前宽容了一些。对于一些东西也能够理解。我感觉自己有一点点成熟了。

中文系的课程原本就是有些枯燥的。那些我仰慕已久的“名师”们的面孔乏善可陈，而且他们讲课的水平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好。好多事情都是如此，远远的看上去比贴近了观察美丽得多。在真正看清事实以前，人们似乎往往更愿意相信那些没有根据的传闻，并在自己的脑袋中形成一个先入之见。我也未能免俗。于是我便不得不在课程之外寻找乐趣了。

校园是极漂亮的。如果不看那些奇形怪状的被称作教学楼的建筑物，我倒宁愿认为这是一座国家级的森林公园。学校把大把的钞票都花在了校园建设上，以至于校园过于美伦美奂。在北京这样的大学校园并不多，多数大学和学院都是在拥挤和喧闹的市区里盘亘着的，于是那些校园里的男男女女们便更容易在车水马龙中迷失本性。

校园中部有一条非常著名的河，河的名字我记不清楚了，但是周围的同学都把它叫做爱河。为一条既不宽也不长起一个如此浪漫的名字的原因也并不难猜。每天黄昏至深夜这个时段里，河边的靠背椅和大石头上总是坐满了一对一对的情侣在谈情说爱。河水在月光下看还算清澈，河上的那些白色漂浮物也往往被夜色掩盖。这个时候观望这条河还真是有点浪漫的感觉。

一个上届的师兄更给我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说得是一对情侣在河边做爱的时候突然掉到了河里，男的会游泳，女的就淹死了。后来听那男的说是被人从后边猛的踢下去的。这个踢人的人至今没有被找到。不知道他是想恶作剧还是这对情侣中的某个人得罪过他。我分析可能这个凶手是该对情侣中某个人的仰慕者，踢人下水完全是因为嫉妒。于是这条原本浪漫的河又带上了一些色情和神秘的色彩，更成了那些追求新奇的情侣们顶礼膜拜的图腾。

总之，这条河在学校里有特殊的地位。

夜晚，我经常在这条河边一个人静静的坐着读书，因为我发现偌大个校园里，似乎只有这条河能让我稍微静心一些。何况，任何人对男女之间的事都有猎奇和窥视的欲望。我也不例外。每天在男女互相抚摩和亲吻的声音中阅读和听音乐，也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除了这条河，带给我最大乐趣的就是网络了。

网络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渴望能从网络上找到快乐。从小到大我没有相信过身边的任何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更何况是这种极其“后现代”的交际方式下的那些由希奇古怪的数字和字符拼凑成的ID了。

但是毫无疑问，网络是最适合我这种人的活动场所。就是因为在这里你不必相信任何人，却可以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一直就是在期盼能拥有这么个生存空间。网络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因为网络能给我一种几乎是绝对的自由。有爱与被爱的自由，发泄与承受的，自由，发呆与活跃的自由，侮辱与被侮辱的自由。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人干涉。

和其它人一样，我上网也是先从聊天开始的。第一次聊天是和一个名字叫什么“太阳神”的人，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聊天室里，我的名字叫“撒旦的儿子”。我本想直接叫“撒旦”，但我突然觉得“撒旦”这个名字有点太老，于是我人为的把自己年轻化了一些。聊天的内容我至今还记得。偶然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太阳神：你好

我：你好啊^-^（因为是第一次聊天，所以格外热情）

太阳神：你几岁？

我：我19岁了，你呢？

太阳神：你是哪里人？上班了吗？

我：####，你还没回答我呢！

太阳神：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当然是男的

太阳神：真的吗？

我：是真的啊

太阳神：我打赌你是女的。

我：………

太阳神：小姐，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真的是男的。

太阳神：你是女的

我：我是男的

太阳神：你真是男的？

我：我的确是男的！！

太阳神：那你他妈不早说，害老子废话这么半天！！

我：…………

于是，我的第一次聊天就这样查户口般的盘问和撕破脸皮的漫骂中结束了。网络上就是充斥着这些无聊的东西。比如这个聊天室。

当然后来，我从别的网友那里得知，上这个聊天室聊天的人多是女孩子，其中很多人喜欢起男孩子的名字。于是那个哥们一口咬定我是个女的，这也是可以原谅的。但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恨女人，所以如果有人把我看作女人，那几乎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于是，我干脆就放弃了聊天。本来我也是不太喜欢和人沟通的，何况是我素未谋面的阿猫阿狗。人们不过是网络上的一堆堆具有象征性的符号，他们的作用是使这个网络显得稍微热闹些，而不是让其它上网的人心烦――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泡在网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四处闲逛状态中的。偶尔会到一些常去的BBS上写点东西。门户网站我是绝对不去的，因为那些网站就像豪门深宅一样倨傲而迟缓。我喜欢那些自由网民们自己制作的个人站点。这些规模不大但是绝对清新的微型网站，绝对是网络上最耀眼的东西。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偶然闯进了一个名字叫做“撒旦之城”的网站。这是一个和电影有关的个人站点。其实我对电影本无多大偏爱，可是因为文学往往和电影过从甚密，因此，我便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电影里的东西。何况它和我的名字那么相似。“撒旦的儿子”，自然是应该住在“撒旦之城”里的。

站点的色调以黑色为主。可以看得出来这位站长的内心世界的残缺。

网站的扉页上写着这么几行字：

“人，人生，在本质上是孤独的，无奈的。所以需要与人交往，以求相互理解。然而相互理解果真是可能的吗？不，不可能，宿命式的不可能，寻求理解的努力是徒劳的。那么，何苦非努力不可呢？为什么就不能转变一下态度呢――既然怎么争取理解都枉费心机，那么不再努力就是，这样也可以活得蛮好嘛！换言之，与其勉强通过与人交往来消灭孤独，化解无奈，莫如退回来把玩孤独，把玩无奈。”

我认得出来这是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的一段。我读村上春树的时候，基本是就是被这段话所引诱。而今天在一个陌生的网站上看见它，心里更是有一种像张爱玲说的那种“惘惘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似乎把我的内心袒露在众人面前。可是直觉还是使我鬼使神差的按下了那个做得像地狱之门的“ENTER”标志。

网站里边最让我心仪的是一幅《堕落天使》的大海报。电影中的那几个“天使”都以各自独特的姿态向我展示着什么。

黎明展示着他哥特式的微笑，李嘉欣展示着她裹在鱼网连裤袜里的美腿，还有金城武忧郁的眼神，杨采妮恶毒的嘴唇，以及莫文蔚放荡的眉梢。这些魔鬼般邪恶般的人被称为“天使”，还有什么人可以被叫作“撒旦”？

背景音乐是关淑怡的“忘记他，等于是忘了一切……”。

那一刻我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用表情掩盖内心。“哭”这个字在我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听我爸说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完全不哭了。而今天，一个乱七八糟的网站居然让我有想哭的冲动。

于是，我很自然的记录下来这个个人网站的主人的QQ号码。尽管我一贯对聊天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还是有想和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聊一聊的冲动。因为我从他的文字和图片中，找到了一些和我骨子里的某些情愫很相似或者说根本就是完全一样的东西。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过什么朋友。我想或许从今天以后，会有些改变。

我把他加为好友的时候，当时他恰好在线。他的名字很简单，是一个英文单词“ALONE”。

人们说网络上的缘分大多始于对对方名字的惊艳。我得承认，他的名字吸引了我。我对这个代表状态而不是心情的单词有天然的好感。

于是我很随意的打上去了一个“你好”。

“你真的是撒旦的儿子吗？”

“是的。”我说

“那我们聊聊吧。”他说

撒旦之三

那个男孩闯进我的撒旦之城的那天，正好是我22岁的生日。

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有一些甚至是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因为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家里请来了好多亲戚和朋友。事实上，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家里都是很热闹的，因为我的母亲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让我融入人群的努力。尽管我对此一贯不屑。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尽管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并不能由自己做主，而是在这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由种种复杂的因素杂糅而成。可是当某种方式成为习惯的时候，想要改变却十分困难。美妙的是，当事人往往会很欣赏这种活法。不想改变，或者说根本不屑改变。

这种想法，在我认识了“撒旦的儿子”之后变得愈发的清晰。

那天晚上，家里的人走光之后，我感觉非常的疲惫。可以感觉到我的妈妈仍然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她反复的和我爸爸絮叨某些亲戚样貌上的变化。爸爸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在我患上忧郁症之后，父亲在家里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对于我母亲那种典型更年期式的唠叨作风不闻不问。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为前些年在家里的跋扈而懊悔。但是一切都来得太迟，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已经定格，永远无法改变。他俨然已经成为我心里的一个家长制的图腾。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后，心情就变得格外的清爽。因为我明白在这个地球上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房间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

我脱光自己的衣服，打开计算机，连接网络，走进我的“撒旦之城”，就发现了他的QQ验证信息。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无法忘记。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

“撒旦的儿子”是那种典型的偏执狂。他的名字是最让我兴奋的东西，我感觉我会和他很谈得来。

这不是缘分，是魔鬼之间的默契。

ALONE（我）：你真的是撒旦的儿子吗？

撒旦的儿子（他）：是的

ALONE：那我们聊聊吧

撒旦的儿子：你为什么叫ALONE？你很孤独吗？

ALONE：ALONE不是孤独，是独处。我是独处的，可是我并不孤独。或者说，我喜欢孤独。

撒旦的儿子：我们聊点什么？

ALONE：电影

撒旦的儿子：你很喜欢《堕落天使》？

ALONE：不喜欢。实际上除了孤独我不喜欢任何东西。只能说那部电影很适合我。

撒旦的儿子：那部电影根本不适合任何人，因为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ALONE：可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寂寞。

撒旦的儿子：你喜欢孤独，自然也该喜欢寂寞。

ALONE：你错了，孤独和寂寞是不同的。

撒旦的儿子：？

ALONE：孤独是身体上的，寂寞是精神上的。身体属于自己，精神属于全世界。

撒旦的儿子：所以你喜欢孤独，却并不喜欢寂寞。

ALONE：准确的说，我是喜欢伴随着孤独的寂寞

撒旦的儿子：我看过的电影不多。不过你还是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主人公。

ALONE：是什么

撒旦的儿子：是《性？谎言？录像带》里的那个人。你觉得自己像他吗？

ALONE：是有些相似的。

撒旦的儿子：我猜你也是喜欢边看录像带边自慰的吧^^^^

ALONE：其实自慰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性爱方式了。

撒旦的儿子：只是因为自由？随心所欲？

ALONE：不止这些。我说过，人的身体是专属自己的，任何其它人的触摸都是对孤独的玷污

撒旦的儿子：其实自慰的人本质上是没有欲望的。他们的欲望实际上只是一种需要

ALONE：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究竟该叫个什么东西。我并不能从自慰中得到满足，却能从中得到乐趣。我想这就是对于我而言最理想的生存状态了。

撒旦的儿子：只要你自己满意就好。

ALONE：其实我很想知道一个正常人的欲望该是什么样子的。

撒旦的儿子：如果你看过亨利·米勒的书，你就会明白。当一个人的全部欲望被一个旁观者袒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也就没什么欲望可言了。

ALONE：为什么？

撒旦的儿子：因为那样你会明白欲望可以属于一个人，也可以属于两个人，可以属于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属于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甚至可以属于很多人，所有人。如果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会清楚自己的任何需要都可以被称作欲望。

ALONE：可以对我讲讲你的欲望吗？

撒旦的儿子：我最强烈的欲望就是让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

ALONE：你为什么这么恨女人？

撒旦的儿子：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恨。不过几个可恨的女人就足可以让我憎恨全世界的女人。

ALONE：可是如果没有女人，你靠什么来满足你的其它欲望呢？

撒旦的儿子：我说过，欲望可以属于任何两个人。没有女人，还有男人，没有男人，还有自己。

ALONE：按照我的理解，你是一个际遇型的同性恋者。不知道这么说你是否在意。

撒旦的儿子：哈哈，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考虑。可是一直都想不清楚。我本来就是比较懒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呢。不过点解“际遇型”？（点解：网络流行语，源于广东方言，大概意思是“为什么说……”）

ALONE：就是你可以对男人有欲望，却不是出于性的原因，而是由于对女人的排斥。

撒旦的儿子：不过可笑的是，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对任何男人产生过欲望。具体的说，我正处于禁欲状态……哈哈

ALONE：也许我会对你产生欲望的，哈哈

撒旦的儿子：不可能的，因为你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自恋

ALONE：可是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撒旦的儿子：我们绝对不会是相似的。不过我们之间有最本质的共同点。

ALONE：是孤独？

撒旦的儿子：是的

ALONE：你也喜欢孤独？

撒旦的儿子：曾经不喜欢，可是当某一天我发现自己的身边充斥着让你讨厌甚至恶心的人的时候，我也爱上了孤独。

ALONE：我们至少有一点不一样。

撒旦的儿子：什么？

ALONE：你喜欢孤独是被迫的，我喜欢孤独是自发的。

撒旦的儿子：哈哈，是啊。

ALONE：说实话我很想见见你。

撒旦的儿子：自恋的人终究也有一般人该有的一些好奇心。

ALONE：不是为了见你的人，而是为了真实的看看我可以选择的另一种生活。

撒旦的儿子：我们在哪里见面？

我是在凌晨三点走出家门去和“撒旦的儿子”见面的。在出门之前我甚至精心的挑选了一件比较好看的衣服。其实这类举动按照我一贯的思维来看是极其无聊的，不过我总觉得今天我见的人会有些不同。

说来可笑，我甚至有点希望这个“际遇型同性恋者”能够对我发生兴趣，因为我本人已经在同他的对话中，对他发生了一些兴趣。我强烈的感觉到他身上有我的影子，我甚至怀疑他就是另外一个我。也许从他的身上我可以看见一个比较完整的我。

我很少在深夜一个人出门——我甚至很少出门。因此我从来没有想过凌晨三点竟然这样美丽。在幕帐般的黑暗中，那些白天飞扬跋扈的高楼大厦显得那样委琐和不堪。因为还只是四月份，所以深夜三点的时候是非常冷的。宽广的街道上没有人声鼎沸的嘈杂和车水马龙的喧嚣，使得这个巨大而迟缓的城市也有了几分妩媚。

马路上已经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群神色匆忙的在行走，这使得原本静谧的夜空多了一丝的不和谐。

一直以来，我都向往着能住在这样一个城市里。一切都是黑色的，没有什么东西是刺眼的和侵犯性的。所有人都可以在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幢建筑里自慰而不会被人侵犯。只要你没有把自己的精液射在别人身上。就像《堕落天使》里的城市一样。人们沿着自己的轨道行走，偶尔和别人的脚印有交叉的时候，也只是彼此满足暂时的欲望，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我和“撒旦的儿子”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在里我家不远的一个过街天桥上。之所以约在这样一个地方，是怕对方不够高大，被行色仓促的夜行人掩盖。

远远的，我就看见一个面容清秀身材消瘦的男孩子靠在天桥的扶手上专注的看着天空。就是他了。“撒旦的儿子”竟然是个美少年。

撒旦之二

下飞机的时候，我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并不是因为离开生活了19年的城市而伤感，而是因为在我走的时候没有抱一抱我的爸爸。至于妈妈，我是根本不在乎的。我不知道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我是否仍然这样抗拒她，不过至少现在离开她我觉得很舒服。踏上北京的土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开始爽朗起来，因为我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束缚的空气。

刚走下飞机，远远的我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小但是精神很好的女人微笑着向我走过来。登机之前妈妈交代过，这是我的舅妈，就是我那个当大官的舅舅的妻子。如果事先不知道，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和所有自由市场上的所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家庭妇女一样的女人，因为她实在缺乏绝大多数的官太太的气质。如果说得好听些，就是说这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官太太。

舅妈是一个很亲切的女人――比我的亲生母亲亲切得多。她一边向我解释我的舅舅无法亲自来接机的原因，一边让随同的几个高个子男人把我的行李拎上了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便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上车之后，舅妈就拉着我的手，开始絮絮叨叨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琐事。她说她上一次见到我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不会走路兼经常把口水流满衣襟的小姑娘，整天赖在妈妈的怀里，现在却出落成一个这么漂亮干净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忧郁。这时我突然想起我这个舅舅有一个独生子，比我大几岁。于是我顺势接下了舅妈的话茬，问她我的表哥是不是已经大学毕业了。

舅妈原本光彩照人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

“他已经毕业了。”舅妈幽幽的说。

那以后，一路上舅妈都很沉默，于是我就有空闲透过玻璃看窗外的风景。

北京的街道比上海稍微干净一点，也稍微宽阔一些。不过由于街上的人太多，所以显得比较拥挤。路旁的建筑和上海的很相似，大多是高大而丑陋的。因此我对这座城市的兴趣很快就减弱了许多。或许大城市都是一样的。再过个几年，在北京也会出现很多我不喜欢的人，于是我便又要寻找另一个城市。想到这里，我有些伤感。

于是，我和舅妈一路上就再没怎么说话。

汽车开了好久才到舅舅的家。

和我家不同。舅舅家住在一个风景很漂亮的居民住宅小区里，是一座高层建筑。

房子的面积很大，显得空荡荡的。到了家里的时候，舅妈又变得异常的健谈。她又开始反复的向我阐述她对这套房子的感情。她说她这个人从小就见不得灰尘，所以每天要把房间收拾好多次，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房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被家庭迫害了心窍的家庭妇女不止我妈妈一个。不同的是我妈妈把她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我的这位舅妈则放在了这套房子上。想到这里，我还真是有点羡慕我的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了――他可以过着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却不必拥有我的妈妈。

舅妈已经把客房收拾得干净而整洁，房间不大，有一张很秀气的单人床，洁白的床单让人感觉很舒服。床边有一个很大的写字台，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很漂亮的说不出名字的花。窗子上的玻璃擦得很亮，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小区里的街道。街道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动，看上去像一团团乱七八糟的棉花在攒动。

当我把行李收拾妥当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舅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亲切的叫我自己先在客厅里看会电视。这个时候我想出于正常礼节我似乎应该到厨房帮舅妈择择菜或陪她聊聊天什么的，可是舅妈致意要自己一个人呆在厨房里。她说厨房里太热，我呆不住的。我突然想起来有洁癖的女人，往往是不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的厨房的。所以，我就很知趣的退了出来。

我决定在各房间里转转，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要在这里生活。

客厅装潢得很大气，却并不庸俗。我想这和舅舅的军人身份有很大的关系。无论是真皮沙发、红木家具、还是各种摆设都隐隐透露着一股稳健的阳刚之气。

客厅和房门之间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联结着。我注意到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扇很精美的木门。我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我猜想这可能是个什么储藏室之类的东西。所以又走回客厅。

很快，舅妈就准备了一桌相当丰盛的晚餐。特别让我感动的是餐桌上竟然还摆着几个上海风味的小菜。舅妈说那是怕我初来乍到吃不惯北方的饭菜。这让我或多或少有一些感动。

没多久舅舅也回来了。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他是那种典型的军人形象。不苟言笑，大部分时间都是很严肃的。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和我母亲的兄妹感情很深，因为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询问我妈妈的身体状况。

饭吃到一半，我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舅妈马上放下碗筷，疾步走过去开门。

“怎么又回来得这么晚。”舅妈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注意到舅舅也突然变得沉默了许多。他低垂着眼皮，啜着盅里的白酒。

很快舅妈就回来了。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很高大的20出头的男孩子，皮肤黝黑，面无表情。一副极度疲惫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表妹，你姑姑的女儿，来北京读书的。”舅妈很热情的向那个男孩介绍。

我这才知道这个木头桩子般的准男人就是我的那个表哥。

表哥朝我点了点头，从嘴角挤出了几个字：“我吃过晚饭了。”之后转身就走了。

我注意到他用钥匙打开了走廊角落里的那扇锁着的门，走了进去。

原来那间“储藏室”竟然是他的房间。他竟然在外出的时候锁住自己的房门，这在我的家里是不可想象的。

表哥回房间之后，舅妈叹了一口气，继续吃饭。饭桌上的气氛登时尴尬了许多。

我懒得理会他们家的那些事，很快的吃完了饭，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在房间里，我听见舅妈一直在抱怨着什么。直觉告诉我舅妈抱怨的内容和这个表哥有关。而我的舅舅却一直默不做声。

呵，谁有兴趣管这些。我取出自己带来的MD-Walkman，在这样一个比上海的家还陌生的环境里，我只想听音乐。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树叶枯黄

“And the sky is grey”天空灰暗

“I’ve been for a walk”在这个冬日里

“On a winter’s day”我独自漫步

“I’d been safe and warm”如果我此刻在加州

“If I was in L.A.”一定会感觉温暖舒适

“California dreaming”我的加州梦想啊

“On such a winter’s day”就在这冬日回荡

“Stopped into a church”我在教堂前驻足

“I passed along the way”我走过它的长廊

“Well I got down on my knees”我双膝跪下

“And I’d pretend to pray”假装祈祷

“You know the preacher likes the cold”那些牧师喜爱这样寒冷的冬日

“He knows I’m gonna stay”因为这样人们会乐意留在教堂中

“California dreaming”我的加州梦想啊

“On such a winter’s day”就在这冬日回荡

一边听音乐，一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整个人也仿佛随着音乐飞到大洋彼岸的加州去了。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很厚的被子，我知道一定是舅妈进来给我盖的。其实,舅妈这样的女人都是很善良的女人。我想我的妈妈一定也曾做过这样的事，只不过舅妈的方式让人更容易接受。

我起身去洗手间。客厅一片漆黑。我这才下意识的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原来已经是深夜两点了。看来坐飞机真的是会让人疲惫的。沿着纬线的飞行会让人的时间体系混乱，而沿着经线的飞行则让人的空间体系眩晕。

经过表哥的房间的时候，发现门缝里仍然透着光线，原来表哥还没有睡觉。我感觉很奇怪，便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还未见到他面的时候，我就对他有很多好奇。

房间里有很清晰的说话声，说的不是中文，而且很明显不是表哥的声音。

我正想把耳朵贴得近一些，听听里面的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突然门开了。表哥魁梧的身影猛的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条很肥的短裤，裸着上身。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的问。

我马上把自己的状态从慌乱调整至一贯的矜持。

“我去卫生间。”我说。

“灯的开关在墙上，自己开吧。”他仍然是面无表情。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我听见身后一声很果断的关门的声音。

上过厕所，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这次偷窥被现场捉获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表哥身材高大，表情冷漠，发起脾气来一定很怕人。父亲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熟悉的男人，而他是非常亲切友善的。所以对这种看上去很冷酷的男性，我有一种隐隐的畏惧。

我第一次发现，在深夜独处是如此的无聊。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最美妙的音乐都只适合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听。因为人在这个时候百无聊赖，才可以专心去发掘韵律中深藏着的东西，体会音乐的创造者经历中感人的成分。

窗外的小路上已经不似白天般的热闹。一个人都没有。路旁的树的倒影在惨白的月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我一个人坐着发呆半天后，决定去敲表哥的门。既然两个人都醒着，没有必要两个人都无聊。

表哥打开门的时候似乎怔了一下。显然我的再次出现让他有些惊讶。

“我睡不着觉，想和你聊聊天。”我淡淡的说。

他没有做声，似乎是在思考。他壮硕的身材站在门口，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回去了。”我说。

“你进来吧。”他冷冷的说。

于是我终于走进了他那神秘的房间。

房间很大，不过乱得很，同客厅、客房内的整洁显得格格不入。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床。地板上凌乱的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主要是VCD包装盒和计算机光盘。还有一些穿过袜子和内裤，这让我有一些反感。

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写字台上的那台计算机。机箱和显示器的外壳都是黑色的，看上去非常养眼。表哥似乎正在用计算机看VCD.那部电影我似乎看过，名字叫做“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讲的是两个小孩子找父亲的故事。

“你很喜欢看电影吗？”我饶有兴致的问。

“对。”他仍然是很冷淡的样子。

“你就不能稍微热情一点吗？毕竟我是你家的客人！”我有点恼火。因为我从未以如此低的姿态取悦过一个人，仅仅是因为好奇。

“我对你已经够热情了。就连我亲妈都没有踏进过我的房间半步。”他的声调仍然是不抑不扬的。

这倒是极大的出乎我的意料。

我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因为按照惯例，这类话题是聊不出什么好的气氛来的。

“你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影吗？”我问。

“偶尔也上网。”他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

我感觉很尴尬。他的冷漠无异于对我的侮辱。于是我开始气愤起来。我站起来，拔掉了计算机的电源。

“你干什么？”他似乎很生气，瞪大了眼睛，问我。

“这是为了告诉你，至少应该对一个女孩有起码的尊重。”我白了他一眼。

他又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这一过程持续了十几秒。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却没有看我。

“实在对不起。我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他似乎是在道歉，可是语气依然如故。

“我们一块看电影吧。我也好久没看过电影了。”我终于还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因为他看上去并没在说谎。尽管他很冷漠，却不乏真诚。

“你想看什么？”他问。

“你这里有什么？”我反问。

“我这里什么都有。”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那我要看《堕落天使》。”我说。

他突然转过头，用一种很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你没有？”我的语气明显带有一种挑衅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当然有。”他似乎对我的说法很不屑，“我只是没想到你喜欢这部电影。”

撒旦之四

春天来了。在春天，我的心情一贯是比较糟糕的。因为北京的春天天气恶劣。沙尘暴和泥点雨是常有的事，出门的时候衣服往往会弄得很脏。在北京生活了40年，目睹了北京气候的全部变化过程，我的头脑中经常会产生好多感慨。人真是一种很伟大的动物。短短的几十万年，人类居然能够将地球上酝酿了50亿年的东西彻底改变。

去年年底，一所语言学校聘请我去教英语。学生多是一些富贵之家的纨绔子弟，大部分都是为了自费出国而报名上课的。待遇很优厚，而且一周只上两天课，上课的地点离我的家也很近，所以我也就欣然应允了。

这么些年来，由于家庭氛围的压抑，工作几乎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之所以用“主旋律”这个被用烂了的词汇，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另一个更加合适的词来替代它。

第一天上课，我便注意到在教室的中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于是我仔细观察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面容很清秀的女孩。我想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张面孔。长睫毛，大眼睛，眉心的一颗淡淡的黑痣。十几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张脸那么强烈的吸引着我，让我为之疯狂，为之付出一切。

她的面容实在太像当年我的妻子。只不过这个女孩的气质中多了一分活跃，少了一丝稳重。尽管如此，我仍然久久无法终止自己对这张面孔的注视。其实仔细看来，她们也还是有一些不相似的地方，但这张面孔勾起了很多昔日的记忆。

女孩是个学习很认真的学生。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我的眼睛，听着我的讲授。她的表情专注而陶醉。她炽热的目光让我经常心旌激荡。

于是，很快的，去这所英语学校上课成了我每周工作的最大乐趣。我总是有一种感觉，这张面孔是上帝赐给我的，它终将属于我。即使我不能长久的拥有它，但每周都能够有几小时的时间注视它，也是一种享受。

终于有一天，下课之后，那个女孩子轻盈的走到我身边，对我很妩媚的笑了笑，说她有很多问题没有弄明白，问我放学后是否有时间给她讲解一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我的心跳速度有多快。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呆立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我的直觉隐隐告诉我：她是在用一种单纯的方式引诱我。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请教问题之外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这或许是靠近这张面孔唯一的机会。可是我们之间20多岁的年龄差距，让我的良心在对这张面孔渴求的同时，忍受着猛烈的道德批判。无论多么开放的社会，一位教师对和自己的孩子年龄差不多的女孩产生不洁的幻想都是不道德的。可是最终我的欲念战胜了良心，我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把她带到一个环境很好的咖啡厅。因为那里很静，而且可以边喝东西边辅导。尽管当时我的心里乱得很，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考虑她的那些问题。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心理清楚得很，我想和她有更亲密的东西，甚至和她上床。我第一次发现我的伦理底线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事实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她也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辅导。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并且不时用修长的手指饶弄她长长的头发。那神情像极了那个十几年前我曾狂热迷恋的女人。于是我用手抚摩她的脸。她没有抗拒，微微半闭着眼睛。我感觉得到她的面颊火烫的温度和她眉目间那颗黑痣的颤栗。

我吻她，她也没有抗拒。她的舌头温暖而柔软，在我的牙齿间肆意的游走。这是真正的吻，却是我多年希冀仍无法得到的。今天，一个二十岁的少女给了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我紧紧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深深的吻她，全然不在意周围人们异样的目光。她始终紧随着我的步伐。

终于我把她带到了一家宾馆，开了个房间。

我把她抱起来，横放到床上，隔着衣服抚摩她的身体。那是一具散发着无限青春气息的少女的躯体。她始终微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很有规律的呻吟。我肆意的亲吻她高挺的乳房，抚摩她的光滑的小腿。当我终于剥光她的衣服，使她完美的裸体完完全全的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忍耐身体内的躁热。我感觉我的血管和全部肌肉都要迸裂。可我仍能感觉到她在轻轻的解我衬衫上的纽扣。

她在主动挑逗我。我无法抗拒这种挑逗。这种挑逗是我希冀了20年的。那是真正的人性深处最需要的挑逗，不搀杂所有其它的因素。

我进入她的身体时，疼痛使她啊了一声，并皱起了眉头。

这竟然是她的第一次。

我吻去她额头上的汗珠，紧紧的抱着她。我突然明白现在被我压在身体下的还是个孩子。她需要关怀和呵护。那一刻我为自己的冒失而歉疚。

很快我就达到了高潮。太长时间的压抑使我无法在这样的境况下坚持很久。她的疼痛也结束了。我又看到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细的汗珠，不过她的表情很幸福――非常幸福，全然没有失身后的痛苦和悔恨。

她就这样静静的靠在我的胸膛上，拉着我的手臂。我点了一根烟——结婚后我便染上了抽烟的嗜好。

“你会恨我吗？”我问她，声音是颤抖的。我真的怕我的冲动会毁掉一个女孩对最纯真最浪漫的爱情的幻想。

“你结婚了吗？”她反问我。声音懒懒的。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知道“结婚了”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是一个有了老婆却仍然强占其它女孩子的淫魔。这个念头在一瞬间使我无限的恐惧。

“我知道你结婚了。因为你一直在轻声的喊着两个字――‘纾华’。那一定是你妻子的名字。”她继续说。没有明显的声调起伏，那语气既没有气愤也没有责备。

登时我的脊梁上就沁出了冷汗。我在和她做爱的时候竟然喊出了妻子的名字。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会对你负责任的。”我想了半天，只是挤出了这么几个字。这句话在女孩的冷静自若的表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谁要你负责。”女孩轻快的说。

她很快的站起身，穿上了衣服。我躺在床上呆呆的注视着她穿衣服的背影。

穿好衣服后，她伏在床上，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亲了一下，之后甜甜的笑了笑，说老师再见。之后便打开门走了出去。把呆若木鸡的我冷在了那里。

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感觉这一切就像在演戏一样。不过枕边留下的女孩的发香却是真实的。

我也起身慢慢的穿衣服。

我甚至在想，我们是不是仍然能够有机会再次做爱。

这个想法很快就在我的自责中破灭了。

我不能一再侵占一个清白女孩的身体。无论她是否责怪我。我这样对自己说。

第三章 他们的爱情

撒旦之一

似乎是在我和那个人聊过天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者的。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尽管在这以前我几乎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类的问题。我一直认为浪费时间考虑自己的性取向，就像《茶花女》中玛格丽特写给情人的信，冗繁且毫无意义。因此，他一提出见面，我便很痛快的答应了。我总有预感，他能给我的疑问提供一个完美的答案。

其实那天一开始和他聊天，我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和他见面了。毫无疑问，他是个极度自恋的人，因为他把手淫当作最完美的性爱方式。想和他见面多半是处于好奇，因为听说自恋的人往往都是不同凡响的美男子，而且和他们对视会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我想起希腊神话中的那个在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的美少年。我一直很想了解爱上自己的人如何生活。

当我看到那个比我还高大，面孔呆得有些可怕的男人（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外表比实际老5岁左右，因此我宁愿称他作男人）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才真正领悟到道听途说信不得的道理。

那天深夜出奇的冷。北京晚春一贯如此。

出于礼貌，我很客气的对他笑了笑，并主动和他握了握手。他似乎缺乏和人交往的经验。因为握他的手的时候我感觉他的胳膊都在微微的颤抖。或者是因为天气比较冷的缘故，不得而知。

和我事先预想得一样，见了面之后他便一扫在网络上健谈和活跃的形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腼腆。于是我只好不断的找话题和他聊天。都是一些很无聊的话题，比如现在北京什么地方的地价贵，还有中国计算机教育的现状等等。鬼知道这么冷的天能谈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渐渐我也没有话题了。我们之间开始出现漫长的沉默。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他说天太冷了，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喝一点点酒吧。

那一刻我简直有拥抱他的冲动。

于是，我把他带到附近的一个通宵营业的酒吧。

深夜还在酒吧里泡着的，往往不是痴男怨女就是浪子荡妇，像我们这类专为取暖的似乎并不多见。然而这个社会上终究还是正经的人多，所以酒吧里也实在没什么人。

吧台里调酒的侍应生早就疲倦得睁不开双眼了，可是还得强忍困倦招待我们这些神经质的人。酒吧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一对男女在忘乎所以的吻着，仿佛想把对方吞噬。他们脸上那副陶醉的表情有趣得很。

我要了两扎啤酒，之后我们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钢琴师早就不知道去处了。只有吧台旁的一个巨大的音箱里放着一首熟悉的钢琴曲。我听得出来，是一个三流钢琴家弹奏的《星空》。高中的时候我曾经在学校艺术节上参加过话剧表演。是曹禺的《雷雨》，我演周萍。有一场是周萍和四凤说情话的缠绵戏，背景音乐就是这个。在这种场合听到这首《星空》我感觉很亲切。

坐下来之后，我们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喝着杯子里的酒。我感觉他总是在想着些什么。场面仍然是尴尬的，只是我们不再冷得瑟瑟发抖。酒吧里有些热，我甚至感觉到手心开始因出汗而变得湿湿的。

还是我最先打破僵局。

“这个地方很无聊。”我说。

“其实你是想说我这个人很无聊吧。”他狡猾的笑了一笑。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个一小时之前还非常健谈的人会突然沉默。”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却没有看我。只是一口一口呷着杯子里的酒。那酒淡得要命，显然兑了好多水，更谈不上美味。难为他呷得那么有味道。

“你不会有自闭症吧，哈哈……”我试图和他开个玩笑。

可是他根本没有笑。

“你说对了。”他点了点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感觉你就是我，我好像一直在和自己谈话，和自己喝酒。你知道，一个人是不会和自己交流什么的。”

“可是你会。”我打断了他，“你之所以会出来和我见面，恰恰是因为你觉得我像你。”

“你觉得我像你吗？”他反问我。

“根本不像，一丁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不光是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和你自己相像的。你之所以认为我像你，只不过是你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罢了。”我说。

“我一直在考虑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是不是应该去寻找另一个自己。其实我对我的现状很满足，可是我感觉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总是在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我。”他继续呷他杯子里的酒。已经没有剩下多少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似乎已经喝醉了，因为他的头开始没有目的的晃动。我本应该想到他是个根本不会喝酒的人。喝酒是两个人以上的群体活动，他一直都是一个人，自然没有喝酒的习惯。

“酒真是个好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这辈子。原来喝了酒之后是这样的感觉。感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他说的话就像玛雅人的咒语，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我决定把在他烂醉如泥之前，带到我的住处去。毕竟是我把他带到能喝醉的地方来。即使我们一小时之前刚刚在网络上认识，20分钟之前刚刚在大街上见面。就算我把他扔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妥。但我还是不忍心那样做。这一点上我必须承认我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我迅速的结了帐，之后把他搀出了酒吧。临走的时候我朝那个角落里瞥了一眼，那对情侣居然已经开始互相抚摩。男人把手伸进了女人的衣服，女人搂着男人的脖子。

我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这对偷情的狗男女。

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搀扶到我的住处。

因为讨厌学校宿舍的嘈杂和不便，我便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屋子很小，堆满了我自己的东西。我感觉这样才像是自己的空间。

刚刚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他竟然猛的抱住我，把我按倒在床上。我能够感觉到他的嘴里浓浓的酒气。

他开始亲吻我的额头，亲吻我的脸颊，亲吻我的脖颈。这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曾经试图推开他，可是根本就是徒劳，因为他的身体很重。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在寻找我的嘴唇。

终于他找到了我的嘴唇，我们开始接吻。起初我有些反感，因为从来没有男人吻过我。可是很快我便放弃了挣脱的徒劳。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是正常的。没有人规定接吻不能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何况在整个过程中，我也并没觉得和男人接吻有什么恶心的地方。

他根本不会接吻，因为他的舌头移动得很笨重。不过我们吻得很深，吻了很久。我吻过女人，但是我没有有意识的引导他。因为既然这样的事情注定要发生，就应该顺其自然。

他开始脱我的衣服。

我开始脱他的衣服。

我们彼此抚摩、亲吻对方的身体。

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正常的做爱一样。一切都那么顺畅，没有任何拖沓及不和谐。

完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我半躺着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子外边天空里的星星。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可预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爱，就在刚才，是和一个我刚刚认识，甚至根本谈不上认识的男人。更让我无法想象的是，我竟然觉得这一切很自然，甚至很美妙。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可笑。我自以为了解自己，却无法预测在今天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了床。我永远也无法预知，究竟还会有些什么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将发生在我身上。

所以，我认为我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者，无论是际遇型的还是什么别的狗屁型的。因为，即使是在我当初和校花恋爱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和她做爱。我甚至连抚摩她的乳房都觉得别扭。

可是今天，我却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欲望。我是个诚实的人，尽管我可以把一切归咎给他酒后乱性或性别暂时倒错等等尚不可知的因素，但我得承认在他吻我的时候，我的的确确对他产生了欲望。这种欲望我一直没有过，我知道那就是对性的渴望。这感觉不坏。或者我是天生就要搞同性恋的吧。

他一直在我身旁睡着，他睡觉的表情很有趣，像是哭笑不得的模样。有的时候嘴里还模模糊糊的在嘀咕些不知是什么内容的梦话。我已经开始在考虑明天他醒了以后该和他说些什么。突然我想到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课，感觉爽得很，没多久我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我想他一定是记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了，因为屋子里弥散着淡淡的精液的味道，而且我们都光着身子。

我感觉有些尴尬，所以就那么躺着，什么也没说。

他察觉到我已经醒了，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复杂，我也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懒得说话，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就一直在等他开口。

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说：“饿了吧？”

我早就猜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所以也没有笑出来。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开始默不做声的穿衣服。我也站在床上穿自己的衣服。我故意使自己的动作很夸张，似乎是在迫使他注意我的裸体似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很窘，一直低着头。我感觉非常有趣。我一直喜欢让身边的人感觉窘迫。

穿完衣服，我们便出了门，走到了大街上。

北京的周末的下午一贯是如此的，马路上到处都是人，柏油路面镜子般的反射着明晃晃的太阳。我很讨厌人来人往的环境，不知道大街上的那些人是否意识得到，从高一点的地方看他们就像一堆爬虫似的，惹人厌恶。

我们走进了附近的一家比较干净的小饭馆，我随便点了好多菜。我的确是饿了。他似乎也饿了，所以我们一直吃得很专注，没怎么说话。

吃过晚饭，走出了饭馆，我们之间又出现了尴尬。因为我不知道该和他说拜拜还是该和他说再会。

于是，我决定随便问点别的：“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得回家，因为今天我家有亲戚来。”他说。

我多少有些失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急于逃离这种尴尬的一个借口。他认准我是同性恋，所以，他很可能会误以为前一天晚上是我趁他醉酒引诱了他。显然，我无法推测他现在的想法，所以逃离现场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点点头，说拜拜。

他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片和一支笔，写下了一串长长的号码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空打电话给我。”说这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可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抖。

我接过纸条，朝他笑了笑，说再见。

他也说再见，之后转身走了。我知道这个“再见”和刚才的“拜拜”不同。

我心里想，或许自恋的人都这副德行吧。

撒旦之二

表哥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除了脑袋秀逗，表情冷酷外，他基本上没有什么让人无法容忍的缺点。要知道这类的高官子弟大多是矫情甚至有些任性的，而表哥是一个绝对的例外。所以，在这个家庭中我更喜欢和他说话。

舅舅一贯是严肃的，不苟言笑，我知道这类心态不正常的男人需要扳起面孔来维护他在这个家庭中的尊严。而舅妈则过于热情，和她谈话总有一种被审讯的感觉。可怕的是他们都很喜欢和我说话。因为这个家庭的三个成员平时是很少有沟通的。一个外人的到来反而可以缓解尴尬的气氛。

很快，我就读的外语学校就开学了。我几乎是怀着一种仇恨走进那所学校的。因为从小到大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自己能生活在一个没有学校的世界里。可是上学是我逃离母亲控制的唯一出路，所以我不得不上。因为相对于学校而言，我的母亲更加可怕一些。

学习任务比起中学来轻松得多，这是我一直在庆幸的。每天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假。两天阅读，两天听力，一天口语，一共有三个老师分别授课。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听音乐和给朋友写信。除了每周两天的阅读课。

教阅读的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走进教师的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差点喊出声来。那是一个太像我爸爸的男人。无论是眉目身材还是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很雄厚，缺乏穿透力，但是很亲切。顿时我感觉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在北京的这几个月，父亲的形象几乎已经被我淡忘，而在这一刹那那个熟悉的身影再度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原来要想忘记一个你眷恋的形象是这样困难。

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开始依恋这个身影。每当他出现在教室的讲台上，我便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注视他。尽管对这个人我并不了解。他可能是个很正派的男人，也可能是个欢场老手。他可能腰缠万贯，也可能是个穷光蛋。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只是希望这个人能抱住我，爱抚我的头，让我撒娇。

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接近他。我感觉得到他的窘迫和不安，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冲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我只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无法摆脱。

于是我勾引了他。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勾引一个男人，只是尽力的模仿电视剧里那些勾引男人的女人的举止，做出种种让我自己感觉非常可笑的姿态。

我感觉自己非常愚蠢，但终于他把我带到了一家旅馆，和我做爱。那是我的第一次，很疼，流了很多血。可是被他抱着的感觉很好。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经常可以靠在爸爸的怀里睡觉，即使把口水流到睡衣上也不会被责怪。

我不喜欢做爱，尤其是同一个会在高潮时叫喊其它女人名字的男人做爱，但是我确实迷恋他的形象。他的面孔和身材在我心中是一个象征物。尽管和真正的象征物内涵不同，但同样不可侵犯和诋毁。

这段日子过得的确是混乱得很。先是我和一个大我20岁的男人上了床，后来我又发现了表哥的秘密。我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不正常。其实或许每个人都不正常，不过绝大多数人可以把自己的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藏起来，带进棺材，用来换取一个好名声。另一些人却恣意的放纵了自己，使他们的人生更加的快乐一些。这两类人都是正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原则。遗憾的是这两个阵营里的人总是在互相指责。

我是在一个天气阴沉沉的下午发现表哥和另一个男孩在房间里做爱的。尽管我很惊讶，尽管我一直认为无论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在表哥身上都不希奇，可是我没有想到意料之外的希奇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那天下午，舅舅和舅妈都不在家。因为天气不好，我取消了出行计划，决定呆在房间里听音乐。表哥的房门一直是关着的。

耳机里响着的是齐豫翻唱的《文森特》，一首让人昏昏欲睡的古老旋律。

在我几乎快要睡着了的时候，我听见表哥的房间里传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痛苦的呻吟，也像是愉悦的慨叹。我心里一惊――这个声音来自另一个人。我意识到表哥的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便蹑手蹑脚的蹭到表哥的房门外。那声音更加清晰，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尽管我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但是我清楚得很只有在做爱的时候才发得出这种声音。当时我的全部心志都被这种奇异而有趣的事情吸引。

我没敢多做停留，很快就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种时候被发现毫无疑问都是非常尴尬的。尽管表哥平日对我还算友好，可毕竟没有人会原谅有意偷窥到自己的秘密的人。

表哥有一个男孩情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寄宿在一个多么奇妙的家庭里。那个时候，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看这个陌生的男孩的样子。这也许也是我全部窥视欲的一部分。

打那以后，每次见到表哥我都觉得面颊发烫。他也许并没有发觉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一直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每次看到他的这个样子我都觉得很好笑。我无法想象如果我把那天下午我发现的情况告诉他的话他会做何反应。一定有趣得很。

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那个神秘的男孩。有一天晚饭时表哥从外边回来。身后站着一个身材清瘦面容很清秀的少年。表哥面无表情的对舅舅和舅妈说，这是他的朋友。那个男孩便很有礼貌的向舅舅、舅妈问候。我当时猛然有种惊异的感觉，因为从他的声音中我判断出他就是那天下午的那个男孩。于是我便留意仔细的打量了一番。他的年纪肯定比表哥小，因为他的面容还带着一些稚气，我甚至怀疑他比我年纪都小。不过和表哥不同，他一直是微笑着的，那张微笑着的稚气未脱俊秀的脸看上去十分可爱。于是我很快认定这个人不错。至少不会很讨厌。

表哥接着指了指我，对那个男孩说我是他的表妹。我便非常淑女的朝他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舅妈和舅舅非常高兴，因为表哥从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他似乎更喜欢一个人完成一切生活和娱乐。热情的舅妈很快就为他添了一副碗筷，为他盛饭挟菜，并不住的询问他家里的情况。

那个男孩一直带着慵懒的笑容，不厌其烦的解答着舅妈的那些我都觉得无聊的问题。这是成年人表示关心的方式，虽然无聊，但没有恶意。

“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啊！”舅妈发出这样的感叹的时候我差点把嘴里饭菜都喷出来。

我在想，如果舅妈知道表哥和这个“漂亮的男孩”之间的事又会发出什么感慨。也许是“我的上帝呀！”

那个男孩在家里吃过晚饭，又在表哥的房间里盘亘了一会，便回去了。舅妈非常热情的对他发出“常来玩”的要求。自始至终表哥的表情都很暧昧，似笑非笑。我想他和我一样也觉得这样的场景非常有趣吧。

那个男孩真的经常来玩。经常是在下午的时候他和表哥结伴回来，两个人一直呆在房间里。也许是在看电影，经常能够听见他们的争论，有的时候简直就和吵架差不多。可是到了傍晚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又是谈笑风生。

表哥活泼了不少。舅妈对此非常开心。因此他也就格外的喜欢那个男孩。每次他来，舅妈总是要精心烧几个菜。那个男孩从来不在家里过夜。有的时候表哥也不在家里住，后来我得知那个男孩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渐渐的我也和那个男孩熟悉起来。表哥对此似乎并不介意。表哥一直叫他做“彬彬”，我想也许这是他的名字，于是我也就随着一道叫他“彬彬”。他对此表示无所谓。

彬彬知道的事情很多。他居然可以整段整段的背出波德莱尔的诗和茨威格的散文。不过不同于其它一切喜欢文学的傻瓜们，他是一个很有灵气的人。在一定程度上，表哥性格的转变似乎受到了他的不少影响。于是，我们三个经常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有的时候一起去看午夜场电影，散场后便找一家有情调的咖啡屋听听音乐。我竟开始觉得北京的生活愈发的有趣了。

尽管如此，我心里仍然有一个无法打开的结，那就是表哥和彬彬的关系。虽然我完全可以确信那天下午表哥和彬彬在房间里做爱，但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完全看不出一点暧昧的迹象。有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好奇心是个太糟糕的东西。尽管它能给我带来很多乐趣，却也增添了很多烦恼。而以我的性格，我是不会放弃对寂寞的撒旦的事情的关注的。我真的担心有一天我会一不小心把我的疑问说出口。如果他们已经知道我了解他们之间的秘密，或许我会失去生活中的很多乐趣。而没有趣味的生活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有的时候我想，或许我们三个之所以能够在情感上达成某种默契而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是因为我们三个都有一定程度的不正常，无论是在哪一点上。因为我会注意到我们几乎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就连表哥和彬彬之间也是如此。或许我们的本性都是喜欢寂寞的，喜欢寂寞的人只有和其它喜欢寂寞的人才能成为同伴。一旦某一天我们在时间或空间上不再有任何联系，我们便仍然会回到自己以前的寂寞中，继续享受没有同伴的生活。

这个想法有趣得很。

撒旦之四

和那个女孩子做爱几乎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我总是乐而不疲的往返于那所外语学校和我任职的大学之间。每一次见到那张可爱的尚未成熟的脸，我都会莫名的激动。

于是，长久以来一直都是这样。先是上课，下课后我带她出去吃点东西，之后我们便找地方做爱。开始是在宾馆开房间，后来做爱的地点不断翻新，卫生间里，电影院的包间里、甚至人迹罕至的街口巷子，都可以成为风流大作的场所。我在她的面前彻底放纵了压抑二十年的性欲。

她的确是个很疯狂的女孩。尽管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非常文静。所以最初的印象往往是错误的。幸而我有了些年纪，想得通这些。幸运的是，她的天性的袒露，并没有让我失望，而是仿佛一头狮子对着一篇神秘广阔的热带灌木丛林一般兴奋。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对我说起她是寄宿在北京的亲戚家，远离父母，我才似乎懂得了她越来越疯狂的原因。父母不在身边，女孩子往往都是要学坏的。我这样说她的时候，她往往表现出不屑的神情，仿佛我所持有的是世界上最最愚蠢的观点。之后她便会巧妙的换个话题。我们在一起往往是很快活的，因为我觉得和一个年龄相差20岁的女孩子沟通要比和同我年龄相仿的妻子沟通容易得多。尽管如此，有两个话题是我们绝对避讳的，那就是我们的家庭。其实这样也好，向一个刚满20岁的女孩子解释婚姻生活的确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尽管我们很小心的保护着我们的性关系，但是太多的时候我的感觉和《洛丽塔》里的继父差不多――怜爱多过冲动。

世界太小。

一天傍晚，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去看电影――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尽管我对此极其厌倦，但是这个家庭总需要维系。

我记得那天放的片子是好莱坞的一部科幻片，画面弄得很绚丽，使得整部电影更像是一部蹩脚的卡通。儿子坐在我和妻子中间全神贯注的盯着银幕，而他的父母则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影院里空得很。人们变地聪明起来，不再乐于花钱看一切蹩脚的好莱坞电影。

突然，我前排的某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很响的笑声。其间夹杂着一个我很熟悉的声音。我心里一惊。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以上厕所为借口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我注意朝前排看了看。

一切既出乎我的意料又显得合情合理：确实是她。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因为在她的身边还坐着两个男孩，可能是她的朋友。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容貌，不过却可以清晰的看到他们正在兴致勃勃的聊着什么。聊到有趣的地方，自然的爆发出笑声。她的腿上放着一大桶爆米花，两个男孩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开怀大笑。

我当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想逃。因为一旦散场的时候她认出了我，场面将会非常尴尬。她将不得不看到我的妻子和儿子，这无疑是任何人都不喜欢的局面。可是我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我的手机一直没响，自然我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于是只好继续坐在那里。

电影很快就结束了。影院的灯光再次亮了起来。我很不自在的站了起来。于是在闪眼的灯光下，她看到了我。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在几秒种之内发生了非常戏剧性的变化。先是惊讶的注视着我，然后是疑惑的看着我的妻子，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儿子的脸上，最后她恢复了微笑。

我无所适从的朝她点了点头。她笑得更灿烂了。

妻子疑惑的看着我。

我对妻子说这是我的一个学生。

她很热情的对妻子说了句你好。之后转过身对我说，老师你的妻子真漂亮。

然后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老师你的儿子真可爱。

之后他拉着那两个男孩有说有笑的走了。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

多有礼貌的孩子。妻子对我说。

是啊。我点点头。

再次看到女孩的时候当然是若干日以后在教室里。她仍然用我熟悉的目光注视我。下课后我们和以前一样做爱。她仍然很疯狂，目光迷离的用指甲抓着我的肩膀。我们一直没有谈及那天晚上的事。

完事之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躺在我的怀里，而是靠在床头上，很认真的想着什么。

“想什么呢？”我问他。

她淡淡的笑了笑。没有理会我。

长时间的沉默

她突然坐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要你对我负责。”

她要我对她负责。

我疑惑的看着她。我还清楚的记得不久以前，她断然拒绝了我要对她负责的要求。她的突然转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她似乎在我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于是她很不屑的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要你离婚。”

“那你要什么？”我松了口气，问她。

“我要你给我个家。”她的语气变得冷漠。

我更加疑惑。

“弄间房子，我们住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之后开始穿衣服。走了。

我发现竟然读不懂一个比我小20岁的女孩。我想或许是和我的妻子的那次谋面刺激了她。她终究是个正常的女人，会向那些和她上床的男人索取。我躺在那里一个人想了很长时间，终究还是认为她是对的。我不应该就这样占有她的身体。尽管我一直以为，在某种程度上给她一些物质上的赠予会使我的良心好受点。可是她从来不接受我的礼物，无论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的。

“你的品位有问题。这些东西太难看。”她经常这样说。

于是我再也不敢给她买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品位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她并不喜欢我买礼物给她。

很快，我在学校附近租到了一间房子。面积不大，不过家用电器都齐全，装修得也不错。价格有些高，但对于我来说不是问题。我不想让她再用不屑的语气评价我的品位。毕竟我已经40岁，我终究还是不习惯被20岁的人指责的。

把她带进这间房子后，她只是很随意的整体打量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我听了竟十分高兴。这表明至少我做对了一件事。

之后我们开始做爱。这次和以往不同。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并且没有了以往的主动，而只是默默的配合着我。因此，自始至终我都感觉特别别扭。

可能是环境太生疏。熟悉了就好。我这样对自己说。

她很快就带着自己的行李搬了进来。我注意到她的日用品很少，却有几百张CD和一只看上去非常高档的MD随身听。我这才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从那天起，我的婚外同居生活正式开始了。我开始以各种借口夜不归宿。外出讲学、开会等出差的理由被我频繁使用。好在以前我出差的时候也很多，所以妻子并没有起什么疑心。而实际上，我几乎推掉了所有讲学和开会的差使，只是为了能和她在一起。频繁的往返于两个家庭之间让我非常疲惫，而且躺在任何一个女人身边我都会对另一个产生愧疚。尽管如此，我明白我没有退路。妻子的家庭可以给我安详的舒适感，而情人的家庭则可以让我找回逝去多年的青春。

我终于明白，额外的责任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我和女孩的恋情是在我几乎没有意识的时候开始的，而且客观的看，初始的责任并不在我。可是我始终无法做到问心无愧。违反道德规范的事情一贯是我的禁区，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像是吸食了鸦片，欲罢不能。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普天下那么多男人都迷恋于同时拥有两个家庭，这实在是一种太刺激的经历，尤其是对于那些妻子性冷淡的男人而言。

这些人曾一度为我所憎恶和鄙视，可是今天我却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说服了自己――或许这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因为很多事情一旦上升到伦理的角度都会有让人厌恶的一面。我和女孩做爱本身或许是不道德的，可是在这之前我们的确为彼此所吸引，并且认为我们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换言之，发生恋情和性关系是人的天性所致，而且我们确实享受了这个美妙的过程，这无可指责。而这一切导致的结果――婚外恋却是不道德的。然而这些我无法预知，自然也算不得做错。

我就是在这样反复的自我安慰中，度过了一个个充满刺激和忧虑的日子。

撒旦之三

表妹的性情在看过那场电影后改变了很多。显然那个“老师”的突然出现是表妹性情转变的原因。我也刻意打量了那个男人：中年人，儒雅，衣着光鲜。我看不出他的身份或职业，这表明他并不特别，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那天散场后，表妹不想回家。其实我和彬彬都不想回去。于是我们三个人便来到家附近的“蓝鲸酒吧”。

那间酒吧的灯光很暗，而且音乐也不吵。最棒的是那里有一架老式的放映机，经常会放一些很老的片子。于是我们便经常泡在那里，聊点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

那天晚上表妹一直很沉默。尽管她的脸上的表情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她一贯是我们中最多话的。

她喝了很多酒。彬彬一直盯着放映机的屏幕――那上面一直在放映《卡萨布兰卡》，一部又老又烂的片子，除了英格丽褒曼的高耸的白色的颧骨，我什么图像都看不清楚。我无事可做，便看着表妹喝酒。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呆到酒吧打烊。

没多久，表妹就搬出了我的家，说是要住到学校的宿舍里。那个学校是有宿舍的，这我知道，不过我心里清楚得很，她绝对不会住到宿舍里去。对于这样一个思维诡异又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子，集体宿舍绝对不是她离开家庭的理由。我猜想她离开是因为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表妹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女孩子不谈恋爱是不正常的。虽然我一直认为她有些不正常，但是听说那多半是她口中那个“变态”的妈妈造成的。我想家长因素绝不至于让她厌恶恋爱。她不告诉我们她住到哪里去，我们也懒得问。彼此不打听对方的事情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把我和彬彬的关系告诉她。但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和彬彬是什么关系。总不能对她说：我们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性关系吧？况且我没有和别人讲心事的习惯，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有资格知道我们的事情，我想就是表妹。

彬彬是一个非常率性的人，这也许是一切中文系男生的共同特点。每一次和他做爱以后，我都喜欢静静的看着他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有的时候会流口水，非常可爱。他的睡相能给我静谧的感觉。

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者；我也感觉得到，我不是。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我是一个只爱自己的人。但是我喜欢和彬彬在一起。或许因为这是从小到大我唯一投入了热情的一段关系。在他出现以前，我几乎以为我不会和任何人来往，但是他改变了一切。他的存在证明即使是像我这样喜欢孤独的人，也可以在这个城市里找到朋友。

表妹搬走一个月后，我工作了，在一家IT企业做技术人员。尽管工资很高，但我不喜欢工作，因为公司里人多是非多。但某个地方有三个以上的人扎堆，就一定没有好事。但我必须工作，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花父母的钱。他们的钱和他们的人一样让我畏惧和惴惴不安。我担心如果一直花他们的钱，会让我终有一天重新回到他们的控制之下。

我工作的公司很有名气，工作却很简单，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维护维护系统，使那些上网的人不至于拍着桌子骂娘。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我总是有很多可以想的事情，即使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一天中午，阳光明媚，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我正打算去吃工作餐，我的电话响了。是表妹。自从她搬出去以后，我们很少联系。她似乎一直在忙一些什么。她在电话里说她有一些事情想对我和彬彬讲，约我们晚上八点到“蓝鲸”见面。表妹的语气非常严肃，我隐隐感觉她要对我们说的事情非同寻常。

下班后我到彬彬的学校接他，之后我们一起如约到了蓝鲸酒吧。时间还早得很，所以我们随便点了点东西吃。他要了一大筐爆米花，我要了一扎啤酒。我不喜欢一下班就吃东西，因为我需要时间清除仍停留在我头脑中的我的那些乏味的工作内容。

八点未到，表妹来了。她穿着十分素雅的连衣裙，我注意到她化妆了，因为注视她的嘴唇的时候，我有一定程度的眩晕。

“我正在和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人同居。”她对我们说，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之后她抢过彬彬手中的爆米花筐，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我和彬彬都十分惊讶。尽管她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们猜测和她同居的可能是班上的一个相貌英俊的纨绔子弟，或某个尚未结婚的纯情上班族。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呷了口啤酒。自从和彬彬认识之后我特别喜欢喝酒。不光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使我拥有了生平第一次成功的两个人的性爱，而是因为在很多不适宜多说话的场合，呷一口啤酒会让场面不是那么尴尬。

“他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彬彬饶有兴致的问。

“就是上次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男的，他是我的老师。”表妹拿过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今天的爆米花怎么弄得这么硬。”

我已隐隐猜到就是那个人。但我没有说话。

“他对你好吗？”彬彬对表妹的回答并不满意。

“还成。”表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们和他见见。他不错，挺有钱。和他吃饭什么的不用自己买单。”

我和彬彬都没有说话。

“这里的空气真是闷，我们出去走走吧。”表妹打破寂静。

彬彬表示赞同，于是我们结帐，离开了。

夜晚的北京是非常迷人的。那些白天里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建筑在夜幕里都显得委琐和灰暗，而若干酒吧和KTY的霓虹灯则显得格外耀眼。坦胸露背的红男绿女在夜色中肆无忌惮的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场景有一种妙不可言的诡异之美。

我们三个一直走到一座过街天桥上，停了下来。我认得这就是我和彬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天桥。我看了彬彬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

表妹靠在栏杆上，努力往远处看着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们吗？”表妹突然转过头来问我们。

我和彬彬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有你们。我一直以为没有你们我也会生活得很好，尤其是当我和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但事实不是如此。”

“事实是什么？”我问。

“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三个是一样的人。你是我的表哥，在我告诉你我和一个大我二十的男人同居并且他有老婆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你狠狠的打我一巴掌，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这就是我告诉你的原因。我不希望你们分享我的快乐，也不需要你们分担我的痛苦，但是我要让你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我没有告诉你们一切的时候，我们便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不希望我们彼此隐瞒。”表妹没有表情，“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们了，所以我没有歉疚。我希望你们能够接受他，如果不能的话，我会退出我们三个人的世界。”

“如果你想离开我们，尽可以永远不告诉我们。”彬彬说。

“但是我不能离开你们。我说过，这个城市里我只有你们――你，和表哥。”表妹对彬彬说。

“既然如此，或许我也应该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我对表妹说。

“是你和彬彬的事吗？”表妹问。

“你怎么知道？”这回我是真的惊讶了。

表妹看着我的眼睛，淡淡的笑了笑，说：“你以为你们做得很聪明吗？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不觉得厌恶，或者恶心吗？”我问。

表妹不屑的摇了摇头，说：“这个问题实在不符合你的风格。你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我看了看彬彬，发现他也一直在看着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说：“爱，我爱他。”

表妹坏坏的笑了笑：“这就足够了。其它的问题没有必要思考。”

那一刹那我对面前这个20岁的女孩肃然起敬。我甚至伸出手臂，用力的抱了抱她。

表妹笑着用力推开了我，说：“别这么肉麻。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明天给你们打电话。”之后她蹦蹦跳跳的走了，天桥上只剩下我和彬彬。

我转过身看彬彬，他望着天桥下的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沉默不语。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抱住他。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的颤抖。起风了，天桥上非常冷，于是我抱得又紧了一些。我可以嗅到他头发上柠檬洗发水的香气。

他猛的抬起头，抱着我的头，开始专注的吻我。他的嘴唇温柔却有力。

“我也爱你。”他对我说。

我心里有一阵隐隐的抽搐，但没有说话。我抬起头，看见远处天空中有一只黑色的鸟，努力的扇动着翅膀，向着耀眼的月亮没死没活的飞去。

第四章 天使的苛责

撒旦之四

我终于见到了她的那个神秘的表哥以及他的男朋友。说实话，当我在她口中得知我即将见到的是一对同性恋男孩的时候，心里是颇有些不舒服的。在我40多年的人生词典里，尚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以前即使听说过，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望文生义的把它理解为“两个同性之间的恋爱”。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小就接受严肃的正统教育的人来说，这个观念是很有些诡异甚至有些恶心的。不过一想到我自己是一个瞒着自己的妻子同一个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做爱，我便没有什么道德上的优势了。于是在见他们之前，我是很坦然的。

我们是在一个名字叫做“蓝鲸”的酒吧里见面的。我注意到她很随意的和英俊的调酒师打招呼，便明白这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地方。酒吧人很多，但大多是20多岁的年轻人。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使人到中年的我少了些尴尬。

当那两个男孩出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在电影院里我们是见过的。所以我有些窘。

她的表哥非常高大，胳膊上有让人有些生畏的肌肉，寡言少语。而那个叫“彬彬”的男孩则非常可爱。他比他的男朋友健谈一些，并且谈吐不凡。我尽量使自己脸上挂着自然的微笑，可是当我看到两个男孩之间暧昧的眼神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头转到别处。我知道自己必须要习惯和他们相处，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因为我已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如此迅速的熟悉新生事物了。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并和两个男孩不停的谈论着我们之间的事情。她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因此我心里也很舒坦，至少这表明做我的情人并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不知道聊了多长时间，彬彬忽然建议我们去蹦迪，因为在酒吧的附近就有一间非常火暴的迪厅。她和她的表哥表示强烈的赞成，我也只好点了点头。天知道，我从来没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蹦过那鬼玩意，不过我不想让她不开心。我一直是对她有歉疚感的。我认为既然她满足了我的欲望，我就应该在其它方面满足她。

迪厅里人头攒动，我注意到他们三个在喧闹的环境中异常的兴奋。两个男孩在昏暗的灯光下忘情的拥吻，丝毫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她散开长长的头发，随着音乐尽情的跳着可爱的动作。那一刻我发现她狂野的一面其实很美，我仿佛可以透过她长长的飘逸的头发，看到她灵魂深处最柔软的东西。她拉过我的手，让我和她一起跳。我有些手足无措，可是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活泼，我也便开始随着音乐胡乱跳了起来。我知道我的舞姿一定是非常难看的，因为这个地方并不是大学教授大出风头的合适场所。但是无论如何，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我感觉到自己放纵和丑陋随着汗水挥发到喧嚣的空气里，仿佛教授头衔、家庭、妻子、社会地位都是一股悄然无声的浊烟。我抱着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在我的怀里肆意的散放她的热量。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男人。

于是，我渐渐喜欢上了和这三个年轻人一起玩的感觉，因为这能够让我对逝去青春少些惋惜。和两个男孩在酒吧喝酒，之后和一个女孩彻夜做爱，使我感觉我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我们甚至曾经在我和她的住处一起看色情电影，之后我们便分别在两个房间里做爱。做爱的时候我们四个都肆无忌惮的大声的叫，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们在夜晚做着世界上最无耻和淫荡的事情，却不妨碍在白天我们作光明磊落的人。

我越来越迷恋这个“非家庭”的世界。我开始越来越多的住在她那里，不光是出于性的需求。我喜欢在做爱之后抱着她静静的躺在床上的感觉。有的时候即使不做爱，我们也喜欢脱光了衣服彼此抱着。她一直不相信结婚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和我这样抱着，包括我的妻子。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属于你的是你所厌恶的，你喜欢的却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你，最可怕的是你所厌恶的又是你必不可少的。我不知道是否很多人都这么活过来的，至少我是如此。我经常想，如果我的妻子有一天看到我和她这么裸着身子抱着，她会如何想。有的时候――很少的时候――我甚至希望这件事情发生，因为那样我便可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是否会为我的不忠而哭泣？没有人知道。

新的一个学期开始了。系里安排我教一个班的学生英美现代文学。其实我很讨厌这种安排，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往往要教一些我不喜欢教的课。不过英美文学是我比较喜欢的领域，所以并没有推辞。

上课的第一天，走进教师的那一刹那，我就注意到在教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他也正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同样充满讶异，――是彬彬。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曾经和我一起喝酒蹦迪看色情电影的同性恋男孩，居然是这所著名大学的高材生。他的装束和平时我见到的他完全不同。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是穿着很野的牛仔裤或是很贴身的鲜艳T恤，可是今天在课堂上他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休闲衬衣，这使得他原本就很白净的脸显得愈发的阳光和健康。他桌子上的笔记和铅笔摆放得整整齐齐。我唯一熟悉的东西就是他染成酒红色的一头短发。

我朝他尴尬的笑了笑，他也尴尬的点了点头，之后便低下头看书。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很怪。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是穿着紧身T恤和男朋友在迪厅里疯狂接吻的同性恋男孩，我是背叛妻子和一个年龄足够做我女儿的女孩上床的坏男人，而现在，在这间不大的阳光充裕的教室里，他是衣着得体学习努力的大学生，而我是西装革履为人师表的大学教授。在别人眼中，我们同所有的大学教授和大学生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两个世界之间更换着自己的面孔，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哪一副是真实的。至少我不知道。

那堂课讲授的内容很少，因为我的心里很乱，加之是开学的第一堂课，所以主要交代了一些关于课程介绍和作业、考试的事情。我注意到他一直是很认真的听着，一丝不苟的做笔记。

下课后，同学们很快就走散了。他走到讲台前，朝我笑了笑，说：“白老师，想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显然，他在任课教师一栏里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对他的这个称呼颇感不适应，因为这么久以来，我们从来就没有打听过对方的名字。我也仅仅是知道他叫“彬彬”而已。不过我还是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请客。”

我们来到学校门外的一家很小的饭馆，随便点了几个菜和两扎啤酒。

“真是没想到。”他说。

“我也没想到。”我说。

午饭是在比较尴尬的情况下开始的。也不知道他是想掩饰尴尬的气氛还是他真的饿了，总之他不停的吃东西。我的饭量是很小的，所以只好一口一口的呷的啤酒。这种地方的啤酒难喝得很，苦溜溜的。时光就在这样沉默中慢慢的度过。

于是我产生了疑问：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有说有笑，可以互相讲述刚刚学会的黄色笑话或是开些不检点的玩笑。可是当独处的时候，我竟不知该和这个孩子说些什么。身份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在午夜的大街上，烂醉的我们能够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可是当我们以另一种身份相处的时候，就必须面对尴尬和沉默。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你的课讲得不错。强过某些有名无实的人。”

“谢谢。”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他又恢复了沉默。

我觉得似乎下面应该由我来打破僵局。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不知怎么，这个问题脱口而出。问出口之后，我立刻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过于卤莽和肉麻。共同相处的时候，我们甚至不打听对方的名字，何况是对方的私生活。

他慢慢的喝了点啤酒，抬起头朝我笑了笑，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你可以不必回答。”我马上解释，企图掩盖我的冒失。

“没什么不方便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其实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考虑了很久，始终也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尽管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产生爱情，但是他绝对不是我喜欢同性的原因。”

他喝了口啤酒，继续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某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你无法选择。或许在我出生之前，就注定会与别人不同。有的时候我注意到，像我一样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一类人。这些人生来注定与别人不同。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些人注定是寂寞的。只有遇到和自己同样的人，才能有快乐。

“其实是不是同性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寂寞的人也需要交流。而做爱自然是很好的交流方式，于是我们才成为同性恋者。对于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比较特殊的relationship.

“relationship是一个很好的的词汇，它的创造者一定很有智慧。它可以解释一切汉语中无法解释的关系。”

我被他怪诞的论调折服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20出头的孩子会有如此难以置信的人生态度。他的坦然让活了半辈子的我有些窘迫。我只有不停的喝酒。

撒旦之二

说实话我憎恨他谈到他老婆的时候脸上迷茫的表情，虽然那表情不是幸福，不是甜蜜，但是它时时让我想着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人在窥视着。即使她或许并不知道她所窥视的是什么，可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住在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房子里，而窗子外边房东的那条心事重重的老狗整天盯着我们，那种感觉让人想呕吐，并且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想我永远不会主动开口问他究竟他更爱谁――我还是他的老婆。我认为这很愚蠢，而且这不是我的原则。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不完美的。比如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成了我的父亲，而另一个长得象我的父亲的男人却已经有老婆。尽管他的老婆从来不与他做爱，但是我想也许这就是这个女人聪明的地方：她知道她风度翩翩的丈夫必然会遇到许多比她年轻和漂亮的女人，与其在被遗忘的边缘老去，倒不如把可能在性爱中暴露出的一切丑陋全部隐藏起来。这样以来，她便可以圣母般的高高在上的微笑的注视自己丈夫欲壑难填的丑相，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或许比性爱更加欢乐的快感。

这是一个被阉割过的女人，我想。她在阉割了自己的同时也试图阉割自己的丈夫。她是一个狠毒的贱人。

事情往往是难以预料的。

一个非常晴朗的下午，我突然间感觉非常的恶心。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仿佛胸口坠着什么似的，想呕吐但是又吐不出来。因为从小和我妈妈斗志斗勇的缘故，我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因此当这种很寻常的感觉到来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我是很珍惜生命的，即使是在我的生活最无生趣的时候，于是我决定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妇科医生表情严肃的对我说：“你怀孕了。”我始料未及，目瞪口呆。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因为一直以来“怀孕”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太遥远，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怀孕，因为从我妈妈对我的憎恨中，我推知怀孕和生产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医生非常知趣，没有问我诸如“孩子的父亲怎么没来”之类的愚蠢问题。他只是把诊断书放在我手里，对我说：“这几天不要做剧烈的运动，如果有什么事情来医院解决。”

我很有礼貌的对他的职业道德表示感谢，就独自一人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外边的阳光非常毒辣，二环辅路边的人行道几乎要被烤化了。我走路的速度很快，并且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呼吸越来越紧促。那一刻我以为我快死了。

当天晚上，我把表哥和彬彬约到蓝鲸见面。我没有点啤酒，而是点了一杯不加冰块的橙汁。在没有考虑好如何处置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尽量不伤害他。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表哥和彬彬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我注意到表哥在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显出有些恼怒的神色，他狠狠的喝掉了一大口啤酒，酒是冰凉的，他打了好几个寒战。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表哥质问。

彬彬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用调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使它泛起了很多白色的泡沫。

“我叫你们来不是想让你们评价我，而是想和你们商量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我白了他一眼。

我注意到彬彬私底下拽了拽表哥的衣服，表哥于是沉默不语。

彬彬说：“我们不是帮你做决定的人。这件事情只有你自己才有权利决定。我们两个会尽最大能力帮你。我只是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要充分考虑到你的决定将会产生的影响――对你的生活，对你周围的人的生活。”

表哥的表情微微有了一些变化，可是很快他又开始闷头喝酒。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想去蹦迪，但是医生不让我剧烈运动，咱们去看电影吧。”我提议。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彬彬的这句话，看到了表哥的表情，我心里隐隐有种异样的舒畅。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从不会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支持，但是现在又觉得其实一个人做决定，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或许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但是我需要精神上的支持。我和我的母亲之间充满仇恨，我做了大我20岁的男人的情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表哥一贯是不善言谈的，但是他严肃得略有些气愤的表情让我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一种叫亲情的东西。

我们在午夜走进电影院。偌大的场子里坐着寥寥的几对情侣，银幕上放的是什么电影或许他们根本没有丝毫感觉，他们眼中只有自己面前的那两片燃着火焰的嘴唇。

我几乎忘记了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只记得片中的那个红头发女孩一直在跑，似乎在奔着什么目标，可是在她面前除了平整的路面什么都没有。

电影结束后，表哥和彬彬把我送回家。他没在家，因为今天是周末，他要陪他老婆去岳父家。其实有的时候我非常喜欢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感觉。一开始的时候我是如此迷恋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他在一起。可是走得太近了，却发现事情并不象我所想象的那样。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眼中便全是对方的缺点。他在我心中由一个偶像变成一个凡人，这个嬗变的过程对我而言是痛苦的。但是我仍然认为能够遇到他是幸运的。而今天，我又怀了他的孩子。

我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的身材非常完美，肌肤雪白，蛮腰纤细。于是我想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见过我的妈妈学生时代的照片，那个时候她非常的漂亮，而且我想那个时候她也一定非常温柔和善良。

夜里我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他在我们的大床上疯狂的做爱，他的妻子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他和我。他丝毫不理会妻子的哀求，恣意的爱抚我的身体。我从梦魇中惊醒，大汗淋漓。

我迅速的给表哥和彬彬打了个电话，对他们说：“陪我去医院堕胎。”

堕胎手术很快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充满无法容忍的疼痛。我一直咬紧自己的牙齿，直到结束。我才明白创造一个生命如此容易，毁灭一个生命却如此痛苦和困难。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我面色惨白，但是心情非常愉快，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回又可以蹦迪了。”我强忍虚弱，笑着对表哥和彬彬说。

表哥皱了皱眉头，说，“回家吧。晚上我们去吃顿好的。”

于是，一个尚未见到人间万象的生命，就这样早早的夭折了。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但是至少这样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至少是我在乎的人。他不会希望在奔波于两个女人之间的同时还要面对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甚至只能算是“私生子”，而这件事情如果被我那万能的母亲得知，一定天下大乱。我从来不怕她闹，但是我实在讨厌麻烦。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折腾自己。我甚至决定干脆不告诉他，让他少些歉疚。这个男人已经够可怜了。他拥有一个性冷淡的老婆和一个并不是那么爱他的情人。

他回家后，发现了我面色不太对劲，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对他说这是我常年的妇科病，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就好了。他没有怀疑，而且也没有提出和我做爱的要求。他实在太累了，靠在我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摸着他的额头，上面沁着细细的汗珠。我突然意识到平日我对他的苛求和责备是如此不公平，因为他面对的也许是世界上最难应付的两个女人。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不想让他负什么责任，只希望他能抱着我。但是当我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看电影，看见他端庄贤淑的妻子，我竟然试图毁灭它。就象当初我的母亲和我分享我父亲的爱的时候，我试图毁灭她一样。我让他给我一个家庭，让他奔波于两个女人之间，以此作为和他为和我做爱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其实，我们做爱的起点是互相吸引，根本谈不上谁欠谁。可是他始终认为他欠我的。他很善良，可是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用性作为武器。他的妻子用冷淡换取他永久的敬重和渴望，我用热情换取他对另一个家庭的疏远。我从来没有逼他离婚，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我想看着这个家庭，尤其是那个折磨他一生的女人慢慢的毁灭在我的手里。在这个层面上看，我比他的妻子还更卑鄙一些，至少她伤害的只有她的丈夫，而我伤害的是他们全家，还有我自己。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保留着这点出于良心本质的善良。他躺在我的怀里开始打鼾，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于是我决定让那个打掉了的孩子成为永远的秘密，因为在这一刻我放弃了毁灭这个家庭的念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我差一点做了母亲，也差一点让他陷入这个世界上最难取舍的选择中。他没有义务为我失去过多。那天晚上的那个梦我久久纠缠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

撒旦之三

我记得有一个聪明的人曾说，激情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让观赏激情的人有得到激情的渴望，而这激情的创造者，却往往会为他们的被观赏的激情付出代价。彬彬和我的生活是充满激情的，至少在我看来是。他曾经对我说，他把性生活当作全部生活的一半，而我则一贯把性当作无事可做时的消遣。显然我无事可做的时候非常多，因此我们的性生活非常频繁，且充满激情。任何时间和任何场合都可以成为我们互相抚慰的欢床。直到真的有一天，我为此而付出了代价。

一个醉醺醺的深夜，我们在午夜散场的电影院里走出来。外边很冷。原本我们应该到他的住处去，而酒精的作用使得我们鬼使神差的回到了我的家。父母早就睡觉了。我用钥匙打开了门。我们两个摇摇晃晃的走进了我的房间。

屋子里一如既往的杂乱，但是非常暖和。彬彬半睡半醒的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可以感觉到他口中呼出的气息，那气息在我的胸前轻轻的掠过，就像他修长的手指抚摩我的感觉。那一刻我突然感觉热血沸腾。我把他抱起来，狠狠的摔到床上。他猛的睁开眼睛，我立刻压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嘴唇吻在嘴里，双手撕开他的衬衫，我听见衬衫上的纽扣哗啦的散落了一地。他热情的回应着我，我注意到他的胸口也在上下起伏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卧室的门猛的打开。我注意到我的妈妈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注视着她眼前正在发生的她无法解释的一切：她的儿子和他最好的同性朋友正在接吻，他们衣冠不整，那个男孩面色潮红，衣服被撕开。如果换成是一男一女，这简直是人间最香艳的场景。而现在，则是很多人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的意念禁区。

那简直是我从小到大最尴尬的时刻，我的头脑中出现了世界末日般的幻象。彬彬迅速的爬了起来，穿好了外衣，之后低着头从我家里走了出去。他留下来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但是我多少有些责怪他让我单独面对这样的尴尬。我注意到我的妈妈用怨毒的眼光注视着彬彬的背影。这个善良的女人从来没有用如此的目光注视过任何人。

我颓废的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心里非常气愤，因为她居然窥视了我的私人生活，可是我不能责怪她。

妈妈颤抖着声音问我：“你们……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我觉得非常烦，因为这个问题让我感觉我和彬彬之间的关系是类似与偷情或嫖妓的不齿行为。

“你怎么染上这个毛病啊……”我注意到妈妈开始流眼泪。

“你去睡觉吧。我困了。”我越来越不耐烦。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如果一个人把我生活中如此美好的东西称为“毛病”，那么我就没有理由和他（她）继续谈下去了。

我关掉了房间的灯，闭上了眼睛。我听见妈妈兀自站在门口叹气，过了一会她就轻轻的关上了我的房门，走了。

她走了以后，很长时间里我感觉心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似的。我打彬彬的手机，响了好久他才接电话。

“事情好些了吗？”他声音很轻，似乎很疲惫。

“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说。

彬彬沉吟了好久，说：“因为你必须爱我。可供你选择来爱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的语气有一丝调皮的气息，这让我的心情多少舒服了一些。

“这回我恐怕有麻烦了。麻烦。早知道我们不如在大街上……”我说。

“你听着，”彬彬抢过了我的话头，“这件事情之所以会在你的卧室里发生，是因为在我们看来，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知道，它不会发生在大街上，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我们只是恰好在你的卧室里对彼此产生了冲动，而你妈妈恰好在那个时候走了进来。如果你认为这是我们两个的错误，那是你最大的错误。”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他继续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特别喜欢看戏，每次有话剧或歌舞剧来到他居住的城市演出，他都会去看，无论那戏是否著名，是否有趣。最奇怪的是，每次他看戏的时候，他的情绪都会随着剧中的情节剧烈的变化。如果是悲剧，他便会旁若无人的号啕大哭；如果是戏剧，他也会纵情大笑。周围的观众都认为他是疯子，因为来看戏的都是社会的上流人物，他们把戏剧当作一种陶冶性情的东西，因此他们看戏的时候总是不苟言笑的。有一天，有一个人耐不住好奇，就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剧情感染。那个人说，其实每一出戏剧都是真实的生活，而我们看戏就是在专注的体验着生活。如果一个人甘愿坐在观众席中，当一个平庸的观众，那么他便永远无法体验到看戏的乐趣。”

“……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我被他弄胡涂了。

“如果我们总是想做观众，那么最终我们的生活将没有一点乐趣。早点睡觉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他挂断了电话。

我脑袋中想着他刚说的话，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正打算去上班，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末，于是又颓然的躺了下来。

下午，我的妈妈突然敲我房间的门。我打开门，发现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着眼睛的男人。那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服，拎着一个破旧的皮包，像是走家串巷拉保险的员工。

妈妈和蔼的向我介绍：“这是刘先生，是你爸爸的朋友。你们好好谈谈，我去做晚饭。”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青少年时代的那个心理医生。我立刻明白了妈妈的意图。我说：“没什么好谈的。我还有事。”

妈妈没有生气，脸上仍然带着笑容，说：“就是随便聊聊，没什么紧张的。”

说完之后，妈妈就关上了我的门，走了出去。

那个男人的脸上挂着程序化的笑容。

我冷冷的站了起来。想打开门出去。

他拉住了我，说：“别着急走，我们只谈一小会。”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很想听听这个人会说出些什么东西来，于是就坐了下来。

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

他身材很胖，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睛，看上去非常滑稽。我突然有想愚弄他一下的冲动。于是我说：“自从我发现自己得了艾滋病之后。”

我注意到他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显然我吓到了他。他是心理医生，不是性病医生，显然猛的听到这三个字还是有些惊诧的。

他把身体往后仰了仰，继续问：“什么时候……染上这病的？”

“自从和一个妓女上了床。”我面无表情。

他显然被吓坏了，因为我发现他原本坚定的眼神有些摇曳。

我趁他发呆的时候，立刻抓住他的手，说：“大夫，你说我还有救吗？”

他像触电一般的跳了起来，一个劲的往后退。一边走一边颤抖着声音说：“我们……我们改天再谈。我……我还有事。再见。”说完，他就打开我的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听到他跟我妈妈告辞，之后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我家的大门。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傻X。我心里想。

随后，我就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门。我需要时间赶走那个白痴医生带给我的不快。于是我决定到彬彬那里去。

彬彬正躺在床上看书，我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就说：“怎么样？麻烦今天就开始了吧？”

我苦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傻X医生。我把他吓跑了。我们出去走走，喝点东西吧。”

“好吧。”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穿外套，“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都快闷死了。”

在酒吧里，我把我吓走心理医生的事情讲给他，他笑得非常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真的“大麻烦”还没有来到。在不远的未来，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

天渐渐黑了，酒吧里响起WHAM乐队的“careless whisper”，酒吧中一对一对的情侣开始拥舞。彬彬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对他说：“和我跳个舞吧。”

他问：“我们两个谁带谁呢？”

“谁带谁都是一样，只要是我们两个人。”我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走进舞池。

跳舞的时候，我们的脸贴得很近，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腰，使我们的身体紧紧的挨着。我听见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不过在我听起来，那些微不足道的声音像是田地里鼬鼠的呻吟。主唱悠扬的声音久久飘荡在舞池上空。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以后我将永不跳舞

“guilty feet have got no rhythm”歉疚的脚步跟不上节奏

“though it’s easy to pretend”尽管一切容易伪装

“I know your not a fool”但我知道你不会傻得相信

“Should we known better than to cheat a friend”我本不该欺骗你

“and waste the chance that I’ve been given”使我自己失去你给的机会

“so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所以我将永不再跳舞

“the way I danced with you”彻底忘记我们拥舞的方式”

撒旦之一

那天晚上他的话似乎显得特别多，这给我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以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我喋喋不休的说话，而他只是静静的喝酒，听着，可是那天不同。他把他吓走心理医生的故事详细的讲给了我。从他的语气中我可以想象那个人可怜巴巴的样子。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甚至和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贴面舞。

我是个只管自己开心，不在乎周围人看法的人。可是我们跳舞的时候，酒吧里那些庸俗的人们的窃窃私语还是骚扰了我，让我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整个晚上的气氛是愉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麻烦的事情在等着我。因为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平衡的――你拥有了一个额外的愉悦的晚上，那么你就必须要为这个晚上付出一定的代价。尽管这个晚上和你所将付出的代价或许并无实质的联系，但是这不妨碍它们小心翼翼的遵守着这个自然哲学的法则。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的房间里疯狂的做爱。他没有回家。我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知道一定是他家里打来的，以确认他是否和我在一起。他对此毫不在意，只有在那嗡嗡的震动声使他心烦的时候，他才会皱起眉头骂一句“操”。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因为他要上班。我上午没有课，一直到下午才从床上爬起来，到学校去。刚走进教室，我注意到班主任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似乎是在等我。看到我进来，他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对我说：“有一个人想见你。跟我来。”

我一贯是很瞧不起班主任的，因为她既无学术上的造诣也无管理上的能力，无外乎是比较会拍系主任的马屁。而且她四十余岁，容貌可憎，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我的继母。

我没有和她说话，就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办公室。我看到在接待客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表情凝重。我认得这个女人，是他的妈妈。

该来的终究会来。我当时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清楚她迟早是要来找我的，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个女人比我想象得狠一些――她居然直接找到我的学校来。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班主任表情很谦恭的给她倒了杯水，之后走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屋子里只剩我们俩。

长时间的寂静。我一直低着头看着大理石地面上的花纹。

终于，她打破了寂静，说：“我希望你能离开我的儿子。”

语气仍然很和蔼，但非常坚定，不容商量。

“伯母，我希望我能和你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不是想象的这么简单。”我试图跟她解释一下，因为她是他的母亲，而且以前一直对我非常友好，所以我认为应该保持对她应有的尊重。

“孩子，你们都还年轻，年轻人会做出荒唐的事情，这些我可以理解。但是既然是荒唐事，就应该适可而止。你们都前途无量，这样岂不是把自己毁掉了？”语气很和蔼，而且充满慈爱。尽管她的话让我觉得非常可笑。

我觉得既然她已经有这样的先入之见，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站起身，对她说：“伯母，看来你和我对于这件事情的理解有本质上的分歧，所以我们根本谈不出什么结果。我只是希望您仔细想想，您是否希望您的儿子开心和幸福。我们都是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如果您认为我们之间的快乐是‘荒唐事’，那我也无话可说。”说完，我转身往门外走。

她突然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说：“既然如此，你不要怪我，我都是为了我的儿子。”

我朝她笑了笑，说：“伯母，有你这样的母亲，他真幸福，我嫉妒他。”

之后我头也不回，走出了办公室。

现在已经是初冬的十一月，外边的空气又干又冷。天是阴的，从漆黑的云缝中间或漏出一缕缕不冷不热的阳光。我走在校园整齐宽阔的甬道上。我想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妈妈来找过我，可是我又不想扰乱他和他的家庭。以他的脾气，他会和他妈妈吵架，而那只会加剧他父母对我的仇恨。我一直认为他的妈妈是一个极好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的责任，所以无可指责。

我连续三天都没和他见面，只是在每天的电话里简单的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我一直没有把他妈妈来学校找过我的事情告诉他。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停留在不说的状态比较好。至少这样可以维持我们三个人之间短暂的宁静。

三天后，他要到广州出差，在上飞机之前我们吃了一顿午饭。他临走的时候用力抱了抱我的肩膀。他仿佛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有预感，因为以往分别的时候他从未抱过我。

他走的第二天，我被系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我隐隐感觉到最麻烦的部分来到了。果然，系里的主要行政领导都在他的办公室里，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那个女人终于还是把我捅到了组织上，而且是在她的儿子出差的档期内。

事情是顺理成章的：他们对我进行了漫长的说服教育，举出了无数因搞同性恋而走上情杀、自杀的人们的例子，并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我成绩优秀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如果在这类作风问题上栽跟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最后系主任拉着我的手，不无惋惜的说，系里对我还是信任的，这件事情就不通报批评了，并对我说学校历史上因搞同性恋而被开除的先例也是有的。希望我吸取教训，并只需作内部检查就可以了。

从系主任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乱作一团。其实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按照惯例我应该被通报批评并被开除，可是他们给我留了一条后路。我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是回想起那些人和我谈话时严肃的表情我就觉得很可笑。他们自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懂。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白老师打电话给我，约我到蓝鲸酒吧喝酒，只有我们两个。本来我没有心情，可是转念一想喝酒本就是没有心情的时候应该做的事，于是就答应了。

一见面，他就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问：“今天过堂，你还好吧？”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系里发生的事情。

我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要了一瓶科罗娜，闷头喝了起来。

他也要了一瓶，之后坐在我对面，娴熟的点了一根烟。

“你还记得加缪的《局外人》吗？”他问。

“当然记得。”我连头都没有抬。

“那你一定还记得，那个男主角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在葬礼上的冷淡表现引发了其它人的不满。别人都指责他是个不肖之子。尽管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和母亲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的母亲也非常清楚，可是依照常人的观点，在母亲的葬礼上哭不出来的人就是不肖之子。这个人想做局外人，却一次又一次被拽入大大小小的纠纷和旋涡。我希望你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局外人，尽管你认为别人对你们的不理解，不能妨碍你们得到快乐，但是你却没有力气阻止和你有关联的人对你的非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其实我自己心理很清楚，我和她的事情终有一天会暴露，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而这件事情暴露的时候，我必然要失去一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妻子，可能是她，更可能是我今天的社会地位。但是我在她那里得到了我渴望已久的东西。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我无法改变，只能等着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孩子，虽然你过早的面对了人间最棘手的问题，但是这也是你的运气，至少在以后没有什么事情能再困扰你了。”

说完，他用自己的酒瓶在我的酒瓶上撞了一下，仰起头一饮而进。

“谢谢你。”我说。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记得上次我们吃饭时的谈话，曾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人分为两种，一种大部分时候比较超脱而偶尔不太超脱的，一种是大部分时候不太超脱而偶尔很超脱的，你属于前者，我属于后者。后者的特点是，平日的生活里开心的时候少不开心的时候多，而他自己似乎也习惯了过不开心的日子。前者的特点是平日里不开心的时候少开心的时候多，但是就是因为他习惯了开心的生活，所以在他不超脱的时候，他会比其它人尤为痛苦，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我这样不太超脱的人陪他喝喝酒。”

“看来我被系里开除的时候还得找你来陪我喝酒。”我苦笑。

“我不会让你被开除的。这点能耐我还有。”他轻蔑的笑了笑，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五章 命定的劫难

撒旦之一

中国有句古话叫祸不单行，虽然这句话用辨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无法解释，但是却是千真万确的。我刚刚把检查交给系主任处，就收到了继母的信（因为不想和家庭发生联系，我没有把我住处的地址告诉家里，并更换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们找到我的唯一办法就是往学校里寄信）。在信中说，我的父亲得了肝癌，现在住在市医院里，想让我回一次家。上大学两年多来我还没有回过家，因为对于我而言，知道他们还活着就足够了。信中语气极平淡，但是我隐隐感觉到了事情的可怕。虽然我亲妈走掉之后，我对家庭的感情已经非常淡薄，但是我的父亲毕竟是给了我生命的人。我们共同分享着相似或相同的基因。

我办理了期末考试的缓考手续，就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回老家。上飞机之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仍然在广州办事。我对他说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尽快回去。他叮嘱我带够钱。我并没有把我和他母亲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虽然我明白这件事他迟早会知道，但是由我告诉他总是不合适的。

一个小时的短暂飞行之后，我降落到了我出生并生活了18年的那个北方小城的机场。因为已经是初冬，这个城市已经下过几场雪，天气非常冷，但是不似北京那般干燥。机场上有稀稀落落的待机和接机的人。我拎着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医院。

重病房区的走廊阴森可怕，时不时有带着白口罩的医生穿梭行走，浓郁的消毒水气味让我窒息。我打听到了我爸爸的病房，推门进去了。

坐在病榻旁的继母看见我的出现似乎十分惊讶，她站起身来，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我没有理会她，直接向病床望去。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微闭着眼睛。昔日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北方男人现在已经瘦脱了相，嘴唇干裂，面色枯黄，手背上布满了点滴注射的针眼。看见我的出现，他似乎变得异常激动，挣扎着坐了起来，拉过我的手，流出了眼泪。我突然发现我的父亲在这两年里衰老了很多。我的眼泪也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

“在外面缺钱吗？”爸爸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

“不缺。”我说。

“不缺就好。”爸爸似乎松了一口气。从小到大，工作繁忙的父亲表达亲情唯一的方式就是这句“缺钱吗”。即使是在弥留之际，他似乎也不会说出其它的话。

“爸，这几天我照顾你。你安心养病，学校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我擦了眼泪。

听了我的话，爸爸竟然笑了，笑得非常幸福。他缠巍巍的抚摩着我的手背，口中念念有词：“好儿子，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爸爸说话。我给他讲我在学校读过的书，讲很多有趣的经历。我甚至曾经一时冲动想把我的性取向告诉他，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这对于一个癌症晚期的父亲而言是残酷的。爸爸眯着眼睛听我说话，渐渐的就睡着了。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个熟睡的孩子。

那天夜里，爸爸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一点知觉，直到我注意到我已经无法听见他的呼吸。我的继母一直坐在病房外面。

当医生宣布我的父亲因医治无效而死亡的时候，我号啕大哭。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真正的悲伤。我的继母抱着我父亲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我想，或许这个女人真的和我父亲之间有很深很深的感情吧。那一刻我竟对她也产生了了一些惘惘的亲情。

父亲的葬礼非常隆重。他生前生意场上的许多朋友都来了。那天，天气竟然很暖和，这在北方的冬季里是非常少见的，天上居然还呀呀的飞过几只不知名字的鸟。

继母一直在礼貌得招呼着来参加葬礼的客人。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扎起了头发，并且化了淡淡的妆，非常的美丽的端庄。

葬礼结束后，我和继母回到了家里。一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表情一直很悲哀，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

到家以后，我回到了我原来的房间。房间里很干净，被拾掇得一尘不染。墙上仍然挂着我高中时代挂着的《重庆森林》的海报。我上大学没有带走的所有的书，都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架上。我一头扎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连续两天没有睡觉，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已经非常疲惫了。

这个时候，继母走进了我的卧室，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

“这是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我现在准备晚饭，你先洗个澡吧。”声音极其温柔。说完之后，她把信封放在写字台上，便走出了我的卧室。

我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我打开信纸，是我父亲的字迹：

“儿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了。我不知道我的离去会给你带来多少悲伤，无论多少，只要你还会为我的死而流一点眼泪，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从小是一个独立有主见的孩子。我可以理解你对这个家庭的憎恨。的确，这个家庭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深深的伤害了你。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的酗酒、你母亲的离去和另一个女人的出现。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和你亲生母亲的怨恨，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责怪你的继母。她没有任何错，而且她一直试图以她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你的爱护。记住儿子，人不能奢求太多，她原本对你没有任何义务。而且有一件事情你一直不知道，她一直拒绝和我生孩子，就是因为怕你在失去母亲以后再受委屈。如果在我离开人世后，你依然还在仇视她，就想一想她为这个家庭放弃的一切吧。

我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伤害了你，因此我便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和权利干涉你的生活，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衣食无忧。我只是希望在你以后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多听取关心你的人的意见，因为你是一个做事率性的孩子，这使你太容易受到伤害。

我一生经商，花钱如水。这张银行卡里是我和你继母一生的积蓄的一半，总共是70万元。我把它留给你，应该足够供你读完大学并在北京买套房子。剩余的70万我留给了你的继母。她要用那笔钱给双方的老人养老送终并维持我的生意。你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不管你相信与否。

孩子，我走了。原谅爸爸没能在有生之年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庭和足够的父爱。在以后的日子里要保重自己。对别人宽容一些，你会活得比现在开心。如果来世我还能作你的父亲，我会补偿这一生我亏欠你的一切。

爸爸”

看完信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把信纸上的字迹浸泡得模糊不清。在父亲弥留之际的忏悔面前，我突然发现原来在灵魂深处我竟如此依恋这个家庭，依恋我的父亲，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在逼迫自己抗拒他们。

父亲在我冷漠的目光中，度过了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却在临终的时候向我忏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死亡，或许我一生都不会知道他内心深处对我的愧疚和关爱。

我到浴室里洗了个澡，用淋浴一次次的冲刷我的头。窗外又开始飘着细细的雪，像是天空流下的凝固了的眼泪。

继母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全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她在饭桌旁摆了三把椅子，桌子上摆了三副碗筷。

“咱们三个吃顿团圆饭吧。明天你就回学校吧，别耽误期末考试。”她淡淡的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我们默默的吃完了晚饭。现在一家三口人想坐在同一张饭桌旁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吃过晚饭，我对她说：“你去休息吧。我洗碗。”

她抬起头很感激的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才摇了摇头，说：“还是你早点休息吧。”说完他低着头往厨房走。

“谢谢你！”我脱口而出。

她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我，微微笑了笑，又转过头去做她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我就坐飞机回学校了。在回去以前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和住址留给了她，并对她说：“如果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多保重身体。”

她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的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如果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父亲，那该多好。

我从飞机上往下面望，高大的山系和宽广的河流就像是橱窗里的缩微景观，近在咫尺而又不可触摸。我一直在考虑爸爸在信中写的话。他是对的，我是一个不宽容的人，我以不友好的态度对待一切我认为不美丽的东西，这使得我不得不热爱寂寞的生活。而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又使我意识到，寂寞会使麻烦变得更加麻烦，使痛苦变得更加痛苦。

我记得亨利·米勒在他的《北回归线》中写，我们在时间的表面游泳，我们的生命就是在不停的被淘洗中完成的。在如此强大的世俗情感面前，我的这点特立独行又算些什么呢。

撒旦之二

自从打掉那个没有福气见识这个花花世界的孩子之后，我便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奇妙的可以预感未来的能力。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做过母亲的女人都有这样的变化，但是我并不喜欢。有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的烦躁，我清楚那代表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前一段时间彬彬突然回家乡了，他走得很急，没有告诉我们原因。他上大学以来从未回过家，因此我想一定是发生了极其麻烦的事情。他回家两天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是他从机场打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电话里呃呃的哭。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那么静静的听着他哭。我从没见过他哭，因此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让他伤心的。

自从彬彬出了事情之后，我就经常有心烦意乱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倒霉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我身上。果然，没多久，我就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买好了飞机票，下周就会飞来北京看我。放下话筒之后，我顺手就把电话摔了个稀巴烂，并且狠狠的踩了几脚。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它到来的时候我会如此不愉快。

妈妈是知道我搬出了舅舅家的。本来我不想告诉她，但是如果我不告诉她我的舅妈也会告诉她。不过起初我只是对她说住在别人家里不习惯，去学校的宿舍住，后来又告诉她我自己在外边租房子住。当时她在电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她算管不了了。天晓得如果我把我和一个男人同居的事告诉她，她会不会立刻乘火箭跑来北京。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把我妈要来北京小住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我对他说：“你不必见她。这几天你就回你老婆那里去住吧。”我看到他脸上解脱的表情，心里想，究竟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我如此的呵护。

那天晚上我们像以前一样做爱，做爱的时候我不停的大声的喊叫。我看到他脸上流露出即惊诧又极度兴奋的表情。我在想这个男人需要的是如此的简单――只是一个可以在和他做爱的时候可以稍微淫荡一些的女人，而这个愿望却大半辈子都没能实现。想到这里，我便又心生怜悯。

我伸出胳膊抱住他，把我的头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散发着男性荷尔蒙气息的汗味。那天晚上我们疯狂了好久，我们不停的变换姿势，他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将我的兴奋一次又一次的推向快乐的顶峰。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棉被和床单浸润着我们两个人的汗水，在床上、地上乱作一团。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他的精液的气味。

他在我旁边静静的睡着。我抚摩着他额头上细细的汗，听着他的鼾声睡着了。

我没有去机场接我妈妈，而是直接把我的地址告诉了她。她敲门的时候我才刚刚起床，正对着镜子画眉毛。音响里放着一个中国人翻唱的“sailing”，悠扬的音乐让我完全沉浸在粉饰自己的乐趣中。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房租是多少？为什么不在你舅舅那里住了？”这是她见到我面的第一句话。

“你累了吧。把东西放好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没有理会她的那一连串问题，而是把她的行李箱子放到了墙角，之后开始换衣服。

我注意到妈妈不停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很显然她试图从中发现一些她尚不清楚的东西。在她到来之前我已经很小心的把和他有关的一切东西都藏匿好了，所以一时半会她无法发现什么异常。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中充满疑惑，却又无法找到任何证据。于是我开始有些得意洋洋。

我把她领到住处附近的一间西餐厅，我非常喜欢那里的土司面包和蔬菜色拉。一进餐厅的门，我就注意到她皱起了眉头，并且喋喋不休的说：“这种东西怎么吃得饱。”

我们选了一张靠窗子的桌子。我问她想吃什么，她不耐烦的说，随便随便。

于是我点了两份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一份给我一份给她。如果她不喜欢吃她那份至少我还可以再多吃一些。

坐定之后，我才注意到其实妈妈在这两年里迅速的衰老了。虽然皮肤依然白皙，但是眼角的皱纹已经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因为她穿着一套高级套装，那么她就和所有一切快要做祖母的中年妇女没什么分别。

“我爸好吗？”我问。

“他现在在加拿大，大概每两个月回家一次。上次他回来的时候还跟我说呢……”

“行了我知道了。”我不耐烦的打断了她。其实爸爸经常给我打电话，给我寄钱。他很想来北京看我，但是我知道他非常讨厌我的舅舅，所以我坚决不让他来。而且我怕爸爸知道我和他的事情，爸爸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一定能够发觉。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

“你自己一个人生活没问题吗？要不要……”

“不要。我很好。你不必担心。”我不喜欢这个话题。我怕绕来绕去我就被绕出破绽。我了解我的妈妈，她最擅长这个。

“在这边交朋友了吗？”妈妈饶有兴致的问。

“哦，我交了一些不错的朋友。他们都很好。”我点的东西已经上来了，所以我开始埋头大吃特吃。

“有没有男孩子对你特别好的？”妈妈试探着问。

“有，多得是，好多人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狡狯的回答。

显然妈妈有些慌了：“女儿啊，不要相信那些富家子弟，他们只会花言巧语，你一个女孩子很容易吃亏的。”

“怎么会。”我继续吃我的东西。

“有没有你特别喜欢的？”妈妈穷追不舍。显然她对于我突然搬出舅舅家搬到外边住是怀疑的，她只是在找证据印证自己的想法。她就是这样的人。

“有那么几个还不错。”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实在不希望这样一顿愉快的午餐就这样被她这些无聊的问题破坏掉。

“他们经常来你们这里玩吗？”显然妈妈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因为我发现她的眼睛放出了炯炯的光彩。

我几乎崩溃了。我突然感觉到自己非常愚蠢。我为什么要隐瞒她呢？这么多年我的什么事情瞒过了她？现在我好不容易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我还继续这种从童年就开始的勾心斗角？

“妈，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喝了一口新榨的西瓜汁，说，“我现在和一个40岁的男人同居，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有老婆，而且他也没有离婚的打算。他对我不错，我很开心，而且前几天我刚打掉了一个我和他的孩子。”

我飞机轰炸般一口气把这一大堆话说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很好，现在我什么负担都没有，而痛苦的是她。

说完之后，我继续埋头吃我的蔬菜色拉。“今天的青豆很新鲜。”我对妈妈说。

我没有抬头看妈妈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我只听到妈妈手中的餐巾纸沙沙的像，似乎她的手在不停的颤抖。后来我又听见她惨重的叹了一口气。我抬起头，看见她用手捂着脸，口中念念有词：“作孽啊，作孽。”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悯，开始同情眼前这个我应该唤做母亲的女人。我知道她现在一定非常伤心，因为，她倾心教育了十几年的女儿，在离开家短短的几年里就背叛了她。

“妈，你别难过。”我握住她的手。

她猛的甩开我的手，挥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打得不重，但是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所以还是感觉脸颊上热辣辣的疼。于是，我对她的怜悯被她的这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

显然妈妈打了我以后，也为这一巴掌后悔了。她赶忙抓住我的手，语气冷酷但又包含乞求地说：“好女儿，告诉妈妈，这个人是谁，你必须和他结婚。”

我推开她的手，冷冷的说：“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你没有必要知道。告诉你这些事情，我已经很后悔了。”

妈妈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疯了？你拿自己的青春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生出了你这么一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我第一次听见妈妈用这么恶毒的口气和我说话，不过我认为比起以前她的那些唠叨来，这样恶毒的语气让我感觉更舒服一些。她的声音很大，有的侍者侧过头看我们。

“看个屁，都给我滚！”我对他们喊。于是那几个偷看的灰溜溜的都走了。

“妈，我们回去休息吧。我累了。”我对她说。之后我招手叫侍者结帐，竟然半天没有人敢走过来。妈妈一直一言不发。

回到我的住处后，我便躺到床上，蒙头睡觉。妈妈一直在我耳边唠叨，语气比吃饭的时候和蔼得多。也许她意识到了我是不怕硬的。大概意思就是，我必须和他结婚，他必须和他老婆离婚，我必须告诉她他是谁，她必须要找他谈谈，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她绝不回家。本来我就心烦意乱，经她这么一唠叨，更加烦躁。于是我立刻跑到厨房拿出切水果的刀，放到自己的手腕上，对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你面前？”

妈妈呆立在那里木然的看着我，半天，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

我扔下刀，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非常清冽。我沿着人行道跑了很久。

撒旦之三

显然彬彬的父亲的去世带给他的打击相当之大。在我们共同相处的日子里，他从未提及过他的家人，以致于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一直认为他是没有父母的孤儿。但是他的生活一直很宽裕，于是我知道其实他有一个相当有钱的家庭。我们都是亲情观念淡漠的人，所以我可以理解他。

我出差从广东回来后，直接跑到他的住处。他在窗上躺着，正在看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翻看，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从中看出什么来，总之那本书已经快被翻烂了。

房间里很冷，因为他开着窗子。周围很凌乱，衣服裤子袜子胡乱丢在地上，CD和一本本的书毫无秩序的堆在写字台上。彬彬头发蓬乱，眼圈发黑。

我随手帮他把地上和写字台上的东西规整了一下，之后坐在了床边。

“还难过吗？”我问。

“我没有难过，只是感觉生命里少了什么东西。以前并没发现，其实这些东西存在与不存在对我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彬彬说。

我摩挲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

“你回家吧，别让你父母担心。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他是想自己呆着，所以点了点头。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临走时我说。

晚上家里来客人吃晚饭，是表妹和她的妈妈。

我小的时候见过这位姑姑。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一个有些聒噪的人。后来听了表妹对她的描述，便愈发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表妹见了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很怪，似乎有一些怨恨的味道。这我并不感觉奇怪，她经常和我们谈及她的母亲。看来她的到来似乎已经给表妹带来了不愉快。

姑姑和我的妈妈的话都不多，不似她们平日的风格。我知道我的妈妈一直在为我和彬彬的事情操心。于是，我由此及彼推断出，姑姑似乎也知道了一些表妹的事情。我询问的目光向表妹望望，她轻轻点了点头。于是我全明白了。

这真是一个冷酷的季节。一切不堪的真相纷纷暴露，伴随着死亡的发生。

晚饭是在沉闷的气氛中进行完的。之后妈妈和姑姑在客厅的沙发上聊了很久。我和表妹便逃似的跑到了外面去。

“咱们到哪里去？”我问她。

“陪我去买几件衣服吧。”表妹说。

于是，我们去了一家很大的购物中心。表妹一直在各色更衣间里试着各种不同款式的时装。

“我几乎都已经快忘记试穿的乐趣了。”表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和我说，“以前是取悦自己，现在却是取悦别人。”

“你妈妈是如何知道真相的？”我没理会她梦呓般的唠叨。

“我自己对她说的。反正我不对她说，她也迟早会知道。这就是我的妈妈。所以还不如我先把全部都告诉她，节省一些大家的时间。你看这件好看吗？”

表妹正在试一件肩膀上缀着羽毛样东西的紧身套衫。

“你不怕她去找他的麻烦吗？”我注意到那件衣服的定价是2400元。

“既然他愿意和我在一起，他就必须承担这些事情。要不然，他也算不上是个男人。”表妹语气淡漠。

我无话可说。

“你去看过彬彬了吗？”表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下飞机之后就去了他那里。”我说。

“他怎么样？”

“不太好。他父亲的去世给他的打击不小。”

“他太倒霉了。和他比我根本不算什么。前几天他才刚刚被学校处分了。”表妹说。

“为什么？”我愕然。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表妹转过身，面向我，一字一顿的说：“你妈到学校告发了他。”

这个信息的到来，对我而言实在是过于突然。我一直以为事情发生之后，我们闭口不谈此事，能够把这段历史拖过去，所以我从来不向我妈解释。没想到这件我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的不作为终于还是伤害了他。

“他没受到什么迫害吧？”这是我最担心的一个环节。

“没有吧。其实很多时候他比你看得开。这件衣服我买了。”后面一句是表妹对售货员说的。

我转身就走。表妹在后面喊：“等等我。”

我一口气跑到了家里，一脚踹开了房门。妈妈和姑姑仍然在客厅里聊天。看见我怒气冲冲的闯进来，她们显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妈妈问。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就看不得我高兴！！现在你满意了，他被处分，他爸爸也死了，现在他一无所有，这都是拜你所赐！！”我生平第一次冲我妈大喊。我感觉我的气愤已经使我超越了原本的角色。

其实这句话是有毛病的，因为彬彬父亲的死和我妈毫无关系，只是两件事恰好迭在一起发生，所以我也一并迁怒于她。

“我不也是为你好吗！”妈妈大声说。

“如果真为我好就让我清净几年。”

甩下这句话，我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妈妈在我身后呃呃的哭。这时候表妹刚刚赶到，她看到这尴尬的场面和正在哭泣的我的母亲，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问我：“你到哪里去？”

“别管我。”我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便甩手出了门。

我走在初冬傍晚的大街上。街上人很少，偶尔在人行道上可以看见一些披头散发的流浪歌手，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着“边走边唱”之类的歌。很快我的愤怒就在寒冷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歌词中变成了委屈。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母亲会伤害我最爱的人，进而摧毁我的幸福。

我漫无目的的走，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彬彬家门口。我推门就进去了。

彬彬正趴在桌子上吃方便面。显然他下午已经整理过房间，屋子整洁了许多。他关上了窗子，打开了暖气，房间里非常暖和。

显然我的到来让他颇有些吃惊，他问：“晚上不是和家人吃晚饭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猛的跑过去把他揽到了怀里，使劲亲吻他的额头，他被我弄得不知所措，说：“你发什么神经？”

我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显然明白了我在说什么。他轻轻推开我，继续吃他的面，漫不经心的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怎么没关系？你是我的男朋友！她伤害你也就是在伤害我。你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吗？”

“她是你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而发生不愉快。”他说。

我在他背后抱住了他，说：“傻孩子，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要吃面吗？我去给你泡一碗？”他推开我。

“今天起我们同居吧。”我突然脱口而出。

彬彬回过头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之后灿烂一笑：“有人帮我分担房租，当然欢迎。”

我抱起了他深深的吻他。

从那天以后，我就真的没再回过家，而是正式和彬彬住在一起。妈妈给我打过好多电话，我都没接。幸好他们不知道彬彬的住处，否则真是麻烦到家了。这几天我们也没给表妹打电话，因为我们知道她妈妈也很麻烦。和彬彬共同生活的日子谈不上万事无忧，因为我们都是个性很强的人，所以我们的吵架也比以前多了一些，不过总体上来说算是惬意。那段日子里我们拥有有生以来最高频率和最高质量的性生活。总体来说，他是一个比我热衷于享受性高潮的人，但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对性的依赖日益增强。每天下班后兴致勃勃的和他做爱之后一起冲热水澡，成了每天一成不变的议程。

和彬彬同居两周以后，妈妈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

“你回家一次，我们和你谈谈。妈求你。”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虚弱。

“有什么可谈的？我不会改变自己，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我说。

“我们不会强迫你。今天晚上回来吃晚饭吧。”妈妈的语气中充满恳求。

“好吧。”对于母亲的恳求我无法拒绝。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就回了家。餐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妈妈和爸爸就坐在饭桌旁等我。

我于是坐了下来。三口人长时间的沉默。

“我和你爸已经考虑好了，以后不再干涉你，你和彬彬好好的生活吧，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还是妈妈先开口。

我没有想到妈妈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真的这么想？”

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只银白色的非常细的戒指。戒指非常精致和漂亮。

妈妈说：“这是我嫁到咱们家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说是只能给咱家的媳妇。虽然彬彬不是媳妇，但是还是给他吧。替我跟他道歉。我不应该那样待他，他是个好孩子。”

妈妈把戒指放在我手上，叹了一口气，说：“你姑姑说得对，孩子都长大了。我们管不动了。”

我握着那个戒指，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爸爸始终一声未吭，一直坐在那里喝酒。他的表情并不愉快，我可以感受到他心里一定非常不痛快。但他保持沉默，这就是他对其他事物最低姿态的妥协。于是，我心里竟有一些感动。

“谢谢你们。”我说。

“你有很好的父母。”后来彬彬对我说，“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可能真正的接受我。我可以打赌，他们现在都是在憎恨我的。”

“我知道，可是他们能够为了我说出这些违心的话，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吻他的额头。

撒旦之四

她的母亲的到来多少给我带来了一些焦虑。虽然始终我都是置身事外，但是仍然隐隐的担心事情会败露。我一直憎恨我的这个弱点，那就是害怕承担后果。其实当初我们第一次在旅馆的房间里做爱的时候，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她到来的这么快。

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很小心的把跟我有关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但是我总感觉这并不足以让我打消恐惧。

一周多来，她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也不敢给她打。有的时候在愣神的时候我会冥冥的想，如果她的妈妈永远住在这里，是否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一切责任和负担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两个男孩子的同居是我始料未及的。也许是因为虚长他们几岁的缘故，所以我并不十分为他们高兴，即使两个人的家庭都不再成为彼此相爱的障碍。他们都是不善于沟通的人，就像我和我的妻子一样。讽刺的是，我们之间还有婚姻法做最后一道维系，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除了彼此间尚很缠绵的热情。

他们同居后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们经常在三里屯的某个小酒吧泡到半夜，从天刚擦黑一直到酒吧里酣醉的人们开始随着音乐跳起贴面贴身舞。我很高兴彬彬已经从阴影中解脱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对这个男孩子存着某种程度上的特别的关注，因为从他的身上我可以隐约看到我年轻时的影子。

有一天，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玩骰子，三个人都玩得酩酊大醉。她的表哥，突然指着我的鼻尖，说：“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你让我的表妹怀孕。她堕胎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清醒了很多。因为他所说的这件事情我并不知道。

他的手仍然指着我的鼻尖：“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她正在面对来自家庭的非难，而你却在这里和我们喝酒。她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地位，你考虑过吗？”

我突然意识到曾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身体憔悴，拒绝和我做爱。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她的妇科病，现在我全都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他。

他不屑的笑了笑，说：“你们每天睡在一个被窝里，这样的事情还要我告诉你？”

彬彬一直没说话，静静的在旁边喝酒。

我突然感觉大量的血液冲进我的大脑，让我无法思考。我真是一个愚蠢的人。我以为她的洒脱给了我可以不负责任的借口，但是无形之间，这些责任便都成了她自身的痛苦。

彬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他喝醉了，否则他不会说这些。别怪他。”

我叹了口气。说：“他说的对。”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纾华带儿子在另一个房间睡――分床而睡是这几年来她想到的减少房事的方法。

我在想，她和纾华究竟那个人和我之间的感情才有资格称为爱情，是有性，有浪漫，有关怀的，还是有责任，有义务，有归宿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会是一个问题。她表哥对我的指责让我开始鄙视我自己。其实我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此，我往往把很复杂的问题考虑得非常清楚，却无法勘破这些对于别人来说最简单的取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个很奇怪的梦――我是一个不常做梦的人。第一个梦是我和她在高大神圣的教堂里的婚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腰肢曼妙。我把她抱进我们的房间里，房间四周的墙上都是巨大的镜子。我们穿着衣服做爱，我们在圣洁的结婚礼服里达到了高潮。

第二个梦则非常可怕，我梦见她赤裸着身子躺在手术台上，她的下体不停在流着血，她的惨叫不绝于耳，而我在旁边无能为力。

最后一个梦很简单，是一张孩子的脸，他朝着我笑，笑容非常可爱。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问题变得相当简单。我的自私扼杀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这是人类最大的罪过。在那个孩子的灵魂面前，我无地自容。

第二天早上，我打通了她住处的电话，是她接的。

“你妈妈在吗？”我问。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的问。

“我想娶你。”我说。

“你胡说什么，疯了吧。”她冷冷的笑。

“我想告诉你妈妈我要娶你。”我说。

“哦？是吗？既然如此，你自己和她说吧。”她语气轻蔑。放下了话筒。

过了几十秒，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我是您女儿的男朋友，我很想和您谈谈。”我说。

二十分钟之后，我和她的母亲在她的住处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见面了。看样子她大概比我大几岁，衣着得体，年轻的时候应该相当漂亮。

“你怎么想的，说说吧。”她面无表情，语气冷淡。

我点了两杯红茶。

“您知道我是一个有家庭的人。”我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为什么还招我女儿？一个老婆还不够吗？”听了这句话她马上瞪大了眼睛。

“伯母（我生平第一次把仅仅大我几岁的女人叫伯母），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愿意和我的妻子离婚，之后娶她。”我说。

“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她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些时间处理其它的事情。”我说。

“可以，不过希望你尽快。我不希望我女儿再受一点委屈。”她说。语气冷酷，面无表情。

“没有问题。”我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

晚上我约了彬彬他们两个吃饭。在饭桌上我对他们说，我已经打算娶她。他们两个微微笑了笑，没做任何评论。

“你们难道对此没有任何评论吗？”我问。

“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彬彬说。

“为什么？”我问。

“你跟你老婆谈过了吗？”彬彬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这两天我就打算找机会和她谈。”我说。

“你有没有意识到为了这个决定你将会失去什么？”彬彬问。

“我当然知道。”我无奈的笑，“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没有什么是你必须做的。我们做一切事情其实都在为自己考虑。你也一样。”彬彬淡淡的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儿子已经睡觉了。纾华正在洗澡，透过淋浴间门上的玻璃我可以隐约看见她还很纤细的身段。我突然想起我们的新婚之夜。那天我们做爱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睛，我记得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火红的缎带。于是长久以来，红色的缎带就成了激发我的性欲的最强力的催情物。

我脱光了衣服，躺在了我自己的床上。那曾经是我们两个的床。我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脑袋里一直在想究竟应该怎么开口说离婚。我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只能尽力想象她所能做出的反应。我甚至开始编造离婚的借口――我不想让纾华知道她的存在，那样也许她会好受一些。

儿子肯定是要跟着她的。她不会让她的儿子跟着一个抛弃了她的人生活，我也不希望我的儿子看到我和一个小自己二十岁的女孩子共同生活，虽然这几年我已经把社会地位名利的东西看得淡多了，但是我仍然希望在儿子面前保存一些做父亲的尊严。

正在我的头脑乱七八糟的时候，我看到纾华走进了我的房间。她的长发披散着，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我看到她雪白的脖子上仍然戴着那条火红的缎带。她丰满而不失曼妙的身材在薄薄的浴巾中若隐若现。顿时我的欲火开始在我的胸口燃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下体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我咽了一口唾沫，说：“有事吗？”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和冲动。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掀起被子钻进了我的被窝。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小腹贴着我两腿之间的敏感部位，她的不均匀的呼吸轻拂着我的颈子。我无法自持，紧紧的抱住了她，用力吻着她嘴唇上那我早已陌生了的味道。她的身体开始随着我的吻轻轻的颤动。

窗外开始飘起了轻雪。我在自己的床上和妻子做爱，思绪复杂。

第六章 伦敦的桃色

撒旦之三

和彬彬同居的日子由起初的激情迸射而渐渐转入平静。尽管我的家庭默许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彬彬始终没有再去过我家。他说人应该有自知之明。他们接受了我们，不代表他们可以很愉快的看着我们亲热。

没住多久，姑姑就回上海了。我一直没有问表妹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妈妈回上海的第二天，她给我们打了电话，约我们出去吃饭。那天晚上气氛很怪异。在饭桌上，表妹告诉我们她的男人已经向她的母亲承诺娶她。表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意料中的愉快的表情。

“这不是很好吗？以后你也少了很多麻烦。”彬彬说，语气很轻快。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个人你们不了解。”表妹无奈的笑了笑。

“最糟的情况会怎么样？”我问。

“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是两种人。”表妹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让你妈妈强迫他娶你？”彬彬问。

“首先，是他自己说要和他老婆离婚和我结婚，我始终没有强迫他。其次，我想看看事情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估计一定很有趣。”表妹面无表情的呷着杯子里的红酒。

我搞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因为我无法判断每个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是公司成立三周年的庆祝酒会。我原本极其厌倦这类集体活动，因为在这类活动里每一个人都像是个十足的傻瓜，无穷尽的重复那些老掉牙的寒暄和祝酒话。但是作为部门主管，我无法推脱。人走入社会之后，便会身不由己起来。

酒会的气氛基本上是愉悦的。五十岁的总裁喝了很多酒，于是便失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风度。我看到他一直在和一个漂亮的女员工聊天，他的嘴几乎要贴到她的耳根上了。他的手也渐渐不老实，不停的在她的腿上摩挲。那个女员工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是总裁的笑话真的有趣，还是在向其它女员工炫耀她的好运气。

我一直在一个人默默的喝酒，除了偶尔和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打招呼，别无其它。我们公司非常大，里面有一半的人我几乎不认识。有些即使眼熟也叫不出名字来，所以干脆懒得搭理他们。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没多久，我的头便有些眩晕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同事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似乎不太开心哦~~”她对我说。

我转过头看了看她，是另一个部门的经理，一个人缘非常好的女人。我和她是大学里的校友，算是比较熟，所以随意点了点头，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我看不像吧，你该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和我说说，也许心情就好些啦……”她的声音很甜美。

其实我的确没什么心事，只是不喜欢参加这类活动而已。于是我就把实情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来陪陪你吧，我们去跳舞怎么样？”她兴致勃勃的说。

我发呆了半天，没有想出拒绝的理由，于是我点了点头。我并不知道这一支舞将给我的未来带来漫长的痛苦。

她拉着我的手走进舞池，我们开始跳舞。音箱里放的音乐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这首曲子我非常喜欢。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搂得越来越紧。我嗅到她颈部弥散的CD香水的气息。我记起彬彬也是很喜欢用CD香水的，虽然她用的是女式的，味道和彬彬的略有不同，但是我仍然情不自禁的把头靠了过去。

刹那间，酒精的作用、迷幻的音乐和CD香水甜美的气息使我头晕目眩，那种感觉以前我从来没有过，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曲音乐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竟像情侣一样抱在一起了。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喃喃低语，说她其实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我了，还说她就喜欢我冷酷的眼神和沉默寡言的气质。我感觉自己浑身躁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冲动在我体内燃烧着。我想逃离她的怀抱，却发现大脑支配不了自己的四肢。

后来我们又喝了很多酒。她是一个很聪明和漂亮的女孩。她一直对我喋喋不休的说着她的身世。她还说她是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如果她在一瞬间爱上了一个人她会随时献出她的一切。

再笨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几乎是最露骨的勾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厌恶的感觉，相反我竟感觉有些飘飘然。从来没有女人引诱过我。而引诱男人的女人也一贯为我所不齿的。但今天面对这个引诱我的女人，我竟屈服了。

午夜很快就到了，同事们大多已经离开。我也觉得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你送我回家。”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一边用手勾着我的肩膀，整个身体几乎都要贴到我身上。

我有些眩晕，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几乎是把她抱进她的房间的，因为她已经烂醉如泥。我把她放到床上，正要去给她倒一杯水，她的双手竟突然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拉到了她的床上。

那一刻我终于抛弃了一切理智，紧紧抱住了她。我们忙乱的脱光彼此的衣服，没多久我们便赤裸相对了。窗外的月光撒在她雪白的胴体上，像是一片洁白的玉。我联想到了彬彬的裸体――男孩的的皮肤是没有女孩这么白皙和细腻的，但是彬彬褐色的皮肤显然更加健康和热情。

女孩疯了似的亲吻着我的脸颊、嘴唇、胸膛、小腹。我平躺着，用手抚摩着她的肩膀和她又长又直的秀发。她的喘吁春药般的刺激着我的耳膜和整个中枢神经，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兴奋。同女人做爱的确是完全不同的。她的呻吟若有若无，充满软绵绵的挑逗。

不知忙乱了多久，我进入了她的身体。我第一次和女孩子做爱。在这之前我曾经是如此的兴奋，可是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我竟感觉非常的无趣，或者说终于失望了――女人的身体并没有带给我过多的新鲜感。相反，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罪恶和歉疚。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想在结束之前对面前的这具身体产生厌恶。于是，我所能感觉的一切就是她肆无忌惮的娇喘和木床吱吱嘎嘎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切就结束了。我从她的身体里滑落出来，筋疲力尽的躺在那里。她的双手仍然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脸紧紧的贴在我的胸口上。我想推开她，但是突然感觉头晕的厉害，似乎是酒精的作用又冲上了头脑，于是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注意到她仍然紧紧的贴着我的身体。她已经醒了，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屋子里弥漫着龙舌兰酒的刺激的气味。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在醉酒之后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感觉到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心，于是我一把推开了她，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疑惑的问。

“我要回去。”我冷冷的说。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忘记这个女人。此刻我的脑子里彬彬的形象反复出现。这加深了我的懊悔。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仍然很疑惑的样子。我这才发现其实她是一个很笨的女人。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昨天我们喝醉了，对于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不记得了。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够原谅。”

她听了这话，猛的从床上跳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瞪着我，大声说：“你把我当什么了？就算是睡个妓女你总还要告个别吧！”

我料到她会说这些。在比较拙劣的电视剧和电影里，女人勾引男人上床后，第二天早上都会这么说。这更加深了我对这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的反感。于是，我便更想尽快的逃离这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沉默显然是不合适的。于是我便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够原谅……”

我还没有说完，她就甩手抽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有些愤怒，当初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有什么资格打我。但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自责的声音和彬彬的形象，所以我没有理会她。我迅速的穿好了衣服和裤子，逃也似的跑出了她的家。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喊着什么。出去之后我就想，幸亏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女人真他妈麻烦。

从她家出来之后，我给彬彬打了个电话，他还没有起床。我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昨晚未归的原因，我骗他我一直和同事喝酒，后来睡到了酒店里。这是我第一次和他撒谎。不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他知道什么事的感觉。长久以来，我们从来没有可以向对方隐瞒什么，而实际上我们也没有什么需要彼此隐瞒的。在电话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他很困，想睡觉，于是我就挂断了电话。

之后我找了一家洗浴中心――我想洗掉这段记忆，仿佛它未曾发生过一样。

我真的非常懊悔――这场糟糕的宿醉使我成了一个不洁的男人。

在浴池里脱光了衣服，泡到热水池子里，我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肚子非常的饿。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大部分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记得当时自己非常的冲动，即使是和彬彬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冲动也是很少有的，但是清醒之后，那种懊悔万分的感觉却比当初的冲动来得更加强烈。我突然感觉在我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放荡的和易被引诱的，一个是冷漠的却专情的。昨天夜里，显然前一个灵魂支配了我的大脑。

从洗浴中心出来，我就回到了我和彬彬的住处。彬彬已经起床了。小屋里拾掇得干干净净，他正伏在写字台上写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肥大的衬衣，写得非常专注。那一刻我自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我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我，说：“厨房有饭菜，我已经热好了，你自己去吃吧。”

他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的灿烂，而我则像蜷缩在阴霾中的魔鬼。

撒旦之一

那天上午他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和平时有很大的不同。具体什么地方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感觉他始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和他前一天晚上的夜不归宿有关系。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很会掩饰心思的人，我想他自己或许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我和他最大的不同。那天晚上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兴致勃勃的和我做爱，而且我闻到他衣服上有香水的气味――他是从来不用香水的。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怀疑，但是我制止了自己往其它地方想――我不愿相信他有背叛我的可能。既然他信誓旦旦的说过爱我，就代表他接受了专情的责任。

学校是我越来越不喜欢去的地方，因为不知道是谁把前一段时间他妈妈来学校找过我的事情散布到了同学中。于是我的性取向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我可以感觉到很多人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我。尽管平日我和同学的来往很少，但是当他们注视我的目光变得冷漠和尖刻时，我也会莫名其妙的心绪烦乱。环境对人的影响力真是可怕，尽管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一点。

正在这时，住在英国的姑姑给我写信，让我寒假到她那边去小住一阵。这个姑姑是我爸爸的大姐，早年嫁了一个英国的外交官，随他到英国定居。我对她并没有很多印象，只是在我记忆中家里人谈论她的时候都是带着艳羡的语气。她以前曾回国几次，她很喜欢我，而且她和我爸爸的姐弟感情很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写信给我，或许是因为我爸爸的去世让她颇有些伤感，她想见一见我以追索一下童年的记忆吧。

在我爸爸去世之后，我的亲情观念比以前更加淡薄。对于这个异国他乡的姑姑，我更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我正打算写回信拒绝她的请求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我一直不愿设想和承认的事实。

一天早上，他还没有睡醒，我百无聊赖，便开始把玩他的手机。我从来不看他的手机，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人随便看我的手机我会非常厌恶。我打开他的手机之后，就进来了一条短信息，内容是这样的：“无论你如何看待我，我都不会为那天晚上的事后悔。如果你愿意，我随时等着作你的女人。”

那一刻我感觉大量的血液流入我的大脑，我的胸口揪心似的痛。这是一条显而易见的信息：他的背叛由设想变成了事实。顿时我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和愤怒。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在乎他的不忠。我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东西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这使我非常的鄙视自己。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靠在窗台上，呼吸着窗外的冷空气。我的情绪由激动变为愤怒。我顺手抄起写字台上摆放的一个玻璃饰品狠狠的摔在地上。那个晶莹剔透的艺术品瞬间变成了块状和粉末状的垃圾，一块飞溅的碎渣划破了我的脚趾，血流不止。

自然他被惊醒了，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我扭曲的面孔和一地的碎屑，一脸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他问。

我感觉我的眼泪正在顺着脸颊流下来。脚趾伤口的疼痛更是加剧了我伤心的程度。

“你走。”我现在只想远离他的这张面孔。我想起当初他在天桥上说爱我时的情景，现在我竟觉得自负聪明的自己竟然错得如此可笑――他凭什么会爱上我？那是因为寂寞。当他度过了寂寞的年龄，他自然会去寻找一个女人。我忘记了性取向在爱情中的重要性。无论他多么爱我，他终究不是个和我一样的同性恋者。

他看到了床头开着的手机，显然他明白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听我说，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他支支吾吾的解释。

“你走。”我打断了他。他的解释让我想起了他第二天所说的谎言，这让我更加厌恶。

“我真的爱你，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他继续说。

“三十分钟之内，你离开我的房间。”我不想听他继续解释，甩门出去了。

外面很冷，我沿着人行道不停的跑，眼泪固执得流个不停，北风吹在泪痕流过的地方，像刀割般的疼。我来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天桥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值得我留恋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号码――是我的姑姑。我对她说我很快就动身去英国，可能会多住一段时间。姑姑很高兴。她问我说话的声音为什么是颤抖的，我对她说北京的天气很冷。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他走之前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有一封信，信上这样写：

彬彬：

我知道事到如今无论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这段日子我都在不停的后悔和自责。我曾经试图做出一切努力，希望可以弥补我的过失。我始终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你，就是因为我担心今天这样的场面发生。我没有意识到爱情有责任和义务，这是我的错误。希望你能原谅我所做的蠢事。尽管现在对你而言这很困难，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远未结束。期待你的回心转意。

爱你的人

我鄙夷的笑了笑，随手把信扔进了垃圾桶。我觉得非常可笑，这个时候让我相信任何人都是困难的。

很快，我打电话订了去伦敦的机票，之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学校方面我根本没去请假，因为我讨厌和学校的行政机构打交道。在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放弃任何什么东西，就算学校把我除名我也觉得无所谓了。在我已经死亡的曾经圣洁的完美的爱情面前，那个卑微的学位又算什么呢？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我办好了出国探亲的一切手续。他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但是我从来没接过。

临上飞机之前，我给白老师发了一条短信息，告诉他我要去伦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尽管我现在憎恨这个城市，但我不愿迁怒其它关心我的人。之后，我就踏上了远赴这个欧陆岛国的路途。飞机越升越高，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伦敦是一个比北京大气得多的城市。我到的这天是伦敦少有的晴天。在宽敞明亮的机场，我见到了来接机的姑姑：一个身材丰满，笑容可掬的中年妇女。她的眉眼音容和我的父亲极其相似。看见她的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孔，我不禁又有些难过了。

姑姑本打算带着我在伦敦市区好好游览一番，但是我的心情坏到极点，于是她便把我带回了家。姑姑开着车，我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外飞梭般过眼的景致――古旧，陈腐，衰落，让我对这个昔日的世界中心彻底的失望了。

姑姑家住在伦敦近郊的一幢大房子里。房子很漂亮，尽管外观显得有些古旧。我注意到房子外的巨大的花园，不时有花翅膀的蝴蝶飞来飞去。

房子里面的一切摆设都是中国化的。姑姑的先生愿意娶一个中国老婆，自然对中国的很多东西都有兴趣。一楼客厅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山水画，在那幅画的旁边是姑姑和他先生的合影――他是一个清瘦的蓄着小胡子的英格兰绅士。据家里的人说，我的这位洋姑父是个地道的中国通，不仅中文很棒，还写得一手好字。

姑姑对我说她的先生现在在美国出差，大概要半年后才回来，她的两个女儿也都在外地上大学，所以家里就她一个人，她还有一只小猫，名字叫博比。那是一只从泰国买回来的名贵的暹罗猫，这会或许正在屋顶上睡懒觉。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单雪白的单人床，一张红木写字台。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叫不出名字的花。我把我的手提电脑放在写字台上，发现原来这个轻薄的东西竟然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了。

多年在国外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姑姑作为一个中国主妇的热情。她让我先小睡一下，晚上她会给我准备一桌好吃的中国菜。

“这么多年我都吃不惯他们这里的东西。还是中国菜最好吃。”姑姑饶有兴致的说。

我打开窗子，躺到了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突然从窗外蹿进一只什么东西，吓了我一跳。我定眼一看，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小猫，周身雪白，但是嘴角、耳朵和四肢上的毛却是乌黑乌黑的。他蹲在地板上，懒洋洋的用爪子抓着自己的耳朵，之后肆无忌惮的跳到了我的床上，冲我很有礼貌的叫了一声。

这应该就是小猫博比吧。只见他把小脑袋在我的衣服上蹭了蹭，之后跳到我的肚皮上，呼噜呼噜的睡了起来。很快我也睡着了。怀中抱着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动物，我的心情竟非常宁静。

晚饭果然很丰盛，姑姑在厨房忙碌了一个下午，做出了很多地道的家乡菜。她不无伤感的对我说，其中有很多都是我爸爸最喜欢吃的。说到这里，我们都很难过。

在晚餐进行当中，姑姑一直在唠唠叨叨的说着过去的事情，看得出来她对家乡非常的怀念。当她得知我打算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的时候，她显得非常高兴，甚至说：“干脆不要回去了。”

博比一直趴在桌子下面，津津有味的啃着一根鱼骨头。他还不时瞄上我几眼，似乎是怕我抢走他的美味佳肴。

那天晚上窗外下起了很细的雨。我躺在床上，静静的想，现在北京的人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呢？我的离开又会让多少人稍微有哪怕一点点伤感？

撒旦之四

纾华在我旁边静静的睡着了，我可以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在月光下，我仔细的端详着她的容貌：岁月对这个女人显然是宽容的，因为人到中年的她并没有过多衰老的痕迹。她的嘴唇仍然像当初我热烈的爱上她那时般的红艳。我仍记得她柔软的小腹贴近我时自己的那种心醉的感觉。我突然感觉自己其实是个极没出息的男人。

这几乎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和纾华做爱。尽管她一直保留着一贯的矜持，可是在抱紧她亲吻她的时候，我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在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我生命中的另一个少女――她用她的花样年华抚慰了遭遇家庭冷遇的我。

那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家里，她也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后来我从她表哥口中得知她的母亲已经回上海了，我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她母亲的时候，我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从起初就不应该做有悖道德伦常的事。即使没有人真正的指责你，自己也会时常指责自己。

于是，我又开始了奔波于两个家庭之间的生活，不同的是我和纾华之间开始有了断断续续的性生活。尽管她是一个欲望很少的女人，但是每次和她做爱的时间我都非常珍惜。我答应过她的母亲我会尽快和妻子离婚，但是每次和纾华温存过后，我便再也提不起勇气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于是事情就这样一直拖着。和以前不同的是，我回纾华那里住的时候多了起来。

她一直都没有主动提过催我离婚的事，而且对于我向另一个家庭的倾斜她似乎也不以为忤。但是由于辗转于两个女人之间，我和她做爱的次数变少了。显然她注意到了这一点。好多次我发现她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最后她都没说出口。其实我心里非常害怕她说出什么来，因为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一定会非常为难。

日子就在这样的不尴不尬中度过了。

彬彬去了英国，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对我们说，尽管我们一直用网络保持着联系。其实不用猜也想得到，这一定和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关。我以前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担心：他们之间和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许都没有好结果。尽管我们的情况完全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我们的爱情都不是这个社会的主流，都是为正派的道德所不容的。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我一直是一个普通人。在我的头脑里，男人到了一定年纪总是要结婚生子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们的同性恋情不过是在趁年轻而在追求某种标新立异的刺激而已。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分手到来的如此迅速。想到这里，心里多少会有些遗憾和惋惜――他们是幸福和无拘束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彬彬走了以后，她的表哥基本上没和我们来往过。听她说，他一个人住在他和彬彬以前共同生活的小屋里，变得比以前更加少言寡语，经常一个人在酒吧里呆到深夜。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对这个孩子我心里充满了慈爱和怜悯。有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不是。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而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勇气。

今天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漫长，等到春天终于到来的时候，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都已经异常疲惫了。大街上无论是孩子还是老人，似乎都在瞪着惺忪的睡眼寻找着什么。

大学里又是一个新的学期的开始。彬彬没有来注册。于是我托关系帮他办理了休学一年的手续。我想，一年的时间应该足够他在英国疗伤了。他还是个孩子，他可以不在乎一切，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有个前程。

刚开学没多久，系里就安排我到伦敦出差，是洽谈和一所英国大学的文学系合作的事宜。我想这是天意，或许是上帝让我在这个时候去和彬彬会面。就算我们不曾是朋友，至少我是他的老师。我有必要观察一下他的生活状态。

在动身之前，我给她的表哥打了一个电话，约他晚上见面。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无精打采。他说他没有心情和我吃饭。可当我告诉他我立刻要到英国去见彬彬，他便立刻应允了。

见到他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因为他的脸几乎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

那天晚上显然他食欲不佳，因为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而是一直在抽烟。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打算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如果你告诉我，我也好想个办法帮帮你。”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提。我只知道，我的错误使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他一定非常恨我。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却让他伤心欲绝。”

“不要这么自责。问题一定能够解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恐怕已经忘了我。这样也好。记住我这样的垃圾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喃喃自语。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跟彬彬说的？”我问。

“你让他好好保重，如果我们下辈子还能走到一起，我一定好好待他。”他的眼睛空洞无物。

我站起身来，狠狠的抽了他一个耳光。力气非常大，我的手掌隐隐作痛。

他显然被打糊涂了，有点疑惑也有点恼怒，说：“你干什么？”

“你是个混蛋，你丫就是欠揍。”我恶狠狠的对他喊。

他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爱不爱他？”我问。

“我当然爱他。我以前只是知道我爱他，但是我没想到我爱他的程度这样深。”他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那混帐话？男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走错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他妈根本不是个男人，我是个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搞不清楚的傻X。”他大喊。

“你必须记住，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爱的人是彬彬，而他恰好是一个男人。只要你承认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你就应该为它负责任。你懂吗？你在这个时候放弃只会让所有人和你自己更加看不起你。”我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了。我继续说：“你不明白，能够爱上一个同样爱你的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你就这样放弃了，你一生都会后悔。”

“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他的眼睛里出现一丝闪亮的光芒。

“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我会和他谈。”我说。

他垂下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大约有10分钟，他慢慢的抬起头，对我说：“你对他说，我爱他。”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后来我们都喝醉了。我依稀记得我和他说了好多事情，他也和我说了好多事情，只不过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们都不记得了。那是一场难忘的宿醉，难忘到除了醉本身，我已经记不得任何事情了。整个北京城就如同一间三十年代巴黎的火热的酒馆，让整个世界都显得醺醺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她的床上。她正对着镜子画眉毛。

“你昨天怎么喝那么多？吐了一屋子，我好不容易才收拾干净。”见我醒了，她颇有些埋怨的说。

“真是辛苦你了。你昨天一夜没睡好吧。”我觉得非常歉疚。

“还可以。你老婆昨天夜里往你的手机里打电话了。”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哀怨的味道。

“……”

“你们俩最近关系还不错吧。”她说。

“是，不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突然走了过来，抓住我的领子，语气很坚决的说：“你必须和她离婚。”

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有些可怕。

我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

“早饭在厨房。我去上课了。”她笑了笑，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使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以前在她这里我从来没有感觉过任何压力，可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开始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我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到。

很快我就做好了动身去英国的准备。上飞机的时候，是她来送的我。在登机之前，她紧紧的抱着我的脖子。

“告诉彬彬我想他。”她说。

“我会的。”我说。

我坐在机舱里，慢慢的闭上自己的眼睛。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歌曲。我听得出来是肯尼·罗杰斯的《wind flowers》。这是我年轻时非常喜欢的歌。没想到现在听起来，竟比以前多了很多感悟。

“Wind flowers”风之花

“My father told me not to go near them”我的父亲对我说，不要靠近它们

“He said he feared them always”他一直害怕那些花

“Said they carried him away”他们迟早会离你而去

“Wind flowers”风之花

“Beautiful wind flowers”美丽的风之花

“I couldn’t wait to touch them”我迫不及待的触摸它们

“To smell them”嗅它们的芳香

“I held them closely”我紧紧的靠近

“Now I can not break away”无法自拔

“Their sweet bouquet disappears”它们甜美的花瓣逐渐凋零

“Like the vapor in the desert”如同水气在沙漠中蒸发

“So take a warning,son”我的儿子，相信我的话

“Wind flowers”风之花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它用它的美丽

“who lingers near them”俘获了所有渴望靠近它的人的心

“But ancient wind flowers”但是古老的风之花啊

“I love you”我爱你

撒旦之二

当他向我妈妈承诺说他要娶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相信。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一个渴望简单的人，同时拥有两个女人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一种痛苦。如果他有魄力舍弃其中的任何一个，他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彬彬的出走给我带来的伤感是巨大的。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一直以来在我心里，同性恋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同性恋者往往是自恋的和唯美的，他们的身上往往有异性恋者所不具备的气质。正因为他们的自恋和唯美，同性恋情往往是近乎完美的。在我看来，表哥和彬彬就属于这一种。

如果说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彬彬更纯粹一些，所以就更容易受到伤害。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约却很坚定的预感：彬彬一定会回来。人在受到伤害的时候往往都有这样一种欲望，就是重写过去，抹去自己的和别人的记忆。但是遗忘远不是那么简单。

有一天晚上，我打开了很久没有使用过的ICQ，想聊聊天。我平时很少上网聊天，但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非常烦乱，就是想和陌生人说说话。好友名单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线，是彬彬。

我的双手有些颤抖，急忙和他打了个招呼。

彬彬：北京一切还好吗？

我：不好不坏。

彬彬：他还好吗？

我：很久没见他了。据说他现在只比死人多口气。

彬彬：……你们多照顾照顾他。他脾气很倔强。

我：你在英国一切如何？

彬彬：很不错。这里气候很湿润，经常下雨。我喜欢下雨，北京的雨太少，经常会使人烦躁。这里下雨的时候，我心情非常平静。我觉得来英国最大的收获，就是我最大限度的享受了寂寞。寂寞真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

我：交新朋友了吗？

彬彬：有啊。我有一个叫博比的朋友。我们整天一起玩，晚上他还在我的床上睡觉。

我：不会这么快吧……

彬彬：哈哈，博比是一只小猫啊。是我姑姑养的，非常可爱。

我：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那只小猫会变成同性恋的：）

彬彬：就像你表哥一样。

我：开什么玩笑。

彬彬：我没有开玩笑。真的。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心里仍然非常恨他。但是在伦敦的乡村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后，我渐渐明白也许错的是我。如果他没有认识我，或许他也会爱上一个不错的女孩，拥有正常的性生活。他是渴望女人的身体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是我引诱了他，哈。

我：难以想象思考了这么长时间，你竟然得出这么一个愚蠢的结论。我是相信命运的：在这个轮回中他必然要遇到你，然后和你上床，然后爱上你，你们两个都无法逃避。他成为同性恋不是你的错，他天生就是个同性恋，只不过是你让他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彬彬：可是他同女人做爱了，你知道吗？

我：我猜，这就是你离开他的原因吧。

彬彬：也许吧。他同女人做爱，证明他是渴望女人的身体的。我并不在乎和他作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而是他和别人做爱本身，因为这几乎是对我的侮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爱上我？难道他头脑中的爱情就没有一点相应的责任吗？

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现在居然在和我谈责任。难道你不了解你自己吗？你之所以能活得比别人超脱点，就是因为你藐视责任。

彬彬：曾经是这样的。可是你知道吗，我爸爸去世的那天，我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的灵魂正在离我远去。那一刻我竟然感觉这完全是我的错。我甚至没有跟他拥抱过。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人活着是应该有责任的。我对他成为同性恋者负有责任，而他对背叛了我和女人上床负有责任――我们都错了，所以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你还爱他吗？

彬彬：我也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他――其实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从小到大我从来就没有接受过关于“爱是什么东西”的教育。只不过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他。

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有做任何事情的自由，但是我想说我很怀念我们四个在一起厮混的日子，我很怀念它。

彬彬：别说我了，你们近况如何？听白哥说他打算离婚了？

我：你相信那是真的吗？

彬彬：谈不上相信或不相信，我不清楚他的情况。只是直觉上认为能够这样最好。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这是他和我们不同的地方。

我：我从来没想过让他对我负责任。当初是我引诱了他，他没有义务为此付出代价。

彬彬：你太可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逃避他必须担负的责任。他必须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你不应该成为受害者。

我：其实就算我们结婚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彬彬：那样他就不会觉得他欠你什么，他就会安心得多。他会比现在快乐――这一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

我：一切由他吧――我不想做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那天和彬彬聊完，已经是深夜了。窗外呜呜的刮着风。他回他老婆那里了。我一个人睡在床上，心里有些害怕，于是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于是我起身为自己冲了一杯牛奶，打开收音机。午夜音乐电台仍然在放着歌曲――是潘越云唱的《最爱》。

自古多遗恨的是我

千金换一笑的是我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我

只有那感动的是你

只有那感动的是我

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和你分离……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梦幻般的青春正在一点点的离我而去，而我却仍然在肆无忌惮的浪费它。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用来满足自己对成熟男人的渴望，却不要求那个男人负一点责任――我凭什么？我这样下贱吗？

他动身去英国之前曾经约表哥见面。那天我没有去。我觉得表哥和彬彬的问题还是让他们男人之间单独谈论比较好。而且我认为他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如果彬彬是一个容易被劝服的人，或许他今天的生活便完全不同。有些事情需要遵循自然状态发展，外力起不到任何积极的作用。遗憾的是，很多人并无法认识到这一点。

那天夜里他很晚才回来，喝了很多酒。我很讨厌醉酒的人，即使是他也不例外。那天晚上他吐了满屋子，我气得火冒三丈。于是我一边清理地上的秽物，一边狠狠的骂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听见没有。我把他扶到床上的时候，他竟伸手一把搂住了我，在我耳朵边喃喃的说了一句：“我爱你。”

我手里握着扫把，白痴般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我一直不认为他和我之间是爱情――我一直以为只是彼此对特定的异性形象的需求罢了。用“爱情”这样高尚的词来为这段乱伦般的婚外情实在有些过分。于是我要确认一下。

“你说什么？”我问他。

“我爱你。爱……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竟然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反复想着他说的话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半夜他的手机响，我看了看，来电ID是“老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油然生出妒忌之心，于是我挂掉了那个来电。那天夜里他的呼噜打得山响，我更是无法入睡，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一大早我就爬了起来，开始对着镜子画眉毛。画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彬彬在网上对我说的话。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恶毒却伟大的决定：逼他离婚。既然他已经说了爱我，这一切便是他的责任。

第七章 魔鬼的婚礼

撒旦之四

我去过世界上的很多国家，其中英国很少有的我喜欢的国家之一，它给人的感觉没有美洲那般市侩，也没有澳洲那般冷血。英国一年四季都有雨，那里的气候给人一种温和的舒适感。身处英伦，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刚下飞机没多久，就开始飘起发丝般的雨，雨水不是打在脸上，而是拂过脸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惬意，上飞机之前我还为我那乱作一团的感情生活心烦意乱，现在那些烦恼几乎被我远远的抛开了。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彬彬会跑到英国来――这里真是一个适合遗忘的好地方。

那所大学热情的接待了我。文学系和我洽谈合作适意的几位教授我都非常熟悉，他们都曾经在中国做过访问学者。其中有一个30余岁的语言学女教授在中国期间还曾经对我颇有些好感，这次我也见到了她。显然她对我几乎已经没有感觉了，因为她和我打交道的时候显得自然而成熟。这反而让我对她产生了小小的兴趣。

事情很快就谈妥了。于是我便按照出国前彬彬留给我的地址去找他。我英文很好，所以问路不难。那是一所位于伦敦近郊的独立的房子。显然那个地区居住的人都是在社会上非常显赫的，因为我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远远的我看到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国中年女人正在花园里修剪着灌木的枝桠，一边在独自嘀咕着什么。在房子的起居室的窗台上，斜靠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在读一本书。他的膝盖上一只样子很怪异的小猫正在懒洋洋的打着瞌睡――那个少年就是彬彬。

我的出现多少使他有些惊讶。他站起身，向我走过来。那只小猫显然被从睡梦中惊醒，于是它不满意的叫了两声，转身跳到房顶了。

他的姑姑――就是那个中国女人热情的接待了我。她说她每次见到祖国的同胞都会非常开心。她把我让进起居室，坚持让我留下吃晚饭，我也不好推脱，只好同意。

“你们聊吧，我去准备晚饭。”说完她就忙她的事情了。起居室里于是只剩下我和彬彬两个人。

“你很会找地方，这个地方不错。”我说。

“对于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不是北京。想喝点吗？”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我叫不上名字的啤酒。酒瓶很精致。我接了过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开门见山的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过几天就回去，也许这辈子就住这里了。”他说。

“不在北京做前途无量的名牌大学生，而在这里做非法移民？”我笑着说。

“我最近才发现，其实亲人对我而言很重要。这里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留下来也是正常的。”彬彬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面无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给他一个机会？”我问。

“我给他机会？谁给我机会？他除了我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同事，还有大把愿意陪他上床的女人。可是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彬彬的语气略有些伤感。

“如果他非常非常后悔呢？你想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吗？”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惨――那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习惯了在感情上依赖我罢了。喜欢女人，忘记我，对他而言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我是纯粹的同性恋，他不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根本谈不上是爱情。”

“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阐述我的观点，但是我认为你们之间的问题和谁是不是同性恋没有关系。从最简单的角度上看，你们的问题不过是：一对情侣中的一个人喝醉了酒之后上错了床。仅此而已。如果你们之间不算爱情，那么这个世界上或许根本就没有爱情。”我说。

“难道爱情就不应该有一点附带的责任吗？他这是背叛，背叛！但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彬彬情绪竟然开始激动起来。

“不要忘了，你爱上的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七情六欲，他也会被引诱。他现在后悔莫及，整天醉生梦死。他甚至让我来英国劝你回去――难道这一切都不能让你稍微有一些怜悯？”

“是他让你来的？”彬彬眉毛扬了扬，“他让你对我说什么？”

“他说他爱你。”

听了这句话，彬彬仰天大笑，笑声非常怪异。我注意到他的眼角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我对彬彬说希望他能再给北京一个机会。他始终微笑不语。这个孩子变了很多，却始终让我无法猜透。我甚至在想，是否一切这样就算结束了呢？

第二天，我就乘飞机返回北京了。尽管完成了公事，但这次伦敦之行对我而言几乎毫无收获，所以心情很糟。一下飞机，走出舱口，我就看到了纾华领着儿子在那里等我。我非常意外――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在机场或车站接过我。看见了我，她笑盈盈的迎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我给你们系里打电话了，他们说你今天到。正好今天儿子学校休息，我就带他来接你了。饿了吧？我在家里准备了晚饭，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挽起我的胳膊，拉着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坐在驾驶座旁不停的抽烟，儿子和纾华在后排坐着。纾华嗔怪着说：“少抽一点吧，都这么大岁数了。”

听了她的话，我条件反射似的把烟掐灭了。结婚多年来，我们交谈很少。所以对于她的话我一贯是言听计从的。

我们的儿子一直盯着窗外看。对于他来说，我们不过是两个恰好成了他的父母的人。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或即将发生什么，和他无关。

回到家里，我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纾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很快桌子上就出现了一顿丰盛的晚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心里感觉非常温暖。那种感觉我以前几乎没有过。

晚饭的时候，儿子一直在讲发生在学校里的他认为很有趣的事，我和纾华就那么笑着听着。那顿晚饭我们吃了很长时间。纾华那天兴致似乎很高，她还喝了几杯红酒。她平时基本是不喝酒的，因此三杯酒过后她的脸上就出现了迷人的红晕。

晚饭之后，我陪儿子玩了一会，他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房间里只剩我和纾华。

“困吗？我们睡觉吧。”我说。

纾华没有说话，而是把头轻轻的靠在我的肩膀上，用手轻轻摩挲我的胸口。顿时我的欲火便被挑逗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纾华并不是一个很擅长床上技巧的女人，但是每次她靠近我，我都会感觉到无法抑制的兴奋。她是我的妻子，但是每一次和她做爱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她的手不停的在我身上抚摩，渐渐的由胸口而到小腹，继而便是两腿之间的敏感部位。虽然隔着衣裤，但是我仍能感觉到她天鹅绒般的手掌上火热的温度。我终于被完全挑逗起来。我抱起她，把她平放在床上，之后开始亲吻她的身体。她的额头，她的嘴唇，她雪白的颈子，丰满的乳房……她用手抱着我的头，含糊不清的呻吟着。我喜欢听她的呻吟，于是我继续亲吻她的小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敏感部位开始潮湿。她的两条腿不安分的颤抖着。

我急于和她交合，于是迅速的脱光了她的衣服。可是当她的裸体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我面前的纾华变成了另一个女子，她的躯体虽不及纾华丰腴，但是充溢着青春的气息。她的身体也在不停的扭动和颤抖，但是她的脸上却流着眼泪。她是我生命里的另一个女人。她就是那个曾经让我拥有人间最大快乐的那个少女。

顿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下去。这个时候纾华的声音唤醒了我：“老公，我要……”

于是，我不假思索进入了她的身体。我在她身上喘息着，享受着她的身体带给我的快感。但是幻觉中的那个女孩的年轻的躯体和流泪的面孔却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不知道是幻觉的缘故还是酒精的作用，这次性生活非常漫长。最后我和纾华终于同时达到了高潮，我们也都筋疲力尽了。

我无力的从纾华身上滚了下来，也没穿内衣，就那么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黑暗中我看到我的生殖器突兀的躺在那里，极为寂寥。

纾华也没有睡，她靠在我的身上，用手抱着我的腰，均匀的呼吸着。

这时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我去英国之前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你必须和她离婚！”这句话和刚才我头脑中的幻觉交迭在一起。这对我真是极大的讽刺：第一次和她做爱的时候，我把她想象成纾华；而现在，我可以同真正的纾华做爱，我脑子里想的竟然又变成了她。

我明白或许是该说出真相的时候了。于是我坐了起来，说：“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你不必说了，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不怪你。”纾华说。

“可是这件事……”

“以前我做得不好，我有责任。以后我们好好生活，好吗？”她打断了我。

说完，她关了灯，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完她躺下便睡了。我在黑暗中发呆了半天，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我仔细揣摩她刚才的那番话。

看来她已经猜到了。这是唯一的解释。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撒旦之一

英国是一个几乎没有四季之分的国度。这里一年四季几乎都在下雨，雨不大，但是很缠绵，这也是我觉得它浪漫的原因。

我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打着伞在院子里坐着，看着乡村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英国的男人远非想象中的那般“绅士”，因为我时常可以看见青年男女在细雨中忘情的拥吻。清秀的高个子男孩留着浅浅的胡须，烈火般的亲吻女孩的嘴唇，他的双手在她的脊背和臀部游移，丝毫未把我这样的旁观者放在眼里。

我内心深处是羡慕他们的：我从来没有过可称之为“浪漫”的爱情，我甚至不清楚拥有过的东西究竟算不算爱情。

吻过后，男孩拉着女孩的手走远了。他们到了温暖、安逸的乡间别墅后，一定会在火炉旁做爱。之后他们便会信誓旦旦，发誓永远不背弃对方。他们还很年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过个两三年，或者三五个月，他们中就会有一个人受伤，远走他乡。

姑姑看我整天闲得无聊，便告诉我离家不远有一所小区学校，里面开设各种各样的课程。我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学点东西未尝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于是我便到那所学校去看了看。课程种类繁多，包括文学、戏剧、外语、空手道、踢踏舞，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去学拉马兹无痛分娩法。我挑来挑去，发现我只对学学戏剧稍微有些兴趣，于是我报了名。

戏剧课的教师是一个伦敦某大学退休的老教授，60多岁，头发花白，讲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在学校的时候我听惯了讲美音的老师的课，所以第一堂课我几乎没听懂什么。只是依稀记得他讲得是古希腊戏剧，他提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我猜大概是埃斯库罗斯或阿里斯托芬之类。老师在前面夸夸其谈的时候，我一直在纸上随意画着叫不出名字的图案。坐在我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金发男孩，他一直时不时的朝我这边看几眼，我想或者是因为他没见过真实的黄种人而觉得好奇吧。

随着我对英音的逐渐适应，后面的课愈发有意思起来。这位老教授治学一丝不苟，而且是一个典型的反美主义者，他经常在讲课间歇中恶毒的诅咒美国的共和党。我对小布什政府本无太多好感，所以听他骂也觉得很过瘾。慢慢的他讲到莎士比亚，讲到莫里哀和狄德罗。我以前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戏剧史的教育，所以听得很过瘾。

在英国生活的日子里，至少我还交了一个朋友，就是小猫博比。这个名字是姑姑起的，她说她的丈夫有个侄子名字叫博比，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于是，姑姑便给自己的宠物也取名博比。她不知道博比其实是坎宁安的《末世之家》里男主角的名字――他是一个热爱音乐热爱生活的双性恋者。

小猫博比虽然拥有一个可爱的名字，但这并没有帮助他拥有可爱的性格。他非常的倔强，有的时候甚至很清高。他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蹦到我身上，用他光滑的毛皮蹭你的脸。但是，如果我对此表现出某种不耐烦的情绪，他便马上会窜开很远，并且很久不理你。或许这是名贵的猫才能有的名贵的性格吧。

不过博比一直对我很不错，他喜欢在我的房间里玩耍，并在我的肚皮上睡觉。于是渐渐的，他养成了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作息规律。晚上我上网的时候，他便乖乖的趴在我的腿上打呼噜。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小动物如此亲昵过，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博比认为我和别人有些不同吧。

傍晚我出去散步的时候，博比总会跟着我，有的时候在我的前面没命的跑，有的时候则慢吞吞的跟在我的身后。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博比更像是一只狗。我一直讲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欢猫还是喜欢狗的，但是现在我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我喜欢像狗的猫，或像猫的狗或者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动物。我的这个嗜好就像我的性取向一样，蒙昧，混杂。

有一天我在和博比在雨中遛弯的时候，他被淋湿了。当天晚上他就病倒了。他失去了平日活蹦乱跳的精神，无精打采的躺在他的窝里。两只大眼睛也没有了光彩，显得恹恹欲睡。

“他经常感冒。没关系。”姑姑笑着安慰我。她很熟练的给博比喂药，并且帮他盖好了被子，把他放到了火炉旁。

“睡一觉就好了。”姑姑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我的房间睡觉，一直坐在火炉旁陪着他。博比睡得很香，我摸着他脊背上的毛，给他唱歌。夜里，博比居然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有气无力的爬到了我的腿上，之后把头埋在我的衣襟里，趴着睡着了。于是我一动都不敢动，怕吵醒他。那一夜我们两个就那样睡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博比已经恢复了健康。他早已经睡醒，不过他怕吵醒我，一直趴在我的膝盖上，一见我醒了，他似乎欣喜若狂。他用脑袋在我的衣服上蹭了又蹭，之后跑出去吃东西了。

我头一次感觉到当一个我钟爱的东西恢复了健康时自己快乐的心情。有人说当另一个人（或）动物的快乐超越了自己的快乐，表明自己是真正的爱上了他（它）。我和博比关心着彼此，或许我们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我自然的想到了我和他――我们两个究竟谁更在乎谁一些？我的离去究竟又会给他带来多少伤心？是否选择了分手，我们就能真正的快乐起来呢？

有一天戏剧课上，老师讲到了尤金·奥尼尔。这个人我以前听说过，不过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戏剧家，他过于商业化。那天在课堂上，老师用放映机放了一幕尤金?奥尼尔写的话剧《安娜·克里丝蒂》。据说非常有名，并且拿过诺贝尔奖。剧里讲的是一个善良、淳朴的女人嬗变的过程：安娜是一个船员的女儿。她的父亲长期在海上漂泊，把她寄养在亲戚家里。在亲戚家里，她被她的表哥强奸，之后她便堕落了。她吸烟，她向酒吧里寻欢作乐的男人卖弄风骚。后来她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却无法原谅她的过去。于是，安娜对着她的父亲还有那个她爱的男人破口大骂。话剧的主题似乎是谴责男权社会对女性的迫害，但是我所看到的却仅仅是一个善良女人的痛苦――人们在她不堪的历史面前忽略了她善良的本质。而她的堕落又何尝不是对那些伤害她的人的一种报复？

那天下课后，那个经常看我的金发男孩走了过来，邀请我和他一起喝杯咖啡。他的目光很真诚，我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便答应了。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环境很幽雅的咖啡厅。我点了一杯不含咖啡因的decaf。他说话的语气很优雅，而且措辞相当客气。他说他看得出来我也是同性恋，并且希望能够和我成为朋友。说完之后，他没有忘记顺带赞美我的衬衫和我的裤子非常相配。

说实话我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朋友”的明确含义是什么。英国的男性表面上往往是有些虚伪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我是同性恋的，我甚至怀疑或许我的某些举动有女性化的迹象，但他说不是，他说我只是具有同性恋者的某种气质。我也不打算问个清楚，于是，我只是不停的微笑和点头。我知道，有些人就是有这种窥破别人性取向的能力的。

分手的时候他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了我，并且很礼貌的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虽很柔软，但是非常有力。那一刻我心跳得非常厉害。他似乎注意到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于是，他更加大胆的托起了我的下巴，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深的吻。我本来想推开他，但是我无法抗拒那种美妙的感觉，于是便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个异国的男孩的吻。可是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竟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中国男人的面孔――我看见他眼角流着眼泪，伤心欲绝的看着我。我感觉我的心就快粉碎。于是我猛的推开了面前这个男孩。

“怎么了？”他很温柔的问。

“没什么，我想回去了。”我低着头说。我不想再看他一眼。

“记得联系我。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够加深一些。我喜欢你，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东方男孩。”他始终很有礼貌。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额头上渗出大滴的冷汗。我一直在想，原来被引诱竟然如此简单。

这次经历让我对我以前坚持的信条产生了怀疑：如果首先背叛的不是他，那么一定会是我。难道任何一段关系中都必须有人要背叛吗？

那天晚上，我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居然收到了他的一封e-mail。信的内容很简单：

“彬彬：

下个月我就结婚了。祝你一生幸福。”

我呆坐在显示器前半天没有动，屏幕上那些闪动的字符仿佛是跃跃欲试的病毒，干扰着我的视线。我的脑子中反复出现这样一句话：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撒旦之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买鞋成了我最大的嗜好。我喜欢欣赏西单商场或时代购物广场里陈列的那些昂贵的鞋子。我有一双非常完美的脚踝，所以每当我试穿那些细跟的鞋子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当我抱着那些昂贵的鞋子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我可以从一切和我擦肩而过的的女人眼中看到羡慕和嫉妒――这正是我渴望的。我记得好象一个作家这样写过：来，让我们真的叫他们忌妒。现在我才体会到被人忌妒的美妙感觉。

今年我的生日，我收到了爸爸从国外寄给我的礼物：是一只在挪威买的手镯。手镯是银白色的，上面镶嵌着很碎的钻石样的东西。爸爸每年都会给我寄生日礼物，那也正是每年我心情最愉快的时候。不过今年的生日我很是伤心了一阵。那是因为我得知，前一天晚上一个我非常喜爱的男歌手跳楼自杀了。

我并不是非常喜欢他的歌――他的声音很幽咽，有一种迷离的感觉，那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我欣赏他做人的态度，他活得很纯粹，至少他从不认为自己的什么东西是必须隐瞒的，包括他的性取向――他在若干年前坦然承认自己是一个同性恋者，并公开了和他恋爱17年的男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以跳楼自杀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因为他生前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他苛求自己外表的完美，但是这样一跳，一切都摔得乱七八糟了，真是物极必反。自杀的原因别人不得而知，但是有人从他的遗书中分析是因为他无法在旧爱和新欢之间做取舍，于是干脆两个都不要，自己走得干干净净。

我在想，或许世界上最纯粹的爱就只能是同性之间的爱。我说不清楚原因，只是认为同性恋男人都有这样一种苛求完美的气质：彬彬为了爱人的背叛而远赴英伦，这个男星为了自己的动摇而不惜毁灭自己的生命。而属于我的这个男人呢？他不会为了任何人结束他的生命，他信奉着他自己的原则――他以为自己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而他不知道的是同时对两个女人负责就是对自己的生命最大的不负责。

于是那些天，我整日听那个已亡歌手的歌，仿佛想在几天之内把他的一生听完。我才发现一个人的生命的内涵其实远比想象中的丰富：

“被夜色追着走/被孤独烧成火

我也不曾如此深深苛求

存在你的想念之中

我才有活着的感受

被真心爱的我/被你的爱纵容

微亮天空中我重获自由

你的体温充满我心中

想回到生命开始的时候”

这段日子我和他的性生活越来越少。我隐隐感觉到他和他老婆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我曾经威胁过他，让他必须离婚娶我，但是现在我觉得那样做是没有根据的。当初我把他引诱上我的床的时候，并没有叫他对我负责，而现在反悔更不是理智的举动。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害怕他有一天为此而自杀――以前他没有这个胆量，但是现在他有了榜样。

有一天中午，我刚刚起床，正在画眉毛，打算下午出去逛街。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住处的电话很少有人会打，他是根本不可能在工作时间打给我的，所以我推断这一定是我妈――自从他回了上海，她给我打电话的频率比以前提高了，每次的话题无外是问我他离婚的事情办得如何。我妈是一个狠毒的女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很感激她。因为随着我的思维的转变，我们竟然成了一个阵营中的战友。

于是，我懒洋洋的接起了电话。

出乎我的意料，电话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并不甜美，但是很温柔。

“我是纾华，我很想和你谈谈。”她在电话里说。语气平淡。

是他的老婆。

我在电话这边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时刻的到来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这个和我生活在两个平行的空间里的女人，终于还是找到了我。

“喂？你在听吗？”电话那头说。声音依然温柔。

“哦，你好。你想和我谈些什么？”我问。

“没什么，你方便见个面吗？有一些事情总要见了面才说得清楚。”她说。

我答应了她，并且约她在我住处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挂断电话之后，我的心里一直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我该如何面对她？她又会对我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会气愤，还是难过？她应该气愤，因为我破坏了她的家庭，我和她的男人睡了两年觉，之后又逼他抛弃自己的妻子。我感觉自己画眉毛的手开始颤抖。

这个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害怕见的，但是终于还是没能逃掉。

我尽力把自己打扮得清秀一些，那样或许可以让她不那么厌恶我。在她面前，我是一个道德上的沦丧者。

半个小时之后，我如约来到了约定的咖啡厅。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我认为必须让自己适应一下谈话的环境。我知道这不会是一个很愉快的谈话，所以我需要时间让自己足够放松。

半个小时之后，她来了。很久以前我曾经见过她一面，我感觉和上次相比她变了许多。我注意到她很精心的做了一个漂亮的发型，而且化了淡妆。她的身材有些丰满，但是非常匀称，很有风姿。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钻戒――它夺目的光彩让我感觉自己的身影非常暗淡。

“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比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很少来这种地方，所以好久才找到。”她微笑着坐到了我的对面。

她真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她简直无懈可击。她的笑容充满宽容和友善，丝毫没有怨恨的意味。这对我而言无异于巨大的讽刺：我破坏了她的家庭，而她却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我。

“我知道你想和我谈什么。你不必客气，尽管直说吧。”我说。

和她对视对我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我想尽快结束。

“别着急，我们先来点些喝的东西吧。我平时是不怎么喝咖啡的，那会影响我的睡眠。我还是喝一点果汁吧。”她依然微笑着。她站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把它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北京的天气越来越怪，还没到夏天就开始这么热。”

我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新榨的果汁。

“我知道今天约你出来有些冒昧。但是我的确非常想见见你的样子――现在见到了，你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难怪我的丈夫会喜欢上你。”她说。语气中没有怨毒，只有由衷的赞美。

“他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吧？你全知道了？”我问。

“我知道得不多，而且也并不是他告诉我的。”纾华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问。

她笑了笑，抿了一口果汁，之后说：“告诉我，你爱他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过，但是从来没有得出过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是我的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你和破坏你们的家庭，我只是凭自己的直觉做事。”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是一个坏女孩，所以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你。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喜欢过有妻子的男人，不过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她说。

“你爱他吗？”我突然想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她意味深长的注视着我的眼睛，说：“爱，非常非常爱。但是我明白我以前做得非常不好，我伤害了他，我让他度过了很多年寂寞的日子。这是我的错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或许我会改变我自己。”

“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不是想让我放弃他？”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我明白我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做什么，不做什么。是否放弃他，这完全由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弃他。如果是在10年前，或许我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但是现在不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错误――不怪你，也不怪他。”

“可是……”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了我，“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追求幸福，这没有错误。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你也曾经有过痛苦。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并不是一个牛仔，他把很多东西看得很重――非常重。对于他而言，家庭是无法割舍的。孩子，我说这些的目的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你的未来还很长，而他已经没有再次选择的资本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不是吗？”

我沉吟了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得承认她说得非常有道理。当初他投入我的怀抱，并不是因为爱情或什么别的，而是因为他需要另一个家庭，一个有激情，有性，有引诱和放荡的家庭，用以在某些时候替代他的那个沉闷的家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寻找替代品――我的床是纾华的床的替代品，我的房间是纾华的房间的替代品，我的身体是纾华的身体的替代品，而当这一切纾华都可以满足他的时候，他自然不再需要我。

那天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纾华始终没有提过让我离开他的只言片语，她始终微笑着向我描述他对家庭的眷恋，而这对于我而言更为残忍。

我终于决定放弃了。我和她不属于一个重量级。即使我可以把她推下地狱，她也会和魔鬼们一起嘲笑我的浅薄。

回去之后，我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之后我给上海的家里打了个电话，对我妈妈说我立刻回上海。妈妈在电话里问我原因，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忍不住号啕大哭。我说不清原因，算是我对即将逝去的两年的生活的一种纪念吧。电话那头妈妈不住的安慰我，她说：“好孩子，别哭，赶快回家来吧。”

我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上海，想念我的母亲。

撒旦之三

我过了大半年僧侣般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性，没有家庭，没有电影，只有酒和烟。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酒和烟这两个坏东西在人类历史上作恶多端却始终没有被禁绝的原因――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需要它们。在某种意义上讲，它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超市成了我喜欢光顾的地方――我习惯了购买罐装食品，因为它们给我带来方便。我的冰箱里储存了很多沙丁鱼罐头和牛肉松，饿了的时候我就随手拿出个什么吃。时间长了，我的味觉系统渐渐紊乱，微辣的沙丁鱼和微甜的牛肉松在我口中成了一个味道。

从小到大我是习惯了寂寞的，但是我不习惯在痛苦和懊悔中自责的寂寞。以往的寂寞中，我可以找到很多事情做：看我喜欢的电影，喝我喜欢的啤酒，在性幻想中自慰――但是现在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成了负担和罪恶。

我心里始终是希望彬彬回来的。在那次糟糕的一夜情之后我意识到了我和彬彬之间拥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彬彬离开了我。他有选择的权利，我们都有。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被控制和记录。我必须为自己当初的放荡付出代价，这就是报应。没有人能够逃脱报应。

我一直希望这大半年的痛苦就是我的报应，当报应结束的时候，我的痛苦也会过去，彬彬就会回来。这样的愿望在我的无休止的等待中渐渐破灭。我一直想给彬彬写封e-mail，但是每次打开计算机，便又发现无话可说。我们之间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无话可说。我一直认为这是自然的，无话可说意味着默契。但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经过漫长的自我征讨后，终于有一天我说服了自己：彬彬已经走了，他已经不再属于我。或许他正在英国经历着一段崭新的恋爱，或过着没有我也舒适惬意的生活。现在到了我们两个都往前走的时间了。但是即使如此，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些日子公司的那个女同事不停的给我发短信、打电话。她始终希望我能够体念我们的那次一夜情，并和她发展一段更为严肃和正式的关系。起初我非常烦，但是当我决定解脱自己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想到了她――或许我应该和她在一起，那样任何人都有了正确的归宿：她得到了她喜欢的男人，我为我的一夜情付出了代价，而彬彬则可以彻底的从我们的过去中超脱出来，过他自己的生活。

“你嫁给我吧。”有一天在一个和她单独相处的场合我对她说。

她似乎很难相信的样子，但是很快她就欢呼雀跃起来。她搂住我的脖子亲我的脸颊，我把她推开了。

“我们筹备一下，尽快结婚吧。”我不停的抽烟。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繁忙起来：照婚纱相，和彼此的父母见面，筹备婚礼。她乐此不疲的奔波在照相馆、婚纱店之间。我们双方的父母对我们的闪电结婚表示惊讶，但是显然大家一块吃过饭之后就彼此满意了。她的父母都是普通而善良的人。而我的父母对于我最终决定和一个女人结婚表示异常的欣喜，于是很快他们就决定了婚礼的日期和客人的名单。

那段时间里，每天晚上我回到我曾经和彬彬共同生活过的小屋的时候，心里总会增添很多伤感。床头柜上仍然放着嵌着我和彬彬的合影的相框，阳台上还晾着两只彬彬的袜子。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太多在我的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无论在什么问题上，我都是一个淡漠的人，但是今天我发现，在失败的爱情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弱者。其实任何人在爱情面前都是弱者。

那天夜里我突然想去看电影。于是我便徒步到附近的一家小电影院。那天晚上正上映《霸王别姬》，为了记悼刚刚死去的主角。这片子很久以前我就看过，并不喜欢，因为里面的气氛太压抑，让人透不过气来。不过现在我需要的或许正是这些压抑的东西，于是我便买票进去了。

片中的虞姬是一个由男性扮演的旦角，但是整部影片绝非是讲述一场同性恋情。虞姬对项羽的爱情超越了性别和舞台的界限。尽管最后蝶衣在舞台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因为在他的心中，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法和虞姬的生命分开。

尽管是旧片，但是仍然吸引了很多人观看。三个多小时的电影，影院里流溢着不谙世事的男孩女孩的叹息。虞姬的死甚至引发了隐隐的哭声。但是我始终面无表情：现实生活中没有霸王别姬这类故事，谁离开谁都能够继续生活。

一天下午，表妹给我打电话，约我一起吃晚饭。晚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就要回上海了。

“我一直以为我不属于上海，但是到了北京我才知道比起北京来，或许上海更适合我一些。”

“你不打算参加我的婚礼了吗？”我问。

“天啊，你那算婚礼吗？你不过是随便找个女人结个婚罢了。”

“真应该庆祝一下，你回老家，我娶老婆。”我叫了一瓶红酒，给她倒满杯。

“知道吗，我见过她的老婆了。”表妹抿了一口酒，对我说。

“是吗？是你找的她还是她找的你？”

“当然是她找的我。”

“她找你的麻烦了吗？你们有争执吗？”我这才意识到表妹的决定和这个女人有直接关系。

“告诉你，她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她完美到让我觉得任何对她的伤害都是一种罪过。我不希望自己永远做一个完美的女人的替代品――那意味着我永远无法超越她，而她可以在任何时候笑着俯视我。”表妹喝了一大口。酒中没有兑任何饮料，非常酸，她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你要走吗？”我问。

“不知道。他没有必要知道。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我离开之后乖乖的回到家里，吃他老婆精心准备的晚饭，之后陪他的儿子玩，夜里和他老婆做爱。这是他多年以来渴望的生活。现在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

“为什么我们都必须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快乐？”我说。

“或许比起让我们自己快乐来，我们更希望看见他们的快乐。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我们喜欢寂寞，喜欢用自己的寂寞交换别人的幸福。”表妹苦笑着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做了，他们就真的会幸福了吗？比如，你离开他，让他们夫妻团聚，他真的会非常开心吗？或者，我和一个女人结婚，这个女人就一定会幸福，彬彬就一定会快乐吗？”我问。

表妹沉吟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但是有些事情我们自己无法决定。”

那天晚上我和表妹都喝了很多酒，我们都喝醉了。表妹喝醉之后含含糊糊的开始哼唱很多歌曲，我听不清楚她哼的究竟是什么，似乎是童谣或民歌之类的东西。表妹一边哼一边流眼泪。不知为什么，我也被感染了，于是我陪她一块流泪。我们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游荡，像是地狱的两只孤独的魔鬼。

后来，按照双方父母的安排，我和我的未婚妻子去登记注册。在登记处外面，她拉住了我，凝视着我的眼睛，很严肃的问我：“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当然考虑清楚了。”

她的表情仍然很严肃的问：“你说实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讨厌她这么问。于是我很不耐烦的拽过她的手，说：“别傻了，我们今天是来登记的，不是讨论问题的。”

她沉吟许久，甩开我的手，幽幽的说：“或许我们现在不应该登记。”

“可是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可以在婚礼后再登记。走吧，我们去吃午饭。”她说。

说完，她拉着我的手就走。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我隐隐感觉或许现在不登记是正确的。我说不清楚原因。

在婚礼的前几天，她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而是专心致志的准备着一切。每每我注视着她忙碌的身影的时候，我都会暗自想：我的决定真的能够让一切都顺理成章吗？

第八章 地狱的一季

撒旦之三

很快我的婚礼到来了。那天是双方的父母选的一个非常好的日子，黄历上写着：适宜婚嫁、搬迁，不宜出行。可是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阴着天，到了上午竟开始下不大不小的雨。不知为什么，看见天开始下雨，我的心情竟舒畅了许多。

那天客人非常多，很多都是我父亲过去的老部下，老同事，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都没有见过我，却可以带着昂贵的厚礼来参加我的婚礼。她那边的亲戚也很多。我这才发现其实她家有很多亲戚相当有钱。她的叔叔据说是一个著名的房地产商，而且她还有个嫁给了美国律师的表姐。

我在一拨一拨的客人中仔细寻找了一番，发现表妹并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我面无表情的和大多数人寒暄着，尽管我非常厌恶这样做。我只盼着这拥挤潮湿的一天赶快结束，而我也可以卸去心头的这个巨大的负担，好好的睡上一觉。

婚礼是中式的――她本来主张举办西式婚礼，因为她喜欢教堂。但是被我坚决否决，因为我怀疑在那么神圣的地方，我能否说出违心的“我愿意”。

于是，整个仪式简单了许多。婚礼的地点在一家四星级饭店的顶层旋转餐厅。我妈妈甚至聘请了一个有名气的司仪主持仪式，活跃气氛。那个司仪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牙尖嘴利，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刹那我特别厌恶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称他为垃圾、渣滓。

新娘相当漂亮。以前我从未觉得她漂亮，但是当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带着甜美的微笑，在众人面前款款走过的时候，我竟然对她有一些动心。尽管我憎恨这个婚礼，但是美丽的新娘使它略有不同。她落落大方的招待宾朋，和她不认识的亲戚微笑示意――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只是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将会拥有一个并不爱她的丈夫。

在挨桌给客人敬酒的过程中，我喝了很多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喝得越多我的脑袋越清醒。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挽着我的这个女人的乖巧和纤细。醉醺醺的长辈们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有福气，我无话可说，只是对他们笑。我想我那个时候的样子一定像个傻瓜。

傍晚的时候，婚礼终于结束。来宾渐渐散去了。一辆车把我和她送回了我们的新居。那是我的父母为我的婚礼而买给我的，据说花掉了他们大半的积蓄。在这之前我曾经来看过两次。房子很大，而且是精装修的。在婚礼之前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装饰我们的房间。进去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铺着暗红色的床单和丝被。枕头上和床单上洒满了玫瑰花的花瓣，于是整个房间充满了馨香的气息。

“喜欢吗？我特意准备的。”她软言温语的说。

我点了点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之后我去了洗手间。我需要冲一个热水澡，因为我非常非常累。

冲过澡之后，我回到了我们的卧室。我发现她已经侧卧在床上。她穿着黑色的胸罩和黑色的真丝内裤，丝被搭在她的腰间，她美丽的线条若隐若现。

“过来，抱抱我。”她轻轻的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躺在了她的旁边。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用手指轻轻的抚摩我的胸口和胳膊。她的手指皮肤细腻，我可以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的兴奋起来。于是第一次和她做爱时的那种罪恶感再度向我袭来：我的头脑中出现了彬彬的映射。我极力让自己不去想彬彬，并暗暗对自己说现在躺在我的怀里的是我的法定妻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和她做爱才是唯一正确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彬彬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我感觉心力交瘁。

而在这个时候，她却已经脱掉了胸罩。她的两个丰满挺拔的乳房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嗅到她的乳房上淡淡的体香。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她，她却把手伸进了我的浴袍，开始抚弄我的下身。

我顿时感觉两腿之间异样的刺激电流一般冲击了我的全身。她的手非常温柔，但我却没有感受到很多性感，在一开始的冲击之后，我失去了性享受的感觉：我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我的身体正在被侵犯。这个想法使我顿时对面前的这个女人失去了一切兴趣。于是，我并没有勃起，而且我浑身上下都有不舒服的感觉。

没多久，她停止了动作。她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粉红色的睡袍，穿在了身上，之后她靠在床头上，坐在我的旁边。一言不发。

“我只是太累了，不是你的问题……”我想打破尴尬的气氛。

“到底我怎么样才能让你爱上我？”她叹了一口气。

“别傻了，我们不是已经都结婚了吗。”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在我们之间存在另一个人。”她语气非常平静。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说谎。上一次说谎已经让我失去了很多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东西，我不希望失去更多。

“能告诉我关于你爱的人的事情吗？”她问我。

我认为现在再隐瞒下去显然就没有意思了。于是我说了实情。我把我和彬彬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我是个同性恋者――尽管进化得不够完全。我还对她说彬彬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她很专注的听完了我的这个漫长的故事，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我竟然会输给一个男人。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或许，我们在一起生活一段日子之后我会爱上你。”话说出口，我便感觉到了它的愚蠢，但是显然我已经无法收回。

我看到她的面庞在微微的颤抖。她从我的烟盒中拿出一支烟，缓缓的点燃。我从未见过她抽烟。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将那支香烟抽完。之后她把烟蒂狠狠的在烟灰缸中掐灭，冷冷的说：“我们分手吧。”

“分手？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啊！”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说：“我们根本没有登记，连离婚手续都不用办。”

我沉默。

她笑了笑，用手抚摩我的面颊，说：“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去找他。只有和他在一起你才会真正的开心。”

“可是你怎么办？”我问。

她躺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轻轻的说：“明天我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不过今天让我在这张床上好好睡一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结婚，让我在我的婚床上好好睡一觉。”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流出了两行清泪。

我抚摩着她的头发。认识这样一个好女孩是我的幸运，我对自己说。

那天夜里，我的脑子里一直闪现着我和彬彬相识到相恋的一幕幕场景。很久很久，我也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睡过的枕头还是温热的。我站起身，头疼得厉害。我在房子里找了个遍，发现她没有留下只言词组给我，或许她不想让我保留对她的记忆吧。

很快我订了到伦敦的机票，之后给表妹打了个电话，约她见面。

当我告诉她我打算飞到英国去找彬彬的时候，表妹脸上出现欣喜若狂的表情。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被她过激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

“你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情。”她说。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喜欢我这个离过婚的男人。”我自嘲的说。

“你那根本不算婚姻。”表妹很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你现在还打算回上海吗？”我问。

谈到了这个话题，表妹脸上的欣喜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下周的飞机。”她淡淡的说。

“他始终不知道吗？”我问。

“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告诉他。”

“你认为他会让你走吗？”我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真是可悲，我和他睡了两年多，可是却几乎对他一无所知。”表妹语气惨淡。

“如果我和彬彬能复合，我们就迁移到上海去陪你。”我握住她的手说。

“傻瓜，先想办法处理好你自己的问题吧。”表妹笑了笑。

三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下午，我的飞机在伦敦的机场着陆了。我手上拿着从表妹那里要来的彬彬在英国的住址，操着蹩脚的英文向路人询问。我以前从来没有出过国，即使现在我在著名的伦敦，但是我对这个城市毫无兴趣，我只想尽快找到彬彬。

问路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但是我终于还是磕磕绊绊的找到了那幢位于郊区的房子。

在木篱笆里面，一个面容亲切的中年女人正在为苗圃里的郁金香浇水。很显然她也看见了我，并且站起了身，对我微笑。

“你也是中国人吧？你是来找彬彬的吗？”她的语气同样亲切。

我微笑点了点头。

她为我打开了门，把我让了进来。

“他在楼上他的房间里，我带你上楼。看来我侄子人缘还不错，总有朋友来看他。”她把我带到了楼上，敲了敲一间客房的门。

彬彬打开门，看见了我。他穿着肥大的不合身的衬衫，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嘴唇仍然如同妖魅的撒旦的情人般的迷人；他的表情凝固了在那一瞬间。那一刹那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撒旦之一

博比和邻居家的公猫之间发生了性关系，并且很快就要产崽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博比其实是一只母猫。长期以来，我由“博比”这个名字来判断它的性别，认为他是雄性的。所以当博比的身体开始臃肿，而姑姑对我说博比快要生孩子的时候，我简直哭笑不得。博比具备一切公猫所必须具备的特征，却没有母性的温柔。于是我发现性别的困惑不仅存在于人类社会，在动物界也很常见。博比可以像公猫一样生活，然而她却终究无法战胜她自己的本性。

怀孕后的博比贪吃而懒惰，并且不再陪我散步，于是，每天照顾博比的起居便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我严格的按照养猫手册上的规定为她安排膳食。于是博比怀孕期间的身体非常健康，皮毛光滑。她把头贴在我的小腿上撒娇的时候，我依然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到对昔日生活的怀念。

由于博比的缺席，我只好习惯一个人散步。在散步的时候，我经常可以看到戏剧课上的那个吻过我的英国男孩。似乎他也有每天傍晚散步的习惯。每次远远的看见我，他便会对我微笑招手，并跑过来问候。于是我便经常和他一起到咖啡厅喝点什么。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对我再也没有过任何亲昵的举动，而是完全的彬彬有礼起来。英国的男人是很难理解的，即使是同性恋的男人。

和一个有教养的伦敦英俊男孩聊天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我们在彼此的谈话中了解着两种文化之间的差异和共同点。在国内的时候，我经常觉得和别人沟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然而在异国他乡，操着一门并不十分流利的外语，我却体验到了交流的乐趣。这对我而言真是个巨大的讽刺。

有的时候我想，或许以国籍来划分人的类群是不正确的，应该以性取向来划分。男同性恋有男同性恋的地理群落，女同性恋有女同性恋的地理群落，其它的所有自认为是异性恋的人和广大暧昧不明的双性恋者构成他们的群落。或许那样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可以体验到沟通的乐趣了，而在沟通的过程中又不必担心遭到异类的鄙视或嘲笑。

终于我和他谈到了我唯一的那一次失败的感情，我对他讲我对这段感情的投入，以及面对背叛的时候心如刀割的感觉。他专注的倾听着，并不时微笑着握住我的手。后来我竟然哭了――我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流过眼泪。于是他抱住我的肩膀，说了好多宽心的安慰的话。

那天结束的时候我很正式的对他表示了我的感谢。是真心的，我认为是他和博比使英国变得不同。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对我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散步了，因为他第二天就要动身去美国，攻读硕士学位。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感觉到莫名的伤感。一切都在变化――博比即将生产，朋友即将远离，而我则愈发怀念昔日的感情。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英国男孩轻轻的亲了亲我的额头，说他非常喜欢我，但是他仍然希望我能够原谅我以前的恋人。他说他可以感觉到我心灵深处对昔日生活的渴望，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你必须明白男人之间和男女之间的感情没有优劣的分别，而每个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对我说。

金发男孩走后没过多久就是博比生产的日子了。姑姑专门腾出了一个单独的储藏室给博比生产用。

生产的时候，我们都是不能旁观的，但是我可以听到博比撕心裂肺的喊叫。生育是痛苦的，对于人类是如此，对于这样一个渺小的动物更是如此。两天以后，当我第一次看到博比的时候，她神情憔悴，姿态慵懒，但是目光中充满自豪感。她斜靠在纸箱的一侧，四只只有手指头大的小猫在吮吸她的奶水，博比却无限温柔的舔着她的儿女身上的绒毛。于是我意识到博比和我一起散步、一起玩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因为她有了新的责任。正像在我的观念中爱情有责任一样，身为人母同样也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尽管从她的眼神中我似乎可以看到她对她的少女时代纵情玩耍的怀念，但是更多的确实她对自己四个儿女的慈爱和眷恋。

或许该是我离开英国的时候了。而在这个时候，他来了。

也许是我一直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来，也许我内心深处一直是期望他的到来的，总之他突兀的出现在我的门外时，我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么长时间来，我们都变化了太多。他面色枯黄，眼眶发黑，而且瘦了许多，相比之下我的日子似乎过得更舒服一些。

姑姑把他让到我的房间里，就去忙她的事情了。她关上我的房门的那一刻，我们都哭了。两个大男人，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是却无法止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于是我们抱在一起，起伏的胸膛贴在一起，似乎想要一次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

很久，我们都冷静了下来。我站在窗子前，望着窗外。外面是伦敦的乡村少有的晴天。我甚至可以听见唧唧喳喳的鸟叫声。

“婚后生活还幸福吗？”我问。

“我根本没有结婚。”他说。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迅速的转过身，问他：“没有结婚？为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他苦笑。

“你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很感动吗？我只会为另一个爱上了你的傻女人叹息。”

“我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结婚。”他一直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欺骗我你很快乐吗？”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不知道欺骗你我是否快乐，但是我知道没有你我就一定会不快乐。”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过上了你梦寐以求的性生活，有什么不快乐的。”我的语气充满嘲讽。但我自己可以隐隐感觉自己言不由衷。

“我对你说过，我后悔，追悔莫及，可是已经发生了，我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你没有必要后悔，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在追求你渴望的东西。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无耻的引诱了一个原本可以过正常人生活的男人。我是个魔鬼。”

“我也是魔鬼，魔鬼的职责就是引诱别人。魔鬼也可能被引诱，但是他只能爱上另一只魔鬼。”他说。

“你现在当然可以对我说这些，可是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我有时间思考，上戏剧课，我有一只猫做好朋友，而你也可以跟你喜欢的女人结婚，我们两个都有了很好的归宿。你又何必再和我过那种罪恶的生活呢。”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因为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声音在颤抖。

“魔鬼喜欢罪恶，而且在魔鬼的眼睛里，罪恶根本就不是罪恶。罪恶意味着充实的拥抱和接吻，意味着有意义的性高潮，意味着很多对于魔鬼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魔鬼不需要婚姻，罪恶就是魔鬼的婚姻。”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结婚最适合你这样的人。你和我不同，你不是纯粹的同性恋――你可以和女人做爱，那样你就可以娶妻生子，你就可以不必为了和一个男孩的性关系而无法和家人和睦相处。无论怎么样，结婚都是明智的。”我的眼睛又望向窗外。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同性恋者，我对女人有欲望，我也曾经和一个女人上过床。但是当我清醒的时候，我意识到没有爱情的性，即使形式上是正常的，对于我而言也毫无意义。它带给我的痛苦要远远超过它带给我的快感。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即使我对全世界的女人都有欲望，但是我爱上的却是一个男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这一套或许是精心准备过的说辞，我看到和听到了真诚。那是一种直接触摸到我内心深处最柔软那部分的真诚。于是最终我彻底原谅了我面前这个人――我走到他的面前，抱过他的头，深深的吻了他。那是我们自认识以来最长最深的吻。其实或许原谅的念头早已停驻在我心里，只是我仍希望自己保持一些妥协者的矜持。

和他踏上归国的班机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和他已经彻底堕入了我们的地狱。这个地狱里有烈火和岩浆，一只只牵着手的寂寞的魔鬼在过着为天使们所不齿的生活，吟唱着伟大的诗人兰波的诗：

冰川，银亮的阳光，带珠光的激流，炭火般的天空!

棕色海湾上的丑陋的浅滩，

那儿有被臭虫啃蚀的巨蟒，

从歪树上跌下，散发出黑色的芳香!

我本想指给孩子们这蓝色激流中的

巨鲷、金鱼和会唱歌的鱼。

浪花的飞沫荡着我无羁的远航，

无限清风给我添上了凌空的翅膀。

撒旦之四

事物的变化往往是隐匿的，使人无法轻易察觉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很多人喜欢变化的事物。它能给平静的生活带来刺激。正如两年一起，她的闯入就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变化。她的存在使我经历了偷欢的乐趣。这个变化到来得是那样突然，结束的时候我也毫无知觉。

一切都开始在一个迷人的夜晚。她早早的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下班后到她的住处去。我承认这段时间我陪纾华的时间多了一些――无论她对我多么重要，纾华毕竟是我的妻子。而且她现在变得性感而温柔。这件事情一直在困扰着我：当初让她做我的情人尚可以归咎于妻子的性冷淡，可是现在我和纾华之间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激情，是否就该是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头脑就变得非常乱。因为我明白了断就意味着放弃――无论放弃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都不是我所希望的。于是我采取了一个典型的北京男人惯常的做法：停止这种思考。让这个乱七八糟的问题糊里胡涂的自然解决。

放下她的电话，我给纾华打了个电话，对她说我晚上有个应酬，可能不能回家住。电话那头纾华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少喝酒注意身体。这就是我的妻子――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落落大方。即使我已经意识到她已对我的行为有所察觉，即使或许她心里非常清楚我晚上要到什么地方去，她都会保持着贤妻良母的优雅。

下班之后，我来到了她的住处。我推开门，发现她没有开灯。客厅中央的餐桌上点着各种颜色的蜡烛，房间里弥漫着蜡油馨香的气味。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她很少给我准备晚饭，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惊喜。

她为我准备的晚饭都是西餐，有意大利面，咖喱酱和烤宽面条。

她对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西餐，但是我不会做中餐。这些还是我照着食谱弄的。”

我被她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她接过我的公文包，并帮我脱掉了外套。之后她脱掉了自己的围裙。我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背晚礼服，她曼妙的线条被那衣服勾勒得玲珑剔透。

她放了一张CD在自己的音响里，房间里响起了WHAM的“careless whisper”（无心快语）。那音乐她非常喜欢，可是我已经好久没有听过了。

“和我跳舞。”她对我说。之后她便把左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于是我笑了笑，伸过手搂住了她的腰，开始和她跳舞。我们跳得很动情。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我可以嗅到她的头发里的气息。她的头发很长，非常柔顺，散发着椰子洗发水的香气。我突然想起来某个电视剧中曾经说过，如果一个男人陶醉于一个女人头发的气息，那就表明那个男人已经爱上了那个女人。

她贴得越来越近，她丰满的胸脯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我几乎要被她温热的体温烧穿。当音乐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紧紧的抱在一起。我深深的吻她的脖子，她的嘴唇。我把头埋在她的长发里，深深的嗅着她的发香。她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呻吟着。我被她挑逗得欲火中烧。我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之后我扑了上去。她却侧身从我的身体下面爬了起来，把我按到了床上。之后，她轻轻的解开我衬衫上的纽扣，开始抚摩我的身体。她的舌头温柔的滑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我闭着眼睛，享受着来自肉体的一阵阵剧烈的快感。

后来我糊里胡涂的进入了她。她努力的张开自己的双腿包容着我。我们两个同时猛烈的抽搐着，我只能听见她的呻吟声和我们两个人肉体的撞击声。整个宇宙似乎都停止了运转，只在倾听我们两个的交合。我们不停的变换着姿势，随心所欲的大声叫喊。很久很久，随着我的高潮的到来和结束，我的身体软软的趴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上布满了我的吻痕和齿痕。她面色潮红，仍然没有从刚才的剧烈运动中缓和过来。这是我有生以来最过瘾的一次性爱体验。我非常累，眼睛半睁半闭。朦胧之间，我突然看见她的颈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缎带，火红火红的，和纾华脖子上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的这根颜色更鲜艳一些。我头脑突然清醒了起来。她怎么会有一根这样的缎带？难道是巧合？

没多久，她从床上起来，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粉红色的睡衣，穿在身上。之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冲个澡，然后我们吃晚饭。”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现在我感觉到这个夜晚的全部激情显得有些诡异。因为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吃过晚饭，她吹灭了餐桌上的全部蜡烛，之后对我说：“我要回上海了，明天就走。”

她要回上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晚发生的一切终于有了解释：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我道别。我隐隐有种心肺撕裂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我拉住她的手不停的问。

她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淡淡的笑了笑，说：“没什么为什么。我想家了，我不能总在北京呆着。迟早是要回家的。”

“那我们怎么办？”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句话。

“什么我们怎么办？你是你，我是我，根本不存在什么‘我们’。我走了一切不都好办了？你可以回到你妻子的身边，现在在她那里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没有什么理由再留下来。”

“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了吗？”我问。

“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和我在一起是你犯的错误――你的妻子在你心里永远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不想永远过别人的生活。”

“你见过纾华了？是你找的她还是她找的你？”我是个聪明的人，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又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傻瓜，谁找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三个人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她是天上的女神，你是地上的凡人，而我是地狱里的魔鬼。女神可以俯就一个凡人，而魔鬼永远不该有这样的奢望。”

听了她的这番话，我无言以对。我是一个对文字非常敏感的人，但是我仍然无法搞清楚她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她不会改变她的决心。我将永远失去她。想到这里，我的心像刀绞般的痛。

她为我拿来我的衣服和包，对我说：“回家去吧，一个有老婆的男人不应该在外面过夜。明天也不必来送我，你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我默默的把衣服穿戴好，之后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她一直保持着微笑，我抱过她的头，想亲吻她的嘴唇，可是她轻轻的推开了我。

“好好对你的老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被她从她的住处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10点多了。大街上的车辆已经非常稀少了。我沿着人行道一直朝前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充满了悲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想过失去她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痛苦。

迷迷糊糊之间，我走回了我和纾华的家。

我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我走进我们的卧室后，发现纾华还没有睡。她正静静的靠在床头，在想着什么。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的心里非常难受，不想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累了，早点睡吧。”

她点了点头。脱掉了睡衣，盖上了被子。我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根红色的缎带。于是两根红色的缎带在我眼前交替出现，让我头晕目眩。可是渐渐的，其中的一根越来越清晰，另一根则越来越模糊。于是我恍然大悟：有一些原本应该微不足道的东西，对我而言或许是最重要的。

“纾华，我们离婚吧。”我说。

纾华没有任何惊异的表情。她只是坐了起来，将面前的头发拢到脑后。她淡淡的说：“你终于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做什么错事。”她的语气很淡。

“家里的一切东西都留给你，还有……”

“你爱她吗？说实话。”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爱她。我刚刚明白这一点。我一直以为我仍然爱着你，但是我不知道事过境迁，一切都变了。我对不起你。”我说。

纾华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惨淡。她起身穿上了睡衣，说：“你早点睡吧。我去和儿子一起睡。明天我们去签离婚协议。”

“你恨我吧。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说。

纾华回头看了看我，说了句：“晚安。”

说完，纾华离开了我们的卧室。她走了以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她的话说错了一点。我本来是凡人，可是她已经把我变成了一只魔鬼。

于是在那一刹那，我的理性时代寿终正寝。我绝对不会让她离开我。这是我的选择。

撒旦之二

把他从我的房间里赶走之后，我用被子蒙住头大哭了一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伤心――这是一个最体面的结局，任何人都没有受到损失。他可以和他完美的妻子继续维持他们的家庭，而我则可以逃离这我厌恶透顶的偷情生活。

哭了很长时间，我开始收拾行李。我把在北京生活期间买的全部东西都留了下来，因为我不想让这些糟糕的回忆永远跟着我。我翻箱倒柜，把那些属于北京的东西扔在床上。直到最后，我却发现除了我带来的几百张CD和那个MD随身听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自己的。巨大的音响和我的全部首饰都是他送给我的礼物，还有那些漂亮的高跟鞋――一切都属于北京，不属于我。

夜里三点多，我终于把一切行李都打点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箱，里面装着我的CD，随身听，唇膏、内衣。一切就是这样了。我不属于这个城市，所以我怎样来，还要怎样走。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在浴室里泡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我把梳妆台上剩下的所有蓝色的澡盐统统倒进了浴缸里，以至浴缸里起了太多的泡沫。我把自己的身体泡进那腻滑的水里，闭上了眼睛。浴室里的蒸汽使我的额头冒了很多汗。

我发现在放浴巾的架子上放着一盒烟。我知道那是他忘在这里的，因为他喜欢泡在浴缸里抽烟。我拿过那烟盒，打开，发现里面还剩孤零零的一根烟。于是我把它叼在嘴里，点燃。顿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缕青色的晕。

我不会抽烟，只是把它吸到嘴里，再吐出来。即使是这样，那烟雾的气味还是让我窒息。不过嘴里的烟草的味道却让我感觉非常舒服。那种感觉和同他接吻时的感觉很相似。于是我想，和同居了两年多的男人分手后，除了我们之间那充满尼古丁味道的吻以外，我还能记住他的什么。

抽完那枝烟之后，我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我站在浴缸里用清水把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穿上了当初我来北京时穿的那身衣服。它曾经是三年前的时尚，可是今天看起来已经非常的土，穿在身上有不舒服的感觉。

之后，我回到客厅，坐在大镜子面前画眉毛。这是我每天的常规，即使我要离开也不例外。我仔细的设计自己眉毛的形态，然后用眉笔勾勒它们的轮廓。我天生的眉毛非常难看，所以我经常用眉刀把它们修得非常细，之后自己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画上去。这个工作每天要占据我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乐意以这种方式改变我天生的容貌。

一切都准备停当后，天已经亮了。我订的机票是今天上午8点的，所以是时候动身了。我拎起我的唯一的箱子，把灯关好。之后我很仔细的把这间房子看了一遍，锁上门，走了出去。

北京已经是夏末秋初，早上已经有一些凉了。出门之后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我透过窗子看着北京的街道和建筑，就像三年以前我到北京的那天一样。不同的是，现在我眼中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想到或许我将和这个城市永别，我心里竟有些难过。

很快我就到了机场。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决定在机场里的一家咖啡厅里吃点早餐。吃过之后，我便提着自己的行李去安检口进行安全检查。我正要给工作人员出示我的机票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我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原本充满磁性，可是现在听来却苍老无比。

“留下来，求求你。”

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一种无比欣喜的感觉，眼泪马上就要涌上来。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摆出一张微笑的脸，转过身。

我眼前的他头发蓬乱，眼睛血红。可是他的手里却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每一支都娇艳无比。

“你怎么知道我坐这班飞机走？”我问。

“我不知道，所以早上5点我就来到这里等你。”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我接过他手中的玫瑰，说：“既然这样，谢谢你来送我。这花很漂亮……我要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要走。”他竟然拽住我的手。

我用力想把他的手甩开，可是没有成功。于是我低声对他说：“把手放开，很多人在看着我们。”

他没有理会我，却仍然在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留下来干什么？继续做你的情人？我没多少时间和你玩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我大声说。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一贯很讨厌这些无聊的看客，于是我转过身，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说：“你们知道个屁！”

“留下来，嫁给我。我要娶你。”他仍然不急不缓的说。

他的这句话确是让我吃了一惊。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你说什么？你疯了吧？”

他却从西装的里怀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美得让人眩晕的钻戒。他拉过我的左手，把钻戒戴在我的无名指上。他的动作非常温柔。我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他把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只戒指？”我感觉自己开始神志恍惚。

“在我想让你嫁给我的第一天。”他的声音非常温柔。

我迅速把戒指从我的手指上褪了下来，放回他的手里，说：“这太荒唐了。你不能这样做，你有老婆有孩子，我们不是一样的人……这是不道德的！”我语无伦次。

他说：“你必须嫁给我，因为你毁掉了我原有的一切……你让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生活，现在我们都是魔鬼了，寂寞的魔鬼，我们遵循的是魔鬼的道德。嫁给我是你的责任。我现在除了这枚戒指以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猛的抱住我，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开始深深的吻我。他口中那淡淡的尼古丁的味道涌入我的口中，让我目眩神迷。我又想起昨夜我抽的那根烟，味道如此的相似。我的头脑开始昏昏沉沉的想，我究竟迷恋他的什么？难道仅仅是那熟悉的尼古丁的气味么？

于是，我拼命的推开他。我明白无论如何，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不能任由我的任性和欲望如此的摧毁一个男人。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我父亲相似的脸，看见他的苍老的双眼中的恳求的光芒，竟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有些飘摇了。他的苍老，和纾华的典雅，在我的头脑中交织出现，让我无法承载那种闪烁的眩晕。这样的结束已经太迟，我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权利再要求命运给我些什么。

我用手托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吻，说：“再见了。”之后我决然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候机楼走去。转身的一刹那，我的眼泪如同倾泄的雨水般流了下来，仿佛要将我的瘦弱的灵魂和身体都撕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的名字，喊着毫无意义的“我爱你”，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他一眼，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抗拒他的哀求和蛊惑的眼神。既然事情一定要结束，我又何必对那些即将死亡的情感恋恋不舍呢？

飞机起飞的一刹那，我的心情竟逐渐平复了。我从厚实的窗子看日光下的北京，发现原来割舍一些东西是很容易的。广袤的大地上密集的人群在不断的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又会自以为爱上哪一个人。我在北京三年，就如同兰波所说的“地狱中一季”，经历了时间和空间的淘洗，无论是留恋还是憎恨，这段经历和情感都已经在我的灵魂中根深蒂固了。而在如今的世界里的那些纷扰的滥情和被解构得一塌糊涂的道德面前，我的这点悲伤又算得上什么呢？

一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原本就应该回到哪里去的。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

第一章 初生的阵痛

撒旦之一

撒旦之二

撒旦之三

撒旦之四

第二章 撒旦的偶遇

撒旦之一

撒旦之三

撒旦之二

撒旦之四

第三章 他们的爱情

撒旦之一

撒旦之二

撒旦之四

撒旦之三

第四章 天使的苛责

撒旦之四

撒旦之二

撒旦之三

撒旦之一

第五章 命定的劫难

撒旦之一

撒旦之二

撒旦之三

撒旦之四

第六章 伦敦的桃色

撒旦之三

撒旦之一

撒旦之四

撒旦之二

第七章 魔鬼的婚礼

撒旦之四

撒旦之一

撒旦之二

撒旦之三

第八章 地狱的一季

撒旦之三

撒旦之一

撒旦之四

撒旦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