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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一章

玛丽安娜喝下第三杯凯尔弗龙舌兰酒。她似乎法力无边，可以摧毁本已悲惨的生活中任何一点美好的事物。这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大声吼道：“听好了，宝贝：造物说和进化论是完全一致的。”

他口中的唾沫飞溅到玛丽安娜的颈子上。她皱了皱眉头，很快地瞥了这个男人一眼。他长着浓密的胡须，活脱脱一个来自七十年代色情电影里的人物。他坐在她的右侧，正试图用刺激的玩笑，影响她左侧那个满头稻草般干枯的金发、皮肤过度漂白的女人。玛丽安娜坐在两人中间，就像夹在糟糕的三明治里的那片午餐肉。

她尽量不理会他们。她凝视着自己的酒杯，如同打量一颗预备用来打造结婚戒指的钻石。玛丽安娜希望这能使大胡子男人和稻草头女人消失，但事与愿违。

“你疯了。”稻草头说。

“听完我的话。”

“好吧，我会听的。不过，我想你是疯了。”

玛丽安娜说：“你们愿意和我换个位子吗？这样你们就能挨着坐了。”

大胡子一只手放到她的胳膊上：“请别动，小姐。我希望你也能听听。”

玛丽安娜很想反抗，但显然顺从会更容易些。她继续喝她的酒。

“好了，”大胡子说，“你听说过亚当和夏娃，对吧？”

“当然。”稻草头说。

“你相信他们的故事吗？”

“你是指他们是世界上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

“没错。”

“见鬼，我不相信。难道你相信？”

“当然相信。”他抚弄着自己的胡须，就像在宽慰一只需要安静下来的松鼠，“圣经上就是这样说的。首先有了亚当，然后用他的肋骨造出了夏娃。”

玛丽安娜继续喝酒。有很多理由让她继续喝下去，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参加聚会。她去过太多诸如此类的地方，期待能钓到某个人，并有更多的收获。不过今晚，和某个男人一同离开的想法提不起她的兴趣。她要喝到麻木，如果这都还没有用的话，那就太可恶了。如果她能放松点，旁边那两个人愚蠢的唧唧喳喳可以令她分心，帮她减轻痛苦。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和往常一样。

她的整个生活就是一场短跑，逃离任何正常与恰当的事物，寻找下一个无法企及的终点，一种被讨厌的悲哀笼罩着的永恒状态。她已经毁灭了某些美好的东西，现在，她试图挽回。是的，玛丽安娜把一切都搞砸了。

过去的日子里，她已经伤害了那些与她最亲密的人。那是她的个人世界里被她深深伤害的人们——她最热爱的人们。可如今，多亏她最近的愚蠢与自私，她可以把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加入玛丽安娜大屠杀的受害者名单中了。

出于某种原因，伤害陌生人似乎更糟糕。我们都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难道不是吗？可伤害无辜者则会遭到报应。

玛丽安娜毁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许还不止一个人的。

为什么呢？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这就是她脑子里的想法。

蠢驴。

“好吧，”大胡子说，“是亚当带来了夏娃或别的什么鬼东西。”

“性别歧视者的一派胡言。”稻草头回应道。

“可这是上帝说的。”

“科学已经证明他说的是错误的。”

“不，等等，美丽的女士。听我说。”他举起右手，“我们知道亚当”——接着他又举起左手——“我们还知道夏娃。我们知道伊甸园，对吗？”

“是的。”

“亚当和夏娃有两个儿子，凯恩和埃布尔。后来，埃布尔杀死了凯恩。”

“是凯恩杀死了埃布尔。”稻草头纠正道。

“你确定？”他皱起眉，若有所思。然后，他懒得再想，“听着，管他谁杀了谁，反正他们中的一个死了。”

“埃布尔死了。是凯恩杀了他。”

“你确定？”

稻草头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就还剩下了凯恩。于是问题就是，凯恩和谁去繁衍后代？我的意思是，剩下的唯一女人便是夏娃，而她已经上了年纪。那么，人类如何得以继续存在？”

大胡子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听众的掌声。玛丽安娜转了转眼珠。

“这下你看出窘境了吗？”

“也许夏娃还有别的孩子。一个女孩。”

“所以，他和自己的姐妹发生关系？”大胡子问道。

“当然。在那个年代，人人都在乱性，不是吗？我是说，亚当和夏娃首当其冲。一定存在某种更早的乱伦行为。”

“不。”大胡子说。

“不？”

“《圣经》是禁止乱伦的。答案归结于科学。我要说的便是这个。科学和宗教的确可以和谐共存。那便是达尔文的进化论。”

稻草头真的来了兴趣：“是怎么回事？”

“想想看。按照所有那些达尔文学说推崇者的说法，我们源何而来？”

“灵长类动物。”

“正确，猴子、猿或别的什么。因此，当凯恩被逐出伊甸园后，便开始独自行走于这个繁茂的星球。你在听我说话吗？”

大胡子敲了敲玛丽安娜的胳膊，以确认她在倾听。她缓缓地转向他的方向，心想，别去管这色情大胡子，或许在这里你能得到些什么。

玛丽安娜耸耸肩：“我在听。”

“很好。”他微笑着扬了扬眉毛，“凯恩是个男的，对吧？”

稻草头想重新插进话来：“是的。”

“他有普通男性的欲望，对吧？”

“是的。”

“于是，他到处游荡。他在寻找猎物。这是他的本能冲动。终于有一天，当他穿过一片森林，”——又微笑一下，又摸了摸胡子——“凯恩发现了一只迷人的猴子。或许是大猩猩。也可能是长臂猿。”

玛丽安娜睁大眼睛盯着他：“你在开玩笑吧？”

“不。好好想想。凯恩在猴子家族里发现了某些东西。它们与人类最接近，对吧？于是，他扑向一只母猴子。他们，呃，你懂吧？”他双手无声地轻拍在一起，以便让她理解，“然后，灵长动物怀孕了。”

稻草头说：“太恶心了。”

玛丽安娜准备继续喝自己的酒，可男人再度拍了拍她的胳膊。

“难道你看不出我的话的意义所在吗？灵长动物生孩子了。一半是猿，一半是人。它长得像猿猴，但慢慢地，经过很长时间，人类的特征占据了主导地位。明白了吗？瞧瞧！进化论和造物说合而为一。”他微笑着，就像在等待获得金牌。

“让我来解读你的意思吧。”玛丽安娜说道，“上帝反对乱伦，但他却是个恋兽狂？”

大胡子不屑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在此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说明，所有那些拿着自然科学文凭、自作聪明、认为宗教与科学不可共存的家伙们都缺乏想象力。这就是症结所在。科学家们只会通过他们的显微镜来思考。宗教人士只懂阅读《圣经》上的文字。他们都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森林？”玛丽安娜说，“你指的难道是那只充满吸引力的猴子？”

这时，气氛发生了变化。也可能只是玛丽安娜的幻象。大胡子不再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玛丽安娜不喜欢这样。总有点不对劲，似乎失去了什么。他的双眼就像无光的黑色玻璃，两颗眼珠仿佛是被人胡乱塞进眼眶的毫无生气的东西。他眨了眨眼，向她靠得更近。

他在打量她。

“哇，甜心。你在哭吗？”

玛丽安娜转向那个稻草头女人。她也正盯着自己。

“我发现，你双眼通红。”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或什么。但是，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吧？”

“很好。”玛丽安娜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含糊，“我只想安静地喝酒。”

“当然，我明白了。”他举起双手，“我可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玛丽安娜眼睛看着酒杯，但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个人的动静。没动静。那个大胡子男人依然站在原地。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吧台里的服务生在清理一只酒杯，娴熟的动作是靠时间培养出来的。她认为他或许会朝酒杯里呵气，就像西方传统中的那样。灯光昏暗。吧台后边是标准的黑镜，当然也有些非梳妆玻璃，好让你在如此烟雾缭绕的暧昧光线中看得清酒吧老板。

玛丽安娜透过镜子审视大胡子男人。

他等着她。她的目光锁住镜子里那对黯淡无光的眼睛，无法挪移。

大胡子的怒视慢慢化为微笑。这令她后背发凉。玛丽安娜看着他转身离去，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她摇摇头。凯恩和一头猿猴繁衍了后代——是的，伙计。

她伸手去拿酒杯。酒杯摇晃起来。刚才那个愚蠢的理论是个不错的谈资，但她的思绪无法长时间离开那个糟糕的地方。

她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事。现在看来，那真的像是好主意吗？她真的思考清楚了吗——个人付出的代价，对别人造成的后果，以及永远被改变的生活。

不要去猜了。

伤害已成事实。不公正已成事实。暴怒已成事实。复仇的原始冲动熊熊燃烧，也已成为事实。这些都不是《圣经》中（或该死的进化论中）“以牙还牙”的内容——他们会怎样来描述她所做的一切呢？

大规模报复。

她闭上双眼，用手揉搓着。胃里开始发出咕噜声。她想，也许是压力吧。她睁开双眼。此时的酒吧仿佛更加阴暗。她感到头昏。

现在就这样，也太早了吧。

她喝了有多少？

她抓住吧台，这很像这样的夜晚会有的举动，你喝多了后躺下，床开始旋转，你飘浮起来，你觉得离心力会把你从最近的一扇窗户甩出去。

咕噜响的胃一阵痉挛。接着，她睁大双眼。一道难以忍受的痛楚闪电般地撕裂她的腹部。她张开嘴，但没有尖叫——无法言语的痛苦纠结而来。玛丽安娜俯下身子。

“你没事吧？”

是稻草头的声音。听起来她离得很远。这种痛苦让人恐惧。没错，这是分娩——上帝的小测试——以来，痛得最糟糕的一次。噢，猜猜看——那个会令你关爱、在乎胜过你自己的小生命？他刚出来的时候，会带给你无法想象的生理疼痛。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开始一种关系的美妙方式吗？

刀片——是这种感觉——在她体内游走，仿佛想寻机逃出。理智已溃不成军。疼痛在毁灭她。她甚至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和造成的伤害，这不仅仅是指此刻的，今天的，而是贯穿她这一生中的。十多岁时的莽撞行为令双亲对她心灰意冷。第一任丈夫在她持续不断地背信弃义后结束了他们的关系，第二任丈夫也因她的态度而离开。接着便是她的孩子，不多的几个视她为友的时间超过几个星期的人，那些利用她之前先被她利用的男人……

男人。或许这也跟回报率有关吧。在他们伤害你之前，你得先下手。

她断定自己马上就要呕吐了。

“洗手间。”她费力地说。

“我带你去。”还是稻草头的声音。

玛丽安娜感到自己从凳子上跌落下去。一双有力的手伸进她的腋窝下，把她扶住。有人——稻草头——带她朝后边走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卫生间。她觉得喉咙异乎寻常的干燥。胃疼得直不起腰。

那双有力的手依然扶着她。玛丽安娜目光落在地面。黑的。她只能看到自己拖曳的双脚，甚至有些足不点地。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卫生间的门。她怀疑自己能否坚持到那里。她做到了。

继续前行。

稻草头的手还撑在她腋窝下。她扶着玛丽安娜从卫生间门口走过。玛丽安娜想停下脚步，脑子却不听使唤。她想喊出声，告诉身边的好心人她们已经错过卫生间了，可嘴巴也不听使唤。

“从这边出去。”女人低声道，“这样会更好些。”

更好些？

玛丽安娜感到身体碰上一道应急门的金属把手。门被推开。这是后门。玛丽安娜认为稻草头说得对。为什么要把卫生间搞得一团糟呢？在酒吧后头的小巷里呕吐更好。还能呼吸新鲜空气。新鲜空气是有益的。新鲜空气或许可以让她感觉好些。

应急门被完全掀开，“咣”的一声撞在外边的墙上。玛丽安娜跌倒在地。空气的感觉的确不错。但也不是那么好。尽管疼痛依旧，可凉意拂到脸上，她觉得很舒服。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辆客货两用车。

这是辆彩色车窗的白色客货两用车。打开的后门像张大的嘴巴，要把她整个人一口吞下。原本站在车后门旁边的人上前抓住玛丽安娜，将她往货车里推。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胡须浓密的男人。

玛丽安娜想要反抗，但毫无用处。

大胡子像抛一袋泥炭似的将她扔进车内。她砰的一声落在货车厢板上。他跟着钻进来，关上后门，站在她旁边。玛丽安娜蜷成一团。她的胃里依然疼痛难忍。但此刻，恐惧已笼罩她全身。

男人揭下胡子，冲她微微一笑。车子开动。司机一定是稻草头。

“嘿，玛丽安娜。”他说。

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吸。他坐在她身旁，拳头回缩，紧接着重重落在她的腹部。

如果说之前的疼痛已很糟糕，那么此刻的痛苦，根本就是另一个层次的。

“录像带在哪里？”他问。

这时，他开始了对她的真正伤害。

第二章

“你们确定想要这样做吗？”

有时候，你会冲出悬崖。就好像兔巴哥动画片中的场景一样，威利狼发足狂奔，甚至当他已经冲到悬崖之外时，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然后，他会停下来，向下打量，意识到自己即将垂直下落，却已束手无策，不可挽回。

但还有些时候，或许应该说是绝大多数时候，事情并没有那么清楚。漆黑之中，你在悬崖边行走，但你的脚步缓慢，不知道自己正往哪个方向走。虽然你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在黑夜里，它们依然是盲目的。你想象不到自己离悬崖边缘是多么的近，脚下的软土会怎样凭空消失。只要稍不留神，你就会突然落入漆黑的深渊。

迈克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他和蒂娅到了那个边缘的。那个有着一头鼠窝般的头发，一双文身密布、毫无肌肉的胳膊和又脏又长的指甲的年轻安装员回头看着他们，用与其年龄非常不相称的不祥语气问出了那个该死的问题。

你们确定想要这样做吗……

他们都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当然，迈克和蒂娅·拜是在他们自己家，利文斯顿郊区一栋错层豪宅里。但对他们而言，这间卧室已经成为敌人的领地，自己的禁区。迈克注意到，这里依然大量残留着过去的印记。与冰球相关的纪念品没有被处理掉。不过，它们原本在房间里占据主导地位，此刻似乎已瑟缩在书架的背后。加洛米尔·贾格，以及他最近非常喜欢的游骑兵队的英雄克里斯·德鲁利的海报仍旧挂在墙上，但由于阳光的照射，或者无人关注，已经褪色。

迈克的思绪回到过去。他还记得儿子亚当曾经怎样阅读《毛骨悚然》（Goosebumps）系列杂志和迈克·鲁皮卡那本描述那些克服种种难以抗拒的困难赢得胜利的儿童运动员的书。他过去常常看报纸的体育版，尤其是冰球资讯，俨然一位钟情于犹太法典的学者。他给自己最喜欢的运动员们写信，索要签名，并将它们用大头针挂起来。他们一起去麦迪逊广场体育场时，亚当总是坚持要到三十二大街上靠近第八大道的那个运动员出口去等待，期望能得到冰球队员们的签名冰球。

这一切都已远去，如果不是从这间房子远去，便是从他们儿子的生活中远去。

亚当已经过了沉迷于那些事情的年龄。这很正常。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不过也进入青春期，但的确正在奋力地从青春期迅速步入成年。但这间卧室似乎不愿跟随他的步子。迈克很想知道，如果说亚当依然觉得童年令他感到安慰，那对他的儿子而言，过去会不会是一种束缚呢？也许亚当的骨子里依然有那么点冲动，想要回到过去他希望像心目中的英雄老爸一样成为医生的那些日子。

可那只是一相情愿罢了。

那个年轻安装员——迈克记不住他的名字，好像是布雷特之类的吧——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们确定吗？”

蒂娅双臂交叉，脸色铁青——其实是毫无表情。她看起来比迈克老，但美貌丝毫不减当年。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显然已有些恼火。

“是的，我们确定。”

迈克一言不发。

他们儿子的卧室很黑，只有书桌上那盏鹅颈状台灯亮着。尽管他们不可能被别人看到或者听到，但他们说话几乎还是耳语。十一岁大的女儿吉尔在学校。十六岁大的儿子亚当正在参加学校新生二日游。当然，他不想参加——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事实在是太“糟糕”了——可学校作了强制性规定，即使是他那群懒惰朋友中“最懒”的人也得参加，以便他们可以共同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你知道这将会如何运作，对吧？”

蒂娅点头的同时，迈克摇着头。

“这个软件会记录下你们儿子在键盘上的每一次敲击。”布雷特说，“当一天过去，相关信息会被打包，生成一个报告，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你们。它会向你们展示一切——所有被访问过的网站，发送或收到的每一封电子邮件，所有的即时信息。如果亚当做了个幻灯片演示文档，或是创建了一个Word文档，它也会展示给你们。一切的一切。如果愿意的话，你们甚至可以监视他的生活起居。只需要单击这里的这个选项。”

他指了指一个写着“生活间谍”的红色闪烁图标。迈克环顾房间。冰球纪念品是对他的嘲讽。迈克很惊讶亚当没有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在达特茅斯大学时，迈克是大学冰球队的队员。他曾被纽约游骑兵队看中，并在他们的哈特福德队中打了一年球，甚至有幸参加了两场全美职业冰球联盟的比赛。他对冰球的热爱传染到了亚当。只有三岁大时，亚当便开始滑冰。后来，他成了少年冰球队的一名守门员。生了锈的门柱依然矗立在外边的车道上，风吹雨淋已将球网撕碎。迈克花了很多时间朝自己儿子把守的球门挥舞球杆，这让他十分惬意。亚当棒极了——绝对是大学希望得到的顶级对象——可六个月前，他放弃了。

就那样。亚当放下球杆，取下护垫，摘下头盔，说他不干了。

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这是他堕落和颓废的最初征兆吗？迈克尽量对他的决定表现得洒脱，尽量不像别的那些试图把运动天赋和生活成功等同起来的父母那样强迫孩子。但事实上，亚当的放弃仍然让迈克受到了沉重打击。

蒂娅受到的打击更重。

“我们在失去他。”她说。

迈克不那么确信。亚当经受了一场巨大的悲痛——一个朋友自杀。毫无疑问，他正处于某种青春期的焦虑中。他情绪多变，寡言少语。他的所有时间都在这间房子里度过，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是面对这台该死的计算机，玩着梦幻游戏或发送即时信息或谁知道在做些什么。可这难道不是大多数少年的真实写照吗？他很少与他们交谈，也很少回应他们的话，即使有，声音也含混不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有那么不正常吗？

监控是她的主意。蒂娅是曼哈顿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刑事律师。她正在处理的案子中，有一个是叫做佩尔·黑利的人的洗钱案。黑利之所以被FBI盯上，是因为他们监测到了他在网上的邮件。

布雷特，那个安装员，是蒂娅所在律师事务所的技术人员。此时，迈克正盯着布雷特肮脏的指甲。那指甲正在触碰亚当的键盘。迈克总是忍不住这样想，长着如此令人讨厌的指甲的家伙正在他们儿子的房间里，正用他的方式对待亚当最宝贵的财产。

“很快就好。”布雷特说。

迈克浏览过E-SpyRight网站，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下面这些大大的粗体字：您的孩子正在受到儿童性骚扰吗？

您的员工正在窃取您的利益吗？接着是更大更粗的字，也是蒂娅认定的理由：您有权了解！网站还罗列出了用户的溢美之词：“你们的产品从父母最可怕的梦魇——性侵害中挽救了我的女儿！谢谢，E-SpyRight！”

——鲍勃——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我发现自己最信任的员工，居然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偷窃。没有你们的软件，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凯文——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迈克反对。

“他是我们的儿子。”蒂娅说。

“我知道。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难道不关心他吗？”

“当然关心。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是他的父母。”接着，如同重复网站广告一样，她说，“我们有权了解。”

“我们有权侵犯他的隐私？”

“如果是为了保护他，就可以。他是我们的儿子。”

迈克摇头。

“我们不仅有这个权力，”蒂娅逼近他一步说，“我们也有这个责任。”

“难道你的父母了解你做的每一件事吗？”

“不。”

“还有你想过的‘每一件事’？以及和朋友的每一句对话？”

“不。”

“这正是我想说的。”

“想想斯潘塞·希尔的父母吧。”她继续说道。

这一下子令他陷入沉默。他们相互对视着。

她说：“如果他们可以重新来一次，如果贝齐和罗恩能把斯潘塞带回来——”

“你不能那样做，蒂娅。”

“不，听我说。如果非得让他们重来一次，如果斯潘塞还活着，你难道不认为他们希望能紧紧盯着他吗？”

斯潘塞·希尔，亚当的同班同学，四个月前自杀了。这对亚当和他的同学们来说，当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迈克提醒蒂娅这个事实。

“你不认为这可以解释亚当的行为吗？”

“斯潘塞的自杀？”

“当然。”

“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可你明白，他已经变了。这使得一切都得加速。”

“所以，或许我们该给他更多的空间……”

“不。”蒂娅的语气不容争辩，“那出悲剧或许可以让亚当的行为更容易理解——但它并不能让事态变得不那么危险。要说它有什么作用的话，也是负面作用。”

迈克思考了一会儿。“我们应该告诉他。”他说。

“什么？”

“告诉亚当，我们在监控他的网上行为。”

她扮了个鬼脸：“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好让他知道自己被盯着。”

“这可不像在你身后安排个警察，好让你不敢跑。”

“事情正是如此。”

“那样的话，不管他做什么，他的表现都会和在朋友家里或者在网吧之类的地方一样。”

“那又如何呢？你必须得让他知道。亚当在那台电脑上存有自己私密的想法。”

蒂娅朝他更近一步，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上。即使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的触碰依然对他深有影响。“他有麻烦了，迈克。”她说，“你难道没有察觉吗？你的儿子有麻烦了。他可能会酗酒，或是滥用药物，或是做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别再自欺其人了。”

“我根本没有自欺其人。”

她的语气几乎是一种请求。“你不想用这种简单的办法。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亚当自己从麻烦中摆脱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这是种新的科技。他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和感情都倾注其中。你会愿意自己的父母了解你的一切吗？”

“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同了。”蒂娅说。

“你确信？”

“会有什么害处呢？我们是他的父母。我们是为了让他更好。”

迈克再次摇头。“你不会希望了解一个人的每一丝想法的。”他说，“有些事应该成为隐私。”

她从他胸口把手挪开：“你是说，秘密？”

“是的。”

“你的意思是，人们有权保守自己的秘密？”

“当然了。”

她冲他摇头，那样子很滑稽。他不喜欢。

“你有秘密吗？”她问他。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蒂娅继续问道。

“没有。可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的每一种想法。”

“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的。”

在触及那个边缘前，他们都闭上了嘴。蒂娅向后退去。

“但是，如果在保护我的儿子和让他享有隐私之间作选择的话，”蒂娅说，“我将选择保护他。”

这场讨论——迈克不愿将之定义为争论——持续了一个月。迈克试图劝儿子回归到他们中间。他要求亚当去逛超市，逛商场，甚至邀请他去听音乐会。亚当一一拒绝。不到夜深人静，他不会回家。他不在下楼吃晚餐，成绩直线下滑。他们曾尝试带他看了一次医生。医生认为可能是忧郁症。他觉得或许应该配合药物治疗，但首先他希望再跟亚当见一面，却被亚当尖锐地拒绝了。

他们坚持带他再去看医生，亚当便离家出走了两天，也不接听手机。迈克和蒂娅陷入抓狂。最后才发现，他躲在了一个朋友的家里。

“我们在失去他。”蒂娅又提出来。

而迈克一言不发。

“说到底，我们只是他们的临时监护人，迈克。我们照看他们一阵子，然后他们再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只希望他能健康活泼，直到我们放开他。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了。”

迈克点点头：“那好吧。”

“你确信吗？”她问。

“不。”

“我也不。但我总是会想到斯潘塞·希尔。”

他又点了点头。

“迈克？”

他望向她。她冲他挤出一丝微笑——多年前，在达特茅斯一个清冷秋日里，他第一个看到这样的微笑。那微笑渗入他的内心，让他无法忘怀。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就这样，他们达成一致，要监视自己的儿子。

第三章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出现非常糟糕或隐私的即时短信或电子邮件。但三个星期后，情况急剧改变。

蒂娅办公隔间里的对讲机嗡鸣起来。

一个急促的声音说道：“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是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的大老板。赫斯特总是亲自召唤自己的下属，从不让助理做这件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总像带着些怒气，好像你早该料到她想要见你，并魔法般地出现在她面前，而无须她在对讲机上浪费时间。六个月前，蒂娅重新开始工作，来到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成为一名律师。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声名显赫、令人畏惧的律师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非常活跃，掌管着事务所。作为一名精通处理各类刑事案件的专家，她蜚声国际，甚至还在TRUTV主持着自己的节目，节目的名字也非常有智慧“克里姆斯坦恩说犯罪”。

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急促的声音——她的声音一直很急促——又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蒂娅？”

“我正在过来。”

她一把将E-SpyRight的报告塞进桌子最上层的抽屉，开始朝另一侧被玻璃环绕的办公室走去，那是供高级合伙人使用的可以享受明媚阳光的房间，而毫不通风的办公隔间则在另一边。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拥有一整套由一个统治者掌控的等级制度。尽管有别的高级合伙人，但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绝不会允许他们中任何人的地位超过自己。

蒂娅来到宽敞的高级办公套间旁。她走过去，赫斯特的助理只是抬头扫了她一眼。赫斯特的办公室大门一如既往地开着。蒂娅停下脚步，敲了敲门旁的墙壁。

赫斯特正在踱步。她是个矮小的女人，但看上去却不渺小。她给人的感觉精干、有力，甚至还有某种威慑力。蒂娅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在徘徊，甚至不能说是傲然阔步。她是在散发热度，是一种力量。

“我需要你星期六去波士顿处理一个案子。”她直入正题。

蒂娅走进房间。赫斯特一头金色的头发总是支棱着。不知怎的，你会觉得她饱受折磨，但依然神采奕奕。有些人会掌控你的注意力，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更是名符其实，她仿佛会抓住你的衣领不停摇晃，好让你盯着她的眼睛。

“好的，没问题。”蒂娅说，“哪个案子？”

“贝克的。”

蒂娅知道。

“这是资料。带上那个电脑专家。就是那个仪态可怕，还有会让人做恶梦的文身的家伙。”

“布雷特。”蒂娅说。

“是的，就是他。我想要检查资料上这家伙的个人电脑。”

赫斯特把资料递给她，继续踱起步来。

蒂娅扫了一眼资料：“这是酒吧里的那个目击证人，对吗？”

“没错。明天飞过去。回家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好的，没问题。”

赫斯特停下脚步：“蒂娅？”

蒂娅正翻着资料。她想要把精神集中到贝克案件处理和前往波士顿的机会上来。可那该死的E-SpyRight报告令她分心。她看着老板。

“你在想什么？”赫斯特问。

“就是这个案子。”

赫斯特皱起眉头：“很好。因为这家伙撒谎，满嘴鬼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满嘴鬼话？”蒂娅重复着。

“是的。显然，他没有看到他说的他看到的那些。他不可能看到。你明白了吗？”

“你希望我去证实？”

“不。”

“不？”

“事实上，恰恰相反。”

蒂娅皱眉。“我不明白。你不希望我证实他在撒谎，满嘴鬼话？”

“非常正确。”

蒂娅微微耸了耸肩：“能说得详细些吗？”

“很高兴向你解释。我希望你坐下来，一边温柔地点头，一边向他提上成千上万个问题。我希望你穿上那种贴身的衣服，最好低胸或超短。我希望你冲他微笑，就好像你是在第一次与人约会，并且觉得他说的一切都非常吸引人。你的语气里不要有丁点怀疑。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绝对真理。”

蒂娅点了点头：“你希望他畅所欲言。”

“是的。”

“你希望一切都被录下来。他的整个故事。”

“你又说对了。”

“以便你稍后在法庭上掐他那可怜的屁股。”

赫斯特扬了扬眉毛：“用着名的克里姆斯坦恩的夸张方式。”

“好的，”蒂娅说，“明白了。”

“我要拿他的睾丸当早餐。而你的工作，还是用这个比方，就是备好必要的配料。你能应付吗？”

从亚当电脑里生产的那份报告——她该怎么处理呢？例如，和迈克联系。两人坐下来。赶紧看完，置顶他们下一步的最佳行动……

“蒂娅？”

“是的，我能应付。”

赫斯特停下来，朝蒂娅跨近一步。她至少比迪亚矮六英寸，但蒂娅丝毫没有这种感觉：“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你来执行这个任务吗？”

“因为我是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生，一个非常出色的律师，而且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一直在这里，你只不过想让我去做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不对。”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老了。”

蒂娅盯着她。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多大了，四十好几了吧？我至少比你大十岁。我是指我这里的其他年轻律师们都还是孩子。他们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英雄。他们认为能够证明自己。”

“我不是那样吗？”

赫斯特耸耸肩：“是的，你已经过时了。”

蒂娅无言以对，张不开嘴。她低下头，看着文件，但思绪忍不住回到儿子的身上，那该死的电脑，还有那份报告。

赫斯特等了一会。然后，她凝视着蒂娅。这种凝视让很多证人紧张。蒂娅迎上她的目光，尽量装着若无其事。“你为什么选择我的公司？”赫斯特问。

“想听实话吗？”

“那最好。”

“因为你。”蒂娅回答。

“是在称赞我吗？”

蒂娅耸了耸肩：“是你要听实话的。实话就是，我一直都很钦佩你的工作。”

赫斯特笑了：“是的，是的，我是很关键。”

蒂娅等她继续。

“那么其他原因呢？”

“只有这些了。”蒂娅说道。

赫斯特摇头：“还有更多原因。”

“我不明白。”

赫斯特在她的办公椅上坐下。她示意蒂娅也坐下。“又想要我来解释吗？”

“好吧。”

“你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它的老板是个女权主义者。你认为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可以多年不工作而去照顾自己的孩子。”

蒂娅没有说话。

“我差不多说对了吧？”

“某种程度上。”

“但你要明白，女权主义并不是帮助姐妹的。它提供了一块公平的游戏场地。它给女性选择，而不是保护。”

蒂娅等她继续说。

“你选择了母性。这虽然无可厚非，但也不能让你有何特殊。那些年你失去了工作，|福@哇$小！说%下&载*站|偏离了职场轨迹。你不能就那么回来。游戏场是公平的。所以，如果有人抛下工作去照顾孩子，他也会被工作抛弃。你明白了吗？”

蒂娅没有表态。

“你说你钦佩我的工作。”赫斯特继续道。

“是的。”

“我选择不成家。你也钦佩这一点吗？”

“我觉得这不是个可以用钦佩或不钦佩来回答的问题。”

“一点都没错。这就和你的选择是一个道理。我选择职业。我没有偏离轨迹。因此，此时此刻，我仍在明智的律师职业前沿。但一天结束时，我不用回家去见英俊的医生丈夫、尖桩篱笆围起的屋子和两三个孩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

“非常好。”赫斯特那双有名的眼睛微微上扬，鼻孔同时开合，“因此，当你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时，你的思维全都要关于我，如何取悦我，为我服务，而不是今天的晚餐做什么，或者你的孩子参加足球训练会不会迟到。你明白吗？”

蒂娅想要辩解，但赫斯特的语气没有给她留下争论的空间。“我明白。”

“很好。”

电话铃响了起来。赫斯特接起来。“什么？”她停顿了一会，“那个蠢货。我告诉过他让他闭嘴。”赫斯特转动坐椅。这是给蒂娅的暗示。她起身离开，真希望自己只需要担心诸如晚餐和足球训练那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在走廊里，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把资料夹在胳膊下。尽管受到了赫斯特的责备，她的思绪还是直奔E-SpyRight报告中的电子邮件信息。

报告通常都很长——亚当沉溺于网络，浏览了那么多网站，在MySpace和Facebook结交了那么多的“朋友”——如果全都打印出来，那分量会庞大得可笑。此刻，她已浏览过报告的绝大部分，仿佛这会减轻一些这件事侵犯隐私的性质。但其实是因为她根本无法去了解那么多罢了。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不可或缺的家庭照片。他们四个——迈克、吉尔、蒂娅，当然，还有亚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意和他们合影留下的照片之一——是在前门门廊上拍的。每个人的笑容看上去都很勉强，但这张照片却带给她莫大安慰。

她拿出E-SpyRight的报告，找到那封让她大吃一惊的电子邮件。她再次阅读。内容还是那些。她思考着该怎么办，意识到这并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蒂娅拿出手机，找到迈克的号码。接着，她编辑好短信，发送出去。

迈克正在穿冰鞋时，信息来了。

“是那个母老虎吗？”莫问他。

莫已经脱下冰鞋。和所有冰球衣帽间一样，这个衣帽间臭气熏天。问题出在汗液浸透了每一块保护垫。硕大的摇头扇来回转个不停，可丝毫没有用。冰球运动员们从不在意。如果有生人进来，很可能会被这里的臭味熏倒。

迈克看着妻子的号码。

“是的。”

“上帝，你可真惨。”

“是啊。”迈克回答，“她给我发信息。太惨了。”

莫做了个鬼脸。迈克和莫在达特茅斯大学时便是朋友了。他们是大学冰球队的队友——头号得分手迈克是左翼，莫作为防守队员也非常强悍。毕业将近二十五年后，迈克成了移植手术医生，莫则为中央情报局做些秘密的事情，但他们依然在冰球场上担任着原来的角色。

别的年轻人都小心翼翼地取下自己身上的保护垫。他们都老了，而冰球是年轻人的运动。

“她明知这是你玩冰球的时间，对吧？”

“没错。”

“所以，她该更明理些。”

“只不过是个短信罢了，莫。”

“你整整一周都待在医院里。”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让你永远也猜不出他的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现在是玩冰球的时间。她早应该知道的。”

迈克第一次见到蒂娅的那个寒冷冬日，莫便在场。事实上，莫比迈克更先看到她。他们正在对垒耶鲁大学的主场揭幕战中。迈克和莫都是新人。蒂娅在看台上。赛前热身时——也就是球员绕圈滑行，圈子不断向外扩展的那个阶段——莫用胳膊肘碰了碰迈克，朝蒂娅所在的方向扬了扬头：“漂亮的女人。”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莫有一套理论，认为所有的女人要么会喜欢迈克，要么会喜欢他。容易被坏男孩吸引的女人会爱上莫，而迈克则会吸引那些从他那天真忧郁的表情中体会到安全感的女孩。因此，当比赛进行到第三节，达特茅斯遥遥领先时，莫和耶鲁大学的一个家伙打了起来，并狠狠教训了对方。他一拳把那家伙击倒，转身朝蒂娅眨了眨眼，并判断她的反应。

裁判们终止了斗殴。莫滑入处罚席，凑向迈克说：“是你的。”

如同预言。他们在赛后的一次聚会上相遇。和蒂娅一起去的是她的一个学长，但蒂娅对他毫无兴趣。迈克和蒂娅谈到各自的过去。他刚告诉她自己想要成为一名医生，蒂娅便想知道他何时有的这种想法。

“似乎一直都有。”他回答。

蒂娅不接受这个答案，继续刨根问底。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最终，他告诉她自己曾经是个多么病怏怏的孩子，医生是如何成为拯救他的英雄的。连他自己都惊讶所说的一切。她用其他人都不曾也不会有的方式倾听着。他们并没有一见钟情般地开始交往。两人在自助餐厅一起吃饭，晚上一起自习。去图书馆的时候，迈克会给她带红酒和蜡烛。

“介意我看看短信吗？”迈克问。

“她可真是我的眼中钉。”

“那就直说，莫。别憋在心里。”

“假如你在教堂，她会给你发短信吗？”

“蒂娅吗？有可能。”

“好吧，那你看吧。然后告诉她，我们正去一家美妙的脱衣舞酒吧。”

“好的，好的，我会的。”

迈克按动手机，读着短信：我们得谈谈。我从电脑报告中发现了些东西。直接回家。莫看出了朋友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

“很好。那我们今晚依然可以去脱衣舞酒吧了。”

“我们从来就没去过脱衣舞酒吧。”

“你是那些胆小鬼中的一个，更喜欢称它们为‘绅士俱乐部’？”

“不管称什么，我都不能去。”

“她叫你回家？”

“发生了一些状况。”

“什么？”

莫好像不太明白“私人事务”这个词的意思。

“关于亚当的。”迈克回答。

“我的教子？怎么了？”

“他不是你的教子。”

由于蒂娅不同意，所以莫不是亚当的教父。可那无法阻止莫自己这样认为。当他们给孩子起名时，莫竟还真的走到前排，站到亚当真正的教父，蒂娅的哥哥的旁边，怒视着他。蒂娅的哥哥什么也没说。

“出了什么事？”

“还不清楚。”

“蒂娅对孩子的保护过度了。这你是知道的。”

迈克收起手机：“亚当离开了冰球队。”

莫做了个怪相，就像迈克告诉他儿子陷入了恶魔崇拜或恋兽癖似的：“哇。”

迈克解开鞋带，脱下冰鞋。

“你怎么能连这个都不告诉我？”莫问。

迈克取过冰刀保护片，松开肩垫。更多的人从他们旁边走过，都向医生道别。即使在冰球场下，大多数人还是会与莫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

“我开车带你来这的。”莫说。

“那又怎样？”

“所以你的车留在了医院。如果开车送你回那里的话，会浪费时间。我送你回家。”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你这人可真讨厌。我想看看我的教子。看看你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四章

当莫驾车驶入迈克家所在的街道时，迈克发现邻居苏珊·洛里曼正在屋外。她装作修整花园的样子——除草、栽培什么的——可迈克心里很清楚她的意图。他们开进车道。莫看着那位跪在地上的邻居。

“哇，漂亮的屁股。”

“他丈夫可能也这么想。”

苏珊·洛里曼站起身。莫注视着。

“是的，可他丈夫是个浑蛋。”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下巴一扬：“看看那些车。”

车道上停着邻居丈夫的中型车，一辆增强马力的红色考维特雪佛兰跑车。他的另一辆车是乌黑发亮的宝马550i，而苏珊的则是一辆灰色道奇凯领。

“那些车怎么样？”

“它们都是他的？”

“是的。”

“我认识一个朋友，”莫说，“是我见过的最热辣的小鸡。西班牙人后裔，拉丁美洲后裔，或别的哪里的女人。她曾经是一个职业摔跤手，绰号叫波卡洪塔斯。你记得吗，那时候，早晨十一频道播放那些性感女人？”

“我记得。”

“总之，这个波卡洪塔斯告诉了我她做的一件事情。无论何时，当她看到一个坐在那种车里的家伙时，当他猛踩油门，把他的大功率车开到她旁边，朝她眨巴眼睛时，你知道她会对他说什么吗？”

迈克摇头。

“‘真遗憾，听说你鸡巴不行’。”

迈克忍不住笑了。

“‘真遗憾，听说你鸡巴不行’。就这样说的。难道不够绝吗？”

“是的。”迈克承认，“实在了不起。”

“听过那种话之后，据说都很难再重拾信心了。”

“的确如此。”

“因此，眼前你的这位邻居——他的丈夫，对吗？——他有两辆这样的车。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苏珊·洛里曼朝他们张望。迈克总觉得她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吸引力——辣妈邻居，他听到十几岁的青少年称这种女人为MILF（Mothers I d Like to Fuck，意为“我想操的老女人”的缩写——译者注），可他实在不愿去想那粗鄙的缩写。倒不是说迈克会去做那样的事，可只要你还活着，就依然会注意诸如此类的事物。苏珊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夏天里，她总是扎着马尾，穿着短裤，戴着时尚的墨镜，迷人的红色嘴唇总是挂着顽皮的微笑。

当他们的孩子还小时，迈克能在枫树公园的游乐场看到她。这并不说明什么，但他喜欢看着她。他清楚，有一位父亲故意将她儿子选入他的少年棒球队，只是为了让苏珊·洛里曼在比赛时出现。

今天她没戴墨镜。她的笑容也很僵硬。

“她看起来非常悲伤。”莫说。

“是的。听着，给我点时间，好吗？”

莫还想说些俏皮话，可他从那女人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好的，”他说，“当然。”

迈克走了过去。苏珊努力保持着笑容，但嘴角的笑纹已开始消失。

“嘿，”他说。

“嘿，迈克。”

他知道她为什么在外边装作修剪花园。他没再让她等待。

“上午之前，我们拿不到卢卡斯的组织分型结果。”

她咽了咽唾沫，飞快地点点头：“好的。”

迈克想伸手拍拍她。如果是在办公室里，他或许会这样做。医生们都这样。可在这里不行。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戈德法布医生和我会尽全力的。”

“我明白，迈克。”

她十岁的儿子卢卡斯患上了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简称FSGS——目前急需进行肾移植。迈克是全国顶尖的肾移植手术医生之一，但他将这个病例交给了他的搭档——艾丽尼·戈德法布。艾丽尼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手术协会主席，是他认识的最棒的外科医生。

他和艾丽尼每天都会接触到苏珊这样的人。关于短暂与亲人分别，他可以长篇阔论，滔滔不绝，但死亡依然是困扰他的问题。死去的人停留在他身边。他们在夜晚扑向他，用尖利的手指戳向他。他们令他愤怒。死亡从来不受欢迎，不可接受。死亡是他的敌人——持之以恒的暴虐——如果他让这个孩子被该死的死亡夺走，那他将会受到谴责。

卢卡斯·洛里曼的病例当然有特别的私人层面的因素存在。这也是他把它转交给艾丽尼的主要原因。迈克认识卢卡斯。卢卡斯是个有些书呆子气的孩子，可爱得有些过头。他一直戴着一副看上去总像快要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头发也总是支棱着。卢卡斯热爱运动，但却不能和运动沾边。当迈克在车道上与亚当练习射门时，卢卡斯会走来走去地观看。迈克把球杆递给她，但卢卡斯并不接受。年纪幼小的他早已意识到，玩耍是和自己无缘的。卢卡斯更喜欢当解说员：“拜医生控球，他向左侧做了个假动作，朝第五洞射去……球被亚当·拜完美地扑救！”

迈克回忆着，回忆那个可爱的孩子推眼镜的样子。他再次想到，如果让他死去，我会受到谴责的。

“你夜里睡得好吗？”迈克问。

苏珊·洛里曼耸耸肩。

“需要我开点药吗？”

“丹特不相信那些东西。”

丹特·洛里曼是她的丈夫。迈克不愿当着莫的面承认，但那种评价的确很准确——丹特是个浑蛋。他外表看起来很不错，可总是眯着眼看人。有传闻说，他曾是个暴徒，不过这种说法可能更多的是基于他的长相。他头发向后梳，喜欢殴打妻子，身上香水喷得过浓，戴的首饰过分炫目。蒂娅觉得他不错——“这片平静海面上出现的小小波澜”——但迈克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一个想要展示自己男子气概的家伙，但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实践过。

“要我和他谈谈吗？”迈克问。

她摇头。

“你们在枫叶大道上的辅助药物店买药，对吧？”

“是的。”

“我会开个处方。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拿药。”

“谢谢，迈克。”

“那早上再见吧。”

迈克回到车旁。莫正双臂环抱在胸前等着他。他戴着墨镜，想要扮酷。

“一位病人？”

迈克从他身边走过。他不谈论病人。莫了解这一点。

迈克在自家门前停下，看了看这栋房子。他感到奇怪，为什么这栋房子看上去就和他的病人一样脆弱？当你左右张望时，会发现沿街都排列着这样的房屋，里边住着一对对夫妇。他们从各处开车回来，站在草坪上，看着建筑思索。“是的，就是这里，我将在此度过一生，养大我的孩子们，守护我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就是这里。在这栋建筑泡沫中”。

他打开门：“有人吗？”

“爸爸！莫叔叔！”

是他十一岁大的公主吉尔。她正在屋子的一角张望，脸上挂着笑容。迈克的心里一阵暖意——这种反应瞬间即来，人人皆有。当女儿这样对自己的父亲微笑时，无论这位父亲处于生活的何种状态，他都会在忽然间成为国王。

“嘿，宝贝。”

吉尔拥抱迈克，然后又跑过去拥抱莫。她在两人之间优雅地移动着脚步，就像在人群面前演讲的政客那样轻松。在她身后，是她怯生生的朋友雅斯敏。

“嘿，雅斯敏。”迈克说。

雅斯敏的头发直直地垂在脸上，像戴着面罩。她的声音小得可怜：“嘿，拜医生。”

“你们今天有舞蹈课吗？”迈克问。

吉尔朝迈克发出一种警告的眼神，这本是十一岁的孩子无法做到的：“爸爸。”她低声道。

他这才想起，雅斯敏已经不再练舞蹈了。雅斯敏几乎停掉了所有的活动课程。几个月前，学校里发生了一次意外。她们的老师刘易斯顿先生一直是个不错的人，他常常会努力地让孩子们保持学习的兴趣，但他却对雅斯敏的面部毛发发表了一次不恰当的评论。细节迈克并不清楚。刘易斯顿马上道了歉，可对未成年人的伤害已经造成。同学们开始用称呼染色体的方式把雅斯敏叫做“XY”——或者直接叫“Y”，他们还说雅斯敏缺少这种东西。但实际上，这只是羞辱她的一种新方式罢了。

众所周知，孩子也能很残忍。

忠于朋友的吉尔竭尽所能让她跟大家融洽相处。这一点令迈克和蒂娅深感骄傲。雅斯敏退出了，但吉尔依然热爱舞蹈课。吉尔似乎热爱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她参加每一种活动都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能量和热情，并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说到先天与后天，两个孩子——亚当和吉尔——是同样的父母培养出来的，但个性却有着天壤之别。

都归结于天性。

吉尔转身抓住雅斯敏的手。“走吧。”她说。

雅斯敏跟着她。

“一会见，爸爸。再见，莫叔叔。”

“再见，宝贝。”莫说。

“你们俩去哪？”迈克问。

“妈妈叫我们到外边去玩。我们准备去骑车。”

“别忘了戴头盔。”

吉尔翻了个白眼，但方式温和有礼。

一分钟后，蒂娅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莫后，她皱起眉头：“他在这里做什么？”

莫说：“我听说你在监视你的儿子，美人。”

蒂娅瞪了迈克一眼，令他起鸡皮疙瘩。迈克只能耸耸肩。这是莫与蒂娅之间一种永无休止的舞蹈——彼此间表面上剑拔弩张，但都能为对方两肋插刀。

“我真的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莫说。

这句话令他们吃惊。两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迈克说：“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对他的保护过分了。”

“不，迈克，我说的是蒂娅对他的保护过分了。”

蒂娅又瞪了迈克一眼。他忽然想到吉尔是从哪里学到这只需一眼就能让父亲安静下来的本领的了。吉尔是学生——蒂娅是师傅。

“但在这件事情上，”莫继续着，“尽管它令我感到痛苦，但我得承认，她是对的。你们是他的父母。你们应该了解一切。”

“你不觉得他有隐私权吗？”

“什么权？”莫皱起眉头，“他是个内向的孩子。听着，所有的父母都会用某种方式监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那是你们的工作。只有你们看得到他们的成绩单，对吗？你们和老师交流，了解他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你们决定他吃什么，睡在哪里，等等。所以，这只不过是下一步而已。”

蒂娅已经在点头。

“你们要把他们养大成人，而不是娇生惯养。每个父母都要决定给孩子多大的独立空间。你们有掌控权。你们应该了解一切。这不是什么团体，这是个家庭。你们无须管得太细，但你们应该有干涉权。知情就是力量。政府滥用了这个权力，因为他们的真正兴趣和你们的不一样。你们不同。你们俩都是聪明人。因此，这能有什么坏处呢？”

迈克就那么看着他。

蒂娅说：“莫？”

“怎么？”

“我和迈克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上帝，希望不要。”莫坐到厨房一端的凳子上，“那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蒂娅说，“但我想你还是应该回去了。”

“他是我的教子。他的事情也是我最关心的。”

“他不是你的教子。从你刚才论述的来看，没有谁会比他的父母更加关心他。尽管你可能非常关心他，可你不属于父母这个类别。”

他直直地盯着她。

“怎么了？”

“你说得对的时候，我感到愤恨。”

“那你觉得我的感受如何？”蒂娅说，“要直到你赞同时，我才能确信监视他是应该采取的方式。”

迈克在旁边看着。蒂娅不停地绷紧下嘴唇。他清楚，她只有在感到惊慌时，才会这样做。开玩笑只是为了掩饰。

迈克开口了：“莫。”

“是的，是的，我听得懂话外音。我马上就走。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迈克做了个鬼脸：“为什么？你的坏了吗？”

“你就让我看看吧，好吗？”

迈克耸耸肩，把手机递给莫。

“你用的哪家运营商？”莫问。

迈克告诉他。

“你们用的都是同样的手机吗？亚当的也是？”

“是的。”

莫盯着手机又看了一阵。迈克望望蒂娅。她耸了耸肩。莫把手机反过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迈克。

“你这是在做什么？”

“稍后再告诉你。”莫说，“眼下，你们最好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第五章

“你到底在亚当的计算机里发现了什么？”迈克问。

他们在餐桌边坐下。蒂娅已经煮好咖啡。她在喝一种低咖啡因的早餐能量饮料。迈克喝的则是纯的黑咖啡。他的一位病人在一家生产咖啡机的公司里上班，他们的咖啡机使用的是咖啡饼，无须过滤器。迈克成功地为这个病人实施了移植手术。病人送给他一台咖啡机作为礼物。这台机器使用简单：你只需准备好咖啡饼，放入机器，咖啡便会自动煮好。

“有两件事。”蒂娅说。

“说吧。”

“首先，他受到邀请，明晚在赫夫家里参加一个聚会。”蒂娅说。

“还有呢？”

“而赫夫家的人都外出度周末了。从电子邮件的内容来看，他们将整夜狂欢。”

“豪饮，吸毒，是吗？”

“邮件里说得不是很清楚。他们计划要想出某种理由，好通宵不归，以便能够——原话是——‘烂醉如泥’。”

赫夫家。丹尼尔·赫夫，那个家的父亲，是当地警察机关的长官。他的儿子——每个人都叫他DJ——也许是同龄孩子中最爱惹麻烦的家伙。

“怎么了？”她问。

“我只是在思索。”

蒂娅咽了口唾沫：“我们养育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啊，迈克？”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看这些计算机报告，可是……”她闭上双眼。

“什么？”

“你知道吗？亚当在网上浏览色情网站。”她说。

他还是不回答。

“迈克？”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他问。

“你难道没有觉得这不对吗？”

“我十六岁时，也偷看过《花花公子》杂志。”

“这不一样。”

“是吗？我们那时只有那个。当时没有网络。如果有，没错，我或许也会朝那个方向前进——想方设法去看看裸体女人。这就是当今的社会。你无法对任何事情视若不见，充耳不闻。如果一个十六岁大的男孩对看裸体女人不感兴趣，那才真的奇怪。”

“这么说，你赞同他的做法？”

“不，当然不。我只是不知道对此该怎么办。”

“和他谈谈。”她说。

“已经谈过了。”迈克说，“我向他解释了那些肤浅的青少年性知识。我也说了，只有在有了爱情时再触及性，才是最好的。我试着教育他尊重女性，而不是将她们物质化。”

“最后一点，”蒂娅说，“他没有听你说的最后一点。”

“没有哪个十多岁的男孩会听最后一点。见鬼，我甚至不相信有哪个成年男性会接受这一点。”

蒂娅喝了一口杯里的饮料，把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咽了回去。

他能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她愣愣地望着镜子里的他们。所有女人都会遇到形象问题，但蒂娅对自己的外貌总是非常有信心。不过最近，他发现她已不再自我感觉良好地照镜子。她开始给灰发染色。她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下垂的乳房，以及种种随年龄而来的问题。这令她不安。

“这和成年男人不一样。”她说。

他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还没开口，便决定还是不说了。

蒂娅说：“我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希望她谈论的依然是亚当：“的确如此。”

“我想要了解，却又痛恨了解。”

他伸出胳膊握住她的手：“我们该怎么应对这场聚会呢？”

“你怎么想？”

“我们不能让他去。”他说。

“所以，我们要让他待在家里？”

“我想是的。”

“他告诉了我，但说他和克拉克要去奥利维拉·伯切尔家玩。如果我们不让他去，他会怀疑发生了什么。”

迈克耸耸肩：“很遗憾，我们是父母。我们有权利不讲理。”

“好吧。我们就告诉他，明晚他必须在家待着。”

“是的。”

她咬了咬下嘴唇：“他这一周的表现都很好，所有的家庭作业都按时完成。通常，我们都会让他周五晚上出去的。”

这将是一场战争。他们俩都明白这一点。迈克已准备好战斗，但这是他想要的吗？你必须站稳立场。但禁止他去奥利维拉·伯切尔的家——这会令亚当产生怀疑。

“我们要求他必须回家睡觉怎么样？”他问。

“可如果他不遵守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出现在赫夫家？”

她说得对。

“赫斯特今天叫我去了她的办公室，”蒂娅说，“她希望我明天去波士顿处理一份证词。”

迈克清楚这对她有多重要。自从重新开始工作，她做的大部分都是杂事。“太好了。”

“是的，可这意味着我将不在家。”

“没问题，我能应付。”迈克回答。

“吉尔会在雅斯敏家过夜。所以，她不会在家。”

“好的。”

“有办法不让亚当去参加那个聚会了吗？”

“让我好好想想。”迈克说，“或许会想出来的。”

“好吧。”

他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表情。他想起来了：“你说过有两件事困扰着你。”

她点点头，脸色略微一变。不是很明显。如果你在玩扑克的话，或许会把这称做一种暗示。这是一种在你结婚很久后才能体会的事情。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读懂那些暗示——也可能你的搭档不打算再隐藏它们。不管怎样，迈克明白那不会是好消息。

“一段即时通信记录，”蒂娅说，“就在两天前。”

她从手袋里拿出记录。即时通信，是指孩子们之间通过打字进行的实时交流。打印出来的记录上有名称和冒号，就像糟糕的电影剧本。父母们抱怨这种发展，但事实上，他们中大部分人也曾在青春期花了大把时间煲“电话粥”。迈克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我们有电话，他们有即时通信和短信息。一回事。这让迈克想起那些老年人诅咒年轻一代玩电子游戏，而自己却又希望能坐着大巴去亚特兰大城玩投币赌博机。虚伪，对吧？

“看看吧。”

迈克戴上老花镜。他是几个月前才开始用上眼镜的，并很快开始憎恶随之而来的不便。亚当的网名还是HockeyAdam1117（冰球亚当1117）。这是他许多年前给自己起的。这个号码是他最喜欢的冰球运动员马克·梅西尔的号码和迈克自己在达特茅斯大学时的号码17的结合。真有趣，亚当居然还没有改网名。不过，这可能再次很能说明问题。但更有可能，这什么也不代表。CeeJay8115：你没事吧？

：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说点什么。

：事情早就过去了。只要不开口，大家都没事。从时间上来看，接着有长达一分钟的间隔。CeeJay8115：还在吗？

：在。

：没事吧？

：没事。

：周五见。信息到此结束。

“只要不开口，大家都没事。”迈克重复着。

“是的。”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

“或许是学校的事情吧。例如他们或许看到了某人在考试中舞弊什么的。”

“有可能。”

“或许什么事也没有。可能只不过是那些线上冒险游戏之一的部分罢了。”

“有可能。”蒂娅还是这样说，显然她并不认可迈克的想法。

“谁是CeeJay8115？”迈克问。

她摇摇头：“这是我头一次在亚当的即时通信中遇到他。”

“没准是她。”

“是的，没准是她。”

“‘周五见’。所以，CeeJay8115会参加赫夫家的聚会。这对我们有帮助吗？”

“我看不出帮助在哪。”

“那我们要问问他这件事吗？”

蒂娅摇头：“你不觉得他们的对话太含糊了吗？”

“是的，”迈克赞同，“而且那意味着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

两个人站在那里。迈克又读了一遍聊天记录。还是那些字。

“迈克？”

“嗯？”

“亚当要对什么事情闭上嘴以确保安全？”

纳什把浓密的假胡子放进口袋，坐在客货两用车的乘客座上。皮尔拉扯下假发，发动汽车。

纳什右手抓着玛丽安娜的手机。这是一部“黑莓珍珠”。你可以用它收发电子邮件，拍照，看视频、文字，与家里的电脑同步更新日程和地址簿，甚至还能用它来打电话。

纳什触动按钮。屏幕亮起来。一张玛丽安娜女儿的照片跃然而出。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真可怜，他想。他按下电子邮件图标，找到他想要的邮件地址，开始写信。

嘿！我要去洛杉矶待上几周。等我回来再与我联系。

他在邮件末尾署名“玛丽安娜”，复制了邮件，又将内容粘贴到另外两个地址中。然后他按下发送键。认识玛丽安娜的人不会找她找得太厉害。纳什能想到，这就是她的行事方式——失踪，然后再忽然出现。

可这一次……好吧，失踪，没错。

皮尔拉趁纳什用凯恩和猿猴的理论吸引她注意力的时候，在她酒里下了药。当他们把她弄进车时，纳什揍了她。他下手很重，持续时间也很长。他起先揍她只是让她感到疼痛。他想要她说出来。当他确信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自己后，便把她打死了。他很有耐心。人的脸上有十四块支架骨。他希望将它们尽可能多地打断打塌。

纳什击打玛丽安娜的脸部时，具有外科医生手术时的精准。一些攻击是用来镇压反抗的——让对方丧失还击的能力。一些攻击被用来产生可怕的疼痛。一些则被用来造成身体损伤。纳什对它们了如指掌。他清楚如何在使出最大力气时保护他的指节和手掌，清楚怎样正确出拳以避免伤到自己，清楚如何有效使用手掌攻击。

就在玛丽安娜死前，就在她喉咙里的鲜血随着她的呼吸喷出时，纳什做了通常这种场合下会做的事情。他停下手来，确认她依然有意识。然后，他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他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中的恐惧。

“玛丽安娜？”

他需要她集中注意，而他办到了。接着，他低声说出了她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请告诉卡桑德拉，我想念她。”

然后，他终于允许她死去。

客货车是偷来的。牌照也被篡改过，以混淆视听。纳什钻到后座。她把一块手帕塞进玛丽安娜的手里，让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手帕。他取出一把剃刀，割破玛丽安娜的衣服。当她赤身裸体时，他从一个购物袋里拿出一套新衣服。尽管很费劲，他还是设法将它们穿在了她的身上。粉红色的上衣太贴身了，可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皮裙实在是短得可笑。

都是皮尔拉选的。

他们从新泽西蒂内克的一个酒吧开始，就在跟着玛丽安娜。而现在，他们身处纽瓦克以妓女和谋杀闻名的第五大道贫民窟。这是她犯下的错误——又多了一个被杀害的妓女罢了。纽瓦克的人均凶案发生率是附近的纽约城的三倍。所以，纳什好好地暴揍了她，敲下了她大多数牙齿。并不是全部。如果把牙齿全都打掉，会使他想要隐藏她身份的目的变得太明显。

因此，他给她留了些牙齿。但牙齿配型——假如他们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去做配型的话——难度很大，而且非常耗时。

纳什重新粘上假胡子，皮尔拉也戴回假发。其实，这已是多此一举。周围没有别人。他们将尸体抛入一个垃圾桶。纳什低头看着玛丽安娜的尸体。

他想起了卡桑德拉。他心情沉重，但这也给了他力量。

“纳什？”皮尔拉道。

他冲她微微一笑，回到车内。皮尔拉发动汽车，两人扬长而去。

迈克站在亚当的门前，双臂环抱，然后推开门。

亚当一身黑色装扮，像个哥特人。他迅速转过身来：“你敲门了吗？”

“这是我家。”

“这是我房间。”

“是吗？你付钱了吗？”

话一出口，迈克便后悔了。典型的父母理由。孩子们嗤之以鼻，充耳不闻。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也会这样做。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呢？就在我们发誓不再犯长辈们的错误时，我们为什么总是照做不误呢？

亚当已经按下某个按钮，关闭了电脑屏幕。他不想让爸爸看到自己在浏览什么网站。要是他知道……

“我有好消息。”迈克说。

亚当转过身来对着他。他胳膊环抱在胸前，想要显得不友好，但并没奏效。孩子大了——他都已经比自己的父亲还要高大——迈克明白他将很难对付。在禁区内，他无所畏惧。他不会等着后卫来保护他。但如果说有人侵犯他的领地，亚当一定会把他们赶走。

“什么？”亚当问。

“莫给我们弄到了游骑兵对飞行者的包厢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时候的？”

“明天晚上。妈妈去波士顿取一份证词。莫会在六点钟开车来接我们。”

“带吉尔一起去吗？”

“她会在雅斯敏家过夜。”

“你让她在那个XY家里过夜？”

“别那样称呼她。我是认真的。”

亚当耸耸肩：“随便吧。”

随便吧——这是青少年最常用的答复。

“放学后回家，我来接你。”

“我去不了。”

迈克进了房间。这里和他上次与文身布雷特及他那肮脏的指甲一起潜入时看起来有些不同。那种想法又浮现出来。布雷特的脏指甲曾经接触键盘。错误。监视是个错误。可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亚当将会参加一个酗酒的聚会，没准还会有毒品。所以，监视是件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迈克在未成年时，也曾参加过一两次那样的聚会。他没有陷进去。难道情况会比这更糟吗？

“你去不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奥利维拉家。”

“你母亲告诉过我了。你常常去奥利维拉家，可这是游骑兵对飞行者的比赛。”

“我不想去。”

“莫已经买好票了。”

“告诉他带其他人去吧。”

“不行。”

“不行？”

“是的，不行。我是你父亲。你得去看比赛。”

“但是——”

“没什么但是。”

不等亚当再说话，迈克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哇，迈克琢磨。我刚才真的说了没什么但是吗？

第六章

房子里死气沉沉。

贝齐·希尔一定会这么描述。死气沉沉。这不仅仅是安静和寂然。房子空洞、虚无、毫无生机——它的心脏已停止跳动，血液已不再流淌，内脏已开始腐烂。

死了。僵死得像门钉一样。见鬼，管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和她儿子斯潘塞一样死了。

贝齐想搬出这死气沉沉的房子，真的，随便去哪儿都行。她不想待在这腐烂的尸体内。但她的丈夫罗恩觉得现在搬走太快了。或许他是对的。可贝齐此刻憎恶这个地方。她已经从房子飘然而出，仿佛成为鬼魂的是她，而不是斯潘塞。

双胞胎在楼下看影碟。她停止思绪，朝窗外望去。所有邻居家的房子里全都灯火通明。他们的房子是鲜活的。可他们也有麻烦。某个吸毒的女儿，某个心有旁骛、不知满足的妻子，某个长期在外工作的丈夫，某个患了自闭症的儿子——每座房子都有自己的悲剧。每座房子和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他们的房子是鲜活的。它们依然在呼吸。

希尔的房子却死了。

她低头望向街区，想着他们每个人。每一位邻居都来参加了斯潘塞的葬礼。他们给予了无声的支持，给他们以安慰，尽量掩饰眼神中的谴责。可贝齐能看出来。她一直都能。他们不愿说出来，但他们是那么想要责备她和罗恩——好像那样这种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此刻，邻居们和朋友们都已离开。如果不是家庭成员，你的生活便不会真正受到影响。对朋友，甚至对更亲密的人来说，这就像在看一部悲伤的影片——它的确打动了你，令你感到难过。接着，剧情达到高潮，你不愿再体会这悲伤。于是，你离开电影院，转身回家。

只有家庭成员才不得不继续承受哀伤。

贝齐回到厨房。她要为那对双胞胎准备晚餐——热狗、通心粉和奶酪。双胞胎刚满七岁。烤热狗是罗恩雷打不动的爱好，可只要热狗哪怕稍稍有些“发黑”，双胞胎就会抱怨不停。她只能用微波炉来加热热狗，这样双胞胎会高兴一些。

“吃饭了。”她喊道。

双胞胎没有理她。她们一贯如此。斯潘塞也这样。第一声叫都这样——第一声。她们已习惯对此不理不睬。这是一部分症结所在吗？她是个太软弱的母亲吗？她是不是太慈爱了？罗恩会说她对孩子过于放任自流。是这样吗？如果她能对斯潘塞严厉些……

太多的如果。

所谓的专家们说，青少年自杀，过错并不在父母。那是一种疾病，就像癌症什么的。可甚至连这些专家也会用近乎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他为什么没有坚持看医生？为什么她的妈妈没有注意到斯潘塞的变化，仅仅把一切视作典型的青少年情绪波动？

他会走出来的，她曾经这样认为。孩子们都那样。

她走进休息室。灯是关着的，电视屏幕照亮了双胞胎。她俩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她是通过试管受孕怀上她们的。斯潘塞九岁之前，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这会不会也是部分原因呢？她以为有个兄弟姐妹对他是有益的。但事实上，任何一个小孩不都渴望得到父母无终止的、不被分割的关爱吗？

电视的光芒在她们脸上闪烁。孩子们看电视时是如此痴迷。她们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场景真是可怕。

“马上吃饭去。”她说。

还是没有反应。

贝齐在心里数了三下。接着，她爆发了：“马上去！”

吼叫声把她们惊呆了。她走过去，关上电视。

“我说了，马上去吃饭！你们想要我叫你们多少遍？”

双胞胎静静地朝厨房走去。贝齐闭上双眼，深呼吸。她总这样。发过脾气就能冷静下来。说到情绪波动，也许这是遗传吧。也许斯潘塞还在子宫里时，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她们坐在桌边。贝齐走过来，挤出一丝笑容。是的，现在一切都好了。她给她们分好晚餐，催促她们快吃。双胞胎中的一个在说话，另一个一言不发。从斯潘塞的事情之后就这样了。一个完全没有理会这件事，而另一个变得消沉。

罗恩又不在家。有些晚上，他会回家把车停在车库，然后就坐在车里哭泣。贝齐有时害怕他会一直让引擎开着，然后关上车库门，像他唯一的儿子那样结束痛苦。整件事情中充满如此多的讽刺。她的儿子是自杀的，而结束忍受痛苦的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就是这样做。

罗恩从不谈起斯潘塞。斯潘塞死后两天，罗恩收起儿子的餐椅，放进地下室。在那里，三个小孩都有写着自己名字的存物柜。罗恩已经擦去斯潘塞的名字，留下空白。她猜想，这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吧。

贝齐的处理方式却不同。好几次她都要让自己投入到其他的事情中，但悲痛让一切都似乎那么沉重，就好像她身处梦境，在厚厚的积雪中奔跑，每一下都如同在充满黏浆的池子中游泳。也有好几次，例如现在，她又想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她几乎像个受虐狂那样，希望它们全都涌来，让自己毁灭并重获新生。

她收拾好餐桌，让双胞胎准备睡觉。罗恩还没回家。没关系。她和罗恩不打架。自从斯潘塞死后，他俩一次也没有打过。他们也没有做爱。一次也没有。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依然会相互交流，依然爱着对方，但他们已经分开，好像任何温存都让人难以忍受。

计算机开着，IE浏览器已经打开了主页。贝齐坐下来，输入网址。她想起自己的朋友和邻居，想起他们对斯潘塞之死的反应。不知怎的，少了些悲剧色彩，却多了些距离感。他们认为，斯潘塞显然是个不快乐的人，因此这个男孩其实已经有些颓废了。被抛弃的最好是破碎的灵魂，而不是完整的灵魂。最糟糕的是，这该死的理论居然听起来有些道理，至少对贝齐来说是如此。你听说某个孩子在非洲丛林里已是饥肠辘辘，奄奄一息，但它的悲剧色彩却比不上一个就住在街那头的漂亮女孩罹患癌症。

一切似乎都有关联，这实在太可怕了。

她输入MySpace的网址——www myspace com/Spencerhillmemorial。这是斯潘塞的同学们在他死后几天创建的网页。这里有照片、图片和留言。在通常用来放置用户头像的位置，是一幅闪烁的蜡烛图。

背景中播放着杰西·马林主唱，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伴音的那首“破碎的收音机”。这是斯潘塞最喜欢的歌曲之一。蜡烛旁边是一段歌中的唱词：“天使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贝齐静静地听了会儿歌。

斯潘塞死后的日子里，这里成了贝齐夜晚待得最长的地方——浏览这个网页。她阅读那些不认识的孩子们的留言。她观看儿子多年来的许多照片。可过了一会儿，她的心开始酸楚起来。创建网页的漂亮高中女生们，那些也为已经逝去的斯潘塞难过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青睐过他。太晚了，做什么也没用了。所有人都说怀念他，可似乎只有很少的人了解他。

留言读起来不像悼念词，更像是在这个死去男孩年鉴上的随意涂鸦。

“我会永远记得迈尔斯先生的体育课……”

那是七年级。三年前的事。

“当V先生想要发号施令时的那些足球比赛……”

五年级。

“在绿日乐队的演唱会上，我们都喝了啤酒……”

八年级。

最近的很少。内心的感受很少。这样的悼念似乎更像是作秀：对于那些其实并不太悲伤的人来说，这是公开展现哀伤的场所。她儿子的死只是这些人通往大学和一份好工作的道路上的一个减速板；当然，这也是一出悲剧，但这更像是丰富个人生活履历的必需品，就像加入私人俱乐部或者角逐学生会会计一样。

留言很少来自他真正的朋友——克拉克、亚当和奥利维拉。可或许事情就是如此吧。那些真正因他而悲伤的人不会在大众面前表现出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伤痛，以至于你只能独自承受。

她有三个礼拜没有浏览网页了。看起来网上没有多少活动。当然，年轻人都如此。他们忙于别的事情。她浏览幻灯片。它包含了所有的照片，看上去就像被叠放成一大堆。照片会旋转着映入眼帘，然后停留。接着，下一张会旋转而来，覆盖在上面。

贝齐盯着照片，感到泪水流出。

有许多斯潘塞在山坡小学时的照片。包括罗伯茨女士的一年级。洛尔巴克女士的三年级，亨特先生的四年级。有一张照片是他的校年级篮球队——获胜总是让斯潘塞如此激动。在之前的比赛中，他的手腕受了伤——不严重，只是扭伤罢了——贝齐为他做了包扎。她记得当时买的是ACE牌绷带。照片上，斯潘塞正举着那只手，欢庆胜利。

斯潘塞并不是个运动健将，但那场比赛除外，他在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下六秒钟时，投中了制胜一球。那是七年级。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他比那天更开心。

一名当地的警员在高中的屋顶发现了斯潘塞的尸体。

计算机显示器上，照片继续转入。贝齐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了。

学校的屋顶。她英俊的儿子躺在散落的酒瓶碎片中。

那时，每个人都收到了斯潘塞的告别短信。短信。他们的儿子就是那样告诉他们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条短信发给了罗恩，当时罗恩正在费城做销售跟踪。贝齐的手机收到了第二条短信，可她正在一家名叫查克起司的比萨餐厅，遗传性偏头痛又犯了，没有听到信息提示音。直到一小时后，在读过罗恩留在她手机上的六条越来越狂乱的短信后，她才发现了最后那条信息，最后那条来自她的孩子的信息：对不起，我爱你们所有人，但这太难了。再见。警察花了两天时间，才在高中的屋顶找到他。

什么事情太难了，斯潘塞？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

他也将那条信息发给了其他几个人。密友。斯潘塞通常都告诉她自己去了哪些朋友的家。他常和克拉克、亚当、奥利维拉一起玩。可他们都没有见过他。斯潘塞没有现身。他独自一人失踪了。他随身带着药丸——是从家中偷走的——他吞下了太多的药丸，因为有某件事太难了，以至于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独自一人死在屋顶。

丹尼尔·赫夫是当地警察，有一个与斯潘塞同年的儿子，名字叫DJ。斯潘塞偶尔也和DJ一起玩耍。丹尼尔·赫夫来到门前。她只记得自己打开门，看到他的脸，然后便昏倒了。

贝齐眨眼挤掉泪珠。她试着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幻灯片上，看看曾经活生生的儿子的照片。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就那样旋转进她的视线，并且改变了一切。

贝齐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照片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更多的照片叠放上来。她一手按住胸口，尽量保持头脑清醒。那张照片。她怎样才能重新看到那张照片？

她又眨了眨眼。努力思考。

好吧，就这样。这是在线幻灯片放映的一部分。幻灯会重复播放。她可以就这样等着。可要等多久它才会再次出现呢？出现了又怎样呢？它还会消失，只在视线里停留几秒钟。她得仔细看看才行。

她能在那张照片出现的时候让屏幕停止滚动吗？

一定有办法的。

她看着别的照片旋转着来去，可都不是她想要的那张。她需要的是另一张照片重新出现。

那张有扭伤的手腕的照片。

她重新想起斯潘塞七年级时的那场校内比赛，因为她记起了某件有些奇怪的事。她是在想那个瞬间吗？斯潘塞绑上ACE牌绷带时？是的，当然。那的确是个催化剂。

因为在斯潘塞自杀的前一天，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他摔跤弄伤了手腕。她想像他七年级时那样为他包扎。可是，斯潘塞只要她去买一个护腕。她照做了。他死的那天便戴着它。

是第一次——显然——也是最后一次。

她点击幻灯片。页面跳转到一个叫slide com的网站，让她输入密码。该死。这有可能是某个孩子创建的。她思考着。这种东西不值得设密码，不是吗？你创建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的同学和伙伴们能用它来放置他们想要放入的任何照片。

所以，密码一定很简单。

她输入：SPENCER（斯潘塞的英文——译者注）。

然后按下“OK”按钮。

成功了。

照片平铺在那里。从顶部可以看出，总共有一百二十七张照片。她通过缩略图快速浏览，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张。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几乎无法将光标落在照片上。但她还是办到了，然后点下左键。

照片按原始尺寸显示出来。

她就那样盯着屏幕。

照片上的斯潘塞微笑着，但这是她见过的最悲伤的微笑。他满身是汗，脸上散发着兴奋的光泽。看上去他喝得烂醉。他穿着黑色的T恤，正是他最后一晚穿的那件。他两眼通红——也许是因为饮酒，也许是因为嗑药，但肯定和闪光灯有关。斯潘塞有一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闪光灯总会让他看起来像魔鬼。他站在户外，所以照片肯定是晚上拍的。

那个晚上。

斯潘塞一手端着酒杯，就是那只戴着护腕的手。

她僵住了。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张照片拍摄于斯潘塞死的那个晚上。

她在照片的背景中寻觅，看到有人在跑动，她意识到了别的什么。

总之，斯潘塞不是独自一人。

第七章

就像过去十年间几乎每个工作日一样，迈克早晨五点便起床，往往是恰好一小时后出门。他开车经由乔治·华盛顿大桥驶入纽约城，早晨七点抵达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中心。

他换上白大褂，巡视病房。有好几次，这个过程差点沦为例行公事。它的变化不大，但迈克总是提醒自己，这对于躺在病床上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你所处的是医院。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你感到脆弱和害怕。你生病了。或许你已奄奄一息，而那个站在你和巨大的病痛之间，站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人，正是你的医生。

你对你的医生怎能不滋生出一些上帝情结呢？

除此之外，迈克有时还觉得，尽管那种情结是对医生的褒扬，但它对病人的身体健康也是有益的。

也有些医生查房很匆忙。好几次迈克也想像他们一样。但事实上，如果你全身心投入，在每个病人身上只会多花一两分钟。所以，他会倾听病人述说，或是握住对方的手，或是留给对方一些空间——这取决于病人本身，以及他对他们的理解。

上午九点，他回到办公桌前。第一位病人已经到了。露西尔，他的注册护士，会提前做好准备。迈克有大约十分钟时间来查阅表格，以及前一晚的检测结果。他想起自己的邻居，赶紧在计算机里搜索洛里曼的检测结果。

结果还没出来。

这有点奇怪。

一张紫色的字条吸引了迈克的注意。有人在他的电话机上贴了张便利贴。来找我

——艾丽尼艾丽尼·戈德法布是他实习时的伙伴，也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手术科的主任。他们是在移植科住院实习时认识的，而今同住一个城市。迈克觉得，他和艾丽尼是朋友，但关系算不上密切。正因如此，他们的伙伴关系才维系得很好。两人的家相距大约两英里，孩子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爱好，无须彼此交流，对对方的工作完全信任并尊重。

你想检验一下你的医生朋友在医疗方面的推荐能力吗？这样问他：如果你的孩子病了，你会送他去看哪个医生？

迈克的回答是艾丽尼·戈德法布。这已向你表明你所需知道的关于她作为外科医生资格的一切。

他穿过走廊。脚步无声地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沿着走廊排列的图画很柔和，既简单，又拥有与你在中等规模连锁汽车旅馆看到的那些艺术作品一样的个性。他和艾丽尼都希望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体现出这样的含义：这是为了病人，只为病人。在办公室里，他们只展示职业证书和相关文件，因为这看上去让人安心。他们没有摆放任何私人物品——没有孩子做的铅笔盒，没有家庭合影，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的孩子如果来到这里，往往是在走向死亡。你不希望看到照片中别人的微笑，不希望看到其他健康活泼的小孩。因为你就是不希望看到。

“嘿，迈克医生。”

他转过身。是艾丽尼的儿子，哈尔·戈德法布，他比亚当大两岁，已经被普林斯顿大学提前录取，即将成为一名医学预科生。他一周利用三个上午在这里见习，以获得学分。

“嘿，哈尔。学习怎么样？”

他冲迈克一笑：“很轻松。”

“获得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二学年，这是字典上对‘很轻松’的定义。”

“你说得对。”

哈尔穿着卡其布蓝色外套，里边是一件白衬衫。迈克忍不住注意到这与亚当那身黑色的装束之间的强烈反差，心中不由嫉妒得发疼。哈尔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亚当怎么样？”

“还行。”

“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或许你该给他打个电话。”迈克说。

“是的，我会的。和他一起玩玩，一定很棒。”

沉默。

“你妈妈在办公室吗？”迈克问。

“是的。进去吧。”

艾丽尼坐在办公桌后边。她是个苗条的女人，除了爪子般的手指外，她的骨架很小。她将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辫，一副牛角框眼镜架在她鼻梁上，完美地令她介于书呆子气和流行时尚之间。

“嘿！”迈克说。

“嘿。”

迈克扬了扬紫色的便利贴：“怎么了？”

艾丽尼长舒一口气：“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迈克坐下来：“哪方面的？”

“你的邻居。”

“洛里曼？”

艾丽尼点点头。

“组织分型结果很糟糕？”

“检测结果很奇怪。”她说，“不过迟早都会发生的。我很惊讶这是我们的第一例。”

“愿意透露点消息给我吗？”

艾丽尼摘下眼镜，把一边耳挂放进嘴里咬着：“你对那个家庭有多了解？”

“他们住在我的隔壁。”

“你们关系密切吗？”

“不。为什么这样问？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有可能要面临，”艾丽尼说，“某种道德困境。”

“为什么呢？”

“或许用‘困境’这个词不妥当。”艾丽尼将视线转开。与其说此刻的她是在跟迈克说话，|福哇小说http://www.fval.cn|不如说她更像在自言自语，“这更像是某种模糊的道德底线。”

“艾丽尼？”

“嗯。”

“你都在说些什么？”

“卢卡斯·洛里曼的母亲半小时内就会到这里来。”她说。

“我昨天见到过她。”

“在哪？”

“她家花园里。她装着在修剪花园。”

“我猜就是。”

“为什么这样说？”

“你认识她丈夫吗？”

“丹特？是的，认识。”

“还有呢？”

迈克耸耸肩：“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丽尼？”

“跟丹特有关。”她说。

“关于他的什么？”

“他不是那个男孩的生身父亲。”

听到这里，迈克呆呆地坐了一会。

“你是在开玩笑吧？”

“是啊，我是在开玩笑。你了解我，我是玩笑医生。这是个有趣的玩笑，对吗？”

迈克沉思着。他没有去问她是否肯定，或是否需要再进行更多的测试。她一定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艾丽尼说得也对——更大的惊讶在于他们原来还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们楼下两层就是基因学家。其中一个告诉过迈克，在随机人群测验中，超过百分之十的男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养着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对这条消息有何反应？”艾丽尼问。

“什么？”

艾丽尼点头。“我当初之所以想让你成为我的医疗伙伴，”她说，“是因为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丹特·洛里曼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艾丽尼。”

“我也有这个感觉。”

“这很糟。”迈克说。

“他儿子的处境也很糟。”

他们坐在那里，让这个话题停留在房间内，气氛凝重。

对讲机响了起来：“戈德法布医生？”

“什么事？”

“苏珊·洛里曼来了。她来早了。”

“她是和她儿子一起来的吗？”

“没有，”护士回答，“噢，不过她丈夫和她在一起。”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郡首席调查官洛伦·缪斯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尸体。

“上帝啊，”一个穿制服的警员低声说道，“瞧瞧他对她的脸都做了些什么。”

此时，他们四人静静地站着。两个是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员。第三个是专门负责此案的凶杀组探员弗兰克·特瑞蒙特，这个慵懒的家伙有着发福的肚子和厌世的态度。洛伦·缪斯则是埃塞克斯郡的首席调查官。她是个单身女人，是四个人中最矮的，比他们几乎矮了一英尺。

“DH，”特瑞蒙特大声说道，“我说的可不是棒球术语。”

缪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DH，就是死了的妓女（Dead Hooker的首写字母——译者注）。”

她皱眉望着发笑的特瑞蒙特。苍蝇嗡嗡地围绕在那曾经的人类脸孔，现在的一团烂肉周围。已经看不出鼻子、眼眶，甚至连嘴巴也分辨不清。

一个警员说：“看起来好像有人把她的脸塞进了绞肉机。”

洛伦·缪斯打量着尸体，任由那两个警员喋喋不休。有些人通过唠叨来避免紧张。缪斯不属于他们那类人。他们无视她的存在，特瑞蒙特也是如此。她是他的直接上级，实际上是这里所有人的上级，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对她的不满如同巷道里涌出的湿气。

“喂，缪斯。”

是特瑞蒙特在说话。她望着身穿棕色西服的他，太多的夜啤酒和太多的炸面圈令他大腹便便。他是个麻烦。自从她被晋升为埃克塞斯郡首席调查官以来，对她的抱怨就不断地被媒体披露。大部分报导出自一个叫汤姆·高根的记者之手，而这个人竟那么凑巧地娶了特瑞蒙特的妹妹。

“怎么了，弗兰克？”

“我刚才也问过你的——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我接了这个案子。”

“没错。”

“我不需要你来监督我。”

弗兰克·特瑞蒙特是个无能的家伙，可由于他的个人关系网和多年来的“服务”，使他很难被触碰。缪斯没有理他。她弯下腰，还是盯着那堆曾经是人脸的生肉。

“找到身份证了吗？”她问。

“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提袋。”

“没准被偷了。”一名警员说道。

很多男人在点头。

“她是被帮派所杀。”特瑞蒙特说，“瞧瞧那里。”

他指了指还被她攥在手里的绿手帕。“可能就是那个新帮派，一群黑人家伙，自称基地组织，”一个警员说，“他们穿绿色衣服。”

缪斯站起身，围着尸体转。验尸官的车开来了。有人在现场围起警戒线。十几个妓女站在警戒线外，也许更多。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张望。

“找一些警员向那些妓女了解情况。”缪斯说，“至少要问出个街道名称来。”

“哟，真的吗？”弗兰克·特瑞蒙特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我连这都没想到吧？”

洛伦·缪斯没有回应。

“嘿，缪斯。”

“怎么了，弗兰克？”

“我不喜欢你待在这里。”

“我也不喜欢这棕色皮带和黑色鞋子。可我们都得忍受。”

“这话不对。”

缪斯明白他有所指。事实上，她热爱自己有威望的首席调查官这个新职位。三十多岁的缪斯是拥有这个头衔的第一名女性。她为此而骄傲。但她怀念实质性的工作。她怀念与杀人犯周旋的日子。所以，只要有可能，她便亲身办案，尤其是那些由弗兰克·特瑞蒙特这种老练的蠢货负责的案子。

验尸官塔拉·奥尼尔走了过来，她示意警员离开。

“天啊，该死的。”奥尼尔低声道。

“你的反应可真棒，医生。”特瑞蒙特说，“我现在就需要指纹，好在系统里搜索她。”

验尸官点点头。

“我去帮忙询问妓女们，抓一些主要帮派的人渣。”特瑞蒙特说，“如果你同意的话，老板。”

缪斯没有回应。

“死去的妓女，缪斯。这真的不值得你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为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你说这不值得我出现在这里。我明白。接着你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没什么大不了？”

特瑞蒙特假笑起来。“噢，是的，我错了。死去的妓女是最了不起的。我们得像对待刚受到殴打的州长夫人那样对待她。”

“特瑞蒙特，正是你的这种态度，我才要出现在这里。”

“没错，当然，这就是原因。让我告诉你人们是怎样看待死去的妓女的吧。”

“别告诉我——难道他们抢着要表达自己的看法？”

“不。但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或许你会明白：如果你不想死在垃圾桶里，就别在第五大道耍小聪明。”

“你应该把这句话做你的墓志铭。”缪斯说。

“别误会。我会背上骂名的。不过，我们别再玩什么了不起和值不值得的游戏了。”特瑞蒙特上前一点，肚子几乎碰到她，缪斯没有后退，“这是我的案子。回你的办公桌去，把工作留给大人们来做。”

“否则呢？”

特瑞蒙特一笑：“你不会想惹那种麻烦的，亲爱的小姐。相信我。”

他大步离开。缪斯转过身。验尸官努力集中注意力开展自己的工作，装着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缪斯收回情绪，打量尸体。她想要成为理性的调查员。事实上，受害者是一名白种女性。从皮肤和体形上判断，她差不多四十岁，但街头卖淫的生活会使人变老。没有可见的文身。

没有面孔。

这么严重的伤害程度缪斯只见过一次。那时她二十三岁，花了六个星期和新泽西收费公路的州警察一起度过。一辆大卡车将坐在一辆丰田赛利卡汽车里的人压成两截，脑袋开花。开丰田的司机是一个放假回家的大学女孩，才十九岁。

惨烈的破坏现场给缪斯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当他们最终将汽车金属结构撬开，那名十九岁的女孩也没有了面孔。和这一样。

“死亡原因？”缪斯问。

“还不确定。不过伙计，那家伙一定是个婊子养的。骨骼不仅仅折断。它们仿佛被弄成了许多小块。”

“多久以前？”

“我猜是在十到十二小时前。她不是在这里被杀害的。血量不够。”

这一点缪斯已经知道。她查看了这个妓女的衣服——粉色的半罩式胸罩，紧身皮裤，细高跟鞋。

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

“都错了。”缪斯说。

“怎么会呢？”

她的电话振动起来。她看了看呼入者姓名。是她的老板，郡公诉检察官保罗·科普兰。她朝弗兰克·特瑞蒙特望了望。他张开五指冲她晃晃，咧嘴而笑。

她接起电话：“嘿，长官。”

“你在做什么？”

“正在一处凶杀案现场。”

“你在招惹一位同事。”

“一位下属。”

“一位难缠的下属。”

“可我是他的上司，对吗？”

“弗兰克·特瑞蒙特会发出很多不和谐的声音，让我们面对媒体，惹恼他的那些调查员伙伴。我们真的要让情况更糟糕吗？”

“我想是的，长官。”

“你怎么敢这么回答？”

“因为他把这个案子完全处理错了。”

第八章

首先是丹特·洛里曼走进了艾丽尼·戈德法布的办公室。他跟迈克握手，力道有些太大了。苏珊跟在他后边进来。艾丽尼·戈德法布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等候。此时，她又重新戴上了眼镜。她伸出手，和两人简短地握了握。接着，她坐下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丹特也坐下来。他没有看自己的妻子一眼。苏珊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迈克依旧待在房间后部，躲在众人视线之外。他双臂环抱，斜靠墙面。丹特·洛里曼开始仔细地挽袖子。先是右边的袖子，然后是左边的。他的胳膊撑在大腿上，仿佛准备好了迎接艾丽尼·戈德法布带来的最坏消息。

“怎么样？”丹特问。

迈克望着苏珊·洛里曼。她的头向上仰着，屏住呼吸，静静地坐在那里。太安静了。苏珊好像感觉到了迈克的目光，把那张可爱的脸转向他。迈克面无表情。现在该看艾丽尼的，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艾丽尼继续阅读文件，但看上去更像是在表演。当她终于看完时，她双手交叠在桌面，目光落在这对父母之间。

“我们进行了必要的组织分型实验。”她开口道。

丹特打断她：“我希望能是我。”

“什么？”

“我希望捐一个肾给卢卡斯。”

“你的配型不成功，洛里曼先生。”

的确如此。

迈克的目光还是落在苏珊·洛里曼身上。这回轮到她面无表情了。

“噢，”丹特说，“我以为父亲……”

“情况很复杂，”艾丽尼说，“存在很多影响因素。我想，这些我都在洛里曼太太上一次来访时向她解释过了。理想状况下，我们希望在人类白细胞抗原测定中有六对抗原相吻合。从人类白细胞抗原测定结果来看，你不是合适的捐赠者，洛里曼先生。”

“那我呢？”苏珊问。

“你的结果要好些。但也不是最好的。但相对而言，是较好的配型。通常，最大的可能存在于兄弟姐妹之间。每个孩子都从父亲和母亲那里各继承一半的抗原，所以存在四种遗传抗原的组合可能。简而言之，兄弟姐妹间存在百分之二十五的完全匹配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达到一半匹配——三对抗原——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完全不匹配。”

“那汤姆呢？”

汤姆是卢卡斯的弟弟。

“很不幸，也不行。目前为止，你妻子是最佳配型人选。我们还会将你儿子纳入尸体肾脏移植库，看看能否找到更好的供体。但我得说，可能性不大。洛里曼太太或许已经是很好的捐赠者了，可坦率地说，她还算不上理想供体。”

“为什么不是？”

“她的配对数是二。配对数离六越近，你儿子的身体与移植肾间不出现排斥反应的可能性越大。你也知道，抗原配对越好，他需要一辈子服药和长期透析的可能性就越低。”

丹特用手捋着头发：“那我们现在要怎样做？”

“也许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正如我所说，我们可以把他的名字列进名单。一边搜索，一边继续透析。如果没有更好的配型结果，我们就用洛里曼太太的。”

“可你希望找到更好的。”丹特说。

“是的。”

“我们还有其他一些亲戚，他们都说如果可以，愿意捐肾给卢卡斯。”丹特说，“或许，你可以对他们进行测试。”

艾丽尼点点头：“列一个清单吧——姓名、住址，以及确切的血缘关系。”

沉默。

“他的情况有多糟糕，医生？”丹特转身朝身后看了看，“迈克？有话直说吧。情况到底有多糟？”

迈克望着艾丽尼。艾丽尼微微点头，示意迈克可以说。

“很糟。”迈克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珊·洛里曼。苏珊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讨论了大概十分钟，洛里曼夫妇才离开。办公室只剩下迈克和艾丽尼。迈克坐在丹特刚才的座位，双手举向天空。艾丽尼假装忙于收拾文件。

“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

迈克没有回答。

“我的工作是治疗他们的儿子。他是我的病人。他父亲不是。”

“所以这位父亲无权了解？”

“我可没这样说。”

“你做了医学实验。你从结果里发现了某些情况，但却没有告诉病人。”

“不是我的病人。”艾丽尼抗议道，“我的病人是卢卡斯·洛里曼，是那个孩子。”

“所以，我们要隐瞒我们所了解的？”

“我来问问你。假设我从某些测验结果中发现洛里曼太太欺骗了洛里曼先生，我有义务一定要告诉他吗？”

“没有。”

“那如果我发现她贩毒或者偷钱呢？”

“你扩大论题了，艾丽尼。”

“是吗？”

“这跟毒品或金钱无关。”

“我知道，不过这两种情况的确跟我的病人的健康无关。”

迈克略微思索：“假如你在对丹特·洛里曼的测试中发现他存在健康问题。假如你发现他患了淋巴瘤。你会告诉他吗？”

“当然会。”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刚才还说，他不是你的病人。他不是你所关心的对象。”

“行了，迈克。那可不一样。我的工作是帮助我的病人——卢卡斯·洛里曼——好起来。心理健康是其中的一部分。在我们对他进行肾移植前，我们得让病人接受心理治疗，不是吗？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担心他们在这些状况下的心理健康问题。在洛里曼家庭引起巨大的变动，对我的病人的健康没有好处。句号，故事讲完了。”

两人都顿了顿。

“事情没那么简单。”迈克说。

“我明白。”

“这个秘密将是我们沉重的负担。”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它告诉你。”艾丽尼摊开双臂笑了，“我为什么要成为唯一失眠的人呢？”

“你可真是个好搭档。”

“迈克？”

“怎么了？”

“如果换作是你，如果我也通过这样的测试发现亚当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希望知道么？”

“亚当不是我儿子？你见过他的大耳朵吗？”

她微笑着：“我只想证明一点。你会希望知道吗？”

“是的。”

“真的吗？”

“我是个控制狂。这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了解一切。”

迈克话没说完。

“怎么了？”她问。

他靠向椅背，跷起二郎腿：“我们要一直避开这个问题吗？”

“是的，这正是我的计划。”

迈克等着。

艾丽尼·戈德法布叹了口气：“继续吧，说出来。”

“如果我们的第一信条真的是‘首先不要伤害小孩’……”

她闭上双眼：“是的，是的。”

“我们还没有为卢卡斯·洛里曼找到好的供体，”迈克说，“我们还要努力寻找。”

“我明白。”艾丽尼闭着眼说，“显然，最合适的捐赠者是他的亲生父亲。”

“没错。他是我们获得最佳配型结果的最佳机会。”

“我们得对他进行测验。他是优先考虑对象。”

“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迈克说，“即使我们想要去否认。”

他俩心照不宣。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艾丽尼问。

“我认为我们别无选择。”

贝齐·希尔在高中停车场等着亚当。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妈妈队列”。那是枫叶大道的街沿，妈妈们——当然，偶尔也会有爸爸，但那只是这个规则偶有的例外罢了——坐在没有熄火的汽车里，或是聚在一起闲聊，她们等待放学的到来，好接上各自的子女去参加小提琴课程，或是去做牙齿矫形，或是去练习空手道。

贝齐·希尔也曾是那些母亲中的一员。

斯潘塞还在读山坡小学时，她就开始成为那些母亲中的一员，接着是在欢喜山中学，最后到了这里，离她此刻所站的位置仅有二十码距离。她还记得在这里等候她那英俊的斯潘塞的情景，听到下课铃响，透过挡风玻璃张望，看着孩子们像被人用足尖踢了蚁丘，四散奔逃的蚂蚁似的，从校门里蜂拥而出。她的目光一旦触及斯潘塞，她便会露出笑容，而且多数时候，尤其是在早期，斯潘塞也会回以微笑。

她怀念作为那个年轻母亲的时光，怀念与长子间的那种质朴无邪的感情。对双胞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在斯潘塞死前。她再次回头望着那些母亲，她们是那么漫不经心，毫无忧虑和担心，她想恨她们。

铃声响起来。校门打开。学生们浪潮般涌了出来。

贝齐几乎开始寻找斯潘塞。

有时候，你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就会产生这种短暂的瞬间，你忘了此刻的一切是多么可怕，在那仅有的几秒钟里，你觉得一切只是个噩梦罢了。斯潘塞会走出来的，他把书包挂在一边肩上，和年轻人一样有些驼背，贝齐能看到他，并觉得他的脸色苍白，该去理发了。

人们谈论悲伤的几个阶段——拒绝承认，出离愤怒，讨价还价，精神沮丧，接受现实——可这些阶段在悲剧中往往是相互混杂的。你从不会停止拒绝承认。你脑海里总会感到愤怒。任何关于“接受现实”的想法都是不祥的。一些精神科的医生更愿意用“解脱”这个词。从语义上来看，这个说法似乎更好，可它依然令她想要尖叫。

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儿子已经死了。跟他的一个朋友见面并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但出于某种理由，似乎应该这样做。

所以，那一夜斯潘塞可能并不是始终独身一人。这又能改变什么呢？陈词滥调，是的，可这无法让他起死回生。她希望在这里发现些什么呢？

解脱？

这时，她发现了亚当。

他一个人独行，书包重重地压着他——压着他们所有人，她是这样认为的。贝齐目光锁定亚当，迎上前去，好挡住他的去路。和大部分孩子一样，亚当走路时眼睛盯着路面。她等待着，同时微微左右调整自己位置的，好确保她在他的正前方。

终于，当他已离得很近时，她说：“嘿，亚当。”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她想。他们都在这样的年龄。但亚当也变了。他们都超越了某条青春期的界线。现在他已很高大，肌肉也很健硕，已经不只是个男孩了。她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孩子气，可也能看出某些似乎具有挑战性的东西。

“噢，”他说，“嘿，希尔太太。”

亚当迈步朝他左侧走开。

“我能和你聊一会儿吗？”贝齐大声说道。

他猛地一停。“呃，当然。当然可以。”

亚当朝她慢步走近。亚当一直是个很好的运动员。斯潘塞不是。这和斯潘塞的死有关吗？在这样的城镇中，如果你是一名优秀运动员，你的生活会轻松得多。

他在她面前大约六英尺处停下。他无法直视她的目光。不过，很少有高中男生能做得到。好几秒钟，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你想要和我聊聊？”亚当问。

“是的。”

更多的沉默。更久的凝视。他感到不安。

“真的很遗憾。”他说。

“为什么？”

她的回答令他惊讶。

“因为斯潘塞的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飘忽，但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亚当，看着我。”

她毕竟是成年人，而他毕竟是个孩子。所以他遵命。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说：“发生了什么？”

“你和斯潘塞在一起。”

他摇头，脸色煞白。

“发生了什么，亚当？”

“我没在那里。”

她举起从MySpace页面上下载的那张照片。可他的眼睛死盯着地面。

“亚当。”

他抬起头。她将照片推向他的脸。

“那是你，对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

“这是他死的那一晚照的。”

他摇头。

“亚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希尔太太。那天晚上我没有见过斯潘塞。”

“再看看——”

“我得走了。”

“亚当，求你了——”

“很抱歉，希尔太太。”

紧接着，他便跑开了。他跑向身后的砖建筑，转过弯便不见了。

第九章

首席调查官洛伦·缪斯看了看表。该开会了。

“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她的助手是个年轻女性，名叫夏米克·约翰逊。缪斯是在一起颇为闻名的强奸案中认识夏米克的。在经历了初期办公室的艰难工作后，夏米克已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

“都在这里。”夏米克回答。

“这次很重要。”

“我明白。”

缪斯抓过信封：“东西都在里边了？”

夏米克皱起眉头：“噢，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问过我了吗？”

缪斯向她道歉，然后穿过大厅，走向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办公室——更确切地说，是她老板保罗·科普兰的办公室。

前台接待员——一个新面孔，而缪斯总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微笑着迎接她：“他们都在等你了。”

“谁在等我？”

“科普兰检察官。”

“你说的是‘他们都’。”

“什么？”

“你刚才说，‘他们都’在等我。‘他们都’意味着不止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以上。”

接待员一脸迷茫：“噢，是的。他们应该是四五个人。”

“谁和科普兰检察官一起？”

“谁？”

她耸耸肩：“我想，是别的调查员吧。”

缪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要求过单独见面，以讨论弗兰克·特瑞蒙特身上的政治敏感性状况。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调查员。

还没走进房间，她就听到了笑声。实际上，包括她的老板保罗·科普兰在内，他们总共是六个人。全都是男性。弗兰克·特瑞蒙特也在其中。此外还有三个她手下的调查员。最后那个男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他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机。

科普——大家都这样叫保罗·科普兰——正在办公桌后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刚才特瑞蒙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缪斯感到脸颊发烫。

“嘿，缪斯。”他大声说道。

“科普。”她一边应答，一边朝其他人点头。

“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里。她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脸颊更烫了。她感觉中了圈套，狠狠地瞪着科普。他没有在意。科普只是像个英俊的蠢货那样微笑着。她试着用眼神告诉他想要先和他单独谈谈——这场合如同中了埋伏——可他依然毫不在意。

“我们开始吧，好吗？”

洛伦·缪斯说：“好吧。”

“等等，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科普刚接掌郡公诉检察官职位时，曾在这里引起了办公室波澜，所有人都因他提拔缪斯做他的首席调查官而感到惊讶。这份工作通常都交给某个脾气暴躁而有资历的人，一直都是男性，这个人还应该在整个系统内部表现得像个政务官。洛伦·缪斯被他选中时，还只是部门里最年轻的调查员之一。当科普被媒体问到他选择一位年轻女性，而不是更富经验的男性老手担当该职，是参照怎样的标准时，他只用了一个词回答：“功绩。”

所以，她现在出现在了这里，而房间里有那些同样落选了的前辈中的四个。

“我不认识这位先生。”缪斯朝那个拿着笔记本和笔的男士示意。

“噢，很抱歉。”科普像个游戏节目主持人一样伸出手，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这位是汤姆·高根，《明星纪事报》的记者。”

缪斯没有开口。这是特瑞蒙特的妹夫。情况可越来越妙了。

“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问她。

“随你便，科普。”

“很好。弗兰克现在有些怨言。弗兰克，开始吧，请尽情发言。”

保罗·科普兰将近四十岁，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名叫卡拉。他的妻子在刚生下女儿后，便因为癌症而去世。他独自一人抚养女儿长大。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他的桌面上不再放有卡拉的照片。过去是有的。缪斯还记得，科普刚进驻这间办公室时，就在椅子后边的书架上，放了一张卡拉的照片。后来有一天，他们审问一名儿童性骚扰者时，科普收起了照片。她从未就此问过他，但她觉得这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办公室里也没有他未婚妻的照片，但在科普的衣帽架处，缪斯能看到一套用塑料袋包裹好的无尾晚礼服。婚礼定在下周六。缪斯会参加。事实上，她是女傧相之一。

科普坐在办公桌后边，把时间留给特瑞蒙特。没有别的空椅子，所以缪斯只能站着。她感到孤立而生气。一名下属即将对她发难——而科普，她想象中的支持者，就任由事情发生。她尽可能不每次都联系到性别歧视，可如果她是男的，绝对不可能还要承受特瑞蒙特的废话。即便有来自政治因素和媒体的影响，她也将有权让他滚蛋。

她站在那里，怒火中烧。

尽管是坐在那里，弗兰克·特瑞蒙特还是提了提腰带：“听着，我这可不是对缪斯女士不敬——”

“首席调查官缪斯。”洛伦说。

“什么？”

“我不是缪斯女士。我有头衔。我是首席调查官。你的长官。”

特瑞蒙特笑了起来。他慢慢转向手下的调查员，然后又对着他的妹夫，脸上不怀好意的表情似乎在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有点太敏感了，不是吗？”——接着换成一种完全讽刺的口吻——“首席调查官缪斯？”

缪斯瞥了眼科普。科普毫无反应。他没有用表情安慰她，只是说道：“很抱歉出现个小插曲。弗兰克，继续吧。”

缪斯感到两手已紧紧握成拳头。

“好吧，作为执法者，我已经有二十八年的从业经验。我在第五大道接到了那起妓女的案子。而她却不请自来。我不喜欢这样。这又不是签协议。不过没关系，如果缪斯希望假装她能对案子有帮助，那也行。可是，她却开始发号施令。她要接管案件，在那些警员面前破坏我的权威。”

他摊开双臂：“这样做不对。”

科普点点头：“的确是你接的这个案子。”

“是的。”

“说说它吧。”

“嗯？”

“跟我说说这个案子。”

“目前我们了解的还不多。发现那个妓女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有人把她揍得面目全非。验尸官认为她是被活活打死的。身份还没有确认。我们询问了其他一些妓女，但没人知道她是谁。”

“别的妓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科普问，“或是根本不认识她吗？”

“她们透露的不多，但你知道这种事的。没有人看到什么。我们会再做工作的。”

“还有别的吗？”

“我们发现了一块绿手帕。尽管不是非常一致，但这和一个新帮派的色调是一样的。我马上就会拘留其中一些有名的成员。我们会对他们严加盘问，看看是否能让其中的一个蠢货开口。我们还在计算机中查询，看看那个地区是否发生过类似的袭击妓女案。”

“还有吗？”

“目前为止，就这些。我的意思是，我们有过很多妓女被杀的案子。我没必要都告诉你，长官。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七宗了。”

“指纹呢？”

“我们在当地作了比对。没有线索。我们会去国家犯罪信息中心，但那得花些时间。”

科普点点头：“好吧，那么你对缪斯的不满是什么……”

“听着，我无意冒犯，但我们要面对现实：她根本就不该做这份工作。我明白你选他是因为她是女性。这是今天的现实。一个黑皮肤的或是没长老二的家伙长年累月努力工作，这种辛苦不会白费。这我明白。但这也是一种歧视。我是说，仅仅因为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就应该比我升得快，对吧？如果我是她的上司，对她做的每件事都要过问，得了，没准她会尖叫着喊强奸或骚扰或别的什么，而我会为此而卷铺盖滚蛋。”

科普又点了点头。“说得对。”他转向洛伦，“缪斯？”

“怎么了？”

“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一点，我不确信我是不是这间房子里唯一没有老二的。”她看着特瑞蒙特。

科普道：“还有什么吗？”

“我感觉受到了威胁。”

“一点也没有。”科普说，“你是她的长官，可这不是说你应该像对孩子那样对待他，对吧？我是你的长官，我这样做了吗？”

缪斯非常生气。

“特瑞蒙特调查员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有很多朋友，也受人尊敬。正因如此，我才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打算郑重其事就此事召开发布会，进行正式抗议。我叫他来开这个会。为了合理，我让他请来高根先生，好让他看到我们是如何以一种开诚布公而毫无敌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都望着她。

“现在，我再问一遍。”科普对她说，并与她目光相接，“你对特瑞蒙特调查员刚才所说的有什么评论吗？”

此时，科普的脸上有一丝笑意。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她忽然间明白了。

“有。”缪斯回答。

“那就畅所欲言吧。”

科普靠向椅背，双手托着后脑勺。

“就让我们由此开始吧，我并不认为受害者是个妓女。”

科普扬了扬眉毛，好像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你不认为？”

“不认为。”

“可我看过她的装束。”科普说，“刚才我也听了弗兰克的汇报。而且尸体出现的位置——人人都知道那是妓女出没的地方。”

“杀人犯也常在那里出没。”缪斯说，“所以，他才把她抛尸在那里。”

弗兰克·特瑞蒙特哈哈大笑起来：“缪斯，你在满嘴胡说。你得有证据，宝贝，而不是仅凭直觉。”

“你想要证据吗，弗兰克？”

“当然，我洗耳恭听。你什么也没有。”

“她是什么肤色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是个白种人。”

“啊，简直太好了。”特瑞蒙特两手一举，说道，“啊，我喜欢。”他看着高根，“你把这记下来，汤姆，因为这可是无价之宝。我是说可能，只是可能，妓女没有特权，而我是个固执己见的粗人。但是，她声称我们的受害者不可能是个妓女，因为她是白人。哼，这就是踏实的警务工作。”

他朝她的方向摆动手指：“缪斯，你得在街上多待些时间。”

“你刚才说还有六起妓女被谋杀的案件。”

“没错，怎么了？”

“你知道那六个人都是美国非裔吗？”

“这说明不了问题。没准其他六个人——我不清楚——都是高个。而这是个矮个。这就说明她不是妓女？”

缪斯走向科普办公室一面墙上的公告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钉在公告板上：“这是在犯罪现场拍下的。”

他们都看着照片。

“这是警戒线后围观的人群。”特瑞蒙特说。

“答得很好，弗兰克。不过，下一次麻烦你先举手，等我叫到你再回答。”

特瑞蒙特抱起双臂：“你想要我们看什么？”

“从这看到了什么？”她问。

“妓女。”特瑞蒙特回答。

“非常正确。有多少个？”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数一下吗？”

“就给个大概的数字。”

“也许有二十个。”

“二十三个。很不错，弗兰克。”

“你的意思是？”

“请数数看，其中有几个是白种人？”

无须看太久，答案便已明了：零。

“你是想要告诉我们，缪斯，没有白人做妓女？”

“有。但在那个地区，非常少。我向前追溯了三个月。根据逮捕记录文件的显示，整个时间段，在三个街区半径范围内，没有白种人因为卖淫而被捕过。正如你指出的，档案中没有她的指纹记录。你知道当地大概有多少妓女吗？”

“很多。”特瑞蒙特回答，“她们从别的州来，待上一段时间，要么死去，要么转移到亚特兰大城。”特瑞蒙特摊开双手，“哇，缪斯，你真了不起。或许我现在该离开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缪斯没笑。

缪斯又取出更多照片挂了起来：“看看受害者的手臂。”

“看到了。又怎样呢？”

“没有针眼，一个也没有。毒理检查结果显示，她体内没有违禁药物。所以，弗兰克，请再告诉我：有多少在第五大道的白人妓女不是瘾君子？”

这个问题把他噎住了。

“她营养状况很好。”缪斯继续道，“在今天，这能说明一点问题，但意义不大。许多妓女营养都不错。她身上没有早于此次的淤伤或骨折。这对一个在该区域卖淫的女人而言，也不正常。对于她的牙齿检查，我们了解得还不多，因为她的大部分牙齿都被敲掉了——剩下的也受到了特意的处理。不过看看这个。”

她将另一张大照片钉在公告板上。

“鞋子？”特瑞蒙特道。

“太聪明了，弗兰克。”

科普瞥了她一眼，暗示她不要挖苦特瑞蒙特。

“这是妓女喜欢的鞋子。”特瑞蒙特继续说，“细跟鞋，勾引男人的舞鞋。瞧瞧你穿的那些难看的鞋子吧，缪斯。你穿过那样的高跟鞋吗？”

“没有，我没穿过，弗兰克。你呢？”

屋子里发出了轻笑。科普摇着头。

“你到底要我们看什么？”特瑞蒙特问，“这鞋子正是妓女喜欢的。”

“看看鞋底。”

她拿起一支铅笔示意。

“我该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这正是我要说的。没有磨痕。一点也没有。”

“所以说是双新鞋。”

“太新了。我放大了照片。”她边说边展示出另一张照片，“一丝划痕都没有。没人穿着它们走过路。一次都没穿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

“你的反应很棒，弗兰克。”

“见你的鬼吧，缪斯，这不能说明——”

“另外，她的身上也没有沾染精液。”

“又怎样？也许这是她那个晚上的第一笔生意。”

“也许吧。你还得好好查查她晒得黝黑的肤色。”

“什么肤色？”

“晒黑的。”

他尽量表现得怀疑，可他正在失去他人的支持。“理由是这样的，缪斯，为什么这些女孩被称为站街妓女。站街，你明白吗，就是在室外。这些女孩在室外工作。很多时候都这样。”

“先不说最近一段时间晴天的时候不多，她身上被晒区域的分界线也有问题。它们在这里分界”——她指着肩头——“而腹部却没有晒黑——这一片完全是白的。简而言之，这个女人穿T恤，而不是比基尼上装。然后就是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大手帕。”

“在被袭击过程中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不，不是扯下来的。很显然是个骗局。尸体被移动过，弗兰克。我们本该相信她是在搏斗过程中从对方的头上扯下了这块手帕。但他们把她的尸体抛在那里时，会任由手帕留在那里吗？这听起来可信吗？”

“可能是那个帮派在传递某种信息。”

“可能吧。可接着又有无法解释的问题出现了。”

“是什么？”

“太极端了。没人会用那么高的精确度去打人。”

“你有何高论？”

“显而易见的。有人不愿让我们认出她，以及别的事情。看看她被抛尸的位置。”

“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

“非常正确。我们知道，她不是在那里遇害的。而她被扔在了那里。为什么是那个地方？假如她是一名妓女，你为什么还会想让我们知道？为什么要把一个妓女抛尸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的。因为她一开始就被认为是个妓女，而某个懒惰的肥猪调查员接了这个案子，按照最轻松的套路——”

“你叫谁肥猪？”

弗兰克·特瑞蒙特站了起来。科普低声说：“坐下，弗兰克。”

“你要任由她——”

“嘘，”科普说，“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每个人都静了下来。

“什么？”

科普一只手拢在耳边。“听啊，弗兰克。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那是你的无能在大家面前变得显而易见的声音。不仅仅是你的无能，还有你在已经失去事实支持时，却依然对上司不敬的足以令你自我毁灭的愚蠢行为。”

“我可不会忍受这——”

“嘘，听啊。你只管听着就行了。”

缪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你听到了，高根先生？”科普问。

高根清了清嗓子。“我听到了我必须听到的东西。”

“很好，因为我也一样。因为你要求对这次会议进行记录，是的，我也觉得应该如此。”科普从桌面上的一本书后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以防万一，你明白的，万一你的老板希望听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你的录音机又发生了故障或怎么的。我们可不希望有谁认为你出于亲戚关系而让故事偏向谁，对吧？”

科普冲他们露出微笑。他们没有回馈。

“先生们，还有什么意见吗？没有，很好。那就回去干活吧。弗兰克，今天你就休息吧。我希望你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或许可以去看看我们提供的那些不错的退休方案。”

第十章

迈克到家时，朝洛里曼家望了望。没有动静。他明白自己将不得不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首先，不造成伤害。这是必要条件。

那第二呢？

这只是个小欺骗。

他把钥匙和钱包扔在蒂娅准备的小盘子上，因为不这样的话，迈克总会弄丢钥匙和钱包。这样很有用。蒂娅抵达波士顿时给他打过电话。现在，她在做一些事前准备工作，下午再去找证人作证。事情可能得花一点时间，但她会尽早赶回来。他告诉她，不用着急。

“嘿，爸爸！”

吉尔从转弯处走出来。当迈克看到她的笑容，洛里曼家庭和其他一切都随着一阵轻风从他脑海中消失。

“嘿，宝贝。亚当在房间里吗？”

“不在。”吉尔回答。

轻风吹走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在楼下。”

于是，他们呼喊他。没人答应。

“你哥哥应该在这里照顾你的。”迈克说。

“他十分钟前还在。”她说。

“那现在呢？”

吉尔皱起眉头。她皱眉时，整个身体似乎都会共鸣。“我以为你们今晚会去看冰球比赛。”

“我们要去的。”

吉尔似乎有些不安。

“宝贝，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后看到哥哥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几分钟前吧。”她开始咬指甲，“他不跟你一起去吗？”

“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迈克说。

看上去吉尔对此不太确信。迈克的感觉也一样。

“你还是把我放在雅斯敏家吗？”她问。

“当然了。”

“那我这就去拿我的包，好吗？”

“好啊。”

吉尔转身上楼。迈克看看表。他和亚当约好了——他们应该在半小时内离开家，把吉尔放在她的朋友家，然后去曼哈顿看游骑兵队的比赛。

亚当应该在家的。他应该照看妹妹。

迈克深吸一口气。好吧，现在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决定再给亚当十分钟时间。他整理起邮件，再度思考洛里曼家的事情。推脱是没用的。他和艾丽尼已经作出决定。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他敲击电脑，调出他们的电话簿，按下洛里曼家的联系信息。苏珊·洛里曼的手机在表单上。他和蒂娅从未打过那个电话，不过邻居之间不都这样吗——你有所有人的电话号码，只是为了防止出现紧急情况。

这话没错。

他按下号码。第二声铃响的时候，苏珊接了电话。

“你好？”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听起来甚至有点神秘。迈克清了清嗓子。

“我是迈克·拜。”他说。

“没出什么事吧？”

“是的。我是说，没什么新鲜事。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

沉默。

苏珊说：“我们还了那张DVD。”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像是丹特的——在问：“是谁啊？”

“百事达影碟出租屋的。”她回答。

哦，迈克心想，不只一个人。“你有我的号码吧？”

“很快。谢谢。”

电话挂断了。

迈克双手搓了搓脸。很好。非常好。

“吉尔！”

她跑到楼上的平台：“什么事？”

“亚当回家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只说：‘嘿，小鬼’。”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容。

迈克能听出儿子的口吻。亚当爱妹妹，她也爱哥哥。很多兄弟姐妹间会争抢吵闹，但他们却很少那样。也许两人性格不同才有了这样的结果吧。无论亚当有多冷漠或孤傲，他从来不在妹妹面前表现出来。

“知道他会去哪吗？”

吉尔摇着头：“他没事吧？”

“他很好，别担心。过几分钟就送你去雅斯敏家，好吗？”

迈克一次两阶地上楼。他感到膝盖隐隐作痛，这是他在冰球队时留下的老伤。几个月前，他的一个外科手术医生朋友戴维·戈尔德为他动了手术。他告诉戴维自己不想放弃冰球，并问他是不是打冰球造成了这长期的损伤。戴维给他开了止痛药，并答道：“我这里可没有很多退役棋手——这是你告诉我的。”

他推开亚当的房门。房间空荡荡的。迈克试着寻找儿子可能去了哪里的线索，可一无所获。

“噢，他不会是……”迈克大声说。

他看了看表。亚当此时绝对应该到家了——他应该一直在家待着的。他怎能留下妹妹一个人呢？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迈克掏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他听到铃响，接着传出亚当的声音，让他留下短信。

“你在哪里？我们马上就得去看游骑兵队的比赛了。你就这样把你妹妹一个人丢在家里？马上给我电话。”

他按下结束键。

又过了十分钟。亚当还是没有消息。迈克再次拨打电话，几乎咬着牙留下了另一条短信。

吉尔说：“爸爸？”

“嗯，甜心。”

“亚当在哪里？”

“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听着，我先开车送你去雅斯敏家，然后再回来接哥哥，好吗？”

迈克拨通电话，在亚当手机上留下第三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很快回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做的情形——在语音信箱里留下重复的短信——那时亚当离家出走，他们整整两天无法得到他的消息。迈克和蒂娅为了找到他几近疯狂，好在最后平安无事。

他最好别又玩那种把戏，迈克心想。几乎与此同时，他又想：上帝，我希望他又是在玩那种把戏。

迈克取出一张纸，迅速写好一条信息，放在餐桌上：亚当，

我先送吉尔走，我回来前你就准备好。吉尔的双肩包上别了一个纽约游骑兵队的徽章。她不喜欢冰球，但那是他哥哥给她的。吉尔很珍惜亚当给她的东西。最近，她总是穿一件对她来说太大了的绿色防风衣，那是亚当玩儿童冰球的时候的东西。衣服右胸前用丝线印着亚当的名字。

“爸爸？”

“怎么了，甜心？”

“我担心亚当。”

她说这话时不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女孩。和同龄孩子相比，她太聪明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

她耸耸肩。

“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迈克驶上雅斯敏家所在的街道，希望吉尔能再说些什么。可她没有。

过去——当迈克还是个孩子时——你只需让孩子下车，然后就可以驾车离开，或是等到屋子大门打开便可。而现在，你得带着孩子走到门前。通常这让迈克多少有些烦恼，可当是去别人家过夜，尤其是孩子还这么小的年龄，迈克宁愿这样做。他敲响房门，盖伊·诺瓦克，雅斯敏的父亲，打开了门。

“嘿，迈克。”

“嘿，盖伊。”

盖伊还穿着上班时的衣服，不过领带已经解下了。他戴一副过于时尚的框架玳瑁眼镜，头发也像是刻意弄得凌乱。盖伊也是个在华尔街工作的父亲，迈克从来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一生都在忙碌什么。避险基金，或是信托财产，或是信用服务，或是首发股票，或是交易所工作，或是交易性投资，或是出售债券，等等——在迈克看来，这些都是难以分辨的经济迷局。

盖伊几年前离了婚，从十一岁女儿的闲谈中迈克得知，盖伊常有约会。

“他的女朋友总是讨好雅斯敏。”吉尔告诉他，“那可真有趣。”

吉尔从他们中间穿过：“再见，爸爸。”

“再见，小家伙。”

迈克等了一会儿，看着她消失，然后转向盖伊·诺瓦克。性别主义者，是的，但他宁愿把自己的孩子留给单亲母亲。让他那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女儿和一名成年男性在一个屋子里共度一夜——这不该有什么。有时候蒂娅不在，迈克也会照顾女孩子们。不过还是有些……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迈克打破了沉默。

“呃，”迈克说，“今晚有什么打算？”

“也许会带她们去看电影吧。”盖伊回答，“再去酷圣石吃冰激凌。我，呃，希望你别介意。今晚我女朋友要来。她会和我们一起去。”

“没问题。”迈克说。他心想：这样更好。

盖伊看了看身后，当他确认两个女孩都消失在视线外时，转身对迈克说：“你有点时间吗？”

“当然，怎么了？”

盖伊走上门廊，让身后的门关上。他朝街上看了看，双手插进口袋。迈克看着他的侧面。

“没什么事吧？”迈克问。

“吉尔非常棒。”盖伊说。

迈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说，作为父母，你会尽己所能，对吧？你付出全力去养育她们。雅斯敏还很小时，就不得不面对我们的离婚。可她适应了。她很开心，活泼，受人欢迎。可是，这种事发生了。”

“你是指刘易斯顿先生的事？”

盖伊点点头。他咬咬牙，下巴开始颤抖。“你也看出雅斯敏的变化，对吧？”

迈克说出了事实。“她似乎更加孤僻了。”

“你知道刘易斯顿对她说了些什么吗？”

“不太清楚，不知道。”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我猜雅斯敏在上课的时候做小动作，没有用心听讲，诸如此类吧，我也不清楚。当我去见刘易斯顿时，他说他警告了她两次。问题是，雅斯敏有些面毛。不多，可你知道，有点小胡子。当父亲的不会注意这些，而她母亲又不在身边，因此我从未想过电蚀治疗或别的什么。总之，当他在课堂上解释染色体时，雅斯敏在教室后排讲小话，刘易斯顿最终停顿下来。他说，‘有些女性展现出男性特征，例如面毛——雅斯敏，你在听吗’？就是这样的话。”

迈克说：“真可怕。”

“不可饶恕，对吧？他没有立刻道歉，因为他说他不希望他的话引起更多注意。与此同时，课堂上每个孩子都大笑起来。雅斯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们开始叫她胡子小姐和XY——这是男性染色体。第二天他道歉了，并恳求孩子们不要再说笑，我去了学校，冲校长咆哮，可现在还像响个不停的铃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都是孩子。”

“是啊。”

“吉尔仍然忠于雅斯敏——唯一的一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这样做，太让人惊讶了。我知道她可能也会因此受到一些取笑。”

“她能应付。”迈克说。

“她是个好孩子。”

“雅斯敏也是。”

“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谢谢。”迈克说，“事情会过去的，盖伊。耐心一些。”

盖伊挪开目光。“我上三年级时，有一个男孩叫埃里克·赫林格。埃里克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你知道吗，他的穿着像个呆瓜，可他自己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就总是那样笑着。有一天，他在上课的中途呕吐。一团糟。臭味熏得我们都想离开教室。总之，从此以后，孩子们开始挑他的刺。把他叫做笑林格。事情远没有结束。埃里克的生活变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跟你说实话，即便是好几年后，我在高中礼堂里看到独自一人的他时，也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迈克一言不发，但他也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这么一个故事，都有他们自己的埃里克·赫林格或雅斯敏·诺瓦克。

“情况没有好转，迈克。所以我会把房子卖了。我不想搬家。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如果有什么是蒂娅或我能帮得上的……”迈克说道。

“我非常感谢。我也很感谢你让吉尔今晚在这里过夜。这对雅斯敏来说很重要。对我也一样。所以，谢谢你。”

“没什么。”

“吉尔说你今晚要带亚当去看一场冰球比赛。”

“是有这个打算。”

“那就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了。谢谢倾听。”

“不客气。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吧？”

盖伊点头。迈克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然后朝自己的车走去。

这就是生活——一位老师十秒钟的冲动改变了一个小女孩的一切。想到这些真让人失望，同时也让迈克担心起亚当来。

儿子身上是不是有相似的事情发生？会不会有某个意外，也许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改变了亚当的生活轨迹？

迈克想起那些穿越时空的电影，你回到过去，改变某一件事，然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某种连锁反应。如果盖伊能穿越时空，带雅斯敏离开学校几天，事情还会这样吗？雅斯敏会更加开心吗——或者被迫搬家，从中了解到人们能有多么残酷，这会令她的情况最终好起来吗？

谁能知道？

迈克到家时，房子依旧空空如也。亚当还没回来。也没有收到他的短信。

迈克走进厨房时，脑子里还在想着雅斯敏。他留下的便条还在餐桌上放着，没人动过。冰箱上贴着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被磁贴整齐地排号。迈克发现其中一张是亚当和他去年在六旗大冒险公园时拍的。迈克对游乐车总是感到恐惧，可他的儿子不知怎么说服他参加了某个叫做“战栗”的游戏。那个名字非常贴切。迈克很享受。

他们从游戏中走出时，父子俩摆起姿势和一个穿得像个蝙蝠侠的家伙一起照了这张相。飞车使两人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搂着蝙蝠侠的肩膀，一脸傻笑。

这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迈克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坐在转盘里，心怦怦直跳，等待飞车出发。他扭头看看亚当，儿子冲他坏笑，说：“不要放手。”接着，紧接着，记忆闪回十年前，亚当还只有四岁，他们依然是在那个公园，人们冲向特技人演出现场，人潮汹涌。迈克握住儿子的手，告诉他“不要放手”。然后，他便感到那只小手更使劲地握着自己的手。但人太挤了，小手从他的手里滑出。迈克感到极度恐慌，就好像大浪打到沙滩上，潮水要卷走他的孩子。分离只持续了几秒钟，最多十秒，可迈克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短暂瞬间，血往上涌，无尽恐惧。

迈克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他掏出电话，再次拨通亚当的手机。

“请往家里来电话，儿子。我很担心你。我就在你身边，永远，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爱你。所以给我电话吧，好吗？”

他挂断电话，等待着。

亚当听着来自父亲的最后一条短信，差点哭起来。

他想回电话。他想拨通父亲的号码，让他来接自己。然后他们和莫叔叔一起去看游骑兵队的比赛。而且也许亚当还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拿起手机。父亲的号码设置成了一个快速拨号键。他的指头在那个按键上来回。他所要做的只是按下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亚当？”

他挪开手指。

“我们走吧。”

第十一章

贝齐·希尔看着丈夫罗恩将奥迪车驶入车库。他依然是个那么英俊的男人。他那黑白相间的头发已显得白了很多，但脸上的皮肤依旧光滑，他蓝色的眼睛，和死去的儿子如此相似的蓝色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和大多数同事不一样，他的体型保持得很好。他的工作强度适中，而且他对食物很在意。

她从MySpace网页上打印的那张照片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过去的一小时里，她一直坐在这里思索该做些什么。双胞胎到她姐姐那里去了。她不希望他们现在在家里。

她听到车库的门打开，然后是罗恩的喊声：“贝齐？”

“我在厨房，亲爱的。”

罗恩面带笑容地走进房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贝齐赶紧将那种照片藏到一本杂志下，不让他看见。她想要保护丈夫的笑容，哪怕是几分钟也好。

“嘿！”他说。

“嘿，工作顺利吧？”

“嗯，很好。”微笑在继续，“有个惊喜。”

“哦？”

罗恩走过来，弯下腰，亲吻她的脸颊，将一本小册子扔在餐桌上。贝齐探手拿过来。

“一周巡游。”他说，“看看旅程指南，贝齐。我用便利贴在那一页作了标记。”

她翻到那一页，往下看。巡游从迈阿密海滩出发，要到巴哈马群岛、圣托马斯岛，以及一些游艇公司拥有的岛屿。

“同样的旅程，”罗恩说，“和我们的蜜月旅程一模一样。当然，游艇不同了。那艘老船已经不再航行。这是一艘崭新的。我订的依然是上等舱——一个带阳台的客舱。我甚至已经委托好别人来照看博比和卡里。”

“我们不能把双胞胎留下整整一星期。”

“我们当然可以。”

“她们还太脆弱。”

笑容开始隐退。“他们会没事的。”

她明白，他希望事情过去。当然，这没有错。生活要继续。这是他的处理方式。他希望事情过去。她还明白，他最终还希望她也成为过去。或许，他会为了双胞胎女儿继续和她在一起，但所有美好的记忆——图书馆外的初吻，海岸边的通宵，令人惊讶的阳光蜜月巡游，扯掉第一套房子里可怕的壁纸，在农贸市场里开始大笑不止，以至眼泪都流了出来的那些时光——所有这些此刻已成过去。

罗恩看着她时，就看到了他死去的儿子。

“贝齐？”

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今天和Sy公司谈了。他们在亚特兰大的新办公室需要一名经理。那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想逃离。这个想法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眼下，他希望她能和他一起，但她总会给他带去痛苦。“我爱你，罗恩。”

“我也爱你，亲爱的。”

她希望他快乐。她希望让他走，因为罗恩有那个能力。他需要逃离。他无法面对这一切。他不能和她一起跑。她会时刻让他想起斯潘塞，想起学校屋顶那个可怕的夜晚。可她爱着他。无论是否出于自私，她都害怕失去他。

“你觉得亚特兰大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

“你会爱上那里的。”

她想到过搬家，可亚特兰大离得太远。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新泽西。

“有很多需要去学习。”他说，“我们一次迈一步。首先是巡游，好吗？”

“好的。”

只要不留在这里，他去哪里都行。他想回到过去。她会努力尝试，但那不会有用。你无法回到过去。永远不行，尤其当你拥有那对双胞胎时。

“我要改变。”罗恩说。

他再次亲吻她的脸颊。他的唇有些冷，仿佛他已经离去。她将失去他。也许还要过三个月或两年，可终究，这个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会渐渐远离。即便他在亲吻自己，她还是感觉得到他将离开。

“罗恩？”

他停下来，一手扶着楼梯栏杆。当他回过头看时，自己似乎被抓住了，似乎错失了一次彻底逃离的机会。他的肩膀一沉。

“我得给你看一样东西。”贝齐说。

蒂娅坐在波士顿四季酒店的一间会议室内，办公室的计算机高手布雷特则在玩着笔记本电脑。她看了看正在响的手机，是迈克打来的。

“在去看比赛的路上吗？”

“没有。”他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亚当不在家。”

“他没回家？”

“回了，但在他自己房间转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把吉尔一个人留在家里？”

“是的。”

“这可不像他。”

“我知道。”

“我是说，他的有确缺乏责任感和别的不良习惯，但把无人看管的妹妹丢在家里……”

“我知道。”

蒂娅思考了一会。“你试过拨打他手机了吗？”

“当然试过。你觉得我会那么笨吗？”

“嘿，别误解我。”蒂娅说。

“那就别问那些显得我像个傻瓜的问题。我当然给他打了电话。我拨打了好几次。甚至给他留了紧急短信，让他回电话。”

蒂娅看了看假装没有听到的布雷特，朝另一边走去。

“对不起。”她说，“我的意思不是——”

“我也是。我们都有些心烦。”

“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能做什么？”迈克说，“我在家等着。”

“如果他不回家呢？”

沉默。

“我不希望他参加那个聚会。”迈克说。

“我也是。”

“可如果我直接过去阻止他……”

“那样也会显得很奇怪。”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去阻止他。你可以尽量处理得微妙些。”

“该怎样做才行呢？”

“我不知道。聚会两小时内应该还不会开始。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是的，好吧。也许走运的话，在那之前我便能找到他。”

“你试过给他的朋友家打电话了吗？克拉克和奥利维拉？”

“蒂娅。”

“是的，你当然试过了。要我回家吗？”

“回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没什么你可以做的。我能应付。我真不应该给你电话。”

“不，你应该。不要想着让我免受这些事情的困扰。我希望了解真实情况。”

“好的，别担心。”

“有他的消息就给我电话。”

“好的。”

她挂断电话。

布雷特目光离开屏幕，抬起头来。“有麻烦？”

“你在听？”

布雷特耸耸肩。“你们为什么不检查一下他的E-SpyRight报告？”

“也许晚些时候我该让迈克去检查。”

“你在这里一样可以。”

“我还以为只能在我自己的计算机上查阅。”

“不。只要联上网络，你在哪都能查。”

蒂娅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太安全。”

“还是需要你的ID和密码。你只需要打开E-SpyRight的网页，然后登陆进去。没准你的孩子收到了邮件什么的。”

蒂娅思考着布雷特的话。

布雷特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击什么。他把屏幕转向她。E-SpyRight的主页已经出现。“我要去，呃，去楼下弄一瓶汽水。”他说，“你要点什么吗？”

她摇头。

“这个你用吧。”布雷特说。

他朝门口走去。蒂娅坐在椅子上，开始敲键盘。她调出报告，搜索今天的内容。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与神秘的CeeJay8115的即时对话。CeeJay8115：出什么事了？

HockeyAdam1117：今天放学她母亲来找我了。

CeeJay8115：她说了什么？

HockeyAdam1117：她知道一些事情。

CeeJay8115：你告诉她什么了？

HockeyAdam1117：什么也没有。我跑了。

CeeJay8115：今晚再讨论。蒂娅又读了一遍。接着，掏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迈克？”

“怎么了？”

“找到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罗恩拿起照片。

他凝视着，但贝齐知道，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在看了。他的身体语言说明了一切。他抽搐而僵硬。|福@哇$小！说%下&载*站|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双臂抱在胸口。他又拿起照片来。

“这又能改变什么？”他问。

他开始飞快地眨眼，像百叶窗，他只有在想要说出某个特别难说出口的词时才会这样。这场景让贝齐害怕。罗恩已经很多年没有那么快地眨眼了。她的公婆告诉过她，罗恩在二年级时挨了很多打，而且不让她知道。就是从那时候起，这种眨眼的行为开始了。随着年龄增长，情况有了好转。现在已经很少表现出来。即使是在听到斯潘塞的死讯时，贝齐也没有见到他的那种眨眼。

她真希望能收回照片。罗恩回到家，想要给她抚慰，而她却拒绝了。

“那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她说。

“所以呢？”

“你没听清我说的吗？”

“也许他先和朋友们出去玩。又怎样呢？”

“他们为何什么也没说？”

“谁知道呢？他们吓坏了，也许斯潘塞不让他们说，又或许，也许，你弄错了照片的日期。也许他和他们匆匆见了个面就离开了。也许这张照片是早些时候拍的。”

“不。我今天去学校找了亚当·拜——”

“你做什么了？”

“我一直等到放学。我给他看了照片。”罗恩只是摇头。

“他逃跑了。这里边显然有问题。”

“比如说呢？”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警察发现斯潘塞时，他的眼睛有淤伤。”

“他们已经解释了。他也许昏了过去，面部着地。”

“也许有人打了他。”

罗恩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没人打他，贝齐。”

贝齐没有说话。罗恩眨眼更加剧烈了。眼泪开始顺着罗恩的面颊滚落。她想伸手为他擦拭，但被他躲开。

“斯潘塞把药和酒混着喝了。你明白吗，贝齐？”

她没有说话。

“没人逼迫他从我们的橱柜里偷走那瓶伏特加。没人逼迫他从我的药箱里拿走那些药丸。我把它们放在哪里了？就在那里。我们都知道，对吗？那是我的药瓶，是的，却被我忽略了。真的，我应该承受痛苦，让痛苦继续，可我却想重获新生，对吗？”

“罗恩，那不是……”

“不是什么？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她问。其实她清楚：“我没有责怪你，我发誓。”

“不，你在怪我。”

她摇着头。可他视而不见。罗恩站起身，走出家门。

第十二章

纳什准备好了战斗。

他在纽亚克帕利塞兹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等候着。这座购物中心是典型美国式庞然大物。是的，明尼阿波利斯外的美国购物中心更大，可这座购物中心更新，里边塞满了各种大型商场，都不是那种出售八零风尚服饰的小店铺。这里有会员仓储式购物俱乐部，广布各地的连锁书店，一家IMAX剧场，一家拥有十五个放映厅的电影院，一家百思买家电卖场，一家斯坦普斯办公用品专卖，一座大型观光摩天轮。过道都很宽敞。一切都是那么大。

里巴·科多瓦进了塔吉特卖场。

她驾驶的阿伯丁绿色阿库拉MDX停在远离入口的地方。这会有所帮助，不过还是有风险。他们把货车停在她的阿库拉的驾驶座侧。纳什想好了计划。皮尔拉此时已尾随里巴·科多瓦进入购物中心。纳什也对目标进行了短暂的跟踪——他很快随便买了点东西。

现在，他在等待皮尔拉的短信。

他想过用假胡子，不过算了吧，在这里胡子没有用。纳什得让自己看起来开朗而值得信任。胡子做不到这一点。胡子，尤其是他对付玛丽安娜时用过的浓密大胡子，会成为面部的主导。如果你让别人进行描述，很少会有目击者不提到胡子。因此，它常能发挥作用。

但这次不行。

纳什在车里化妆。他对着后视镜梳理头发，并用电动剃须刀修面。

卡桑德拉就喜欢他刮净胡子的样子。纳什的胡子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早上刮干净，下午就会长到会扎疼她的程度。

“请为了我刮胡子吧，帅哥。”卡桑德拉会斜睨着他说。这能令他浑身酥麻。“然后，我的吻就会印满你的脸。”

他在回忆。他想起她的声音。他依然感到心痛。很久以前，他便认识到，这将是永远的伤痛。活着承受痛苦，伤口永驻心头。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购物中心停车场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鲜活地呼吸着，而他的卡桑德拉却已经死了。她的美丽此时一定已经腐朽。太难以想象了。

他的手机响起来。皮尔拉发来了短信。在结账处。现在正离开。他很快扫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然后下车。他打开客货车后厢。他刚才买的东西已经从包装箱里取出，是一张科斯克·席讷拉五分可拆卸汽车婴儿坐椅，这是商店里最便宜的了，只要四十元。

纳什朝身后看了一眼

里巴·科多瓦正推着一辆红色购物车，里边装着好几个塑料袋。她看上去既烦恼又开心，就像郊区常见的绵羊。他很好奇，好奇她的开心，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假装的。他们拥有所需的一切。漂亮的房子，两辆汽车，经济保障，孩子。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有女人都需要的。他对办公室里那些为她们提供这种生活的男人感到好奇，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到了里巴·科多瓦身后的皮尔拉。她与里巴保持着一段距离。纳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一个留着嬉皮士发型，满脸胡子拉碴、穿一件扎染衬衫的肥胖男人提了提直筒牛仔裤，迈步向入口处走去。真恶心。纳什注意到，刚才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雪佛兰卡普里斯绕了个圈，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少走十秒钟的车位。美国胖子。

纳什故意处在客货车侧门靠近阿库拉驾驶座的一边。他探进身子，开始捣鼓婴儿坐椅。外后视镜使他能够看着她靠近。里巴按下车子的遥控，后厢盖打开了。他一直等到她离得很近。

“该死！”他说。他说得很大声，以确保里巴能听到，但同时语气中更多的是自嘲而不是恼怒。他站直身子，故作困惑地挠着头。他看了看里巴·科多瓦，尽己所能露出了最不具威胁性的笑容。

“这坐椅真麻烦。”他对她说。

里巴·科多瓦是个漂亮的妇人，长得像个洋娃娃。她抬头看了看，同情地点了点头。

“这些安装说明书是谁写的，”他继续道，“国家航天局的工程师们吗？”

这让里巴笑起来，同情地说：“写得很荒谬，对吧？”

“非常荒谬。那天我给罗杰组装儿童乐园——罗杰是我两岁大的儿子。你有那些东西吗？我是指，儿童乐园。”

“当然。”

“应该是很容易拆装的，可是，没错，卡桑德拉——我的妻子——她说我没救了。”

“我丈夫也一样。”

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得很美，纳什心想。他不知道里巴的丈夫是否欣赏这一点，他是不是个有趣的男人，愿意让妻子笑得像个洋娃娃，他是不是依然会因为这笑声而感到惊讶。

“对不起，影响到你了。”他依然表现得很友善，两手低垂着摊开，“可我必须去小体育场接罗杰，而卡桑德拉和我对安全方面都很挑剔。”

“噢，我也是。”

“所以，没有婴儿坐椅我是不会去接他的，可我又忘了换另外一个坐椅，所以停在这买了一个……呃，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

纳什拿起操作手册，一个劲地摇头。“你有可能帮我大概看看吗？”

里巴犹豫了。他能看出来。这是本能的反应——更是条件反射。毕竟，他是个陌生人。无论是生物学还是社会学都教给我们，要警惕陌生人。但是，进化也给了我们交际礼节。他们所处的是公共停车场，而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男人，一个父亲，而且他还买了婴儿坐椅。是的，如果说“不”会显得很失礼，不是吗？

这些判断只花了几秒钟，最多两三秒钟。最终，礼节战胜了生存本能。

事情常常如此。

“当然可以。”

她将购买的东西放进车后厢，开始看说明书。纳什探身到自己的货车内：“我想这里只有一根带子……”

里巴靠近一些。纳什站直身，给她留出空间。他朝周围看了看。那个留着杰里·加西亚式胡子，身穿扎染衬衫的胖子还在摇摇晃晃地朝入口处走去，不过他不会注意任何跟油炸圈饼无关的事情。有时候，越危险的地方的确就是越安全的地方。不要慌张，不要匆忙，不要乱了方寸。

里巴·科多瓦探入身子，宣告了自己的不幸。

纳什看准她暴露在外的后颈。电光火石间，他上前一只手压在她耳垂后，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动作有效地切断了她的大脑供血。

她双腿无力地蹬踏，可只持续了几秒。他掐得更用力了，里巴·科多瓦不再动弹。他把她放进车里，自己紧跟着上车，然后关上车门。皮尔拉走了过来。她关上里巴的车门。纳什从里巴手里拿过车钥匙，用遥控锁上她的车。皮尔拉走到客货车的驾驶座。

她发动引擎。

“等等。”纳什说。

皮尔拉转过头。“我们不得抓紧时间吗？”

“保持冷静。”

他思索了一会儿。

“怎么样？”

“我来开这辆车。”他说，“我想让你开她的车。”

“什么？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把她的车留在这里，他们就会意识到这里是她被绑架的地方。可如果我们开走她的车，或许就能迷惑他们。”

他把里巴的钥匙抛给她，然后用塑料手铐把里巴绑紧，还在她嘴里塞进一块布料。她开始挣扎。

他双手在她精致、漂亮的脸蛋边合拢，看起来好像要亲吻她。

“如果你逃跑，”他盯着她娃娃般的眼睛说，“我就会去抓杰米。那样将很糟糕。你明白吗？”

孩子的名字让里巴僵住了。

纳什挪到前排。他对皮尔拉说：“跟在我后边。正常驾驶。”

接着，他们上路了。

迈克听着随身听，想让自己放松下来。除了冰球，他没有别的消遣。没什么能让他真的放松。他热爱家庭，热爱工作，热爱冰球。上年纪了。这是很难承认的现实。他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连续几小时不间断地站在手术室里。过去，冰球帮助他保持体形。也许这还是很好的有氧运动，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膝关节疼痛。肌肉拉伤和轻微扭伤的频率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迈克第一次感觉像是到了人生过山车的低谷——就像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说的那样，生活的后九洞。你知道的，这很自然。当你超过三十五岁或四十岁，你清楚自己到了另一个阶段，不再是曾经的运动强人。但否认是相当有力的东西。现在，在四十六岁的时候，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身体的滑坡不仅仅会持续，还会加速。

快乐地思考。

时间慢慢流逝。他没有再去拨打亚当的电话。他会收到迈克的消息的，也可能不会。苹果随身听里，梅特·卡尼正在问音乐问题，“我们将从这里走向何方”？他想闭上眼，消失在音乐中，但没能如愿。他开始踱步。这也没用。他想开车在街上找找，可这似乎很愚蠢。他注视着冰球棒。也许到外边去射门能有所帮助。

他的手机响了。他抓过来，看也没看便接了起来：“喂？”

“有消息吗？”

是莫。

“没有。”

“我过来。”

“去看比赛吧。”

“不。”

“莫——”

“我会把球票给别的朋友。”

“你没有别的朋友。”

“好吧，我承认。”莫说。

“听着，我们再给他半小时。把票放在预定售票处。”

莫没有回答。

“莫？”

“你有多想找到他？”

“你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看过你的手机吗？”

“是的。”

“你的手机型号具有GPS系统。”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GPS。就是全球定位系统。”

“我知道它的意思，莫。可你为什么说我的手机？”

“很多新的手机都内嵌了GPS芯片。”

“就像他们在电视上利用中继站做的那些三角关系？”

“不。那是电视，也是旧的技术。一开始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一种SIDSA个人定位仪。它多被用在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人身上。可以放进口袋里，大小和一盒扑克差不多，如果他迷路了，你就能找到他。接着，UFindKid开始在孩子们的手机里推出同样的东西。现在，几乎每家手机公司的每款手机里都内建了这一技术。”

“所以，亚当的手机里也有GPS？”

“是的，你的也有。我可以把网址告诉你。然后你用信用卡付费。启动以后，你会看到一张跟任何GPS定位仪上的差不多的地图——就像MapQuest上的那样——有街道名称等。它会告诉你那部手机的确切位置。”

迈克没有说话。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

“那？”

“我这就去做。”

迈克挂断电话。他迅速联上网，打开电话运营商的网址。他输入电话号码和密码，找到了GPS项目菜单，点击超链接后，弹出了许多选项。你可以每月花四十九点九九美元获得一个月的GPS服务，一百二十九点九九美元六个月，一百九十九点九九美元一整年。其实迈克根本不会考虑如何选择，该怎样自动计算来获得最划算的选项。于是，他摇着头点中月付。他可不愿从现在开始还会有一年的时间做这种事，哪怕按年付费更值得。

又过了几分钟，申请获得批准，接着出现了另一串选项。迈克在地图上点击。整个美国出现了，他所在的新泽西州标着一个点。嗯，这很有帮助。他点击画成放大镜的放大图标，地图开始缓慢而让人惊讶地逼近眼前，首先是区域，然后是州，然后是城市，最终到了街道。

GPS定位仪在离迈克此时所处位置不远的一条街道上标出一个红点。一个文本框里写着“最近的地址”。迈克点击，可其实他都无须这样做。他已经知道那个地址。

亚当在赫夫家。

第十三章

晚上九点。赫夫家已经笼罩在黑暗中。

迈克把车在对面的马路边停下。屋子里有灯光。车道上停着两辆车。他在思考该怎么做。他坐在这里，再次尝试拨打亚当的电话。没人应答。赫夫家的号码不在电话簿上，也许是因为丹尼尔·赫夫是警察的缘故吧。迈克也没有他儿子DJ的手机号。

真的别无选择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想直接进去。没成年的男孩饮酒是危险的，这没错，但迈克小时候不也这样吗？躲在树林里喝啤酒。在佩·费德曼家狂饮聚会。他和朋友们没有陷入毒品的侵害，可他也曾在父母外出时，跑到伙伴“杂草”的家去住——这里给父母们一个提醒：如果你孩子绰号是“杂草”什么的，那么可能与园艺无关。

迈克自己找到了回头之路。如果他的父母像他现在这样对他横加干预，他的成长会更好吗？

迈克看着大门。也许应该就这样等着。也许应该让他喝酒、狂欢，等等，就在这里等，等到他从屋里出来，迈克可以看着他，确认他没事。这样他就不会令儿子窘迫，或者失去他的信任。

什么信任？

亚当把自己的妹妹一个人丢在家里。亚当拒不回电话。还有更糟糕的——不过是在迈克这边——他已经在疯狂地进行监视。他和蒂娅浏览过他的电脑。他们用了可能是最具侵犯性的手段来监视他。

他想起本·福尔兹的歌。“如果你不去信任别人，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

就在他内心纠结时，赫夫家的前门打开了。迈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座位下滑去，这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可是，离开屋子的并不是什么孩子，而是利文斯顿警察局局长丹尼尔·赫夫。

这位父亲似乎要离开家。

迈克不知该怎样应对。可这其实没什么关系。丹尼尔·赫夫出来是有目的的。他直接朝迈克走来，一点迟疑也没有。赫夫的目标很明确。

迈克的车。

迈克直起身。丹尼尔·赫夫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微笑；不过也没有皱眉或显得不安。这可能是因为迈克知道赫夫的职业习惯的缘故。但在迈克看来，这更像是一名面无表情的警察让你靠边停车，以便让你承认自己超速或是在汽车行李箱里藏了毒品。

当赫夫已经很近时，迈克摇下车窗，挤出一些笑容。

“嘿，丹。”迈克说。

“迈克。”

“我超速驾驶了吗，长官？”

对这个无聊的玩笑，赫夫微微扬了扬嘴角。他径直来到车前：“请出示驾照和行驶证。”

虽然没人觉得这玩笑有多幽默，但两人都轻笑了几声。赫夫两只手搭在臀部，迈克想要说点什么。他清楚赫夫是在等他的解释。迈克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样做。

等到勉强挤出的笑容消退，再经过几秒不安的沉默后，丹尼尔·赫夫开口了：“我见你把车停在这里，迈克。”

他停下来。迈克说：“呃，嗯。”

“没什么事吧。”

“当然。”

迈克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烦心的样子。你是个警察，大人物。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万事通，有谁会在街上遇到朋友时这个样子？但话又说回来，看到某个你认识的家伙好像在你住所前监视你，你也一定会感到奇怪。

“你想进屋吗？”

“我在找亚当。”

“所以你把车停在这里？”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敲门？”

就好像他是神探哥伦坡似的。

“我想先打个电话。”

“我没有看到你讲电话。”

“你观察了我多久，丹？”

“几分钟吧。”

“这辆车有扬声电话，你知道的，不需要用手。法律规定，对吧？”

“停车以后就不需要了。停了车，你就可以把电话拿到耳边。”

迈克对这样的交锋感到厌倦：“亚当和DJ在一起吗？”

“没有。”

“你确信？”

赫夫皱起眉头。迈克打破沉默。

“我以为孩子们今晚会在这里聚会。”迈克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我想这是我获得的信息。你和玛吉将要出门，而他们会在这里聚会。”

赫夫再度皱眉：“我要出门？”

“去度周末之类的。”

“你认为我会允许十多岁的男孩们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在这栋屋子里度过？”

情况并不妙。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亚当打电话？”

“我打了。他的电话似乎打不通。他常常忘记充电。”

“于是，你开车来这里？”

“是的。”

“然后坐在车里，不去敲门？”

“嘿，丹，我知道你是个警察，但请让我喘口气，好吗？我只不过是在找我的儿子。”

“他不在这里。”

“DJ呢？也许他知道亚当在哪里。”

“他也不在这里。”

他等着赫夫能给自己儿子打电话。但赫夫没有。迈克不想施压。事情到此已经够了。假如曾经有一个在赫夫家举行饮酒嗑药的聚会计划，那现在也不存在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以便眼前这个男人了解更多情况。赫夫一直都不是他喜欢的人，现在更是如此。

可是，你该怎样解释GPS定位结果呢？

“很高兴和你聊天，丹。”

“我也一样，迈克。”

“如果你听到亚当的消息……”

“那我一定让他给你电话。祝你晚上过得愉快。注意驾驶安全。”

“‘小猫咪的胡须’。”纳什说。

皮尔拉回到了驾驶座。之前，纳什让她跟在他后边开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钟。他们把里巴的车停在东汉诺威一家华美达酒店附近。人们发现这辆车时，首先便会认为里巴是在这里失踪的。警方会对一个已婚妇女光临一家离家那么近的酒店感到疑惑。他们会觉得，也许她和某个男朋友有联系。他的丈夫会坚称，那不可能。

最终，和玛丽安娜的案子一样，事情或许会水落石出。但那得花时间。

他们取走了里巴从塔吉特购买的东西。如果把它们遗漏，没准会给警察留下线索。纳什在塑料袋里翻找。她买了内衣、书籍，甚至还有过时的家庭DVD影碟。

“听到我说话了吗，里巴？”他拿起一张DVD影碟，“‘小猫咪的胡须’。”

里巴被绑住了手脚。她那娃娃般的面孔依然那么养眼，就像精美的瓷器。纳什已经取下了堵住她嘴巴的布。她抬起头呻吟着。

“不要挣扎。”他说，“那样只会让你受到更大的伤害。一会还够你受的。”

里巴咽了咽唾液：“你想要，想要什么？”

“我在问你你买的这部电影。”他举起DVD碟片盒子，“《音乐之声》，很经典的片子。”

“你是谁？”

“如果你再多问一个问题，我就立刻开始伤害你。那就意味着你会更加痛苦，并且死得更快。如果你把我惹恼了，我会抓住杰米，同样对待她。你明白了吗？”

那双小眼睛眨巴着，就像他已经伸手给了她耳光。眼泪夺眶而出：“求你了——”

“你还记得《音乐之声》吗，记得还是不记得？”

她尽量止住哭泣，尽量忍住眼泪。

“里巴？”

“嗯。”

“嗯什么？”

“是的，”她努力说，“我记得。”

纳什对她笑笑。“那歌词‘小猫的胡须’，你还记得吗？”

“是的。”

“它来自哪一首歌？”

“什么？”

“歌。你记得那首歌的歌名吗？”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里巴。别哭了，停下来想想。”

她尝试过，但他清楚，恐惧有一种破坏人思维的作用。

“你糊涂了。”纳什说，“没关系。它来自于那首‘我最爱的东西’。现在记起来了吗？”

她点点头，然后想了起来：“是的。”

纳什高兴地笑着。“‘门铃’。”他说。

她一脸茫然。

“你也记得这部分吧？朱莉·安德鲁斯和所有孩子坐在一起，他们做恶梦，害怕闪电，她为了安抚他们，就让他们开始想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为了让他们不去害怕。你记起来了，对吧？”

里巴再度哭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唱道，‘门铃’。门铃，真叫人欲哭无泪。想想看吧。也许我让一百万个人举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五件东西，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会说门铃。我是说，想象一下：‘我最喜欢的东西？好吧，当然是门铃。是的，先生，那是我的最爱。要命的门铃。是啊，当我真的想要开心起来，当我想要转过身去，我摇响门铃。伙计，这是门票。你知道谁令我充满热情吗？那些门铃中的某一个发出的和谐声音。噢，是的，那是为我发出的声音。’”

纳什停下来，一边哧哧地笑，一边摇着头：“你甚至能在‘家庭问答’中看到这一幕，对吧？黑板上写着十个最佳答案——你最喜欢的东西——而你却说，‘门铃’，然后理查德·道森指了指自己身后，说，‘调查显示……’”

纳什发出蜂鸣声，双臂比画出一把叉。

他大笑起来。皮尔拉也哈哈大笑。

“求你了，”里巴说，“求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们会说的，里巴。我们会的。但我将给你一个提示。”

她等待着。

“玛丽安娜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什么？”

“玛丽安娜。”

“她怎么了？”

“她给你带了些东西。”

里巴更加恐惧。

“求你别伤害我。”

“很抱歉，里巴。我会伤害你的。我会重重地伤害你。”

接着，他爬到货车后部，实践了他的诺言。

第十四章

迈克回到家，重重关上门，打开计算机。他想打开GPS网站，看看亚当究竟在哪里。他有些疑惑。GPS给出的是大概位置，而不是精确位置。亚当会不会在赫夫家附近的地方呢？也许隔着一个街区？或是周围的树林或赫夫家的后院里？

他正要打开网站，听到有人敲门。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窗外望去。是苏珊·洛里曼。

他打开门。她没有扎头发，也没有化妆，迈克又一次恨自己认为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有些女人就是有魅力。你无法确切指出为什么，也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魅力。她们的脸蛋和五官清秀，有时非常精致，但却有些飘忽，能让男人膝盖发软。迈克永远不会那样做，可如果你认识不到那是什么，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情况就会更加危险。

“嘿！”他说。

“嘿。”

她没有进屋。这样如果有邻居在观望——而这附近很可能就有这样的邻居——那就会招来风言风语。苏珊站在门廊处，双臂环抱，像个来借一杯方糖的邻居。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电话吗？”他问。

她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清楚的，我们需要测验你儿子最近的血亲。”

“好的。”

他想起丹尼尔·赫夫对他的驱赶，想起楼上的电脑，想起儿子手机里的GPS。迈克希望能慢慢向她挑明，但现在可没时间打哑谜。

“也就是说，”他说，“我们得测试卢卡斯的生父。”苏珊眨着眼，好像被他击中了一样。

“我本不想就这样说出来——”

“你们测试过他的父亲了。你们说他的配型不合适。”

迈克看着她。“亲生父亲。”他说。

她眨着眼后退一步。

“苏珊？”

“不是丹特？”

“不。不是丹特。”

苏珊·洛里曼闭上双眼。

“噢，上帝。”她说，“这不可能。”

“事实如此。”

“你确信吗？”

“是的。你不知道吗？”

她没有说话。

“苏珊？”

“你要告诉丹特吗？”

迈克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不会。”

“觉得？”

“我们还在整理所有相关的伦理与法律信息——”

“你们不能告诉他。他会发疯的。”

迈克没有接话，等待着。

“他爱那个孩子。你们从他手中把孩子夺走。”

“我们主要关心的是卢卡斯的健康。”

“你们觉得告诉丹特他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会对卢卡斯有帮助？”

“不，但请听我说，苏珊。我们主要关心的是卢卡斯的健康。这是最最重要的。它比其他所有问题都重要。眼下，这意味着寻找尽可能好的移植供体。因此，我跟你提出这件事不是因为管闲事或是要去破坏一个家庭。我是作为一个关心病人的医生提出来的。我们必须找他的生父进行测试。”

她低下头，眼睛已经湿润，咬着下嘴唇。

“苏珊？”

“我得想想。”她回答。

通常，他会继续追问，但没有理由现在就穷追不舍。今晚什么也不会发生，而且他还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得测试他的生父。”

“就让我好好想想吧，好吗？”

“好的。”

她用哀伤的目光看着他：“不要告诉丹特。求你了，迈克。”

没有等他回答，她便转身离开。迈克关上门，往楼上走。这一两个星期，她也够难受的了。“苏珊·洛里曼，你的儿子可能患有绝症，需要接受移植手术。噢，还有，你的丈夫会发现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接下来呢？我们去迪斯尼乐园吧！”

屋子里如此寂静。迈克很不习惯。他努力回忆上次独处的时候——没有孩子，没有蒂娅——可结果却令他想要逃避。他喜欢静静休息。蒂娅却相反。她想要人们随时围绕着自己。她来自一个大家庭，讨厌孤单。而迈克却非常喜爱享受孤独。

他回到计算机前，点击图标。他已将GPS网站添加到收藏夹。Cookie免去了他输入用户名的时间，但还是得填密码。他照做。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是一种尖叫，让他放手别管。亚当必须主导自己的生活。他得从自己所犯的错误中学习经验。

他对亚当的过分保护是为了弥补他自己的童年吗？

迈克的父亲从来不在他身边。当然，这不是他的错。他是一名来自匈牙利的移民，当首都布达佩斯于一九五六年陷落后，他就逃离了国家。他的父亲，安托·拜——发音是“拜”，不是“贝”，源自于法语，不过没人能往前追溯到那么远——抵达埃利斯岛时连一个英文单词都不会说。开始时，他做洗碗工，攒了足够的钱后，在纽瓦克的迈克卡特高速公路旁开了一家小吃店。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他每周要工作七天。

小吃店每天供应三餐，还出售漫画书和篮球卡片、报纸和杂志、雪茄和香烟。彩票也是一大项目。不过，安托一直都不愿意出售这种东西。他觉得这会对社会造成伤害，那些鼓励他努力工作的彩迷们把钱扔进虚无的梦中。卖香烟对他来说没什么问题——那是你的选择，你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可出售发横财的美梦却会让这个男人不安。

父亲没时间观看迈克的儿童冰球赛。这是很正常的。他那种男人都不会那样做。他对儿子的一切都感兴趣，常常问个不停，想了解每个细节，但繁重的工作令他无暇参与任何形式的休闲娱乐，自然也没时间坐下来看比赛。他也去过一次，当时迈克九岁，在参加一场室外比赛。父亲工作太辛苦，居然靠着一棵树睡着了。即使是在那天，安托也系着他那条早晨烤熏肉三明治时被油渍弄脏了的工作围裙。

迈克眼中的父亲总是这样，穿一条白色的围裙，站在柜台后边，出售儿童糖果，提防行窃的小偷，快速做好早餐三明治和汉堡包。

迈克十二岁时，父亲为了制止一个当地流氓在店内偷东西，被对方开枪击中而身亡。就是这样的。

后来小吃店丧失抵押品赎回权，被没收。妈妈开始酗酒，无法自拔，直到老年痴呆症缠上她。现在，她住在考德威尔的一家疗养院里。迈克每个月去看望她一次。母亲已经不认识他。有时候，她会叫他安托，问他是否想要她准备午餐的土豆沙拉。

这就是生活。作出艰难的选择，离开家，离开所有的挚爱，放弃拥有的一切，绕过半个世界来到陌生的土地，建立你自己的生活。可伴随着扳机的扣动，某个毫无价值的人渣却毁了所有的一切。

一开始，怒火在年轻的迈克心里汹涌。要么发泄出来，要么深埋于心。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冰球运动员。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学生。他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忙个不停，因为当你忙碌的时候，你就不会去想那些本该想起的事情。

地图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这一次，红色的圆点在闪烁。迈克从说明中了解到，这意味着那个人在移动，也许是在一辆车里。网站解释说，GPS定位会吞噬电池的寿命。为了节省能源，他们采用的不是连续信号传送，而是每三分钟发出一次提示。如果那个人停止移动超过五分钟，GPS系统就会自动关闭，直到探测到移动才再度开启。

他儿子正在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

亚当为什么去那里？

迈克等待着。显然，亚当坐在一辆车里。谁的车？迈克看着红点一闪一闪地经过克罗斯布朗克斯高速公路，驶下迪根高速主路，进入布朗克斯。他要去哪里？这没有道理。二十分钟后，红点似乎停在了塔街。迈克对那个地方一点也不了解。

现在怎么办？

待在家里看着红点？这样做没什么意义。可如果他开车过去试着追上亚当，他又有可能再次离开。

迈克盯着红点。

他点击能告诉他地址的图标。是塔街一百二十八号。他查询地址链接。那里是居民区。他又点击卫星照片——这时地图变得和名字相当吻合：一张通过卫星从街道上空俯拍的照片。市区街道中的建筑顶看起来很小。他拖动滑块，点击地址链接。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

那他在那里要见谁，或是要找什么呢？

他查询塔街一百二十八号是否有电话号码。那是一栋公寓大楼，所以没有。他得有一个公寓房间号。

现在怎么办？

他点击地图查询。那个开始位置或缺省地址被称为“家”。如此简单的单词忽然间显得那么温暖而亲切。输出结果告诉他，去那里需要四十九分钟。

他决定开车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迈克抓过他那台有内置无线网卡的笔记本电脑。他的计划是，如果亚当不再在那里，他便开着车继续走，直到能接入其他人的无线网络，再次用GPS确定亚当的位置。

两分钟后，迈克钻进汽车，出发了。

第十五章

当迈克驶上塔街，到了离GPS告诉他的亚当所在的位置不远的地方时，他开始在街面上寻找儿子，或是某个熟悉的面孔和车辆。他们中有人能开车吗？奥利维拉·伯切尔，迈克心想。她已经满十七岁了吗？他不确信。他想查询GPS，看看亚当是否还在这一区域。他把车靠在路边，取出笔记本电脑，可惜搜索不到无线网络。

车窗外是年轻的人群，黑色的衣服，苍白的面孔，黑色的唇膏，染色的眉毛。他们身上挂着链条，脸上（也许还有身上）有奇怪的穿刺。当然，少不了文身，这是这些人通过和朋友们融为一体，做大家都做的事，来表示独立与冲击力的最佳方式。人人都对自己的处境不满。穷孩子想让自己看起来富有，他们穿着昂贵的运动鞋、名牌服装和华丽的配饰，等等。有钱的想让自己显得穷困、凶狠，他们为自己的软弱，以及他们眼中父母的纵容而道歉。毫无疑问，很快他们就会去效仿。还有什么比在此上演的剧情更缺乏戏剧性吗？那山真的比这山高吗？迈克不确信。

不管怎样，他都为亚当只是穿了黑衣服而感到高兴。迄今为止，还没有穿刺，没有文身，没有化妆。迄今为止。

埃莫斯族主导着这一特殊的领地。按吉尔的说法，他们不再被称为野蛮人。不过，她的朋友雅斯敏坚持认为，他们是两个个体，这导致了很多争论。那些人张着嘴，目光呆滞，姿势慵懒不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些人会在某家夜总会的角落里排成一行，另一些人则频繁出没于酒吧。有一个地方打了个广告，“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戈戈舞表演（Go-Go，酒吧等场所的一种色情舞蹈表演——译者注）”。迈克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否每天都有戈戈舞演员演出，甚至包括凌晨四点或下午两点。那圣诞节早晨或国庆日呢？谁又是在那样的时间既要工作又是光顾这样的地方的可怜人呢？

亚当是否就在里面？

无法知道。几十家这样的场所沿街排开。吊着耳环的大块头在门口站岗，你常常会把他们和秘密特工或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员联系起来。过去，只有一些酒吧雇用这些壮汉。可现在，似乎所有酒吧都至少拥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保镖守着大门。他们身上总是穿着紧身T恤，露出发达的二头肌。他们还总是剃成光头，好像头发会成为懦弱的标志。

亚当十六岁。这种地方应该不会让二十一岁以下的人进去。即使弄一张假身份证，亚当也不太可能混进去。可谁知道呢？也许这里就有一家酒吧的办事风格与众不同。这能解释为什么亚当和他的朋友们开那么远的车来到这里。“柔顺娃娃”是一家有名的绅士俱乐部，就像电视剧《黑帮家族》里的巴巴砰！那里离他家只有几英里。但亚当是无法进去的。

一定是因为这个，亚当才大老远赶到这里来。

迈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上了街。他在一个转弯处停下，点击“查看无线网络”。有两个可用链接，但都有安全加密。他无法接入。迈克又开出一百码，然后再试。到第三次，终于有免费的链接出现。“Netgear”网络毫无安全加密地呈现出来。迈克迅速点击链接按钮，联网成功。

他之前已经设置了GPS的主页标签，并且保存了账号名。现在，打开网页后他只要输入简单的密码——ADAM（“亚当”的英文——译者注）——然后等待即可。

地图跳了出来。红点没有移动。网站免责声明中说过，GPS只提供四十英尺范围内的标记精度。所以很难确认亚当的准确位置，但显然已经很近了。迈克关上电脑。

好了，现在怎么办？

他发现前方有个车位，于是将车停了过去。用“破旧”这个词来描述这片区域应该算客气的了。大部分窗户被木板封死，而不是玻璃窗。砖墙都是污浊的深棕色，形貌各异，或者破碎或者濒临倒塌。汗臭和别的更难以言表的臭味黏滞在空气里。临街的商铺都拉下涂鸦金属罩以保护店面。迈克呼吸着，感觉喉咙发热。每个人都好像在流汗。

女人们身穿吊带装和超短热裤。尽管有些担心自己显得土得掉渣，而且政治观点不正确，但迈克还是怀疑这些人究竟只是来参加聚会的年轻人还是专职妓女。

他钻出汽车。一个高大的黑人女子走到他跟前，说：“嘿，亲爱的，想和勒蒂莎一起狂欢吗？”

眼前这个人声音低沉，手掌很大。迈克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应该是“她”还是“他”。

“不，谢谢。”

“你确信？那会为你开启新世界。”

“这我毫不怀疑，但我的世界已经够宽广了。”

你从没听过名字的乐队海报被贴得到处都是，什么“巴氏涂片”、“淋病脓包”。门廊上，一个母亲把孩子背在背上，汗水顺着她的脸庞闪闪滑落，一个灯泡在她身后晃来晃去。迈克发现一处废弃的小巷里有一个临时停车场。牌子上写着：十美元一通宵。一个拉美男人穿着紧身T恤和很短的短裤站在路边数钱。他看到了迈克，说：“你需要什么，兄弟？”

“没什么。”

迈克继续前行。他找到了GPS指示给他的位置。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里边塞着两家吵闹的酒吧。他朝里望了一眼，有十几个门铃。门铃上没写名字——只能靠号码和字母区分。

现在怎么办？

他没有线索。

他可以在外边等亚当。可那样做有何益处呢？现在是晚上十点。这里的人刚开始多起来。如果他儿子早就不听他的话，在这里聚会，那么他至少还得好几个小时才会出来。然后呢？迈克是不是该直接出现在亚当和他的朋友们面前，说：“啊哈，找到你了！”那会有什么帮助吗？迈克该怎样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迈克和蒂娅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也是监视过程中常常存在的另一个问题。先不说眼下显而易见的对隐私的侵犯。这里还涉及执行问题。当你发现了什么后，你该怎样去做？出面干涉，继而失去孩子的信任，这与未成年人饮酒一个晚上造成的伤害想必是一样，还是更深呢？

这得看情况。

迈克想确保儿子的安全。这就是全部。他记得蒂娅说过，我们的职责就是要保护他们安全地成年。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十多岁的孩子是如此躁动不安，他们的荷尔蒙分泌是如此旺盛，感情是如此丰富。然后，他们会觉得唯我独尊。但很快一切都会过去。你不能告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这些。如果有什么是你能传递给年轻孩子的智慧，那它应该很简单：这也会过去——很快就会过去。当然，他们不会听，因为那正是青春的美丽与荒芜。

他想起亚当和CeeJay8115的即时聊天记录。他想起蒂娅的反应和他自己的本能。他不是个信教的人，不相信灵魂的力量或别的类似的东西，但他不愿意违背被自己称为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中存在的心灵感应的东西。有时候，你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能是一份医疗诊断表，或是在漫长的开车旅行中该走哪条线路。它只是飘忽在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一声脆响，一阵安静。可迈克已经学会忽略它，让自己去冒险。

眼下，每一种感应都在尖叫，告诉他儿子陷入了大麻烦。

那就找到他。

怎样找呢？

他没有主意。他回到街上。几个妓女对他抛媚眼。看起来大部分像是男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家伙声称自己是一批不同的“热情似火”的女士的“代言人”，迈克只需要填写一个表格，把他的身体情况和愿望写出来，代言人就能为他找到合适的玩伴或玩伴们。在拒绝之前，迈克甚至听完了对方的鼓动宣传。

他两眼在人群中搜寻。一些年轻女孩感觉到他的目光后，皱起了眉头。迈克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个被二十多岁的人群挤满的街道上年龄最老的一个。他注意到，每一家酒吧都会让顾客至少等上几分钟。门口都牵着一条天鹅绒绳子，也许有一码长，每个想要进去的人都会被挡在它后边大约十秒钟，然后门才打开。

迈克将头扭向右边时，他看到了什么。

一件校队夹克。

他赶紧转身，发现小赫夫正朝另一边走。

或者至少看上去像是DJ 赫夫。那个孩子总是穿这样一件校队夹克。所以，可能就是他。有可能。

不，迈克心想，他敢肯定，那就是DJ 赫夫。

他消失在一条巷子里。迈克立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当他看不到那个孩子时，他开始小跑起来。

“哇！慢一点，老爷爷！”

他撞到了某个剃光头，穿唇环的孩子。他的兄弟们一起嘲笑他。迈克皱皱眉，从他身边跑过。此时街上已塞满人，似乎每前进一步，人都变得更多。当他来到下一个街区，黑色哥特风格的人——哎呀族，埃莫斯族——似乎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拉美风格的人群。迈克听到有人在说西班牙语。婴儿爽身粉一般苍白的皮肤已被橄榄色皮肤替代。身着衬衫的男人一颗扣子也不扣，以便展现出下边亮白的、肌肉毕现的T恤。女人们具有萨尔萨式的性感，她们把男人称做“co os”，她们穿得如此透明，身上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肠衣。

迈克看见DJ 赫夫正朝右拐入另一条街。他好像正把手机拿在耳边。迈克加紧步伐想追上他……可接着他又能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再度困扰住他。抓住他，然后说，“啊哈”！也许吧。也许他应该只是跟在他后边，看看他究竟去哪里。迈克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但他不喜欢这样。恐惧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他向右转。

小赫夫不见了。

迈克加大步子。他想测测步速，看看花了多少时间。在这条街四分之一的部位，有一家酒吧。那是他能看到的唯一大门。DJ 赫夫一定进了那里。门外的队排得很长——是迈克见过的最长的队伍。至少有上百个孩子。队伍混杂——有埃莫斯族，有拉美族，有非洲裔美国人，甚至还有些被他们叫做雅皮士的人。

赫夫难道不用排队吗？

也许不用。一个体形格外庞大的保镖站在天鹅绒绳子后——这根绳子大概有十英尺长——让他们排队进入。

迈克跑向入口。保安——一个高大的黑人，胳膊粗得如同上百年的老杉树——厌恶地看了迈克一眼，好像迈克是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或许是把椅子，或者一次性剃须刀。

“我得进去。”迈克说。

“姓名。”

“我不在什么名单上。”

保安只是又看了他两眼。

“我想，我的儿子在里边。他还没成年。”

保安没有回应。

“听着，”迈克说，“我不想惹什么麻烦——”

“那就到队伍最后边去。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进去的。”

“事情有点紧急。他的朋友几秒钟前刚刚进去。他的名字叫DJ 赫夫。”

保安逼近一步。首先是他那大得足够当壁球场的胸脯，然后是身体的其余部分。“我现在不得不请你离开了。”

“我儿子还没成年。”

“我听到了。”

“我得叫他出来，否则这将是个大麻烦。”

保安用棒球手套般的大手摸了摸剃得精光的后脑勺：“你是说，大麻烦？”

“是的。”

“我，我，我可真有点担心了。”

迈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

“别烦我了。”保安说，“你不能进去。”

“你不明白。”

保安又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着迈克的脸了。迈克闭上眼睛，但没有后退。冰球训练——绝不能后退。他睁开眼，盯着大块头。

“后退。”迈克说。

“你现在该离开我们了。”

“我说，后退。”

“我哪也不去。”

“我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儿子。”

“这里没有未成年人。”

“我想进去。”

“那就去最后边排队。”

迈克死死盯着大块头的眼睛。一动不动。他们如同职业拳手般对视着，只不过解说的时候要说明他们属于不同的重量级。迈克能感觉出空气里紧张的气氛。他感到腿有些刺痛。他知道如何格斗。如果不懂得怎样使用自己的拳头，你就不会在冰球场上走太远。他不知道眼前这家伙真能打还是只会展示肌肉。

“我要进去。”迈克说。

“你说真的？”

“我有朋友在警察局。”迈克完全是在吓唬对方，“他们会搜查这里。如果你们让未成年人进去，你们就完了。”

“我，我，我又被吓到了。”

“别挡着我的道。”

迈克朝右边迈一步。大个保安随之而动，堵在他面前。

“你得意识到，”大块头说，“这会引起打斗。”

迈克深知基本准则：永远不要表现出怯畏。“是的。”

“嗯，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你准备好动手了？”

保安笑了。他的牙很好，在黑色皮肤映衬下，犹如珍珠般亮白。“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虽然我很怀疑，但即使你比我想象的还难对付，我还有雷吉和蒂龙。”他用拇指指了指另外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大个子，“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在某些蠢货身上展示勇气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公平打斗。如果你和我‘动手’”——他模仿迈克的腔调——“他们便会加入。雷吉有一把警察用的泰瑟枪（一种电击枪——译者注）。你明白了吗？”

保安把胳膊抱在胸前。这时，迈克看到了他的文身。

他的前臂上纹着一个绿色的字母D。

“你叫什么名字？”迈克问。

“什么？”

“你的名字，”迈克对保安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

“姓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迈克指了指他的胳膊：“文了个D。”

“这跟我的名字毫无关系。”

“达特茅斯？”

保安安东尼盯着他。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呢？”

“荒野中的哭泣。”迈克背诵出学校的校训。

安东尼开始翻译：“沙漠中的呼喊。”他笑了，“一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是。”迈克说，“你打球吗？”

“橄榄球。常春藤联盟。你呢？”

“冰球。”

“也是常春藤联盟？”

“还有全美职业联盟。”迈克回答。

安东尼扬了扬一边眉毛。

“你有孩子吗，安东尼？”

“我有个三岁大的儿子。”

“如果你觉得孩子有麻烦了，你、雷吉和蒂龙难道还会阻止我进去吗？”

安东尼长出一口气。“你为什么坚信你的孩子在里边？”

迈克告诉他说，他看到了穿着校队夹克的DJ 赫夫。

“那个孩子？”安东尼摇了摇头，“他没有进这里。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穿着高中校队夹克的小屁孩进去吗？他跑进那条巷子里了。”

他指了指约十码外的街道。

“知道他能去哪里吗？”迈克问。

“我想，那是死胡同。我没去过那里。没理由去。那里都是瘾君子之类的据点。现在，我得请你帮个忙了。”

迈克等待着。

“大家都看到我们在这里扯了半天。如果就这样让你走，会有损我的名声——在这里，全靠名声吃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所以，我会举起拳头，你就像个吓坏了的姑娘一样逃跑。如果愿意，你可以跑到那条巷子里去。你能理解我吗？”

“我可以先问一件事吗？”

“什么？”

迈克掏出钱包。

“我已经告诉你了，”安东尼说，“我不想——”

迈克给他看了看亚当的照片。

“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安东尼咽了咽唾沫。

“这就是我儿子。见过他吗？”

“他不在这里。”

“我不是问这个。”

“从来没见过他。还有吗？”

安东尼一把抓住迈克的衣领，扬起拳头。迈克边退边叫喊：“求你别这样，好的，对不起，我这就走！”他往后撤。安东尼放开了他。迈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安东尼的声音：“没错，孩子，你最好快跑……”

一些顾客鼓起掌来。迈克沿着街道疾驰，拐进那条巷子。他差点摔倒在一排破旧的垃圾箱上。碎玻璃在他脚下咔嘎扎嚓作响。他停下步子，朝前看，又是个妓女。至少他认为她是个妓女。她斜靠着一个硕大的垃圾桶，仿佛那是属于她的一部分，是她的另一条躯干，如果没有它，她便会倒地，永远爬不起来。她的假发呈淡紫色，看起来就像是从戴维·鲍依一九七四年的衣橱里偷出来的。也可能来自鲍依破旧的垃圾箱，上边似乎有虫子爬来爬去。

女人不露齿地冲他笑笑。

“嘿，宝贝。”

“你看到一个男孩跑过去吗？”

“有很多男孩跑过去，宝贝。”

如果说她的声音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应该称为委靡。她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尽管额头上没有刻着“瘾君子”几个字，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迈克寻找出口。没有。既没有出口，也没有门。他看到几处应急梯，但都已锈迹斑斑。所以，如果赫夫真的到了这里，他又是怎么出去的呢？他能去哪里——或者他在迈克与安东尼争论的时候已经溜走了？还是安东尼为了摆脱他而欺骗了他？

“你是在找那个高中生吗，宝贝？”

迈克停下来，转回身对着那个瘾君子。

“那个高中生。那个又年轻，又英俊的孩子？噢，宝贝，只要想到他，我都会兴奋不已。”

迈克稍稍朝她迈近一步，生怕步子大了会把她震倒在地，让她消失在她脚下的乱石堆中。“是的。”

“那就来吧，宝贝，我会告诉你他在哪里。”

迈克又向前一步。

“再近一点，宝贝。我又不咬人。除非你希望那样。”她咯咯的笑声简直能叫人做恶梦。当她张开嘴时，鼻梁都塌了下来。她嘴里嚼着泡泡糖——迈克能闻出来——但那无法掩盖某种烂牙发出的腐味。

“他在哪？”

“你有点钱吗？”

“钱很多，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先让我看看。”

迈克不喜欢这种方式，可也不知道还能怎样。他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这只手让迈克想起过去《魔界奇谭》连环画中描述的棺材里探出的骨头。

“先告诉我。”他说。

“你不相信我？”

迈克没时间磨蹭。他把纸币撕破，给了她一半。她接过去，叹了口气。

“等你说了，我会给你另一半的。”迈克说，“他在哪里？”

“为什么这样呢，宝贝，”她说，“他就在你身后。”

迈克刚一转身，有人就击中了他的肝部。

肝部受到的重击能使人丧失战斗力，暂时性麻痹。迈克清楚这一点。这家伙没那样做，但差一点就到那个程度了。剧痛令他踉跄。迈克张大口，但没有喊出声。他单膝跪倒在地。又一击从侧面袭来，打中他的耳朵。有什么硬物从他脑袋上弹开。迈克想要躲过攻击，可又是一轮，这次是脚踢，击中了他肋骨下部。他背朝后砰然倒下。

本能开始起效。

移动，他想。

迈克打着滚，他感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扎入他的胳膊。也许是那些碎玻璃。他试图爬开，但头部又遭到击打。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脑袋朝左边甩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迈克用力一蹬。他的鞋跟与某种柔软圆滑的东西接触上了。只听一声惨叫：“妈的！”

有人跳起来踩在他身上。迈克也曾参与过殴斗，不过多是在冰球场上。但他还是学会了一些东西。例如，在迫不得已前不出拳。出拳会让手受伤。是的，隔着一段距离时，你可以那样做。但现在太近了。他弯着胳膊，盲目地挥舞着。他听到噼啪一声，有血喷溅出来。

迈克意识到自己击中了某人的鼻子。

他又舞出一拳，并顺势转身，乱踢一气。天很黑，夜色中尽是吁吁的喘气声。他朝后仰头，然后用头向前撞去。

“救命！”迈克高喊，“救命！警察！”

他居然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看不清脸。但对方不止一个人。他想，两个也不止。他们同时扑向他。他撞向垃圾桶，和铁桶一起翻倒在地。迈克拼命搏斗，可他们已完全压住了他。他设法用指甲抓伤了其中的一张脸。他的衬衫被撕破了。

接着，迈克看到刀光一闪。

他僵住了。他说不清自己僵在那里有多久，但已经够久的了。他看到刀光，他僵住了。这时，他感到脑袋旁一声闷响。他向后倒去，头部撞在地面。有人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抓住他的腿。他感到胸口被重击。接着，拳脚仿佛落在全身每一个地方。迈克想要移动，想要护住自己，但胳膊和腿脚已不听使唤。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晕厥，正在放弃。

殴打停止了。迈克觉得胸部压力小了些。有人站了起来，或是被他踢开了。他的腿自由了。

迈克睁开眼睛，但只看到黑影。最后，有人用脚尖重重踢向他的脑侧。眼前一片漆黑，直到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十六章

凌晨三点，蒂娅再次试着给迈克打电话。

无人接听。

波士顿四季酒店非常漂亮，她喜欢自己的房间。蒂娅很乐于待在豪华酒店里——谁不愿意呢？她喜欢那床单，喜欢房间的服务品质，喜欢任由自己性子选择电视频道。她一直努力工作至午夜，全身心投入到明天取证的准备中。手机调成振动，在口袋里放着。如果一直没有动静，蒂娅就会将它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可能未能察觉到的振动提示。

但没有呼入记录。

迈克究竟在哪里？

她当然给他打了电话。她还往家里打，往亚当的手机上打。拨号的指尖都显得慌乱起来。她尽量不让这种情绪涌上来。亚当是一回事，迈克是另一回事。迈克是个成年人。他非常非常有能力。这也是他最初吸引她的因素之一。那样的反女权主义者或许是可靠的。迈克·拜能给她安全感，让她温暖，全方位地保护她。他坚如磐石。

她可以钻进汽车，开车回家。那会花去大约四五个小时。天亮她就能到家。可到家了她究竟能做什么呢？报警吗？可他们立刻就能听她的？他们又会在哪个钟点采取些什么实质性的措施呢？

凌晨三点。她想，只能给一个人打电话了。

他的号码储存在她的黑莓手机里，但她从没用过。她和迈克共享一套微软Outlook程序，能为他俩同时存储一份地址与电话簿，外加一个日程表。他们的黑莓手机彼此同步，这样，从理论上说，他们能知道对方的日程安排。这还意味着他们都掌握着对方的个人与工作联络信息。

从这一点上看来，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不是吗？

她考虑了一下——关于秘密和内心深处的想法，关于我们对这些东西的需求，关于作为母亲和妻子，关于对它们的恐惧。但现在没时间了。她找到号码，按下呼出键。

从莫的声音听不出他已经睡着。

“喂？”

“我是蒂娅。”

“出什么事了？”

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担心。莫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从许多方面来说，他只有迈克。“你有迈克的消息吗？”

“大概八点半之后就没有了。”接着他又重复道，“出什么事了？”

“他在找亚当。”

“这我知道。”

“我估计我们大约九点钟通过电话。从那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你打过他的手机吗？”

蒂娅这才明白，当她用同样愚蠢的问题去问迈克时，迈克是怎样的感受了：“当然。”

“说话这会我就在穿衣服了，”莫说，“我开车去你家看看。你们还是把钥匙藏在栅栏柱边的假岩石里吗？”

“是的。”

“好的，我这就出发。”

“你觉得我该报警吗？”

“或许等我到你家再说吧。最多二三十分钟。没准他只是看电视的时候坐在那睡着了。”

“你觉得可能吗，莫？”

“不。到了我就给你电话。”

他挂断电话。蒂娅摇晃着伸出床外的双腿。忽然间，房间对她丧失了全部吸引力。她讨厌一个人睡觉，即使是在奢华酒店里的高纱织床单上。她需要丈夫躺在她身旁。永远。他们很少分开过夜，她对他思念在心，难以言表。迈克算不上一个大人物，但却很真实。她喜欢挨着他时感受他的体温，喜欢无论何时他起身前都会在她额前留下的吻，喜欢他有力的手掌搭在她的背上。

她记得有一晚，迈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在蒂娅的反复追问下，他坦言感到胸闷。蒂娅想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坚强，可听到丈夫的话后，她差点崩溃。后来证明是因为严重的消化不良。可她已经毫不掩饰地因为这个想法哭泣过。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丈夫紧抱胸口，倒在地上的画面。她还明白，她马上便明白，总有一天，这一幕会发生，也许不是在三十岁、四十岁或五十岁，但它或是别的同样可怕的事情终究要发生，因为不管你是否乐意接受，这一幕都会出现在每对夫妇的身上，可如果发生在他的身上，她会活不下去。有时候，夜深人静，蒂娅会看着熟睡的丈夫，在迈克耳边低语：“答应我，让我先走。答应我。”

报警。

可他们会做什么呢？目前什么都做不了。电视上，FBI总是匆匆忙忙。蒂娅从最近一次的刑法更新中了解到，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甚至不能被宣告失踪。除非她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遭到绑架或是有生命危险。

她没有证据。

而且，如果她现在报警，最佳的情景将是：他们派一名警官去到她家。或许那时莫也在。这又可能产生某种误会。

所以，还是等上二三十分钟吧。

蒂娅想联系诺瓦克家，跟吉尔通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让自己安心罢了。该死。她原本对这次出差、入住豪华房间、穿上宽大的绒布睡袍、呼叫房内用膳感到如此开心，可现在蒂娅想要的只有她的家。这间房子毫无生命，没有温暖。孤独令她颤抖。蒂娅站起身，调高空调温度。

人太脆弱了，这就是事实。当然，我们掩饰了大部分现实，我们不愿去思考我们的生活是多容易支离破碎，因为认识到这一点会让我们发疯。那些时时担惊受怕的人，就是需要药物来发挥作用的人吗？因为他们理解事实，知道这条线又多窄。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事实，是他们无法隐瞒这个情况。

蒂娅可能就是那样。她心里明白，尽量让自己心情放松。忽然，她开始嫉妒自己的老板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来，因为她没有需要担心的人。也许那样更好。当然，从很大范围上说，能有让你关心的人比起孤家寡人一个更有利于健康。她明白这一点。但同时，你又不免担心失去这一切。有人说财富占据着你。才不是这样。占据你的是你爱的人们。只要你是那么在乎他们，你就永远是他们的人质。

时钟仿佛静止了。

蒂娅等待着。她打开电视。深夜时段充斥着商业广告——各种培训、招聘和教育广告。她心想，在这种时间看电视的人才不关心这些事情呢。

快到凌晨四点时，手机终于响了。蒂娅抓过电话，是莫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

“喂？”

“迈克不在。”莫说，“亚当也不在。”

洛伦·缪斯的门上挂着“埃克塞斯郡首席调查官”的牌子。每次开门时，她都会停下来默念这几个字。她的办公室在右边角落里，手下的侦探们的办公地点也在这一层楼。洛伦的办公室有窗户，她也从不关门。她既想成为大家中的一员，又乐于同时是他们的上司。尽管她很少需要私密空间，但真的有必要时，她会使用一间同样排列在外的讯问室。

当她清晨六点半来到办公室时，这里只有另外两名侦探，两人都正要出门，因为交班是在七点钟。洛伦看了看黑板，以便了解是否有新的杀人案发生。没有。她希望尽快从国家犯罪信息中心那里拿到停尸房里那具不是妓女的无名尸的指纹检测结果。她打开电脑查阅。结果尚未出来。

纽瓦克警方在距离无名氏被杀现场不远处设有一台持续工作的监控探头。如果尸体是被汽车运到那里的——没理由认为是某个人扛过去的——那么，这辆车应该会被清楚地录下来。当然，要查出是哪一辆车，将会是非常繁重的工作。也许被录下来的车能达到好几百辆，她怀疑不会有谁在车尾贴个标志，上边写着“车内有尸体”。

她看了看计算机，是的，下载已经完成。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于是她想，很好，为什么不呢？正当她准备单击“进行游戏”按钮时，有人急促地轻轻敲门。

“能打搅一下吗，长官？”

克拉伦斯·莫洛从门外探进脑袋。他快六十岁了，是个黑人，留着粗糙的灰白胡子，一张脸显得有些肿胀，就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他总是很有礼貌——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从不说脏话，也不喝酒。

“当然，克拉伦斯，怎么了？”

“我昨晚差点往你家里打电话了。”

“哦？”

“我想，我弄清楚你的那个无名氏的名字了。”

洛伦坐直了身子：“可是？”

“我们接到了利文斯顿警察局关于一位尼尔·科多瓦的电话。他住在城市里，拥有一家连锁理发店。已婚，有两个孩子，无犯罪记录。总之，他说他的妻子里巴失踪了。是的，她和你对无名氏的描述基本相符。”

“但是？”缪斯又说。

“但她是昨天失踪的——在我们发现这具尸体之后。”

“你肯定吗？”

“肯定。他丈夫说当天早晨去上班前还见到过她。”

“他可能是撒谎。”

“我不这么认为。”

“有人跟进这件事吗？”

“一开始没有。但发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科多瓦认识城里警方的人。你知道在那种地方这是怎么回事。每个人有自己认识的人。他们找到了她的车，停在东汉诺威一家华美达附近。”

“啊，”缪斯说，“酒店。”

“是的。”

“所以，科多瓦太太并不是真的失踪？”

“是啊，”克拉伦斯咧了咧嘴，“这就是有趣的事情。”

“怎么了？”

“很显然，那个利文斯顿警察跟你的想法一样。科多瓦太太和情人幽会，所以回家晚了。所以，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是说那个利文斯顿警察。他不想把消息告诉他的那位朋友，那个丈夫。所以，他让我来去告诉他。算是帮个忙。”

“继续。”

“我哪知道啊——我给科多瓦打电话。我向他解释说他妻子的车停在一家当地酒店的停车场里。他跟我说那不可能。我告诉他如果他想亲自去看看的话，车现在还在那里。”他顿了顿，“该死。”

“怎么了？”

“我应该告诉他吗？我是说，回想一下。也许告诉他就是对她隐私的侵犯。万一他拿着一把枪或什么的出现在那里呢？天哪，我都不敢想下去。”克拉伦斯皱起眉头，“我是不是不该提那辆车啊，长官？”

“别担心。”

“好吧，随它去。反正，这个科多瓦不肯相信我的话。”

“恐怕大多数男人都会这样。”

“是的，当然了。但接着，他说了些有意思的事情。他说他一开始感到心慌，是因为她没有去阿尔蒙特的溜冰辅导课接他们九岁的女儿。那不像她的做法。他说她计划先去纽亚克的帕利塞兹购物中心逛逛——他说她喜欢在塔吉特购买孩子们的东西——然后就去接女儿。”

“那个母亲再也没出现？”

“是的。溜冰场联系不上母亲，所以拨打了父亲的手机。科多瓦开车去接回孩子。他想也许妻子遇上堵车之类的。287公路上今天早些时候发生了意外。她还总是忘记给手机充电。所以，联系不上她虽然让他担心，但还没到惊慌失措的地步。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也越来越焦急。”

缪斯思考了一会。“如果科多瓦太太是和某个男朋友在酒店约会，她可能只是把接孩子的事给忘了。”

“我同意，但有一件事得注意。科多瓦已经通过网络查询了妻子的信用卡记录。下午的时候，她去过帕利塞兹购物中心。她的确在塔吉特买了东西。花了四十七元八十分。”

“嗯。”缪斯示意克拉伦斯坐下。他照做。“这么说，她先去了帕利塞兹购物中心，然后调头远道开车去约会情人，却把在购物中心附近上溜冰课的孩子给忘了。”她看着他。“听起来真奇怪。”

“你得听听他的声音，长官。我是说那个丈夫。他都快疯了。”

“我觉得你可以去华美达查查，看有没有人认识她。”

“我去了。我让那个丈夫扫描了一张照片发给我。没人对她有印象。”

“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新人当班，她也可能是偷偷进去的，谁知道呢，也许是她的情人登记的房间。可她的车还在那里吗？”

“是的。这也很奇怪，对吗？车子居然还在那里？你办完事，然后回到车上，再开车回家，这才合理。因此，即使这是奸情，你现在不认为这奸情里有问题吗？男的可能绑架了女的，或者存在某种暴力行为——”

“——或者她跟他私奔了。”

“是的，那也有可能。可真是一辆好车。阿库拉MDX，才买了四个月。你难道会扔了它？”

缪斯想了想，耸耸肩。

克拉伦斯说：“我想跟这个案子，行吗？”

“去做吧。”她又想了想，“请帮我个忙。去查查看利文斯顿或那片区域有没有其他的女人被报告失踪。哪怕只是失踪了一阵子。哪怕不太受警方重视的。”

“已经查了。”

“结果呢？”

“没有收获。噢，但有个女的打电话报案说，她的丈夫和儿子失踪了。”他翻阅自己的记事本，“她的名字叫蒂娅·拜。丈夫叫迈克，儿子叫亚当。”

“当地警方介入了吗？”

“这个我还不清楚。”

“要不是孩子也失踪了，”缪斯说，“没准就是这个叫拜的家伙跟科多瓦太太一起私奔了。”

“需要我去查查其中有没有联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真如我所说，这终究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两个互相倾慕的成年人是可以一起消失一段时间的。”

“是啊，好的。不过，长官？”

缪斯喜欢他这样叫自己长官：“怎么了？”

“我有一种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就跟着你的感觉走，克拉伦斯。随时向我汇报。”

第十七章

在梦里，一阵嘟嘟声后，有声音传来：“真的很抱歉，爸爸……”

在现实中，迈克听到黑暗中有人在用西班牙语说话。

他也常常说西班牙语——想在168大街上的医院工作，你至少得会用西班牙语说医疗术语——所以他能听懂，一个女人正在一个劲地祈祷。迈克想扭过头，但却动不了。没关系，反正都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女人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祈祷文，迈克觉得太阳穴阵阵轰鸣。

与此同时，迈克又想起了自己的符咒。

亚当。亚当在哪里？

迈克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眼是闭着的。他想睁开双眼。可目前却办不到。他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皮上，集中在将它们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上。虽然花了些时间，但最终它们还是眨巴起来。太阳穴的轰鸣此时变成了锤击。他举起一只手，在脑侧做了个推举的动作，仿佛这能把疼痛抛开。

他眯着眼，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西班牙语的祈祷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是那种混合着强效清洁剂、身体器官、动物标本的味道，绝对不是正常的空气环境。迈克的头歪向左边。他看到一个女人弓着背躺在一张床上。她的指头在拨动念珠。她的头似乎枕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她一会哭泣，一会祷告——混杂不清。

他试图伸手过去说点什么，好安慰一下她。毕竟他是个医生。可他胳膊上插着一个静脉注射器，正慢慢向他输送液体，原来他也是个病人。他努力回忆发生的事情，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这花了点时间。他的思维有些混乱。他努力回想。

他醒过来时，就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不安。他想要撇开这不安，可由于记忆力，那种不安又潜了回来。紧接着，他的符咒便再度浮现，这次，只有一个词：

亚当。

经历的一幕幕涌现出来。他去找亚当。他跟那个叫安东尼的保安交谈。他进了那条巷子。那里有个戴着恐怖假发的疯女人……

出现过一把刀。

他被刺中了吗？

他不这么认为。他将头扭向另一边。另一位病人。一个闭着眼的黑人。迈克想要寻找家人，可这里没有谁在陪伴他。他不该感到惊讶——也许他只外出了一小段时间。他们一定会联系蒂娅。她在波士顿。赶过来需要时间。吉尔在诺瓦克家。可亚当……

在电影里，如果一个病人这样醒来，通常是在一间私人病房里，医生和护士早已等候在旁边，微笑着回答病人的各种问题，仿佛他们已等了一整晚。迈克没看到护理人员，他清楚惯例。他寻找呼叫按钮，发现按钮被绑在床头栏杆上，于是按下去呼叫护士。

又过了一会儿。说不清究竟是多久。时间一点点过去。祷告的女人声音已渐渐消失。她站起来抹着泪眼。迈克终于能看到床上的那个男人。比女人年轻很多。是母子俩吧，他猜测。他很好奇，是什么让这两个人到了这里。

他望向她身后的窗户。影子很强烈，有阳光。

是白天。

他在晚上失去了意识。过了好几个小时了。没准是好几天。谁知道呢？虽然知道没什么益处，他还是再次按下了呼叫按钮。恐慌开始袭上心来。头痛还在持续加剧——就像有人在拿着一台手提电钻钻他的右太阳穴。

“来了，来了。”

他转向门口。是护士，一个大块头女人，颤动的胸前挂着一副老花镜。她不急不忙地走了进来，胸牌上写着她的姓名：贝莎·邦迪。她低头看了看他，皱起眉头。

“欢迎来到自由世界，瞌睡虫。你感觉怎么样？”

迈克缓了一会才发出声。“就好像跟大卡车来了个亲密之吻一样。”

“也许那都比你做的事情更干净。你口渴吗？”

“都快渴死了。”

贝莎点点头，端起一杯冰块，把杯口斜向他的嘴唇。冰块有股药的味道，但在他嘴里的感觉很好。

“你这是在布朗克斯—黎巴嫩医院。”贝莎说，“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袭击我。我想，是一伙人。”

“嗯，嗯。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拜。”

“能把你的姓拼写出来吗？”

迈克照做。考虑到这是某种认知测试，他还主动提供了一些信息：“我是一名外科医生，”他说，“在纽约长老会医院从事移植手术。”

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就像他提供了错误答案似的：“你说真的？”

“是的。”

继续皱眉。

“我通过了吗？”他问。

“通过？”

“认知测试。”

“我不是医生。他过一会就来。我问你的名字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你进来的时候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袭击你的人拿走了所有东西。”

迈克想要说点别的什么，但头骨一阵疼痛。他强忍住，咬着牙，心里数到十。当疼痛过去，他再次开口。

“我在这里多久了？”

“整晚。六七个小时吧。”

“现在几点了？”

“早上八点。”

“还没人通知我的家人吗？”

“我都告诉过你了。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我得用一下电话。我得给我妻子打个电话。”

“你妻子？你确信吗？”

迈克脑子非常混乱。他也许正在接受某种治疗，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问些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当然确信。”

贝莎耸耸肩。“电话就在你床头，但我得去叫他们把它开通。也许你需要有人帮你拨号，对吗？”

“也许吧。”

“噢，你有医疗保险吗？我们有些表单需要你填写。”

迈克很想笑笑。要紧的事先来。“我有。”

“我会派有资质的人来采集你的信息的。你的医生很快就会来跟你谈谈你的伤情了。”

“我伤得有多重？”

“你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由于你在外边躺了那么久，所以显然你受了脑震荡和颅脑损伤。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让医生告诉你详情吧。我去看看能否请他快一点。”

他了解这一行。楼层护士是不会给他诊断结果的。

“疼得厉害吗？”贝莎问。

“还行。”

“现在给你用了些止痛药，所以在伤情好转前，疼痛还会更加厉害。一会我给你装一台吗啡镇痛泵。”

“谢谢。”

“我很快就回来。”

她朝门口走去。迈克又想起了什么。

“护士？”

她转身对着他。

“没有警察什么的想要和我谈谈吗？”

“什么？”

“我受到了袭击，而且按你的说法，我被抢劫了。难道没有警察对此感兴趣吗？”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什么，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坐在这里等到你醒来？”

她说得对——就像是等着病人苏醒的医生。

贝莎补充道：“对这种事情，大多数人会想方设法不向警方报案。”

“哪种事情？”

她又皱起眉头。“你也希望我为你报警吗？”

“我最好先给我妻子打电话。”

“是啊，”她说，“是啊，我想也许那样做最合适。”

他伸手去按病床控制钮。疼痛在他胸腔撕扯。他的肺停止了工作。他摸到控制面板，按下最上边的按钮。他的身体蜷缩着。他尽量把身子伸直一点。接着，他慢慢伸手去够电话。他把听筒拿到耳边。电话还没接通。

蒂娅一定会惊慌失措。

亚当现在在家了吗？

到底是谁袭击了他？

“拜先生？”

贝莎护士再次出现在门口。

“是拜医生。”他纠正道。

“噢，瞧我，忘记了。”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不过，让医院知道你也是个外科大夫，绝对是个好主意。如果一个警察因为超速被要求靠边停车，他总会让别的警察知道自己的职业。这样就能被归入“不能伤害”的范畴。

“我找到了一位在这里处理别的事情的警官。”她说，“你想和他谈谈吗？”

“是的，谢谢。可你能也把电话接通吗？”

“随时都有可能通的。”

穿着警服的警官走进病房。他是个留小胡子的小个拉美人。迈克觉得他三十四五岁。他自我介绍叫古铁雷斯警官。

“你真的要报案吗？”他问。

“当然。”

他也皱起了眉。

“怎么了？”

“我就是送你到医院的警官。”

“谢谢。”

“不客气。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吗？”

迈克想了想。“也许是在那家酒吧旁的巷子里吧。我忘了街道名称。”

“非常正确。”

他看着迈克，在等待什么。迈克终于看了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迈克说。

“我想什么了？”

“你觉得我被一个妓女给迷惑了。”

“迷惑？”

迈克费力地耸耸肩。“我看过很多电视节目。”

“好吧，我不擅长得出结论，不过我很清楚如下情况：你被发现的时候，倒在一条妓女经常出没的小巷里。你比当地酒吧客人的平均年龄大了二三十岁。你结婚了。你遇到袭击，被抢劫，我之前在一名嫖客的身上见过你被打的方式”——他用指头打了个引号——“‘被某个妓女或她的皮条客迷惑了’。”

“我到那里不是招妓。”迈克说。

“啊哈，不，不，我确信你去那条巷子是要看风景。那很特别。别让我为那里的香味兴奋。伙计，你不必向我解释。我完全理解。”

“我在找我的儿子。”

“在那条巷子里？”

“是的。我看到他的一个朋友……”疼痛再次袭来。他清楚这样做会导致什么结果。得花些时间才能解释清楚。然后呢？这个警察又能发现些什么呢？

他必须联系蒂娅。

“我现在疼得厉害。”迈克说。

古铁雷斯点点头：“我明白。听着，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谈或是需要提起控诉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古铁雷斯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离开了房间。迈克没有理会。他忍痛拿过电话，拨下了蒂娅的手机号码。

第十八章

洛伦·缪斯观看着离她的无名氏尸体被抛弃处不远的街道监控录像。没什么发现，但话又说回来，她又想发现什么呢？几十辆车在那个时候驶过那里。你几乎无法排除一辆的嫌疑。哪怕最小的汽车行李箱里都能藏下尸体。

可她还是继续心怀希望地观看，直到录像带播放结束。看带子对她面临的难题没有起到任何帮助。

克拉伦斯敲响房门，再次把头探进来：“你不会相信的，长官。”

“我听着呢。”

“首先，忘了那个失踪的男人吧。一个叫拜的家伙。猜猜他在哪里？”

“在哪里？”

“布朗克斯的一家医院。他的妻子在出差，他外出遭到一个妓女的打劫。”

缪斯扮了个鬼脸。“一个利文斯顿的家伙跑到那里去找妓女？”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有的人喜欢造访贫民窟。不过，这不是大新闻。”克拉伦斯主动坐了下来，这有点不太寻常。他的衬衣袖口卷着，丰满的脸上有一丝隐藏不住的笑意。

“科多瓦的那辆阿库拉MDX还停在酒店的停车场里，”他说，“当地警方已经进行过一些入房调查。她不在里边。于是我向前追溯。”

“追溯？”

“我们知道她最后到的地方是帕利塞兹购物中心。那是个宏大的购物中心，他们有非常广泛的安防系统。所以，我给他们打了电话。”

“警卫室？”

“是的，了解的情况如下：昨天，大约下午五点，有人报案说他看到一个开绿色阿库拉MDX的女人走到车边，装上一些购买的东西后，又走向停在旁边的一个男人的白色客货车。他说她进了货车，不是被强迫之类的，但接着车门便关了。这个人称，没什么特别的，但有另一个女人发动了那个女人的阿库拉。然后两辆车一起开走。”

缪斯朝椅背靠去：“客货车和阿库拉？”

“是的。”

“另一个女人开走了阿库拉？”

“是的。总之，这个人向警卫室报告，警卫们似乎，呃，这事没有引起他们任何注意——我的意思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因此，他们只是把过程记录下来。但当我打去电话，他们想了起来，取出那份报告记录。首先，这一切都发生在塔吉特卖场外边。警卫室接到报告是在下午五点十五分。我们清楚，里巴·科多瓦在塔吉特结账时是下午四点五十二分。收银条上有日期和时间。”

警报响起，可缪斯不确信它们源自何处。

“给塔吉特打电话。”她说，“我打赌他们有监控摄像头。”

“说话这会儿，我们正和塔吉特总部协调。也需要花一两个小时，不超过这个时间。还有件别的事。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我们能了解到她在塔吉特买了些什么。一些儿童DVD影碟，一些儿童内衣和衣服——都是儿童用品。”

“如果你打算和情人私奔，就不会买这些东西。”

“完全正确，除非你带着小孩，而她却没有。除此之外，我们打开了她停在停车场的阿库拉，|福@哇$小！说%下&载*站|里边没有塔吉特的购物袋。丈夫检查了家里，以确定她是否在家停留过，但也没发现在塔吉特买的东西。”

缪斯感到从耳根开始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他问。

“我想要看到警卫室的那份报告。弄清那个家伙的电话号码——就是报告说看见她进了那辆货车的那个人。看看他是否还记得些别的——车辆特征，对乘客的描述，诸如此类。我确信警卫没有向他询问过所有这些情况。我要了解一切。”

“好的。”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可其实她已经心烦意乱，血脉喷张。克拉伦斯离去后，缪斯抓起电话，拨通了老板保罗·科普兰的手机。

“喂？”

“你在哪里？”缪斯问。

“我刚驾车送完卡拉。”

“我有事情需要和你商量，科普。”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恐怕得去餐馆见我的准新娘，好把席位表最终确定下来。”

“席位表？”

“是的，缪斯。席位表。用它可以告诉人们该坐在哪里。”

“你在乎这个吗？”

“一点也不。”

“那就让露西去办吧。”

“是啊，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所有这些事她都拖着我一起，但又不准我发表意见。她说我只是个摆设罢了。”

“她说得对，科普。”

“是的，没错，可我也有大脑啊。”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这一部分。”她说。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是该深思熟虑还是该果断行动。”

“这件事比哪个阿姨、哪个叔叔该坐在同一桌更重要吗？”

“不，只不过是件杀人案罢了。”

“那还是我来作出牺牲吧。我这就来。”

电话铃声唤醒了吉尔。

她在雅斯敏的卧室里。为了与其他女孩合得来，雅斯敏格外努力，装作非常痴迷于男生。一面墙上挂着一张《高校音乐剧》中的帅哥扎克·埃弗隆的海报，另一面墙上挂的则是《甲板生活》里的斯普劳斯兄弟。还有一张是《汉娜·蒙塔娜》（以上三部均为美国青春偶像剧——译者注）中的麦莉·希拉——没错，这个是女孩，不是帅哥，可也差不多。看起来都是那样不顾一切。

雅斯敏的床靠近房门，而吉尔则睡在窗户边。两张床上都铺着毯子，还有动物毛绒玩具。雅斯敏曾经告诉过吉尔，父母离婚给自己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对她攀比似的宠爱——父亲和母亲都变着花样给她买礼物。雅斯敏每年只见妈妈四五次，但会经常收到她寄来的东西。她收到了至少二十多个泰迪熊，其中包括一个穿得像拉拉队队长的，另一个趴在吉尔枕头旁，像个流行巨星，穿着水晶亮片短裤，露背上衣，毛茸茸的脸上还戴着副无线麦克风。包括三头河马在内的许多网娃动物玩偶散布在地上。床头柜上是几本旧的《J-14》、《青少年》和《明星》杂志。地毯是那种厚厚的粗毛质地。她的父母告诉她，这种地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过时，不过似乎能在小朋友的卧室里营造出一种特别的味道。桌子上还放着一台崭新的苹果电脑。

雅斯敏电脑用得很熟练，吉尔也一样。

吉尔坐起来。雅斯敏眨眨眼，望着她。从目前所在的位置，吉尔能听到讲电话的声音。是诺瓦克先生。吉尔和雅斯敏之间的床头柜上有一台辛普森一家闹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吉尔知道，这时候打电话来太早了，尤其对周末而言。

两个女孩昨晚很晚才睡。她们先是和诺瓦克先生及他那个讨厌的新女朋友贝丝一起外出吃晚餐和冰激凌。贝丝大概四十岁，诺瓦克先生说什么她都会哈哈大笑，就像，呃，就像她们学校里那些花痴女孩为了让某个男孩喜欢自己时做的那样。吉尔觉得她早该过了那个阶段。也许还没有。

雅斯敏的房间里有一台等离子电视。她父亲允许她们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这是周末，”诺瓦克笑容可掬地说，“尽管看吧。”于是，她们用微波炉打了些爆米花，然后欣赏PG-13（十三岁以下儿童可在家长指导下观看的——译者注）电影，甚至还看了一部没准能让吉尔的父母发疯的R级（十七岁以下青少年须在家长陪同下才可观看的——译者注）电影。

吉尔下了床。她要小便，可现在，她很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是否找到了亚当。她很担心。她自己打过亚当的电话。如果说他不想被妈妈和爸爸找到的话，那也说得过去。可她从没想到，他会不回应妹妹的电话和信息。亚当从来都不会不答理她的。

可这次却不同。

这令吉尔更加担忧。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你在做什么？”雅斯敏问。

“看看亚当有没有回电话。”

“他回电话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雅斯敏不说话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将门推开。诺瓦克先生探进头来，低声道：“嘿，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醒来了？”

“电话铃把我们吵醒了。”雅斯敏说。

“是谁啊？”吉尔问。

诺瓦克先生看着她：“是你妈妈。”

吉尔僵住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宝贝。”诺瓦克先生说，可吉尔能看出这是个弥天大谎，“她只是问问我们今天能否让你继续在这里。我想我们一会就去购物中心，或许再看一场电影。听起来怎么样？”

“她为什么想要我今天待在这里？”吉尔问。

“我不知道，亲爱的。她只是说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帮个忙。不过她让我转告你，她爱你，一切都很好。”

吉尔没再说话。他在撒谎。她心里清楚。雅斯敏也清楚。她看看雅斯敏。这不能解决问题。他不会告诉她们的。他是在保护她们，因为十一岁孩子的思想还无法面对真实情况，一派胡言的成年人总是以此作为撒谎的借口。

“我要出去一会儿。”诺瓦克先生说。

“去哪？”雅斯敏问。

“办公室。我要去取些东西。不过贝丝刚才恰巧过来了。她在楼下看电视，如果有事可以找她。”

雅斯敏假笑一声：“只是恰巧过来？”

“是的。”

“她好像没在这过夜？对吧，爸爸。你以为我们还多小？”

他皱起眉：“够了，小姐。”

“随你便。”

他关上房门。吉尔坐在床边。雅斯敏靠到她身旁。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雅斯敏问。

吉尔没有回答，但她不喜欢思维指引她去的方向。

科普走进缪斯的办公室。缪斯想，穿上新的蓝色西装，他看上去更精神了。

“今天有记者招待会吗？”缪斯问。

“你怎么猜到的？”

“你的西服很漂亮。”

“人们还说漂亮这个词吗？”

“应该要说吧。”

“我同意。我就是漂亮的象征。我很漂亮。我是美男子。美人胚子。”

洛伦·缪斯拿起一张纸：“看看我的办公室里刚收到了什么。”

“告诉我吧。”

“弗兰克·特瑞蒙特的申请书。他申请退休了。”

“一大损失啊。”

“是的。”

缪斯看着他。

“怎么了？”

“你昨天把那个记者震住了。”

“怎么样？”

“你在大施恩惠，”缪斯说，“我不需要你救我。”

“我没有救你。如果说是什么的话，那也是支持你。”

“怎么说？”

“你要么有资本把特瑞蒙特打得落花流水，要么不行。你们中必然有一个要栽倒。”

“你是说，他或者我，对吗？”

“完全正确。事实上，特瑞蒙特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一个告密者，和可怕的不安定因素。出于自私的原因，我希望他离去。”

“那如果我没有资本呢？”

科普耸耸肩：“那递交申请书的恐怕就是你了。”

“你愿意冒这个风险？”

“什么风险？特瑞蒙特是个懒惰的笨蛋。他如果比你更善于思考，那你就不该成为首席调查官。”

“说得好。”

“得了。你打电话不是叫我来谈弗兰克·特瑞蒙特的吧。有什么事？”

她将里巴·科多瓦失踪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塔吉特的目击者、客货车、东汉诺威华美达酒店停车场。科普坐在椅子上，一双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她。他的眼睛很了不起，会随着光线的不同而改变颜色。洛伦·缪斯对保罗·科普兰有些迷恋。不过，她对那个年龄更大的他的前任也有一种迷恋，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同。也许，她对权威人物都有好感吧。

这种迷恋是无害的，它不是真实生活中的渴望，而更像一种欣赏。他不会令她夜不能寐，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也不会带来任何幻想、情欲或别的。她爱保罗·科普兰的吸引力，但不会想要占有他。她希望与她约会的男人能具有那些特质。可洛伦清楚，她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人。

缪斯了解老板的过去，了解他已经摆脱的那种该死的现代启示录般的恐惧。她甚至是看着他从噩梦中摆脱出来的。保罗·科普兰和她认识的别的男人一样，受到过极大的打击，可打击却给了他动力。许多政治人物——这份工作就是一项政治任命——都野心勃勃，但却没经历过苦楚。科普却尝试过了。作为一名检察官，这使得他更具同情心，同时不易接受辩解。

缪斯不加评论地将里巴·科多瓦失踪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他看着她的脸，缓缓点头。

“让我猜猜看，”科普说，“你认为里巴·科多瓦跟你的那个无名氏的案子有关。”

“是的。”

“你是不是认为，呃，这是某个连环杀手干的？”

“虽然连环杀手通常都是单独行动，但还是有这种可能。这次还有一个女人卷入。”

“好吧，让我听听你为何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

“首先是作案方式。”

“两个年龄一样的白人女子，”科普说，“一个在纽瓦克被发现时穿得像个妓女。另一个我们还不清楚她在哪里。”

“这只是一部分，但其中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混淆视听和转移作案现场的手法。”

“我没听明白。”

“我们的对象是两个四十多岁，生活富裕的白人女子，失踪间隔大概在二十四小时。这很明显是个奇怪的相似处。而且，在第一起案子里，就是无名氏的案子，我们知道凶手精心策划是为了愚弄我们，对吧？”

“对。”

“而他在里巴·科多瓦身上同样如此。”

“你是说把车停在酒店旁？”

她点点头：“两个案子中，他都尽可能用虚假的线索误导我们。无名氏案子中，他伪装的现场会让我们误以为她是个妓女。在里巴·科多瓦的案子中，他又制造出一个女人背着丈夫与情人私奔的假象。”

“呃，”科普扮了个鬼脸，“很牵强。”

“是的。但确实值得注意。我不是种族主义者，可有多少来自像利文斯顿那样的郊区的漂亮家庭妇女会那样和情人私奔？”

“确有发生。”

“也许吧，但她会计划得更周详，对吧？她不会开车到一个离她女儿上溜冰课很近的购物中心，买上一些儿童内衣，然后，把这些都扔了，再和情人逃跑。此外，我们还有目击者，一个叫斯蒂芬·埃里克的人，他看到她在塔吉特上了一辆客货车，而另一个女人开走了里巴的车。”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

“好吧，但即便如此，还有什么别的使你将里巴·科多瓦和无名氏联系起来吗？”

缪斯挑了挑一边眉毛。“我把最精彩的部分保留在最后。”

“感谢上帝。”

“我们回到斯蒂芬·埃里克身上。”

“购物中心的目击者？”

“是的。埃里克报告了。当然，从事情本身出发，我没有责怪帕利塞兹购物中心警卫们的意思。听起来没什么。可我通过互联网找到了他。他有自己的博客，上边放着他的照片——着实是个大块头，浓密的胡子，感恩而死乐队的衬衫——当我跟他交谈，他坚称一定是个阴谋。埃里克也很喜欢把自己说成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你知道的，那种去购物中心瞎逛，希望遇上小偷的人。”

“是的。”

“可正因如此，也使他描述得很详细。埃里克说他看到一个和里巴·科多瓦特征相符的女人进了一辆白色雪佛兰克货车。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还有呢？”

“我查了牌照。登记在纽约斯卡斯戴尔一个叫做海伦·卡斯纳的女人名下。”

“她有白色的客货车吗？”

“有，而且，她昨天去了帕利塞兹购物中心。”

科普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觉得有人跟卡斯纳女士换了车牌？”

“正是。书本上最古老的把戏，但却依然有用——你偷一辆车来实施犯罪，然后更换车牌，以免被别人看见。又是障眼法。不过很多罪犯没有意识到，最有效的方法是和自己车型一致的车子交换车牌。这种迷惑效果更大。”

“这么说，你认为塔吉特停车场里的那辆客货车被盗了。”

“你不赞同吗？”

“我想我赞同。”科普说，“这当然会为埃里克的故事增添分量。我知道我们为何要替里巴·科多瓦担心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她和你的无名氏有什么关联。”

“看看这个。”

她将计算机显示器转向他。科普将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这是什么？”

“是无名氏被害地点附近一栋建筑的监控录像。今早我看过了，觉得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可现在……”缪斯把带子准备好。她按下播放按钮。一辆白色客货车出现了。她按下暂停键，图像定格。

科普靠近屏幕：“白色客货车。”

“对，白色雪佛兰客货车。”

“在纽约和新泽西登记的白色雪佛兰客货车肯定多得不计其数，”科普说，“你能看清车牌号吗？”

“是的。”

“那它是否和那个叫卡斯纳的女人的一致？”

“不。”

科普眯了眯眼。“不？”

“不。号码完全不同。”

“那这还算什么重要线索？”

她指了指屏幕：“这块车牌——JYL-419——属于纽约阿蒙克的戴维·帕金哈姆先生。”

“帕金哈姆先生也有白色客货车吗？”

“是的。”

“他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他已经七十三岁，没有案底。”

“所以，你认为这又是调换车牌？”

“是的。”

克拉伦斯·莫洛把头探进办公室：“长官？”

“什么事。”

他看到保罗·科普兰，赶紧挺直胸口，想要敬礼。“早上好，检察官先生。”

“嘿，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等待着。

“没事的，”缪斯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刚跟海伦·卡斯纳通过电话。”

“有何发现？”

“我让她检查自己货车的车牌。你是对的。牌照被掉换了，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还有其他的吗？”

“是的，出乎意料。知道现在她那辆车上的牌照是谁的吗？”克拉伦斯指了指计算机屏幕。“是戴维·帕金哈姆先生的。”

缪斯看着科普笑了，手掌向上一举：“这样的联系够充分了吧？”

“是的，”科普说，“足够了。”

第十九章

雅斯敏低声说：“我们走吧。”

吉尔看了看她的朋友。雅斯敏脸上那给她带去所有麻烦的小胡子不见了，可不知为何，吉尔仿佛还能看得到。雅斯敏的母亲曾从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南边的某个地方，也许是佛罗里达——来这里看望过她，并且带她去了一家昂贵的诊所，接受了电蚀治疗。这帮她改变了容貌，但却没让她对学校的恐惧感有丝毫减弱。

她们坐在餐桌前。贝丝——雅斯敏把她称做“一周女友”——为了给她们留下好印象，做了诱人的煎蛋卷早餐，里边还有香肠和贝丝拿手的“传奇烤饼”。可女孩们并不领情，她们更钟情于冰冻华夫饼干和巧克力豆，这令贝丝非常沮丧。

“好吧，女孩们，你们随意吧。”贝丝咬着牙说，“我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贝丝刚一出门，雅斯敏立即从餐桌旁起身，毛着腰朝飘窗走去，朝左看看，朝右看看，看不到贝丝。然后，她笑了。

“怎么了？”吉尔问。

“快来看。”雅斯敏说。

吉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看。角落里那棵大树的后边。”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仔细看。”雅斯敏说。

过了一会，吉尔才看到某种灰色而缥缈的东西。她明白雅斯敏的意思了：“贝丝在抽烟？”

“是的。她正躲在树后边抽烟呢。”

“为什么要躲着呢？”

“也许她是害怕在容易受到影响的年轻人面前抽烟吧。”雅斯敏坏笑着说，“也可能贝丝不希望让我爸爸知道。他讨厌抽烟的人。”

“你要打她的小报告吗？”

雅斯敏笑了，她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们都会打别人的小报告，不是吗？”她开始在一个包里翻找。吉尔微微喘了口气。

“是贝丝的吗？”

“是的。”

“我们不该这样做。”

雅斯敏只是做了个鬼脸，继续翻找。

吉尔靠近她，往包里瞧：“有好玩的吗？”

“没有。”雅斯敏放下包，“走，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她把包放在柜子上，朝楼梯走去。吉尔跟在她后边。设在楼梯平台处的卫生间有一扇窗户。雅斯敏飞快地瞟了一眼。贝丝的确在树后边——现在，她们能清楚地看到她——她在吸烟，仿佛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抓住了救生索似的。她闭着眼睛，猛地喷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雅斯敏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开了。她招呼吉尔跟上。她们进了她父亲的房间。雅斯敏径直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

吉尔大吃一惊。其实，这是她们的共同点之一。她们都喜欢探索。吉尔觉得，所有的孩子都有某种程度的探索欲，可在她家里，她的爸爸称她“小小小间谍”。她总喜欢潜入不属于她的地方。吉尔八岁的时候，在妈妈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老照片。它们被藏在一堆妈妈大学时期某个暑假去佛罗伦萨旅行时买下的旧明信片和药盒下边。

一张照片上是个和她当时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他站在一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孩旁边。吉尔马上明白，女孩就是她的母亲。她将照片翻过来。有人用清秀的字迹在上边写下了“蒂娅和戴维”以及拍照年代。

她从没有听说过戴维。但她明白了。窥探的过程已经给她上了珍贵的一课。父母也喜欢隐藏秘密。

“看这个。”雅斯敏说。

吉尔朝抽屉里望去。诺瓦克先生把一卷安全套放在了面上：“天啊，真不雅。”

“你觉得他是和贝丝在用这个吗？”

“我不想去想这些。”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感受？他是我父亲。”雅斯敏关上顶层抽屉，打开下一层。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吉尔？”

“怎么了？”

“看看这个。”

雅斯敏把手探过旧毛衣、一个金属盒子、几双袜子，然后停了下来。她笑着将什么东西抓了出来。

吉尔吓得往后一跳：“这是……”

“是一把枪。”

“我知道这是一把枪！”

“而且装了子弹。”

“把它拿开。我真不敢相信你爸爸有一把装了子弹的抢。”

“很多爸爸都有的。想要我告诉你怎么打开保险栓吗？”

“不。”

可雅斯敏还是打开了保险栓。两人都充满敬畏地看着这把武器。雅斯敏将它递给吉尔。一开始，吉尔摆手不接，可后来这东西的形状和颜色还是吸引了她。她任其落在她手掌上。它的重量、清冷和简洁令她惊讶。

“我可以告诉你件事吗？”雅斯敏问。

“当然。”

“你想我保证不说出去。”

“你当然不会说出去。”

“我第一次发现它时，想过要把它用在刘易斯顿先生身上。”

吉尔小心翼翼地放下武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你明白吗？我会走进教室，我会把它装在书包里。有时候，我觉得要等到下课，等到旁边没有人的时候才朝他开枪，然后擦掉留在枪上的指纹，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地离开。要么，我就去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在西奥兰治——我会在那里杀了他。没人会怀疑到我。可有时候，我又想直接在教室里开枪，人人都在场，所有孩子都能看见，也许我甚至该那样拿枪，可我很快又觉得，不行，那样做太像哥伦拜恩中学的枪击案了，我可不是野蛮人。”

“雅斯敏？”

“嗯？”

“你吓着我了。”

雅斯敏笑了：“你知道的，这只不过，有点像是胡思乱想罢了。没有害处的。我不会真的去做或怎样。”

沉默。

“他会付出代价的。”吉尔说，“你明白的，对吧？”

“我明白。”雅斯敏说。

她们听到一辆车停在车道。诺瓦克先生回来了。雅斯敏冷静地拿起枪，放到抽屉最下边，把一切恢复原貌。她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即使是在门被打开，父亲开始呼喊“雅斯敏？姑娘们”？的时候也如此。

雅斯敏关上抽屉，笑了笑，朝门口走去。

“我们来了，爸爸！”

蒂娅没工夫收拾行李。

她一挂断迈克的电话，就跑下大厅。布雷特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凌乱不堪。他主动开车送她去布朗克斯。布雷特的客货车装满了计算机设备，闻上去像水烟枪的味道。他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蒂娅坐在他旁边，打了几个电话。她叫醒了盖伊·诺瓦克，简单地向他解释说迈克发生了意外，问他能否再多照顾吉尔几个钟头。他恰当地表达了同情，并很快答应下来。

“我该怎样跟吉尔说呢？”盖伊·诺瓦克问她。

“就说临时遇到了些事情。我不想让她担心。”

“放心吧。”

“谢谢了，盖伊。”

蒂娅坐直身子，盯着道路，仿佛这样做可以缩短行程。她努力把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迈克说他用到过手机GPS。他追踪到亚当在布朗克斯的某个奇怪的地方。他开车到了那里，可能看到了赫夫家的孩子，然后就遭遇袭击。

亚当还是没找到——也可能和上次一样，他只是决定离家出走一两天。

她往克拉克家打了电话，也和奥利维拉通了话。他们都没见过亚当。她又往赫夫家打电话，可没人接听。整个夜晚的大部分时间，甚至还有这个早晨，她都在准备取证的事，这多少驱散了些恐惧感——至少在接到迈克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前是这样。可现在不是了。本能的恐惧升腾起来，控制了她。她在位子上不安地变换姿势。

“你没事吧？”布雷特问。

“没事。”

可事实并非如此。脑海里不断闪回斯潘塞·希尔失踪并自杀的那个夜晚。她记得接到贝齐的电话……

“亚当看到斯潘塞了吗……”

贝齐的声音里充满惊惶。是那种纯粹的恐惧。但最终，焦虑不再。她曾经担心，但最终，她多么渴望能再次拥有那担惊受怕的分分秒秒。

蒂娅闭上双眼。忽然，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感觉胸口发紧，于是大口喘气。

“需要我开扇车窗吗？”布雷特问。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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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往医院打电话。她想联系上医生，可她清楚，她不会了解到什么新情况。迈克遭到毒打和抢劫。她能想到的就是：一群男人在巷子里攻击了她的丈夫。他遭受严重的脑震荡，失去意识好几个小时，但他正在安然休息，并且会好的。

她给还在家里的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打了电话。她的老板对蒂娅的丈夫和儿子表达了适度的关心——更关心的还是她的案子。

“你儿子之前也离家出走过，对吗？”赫斯特问。

“有过一次。”

“那也许这次也一样，你觉得呢？”

“这次也许不止这样。”

“怎么会？”赫斯特问，“那么，下次取证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我会申请延期。如果得不到批准，你就还得回去。”

“你在开玩笑，对吧？”

“看起来，你现在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你可以保持电话畅通。我会派私人飞机在泰特波罗机场接你离开。”

“我们谈论的是我的家庭。”

“是的，我说的只不过是跟他们分开几个小时。你在旁边并不能让他们感觉更好，只是你自己感到安慰罢了。与此同时，我要面对的是个无辜的男人，如果我们把事情搞砸，他有可能在监狱里待二十五年。”

蒂娅希望就此结束通话，可某种力量占了上风，使她保持充分冷静。她说：“我们先看看申请延期的结果吧。”

“我会给你电话。”

蒂娅挂断电话，盯着手里的手机，好像它是新萌发出来的东西似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她来到迈克的病房时，莫已经到了。他穿过房间大步走来，两只拳头握在身边。“他没事，”莫对刚进门的她说，“他刚刚睡着。”

蒂娅走进房间。这里还有另两张床，都有病人。此时，他们都没有访客。蒂娅低头打量迈克的脸，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噢，天啊……”

莫在她身后，两手搭在她的肩头：“外表比实际显得糟糕些。”

她希望如此。除此之外，她又能期待什么？他的右眼肿得睁不开。一边脸颊被折叠剃刀划了一道口子，另一边则泛着淤青。他的嘴唇裂开。一只胳膊盖在毯子下，但她看到了另一边前臂上两处大块的淤伤。

“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她低声道。

“他们都死定了。”莫说，“你听到了我说的了吗？我会找到他们，但我不会揍他们。我会杀了他们。”

蒂娅将手放在丈夫的前臂上。这是她的丈夫，她漂亮、英俊、强壮的丈夫。她和这个男人在普利茅斯大学相爱。他们分享一张床，生儿育女，她选择他作为自己的人生伴侣。你不会常常思考这些，可它们确实真真切切。你的确会选择某个人与你分享一生。但当你细细思考时，你会觉得这是最了不起的事情。她怎么会让他们渐渐远离，哪怕只是一点点呢？她怎么会让一切变成习惯，而不是倾尽所能，一起度过生活中的每一秒，让生活变得更好，甚至更有激情呢？

“我是那么爱你。”她低声说。

他睁开了眼睛。她能看见他眼里的恐惧——也许这是所有事情中最糟糕的吧。认识迈克以来，她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恐惧。她也从未见过他哭泣。她想，即使哭，他也不会在人前落泪。他希望成为坚强的臂膀，听起来也许有些老套，但这也是她想得到的。

他愣愣地看着空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幻想中的袭击者。

“迈克，”蒂娅说，“我在这里。”

他的眼珠转动，他们目光交汇，但恐惧依然没有消散。如果说看到她是一种安慰，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蒂娅握住他的手。

“你会没事的。”她说。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现在，她感受到了。不等他开口，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亚当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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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