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 从“成为雪漠”到“享受雪漠”

“大漠三部曲”终于结集出版了。

从《大漠祭》初版至今，已过去十二年了。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时尚文学过了一茬又一茬，许多畅销书的寿命也越来越短，《大漠祭》们却越来越热了。各大网上书店也常常断货，常有人托朋友找书。虽然有了多种版本，仍常常供不应求。虽没人热炒过它们，它们还是靠作品本身的力量赢得了时代和市场。当然，日后，还会有个有力的助缘，让更多的人发现它们。那时，它们的价值将会被重估。那时节，会有许多人惊叹：嘿，这可真是个宝藏啊。呵呵。

我是1988年开始动笔的，2000年《大漠祭》在上海初版，2003年《猎原》在北京初版，2008年《白虎关》在上海初版，我终于完成了“大漠三部曲”的写作。出版历时八年，写作时间则超过了二十年。从二十五岁开始写初稿，到四十六岁完成初版，历时真有些长了。写初稿时，我刚刚踏上文坛——只发表过中篇小说《长烟落日处》——到《白虎关》出版时，我已成了“著名作家”，按《小说评论》原主编李星先生的说法，我完成了从一个小学教师到著名作家的“神话”。

这一过程，我用了二十多年。下笔时，还风华正茂；收笔时，已须发斑白。

二十多年时间写三本书，委实有些长了。

不过，我说过，这二十多年，其实也是我人格修炼的二十多年。我从一个凉州农民的儿子，欲望多，烦恼盛，毛病不少，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成了别人眼中的“证悟者”、“成就者”——对这类词语，我其实并不随喜，因为我实无所证，亦无所得，更无所求，但有人需要，就那样叫叫也没啥，就像我老将自己说成是一头见到光明的驴子一样。

某次，一有名寺院的住持僧问我：雪漠，你闭关二十年修光明大手印，太浪费时间了，我只诵《大悲咒》，一个月就有感觉，你得到了啥？我说：我啥也没有得到，只得到了一颗啥都不想得到却啥都不缺的心。

所以，那“成就者”、“证悟者”之类的说法，是别人认为的雪漠。我自己，其实就是个平常人、有颗真正的平常心而已。我最想做的，就是当好一个作家，静静地写自己想写的书。我理解的幸福，就是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没有人来打搅，能静静地禅修，静静地读书，静静地写作，在生命消失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幸好，到目前为止，那被强制拆迁之类的破事还没有骚扰到我。虽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老有些不愿遭遇的事，但总算还在可控的范围内，生命就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色彩。

我的所有修行，仅仅是为了让心属于我自己，活出自己想活的那份从容和宁静。所以，对于我写的那些关于佛教的书，你觉得有意思了，就读读，没意思了，就扔了。那只是过来人的一点儿心得，权当分享而已。倒是对我的小说，我一向聊以自慰，因为我创造了一个世界，正因为有了它们，我才有了一种独行天地间的人间之乐。自从我成了想成为的自己后，许多别人眼中的享受，就不再是享受了，只有写作和读书，还能让我享受到一种平常人的喜悦。它成了我享受生命的重要方式。

说真的，我从来没想拯救世界，我只想拯救自己。无论我的创作，还是修行，都是为了实现对自己灵魂的救赎。文学让我有了另一个世界，大手印则让我实现了对那个世界的升华和超越，很难说哪个更重要。只是到了后来，因为发现这类文化太珍贵了，而它已成了风中的残烛，我不想叫岁月的飓风吹熄它，才花费了生命和稿费去研究，去传播，去抢救。一人之力不够，才有了广州市香巴文化研究院，才有了人们眼中的那些利众之行。我当然没想到，大手印文化反倒回报了我的文学。我的小说后来的热销，除了它真的很好，那些老读者仍在口碑式地传播外，还因为很多人认可了我承载的文化，有些人真的离苦得乐了，就想再读读我的小说，这才发现了我那独有的文学世界，进而又开始了口碑式的传播。在这一点上，也应了老祖宗说的“善有善报”。

其实，文学和文化是雪漠的两个翅膀，是一幅织锦的两个侧面，是太极图中的阴阳鱼，不要将它们分开。要知道，自从我超越了二元对立后，创作和修行达成一味了，创作是我的修行，修行也是我的创作。熟悉我写作习惯的朋友知道，我的写，才是一种真正的修。写这“大漠三部曲”的过程，也是我从张牙舞爪，到回归平常心的过程。虽然费时太长，我因此失去了别人眼中的那种精彩人生，连我爹都说我一辈子没“耍人”(凉州人对“精彩人生”的一种怪味描述)。我也有过《西夏的苍狼》中的黑歌手的那种无奈，但一向无怨无悔。要是上帝再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会这样活。

这不，此前我这样活，今后我还会这样活。过去我闭关二十多年，后来出来了几年，发现我独处时，非常充实，一到人群中时，却十分孤独，总不想充当别人期望的那种角色，只好再进关房了。像我的新书《光明大手印：参透生死》的封面那样，虽刚到五十岁，却常常把“死”字顶到头上，当成一把悬着的剑，老想它随时会落下来。因为，凉州人老说：“人上五十，夜夜防死”，就想在死神追到自己之前，写完该写的书，做完该做的事，不要留下啥遗憾。于是，除了吃午饭时见见家人，其他时间，我都在享受着明白后的雪漠。这一来，真成诗中写的那样了：“挥挥手，还是到山上去吧。山高，高到太阳里了，太阳里有个亥母洞，洞是我命中的乐曲……念珠握在手里，木鱼在心头敲响，黑夜是今生的袈裟，高屋是前世的岩窟。”于是，我又成了《西夏咒》中的那个苦修的琼，除了送饭者，我又一次将红尘拒在了门外。

书倒仍在流行着，它成了我跟世界的主要联系方式。从《光明大手印：实修心髓》、《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开始，每年都会有这个系列的新作问世，如《参透生死》，如《文学朝圣》，如《智慧盛宴》，如《当代妙用》，等等。这次，“大漠三部曲”也换了面孔，初版以来，这是第三次换“婆家”了。

从2000年至今，这三本书，有多种版本，多不统一，原因很多。比如，读者出版集团版的《大漠祭》就将《白虎关》中的一部分选入了，因为《大漠祭》要入选“农家书屋”，有人想叫农民们多了解一下莹儿的命运，我同意了。本想以附录的形式，将《莹儿的轮回》选入，但正式出版时，却变成了最后一章。这样，版本就显得乱了。有位教授就问我：莹儿咋死了两次？

还有很多内容，是被删节了的。如《猎原》中的《母狼灰儿》那一章，非常精彩，也非常感人，原稿中有，但出版时叫编辑删了，删得当然有道理，但我总有些可惜，因为那是我很喜欢的章节。这次，又恢复了。

《大漠祭》更是这样，有许多内容，在当时出版时，编辑有些顾虑，或是为了评奖，就忍痛割爱了不少。很多内容非常精彩，对农民的命运和心态有十分传神的描写，这次也恢复了。此外，还保留了村野和民间文化的内容。在初版中，许多民间文化是被删了的，如二舅帮老顺家祭神的详细经过，如牌位的内容，如齐神婆给憨头燎病禳解的详细经过，如憨头的丧仪经过和老道念的《指路经》，等等。我想，多年之后，再找这类东西，也只能在我的作品中找了，就留下了。我想，就让我的作品有点毛病吧，保留一个真实的雪漠。

《白虎关》亦然。在原稿中，莹儿的死活一直很模糊，我没有确定她的归宿。因为这是个悖论，死不忍心，活不可能——除非她不再是莹儿。但《收获》某编辑约稿时，希望我写死她，就那样写了。后来，此情节一直不为人随喜，在复旦大学开研讨会时，雷达老师等专家都认为她不该死，这次，我就恢复了原稿的一些文字。还有那“引子”，是为了推销的需要，是机心的产物，虽然也精彩，但因为损伤了整部作品，这次也删了。

这样一来，本次出版的版本，也算是修订版吧。至此，距我动笔写《大漠祭》时，已过去了二十五年。虽然期间也写了称为“灵魂三部曲”的《西夏咒》、《西夏的苍狼》、《无死的金刚心》，但学界认为最能代表雪漠的，还是“大漠三部曲”。

因为，我自己不这样认为。要是没有“灵魂三部曲”，雪漠也不全面。当然，“灵魂三部曲”也同样面临了上面我谈到的那些问题。下次有机会，我也会将它们重新修订一下。因为初版时，为了出版方便，它们也被删改得面目全非了。像初版的《西夏咒》，跟我的原作，甚至有些黑白颠倒了，把张三做的事，安给了李四，我希望能还原原作面目。《西夏的苍狼》亦然，我甚至想重写它。重写要看因缘，修订则是定然会做的事了。

随着年岁的渐大，我越来越散淡了，越加喜欢离群索居，不想见人(送好书者例外)，不想多事，不想浪费一丁点的生命，就索性常住在关房里了。那关房在岭南的森林旁，远离世俗喧嚣，触目皆是生机。我或禅修，或读书，或写作，看看星星，望望月亮，沐浴清风，聆听雨意，耳闻鸟鸣，眼观翠色，就显得逍遥了。

当然，静处观物动，闲里看人忙，这本身，也是一道风景呢。

心静到了极致，一切就哗哗地远去了，除了疯长的头发和指甲外，我几乎感受不到时间了。只觉得，世界，生命，万物，都往那看不见的远方逃了去。真没个啥执著的了。吃穿够了，除了“享受雪漠”外，再也没个啥值得追求的了。就将过去的书再修订一下，权当留一个存世的版本吧。

2013年1月6日于樟木头雪漠禅坛

目录

雪漠 从“成为雪漠”到“享受雪漠”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雪漠 写作的理由及其他（代后记）

附录一 复旦大学《白虎关》研讨专题摘要

附录二 中国作协《西夏咒》、《白虎关》研讨会简记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雪漠 弟弟·父母及其他（初版跋）

雪漠 用汗水慰藉灵魂（再版代跋）

雪漠 《大漠祭》的结构意图（创作谈）

第三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雪漠 我的文学之“悟”（初版后记）

雪漠 《猎原》的创作意图（创作谈）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黑云彩罩住了牛心山，九眼泉打了个闪电

1

麦场上发生的一幕，使老顺非常震惊。

看到豆垛晃上晃下的时候，老顺以为是牲口偷吃豆秧呢。“呔!”他叫了一声，豆垛就不晃了。老顺四下里转转，也没见个牲口影儿。正疑惑，豆垛又晃了起来。

他便上了场房。

豆垛上，猛子正压个女人晃势，白屁股在晨光中晃得刺目。

老顺像挨了一棒。虽说这个要债鬼曾和双福女人闹出了惊天动地的桃色新闻，但毕竟是耳闻。这眼见，却分明成闷棍了。他仿佛才发现儿子竟也是个男人，也会伏在女人身上干他以前常干的事儿。这使他震惊别扭。听说见了这类场面，会一年不利顺的。老顺倒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猛子那惊慌中带点儿恼恨的表情，其中蕴含的内容很复杂，既有干了丑事被人发现的尴尬，又有对父亲多管闲事上房瞭望的恼怒。还有啥？破罐子破摔？还是……怨老子没给他娶媳妇？……再有啥？老顺晃晃脑袋，晃得脑中嗡嗡响，却晃不出个清晰眉目。

恶心。他只是嘀咕一句。

日头爷在东沙丘上探出个惨白的脑袋。老顺脸上烧烘烘的，嗓子很燥，像年轻时在寡妇门口徘徊时一样。日怪。他有些恨自己了，干丑事的又不是他，羞啥哩？……也难怪，儿子大咧，到了不规矩的时候了……又不是骟马……便是骟马，见个齐整些的骒牲口也跳哩，没法。没啥……只是，老顺口里虽“没啥”，可心里总觉得有点啥呢。而且，那点儿“啥”，总叫他心里怪不舒坦。

这也怪他。

真该怪他。五六十岁的人了，咋想到上房呢？可谁又知道儿子正把豆垛当婚床呢？知道的话，躲还来不及呢……问题是，为啥偏……又是上房又是长伸脖子观望呢？说明他发现那晃上晃下的样子不太像牲口吃豆秧的。

只记得那个白晃晃的屁股和猛子那扭曲得变形的脸闷棍似的把他击晕了。他怔了怔，不合时宜地咳了一下，但马上又觉得自己咳得很蠢。他手足无措了，脑中有千万只蜂在嗡嗡。

跳下房时，老顺甚至没经过那截矮墙——那是特意为上下方便而留的，他忘了上下房应有的程序，直接从房上跳到后面的沙堆上。那情景，极像逃脱了枪口的兔子。

“哎呀，老顺，练轻功吗？”孟八爷嬉笑道。

老顺尴尬地笑笑。他偷望孟八爷，发现他并没发现自己失态的原因，遂将提悬的心放下，干咳几声，又窥一眼使他失态的豆垛。豆垛仍静悄悄耸着，没一点儿声响。那两人，肯定恶心地凝着，不敢再晃势。老顺心里骂：不要脸，大天白日的。

孟八爷像往常那样，露出挑逗的捉弄的笑。老顺已习惯了他这老顽童相，但他心虚地发现，对方此刻的笑与以前不大一样，难道他也发现了吗？这可是个笑料啊。……“白屁股使老顺成了兔子。嘿，姿势好极了。”他定会这样取笑，“老呀老了，还能叫个屄吓惊……真没见过个世面，连盘子大个屄也没见过……噢——吓惊了。”声音是够难听的，而且不分场合，很叫人头疼。他留意地瞅一眼孟八爷，却放心了。因为他已眯了眼，把目光转向田野里蚂蚁般忙碌的人们。

老顺没有和孟八爷喧谈的兴趣，也想给垛上人一个卸妆的空隙，就梦游似的前行。……他不由替儿子着急了。正是上地的时候，人来人往，叫人窥见，脸往哪儿搁，又不能明里提醒儿子加快动作……丢人不如喝凉水，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哩。

要债鬼。

该给娶媳妇了。老顺想，儿子大了。他有些吃惊，儿子仿佛突然大了似的。他简直来不及反应，就一个个长成墙头高了，而且……他似乎读懂了儿子方才的表情中叫他难以捉摸的内容，那就是：“谁叫你不给老子娶媳妇呢，老子当然操别人。”真是这样吗？也许是……肯定是……他想到猛子尴尬和恼怒中透出的那种任杀任剐的蛮横味道，叹口气。

望一眼此刻还静静的豆垛，往村里走。是该娶了。这是羊头上的毛，早晚得燎。只是，手里无刀杀不了人。钱是个硬头货，一个媳妇得好几万票老爷。哪儿生发？麦子倒还有些，扎紧喉咙，也能粜个三五千。粜吧。迟早得粜，迟早得娶，原打算防个饥荒年啥的，现在还防啥呢？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天喝凉水。混上一天是两半日子。

一进屋，老顺就躺在炕上。他觉得很疲乏，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乏，乏透了。莹儿带着娃儿站娘家去了，屋里自然清静。老顺懒得睁眼，也懒得去想啥，但猛子恼怒的脸和那个白屁股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心里愈阴沉了。院里的公鸡正追赶母鸡。母鸡的叫声半推半就骚气十足，搅得老顺怒气冲冲。隔着窗子，他“”了几声，却喝不断鸡们的浪声浪气。于是，他恶狠狠呸一声，跳下炕，脱只土头土脑的鞋子，扔出去，活活拆散了那对恋鸡。

老伴被大惊小怪的鸡叫声惊出厨房，见老顺一蹦一跳地去捡鞋，嗔道：“鸡又没挡你吃屎的路，你打它干啥哩？”

“你才吃屎哩。”老顺拾个小棍儿，刮去沾在鞋上的鸡粪，狠嘟嘟顶了一句。

那只惊魂渐定的公鸡又开始了被破鞋惊断的性骚扰。老顺却懒得再理会，心想，也难怪，公鸡也知道干那事儿，何况人。老顺没心思和老伴说笑，取了烟锅和打火机，噗——，烟弹划弧，飞出老远。几只鸡扑过去啄。老顺尽量让那烟在肺里多转了几转，牙缝里发出了长长的咝咝声。

老伴见老顺心事重重，问：“究竟咋了？颠个脸，叫人心里乱哄哄的。”

老顺许久不语，一下下咂着。呛人的烟一股股腾起。老伴又问：“究竟咋了？”老顺恶声恶气地说：“问啥？你那个爹爹大天白日干驴事。”“谁？”“除了你那个愣头爹爹，还有谁？”

“猛子？”老伴一怔，又笑了，“当大的要像个当大的，拿儿子开啥玩笑。”

老顺狠狠咂几口烟，鼻孔里喷两股横气：“我咋不像当大的？这是实话。”

老伴瞪大眼睛，左右望了一下，一脸鬼祟地问：“和谁？”

和谁呢？这下，轮到老顺瞪大眼了。谁呢？不知道。他竟把这个关键问题忽略了。这确实很重要。她究竟是谁？是姑娘，还是媳妇？是谈恋爱，还是打野鸡？对象不同，性质就不同。老顺拧眉，死命回忆那场面，好从中捕捉一丝信息，却不料脑中茫然，一片灰白。不要说那女人的影子，连儿子的脸也不知逃何处去了，好容易显现的，只是那个白屁股，而且不清晰，像波晕荡漾的水中的月亮那样恍惚。老顺懊恼地嘿一声。他发现大脑老和他作对，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却刻在心上。比如，方才的事，任何一个老子都会恶心，可那一幕却老晃，叫他瘮怪怪地极不舒服。而现在，研究案情需要材料，脑中却白茫茫一片了。他懊恼地拍几下脑袋，却想起，那一瞬，没看见女人的脸。

“不知道。”他无奈地说。

“那就是个屁。”老伴说，“谁告诉你的，你就打掉他的狗牙。哼，现在的人，跟个音音儿，念个经经儿，就爱捣闲话。要是我，不打掉他狗牙才怪呢。”

老顺火了：“你打谁的狗牙？来，打老子的。谁说你的活爹爹的闲话？是老子看见的，老子还能红口白牙捣他的闲话……老祸害!”

老伴叫煮山芋噎住似的瞪了眼，脸上的肉蹦蹦跳着。许久，话音才冲开闸门：“看见了就看见了!凶啥？成精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还有脸说儿子……”

老顺脸上白一阵黑一阵，鼻孔里开始有了横气。初时他还在忍，等她提起箩儿斗动弹，开始涉及他的隐私时，便忍无可忍了。他伸出左手，撕住老伴的头发，抡圆右掌，瞄准那张黄脸，狠狠扇了几下。

老伴哭叫起来，边哭边骂，内容愈加难听。

老顺很懂得速战速决的游击战术，数招得手，马上抽身，顺手还拿上了动手前放在窗台上的烟锅子。

2

庄门外凉飕飕的漠风一吹，老顺的头脑清醒了，气也消了。这是几十年常做的功课。动口是老伴的能为，动手是老顺的强项。照例是老伴先占上风，老顺要后发制人结束战争，前者再用哭声打扫战场。此后，老伴要耍几日威风——但不可太过分——老顺嬉皮笑脸赔小心。而后，万事大吉。他们的刚柔对垒向来是和谐的。精明的老伴即使在耍威风时，也忘不了打量笑嘻嘻的老头子是不是突然咬起了牙。

“老啊老了，咋又是刀枪矛子的？”老顺晃晃脑袋。他有些后悔方才的手重。大儿子憨头一死，老婆子真皮包骨头了。小儿子灵官去了外面，又不来个音声儿。老婆子老念叨。念叨归念叨，可人家不通个声气儿，你有啥法子？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无义种。

真吃枪药了。老顺想，按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叫人家说了说两句，动啥手呢？……可没治，许多时候，人由不了自己，手也由不了自己，心更由不了自己。心要使气，手要出气，老顺有啥法子？他想笑，可口一张，却叹了一口气。

想到老伴挨揍的原委，老顺的心一下子暗了，眼前又出现猛子羞恼的脸。这时，他才真正确认了那是“羞恼”。记得，在双福捉奸的那夜，猛子就朝他吼过：“谁叫你不给老子娶？”

要债鬼。

老顺终于明白了老先人为啥叫儿子“要债鬼”。确实，儿子是啥？所谓儿子，就是能理直气壮地从你兜里掏钱，从你碗里抢肉，从你口里夺食，而又心安理得的那个人。莫非，真是我前世欠了他们的债？像大儿子憨头，从老鼠大，抓养到墙头高，娶了媳妇，生了病，债要完了，腿一伸，走了。走了就走了，还落了一屁股的债，叫老子背。不是要债鬼是啥？

现在，又该着猛子要债了。一想到猛子裸着身子在豆垛上晃势，老顺心里又毛呵呵了，就往人多处走。这是他惯用的法儿，烦了，就聆听杂音，去淹那烦。

近来最热闹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金刚亥母洞，一处是白虎关。前者是村里人挖土山时发现的，洞里有好些文书和文物。村里人加固了洞窟，宗教局下了批文，就变成了道场。后来，双福出钱引来了电，又将凉州城拆了的十多间老房子搬到洞外。村里人爱新鲜，闲了，就来这儿。

此刻，洞口正围了一圈人。老顺听出，仍在喧王母娘娘。

这是个新话题。说是某一日，村里来个老婆儿，留下一封信，人说那是王母娘娘——就是玉皇爷的大老婆，她得知人间有包天的灾殃，才私下天庭，拯救世人。信上说，当今世人不善，恶人横行，不信神，不敬佛，上欺天，下欺心。上天震怒了，要降下罪来。到那时，日不出，月不明，洪水浸天，毒虫遍地，瘟疫四起，白骨盈野，猛兽横行，人食同类，有房无人住，有衣无人穿，有地无人种，有粮无人吃……好个可怕!

喧谈者你一句，我一句，都说末日到了。语气倒兴奋得像叫驴，仿佛既怕末日，又希望它快些来到。都说，怪倒是怪。那次的黑风，像原子弹爆炸一样，一下子就把天吞了。太阳呀，世界呀，全溜进它肚里了，少见。……按神婆的话说，世界到眼皮底下了。

“这就叫劫。”齐神婆说，“在劫难逃呢。过了青阳劫，过了红阳劫，挨上白阳劫了。谁也得过那个道儿。”一个问：“劫是啥？”齐神婆道：“劫就是劫。国家不也承认有劫吗？‘文革’不就是十年浩劫吗？那就是劫。旋风一样，碰上啥，啥就卷进去了，树叶呀，灰尘呀，纸片呀。人也一样。你想躲吗？成哩，得行善积德。”

村里怕末日而修行的人多，老伴的头也信成个蒜锤儿了，可老顺不信，大的理由说不来，但他瞎猫盯个死老鼠，只问两点：一、“老婆子，你不是行善吗？为啥老不干不净地骂我？”二、“老婆子，金刚亥母不是保你吗？我扇你耳光时，她干啥去了？”这样一问，老伴就大眼瞪小眼了，吭哧半天，便涨红了脸，用撒泼来代替说理。老顺呢，就嘿嘿笑了，骂她“狗咬火车，不懂科学”。

老顺想，末日就末日，死就死。他可不像老伴，小驴娃放屁自失惊，颠儿颠儿，老来这洞窟里念咒磕头。老顺想，老子一巴掌，就把你的黄脸扇成抹布了，咋不见亥母来保你？

老顺向来不管那些无聊的话题。前世呀，后世呀，轮回呀，在他眼里都无聊。就现在，都活不明白，管啥过去，提啥将来？塞满老顺心的，仅仅是眼前的事：猛子的媳妇咋生发？灵官究竟在外面搞啥鬼名堂？就这。别的，闲扯淡。

老顺叫过神婆，托了个事儿，叫她好歹给猛子介绍个母的。豆垛上的一幕，鱼刺般卡在嗓里。……这愣头爹爹，再不给拴个母的，怕要反天哩。

忽然，传来毛旦的破锣嗓门：“噢——，出金子了!”

一堆娃儿也叫：“噢——，出金子了。”

老顺想：“真有金子呀？”他晃晃脑袋，随了众人，往白虎关颠去。

3

一个月前，双福带了几十个沙娃，来到白虎关，掘窝子，扎木笼，说是淘金。

老顺耸耸鼻头说：“想金子，头想成虼蚤大了。若有金子，早叫祖宗挖了，能留到现在？”村里人也不信，都说这沙旮旯，狼都不拉尿，哪会有金子。都笑双福。双福在村里招沙娃，好些人不热心。

活六十年了，老顺还没见过金子呢，只听说是黄的，会发光，很重。此外，实在想不出金子还有啥特点。倒是听祖先说过，沿了白虎关上行，是天梯山；再上行，是磨脐山。磨脐山下有个金磨，老在转，放上石头，也能磨出豆瓣儿金。开这山，得抓山鸟和支山石。听说几辈子前，祖先养过个鸡，髭毛郞当，瘦如病鸦。天梯山的道人说，这便是抓山鸟，叫村人弄些豆子，喂那鸡，说是喂满百日，才可抓山。安顿之后，道人便去找支山石。哪知，喂到九十九日，豆子没了，祖先心急，放开那鸡，鸡便飞向虚空，一下，就抓起了磨脐山。可惜，没那支山石，鸡力尽而死。半个时辰后，道人带回了支山石，山却合拢了，再也无法打开。

这传说，流传几百年了。

老顺想，传说毕竟是传说。只有小孩子，才把传说当真。村里人都等着看双福的笑话呢。谁知，一个月过去，他真倒腾出金子了。

水蜿蜒着，从水库那儿，银蛇般游了来，游向涮金槽，将木槽中的沙冲去，槽凹处就留下了一层黄澄澄的砂金。老顺咽口唾沫，晃晃脑袋。他有种做梦的感觉了。这就是金子呀？抬起头，日头爷在嗡嗡地叫。

因猛子和双福女人有过一腿，闹出了天大的风波，老顺竟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双福来。他想：“天是个溜尻子货。这双福，成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了，又是上电视，又是上报，听说企业还要上市卖股票哩；偏又叫他弄出了金子。村里的穷汉连裤子都穿不囫囵哩。”他愤愤不平了。

大头也闻讯而来，人还在百米外，声音早过来了：“双福，这一宝，还叫你押准了。……我还以为你赔定了呢。我算过，光沙娃的工资，就上万了。”双福笑道：“瞎驴碰草垛咋成？我想，既然上游的双龙沟有金子，不定下游的白虎关也有金子。闹个仪器一测，嘿，那电阻，真是金子的。”

老顺不懂啥电阻，却见过揭墓贼用的仪器。听说它会发出电波，能入地几十米，是铜是铁，一看表上的数字就知。想来，双福就用这法儿测的……心里仍噎噎地难受。

双福将砂金倒入茶缸，端了淘金盆，叫沙娃上几锨沙，迎了那水势，一下下涮。沙子咕嘟着，被水冲走了。老顺屏了呼吸，心却随双福的手晃荡，想：“这次，别出金子。”但随着沙子的减少，晶亮的黄色又出现了。

“噢，金子!”毛旦又叫。

老顺恶狠狠说：“金子也是人家的，你叫啥？”

毛旦嬉笑道：“金子虽是人家的，可是我们挖出的。”老顺啐道：“才当个沙娃，就这样牛气。若是当了县太爷，还有老子们活的路数吗？”毛旦笑道：“我要是当了县太爷，谁不送礼，就杀谁。”又悄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想叫他败呢。没啥，那娘们也愿意叫猛子操。拔了萝卜，有窝窝儿在呢。”这下，说到了老顺痛处。他脸色大恶，啐毛旦一口。毛旦笑嘻嘻望老顺一眼，做个鬼脸，背起柳条筐，下了窝子。

因了猛子那档子事，老顺没到窝子上来过，这时既然来了，就索性开个眼界，见那窝子，直直扎入地面，黑黝黝的。老顺眯了眼，瞅半天，才能看清井底，因井壁松软，怕塌，就用木头扎成笼子，编上柳条。老顺想，那沙漠里的红柳，怕要遭殃了。

井外的柴油机正突突着，五寸胶管里，喷出浑浊的水。大头朝下面吼一声：“若挖到水巷，可要小心些，别淹了黄毛鼠。”毛旦的声音蹿了上来：“你嘴里吉利些。”大头嘿嘿笑了：“好心当了驴肝肺。”他对双福说，“事先可说好的，若出了金子，得出些钱。别叫村里人戳我的脊梁。”双福笑道：“戳啥，这白虎关，撂百十年了，谁又交了个钱毛？”大头说：“撂是撂，你一挖，就有人眼红呢。”

大头问老顺：“你要不要？也给你个窝子，若闹出金子，立马脱贫了。”老顺有些心动，却问：“闹不出呢？”大头道：“也不过赔个几万块钱。”老顺说：“成了，你们闹吧。现在，我日子还能过下去，要是赔个几万，砸锅卖铁，几辈子都进穷坑了。我穷了穷些，可安稳。”

忽听北柱吼：“女人们别上窝子!”老顺扭头，见几个女人也想上窝子看稀罕，听到吼声，缩了回去。双福笑道：“那是老金客子的规矩，说金窝子上忌讳女人。我不信，可谁都那么说。”大头道：“这号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毛旦嘿哈着，背着沙，沿井上的绳梯上来了。那绳梯，忽悠着，晃得老顺头晕。毛旦却不在乎。这毛旦，自小脑中就缺根弦。先前过年，村里人在大树间拴秋千，毛旦就摇晃了身子，在大树间担的横木上走，逗得女人们噢噢叫。双福招沙娃，谁都怕下窝子，他却第一个报了名。

老顺离了井口，往家中走，一路见人们看大戏似的往白虎关涌。他想，金子是人家的，你们跑啥？他很想自己也弄个窝子，可一想要投几万块钱，心不由灰了，到哪儿弄这钱？银行是溜尻子货，见了富的，送票子上门；见了穷的，躲都来不及；就算能弄来钱，万一赔了，咋办？还是安稳些活吧，安稳不吃亏。

进庄门时，正遇见猛子，老顺想到他在草垛上干的好事，大羞，装做没看见，想溜过去。哪知，猛子却说：“爹，听说不？白虎关出金子了。我们也弄个窝子？”

老顺想，现在的年轻人，咋成这样了？干了驴事，还没羞没臊。不要脸。要是在前些年，换别个脸皮薄的，或上刀路，或寻绳路，上吊抹脖子，得大人提防呢。他倒好……就胡乱哼一声，往院里走。

进了书房，他发现老伴睡在炕上，就怀疑她病了，问哪儿不舒服。

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到老伴盖的被子上，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她面窗而卧，用一个被角盖住了头。在不太冷的节儿，这蒙头盖脸的模样，显得很滑稽。

老顺这才记起了方才的纠葛，忍俊不禁地笑了：“算了吧，老妖。别猪鼻子里插大葱假装大象了。你也不是撒赖的材料。等会儿，猪一哼，鸡一叫，你的屁股就着火了。嘿嘿!”

老伴气哼哼地说：“死就叫它死去!老娘当老丫头当腻了，再也不想当了。把大小爹爹们当个猪地侍候，侍候了个啥成色？手劲侍候大了，朝老娘使。脾气侍候歪了，朝老娘发。老娘也长个见识了，也当两天甩手掌柜的。”说着，狠劲一裹被子。

老伴一搭话，老顺就松了口气。女人们不怕哭，不怕闹，最怕鼓着劲儿不声不响，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就有抹不开性子寻短见的。从老伴的语气中，老顺断定她肚里的气消个差不多了。……就是，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谁叫你提起箩儿斗动弹？谁个年轻时没几件荒唐事呢？

第二章

哥哥走了我配瓜，手拿着瓜秧儿灰塌塌。

1

莹儿带着盼盼从娘家回来了。盼盼是娃儿的小名，莹儿给起的，都说好。

莹儿瘦多了，脸上的水红也没了。自丈夫憨头死后，她就没缓过来。跟小叔子灵官的相爱，更成了命运的鞭子，时不时就抽了来。想不瘦，也由不了她。

那娃儿，活脱脱一副灵官相，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棱鼻子，指头上的纹路，甚至睡醒时连续打的那呵欠——皱皱眉，皱皱脸，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痛苦至极似的发出“呵——”的一声——总会让莹儿痴呆许久。在先前偷情的许多场景中，最让她难忘的，就是他醒时夸张的呵欠。在那极稀罕的几次能整夜相聚的夜里，莹儿总舍不得睡，总怕眼睛一闭，天就亮了。睡眠能贪污了相聚的幸福，便索性不合眼。她借了透过窗帘的淡淡的月光，瞅灵官那张熟睡的俊秀的脸，看他鼻翼的翕动，看他胸部的起伏，心头荡漾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有时，她就放长了灯线，用枕巾包了灯泡，用昏黄的光照灵官的脸。这样，她就能在奇美的感觉里泡上一夜。天快亮时，那花儿旋律就响起来了：“四更里的月牙儿撇西了，架上的鸡娃儿叫了。睡着的尕哥哥叫醒来，你去的时候到了。”她就推醒灵官，轻轻咬他的耳垂。灵官就像这娃儿一样，痛苦地堆出一脸皱纹，夸张地呵——呵——地打呵欠。莹儿抿嘴笑了。这无奈地叫灵官起床的过程，是最令她难忘的镜头。醒了的灵官会搂了她，很紧地搂了她，搂得胸都平了，然后念叨：“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快起快快起，不起是个驴。”念完，便英雄气地掀了被，才起身，又萎在她怀里念叨了：“不起就不起，当驴就当驴。”

这一切，都鲜活在莹儿心中。

莹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度过灵官出走后的几个月的。那是一个噩梦，漫长的噩梦，清醒而又无法摆脱的噩梦。她终日迷瞪，终日昏沉。时不时，就有条理性的鞭子溅了水抽她一下。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屋里的一切，总在提醒她：这儿，曾来过个鲜活的肉体。她曾拥有过他，全部地拥有过他。后来，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地方，远到心外面去了。心外面的地方，才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

出去的那夜，灵官影子似的飘进了屋里。那时，死去的憨头塞满了屋子，也塞满了心。黑夜里，密布着憨头的眼睛。莹儿看得见那一双双悲凉无助的眼睛。灵官自然也看得见。两人于是木然了。许久，灵官说，我想出去，看看外面。那声音很木，很冷。莹儿无话可说。若不是怀了娃儿，她也想看看外面呢。除了电视上尺把大的“外面”，她还有自己心里的“外面”。心里的“外面”，比真的外面大，也比真的外面好。灵官想来也是。莹儿还知道，等看了真的外面，心里的“外面”也许就没了。但人的一生，总是该看看真的外面的。

于是，灵官走了。

莹儿觉得自己去送他了。她站在高大的沙丘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灵官的影儿，浓浓的感觉弥漫开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心。心便充满了浓浓的液体，激荡着她，一下，又一下，汹涌而强烈。后来，便冲开了心灵的闸门——

走来走来着——越远地远哈了——

眼泪的——花儿飘满了——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哎哩哎嗨哟——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走来走来着——越远地远哈了——

褡裢——里的锅盔轻哈了——

心上——的愁肠就重哈了——

哎哩哎嗨哟——

心上——的愁肠就重哈了——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在莹儿的感觉中，灵官就是在她的歌声中走出沙湾的。不远处，有个年轻人，被她的歌声迷醉了，并从此迷了他的一生，把他从去巴黎的路上迷到了西域。这个人叫王洛宾。这是莹儿心里荡漾了无数次的故事，老恍惚在心头，晃呀晃的，早成图腾了。

但真实的故事是，莹儿没送灵官。在娃儿幸福的呵欠声中，她活过来了。这呵欠，是幸福的按钮，总令莹儿迷醉；但又是撕扯伤口的绳索，提醒她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在一阵阵迷醉，一阵阵撕痛中，娃儿满月了。莹儿也成了莹儿。她依然那样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轻盈地抱了娃儿，给他唱那些花儿，像当初给灵官唱时那样投入。

莹儿的感觉中，娃儿在笑，轻轻蠕动的口里，吐出了两个字：天籁。那张小脸，也恍惚成灵官了。给娃儿换衣服时，摸着那嫩嫩的肌肤，莹儿的心就化了。她一下下咯吱他，逗得精肚老鼠儿似的“灵官”咯咯笑，她于是抿了嘴笑，想：“真怪，那么俊一条汉子，竟是这样一个精肚老鼠儿变的。”

憨头死后的日子里，就是娃儿的笑，娃儿的哭，娃儿的屎尿，填充了家里和心里的巨大空虚。

莹儿想：老天也长眼睛哩。失去多少，总会在另一方给你补来多少。

2

小姑子兰兰站娘家时，老逗莹儿，一见娃儿，就夸张地睁了眼，细瞅一阵，又夸张地望莹儿，直望得莹儿脸红了，才问：“我瞧着，这娃儿，咋像一个人呀？”莹儿捣她一下：“哪里呀？你少嚼舌。”“不信？我抱了，叫村里人评去。”兰兰抱了娃儿，作势要出门，莹儿便揪了兰兰的耳朵：“叫你嚼舌!叫你嚼舌!”就夺了娃儿，放炕上，再把兰兰咯吱得喘不过气来。

“你呀，想哪里去了？我瞅着，他像个电影明星哩。”笑罢，兰兰说。

说笑归说笑，谁也没把话往明里挑。莹儿想，能叫人猜了去，不叫人听了去。

村里人明里也没啥闲言。暗里，就不知道了。明里的话暗里的屁，没人在乎的。倒是这娃儿谁都稀罕，来串门时，都要抱抱，在他的嫩脸上吧叽吧叽地亲，把对憨头的一切怀念全加在娃儿身上了，乐得婆婆合不拢嘴。

兰兰每次来，都住莹儿的小屋。姑嫂俩能叽咕到深夜。在这无边无际的空间里的某个沙旮旯里，在无始无终的时间里的某几个夜晚，在无量无数的人海里的某两个人，能如此贴心地喧，她俩都当成命运对自己的恩赐了。有多少女人，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呢。一生，就孤单进坟墓了，成为村里人所说的“孤鬼”。

除了不能碰但心照不宣的一些话题，兰兰和莹儿无话不谈。兰兰喜欢喧“二杆子”花球，莹儿喜欢听灵官小时候的一些事。多数时候，话题便被莹儿牵扯过来。灵官小时候很坏。一次，他用火钳烫通个竹竿儿，装了溏土，口含一头，一吹，一股尘土飞扬而出，直溜溜扑向公社主任的眼睛，害得老顺成了名人。有一个月时间，广播里老播陈顺教子无方的新闻。兰兰和莹儿咯咯地笑。笑一阵，莹儿就望熟睡的婴儿，想：这孽障，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少不了淘气；心却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激荡了。

为照顾兰兰，莹儿也提及花球。兰兰和花球的恋爱，谁都觉得很滑稽：花球是毛孩子，兰兰却是大姑娘。兰兰老领了花球，贼溜溜爬进地里，抠出埋进地里的大豆种子烧了吃。兰兰说，花球嘴上老有麦草烧的黑灰。那是偷吃烧大豆的标志。日后的有一天，那沾了黑灰的嘴里会吐出一个“爱”字，把兰兰搅得意乱情迷。

有时，隔壁的老顺不耐烦了，吼一声：“吃了大豆喧屁呀？”

莹儿吐吐舌头。兰兰撇撇嘴，嘀咕道：“你眼热啥哩？你想喧，还没人听呢。”

在兰兰和莹儿后来的印象中，姑嫂两个贴心的那几夜，是两人最留恋的时光之一。

她们并不知道，一场命运的风暴，已遥遥而来。

第三章

野狐桥的桥塌了，好的好的霜煞了。

1

兰兰又挨打了。

白福抡着牛鞭，跟捶驴一样，捶了她一顿。红的紫的血道儿，织了一身。待他出去耍赌时，兰兰挣扎着回了娘家。

一进娘家门，兰兰发现，院里尽是鸡粪，就捞过扫帚扫起来。一使扫帚，胳膊和腿又钻心地疼了。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部位，定然是淤青了。老这样。自打女儿引弟死后，她就像吃了枪药，招来的打也格外多了。闹离婚，除了多挨几次打外，也没个实质的进展。

她知道，离婚是天大的事。要么，双方同意；要么，叫法庭断。前者显然无望，那么只能上法庭了。可一想到法庭啥的，兰兰总是心虚，总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拖了些日子，才死下心来趁白福又打了她，回娘家了。她想，这次，死也不走了……法庭怕啥，大不了揪了头去。

扫完院子，又去挑水。这是她当姑娘时必做的家务。每次站娘家，她总要干她以前应干的那份活。除了替换母亲外，还因为干活时，她心中总升起一种久违的情感，一种融和着天真、纯洁、幻想、激情的少女才有的情感。她想，还是当姑娘好。

兰兰挑了水桶，踏上那条充满沙土的村间小道。她发现村子变了，显了旧，显了丑，显了以前不曾留意的怪模怪样。路上虽有许多沙土，但不沾身。这是兰兰最满意的。不像婆家那儿，人不亲土亲，动不动就沾满身子，打也打不下去。

空气水一样清洌，清清的，凉凉的，吸一口，就把脏腑洗透亮了。许多天来，兰兰第一次感到了清爽。除了空气的缘故，还因为这是她的家乡。村落、房屋、小道、树木，甚至鸟鸣都浸入过她的生命，在心上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涝池在村北的干渠旁，放一次水，足够全村人畜吃一个月的。出嫁后，兰兰已经不习惯吃涝池水了。这水，入口绵绵的，有种土腥气。而且，显得很脏。冬天还好些。夏天，这里是青蛙的世界。一入夜，涝坝里的青蛙大合唱，能吵得人睡不着觉。

兰兰没想到，花球会在涝池边等她。她觉得舌头一下脱水了。花球一手扶桶，一手拿瓢，用她熟悉的目光望她。“哟，一嫁人，心也嫁了。是不是？女人的心，天上的云呀。”他说。

兰兰放下桶子望花球。她的眼里有种吸力，仿佛要把对方吸入灵魂深处。分离的几年，如过了几辈子，她要在相视中讨那宿债呢。时间停止了。太阳、黄沙、村落……都悄悄退出世界，只有心在撞击。从前，他们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没有分离，自然没有铭心刻骨的相思。现在，经过苦难的煎熬，像沙漠旅人见了清泉，她被幸福的眩晕激荡着。

太阳渐渐高了。涝坝水退去了青碧，还原为一潭浑浑的死水。一切丑陋都裸露了：上浮的麦草，下陷的蹄印，游来游去的蝌蚪。这一切，兰兰都视而不见了。她被幸福激荡着，仿佛一下子跃过了所有的不幸，又回到从前了。少女时代的感觉觉醒了，心在狂跳，脸在发烧，还有那神秘的眩晕。

不远处，北柱媳妇凤香正向涝池走来。

“黑里，老地方。”花球悄声说。兰兰胡乱嗯一声，取了瓢舀水。

花球舀满水，取过扁担，将挂钩挂在桶梁上，挑起桶子走了。

凤香的打趣声传来了：“哟，喧了个亲热。人一来，想听，又走了。兰兰，喧了些啥？是不是爱呀情呀的？”兰兰说：“眼热不？眼热了，也喧去。”凤香笑了：“老了，早过了那节儿了。想当初，傻乎乎的，糊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婆娘。谁知道爱呀情呀是啥滋味。现在，老了，成脚后跟上的老皮了。人家可喜欢少的，俏的。花球——，对不对？”

花球远远回答：“还喜欢你那样浪的呢。”

“挨刀货。”凤香笑骂。她四下里望望，悄声问：“兰兰，你真闹离婚？”“谁说的？”“谁都说呢。”凤香说，“说的人多。其实，也没啥，天下的男人又没叫霜杀掉。”

兰兰叹口气。这儿，放屁响满村。怪不得，有人怪怪地望她，跟望怪物一样。……这闲言，怕是婆家传来的。婆婆见人就说：“那婊子，没安好心，想跳槽哩。”她想，也好，用不着再躲闪了，就说：“离又咋样？”

凤香说：“离的话，千万别再生孩子，一有那孽种，任你多调皮的马也上了绊子。……依我看，与其那样过，不如离。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啥都好说。等再有个娃儿，就晚了。……脓熟了，该挤的时候，还是挤掉。”

“你真这样想？”兰兰情不自禁，抓住凤香的手，“你不觉得我丢人？人会不会骂我？”

“嘴在人身上长着，咋说，由他说去。你又不是给人活的，管他呢。丢啥人？又没偷，又没抢，丢啥人？再说，又不是人家涮你，是你涮他，丢人是他白家丢人。你丢啥人？”凤香声音脆，话一快，就像瓦罐里倒核桃。

兰兰心热了。她望望凤香，想说句感激的话，可又觉得啥话也说不出心中的感激。她看到凤香鼻洼里有一点黑灰，就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擦不了几下，胸中有股很热的东西翻上来，进入眼眶，变成了泪流。她索性哭出了声。积淀了许久的难受，随哭声出了胸腔……

2

月亮升起来了。

兰兰抚抚心跳，走向大沙河。一切都模糊了，低矮的房屋，剥脱的墙皮，满地的溏土，都融入月夜了。兰兰喜欢月亮，当姑娘时，老在门口沙枣树下望月。那时的月亮比现在亮，比现在圆，老在那广柔的天上，跟云赛跑。月亮跑得很快，钻入一团云，再钻入一朵云，跟织布的梭子似的。兰兰想，还是当月儿好，多自由，由了性子在天上呢。长大后，才知道，那月儿也被拴着，一个无形的绳子拴了它，像妈围了锅台，也像驴绕着磨道，一圈，又一圈，不知转多少年了——但仍是羡慕月亮。到后来，嫁人，生活，一心忙碌，就忘了月亮了。

兰兰的印象中，月亮总和花球连在一起。他们带个大衣，铺在沙丘上，并排躺了，望月。那月光会伴了情话，渗进心里。若是在春天，就有了沙枣花香。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和月光，和情话，给了兰兰许多回忆。后来她想，自己的幸福，想来就是在那时挥霍了的。幸福也和钱一样，惜着用，就能用久些。

记得那时，兰兰爱唱一首歌。许久不唱，词已忘了大半，但主要的几句还是记住了：“你带我躲过村口的黄狗，你带我走脱十八年忧愁，你带我去赶长长的夜路，你带我去看东边的日头……”这歌，仿佛是照兰兰经过的事写的。那时，等爹妈一熟睡，她就悄悄拨开庄门，去大沙河，老听到孟八爷家的老山狗闷雷似的叫。那狗精灵，大小有个动静，就扬了脖子，朝天吠。兰兰就不怕鬼了。别人眼里阴森森的林间小道，也溢了温清。这温清，一直溢到了妈叫她换亲的前夜。

想到换亲，兰兰叹口气。那事儿，一想就闷，还是想大沙河吧

那时的大沙河还有水，有草，有清亮的石子。那石子，一个个捞出，放太阳下，有许多图案。兰兰搜集了好些石子，闲下来，就看那石子，成享受了。除了石子，那水也好，清冽，没一点尘滓。听说，这是祁连山的雪水，穿过漫长的时空，流了来，扭出个足够一村人生息的湾儿，就蜿蜒北去，不知所终了。沿了那河岸，就见沙浪蠕蠕，渐荡渐高，终于成沙海了。

后来，兰兰变了，由清凌凌的女孩变成了浑浊的婆娘。大沙河也变了，水没了，草死了，树少了，唯一没大变的，是那沙枣林。这沙枣，不像别的树那样娇气，根扎深些，叶缩小些，节俭着水分，就活下来了。早年，兰兰就是靠沙枣解了童年里的饿。那时，她和花球们老来这里，打猪草，打沙枣，拣牛粪。妈给他们分了任务，完不成，鞋底就朝屁股上扇。打沙枣凭眼尖手快，一人上树，拿个条子，狠抽。别的娃儿一窝蜂扑去抢。对沙枣，多也成，少也成，妈很少过问。牛粪可含糊不得，牛粪是啥？是烧的，没它，水不滚，饭不热。为抢它，娃儿们老打架。后来，定了规矩，谁发现，归谁。于是，眼尖的花球喊：“黑犏牛扎尾巴了——，是我给兰兰瞅的。”兰兰就扑了去，捧牛粪入筐。

记得，很小时，花球就爱黏兰兰，莫非，这就是缘？可既然有缘，咋终于没缘？

大沙河和别的河不同，这儿河床低，沙山高，加上摇曳的树影，清香的枣花，一想，心就温清了。按妈的说法，这河干净，昼里也罢，夜里也罢，想来，总火爆爆的，不像边湾河，就是在焦光晌午，也觉得阴气森森。妈说：“大沙河好，没鬼，干净。”兰兰想，河里没鬼，可心里有鬼，就抿嘴笑了。

到地方了。她拍拍巴掌，这是暗号。

却没回答。那花球，又迟到了。兰兰倚了沙枣树，望天。月亮很大，星星稀了，但隐约可见天河。一攒一攒的星星，汇成大河，横贯天际，那走向，跟大沙河一样。河这头，是牛郎；河那头，是织女；也跟她和花球一样。可人家，一到七月七，就踩了鹊毛搭的桥，相会一次。千年了，真叫人羡慕。兰兰想，那王母，并不坏呀，没逼织女嫁人。那织女，也好，用不着换亲。

还是人家好，毕竟是神仙。兰兰叹口气。

记得，换亲前夜，她硬了心，没赴花球的约。还是不见面好，一见面，真怕叫泪泡软了心。爹妈苦，憨头也苦，为他们，就只有委屈花球了。那泪，却溢满胸腔，瞅个空儿，就往外溜。当然，见了爹妈，那笑就似模似样了。

真像做梦。

几年了，梦没有做醒，梦里出嫁，当媳妇，生孩子，和婆婆平打平骂，叫男人驴一样捶。那兰兰，早不是兰兰了，由清凌凌的少女，变成浑浊不堪的农妇。恍然似在梦中，却又没有了梦。没梦的生活实在出十足的丑陋来，现实撕破了一切。……记得，电影《魂断蓝桥》里说，战争撕碎了一切。这里，用不着战争，或者说，一生下，就堕入了战争：生活露出了尖牙利齿，三咬两咬，就咬去了与生俱来的女儿性，咬得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了。

只在偶现的恍惚里，还记起，她曾是少女，曾有过梦，梦里还有些玫瑰色的故事。但一切，都成泛黄的洇水的画了。花球也罢，沙枣林也罢，都月晕似的退出老远，显出陈年旧事的气息来。兰兰总会搜寻些理由，来说服自己认命。

直到她不想认命的今夜，许多感觉，才像冬眠的蛇一样活了。

她又拍几下巴掌：啪啪——啪——啪啪。

花球应该回答：啪——啪啪——啪。

没回应，却听到狗叫。兰兰才要躲，花球已从树后闪出了。“鬼东西。”兰兰欢欢地叫。她扑过来，叫花球搂了。兰兰喜欢他的搂，也喜欢他的吻，都有激情，都像男人，都带了花球特有的疯。心遂成小鹿，乱跳不止。这感觉，少有。婚后，一切都迟钝了。心上也庥了层垢甲。一切，都浓浓地浑，就把生来本有的梦浆了。没梦时，那日子就不是过，而是熬了，像熬中药一样，在苦水里滚，在药水里泡，被生活的炉火煎着，早不见本来面目了。她像被拴在磨道里，除了沿那既定的轨道转圈，除了听那单调碜牙的石头摩擦，没有别的色彩。待尺把厚的磨盘变薄时，青春就没了，青丝被鹤发取代，水红叫皱纹覆盖，细腻被风沙吹去，浪漫叫穷困吞噬。一个声音，就老在心里叫：“认命吧，你!”

兰兰心头一热，泪流满面。几年了，老想哭，老想倚在花球肩头，哭个死去活来。心头老汪着一晕噎噎的东西，吐给爹，爹会叹息；诉给妈，妈会流泪；说给不相干的，没那份心情，也会惹来许多是非。老见村里婆婆，到另一家门口，骂那妖精，教坏了自己媳妇。这节目，老演，心上就包了层皮，宁叫捂臭，也不见天日；但那汪着的情感，却是渐蓄渐浓，就有人老在父母的坟前哭。兰兰没那福气，就想花球的肩头。花球说：“哭吧。哭哭，心里舒畅。”

兰兰抹了泪。她想，难得一见，还是笑吧。可心里的噎仍汪着，就长长叹口气，说：“那日子，过不下去了。”花球说：“过不下去就离。”“离了咋办？”“嫁呗。”

兰兰叹口气。这话儿，实在，兰兰却觉得虚，老觉得眼前挡一团烟雾，胶一样黏，咋冲，也冲不出它的笼罩，就眯了眼，看看天，看看月，想想当姑娘时做过的梦。偎在花球怀里，想这些，是天大的享受了。闭了眼，静静品那风，品那月光，品那心跳，品那甜晕，迷醉了。

兰兰说：“要是不长大多好，无忧无虑，活在梦想里。一长大，啥丑都露出来了，受骗了似的。”

花球说：“都一样。我那些女同学，当姑娘时花枝招展，一写作文，不是青春，就是理想，一结婚，理想是啥？是猪粪。老见她们提个猪食桶，拿着糊板，唠唠唠地叫。学的那点儿文化，早叫猪粪味腌透了。算了，说这些没用。活人嘛，你想咋样？闭了眼，咬了牙，就是一辈子。想太多，老得快。”

兰兰叹口气，谁说不是呢？每次照镜子，她就会伤感：青春的红润消失了，代之以萎黄。眼角，也有了隐隐的纹路。不甘心啊!她还没好好活呢，青春就远去了。而丈夫——那个在她少女时代憧憬过许多次的角色，竟是……竟是……那样一个东西……一切，不甘心。真不甘心!

“反正，这次，我铁心了。头破血流也罢，我认。”兰兰咬咬牙。

“就是。人不过几十年个物件。一眨眼，就老了。不折腾几下，死了，都是个冤屈鬼。”

露水下来了。凉凉的湿润沁入衣服。两人相拥着，沉浸在恋人特有的迷幻之中。村子模糊在遥远的夜色中。一切都消融了。忧伤变成一条细丝，在诗意的夜气中游弋着，成了另一种享受。一切都充满诗意。那月，那风，那随风下潜的凉意，以及心跳，和手心的汗。

“永远这样多好。”兰兰喃喃说道，“不要风，不要雨，不要太阳……只要这大沙河，沙枣树……月亮……还有你。”花球笑了：“还得一袋山芋。饿了，烧山芋吃。”兰兰说：“没山芋也成。饿死了，就做鬼。做鬼多好呀，风一样。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风一样。做人真没劲，心老是空荡荡的，没个实落处，没一点盼头了。活人，只是消磨时间，有时一想，真可怕。这和等死有啥两样呢？”

夜很凉，是清凉，不是寒凉。风微微吹来。那是来自大漠的和煦的风，带着大漠特有的味儿，柔，轻……与其说是风，还不如说是夜气。是的，那是暗涌的气，在兰兰心头鼓荡着。她很想哭。

花球轻轻抚摸兰兰的脸。兰兰流出了泪。她不想出声。她怕哭声会搅了那份宁静和韵致。她轻轻抹去泪，倚在花球胸前。她听到花球强有力的心跳。一切如梦。

村子模糊在遥远的夜色中。一切都消融了。忧伤变成一条细丝，在诗意的夜气中游弋着，成了另一种享受。

“该回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兰兰的心便一阵刺痛。美好的时刻总是很短。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呀，可是爹妈在等。爹妈那满是皱纹的树皮似的脸总在眼前闪。闪几下，就把她的血闪凉了。

“回去吧。”她说。

“回去？喧一夜，成不？”花球的话一出口，兰兰就感到极强的诱惑了。一夜……一夜呀。她的心再一次狂跳。她差点就要答应花球了。

花球揽了她的腰，一下下吻。花球的吻很热烈，热烈得令兰兰窒息。那汹涌而来的生命巨浪，能冲垮一切防线。真不忍心结束这一切。

兰兰拨开那双在自己裤带上摸索的手，叹息道：“这可不行，自上回流产后，血就没干过。”

“你骗我。”

“骗你干啥？药没少吃，可没顶用。”

花球松开了手。兰兰觉出了他的失望，就说：“别这样，好容易见一次面，喧喧吧。”花球不语。兰兰说：“开始，梦里还和你喧。后来，梦里也不见你，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一见面，就忘了。”

花球说：“吃了大屁喧屁呀？……该回了。我来时，女人不叫来，这会儿，怕到处找呢。”

兰兰想问：“若是我没病，你走不？”却忽然没了谈话的兴致。她有些后悔今夜的约会。她发现，花球变了。

男人都一样。她产生了极强的失落感。

3

回到家，妈正偎在炕上发呆。望一眼兰兰，她叹口气，轻声说：“夜里凉。出去，得披件衣服。”兰兰嗯一声。借着灯光，兰兰见衣襟上沾了几粒沙。这会暴露她的行踪的，遂轻轻抖掉。她已编好了词儿。妈要问，就说到月儿家玩去了。可妈啥也没问，叹口气后，仍是发呆，仿佛她不知道兰兰出去过，或是明明知道她去干了啥。

妈不问，兰兰就不解释了。也好。编谎，总叫人良心不安的。兰兰上了炕。她忘了将沾在袜子上的沙子抖去。炕沿上留下了一些沙。兰兰望望妈，妈没望她，便借沏水之机下炕，用屁股蹭去了沙。

“妈，喝水不？”她问。

“不喝。”妈又不易察觉地叹口气。兰兰心里很轻松。哭了一场，把淤在心头的闷都泄了。心头是少有的清凉。她沏杯水，偷偷照照镜子，发现自己很正常。脸也不红，但洋溢着春光。这使她比平时美了许多。“我还年轻呢。”她悄悄嘀咕一句，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个鬼脸。

爹爹睡着了，鼾声很香甜。均匀的长长的闷雷似的鼾声，同妈的愁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兰上了炕，把水杯搁在炕上，依了墙，想和妈说阵话，但又不知说些啥。最想喧的，是关于花球的话题，可这也是她最想避的。妈的脸已像黑树皮了，尽是皱纹。兰兰很难受，想到妈为自己操了那么多心。这次，要是离婚的话，妈又不知得着多少闲气，心绪随之黯了。

“想啥呢？妈。”她问。

“人不如个物件。”妈梦呓似的说。

这话，妈常说。村里一死人，妈就说。这时说出，叫兰兰摸不着头脑。妈想到了啥呢？是想到了死去的憨头，还是想到了别的？兰兰还以为妈牵挂自己呢，看来不是。兰兰心里轻松了，却有些委屈，想：“妈竟然没把我放在心上。”

“不说了。”妈叹口气。

妈侧身而卧。不脱衣服，妈老这样。她总是显得很疲劳。一天的劳作，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总是不脱衣服，滚在炕上。兰兰劝过妈，说皮肤也在呼吸，放出的许多废气排不出去，对身体不好。妈却老这样。奇怪的是，每夜，妈仿佛累垮了。但清晨，妈却总是第一个起床。不脱衣服睡觉似乎没影响妈的休息。妈仍那样精干利索，仍一直从早上干到黑夜，仍囫囵身子滚到炕上，仍成一堆软泥。

妈一动不动，但兰兰知道妈没睡。妈似乎知道她去约会了。兰兰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全村人都知道兰兰和花球的事。但兰兰并没公开和妈谈过。爹妈也不问。一次，偶尔听到爹妈私下里喧。爹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希望女儿自由恋爱。从别人一提花球父亲就皱眉的细小动作上，她知道爹讨厌花球。提到白福，父亲反倒有许多好话，说他身体好，能劳动，就是好玩爱赌。而这点，在村里人眼里几乎算不了啥，人家不偷，不抢，不嫖，不就玩几把牌吗？有啥？当然，白福是过分了些。改了，不就好了？至于打老婆，那更不是啥毛病。村里除了几个塌头叫女人支使得团团转，在男人堆里抬不起头外，哪个不打女人？老顺不是也用牛鞭在女人身上织过席子嘛？所以他劝，年轻人嘛，火气盛，等上了年岁，就好了。也许会这样。但兰兰觉得，在牛鞭和拳头中度过一生，实在不甘心。她不想走母亲的老路。她想，母亲也许能体谅她。母亲也年轻过，也挨过揍，也闹过离婚。现在，她老了，身老了心也老了。母亲更多的是陪她叹气，或是在她忧伤时，陪她抹几把泪。

妈忽然说话了：“你的事，自己掂量。爹妈陪不了你一辈子。”妈的声音像梦呓。兰兰嗯一声。这是妈态度最明确的一次，但仍显得含糊。兰兰理解妈的难处。妈既不能怂恿女儿离婚，又不愿眼睁睁瞅着女儿被人折磨。妈左右为难。这句话，你咋理解都成：“你不用管爹妈了。你的主意你拿。”或是：“该懂事些了，爹妈操不了你一辈子的心。”前者鼓励，后者规劝。但兰兰宁愿理解为前者。是的，爹妈陪不了自己一辈子。他们的话，可听可不听。主意自己拿，路自己走。

出嫁前，花球哭得死去活来。他说，只等她一句话，就把她领到天涯海角。但兰兰不能。憨头的媳妇，爹妈的脸面，村里人的言语，都是一座阻挡她私奔的大山。那时，白福还没露出他最恶劣的一面，只听说他好打牌。打牌并不是啥缺点。村里喜欢打牌的人多，闲了，总要摆几桌，取个乐。兰兰并没想到，他会失去人性……噩梦呀。

现在，梦醒了。兰兰已不是过去的兰兰。在生活的打磨下，她早已失去了自己。她不再含蓄，敢和婆婆撕破脸皮对骂；不再羞涩，在白福拳脚交加时，揪住他致命的所在；不再细腻，总是粗枝大叶，和村里女人一样，说些没有弦外之音的直来直去的话……生活像剪刀，把她的女儿性剪了个精光。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记起自己也曾是少女，也有过梦想，有过爱情。她才感到深深的失落、愧疚和不甘心。

“我咋变成这样？”她常常不甘心地感叹。

但她明白，一个人是很难摆脱那种命运的梦魇的。她这样，妈这样，沙湾的女人都这样。黄沙、风俗、丈夫的粗暴、艰苦的劳作……都成了腐蚀女儿性的液体。不知不觉中，女孩最优秀的东西消失了。她们成了婆姨。婆姨不是女人。婆姨是机器：做饭机器，生育机器，干活机器……女人本有的东西没了，该有的情趣消失了，该得的享受被绞杀了。麻木，世故，迟钝，撒泼，蓬头垢脸，鸡皮鹤发，终成一堆白骨。这，已成为她们共有的生命轨迹。

更可怕的是，谁都觉得这是“命”。命是旋转的磨盘，女人只是磨盘上的蚂蚁。都得认命。谁想打碎既定的程序，就得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

兰兰想：“粉身碎骨也罢，我认了。”

想到离婚，她唯一不忍面对的，是嫂子莹儿。不管咋说，她俩是换的亲。大哥憨头虽害病死了，可莹儿并没外心。除了抹泪，除了叹气，莹儿并没打算改嫁，一副拉扯娃儿铁心守寡的模样。兰兰自然不忍心叫她守寡，但一想把莹儿这么好的人送到别人家，又实在舍不得。

“憨头哥，你咋这么没福气呢？”兰兰想。

在莹儿站娘家的这段日子，姑嫂俩掏心喧了几次，除了离婚的话题，她们无话不谈。几次，那字眼差点迸出口了，但又终于咽了。毕竟，白福是莹儿的哥。兰兰不想把一个叫莹儿为难的话题摆到她面前。但兰兰知道，最是贴心贴肺知肝知肠的，还是莹儿；最能体会出她女儿心的，是莹儿；最能理解她内心痛苦的，是莹儿；最能明白女儿引弟之死给她带来的心灵重创的，也是莹儿……同病相怜，她们的心自然贴近了。

“你啥也不用说，我能理解。”莹儿说。

兰兰当然能听出她话里的话。

凉州女人天性中的坚韧使兰兰从丧兄丧女的悲痛中活过来了。莹儿也一样。莹儿依旧像以前那样恬静。要不是瘦，要不是眼皮下隐现的细纹，要不是不经意中偶现的痴呆，倒真像没经过生离死别呢。兰兰当然希望她这样。同时，一丝不快也时时浮上心头：憨头死了，她竟然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莫非，她从来没将憨头放在心上？

但马上，她便释然了。女儿一死，她不是也天塌了吗？不是也寻死觅活吗？每每想起，心如刀割，但一次次想，一次次割，无数次后，心就木了，虽有痛楚，但剧烈的程度逐日减轻。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岁月的风，一日日刮，扬起一粒粒沙尘，久了，多深的沟壑也填平了。

姑嫂俩在一起，掏阵心，抹阵泪，便唱花儿。兰兰和莹儿一样，也喜欢唱那些离别和相思的花儿。那花儿，像扣线，老从心里往外捞扯——

狼在豁牙里喊三声，

虎打森林里闯了。

阿哥的名儿喊三声，

心打从腔子里放了。

嘉峪关口子里雷吼了，

黄河滩落了个雨了。

为你着把眼睛哭肿了，

把旁人瞅成个你了……

唱起这些天籁似的花儿时，姑嫂俩都会落泪。心思虽异，感情却共振了。这便是花儿的魅力。即使是陌路，即使年龄和性格相差极大，也会在花儿的旋律中化了陌生，化了沟壑，化了心中的块垒，成为朋友。

兰兰就是在花儿中读懂莹儿的心的。莹儿眯了眼，噙了泪，望着茫无边际的天空，或滚滚滔滔的沙海吟唱花儿时，兰兰便能感受到她灵魂的痛楚。但那是两人都不愿触及的禁区。心照不宣，是她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但花儿还是唤醒了兰兰少女时代的那段被村里人认为荒唐闹剧的恋情。

兰兰和花球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兰兰是一手领了灵官，一手牵着花球长大的，滚沙洼，玩土窝窝，捉蚱蚱虫，烧黄老鼠……就是在一次次儿时的游戏中，兰兰长大了，花球长大了，人大了，心也大了，心中波晕一晕晕荡开，把他俩荡到了大沙河的沙枣林里。

久违了。

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艰辛已尘封了那段往事，心木了，感情更木了。每每触及，也只有昏黄的印象了，像浸了油又在霉屋里放置多年的油画。是花儿鲜活了它们。有了鲜活图腾的兰兰再也不想在既定的轨道中转圈了。

幸也？悲也？

却听得妈妈梦呓似的说：“那古浪丫头，也是个苦命。嫁的那个二杆子，可不是个安分货色。”

兰兰明白，妈说的，是花球媳妇。口中的唾沫一下子干了。她已将“她”忽略了，多可怕。

兰兰燃烧的血一下子凉了。

4

清早起来，兰兰有些头晕。她很后悔昨夜的约会。约会前，花球还鲜活在记忆里。约会后，她发现，花球对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个肉体。兰兰叹了口气。自和白福结婚，便成了他的合法强暴对象。久而久之，她对肉欲失去了兴趣。每一念及，总倒胃口。这很可悲。作为母亲，她有丧女之痛；作为妻子，她是“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作为女人，她只有遭强暴的记忆，连老天赋予的女人的享受也没了。

兰兰想，真没活头了。

想来，花球看重的，也仅仅是她作为女人的那点儿资本。兰兰很失望，想，哪怕你说几句假惺惺的情话也成；哪怕你不说话，只相依了，由那感觉占了心，熨出眩晕来；再哪怕，你胡乱说些不相干的话，也比那样强。那是羞辱人哩。莫非，干不成那事，就连话也说不得了？

兰兰还是想努力地说服自己。她搜遍肚里的拐拐角角，找出的理由却仍是苍白。明摆的，人家喜欢的，仅仅是女人身子，是个不同于自己老婆的女人身子。

臭男人。

忽然，北柱的女儿大丫走了进来，说：“姑姑，新娘叫你呢？”

“哪个新娘？”

“花球媳妇。”说完，大丫蹦蹦跳跳走了。

兰兰心跳了，想，她找我做啥？想到昨夜的约会，她有些怕见这女人了。莫非，她觉察到啥了？莫非，花球说了啥？他是不是提出了离婚？想到这，心狂跳起来。就是从这心跳上，兰兰发现，自己还爱花球。

兰兰出了庄门，见北柱家墙角处立着那女人。那是个略显病态的女人，也许是奶娃儿的缘故，她显得很瘦，而且一脸阴郁，愁眉苦脸。这形象，兰兰一见，心就不由得抽搐。也是苦命人哪。她想。

女人见兰兰来，转身往前走。前边是土山，山上是那个叫金刚亥母洞的岩窟。一个念头，闯进心里：“她会不会害我？”却不由笑了。我又没干啥，她想。

女人回头望兰兰一眼，上了山坡。山坡上，尽是沙秸，那是打沙米后撒落的。黄毛柴头也叫人割了，那扭曲的枝条上尽是老皮，裂着口，很是丑陋。此外，便是老鼠洞了。那女人一下去，就见老鼠四下里窜。女人也不怕，立在那儿，等兰兰。

兰兰明白，她选了这地方，定是有话说。她会说啥呢？她是不是听说了她和花球的事？但心却坦然了，想，那是啥年月的事呀。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木然了脸，望她。兰兰发现，那眼，是口干涸的井，或是一块戈壁，心里不由得酸了。她很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说啥好。又想，自己还不如她呢，人家有娃儿，有花球，自己有啥？心倏地酸了。

女人突地跪在山坡上的洼处。

兰兰慌了，说：“你干啥？有啥话，你说。起来，起来。”拉几下，女人却不起，仍用那枯井望她。兰兰四下里望望，想，叫人看见，咋想呢？

女人木木地说：“我看见了，夜黑里。”

兰兰才知道，昨夜，她悄悄跟了花球，脸腾地红了。幸好，没干啥。有些后怕了，但更多的，是羞。毕竟，和人家男人约会了，搂了，抱了，咋想，都脸红。嗓里很干，想说啥，又不知说啥好。

“看在娃儿面上。”女人说。

兰兰狠劲晃一下头，想晃去别扭。太阳已跃上空中，四下里亮晃晃的。若有人来，一眼，就能发现这喜剧。人丢到娘家门上了，传出去，咋活人？她一下下拉女人手臂：“起来，有啥话，好好说。”

“不答应，死也不起来。”女人木木地说。

“答应啥？”兰兰慌乱地辩解，“我们，没干啥呀。”又四下里望望，幸好没人。

“我知道，你们好过。可现在，有娃儿哩。再好，我活不成了。”女人的话听来，像机器人的。

“不好，不好。我们，根本没好。说了几句话。”兰兰慌乱地辩解。

“以后？”女人问。

“以后，话也不和他说，总成吧？”兰兰身子发软了。

女人惨然笑了，望兰兰一眼，说：“你知道，当初，是他强奸的我，怀了娃儿，没法了，才跟他的。人丢尽了，再也丢不起了。活着，是为了娃儿。”

兰兰打个哆嗦，说：“成了，我答应你。”

“啥也不干？”

“不干!”

“你赌个咒，向金刚亥母。”女人的眼睛有了些光。

“我答应你，赌啥咒。”

女人把视线转向远处，长长地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又骗我。我想了一夜，鼓了一夜劲，才敢找你。不赌咒？成哩，你回去吧，我跪死在这里。”

兰兰想，这女人，咋成榆木疙瘩了？就说：“成哩，我赌。以后，我不和花球好，若好，叫我不得好死，成不？”

女人说：“这算啥咒？我也这样老咒呢。女人，哪个怕死？好死也罢，坏死也罢，都不怕。真要赌，要赌爹妈。”

“爹妈又没惹我，咋能赌他们？”兰兰带气了。

“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不干，咒又不应。”说完，女人给她磕了头来。

“行了行了，我赌：若我和花球好，我爹妈不得好死。”

女人惨然笑了，说：“其实，赌不赌也没啥。我再见你们好了，就吊死在你们的庄门上。”说着又得得地磕了几个头，才缓缓起身，梦游似的走了。

兰兰一身大汗。望着那女人上了沙洼，她不由得瘫在地上。

亮晃晃的太阳，很是羞人。

第四章

老虎下山林败了，庄子大了人害了。

1

白虎关的金窝子多了起来，双福连开了几十个。赵三、大头和所有能弄到款的人都涌了来。还有许多外地人，也闻讯赶来，才几天，河床里就栽满了井架。白虎关本是大沙河的一段河滩，说不清何年何月，河床变成了一块黑戈壁。

那井架，三木相搭，上面插个红旗，猛望去，河川里到处都是红旗，风一吹，猎猎作响。南山上的树或买或偷，制成了一个个木笼。沙窝里的红柳也遭殃了，掌柜们派专人吆了驼车进沙窝砍红柳。因白虎关地性软，若不打木笼，沙土下流，立马就会埋了人。第一次塌井的是一个外地掌柜的，村里人不叫他砍沙窝里的红柳，他就没打木笼。井才打了六米，一下就塌了，埋了三个沙娃。沙娃的爹妈闻讯赶来，伏在河床里，扑天抢地地干嚎。满指望当沙娃挣几个血汗钱，娶个媳妇，养儿引孙，哪知道连本都赔了。猛子记得，那是开金窝子后，河床里第一次听到的哭声。因了这事故，老顺坚决不叫猛子当沙娃。

白虎关的地皮儿，立马金贵了起来。一个井口，方圆四米，开始卖一百元，现在卖到了二百元，看样子，还要往上蹿呢。因为财大气粗，大头从村民小组长成了村长，成了村里最牛最吃香的人，吃香的，喝辣的，每日里吆五喝六，喝得脸红脖子粗。孟八爷说：“大头，你是领导，卖那井口，我不敢放半个响屁。可那红柳呀，梭梭呀，可不许叫再砍。你不见，两个大沙漠已逼了来，一合拢，这儿连个鬼也站不住了。”大头打个饱嗝，说：“八爷，人命关天呢，你不叫人家砍，井塌了，你赔命价？上回死的那几个，还不是你带人挡了，才没砍来红柳扎成木笼。三条年轻轻的生命，一下子就到阴司里了。现在人一提，谁不骂你呢。”孟八爷一顿足，正要辩，大头说：“成了成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天大的事，有咱党呢，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把孟八爷噎得够呛。

孟八爷想：这大头，才换了个帽儿，口气就变了。官气一大，人气就少了，就啐一口，叫花球写个状子，递到林业局。

吃过晌午，花球来找猛子，说：“双福的另两个窝子也到底了，听毛旦说，红得很，时不时地，就见豆瓣金。上午我去看了，沙娃们背了好些沙，涮得马虎。我抓了一把，放日光下瞅，有金花花呢。”

猛子以前跟人在祁连山下的金矿上打过模糊。所谓“打模糊”，就是从别人涮过的沙中再涮一次，弄好些，一天也能弄个十几二十块钱，比跟上包工头卖苦力强，就弄块木头，吭哧吭哧，做起金盆子来。

那“金盆子”，做来也简单：找几块板，做成簸箕形的木槽，一头宽，一头窄，在底上做成搓板形就成。打模糊不需要成本，所有器具就是一个铁锨、一个金盆子、一个装砂金的缸子。

猛子问：“人家不叫打咋办？”花球道：“谁敢不叫打？天是我们的天，地是我们的地。他们，不过有几个臭钱而已。叫打了，好说好散。不叫打，叫了父老们，一窝蜂拥了去，把这些窟窿填了，谁也别挖了。”又说，“爷爷老阴个脸叹气呢，他说，若掘出了金子，地脉败呢。我不信这些。可我知道，这金矿一开，沙湾人别想过平静日子了。”

猛子也觉出了这些。以前，他糊糊涂涂，也懒得想。后来，他跟了孟八爷，跑了些地方，见了些人，听了些话，心就开了些窍，闲下来，也能翻书了。他发现，先前的好些东西都开始变了。

老顺见两人捣鼓，过来，看出是那涮金的金盆子，就说：“话说清楚，老子可没钱。款也贷不得，到处是喝血的口了，别叫银行也喝血。我问过，开个窝子，光沙娃工资，设备啥的，就是几万。”花球笑道：“开窝子？我们有那个心，没那个力。我们只想打个模糊。”老顺说：“那也成。”

两人带了金盆子和铁锹往白虎关走，路上多女人。男人都当沙娃去了。月儿在女人群里，显得闷闷不乐。猛子说：“月儿，走，打模糊去。”月儿说：“出那臭力干啥？若想挣钱，教你个法儿：开个饭馆。看这势头，要不了多久，就人山人海了。开个饭馆，肯定赚。”猛子问：“你咋不开？”月儿道：“那活儿，我不爱。”花球说：“倒也是个法儿。可是，票老爷是个硬头货。”两人边喧说，边去白虎关。

这白虎关，一日一变，多了井架，多了沙丘石堆，人也密密麻麻了。柴油机的突突声塞满了整个河床。人声倒不多，除了掌柜们有寒暄的，沙娃们都蚂蚁般忙碌。

因有几个窝子已进了底，双福日夜都在井上。平素里，他还到城里照料其他生意。听说，他有好几十处工程，或盖洋楼，或修公路，还开了工厂。为了上市，工厂招了几千个工人，每人集资五千，只这一下，就弄了几千万。又听说，企业若是上市，还能弄来几个亿呢。乖乖，那钱，怕是连大沙河也盛不下了。瞧他，人心不足蛇吞象，又淘金了，财像水一样往怀里流呢。打一个井，从地面到蓄金层，约有十多米，正常进度得一个月时间。所有沙石，都由沙娃的背斗往外运。一背斗，上几锨沙，一日里，上下几十趟，挣二十块钱。十几个沙娃轮换上下，井就渐渐深了。在清底前的这段日子，双福可以去照料其他生意。每到清底时，管事掌柜就打电话，他再从城里赶来。

清底是很重要的事，一个月的劳作，只在清底时才见收获。那金子，相对集中在地下十多米处。再下面，多是青石板，金子想再往下溜，也叫青石板挡了来。金盆子涮的，就是那进底后的沙。进底前的沙石中，是没有金子的。

北柱端着金盆子，迎了水头，一下下涮沙。双福坐个凳儿，边抽烟，边和赵三寒暄。按金客子的说法，金子有灵性，谁该得，谁不该得，都是命定的。运红的，窝子也红。双福的财运是公认的好，他的窝子也最红。听北柱说，最红的时候，一天有一茶缸砂金呢。他一说，村里人都噢哟一声，都想开个窝子，可手里无刀杀不了人，票老爷不善待穷汉。

一见双福，猛子驻足了。他把金盆子扔给花球说：“这活儿，我不干了。妈的，吃人家剩下的残汤剩饭，一想就恶心。”花球知道他抹不开面子，笑道：“你别拔上屌毛栽胡子，只顾威风，不管疼痛。穷是你的合该穷，也没个啥丢人的。你瞧这模糊，你不打，别人也打。不说别的，光你的媳妇，得多少钱？你爹那骨头，咋熬，也熬不出三两油水。”这一说，猛子不言语了，蹲在地上。

花球说：“你张不开嘴，我去问。你只管涮就是了。”说完，走过去，大了胆子，对双福说：“哎哟，财神爷，你吃了肉，能不能叫我们喝些汤？你涮过的沙子，叫我们打个模糊，成不？”双福问北柱：“你涮得尽不？”北柱道：“你亲眼瞅的，咋不尽。至多，里面有些金毛毛。”双福便对花球说：“成哩。你背了，到下水里去涮。”花球明白，他怕他偷没涮的沙，就笑道：“成哩，下水就下水。”从肩上取下袋子，刨一阵，背了沙回来。

因了许多水泵抽水，河床里真成河了。据说，这儿有地下水道，别看上面干得裂口，地下水却旺得很。几十个五六寸的水管齐抽，水就汪洋成一片，一直流入大沙河了。花球和猛子选个平整处，拣几块石块，垒道横坝，将清水聚拢到一个水口处。两人就蹲在水口，一下下涮。

才开涮，猛子就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今天塌了架子。去年，他弄了双福女人，和双福打过一架。今日个，人家当掌柜，自己却打他的模糊，心里很是别扭。但一想到穷，只好咽下那口气。谁不想高贵呀？问题是得有资本。穷得穿不起裤子时，你无论咋高贵，那乱甩的老屌也会将你拽下供台的。

花球往金盆子里弄些沙，迎了那水头，一下下涮。水冲浮沙，顺流而下，涮到底，发现了几星亮亮的黄。花球叫：“金子。”猛子嗔道：“浅碟子货，这也算金子吗？”他以前打过模糊，知道涮过的沙里当然有金子。有时，沙也会将豆瓣大的金子裹下来，留给打模糊的。

花球道：“嫌啥少？一锨，这么些。那一堆中该有多少？”

赵三听到花球的叫声，过来，夸张地瞅一阵，大笑几声，说：“等我的窝子进底了，也叫你打模糊。”那笑声很刺耳，猛子一抬头，见那红红的酒糟鼻子很扎眼，很想给它一拳。花球却笑道：“成哩，成哩。”赵三又笑几声，回去，对双福嘀咕了几句。双福也笑了，却是那种很有教养的应和似的笑。

猛子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他深呼吸几次，才没将金盆子甩出去。花球也长长地呼吸几次，悄声骂：“赵三，你个驴日的。你笑啥？你不过一个屠汉，杀生害命的货。不过才有了几个臭钱，就这样。……记得不？灵官说，穷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听这话，猛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

“上沙吧。”他哑了嗓门说。

约一个时辰，猛子涮完了花球背来的沙。茶缸里的黄星儿攒成黄豆大了。望着被一群人簇拥的双福，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2

日头爷一下山，风就发起威风。从大漠深处刮来的风，干冷干冷地剐皮肤。水也格外凉，直往骨头里扎。猛子的手木了，他扔了金盆子，说成了，肚子成空皮袋了。

花球贼溜溜四望一下，悄声说：“吃了黑饭，弄些没涮的沙。闹好些，一次，就顶几十次模糊。我刚才瞧了，那背出的沙，没来得及涮。”猛子说：“那活儿，可干不得，叫人知道，贼名儿背定了。”花球道：“怕啥，这砂金，是天造的。别人能得，我们也能，凭啥叫他们独吞？”猛子想，也对。两人便将涮下的砂金分了。

回到家，猛子将纸包的砂金给了爹。老顺一见，大瞪了眼，乖乖几声。摸摸那黄色，竟觉出沉甸来。老伴和莹儿也围了过来。老顺叫：“小心，别弄到地上。”待几人都捻过那黄色，老顺小心地包了纸包，觉得那黄色沁入灵魂了，心情也惊人地好。

晚饭后，花球来叫猛子，两人各提一个纤维袋，摸向白虎关。夜很黑，但河床中一片亮光。抽水机仍在突突，依稀渗出沙娃的说笑。猛子说：“来早了，人家还没睡呢。”花球说：“沙娃们轮流上班。那是上夜班的。”

两人伏下身，朝双福的涮金槽摸去。开始路还平顺，到后来，地面上尽是从窝子里背出的沙石，有些还湿淋淋的，寒凉沿手心上延。猛子打个冷颤，想：“花球说得对。这金子，是天给的。他弄了，不过吃喝嫖赌。我得了，不定能干多少好事呢。”

到近前了，机器声山洪似的响。两人移向河床。河床地势低，沿了那凹处，就能到涮金槽处。只是河床湿，爬不多久，衣服就湿了，凉一下进心了。一不小心，又滑入水里。那寒凉至极的水，倏然吞了身子。花球也吁吁着，估计他也成落汤猪了。猛子打个哆嗦，倒觉出一股刺激来。这年月，日子寡淡极了，吃了干，干了睡，像磨道里的驴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没劲透了。只有偷女人时，才有些许新奇，但偷几次，也就木了。倒是这回，像电影中的侦察员一样，有种异样的新鲜。虽有些冷，心却在欢欢地跳。

几年间，猛子经了些事，人也大了，脑中的窍也开了，常想些以前不想的事儿。先前，他懒得动脑子。后来，他不想动，可生活硬要他动，脑中就怪怪地有了好些想法。这下糟了，脑中一有了想法，烦恼就趁机袭来。但正如人的长大无法阻挡一样，大脑的日趋复杂也难以逆转。他虽是不愿上山的驴，生活的鞭子却时时抽他。前有拉者，后有赶者，不觉间，他就到了一个以前没经历过的天地，烦恼也随之袭来了。

水愈加凉了，竟沁入骨髓了。花球哈着气。水声咕咕着，把远处的机器声冲淡了。白天看起来不远的一截路，竟着了魔似的，遥无尽头了。真是怪。

忽听人声传来，猛子屏息望去，见双福出了帐篷，身后跟个女孩，两个说笑着，走向更远处的一间临时房屋。花球低笑道：“那孙蛋，又啃嫩葫芦了……知道不？好些女娃老往双福跟前凑，都想傍他呢。”猛子皱皱眉头，叹口气，想：“这世界，疯了。”仿佛一夜间，先前的一切就给打翻了。外面的讯息找缝儿往里挤，电视、回村的民工、到城里打工的妹子……都带来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不知不觉间，村子就变了。要是这金矿一开，不定还有啥怪事呢。好些东西，猛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双福们走出灯光，融入朦胧了。两人又继续前爬，已到那涮金槽旁。湿温的沙堆在夜里笑着，水声也在笑着。猛子爬上沙堆，望那亮处，见人影晃动，但无近前来的，就低声招呼一声。两人撑开袋子，往里刨沙。刨一阵，觉得那袋子饱了，一较力，想抡上背，袋子却只是蠢笨地一晃。猛子明白太重了，就倒去一些。虽知倒去的沙里可能有金豆，但也顾不了太多。

两人捞着沙袋，原路退去。这时，他们才发现，那想象中轻而易举的事做来却难似登天，他们无法匍匐着将沉重的袋子弄回去。才爬着捞了一截路，猛子就气喘吁吁了。花球也在牛喘。猛子说：“灯底里看这儿，怕黑糊糊呢。放心，站起来走。”抬起头，见井上沙娃虽在忙碌，却无人朝这边望，就起身，将袋子扛肩上。

两个虽直立着行走，但因路黑，不敢快行，边摸边挪脚。忽然，猛子见一沙娃，背了背斗，向涮金槽走来。一想差点叫他撞着，猛子不由得倒抽冷气。两人又伏在地上，见那沙娃打个手电，呼哧着移来。他将筐中的沙倾上沙堆，用手电乱照一气。

花球悄声说：“糟了，叫他发现了。”猛子说：“不要紧，他肯定在找金子。”话才落，那沙娃却叫：“不好了，有人偷沙!”猛子吃了一惊，怨花球：“你咋没把坑弄平？”

“抓贼呀。”几个沙娃边叫，边扑了过来。

猛子和花球索性起身，背了沙就跑。那些人边吼边追，疯石头鸟一样飞来。猛子捏着鼻孔，装出怪腔，叫：“再撵，老子放枪了。”说着，拣个石头，用力抛去。虽没打中人，那几人却驻足了，只是吼叫，不敢近前。

正跑着，听得花球叫：“糟了，袋子破了。”猛子正疑惑肩上分量咋越来越轻了。一摸，发觉袋中已无多少沙子。原来，方才匍匐时，沙石磨破了袋子。

“操他妈。”花球骂，“白挨了一回冻。”

次日晨，两人又去打模糊，见几个沙娃，正沿了那路寻找。听沙娃说，夜里，来个偷沙贼，偷了沙，却撒了一路。双福叫人沿路去寻，竟发现核桃大的一块金子。

猛子懊恼地望花球一眼，说：“妈的，连金子也成溜尻子了。”

日头爷升到了半空，丑陋的河床显现了出来。崖头上，双福叫人开始盖房子，他们挖了槽，灌了混凝土，看那样子，想扎根呢。别的掌柜沙娃，或挖地窝子，或搭帐篷，在白虎关凸现出许多古怪来。猛子觉得，这世界，真是古怪了许多。

花球懒洋洋提了金盆子。显然，他还在意那从袋中溜出的金核桃。猛子虽也懊悔，但知道，丢失的东西，肯定不是自己的。爹老向他灌这理儿，好些年了。

3

吃过午饭，爹叫猛子跟齐神婆去相亲。这些天，爹老忙这事。猛子知道跟豆垛上的事有关。原以为有了那事，他会无脸见爹。哪知，脸只是烧了一下，就寂然成牛皮了。没办法，经的事多了，脸皮就厚了。

齐神婆说得唾星乱迸：“那丫头没说的。辫子有辫子，样子有样子。上炕能剪几剪子，下炕能炒几盘子。我的眼错不了。那丫头，配这娃子，配个过来过去呢。估计，彩礼也不重。人家不是那号黑心肠。”

“哟，亲家，有你哩。你放心，办成办不成，都亏不了你呀。”妈一脸感动。

“也就是你呀，亲家。”齐神婆撇撇嘴，“自打上回，会兰子到我家闹过后，我赌咒发誓，再也不保媒了。我好心好意，口焦舌燥，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娃子丫头一大堆了，倒怨起老娘来了。把老娘的肝花心肺都亏烂了。你说亲家，怪惊惊……大头打你，是大头的事，老娘又没在背后踢飞脚，又没有煽啥风，点啥火，你怨老娘干啥？还抱我的腿呢。亲家，你说气人不气人？我没给她个好话，用焦毛醋弹，把她撵出去了。真是的。我又不是过不去日子了。找我的人踏折门槛，谁还在乎那两个保媒钱呢？也就是乡里乡亲的，才穿个针引个线的。你说，亲家。”

“就是呀，亲家。人家是人家的事，你不管就别管他。我的事，可不能推脱。猛子那娃子，别看急里冒跳，其实心憨着哩，不会耽搁人家姑娘。”

猛子在门外听了一阵，感到好笑。两人“亲家”了一大堆，不沾亲，不带故的，凭啥“亲家”？这神婆的“亲家”也太多了。倒是妈说他憨的话叫他感动，他响响地咳嗽几声，进了屋。

“快来。”妈说，“给你干妈敬个烟……给你问下了，是包家的姑娘。吃了饭，你捎上干妈去，看上就娶，看不上……看不上也得看上。全胳膊全腿，能过去就成。模样儿，又不能当饭吃。”

“哪里呀？”齐神婆道，“人家那丫头，人眉人眼的，眼睛又大，汪着水，辫子黑油黑油的……就怕人家看不上你。”

猛子问：“和月儿比，咋样？”

“哟——，”齐神婆怪声怪气地拉长了声音，“那可不能比呀。比样子嘛，强。月儿是个乌鸦，那丫头可是个凤凰；月儿是个臭蓬，那丫头是朵刺玖花；月儿是个红柳墩，那丫头是棵珊瑚树。比妖嘛，那丫头咋比，也比不上月儿的。人家那丫头，可实诚哩，脸上连油也不擦。你想，啥年成了，还吊个辫子。月儿是啥？是个妖精——这话，可只对你们说的，嘴牢实些，别传到她妈耳朵里——你看，嘴唇红丢丢的，头发乱蓬蓬的，走一步，扭三扭，说话嗲声嗲气，能浪出水来，像个黄花闺女吗？听说，上回进城打工，傍了个城里老板，新鞋穿成旧鞋了，却叫人家一脚踢了。那是个过日子的料吗？这山望着那山高，那边的山上有蟠桃。本是丫环的命，却好做皇娘娘的梦……当然是不能比的。”

猛子听她作践月儿，心里有了气，又不敢发作。但心底里，他也承认，神婆说的有几分像。

妈说：“哟——，亲家。你越说，越合我的心了。就要她，就要这个丫头。成了，是他娃子的造化，劳驾亲家你，多费些唾沫。”

“没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咋说，总是一个坛城里的金刚兄弟，看在金刚亥母的面子上，我也该尽力子帮。”

吃了一只鸡后，猛子就骑了自行车，捎着打着饱嗝的“干妈”。他穿了一身新衣，显得很别扭，但这是规矩，别扭也破不得。上人家的门，穿个破衣，人笑话哩。好好歹歹，人家也是黄花闺女，又不是寡妇，没个好陪衬，咋能上门？

按照礼行，男方上女方家，每次得买“礼行”。第一次礼重些，猛子就买了四斤冰糖，四包豆奶粉，四个罐头，还割了四斤礼方儿。这“礼方儿”，就是猪肉。按规矩，还该给神婆买套衣服，可妈说礼缺后补。猛子知道，妈怕他相不中，白花钱。

临行前，妈教给了猛子相亲的诀窍：“娃子，捉猪娃看母哩。”叫他多瞅瞅丫头的妈，看她的茶饭、卫生、脾气、待人接物等等。那丫头，能瞅了皮皮儿，瞅不了瓤瓤儿，看起来虽光花明净，说不准还是个龌龊鬼呢。那老娘，老皮老肉了，也不注意收拾，反倒能从她身上看出丫头的教养来。

齐神婆一路尽说女方好话，听她的口气，那女孩，是天上少有，地上仅有。这一套，猛子听过。哪个人相亲，“干妈”都这样，三寸不烂之舌三拨两动，就把夜叉说成仙女了。猛子懒得去理会，双福女人却溜进心了。记得，叫双福捉了奸后，他们曾半真半假地订过终身，但现在，那张纸仍将她和双福连在一起。人没笼头拿纸拴呢，咋跳弹，他们还是一条绳上拴的两个蚂蚱。这样，自己的相亲就不算失约了，可心里，仍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路边的地里，有许多人在薅草，从春至秋，女人都干这营生。一年中，最耗时间的，就是这活了。当姑娘时薅草，当媳妇时薅草，当了老奶奶仍薅草。这薅草，贯穿了女人一生，仿佛女人就是为薅草而生的；脸因之萎黄，手因之粗黑，青春呀啥的，就在薅草中没了。

见猛子过来，薅草的凤香打趣道：“猛子，瞅女人去哩吗？哟，穿了新衣呀。”猛子下了车子，笑道：“眼热了，叫干妈也给你找一个。把那北柱，一脚踢了，找个俏些的，有钱的，省得薅草。”凤香笑道：“不行了，老了。你可得把眼珠子拨亮，别弄个猪不吃的茄莲来呀。”北柱接口道：“就是猪不吃的，人家眼里，也是天仙呢。人家猛子不挑食，老的嫩的都能啃。是不是，齐家干妈？”神婆笑道：“人家瞅的，是地道的天仙呢，红处红似血，白处白似雪，哪像凤香，丢进牛粪里，寻不出个眉眼来。”猛子道：“谁说寻不出来？比牛粪黑的，比牛粪臭的，肯定是她。”

“挨刀货。”凤香绕个草团，打过来。猛子一避，草团打到神婆身上。凤香笑道：“哎哟，干妈，瞧，这草，也是个溜尻子呢，一见个有钱人，就亲热。”

神婆骂：“没大没小的。老骨头了，能挨这么一下？”

“猛子，可别在丈母娘家放骚。”凤香喊。

到包家了。这院落不大，矮小，土坯造，显得土眉土样，墙皮也剥落了，像褪毛时的骆驼。一见这样子，猛子就想，这人家的姑娘，好不到哪里。

“亲家——，亲家——”齐神婆扯了嗓门叫。她见谁都是“亲家”。

“哟，亲家来了？”随声音，一个老婆儿出门了。她显得干瘪，枯瘦。神婆从车把上取下礼行，递给“亲家”。“亲家”接了，笑道：“屋里进，屋里进。”见那接礼行的手上有多年的老垢甲，猛子想：捉猪娃看母哩，她的姑娘，也干净不到哪里。

屋里是着意收拾过了：正堂里，是毛主席像，边上是观音、电影明星。墙上还有一块黄布，上写“寿比南山”四个字。被子叠得也齐整。红白方格的新床单，很整洁，但猛子却老想到老女人手上的垢甲。

“菊儿，倒水来。”老婆儿叫。

菊儿进来了，低眉垂眼，模样儿倒也周正。这形神，没神婆夸的那样好，但也不是“猪不吃的茄莲”，按妈的话说：平常，平常的模样，平常的身材。猛子想：这号人，过日子行。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好调教。

菊儿递过一杯茶水，说：“请喝茶。”猛子说：“不喝不喝。”菊儿把茶杯放桌上，说：“放心喝，不要钱的。”一笑。这一下，那模样儿顿时鲜活了。猛子想：成哩。

神婆笑道：“对，好好瞅瞅，别缺鼻子缺眼，缺胳膊缺腿。菊儿，灯拨亮些。”菊儿一笑：“有啥好瞅的，不就七个窟窿吗？”猛子道：“就是，不就九个窟窿。”菊儿说的是七窍，猛子把下边的也加上了。神婆掩了口，咯咯笑了。菊儿脸一红，也笑了。

老婆子笑道：“看来，这也是个怪人。”

神婆笑道：“小伙子不坏，姑娘不爱。”

“男亲家呢？”神婆问。

“给人家做泥活去了。”老婆子说，“菊儿，喊你爹去，”菊儿嗯一声，望一眼猛子，走出门。这一望，把猛子的心搔了一下，想：“这丫头，耐看呢，猛一看，不咋的；再一看，哟，成哩；又一看，嘿!俊了。”

神婆笑道：“亲家，你看这门亲事，是天成的。这娃儿，这丫头，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一个麒麟，一个凤凰；一个金杵，一个玉碗；咋看，都像一对儿。我说，就定了吧，你们啥时上门，看家道也成，不看也成。要说那家道，也没啥看的，沙湾头一户，要啥没有？我老说：老顺，你前世咋修的？修来的这么些福，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要啥没有？不说别的，光那兔肉，一立秋，就能吃到第二年春上，顿顿的肉呀。亲家，别人家，一年难见几回肉星儿，人家老顺，嘿，酒池肉林哩。要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跟皇宫差不离了，丫头一过去，就是皇娘娘了。”

猛子偷偷笑了。这一大堆动听的话里，只兔肉有点根据，别的连影儿也没有。真难为了这张嘴。

“有你哩。亲家，有你哩。”老婆子说。

正说着，菊儿爹走了进来，一身泥点，显是才从工地上下来。菊儿似乎很不满意爹，觉得失了面子，打来一盆水，放地上。老汉跟神婆打过招呼，洗手洗脸。

神婆道：“亲家，该享享福了。”

老汉边洗脸，边说：“享啥福？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天生一个苦命人，不生发几个，喝风呀？”菊儿道：“少说两句。”老汉道：“丫头，嫌爹给你丢人？谁也是庄稼人，谁也得吃五谷，凭了双手挣碗饭吃，有啥丢人的？干一天给十五块，不挣白不挣。”

“行了行了。”菊儿道。

猛子接口道：“这年头，光种地咋成？能了活，了活几个，也多少是个贴补。”菊子望了他一眼。老汉说：“就是。”

神婆说：“你这女婿……”猛子肚里笑了，八字还没一撇，成“女婿”了，偷眼望菊儿，菊儿也望他，视线一碰，菊儿红了脸。“……你这女婿，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做买卖是把好手，放鹰了，捉兔了，能得很。还是个义气人，谁有个难处，一张嘴，五十也给，一百也给，都叫他及时雨呢。”

菊儿笑出声来。

猛子脸红了。这神婆，说大话，也不分个场合。说到买卖，只跟白狗收过几回农副，还赔了；至于那及时雨的事，哪有个影儿？自己也难见个百元的票子，拿啥送人？

菊儿一笑，神婆也觉出啥了，打个哈哈，又对老汉道：“那家道，可真是沙湾头一户，好大个家业。哥哥死了，嫂子迟早改嫁。兄弟在外面谋了个差事，听说财发大了，打死他，也不往这沙窝里钻了。弟兄三个的财产，他一个人得了。三碟儿合了一大碗，满当当呢。丫头一过去，就是掌柜的，左手抓金，右手捧银，前脚踢秤，后脚关库房门，有你们老两口享的福呢。到时候，可别吃得走不动呀，给我也留些汤水。”

菊儿望猛子一眼，抿嘴一笑。老汉说：“有你亲家哩，你瞧着咋好，就咋好。丑话说到前头，我们老两口，娃子分家另过，就剩这一个丫头。婚礼可含糊不得，我们养老，还先靠它呢。”

“哟，亲家。”神婆道，“亲家真是个直爽人。直爽人好呀，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这号人，最对我的脾胃。那婚礼，还有啥说的？只要你张嘴。你能张嘴，人家就能办来。不就牛身上拔根毛吗？不过，我瞧你亲家，也不是个狮子大张口的家儿，像你们老两口这么面善的，我还没见过呢。太大的数儿，你们也张不开口。是不是，亲家？”

老两口互相望望。老婆子说：“可也不能亏了我们。”

“哟，瞧你说的。”神婆笑道，“亏天亏地，也不能亏你亲家。不说别的，只瞧这灵丝丝一个天仙女，剐了肉卖，也值几个金元宝呢，能亏了你？可丫头，过去也要过日子哩，要太多了，名声不好听，好像你亲家指望着丫头活人似的。我见人就说，人家包亲家，别看人穷，可志不穷呢。穷了身子穷不了心呀。不像有些人，身上穿的毛料子，手上戴的金镯子，怀里揣的新票子，可心穷。包亲家钱少，可心不穷。”

猛子简直五体投地了，这等口才，这等心机，他是望尘莫及的。那菊儿，低了头笑，时不时，偷眼望一眼猛子，望得猛子焦渴难忍。

老婆儿好容易瞅个机会，插话道：“可人总得吃饭呀？”看来，她也没叫神婆的那番话灌晕。

“瞧你说的，亲家。”神婆喝口水，“有了这么有本事的女婿，能叫你们两个活宝受穷？人家老两口，贤惠得很，自己宁饿一口，也要叫人吃饱，能眼睁睁叫你亲家受孽障？再说，还有我呢，我老嘴老脸地穿针引线，他别人想亏你，我也饶不了他。我就说，亏天亏地，也亏不了亲家。我不信，谁能打我的脸？他全沙湾所有吊把儿的男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何况，你那两个亲家，真是个贤惠人呀。”

老汉呆呆地坐着，许久不语。终于，他问出一句：“你说，多少合适？”

神婆却把球踢回去了：“你瞧，亲家，过得去就成。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少了，亏你亲家；多了，你丫头面子上下不去。差不多就成，马太快，牛太慢，骑个毛驴儿走中间，中间就成。”

老两口却给她暴风雨般的语言打蒙了，你望我，我望你，谁都说不出个中间数儿。一谈婚礼，菊儿就不自在了。这阵势，在骡马市上老见，就出去了。神婆见俩“亲家”不好当着“女婿”的面张口，就对猛子说：“你也出去一下，我们喧和喧和。”

猛子出了庄门，见菊儿正倚了门框，望那母猪，就也望去。猪旁是一堆猪粪，一垛麦秸。十几个猪娃在吱吱哇哇追逐。猛子很想和菊儿说句话，可又不知说啥好。菊儿却问了：“你念了几年书？”“初中。”“我也初中。我还想上高中呢，可爹妈不供。”猛子说：“我是爹妈供，我不想上了。念书没用，花上几万上大学，又不分配工作。有啥用？”菊儿望他一眼：“咋没用？总比当牲口强。瞧，他们，那口气，跟骡马市上一样了。”

猛子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别要钱呀？”菊儿也笑道：“你以为我就那么贱？现在的人，不要钱的心不疼……”又狠狠盯猛子一眼，“我不知道，你还动这心思。”

猛子笑道：“啥心思？我连书都没心念，还有啥闲心动心思？瞧你，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爹妈要钱了，你说当牲口了；不要钱，又说贱，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菊儿笑了：“他们养个人不容易呢，该要个金山才是。”

猛子笑道：“别说金山，金海也得出，把爹妈剐着卖了，你一过门，就手背朝下要饭去。”菊儿笑道：“成哩。我还羡慕那些走南闯北的乞丐呢，人家啥地方没走过，啥场面没见过？我们，盆盆下的蚂蚱呢。”说着，叹了口气。

正说着，菊儿妈出了庄门，对猛子说：“亲家喊你呢。”

猛子一进书房，神婆就说：“差不多，不亏东家，也不亏西家。猛子，连衣服啥的，一包在内，一万，订婚送四千，送婚送六千。有心了，你给外父外母扯一套衣裳，没心了，人家也不要。”

“扯，扯。”猛子忙说。他知道，这数儿，真是中间价。神婆的儿媳妇，都花了一万五呢，还不算冬衣钱、夏衣钱、逢年过节的零花钱、开箱钱、开包袱钱等等乱七八糟的钱。这乱收费，已深入婚姻了。

4

相过亲后，神婆来催了一回，要问个实信儿，定个日子，好给那边回个话。老顺懒得和这个“脸皮比城墙厚”的“活爹爹”谈婚论嫁，就叫老伴去问。猛子却因曾和双福女人谈过嫁娶之事，说好她若离婚，自己就娶她，可现在，人家婚还没离，自己就已相亲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便想探一下那婆娘的口风再说。因为相个亲，没啥要紧，只买点礼行就成，花不了几个钱。订婚可不一样，一订，就得送订婚的彩礼。若女方反悔，那彩礼一分不少，要退给男方。若男方反悔，彩礼就成了女方的遮羞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谁也破不得。妈一问，猛子只好胡乱地吭哧，不说成，也不说不成。齐神婆得不到个准信，大发脾气，说：“生娃娃的不急，倒急死接生婆了。”猛子却想：先探探那婆娘的口风再说。

吃过晚饭，妈洗了碗筷，和兰兰进了北书房，去修那金刚亥母本尊法。猛子出了家门，见一群人在桥头上叽喳。这“桥头”，并无桥，只有一大堆黄土，人们蹲呀坐的，方便，就成摆龙门阵的地方了。上了黄土堆，东望，可见沙窝，就是书上说的那个叫“腾格里”的大沙漠。吃过晚饭，汉子婆姨便自发地聚到这里，发布些新闻啥的，倒也热闹。

自弟弟出去后，家里少了说话的，猛子心里空堂了不少。虽说灵官也不是他的知心人，但总能斗阵嘴，磨阵牙，时不时地，还能拽出点笑声。现在，抬头是爹，低头是妈。两个老的又老是犟嘴，常为些针头线脑的事争个脸红脖子粗。屋里便闷了许多。

更糟糕的是，这日子，是越来越难打发了。地里活多时好办，苦个驴死鞍子烂，脑袋才挨上枕头，呼噜声就响了。怕的是农闲时，地闲了，人闲了，日子短了夜长了，便有了太多的难熬。除了到桥头上闲谝外，真想不出再有个啥干的。那日子，真成“熬”了。熬上一天等于两半日子。村里，连个消磨时间的玩意儿也没有，活得真没劲。

最可怕的，除日子的难熬外，还“没个啥盼头了”。这本是爹妈的感叹，却不觉间进了猛子的心，时不时地，就拽了心，荡几下真没盼头了。以前，还有想头：饿了，想吃的；冷了，想衣服；燥了，想女人。现在，饿呀冷呀离得远了，女人也不过那么回事，几分钟的用途。一完，就觉得这玩意儿也可有可无。那么，就该有个“盼”的东西，就像爹娘曾经盼弟弟考上大学，“月月有个麦儿黄”，过几天好日子一样。还是有个盼头好。他想。

不觉间，猛子就到双福家门口了。这门高，大，总叫他产生被压迫感。这劈面而来、巍巍峨峨的门庭太欺负人，仿佛在说些很嚣张的话，很令猛子恼火。这感觉，会一直延续到双福女人脱衣之后。这时，他就觉得双福也没啥，你门高门大有啥用？女人照样叫老子压在身下。但女人一穿衣服，猛子又憋气了。因为，那衣服呀，家具呀，电器呀，也会像门庭那样，说些很嚣张的话。

双福和女人的婚至今没离。据说，双福忙是一个原因。他的财势又扩了，许多大建筑项目都是他投标修建，暂时还顾不上处理那些屌长毛短的事。但另一个众说纷纭的原因是：双福正在争取个啥劳动奖章，不是“五一”，就是“六一”。究竟是几一，谁也弄不清楚。想来是“六一”，因为乡下人眼里，数字大些当然好些。双福怕离婚一事，影响自己的形象。当然，更有一种说法：双福怕一离婚，他的财势就一分为二了。

猛子在高大的门庭前憋了一阵气，但那门庭依然高大。猛子只好把憋的气变成长长的叹息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女人出了庄门，见是猛子，撇撇嘴，把一盆水狠劲泼了出去。

“进呀。你癞蛤蟆告天爷吗？站客难打发呀。”女人挑挑眼，说。

说来也怪，跟女人越接触，猛子越打骨子里看起这女人了，和她结婚的念头也越淡了。女人是啥？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驴，任我打来任我骑。这婆娘，心又高，气又傲，人家不骑你，你就烧高香了。一想娶她当女人，总是心虚。猛子知道自己肚里有几两酥油。好饭无盐水一样，好汉无钱鬼一样。连毛撕不上一盘子的猛子，在这女人跟前，咋也髭不开翎毛，抖不出威风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觉得自己有些离不开她了。先前，下腹火炽的时候，便是想她的时候。现在，改了：心里一空堂，这婆娘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就乘虚而入了。一想她，猛子就会想起个词儿：知音。虽说猛子也知道，自己没个啥“音”值得叫人家“知”。但这个词儿，要比“心肝”呀，“宝贝”呀，“心头肉”呀啥的文明。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猛子也变文明了。

丫头叫双福接去城里念书，女人屋里就空堂了。馍馍老在盘儿里放着，猛子啥时想“吃”了，就来；想做啥，就做啥。这女人一张口，就是叫猛子刮目相看的一大堆词儿，把他的心也熏亮活了。人说，好女人是一本书。至少这女人就是，而且，是本大书，老翻，老嚼，却不腻，总嫌翻不透。

因为她明里还是双福的婆姨，两人没再谈婚呀嫁呀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双福不急着办手续，女人也不急。到哪山，打哪柴。有了猛子，她水也行着，磨也转着，没个啥急的理由。猛子也一样，急的是他爹，身上背不住烫面条儿，三天两头就找神婆，想把这羊头上的毛燎掉。真是“生娃娃的不急，倒急死接生婆”了。猛子笑了。

“笑啥？”女人挑挑眼，“瞅准了没？把灯挑亮些，可别挑来个猪不吃的茄莲。”

“人家，是天仙女呢。哪像你？一座肉山。干个啥的，也像东洋大海里掉进了一根针。”

女人吃吃笑了，道：“没跟你嫂子学花儿吗？那首花儿咋唱来？‘心肝妹妹别嫌我的尕，裹上些布来缠上些麻。’”

猛子笑道：“你尽想这些。怪，这花儿里啥都有，你有啥心，就有啥花儿。真是的，我倒觉得有首花儿好。一空扎个手到你这儿来，就想起那花儿了。”“啥？”“枣红马儿走的好，尾巴上绾了个绣球。看一回尕妹没拿头，口里含了颗大豆。这词儿好不？可惜我五音不全，一出声，怕老鼠都夹不住尿了。”

女人笑道：“你没拿头就没拿头，也用不着含啥大豆。其实，啥都比不上人。人才是个活宝。人真怪。活个几十年，为啥不恩恩爱爱好好地活，却去追别的东西，啥钱呀，名呀，利呀，无休无止的。等到手了，人也该咽气了。好好一个大活人，为啥不贴心贴肺地爱？不变着法儿，爱出花样，爱出滋味，却图那些虚名虚利干啥？莫名其妙。”

猛子眯了眼，望女人一阵，道：“你不是说男人仅仅是个屌吗？”

“没错。”女人笑道，“可也不仅仅那样，还得为心活呀。女人总爱寻个盼头，有盼头，就把一辈子祭出去。没盼头，连个笑脸也懒得露。谁不是这样呢？有为爱的，有为子女的，有为丈夫的。若没盼头，心就死了，人就跟牲畜差不离，不过多个说话，少个尾巴。”

“你呢？你图个啥？”

“我？”女人拧眉一阵，冷冷笑了，“我图一口气。我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那一阔脸就变的浅碟子有个啥好果子吃。知道不？这老天爷，打盘古起，就划好了一个道道儿。谁也逃不过这道道儿去，那就是：有多红，就有多黑。”

一股冷气，蹿上猛子脊梁。

5

出得门来，猛子还被女人的话震撼着。这婆娘，真不简单。想想赫赫焰焰的双福，再想想孤孤凄凄的女人，猛子吮起了牙花子。一个财大气粗，如日中天；一个被人抛弃，守着活寡——想到“活寡”，猛子晃晃脑袋，笑了——这对比，叫猛子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想当初，双福穷得夹不住屁时，秀秀跟了他。那时，他是啥？二杆子，贼疙瘩。她是啥？秀女。用瞎仙的话说：“生得齿白唇红，面如桃花，走路就像春风摆动了柳条那么好看。”提亲的涌破门呢。爹宁叫秀秀死，也不叫她嫁双福。秀秀宁死，也不嫁别人。死死活活，闹了一阵，才洞房花烛，成大团圆。现在呢，你驴撵的双福，一阔脸就变，眼睛红了，认不得人了？你顶个箩儿，就当个天？抓住个屁大个事儿就想离婚？你想摔了旧貌，换个新颜？你指头入到屁股眼里思谋一下，算人不？

猛子咬咬牙，想到女人的话：“有多红，就有多黑。”得叫你败，等你穷得连鼻涕都吸不住时，就会定准定盘星，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路不平，众人铲哩。

你不是“能”得拉不下屎吗？那就叫你败!

可一想双福的赫赫势焰，猛子又泄气了。那真是个庞然大物呀。一想到他，就像想到了老天爷一样，连个下口的地方都找不到。若是双福的钱集中到一个万人把守的所在，猛子也能变成老鼠，自浇汽油溜进去，烧他个鬼哭狼嚎，一贫如洗。水拉火烧单日穷哩，这是凉州贤孝中常有的情节。可双福，已不仅仅是一大堆纸币了，他有公司，有大楼，他的建筑器材据说至少千万，还有钱啥的……不说这些，哪怕大水冲了他的全部财产，他穷得只剩下个“双福”，凭这名头，他照样能贷到款，照样能闯出万儿。几年过去，照旧成一个赫赫焰焰的双福了。

想到这，猛子才明白双福有多么强大。但怪的是，猛子心里的女人也强大。女人的冷笑，老在心头石头似的滚。老听她说老天划的那个道儿：有多红，就有多黑!

可猛子能发现双福“红”的途径，却找不到叫他“黑”的办法。他即使是个老虎，也吃不下这个天去。

不觉间，猛子出了村子，上了沙丘，坐在那个高突突长满芨芨的沙丘上。望着瑟缩在沙海皱折处的村庄，他心头灌了铅似的沉重。秀秀的影儿，老在眼前闪。猛子知道，双福和她离婚，是迟早的事，就像爹说的那样，“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那时，赫赫焰焰的双福依旧赫赫焰焰，秀秀也依旧会待在沙漠皱折处的一所小院里，女巫似的笑，也女巫般睁着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等着老天划的那个叫双福“黑”的道儿来临。

夜降临了。月亮白孤孤的，照着大漠，照着村子，照着莫名其妙地长大，学会了莫名其妙地思索的猛子。带着沙米黄毛柴和其他混合气味的漠风，轻悠悠荡来，在猛子心上拂，拂一阵，猛子便化在漠风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犬吠传来。猛子激灵一下，心便怯了。月光下，沙漠啥的，都模糊出神秘了。神秘里有沙狐，有沙老鼠、沙娃娃……有一些多愁善感的小生灵，也有坟堆，和游来荡去的磷火。还有鬼魂。今夜，他有些相信鬼神了。这一点上，他和爹一样，半信半疑，时信时疑。需要信的时候，就信，比如上坟烧纸祭神；需要疑的时候，又疑，比如爹一和妈吵架，就扔香炉，骂菩萨，说些对鬼神大不敬的话。

猛子想，夜幕里应该有鬼神。不远处，一道巨大的黄土岭在月光下模糊出磅礴的轮廓。那里，埋葬着世世代代的沙湾先人。岭上，有许多砖石垒的圈。圈里，是许许多多的坟。坟里，埋着整个家族的先人。那家族，各有名儿，如白虎关、巷道里、金银城等。每个名儿，代表着一个大族。每年的三月清明、十月初一等节气，就会有黑压压的孝子贤孙们来这里烧纸祭先人，先人们就会乐颠颠变成一个个小旋风来接受祭祀。而后，就带着子孙们烧的纸钱，去阔阔气气过几天鬼日子。

那土岭很高，很大，俨然成山了。其名儿，也叫黄龙山。先前，山上有黄龙庙。每到初一十五，必须上供。一不上供，龙就怒，风就吼，沙子就咆哮。一座座沙山也蠕蠕而来，压房屋，埋庄稼，把人烟填个一干二净。后来，破四旧毁了那庙，老百姓也懒得再建。既然供得不好便招祸，索性便不供它，倒也清静。

倒是那土地庙还保存着，塑个老头儿，倒也不霸气。你烧香也成，不烧香也成。他也不嚷，慈善了脸笑。土地庙上方，就是金刚亥母洞。听说历史上很有名，但那是历史的事，猛子也懒得打听。

那黄土岭，年代久远了，听黑皮子老道说，这儿曾有龙脉，能出皇帝的。对皇帝那玩意儿，除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宫女外，猛子也不羡慕别的。听说，只那每天大清早的上朝，就是个头疼差事。猛子信爹的话。爹说：“不信皇帝吃山珍海味，会比老子吃野兔肉香。”

据黑皮子老道说，沙湾的龙脉，到了该出皇帝时，却叫皇家斩了。说是那皇帝心虚得紧，总怕别人沾龙气，就设个“钦天监”，天天望气，见哪儿有龙气，就斩。龙气是啥样儿？谁也没见过。黑皮子老道说，那龙气，里面红，外面黄，有五种颜色，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像龟，有的像大伞，有的像巨人，垂了手，立在太阳的西面。那气，能直透天庭呢。老天怕沙湾的龙气叫皇家望见，就派个乌云狗来，癞皮，脓疮，在坟上拉屎，一堆，又一堆，终于盖了坟头，龙气就隐了。一天，有人发现狗竟在祖坟上拉屎，就一棍子打死了它，清理了坟上的狗粪。这下，不好了，哗，坟中龙气，直射天空，把天上的紫微星也冲进了北斗星的斗口。皇家这才发现了，派人来斩。听说，白日斩，夜里长，人山人海，折腾了一月，却连个土皮也揭不了。某夜，一人来取忘下的洋镐，听到山中有人说话：“哼，除了红谷子糠黑狗血，他连个屌也斩不了。”第二天，就边斩，边撒红谷子糠黑狗血。终于，挖出了一个芦芽。一锨下去，滋——，一股黑血，冒到了几十里外的一口井里。清末，那井主人的后代里就出了个大官：两江总督牛鉴。猛子在历史书上见过这名儿。洋鬼子的炮声一响，他就夹起尾巴，跑了个一溜风。他留下的，除了这传说，还有“牛家花园”，在凉州很有名。

据说，那芦芽就是龙脉。据说，是龙脉的芦芽都有血。据说，斩龙脉的那夜，沙湾人的第三十二辈祖先生下了一个丫头，是正宫娘娘。同时，家里的骒马也生了匹金马驹儿。龙脉一斩，金马驹死了，正宫娘娘也死了。

还有许多“据说”呢。

月下的黄龙山黑黝黝的，仿佛大了许多。夜真好，月也好，多寻常的东西，叫它们一修饰，就神秘了。这不，月下磅礴的那条游龙，在昼间，不过是一道土岭，黄苍苍，光秃秃，半土半石。那龙头所在，有一道豁口，据说是皇家斩下的。

忽然，猛子脑子一动。

对了，斩坟!

沙湾人都知道，双福发财，是因为他爹的坟好。那坟，四面高，中间低，坟四周，环绕着一圈芦芽。一到夏天，芦芽就蹿出许多彩旗似的芦叶，在风中招摇得忽喇喇响。

那就掘他个驴撵的坟!

第五章

侧棱棱睡觉仰面听，听不见阿哥的骆驼声。

1

月儿要跟莹儿学花儿，莹儿答应了。从一份报纸上，月儿看到了一则消息：省城兰州的花儿茶座需要会唱花儿的女孩子，她就想学点花儿。说不准哪一天，她还会出去。

对灵官的出去，月儿深以为然。她对莹儿说，在这个狼都不拉屎的沙旮旯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憋死；要么像父母那样觉不出憋而幸福地活着。

灵官的归来，成为莹儿最美的期盼。怪的是，灵官并没许诺啥，莹儿却相信灵官会回来。村里人也相信灵官会回来，见了老顺，谁都问：“灵官快回来了吗？”老顺就欢欢地答：“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这是莹儿最爱听的词。

莹儿在教月儿花儿的过程中反刍着过去。一曲曲回肠荡气的花儿，勾起了一次次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唱音，有种动人心旌的魅力。那是带泪的倾诉，含笑的哭泣，顿悟时的超然，惨痛后的微笑。唱不了几首，莹儿眼里便溢满了泪。用不着解释，月儿也能感受到莹儿心里的那份真情。这便是花儿的魅力。它仿佛是一只神奇的手，从心里抓出那份生命的感觉，全部地放到了听者的心中，引起她灵魂的共振：

绳子拿来背绑下，

柱子根儿里跪下。

刀子拿来头割下，

不死是这么个做法。

桂花窗子桂花门，

老天爷堂上的宫灯，

杀人的刀子接血的盆，

小妹妹没有悔心……

唱这类花儿时，莹儿便成了世上最坚强的人。那份执著，那份坚强，那份为爱情宁死不屈的坚韧，仿佛不是从那柔弱的身子里发出的，而是来自天国。月儿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读过许多小说，小说里有许多坚强的人，说过许多坚强的话，但给她灵魂的震撼，远没花儿强烈。“浑身打下的青疙瘩，不死老这么做哩。手拿铡刀取我的头，血身子陪你睡哩。”这仿佛已不是爱情了，已成为信仰，成为宗教，成为人生唯一的慰藉。这就是花儿，是西部独有的歌，是灵魂的诗，是贫瘠的人生中繁衍绿色抵御风沙的芨芨草。在莹儿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月儿咬着嘴唇，闪着泪花，灵魂被那夺人魂魄的韵律荡出一阵阵战栗。

两人唱一阵花儿，都沉浸到花儿独有的艺术氛围里。溢在心头的，是扔下重负后的轻松，是淋漓痛哭后的酣畅，是呐喊后的释然，是求索后的欣慰。

奶过娃儿，哄他熟睡了，给婆婆安顿一声，莹儿和月儿出了庄门。月儿想叫上兰兰，莹儿知道她正在修炼，就在嘴上竖了根指头。

两人唱着花儿，到了村外的沙丘上。这沙丘，便是莹儿的感觉中送灵官渐去渐远的那个。在那株黄毛柴旁，她站成一道风景，并感动了自己。一条灰线似的小道，蜿蜒远去，通往一个更大的世界。那沙道上，应该有一个人，在她的凝眸里渐渐远去，融入遥远的地平线里。她便唱那首“眼泪花儿把心淹了”的歌，在这黄沙掩映的世界里，唱出了一抹醉人心弦的风景。

沙丘上，是芨芨和一些沙生植物。此外最醒目的，便是鼠洞。那黑洞到处都是，鼠们也四下里窜着。月儿惊叫着抱住莹儿。莹儿却淡淡地笑笑。先前，她也怕老鼠，后来，她经历了丈夫的死亡，就啥也不怕了。就是。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吗？若有，便是自己死了的心了。

月儿肩上有只蠕蠕而动的虫子，弓着身子，一伸一缩，好个嚣张。沉浸到花儿的境界里，两人模糊了外部世界，没留意树下蛛网似的交织的虫子，虫子便趁机游上了月儿。莹儿没惊动月儿，轻轻弹下了它，又发现自己裤腿上也有只小虫正放肆地往上爬，也弹下了它。

莹儿发现，她已不是先前的她了，仿佛明白了许多，心灵已到了一片很大的开阔地。究竟明白了啥？不知道，只觉得明白了，看开了以前看不开的事。先前，心不属于自己，老叫一种情绪牵了去。比如，先前她最怕虫子，一见那绿绿的毛毛的虫子，汗毛就立起了。现在，她明白了，虫子不吃人，不咬人，真没个啥好怕的。再比如，先前，她最怕和灵官分离，一想，就觉得没活头了，真像花儿唱的那样：“哥哥走了我配瓜，手拿瓜花儿灰塌塌。”现在，心也灰塌塌过了，便明白了灰塌塌后的心还会温馨，还会灿烂。一切怕，终究没啥大不了。也许，这是一种进步。那么，谁使她进步的呢？她当然明白，是死亡。

丈夫死了，虽不爱却朝夕相处的丈夫一下子从生活里消失了。死亡是最好的老师。明白了死，才会明白生。

莹儿眯了眼，望着梦幻中的灵官走向外面世界的那条小道，坐下。透过黄毛柴棵，回望村子。和背后巨大的沙漠相比，院落显得很稀落。在黄沙的映衬下，村子也灰塌塌了。靠沙丘的这边是一大块地。地里有一头牛，一个人。人赶着牛，正在犁地。地头上是麦草垛，和几只刨食的鸡。就这样，大漠、庄子、人、牛、鸡、麦草……还有身旁时不时乱窜的黄毛老鼠，构成了她生存的世界。

近年来，这简单而局促的世界，随了她的经历和情感，时而丑陋，时而美丽，时而浪漫，时而凄惨，终又归于平淡了。真应了那歌中的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瞧，这就是家乡。”月儿停止了吟唱，撇撇嘴。

莹儿皱皱眉。月儿身上，有许多叫她喜欢的东西，唯独不喜欢的，就是这一点。月儿向往外面的世界，该；但相应否定了沙湾，不该。很奇怪。莹儿自己也嫌这沙旮旯闭塞，却听不得月儿口中吐出的类似内容。沙湾是小，是穷，是贫瘠，可这是她的家乡，是灵官的家乡，是娃儿——想到娃儿，她的心一荡——的家乡。这儿，养育出了灵官，才使她的生命有了最耀眼的一段绚丽。月儿，你不该嫌的。城里好，那是人家的。但莹儿只是皱皱眉，啥也没有说。她觉得奶子很胀，就敞开怀，滋滋地挤了一阵。一线线乳白色的液体射到黄毛柴上。

西天上抹着很红的一道霞。那红，沁到心里，暖融融的。落日是最美的景色，美得叫人直想落泪。那美的红，均匀地洒上沙丘，洒上柴棵，洒上村落，也洒上那个叫“生活”的词。月儿，你是否觉出这美？这是大自然的花儿呀，你觉得到吗？你呀，这无声的花儿，都荡进心了，听，都荡出奇异的旋律了。莫非，你真是“松木杆子柳木桶，千提万提提不醒”？月儿，觉不出这些，你只能成花儿歌手，却成不了“花儿仙子”。“仙子”是啥？“仙子”就是花儿的出口。那口，不是她的，是大自然的。口一张，天籁就流出来了。

2

莹儿这才明白，她和灵官之间为啥能产生那样一段恋情。而且，她相信，月儿和灵官不一定能。月儿很清纯，很漂亮，很灿烂，唯独缺少的，是那种心灵的默契和共振。许多时候，面对大漠，面对星夜，或面对一些触及她灵魂的现象，奇妙的感觉才产生，灵官就说出了它。比如现在，若换了灵官，面对这黄昏的落日，面对这辉煌了或萧条了的大漠，灵官定然有许多感慨。那感慨，恰恰也是莹儿想说的。而月儿，却着意用“向往”和“理想”的噪音，干扰了大自然最美的音律。

莹儿给月儿讲了花儿的种类和格律，如“单套子”、“双套子”等。月儿听得很认真。但莹儿感觉到，月儿学花儿是为了“用”，而自己唱花儿是因为“爱”。这是最本质的区别。前者，只能成为歌手；后者，才能成为“仙子”。爱是大海，花儿是浪花。只要有爱，花儿就自然流出口了——

河里的鱼娃离不开水，

没水时咋么价活哩；

花儿是尕妹的护心油，

不唱是咋么价过哩。

烟洞的山上兵来了，

刀杀了众百姓了；

手提着大棒打来了，

要花儿不要命了。

瞧，花儿比命贵哩。

讲阵花儿，唱阵花儿，那感觉，又在心里浓了。莹儿便借故撒尿，到远处的沙洼里。沙洼里草多，被霜掠过，干刷刷响。一纹纹沙的涟漪波荡开来，与天接一起了。天的那边，有灵官，有那个叫她梦萦魂绕的冤家。冤家，你可知道？此刻的我，正想你呢。“想你想得吹不灭灯，灯花花落下了多半升。”你的名字，是我心里最好的花儿。灵官，我的冤家。灵官，我的“挨刀货”。灵官，我的剐你千万刀也解不了心头之恨的冤家呀。你在干啥呢？你是否忘了这个狼都不拉屎的沙旮旯？你是否忘了还有个把水灵灵的眼睛都望成干窟窿的莹儿？天凉了，你可要添件衣服。你知道不？我最不忍心听的，是那首《小男儿出门》呀……“刮了一场冷风下了一场雪，谁知道我小男儿的冷和热。”知道不？这几句，是利利的小刀儿，总在心上剜呀剜的。你个冤家。

知道不？你的儿子会笑了。一笑，鬼鬼的，可像你啦。一见他，谁都怪怪地望我。望就望，我才不管呢。只是，本该叫你爹的，却只能叫叔叔了——噢，“叔叔”是城里人的词儿，沙湾人叫“佬佬”呢——将来，他会“佬佬——佬佬——”地叫你，像你妈叫猪一样。可笑不？

莹儿笑了。脸上虽是泪花闪闪，但她确实笑了。

3

奶丢了。

莹儿回了家，一喂娃娃，却发现奶没了，挤也挤不出一点。妈问：“你泼过奶没？往外面。那奶，可不能乱泼。”莹儿说：“没泼过。后晌和月儿出去，奶胀得慌，在沙丘上挤了一阵。”

“这就对了。”妈说，“奶丢了。知道不？那娃儿吃的奶，乱泼不得，一泼就丢了。得拾。走，你带我去。快些拾来，夜里要挖獾猪呢。齐神婆催着叫猛子订婚，可没钱，挖个獾猪儿，多少变两个钱。”

莹儿问：“谁收獾猪？”

妈说：“不收獾猪，收獾猪油。专治积食，牲口结症，消化不良，一吃就好。一两十块钱，一斤就是一百。一个大些的獾猪，刮七八斤油哩。”

又说：“现在的獾猪，正肥。等冬上，獾猪就瘦成猴儿了。挖了，也没几两油。那东西怪，冬眠时，围个圈，一个的嘴对一个的屁股。肥的就能把能量传给瘦的，才能维持到春上。”

两人边喧，边去那个沙丘。莹儿感到好笑，就那样挤几下，奶就丢了？莫名其妙。可真丢了，胀胀的奶子瘪了，充足的奶水没了。娃儿吮一阵，吮不出啥来，就哇哇大哭了。真是好笑。

喧一阵獾猪，婆婆又开始别的唠叨，叫她少和月儿那“货”在一块儿搅，你瞅那眉眼，能是个好货？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狐眉狐眼的，哪像个规矩人？跟好人学好人，跟上龙王打河神，一块儿待久了，熏也把你熏坏了……又叫她少在人面子上说笑，“憨头刚走，你一嘻嘻哈哈，人还当你有外心了，熬不住了，说啥难听话的都有”。

莹儿微微笑着，由了她说。婆婆老说：“能给媳妇个好心，不给她个好脸。”有好心就行了。她听得出那是好心，由了她说去。

妈又说，有些地方不干净，煞气小的人去不得，一去就着祸。沙丘那儿，六〇年饿死的人都埋在那里，死了一茬又一茬，埋了厚厚一层儿呢，是有名的“饿死鬼”地方，你的奶肯定叫“饿死鬼”偷了。先前，那儿安过个场，怪得很，庄稼再好，也亏。值夜的社员老看到有人偷麦子，可抓不住。麦堆上的印子也好好儿盖着，没见人动过，你说怪不？有天，我去值夜，见孟八爷前头走，就喊，可他低了头，直往前走，咋也追不上，追着追着，就不见了。到家里，孟八爷正和那老贼喧呢，他说哪儿也没去过。你说怪不怪？那是个乱葬岗子，不丢奶，还能饶了个你？

莹儿仍是笑。这些，她都听过。可怪，和月儿去那儿时，咋没想起这是个乱葬岗子呢？丈夫一死，她的胆子奇怪地大了。凤香曾偷偷问：“憨头可是个小口呢，可没老人那么安稳。你怕不怕？”莹儿答：“怕个啥呀？”连她也觉得奇怪，先前的“怕”溜哪儿去了？

“怪，奶咋能丢？”莹儿笑道。

“咋不能丢？别说奶，水也丢哩。你过门的那年，家里就丢水了，挑着满满的一缸水，忽然不见了。神婆说赶紧找，不然，一家人会缺水，会渴死，就找。哎呀，膀筋都跑断了，才在西山坡的牛蹄窝里找到了水……一勺儿，就那么一勺儿，找来就没事了。知道不？毛旦家也丢了水了，没找到。后来，一家人死得只剩下毛旦了，都发烧，都喊口渴，嘴都烧成个黑壳壳了。怪不怪？才活了狗大个岁数，经的倒不少，啥怪事都见过。”

说话间，上那沙丘了。太阳落山了。天还没黑透。沙丘上的各类植物都慢慢地往夜里跑去。风凉飕飕吹来，带阴森味了。猛子妈打了个寒噤。因喧了鬼，心便怯阴阴了。望莹儿，却不显异样，就私下里笑了，想，连个年轻人都不如了。她狠狠清清嗓门，跺跺脚，拍拍衣襟，看那架势，接下来该说惊天动地的话了。谁知，却倏地跪下了。

莹儿偷偷地笑了。

莹儿四下里看看。远处，已模糊成夜了，近处，却白孤孤的，像黎明时的鱼肚白。贼大贼大的月亮，刺目地悬在空中，很扎眼，仿佛那是蛮横地闯入天空的异类。许久没见它了，猛一见，心都激灵了。想想年来的一切，仿佛沧桑成历史了。死的死了，生的生了，爱恋也有，离别也有，生老病死，都经了，都见了，心反倒宁静了。怪得很，想想，多大的事儿，哪怕天大，过来一想，也仅仅是个事儿，仅仅是在生命的记事簿上画了个道道而已。大事，一个道儿；小事，也一个道儿，难说哪个大哪个小，哪个深哪个浅。许多时候，大事反倒恍惚了，冷不丁想起的，反倒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比如灵官睡醒时的那个仿佛痛苦至极的呵欠。

妈跪在那里，烧了香。那火柴忽悠悠亮了几次，都叫漠风吹熄了。她撕开衣襟，搂了火，才燃了香。一股奇特的香味儿飘了过来。一闻这味儿，不宁静的心也宁静了。那是抚慰灵魂的风，忽悠悠，荡呀荡的，便把心中的疙瘩荡化了，把心也荡化了。莹儿不接受兰兰的那种修炼，却接受了这香味。这香味，很像灵官的那些话。不是那种热得炽人的情话，而是那有一句，没一句，时而东，时而西的没意思的话。这话，悠悠晃晃的，荡不了多久，莹儿便也悠悠晃晃了，啥也没了。只有那感觉，悠悠晃晃地迷醉。

莹儿不喜欢听灵官说有意思的话。她看来，有意思的话其实最没意思。你何必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往脑中塞呢？你不塞，谁也不能强迫你。可你，偏要塞，反倒弄乱了脑子，把莹儿也引沉重了。其实，你没必要考虑太多，你老说：“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为啥还要费那个脑子？说呀!冤家。

莹儿觉得自己想透了，灵官还没有。对他俩的那段情，莹儿没了犯罪感。说不清是啥时没的，反正没了。想想，也真是的。她和丈夫，啥都没有，没有恋，没有情，有的只是个虚名儿。那虚名儿总是虚的，和灵官，可啥都是实的，还实出了小灵官——想到“小灵官”，莹儿抿嘴笑了——凭啥“实的”为“虚的”产生犯罪感？莹儿认为，罪恶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粗暴干预。两厢情愿，便无罪恶。

火苗儿忽悠悠燃起来。那是妈点的表纸。莹儿不明白，为啥凉州人把黄纸叫表纸？就像不明白为啥把叔叔叫“佬佬”一样。“表纸”就“表纸”吧，“佬佬”也“佬佬”去。不理解就不理解，但懒得去费脑子。她不像那冤家，没事找事，总要用思考的杆子搅乱大脑的鸡窝。那脑中的鸡，安息的安息，活动的活动，关你啥事？没事找事，自寻烦恼。像那黄母鸡，老扇翅膀，老飞，老扇出满院的尘土。结果呢？还是在院里咯咯。你跳去，你飞去，我看你飞，看你跳，累成个喘气的风箱，我偏要偷偷地笑。冤家。

妈边焚表纸，边念叨：“你们活着成人，死了成神。幽冥两路，各有各的吃头，把我娃儿的奶还给我吧。娃娃饿得吱哇乱叫呢!”求一阵饿死鬼，又求土地神：“土地爷爷，土地奶奶，我拾奶来了。”边念叨，边磕头，边往碗里撮土。

拾完奶，妈起了身，拍拍膝上的土，没再理直气壮地咳嗽。夜幕降下了。那贼亮的月亮虽大，但四下里仍是模糊。妈捏了莹儿的手，跌跌撞撞，下了沙丘。记得白天上沙丘时，有许多的沙老鼠乱窜，莹儿有些不忍心：这跌撞一气，怕是把老鼠洞踩塌了，却想：该。说不准偷奶的，正是你们这些偷嘴的老鼠呢，抿嘴笑了。

回到家，妈把那撮来的土，用水冲了，澄一阵，叫莹儿喝了。吃晚饭时，莹儿觉得胸脯又胀疼了，一摸，怪，那奶子，早胀鼓鼓了。

4

晚饭后，老顺拿了手电，点了马灯，带了棒。孟八爷带着枪，拿着绳子和帆布。猛子提了锨和洋镐，去那个踩好了踪的崖头。老顺以前挖过獾猪，知道那不是个轻省活，就叫兰兰也去，帮凑几把。兰兰又挂络了莹儿。

好大个月亮挂在空中，星星也给融化了。这时的月亮，没方才找奶时那样贼亮，光线柔和了，质感也跟天空和谐了。孟八爷不知和老顺喧了些啥，喧几声，谁都鬼鬼地笑。莹儿怀疑那话题与自己有关。夜风吹来，心头水洗似的清新。

马灯悠晃着，映了老顺的腿，地上就多了两个巨大的黑柱，交叉着，忽前忽后。这马灯，是老顺的爱物，玻璃罩儿，有个圆圆的旋钮，控制灯苗儿的大小。用时，顺时针拧一下，灯就忽地亮了；不用时，逆时针拧一下，灯苗儿就豆大了，忽忽悠悠的，像要熄，可总能亮上一夜，方便，又不费油。莹儿的印象中，老顺是和鹰、马灯、骆驼、烟锅儿连在一起的。那些东西，已成他身上的零件了。他挼鹰呀，给牲口添料呀，浇水呀，去盐池驮盐呀，总要带上马灯。灯光中，两条黑柱挪呀挪的，挪了大半辈子。

村里人都没睡。白虎关那儿传来沙娃们五啊六啊的猜拳声。间或，还能听到月儿唱花儿的声音。兰兰笑道：“听，月儿正浪漫呢。哥呀妹呀的。”莹儿说：“一样。这年龄，谁都一样，有浪漫的心就好。”兰兰说：“等嫁了人，围了锅台转几年，提上猪食去喂猪，唱的就不是哥呀妹呀了，而是‘佬佬佬’了。那浪漫，就成蒸锅里的气，想留也留不住了。”莹儿笑道：“真怪。凉州人把叔叔叫佬佬，把猪也叫猪佬佬。”兰兰说：“你不听，爹把妈也叫猪呢。小时候，老说，去，找你的猪去。”

“一样。”孟八爷笑着接口道，“妈也罢，叔叔也罢，猪也罢，都活一口气，都有一条命，都是混世的，一样。”老顺说：“啥一样？人咋能和猪比？人家猪佬佬，吃了睡，睡了吃，多轻闲。”兰兰说：“可得挨刀。”“谁不挨刀？”老顺说：“不说结扎啊，动手术啊，单说临死时，那一刀，可是老天爷戳的。软刀刀，细绳绳，一下下磨，眼窝深枯枯的，嘴是个黑壳壳，好容易才断气。哪有猪利索？拿个尖刀，瞄准心脏，一下，就了结了。”孟八爷说：“话不能那样说。猪总是猪，只是一堆活着的肉。人就不同了，别看都长七个窟窿，差别可大。强盗也是人当，圣贤也是人做，行善的，作恶的，上天堂的，入地狱的，都不是人吗？看你咋个活法呢。谁有谁的心，谁活谁的人。心有多大，人就有多大。”

兰兰奇道：“八爷，你也灌顶了？这话，上师也这样说呢。”

“我灌啥顶？我的上师是自己的心。”

说话间，已到大沙河。河沿上，有许多崖头。这崖头，说不清年月了。据说曾经是地，祁连山的雪融成水，冲呀冲的，带走了土，冲去了沙，就塌成洼了。偶或，暴雨几日，山洪一发，咆哮的水头舔呀舔的，洼就豁陷下去。那岸，就成了崖头。

崖头长。河有多长，崖头就有多长。崖头高，豁陷多深，崖头就有多高。后来，河无水了，只剩个名儿了。一些动物就趁机溜来，掘个洞，垫个窝，繁衍子孙，把自己的生存历史尽量延长一些。

早些年，大沙河里还有水，还有草，还有柳墩呀，芦苇呀，水草呀，芨芨呀，就成条绿龙了。那绿龙，扭绞着，进沙窝，渐渐就变成叫“麻岗”的绿色世界了。那时，芦苇很高，柳墩也很密。冰草啥的，里面都能藏人。兰兰和伙伴们玩一阵，尿憋了，一蹲就能方便了。上学时，兰兰一学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时，她就偷偷地笑。她想，风吹草低见到的，其实是撒尿的她呀。……还有芨芨呀，马莲呀。马莲会开花，那花儿，蓝蓝的，很好看。兰兰能用马莲编各种动物，如蝴蝶呀，蚂蚱呀，活了似的。那高高的芦苇，密密的柳墩，长了小锯齿能划破手的冰草，还有桦条呀，黑老刺呀……把大沙河遮成个世界了。那野兔呀，跳跳呀，狐子呀，狼呀……都在里面，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兰兰最喜欢在大沙河里玩水。她最喜欢那个“天泉”。那泉，在密林深处。妈不叫她去，说那儿有狼，但兰兰还是在焦光晌午去那儿。焦光晌午是鬼活动的时辰，狼啊，狐啊，都睡觉呢。兰兰不怕狼，只怕夜里的鬼。那焦光晌午的鬼只是妈的嘴里出来的，她不觉得有啥好怕的。少女时代，那“天泉”的魅力，总是很大的。听说，那泉儿，跟天上的泉相通，喝了聪明，漂亮，皮肤白，谁都说。也不知兰兰的白皮肤是不是喝那水的缘故，反正那时，她老喝那水。……后来，冰草搓绳了，柳墩盖房了，芦苇成灰了，狐子进沙窝了，狼跑麻岗了，就剩下这干涸的河床和崖头了。

但那美丽的“天泉”老在兰兰的梦里荡。……细绒绒的沙，随一晕晕的泉水荡出，又一晕晕散开，在泉边形成很美的纹路。那纹路，万花筒似的，忽而像风，忽而像云。看一阵，兰兰也成细纹了。而后，她才伏下身，把脸埋进泉水，用那清冽，洗尽身心的热恼。后来，兰兰才知道，这“天泉”，是“狐仙”固定的饮水处呢。每天早上，一个白狐子就会悠哉悠哉，踩了晨露，去那儿饮水。一天，白福和憨头在“天泉”那儿下了夹脑，狐仙被夹折了腿。它带了夹脑，来找白福，却叫一棒子打死了。再后来，生了女儿引弟，神婆就说她是来讨命债的狐子，白福就把她引进沙窝，冻成了冰棍……噩梦呀。兰兰打个哆嗦。

5

孟八爷发现的獾猪洞，是百十个相似的洞中的一个。有的住着动物，有的已成空穴，有的是动物的疑穴，有的是浇水时冲下的兜坝，有的是“贼水”钻入地下时的通道……准确地判断是否是獾猪洞，需要经验。某夜，白狗挂络了猛子去挖獾猪洞，挖到半夜，才发现，里面连个獾猪屁也没有。

会辨踪的孟八爷，当然知道哪个洞里有獾猪，有几公、几母，大约多深，等等。但这些经验能做到的，仅仅是不会白出力气，却不能减轻劳动量。挖獾猪很苦：先要把獾猪洞掏大，人猫腰可进。然后，一人挖，两人在盛了土的帆布两端拴上绳子，一来一往，运土出洞。这时，听到动静的獾猪会有两个对策：一是固了洞，挖的人忽然不见了洞，以为又挖了个死窝子；二是獾猪自己也拼命往更深处挖，你追我赶，看谁的耐力久。有时，挖的人实在没力气了，或罢手；或弄了水来，把獾猪淹死；或弄些麦草，点燃，用浓烟熏出獾猪，再收拾。

崖上的獾洞用水灌难以奏效：崖上裂缝四布，到处是叫“钻眼”的水洞，有多少水，溜多少水；加上路远，挑呀担的，运水比运土更费力；烟熏也不保险，扇进多少烟，就从“钻眼”里溜出多少。熏半天，不见动静，忽然闯出个吱吱哇哇怪叫的动物，倒吓人一跳，等你回过神来，早不见影儿了。那獾猪，跑时像小猪，虽不凌厉，却有长劲，你想撵上，先得变成鹿才行。

猛子先刨松洞旁的土，再一下下扔到远处。猛子在老顺眼里不值一提，唯独可以入眼的，是他干活时的“猛”。不一会，洞便被他搅大了。猫了腰，人能进去了。孟八爷便将两侧拴了绳的帆布扔进洞。猛子将一端拴裤带上，把土一锨锨扔到帆布上。时而，嘿一声，老顺们便牵了另一端的绳子，捞出土来。

马灯随猛子进洞了。外面一下子暗了。除了沉闷的嚓嚓声和老人的喘气声，啥声音也听不见了。夜气凉水似的涌来。莹儿出来得急，没加件衣服，时不时哆嗦一下。兰兰就脱下自己的褂子，给莹儿披了。

“去，弄两个山芋，烧个垒子。”孟八爷吩咐道。

老顺说：“就是。这家伙，一时半会，还挖不出来。得生发些腰食，烧山芋也成。洼里东头的那块，是大头家的。他吃了老子们的。今日个，也给他放些血。”

“放啥血呀。明日个，我给他说，就说老子挖獾猪，饿了，吃他几个山芋，又没拔他的牙。”孟八爷笑道。

莹儿和兰兰便去了洼东头。路不长，但不平，两人摸了好大阵子，才借着月色，出了大沙河，进了洼地。明知入夜不久，但莹儿的感觉中已过了好久。远离了挖獾猪的声音，倏然间，像掉进了寂寞的窟里，隐约能听到白虎关那儿的抽水机声。莹儿觉得兰兰捏她的手紧了，知道她心里发毛，便轻声唱起了花儿。几曲才完，已到大头地里。这地曾是坟窝子，很油，昼里看去，地里的山芋秧黑油油的，像要淌出绿来。莹儿和兰兰分别摸几根粗大些的秧，顺秧刨开土，摸出十来只大山芋，又将土复了原。莹儿悄声笑：“长这么大，没做过贼，心像鹿娃儿跳呢。”兰兰说：“这算做贼？你不听爹说，自那白虎关开了金矿，大头喝了不少血哩。”莹儿说：“谁知道呢？会兰子可眼热我那个驼毛主袄呢。过几天，给了她，也算是补了她的山芋。”兰兰说：“你何必那么认真？不就几个山芋嘛。”莹儿说：“不问人，拿根针，也算偷呢。”兰兰张张嘴，没说出话，却有些怨自己：你不是行善吗？心有大小，善无大小，恶也无大小，你白修炼了。

莹儿说：“记得小时候，队里来个卖扣线的，我多拿了一股，回到家里，偷偷笑，奶奶笑眯眯地说：‘莹儿，那人能穷死吗？’我那个羞呀!自那后，我再没拿过人的一根针。除了这些山芋……会兰子，算我们借的，还你一个驼毛主袄，美死个你。”说着笑了。

兰兰边往衣襟里拾山芋，边想：这心，莫非是天生的？有的生来就善，有的生来就恶？像莹儿，虽生在尘世上，却玲珑透明，仿佛没被浊气熏过似的。这似乎是天生的。但联想到自己，便否定了天生之说。先前，自己迷着，占点小便宜，便乐滋滋的。吃点小亏，心就毛了，几天不畅快。现在，不是开始向善了吗？每天的修行功课上，不是也发些叫众生越过越好的愿吗？……不过，这话咋说？比如这山芋，要不是莹儿提醒，真不当“偷”了？乡里乡亲的，吃个山芋，算啥？小时候，她老和花球刨队里的大豆种烧着吃，谁又当“偷”来着？

姑嫂俩衣襟里兜了山芋，下洼，穿河滩，向灯影忽悠的地方走去。出了阵力气，莹儿倒不冷了，却想起娃儿了。他是不是饿了？心里有点急，又想起婆婆待娃儿的那份黏糊的爱，奶粉啥的也便当，才放下了心。

猛子干活猛，已不见他的影儿了。半人高的洞里，隐约传出幽幽的光来。倒是老顺的呼哧声促，仿佛刨洞出大力气的是他。两个老汉吭哧着又拖出一兜土来。莹儿嗅到了陌生的动物才有的那种气息，鼻腔痒了，打个喷嚏。兰兰又把莹儿还她的褂子塞了过去。

“快些。”老顺说：“我的肠肚子，可哭爹叫妈哩。”

“你一说，我也饿了。”兰兰说。

莹儿嗔道：“见风就是雨呀。”就向老顺要过手电，捡些土块，垒成个中空的堡垒，留个入柴口，捡些柴草，燃了，顺口塞入垒中。一条条火蛇便欢快地顺着土块缝隙蹿出。不一会儿，垒上的土块便红了，在夜里红出种透明来。沙湾的土好，容易点燃。兰兰把山芋放入烧红的垒子里，再用锨，把垒子拍成土堆。真可惜。莹儿替那玲珑光明的塔状物可惜了。美的东西是看的，一用就毁了。啥不是这样呢？真“煮鹤焚琴”呢。

“这家伙……把洞堵住了。”洞里，传来猛子喘吁吁的声音。

“捣。朝酥处挖，现堵的，咋堵也是酥的。”孟八爷道。

“知道。知道。”

往外拉帆布的频率渐渐慢了，显示了猛子掘洞的艰难。莹儿仿佛看到，獾们惊慌失措，拼了命，往更深处掘。獾的前蹄当镐，后蹄当锨，边刨土，边运土，那四只粗短而有力的爪蹄飞动着，扬起一股股土来，堵了后面的通道。死神正沿着那通道飞扑过来。死神有坚硬的镐，飞快的锨。獾则只有与生俱来的那点本能和钝钝的爪蹄。你能逃过死神吗？哪怕你再有力，终有力尽时，你身后穷追不舍的锨终究会赶上你，给你致命一击。可怜的獾呀。却又想到了死亡。人，多像这可怜的獾，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死神还是慢慢逼了来，黑夜一样罩了你。临死时，你才会明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比赛。人的努力，在强大的自然规律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呀。

莹儿叹口气。她有些奇怪自己了。憨头一死，这号念头，成影子了，时不时地，就会在心上掠过。

兰兰用木棒拨开土，挑出山芋。浓浓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用垒子烧的山芋独有的味儿，是浓烈的焦香。那山芋，表皮黄苍苍的。一敲，嘣嘣响。人一见，就会流下口水。兰兰捡把毛草，刷去山芋上的土，招呼了一声。

孟八爷扔了绳子，朝洞里喊一声：“吃腰食来!”

猛子提了马灯，满头大汗，钻出洞来。“这骚玩意儿，也聪明着哩。我往里，它也往里。我估摸快了。窝早到了，它们再有劲，也刨不了几米。”

几人拍拍土，连皮吃起了烧山芋。真是惬意。山芋有多种吃法，但烧的最好吃。而垒子烧的，又是上品。铁炉呀，烤箱呀，咋弄，也弄不出垒子烧的那独有的味儿。吃这山芋，有个讲究：不可去皮，用草刷刷表面的土，连皮吃最好。那黄黄的硬硬的香香的皮，连了不少山芋肉，吃来最为过瘾。孟八爷哈着气，仿佛不堪其烫，但嘴却不停，连皮带肉，转眼间吞了几个。

莹儿喜欢烧山芋的味儿，但不喜欢这吃法。她无法把依然沾着土的皮吞下肚去，便就了灯光，一丝丝地剥皮，一个没剥完，十多个山芋早进了别人的肚子。

孟八爷拍拍手，拍拍肚皮说：“吃到了五谷，再吃上几口六谷再干。”取了烟锅，惬意地唏哩。

6

又挖了一阵，忽听猛子喊：“准备好。见獾了，哎呀，三只哩。”孟八爷叫兰兰拿手电照住洞。老顺举了棒候着。孟八爷则将火枪准备好，说：“你先用锨狠狠戳几下，快快地出来。”马上，便听到猛子的嘿嘿和獾猪刺耳的惨叫。

“让开!”猛子叫着，后退出洞。

猛子刚出口，一个黑影就已蹿出。老顺常放鹰，有眼功，一棒下去，那黑影便滚地上了。猛子也抡锨上前，砍出几声惨叫。

正忙乱间，听得兰兰叫：“逃了一个!逃了一个!”孟八爷嘿一声，蹿几步，朝黑夜的响动处放了一枪。“中了，别管它。”他说。果然，崖下有厉叫传来。

“还有一个呢？”猛子喘吁吁问。

“早跑了。”孟八爷道，“刚才蹿出了两只。打下的，是大的。那小的，早跑了。”

兰兰吐吐舌头，才见个黑影儿蹿出，一眨眼就不见了。那知孟八爷却瞅了个清，神了。更神的，是那循声而去的一枪，实腾腾的。这会儿，连厉叫也息了。

挨了锨的獾也没了动静。马灯上前，照出了惨状。莹儿抽口冷气。那獾，獠牙外露，下牙朝上，上牙朝下，相互交错，状极狰狞，显是不甘心自己的死去。猛子打着手电，下了崖头，捞回那滚入河川的獾。“嘿，孟八爷，你的枪可神了。那铁砂，都进胸膛了。”猛子说。

莹儿打个哆嗦。

回到家，她心里仍觉得疙里疙瘩。记得小时候，她很胖，奶奶老拍着她的屁股，戏称她獾猪娃儿。现在，真的獾猪娃儿就躺在大书房地上，死了。那种新奇的刺激感没了，浓浓的怜悯袭上心头。那会儿，在洞里，它们该多可怜啊!一想洞里的獾惊慌失措死命刨土想逃避死神的样儿，莹儿的心就酸了。

孟八爷砍下獾猪爪子，给了莹儿，说：“等干了，烫个小洞，穿个绳子，挂娃的脖子上，大吉大利，没毛病子。”看到那娃娃手似的爪子，莹儿很不自在，但听说娃儿戴了吉利，就赶紧接了。

老顺取来刮肉刀，开剥了獾。獾毛像猪毛，肚里有许多虫子尸体，便扔了肚肠。他和孟八爷扯了獾皮，一下下刮。獾和别的动物不同，那油，都附在皮上，刮呀刮的，就白森森一脸盆了。妈将獾油炸成液体状，用瓶装了。孟八爷吩咐别掺水，不然，会坏掉。不掺水，搁上多久，还是好物件。按时下市价，孟八爷算了算，能买个几百的，再弄几次，猛子的媳妇就现成了。

猛子却说：“这活儿，苦死个贼。再也不干了。”妈却乐滋滋地臭他一句：“不干？当驴粪官去。”

老顺却只顾弯腰吭哧，一头汗珠子，刮一下，往锅边上擦一下，一点珠儿就往锅中的液体里滚去。他抹把汗，说：“那肉别扔，虽有土腥味，可香，治寒胃呢。”

兰兰说：“香是香，可吃不得。一吃，獾猪油就从肚皮上渗出来了。”莹儿接口道：“再说，它只吃虫子，脏得很。”老顺吭哧道：“人家喜欢吃虫子，跟我爱吃兔肉一样，有个啥脏的？你们不吃我吃。老子肋巴都成搓板了，巴不得油从肚皮上渗出呢。”

第六章

嘉峪关口子上雷吼了，黄河滩落了个雨了。

1

兰兰去神婆家，学“斩赤龙”法。

这是个方便法门，炼好了，女子就断了月经。据说，月经不断，修行就有障碍，好容易练下点根基，一流血，功全没了，所以，女子修道，先得斩龙。那方法，说来简单：守神于膻中穴，心不外驰，魂不乱游，久而久之，气凝于窍，就能斩了赤龙。自上回流了娃儿，因情绪不好，也因下地干活，没休养好，下身的血水淅淅沥沥，从没断过。虽用过几副药，没顶大用，也没钱再治。后来，听妈说，凤香原来也是这号病，一修炼，嘿，病好了。兰兰想，反正不花钱，试试吧。

兰兰每天都修炼，乐此不疲。她需要“金刚亥母”，那孤单无助的心需要个依靠。

女儿的死，哥哥的死，总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也会死的。一想到死，巨大的空虚扑面而来。一茬茬的人死了，一茬茬的人消融于虚空之中，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们是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还是被融化成了虚空？不知道。一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像青烟般从世上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真“人死如灯灭”吗？灭了，就永远灭了吗？

若真是灯倒好，总会有人点亮它。可谁来点亮我那苦命的哥哥和女儿？谁能？

兰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心中，她一声声发问，可回答她的，总是静默。静默过后，兰兰却更加顽强地发问。那个叫“死亡”的黑洞叫她恐惧。那里面盛的，莫非是那种叫“硫酸”的液体，会化了骨，化了肉，化了一切，最终将液体自己也化了，还原为那个巨大的黑洞？

亿万生灵进了黑洞，黑洞却依然那么空堂，听不到一点儿回音。《西游记》里的无底洞还有底。而你，“死”，莫非是真正的无底洞？

兰兰回答不了。谁也回答不了。金刚亥母便在命运中笑了。她告诉兰兰：那黑洞，不是无底洞，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管子，一头叫生，一头叫死。生命的水流呀流呀，忽而叫生，忽而叫死。生也是死，死也是生。生命的水，会永永远远流下去。

你的女儿引弟，仍在那管中流着，汇入无数无量的水分子中，忽而叫这个名儿，忽而变那个姓儿，忽而进这个容器，忽而入那个小池……“引弟”，不过是流入你的容器时暂时的名儿。

是吗？

是的。憨头也是。等到有一天，他们迷了的本性醒了，便会跃出管子。要本性觉醒的法儿只有一种，那就是：修炼。

兰兰于是修炼：盘腿打坐，静心调息，正身远虑，心不外弛，意观本尊形貌，心诵本尊真言。

莹儿哑然失笑。

笑了几次，莹儿就不笑了。她发现，兰兰是认真的。她一上座，就成唐卡上的亥母了。那份宁静，那份超然，每每叫莹儿不可思议。这种修炼，一日四次，修炼时，兰兰就那样凝成本尊。相较之下，婆婆就松懈许多。她只是上香，磕头，做些供养而已。

莹儿无法理解兰兰为啥有这么大的变化。她不知道，几次死亡，已使兰兰换了个人。她经过了炼狱，烤问了灵魂，踏上了另一条求索之路。

2

这天，白福来叫兰兰回婆家。白福先软后硬，兰兰却软硬不吃。白福说：“人嘛，谁没个错呢？以前，是我不对。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你再原谅我一次，成不？”兰兰不说话，半闭着眼睛，像个泥胎。白福又说：“人嘛，一个混世虫，较那么真做啥？”又说，“反正，我可是豁出去了。你好我也好。你不好，刀子哩，枪哩，我啥都干得出来。”又说，“弄不好，一个炸药包，啥账都结了。”

兰兰却起了身，伸个懒腰，长长地喊一声：“妈——，我可打七去了。”然后，就朝金刚亥母洞走去。白福咬了牙叫：“我看你上了天。”又进了小屋，对莹儿说：“妈叫我带个话：这骚鸟好了，你也好。她若是狠下心给你娘家的脸上划黑道儿，那你也拾掇一下，跟我走。不管咋说，是换亲的。不信，还拿不住她。”莹儿淡淡地说：“你去给妈说，你们的事少攀扯我。憨头死了，我还有娃儿哩。我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你们想往娘家捞我的尸身子也成哩。”白福说：“你也别唬我。咋说，你也是妈十月怀胎掉下的肉，你又不是从石头洼里迸出来的。妈的话，你不听？”莹儿眼里便含了泪，说：“你去给妈说，我已死过一回了。叫我好生安稳一阵，成不？你们的啥账，你们自己结去。攀扯我做啥哩？”一见莹儿的泪，白福的心也软了，说：“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苦……要说，你还年轻，要把你的路走好，也不要太死心眼。妈其实还是为你好。”莹儿抹把泪：“我的心我长着哩。我知道咋活哩，只求你们别太逼我。我有我的活法。”白福道：“我不逼你，可妈难说。一提这骚鸟，妈就成气葫芦了，恨不得把她撕成八片儿。人家要真死了心，你也得听妈的。”莹儿待了一阵，又说：“你去对妈说，若真还把我当女儿看待，就好生叫我自个儿活，少再把两件事往一块儿搅。成不？”白福说：“啥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她不过去，你能过来？这换亲，粗看是两件事，其实还不是一件？”莹儿抹泪道：“这么说，我连个安稳寡也守不了？自小到大，我没硬拗过妈。这回，我就铁心拗一次。你去给妈说，再不要软刀刀细绳绳割我了，叫我好生安分几天。”白福望莹儿几眼，嗓门忽地哑了：“成哩。妹子，我去说……我也大不了打光棍。没啥。真没啥。”往脸上摸几把，却摸下一把水来。

猛子妈在另一个屋里隐隐约约也听了些。书房和小屋间有个小洞，供猫儿进出，伏下身子，耳贴小洞，另屋里的动静能听个大概。越听，她的脸越白，又想到儿子憨头的死，泪也不由得流了出来。

“起外心咧!”她拖着哭音说。话一出口，连她也奇怪。她耳里明明听到的是莹儿铁心的话，咋一到她心里，就觉得她起外心咧？是不是她也觉得，兰兰一来，莹儿就得去？

“啥事？”老顺问。

“白福叫莹儿回娘家哩。”

“去不？”

“说是不去……可是能由了她？谁也知道是换亲。憨头又那样了。就算不那样，这边的回来，那边的也要走。规矩在那儿摆着。何况，憨头……呜呜呜……”她哭出了声。老顺皱眉道：“你小驴娃放屁自失惊啥哩？人家又没说走。到哪山，打哪柴。”

老伴抹把泪：“你想，人家娘家是省油的灯？兰兰一来，那口气，谁能咽下去？”

“叫兰兰回去不就得了。”

“回去？你个老贼，又想把丫头往火炕里撵呀。这回，浑身上下，连块好肉也没有。”

老顺冷笑道：“谁家的两口子不打架？你当新媳妇那阵，悬乎乎叫老子一脚踢死，你忘了？谁没个错呀？人家改了就成。”

老伴撒泼似的道：“改？三改四改，丫头早叫人家捶死了。我知道你是个黑心老贼，肠花五肚里都不干净。丫头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就连死活都不顾了？”

“呸!”老顺大怒。他很想朝那黄脸上扇几巴掌，忍了几忍，才没出手。

听到动静，莹儿过来了。“又是啥事？刀枪矛子的。不能静一静？”

老顺气呼呼道：“莹儿，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谁都是娘老子养下的。你要想去，我也不怪你。”

莹儿明白他们拌嘴的缘由了，笑道：“这话说哪里去了？娘家是娘家，我是我。我还有娃儿呢。”

“就是。你个老贼。”老伴咆哮道，“人活着，为个啥？还不是为个养儿引孙，谁像你个老贼，活了个路断人稀。”

老顺笑了：“好，好，我承认我路断人稀。”又对莹儿说：“她怕你要走，正朝我撒泼呢。”

莹儿笑道：“谁又走呢？话总得叫人家说。”又意味深长地说：“我呀，撵我，也不走。”就出去了。

老伴才得了保证似的松了口气。许久，又说：“二十来岁，要说，守寡是嫌岁数小了些。咋说呢？大头妈也是二十来岁守寡的，不也过来了吗？”

“你守不？”老顺忽地来了气，“你动不动守寡守寡的。要是我死了，你守寡不？”

老伴又像给打晕了似的，眨眨眼，张张嘴，许久，才狠狠地说：“你以为你是个啥鸟？我凭啥给你守寡？我还巴不得你早死呢。想叫我给你守寡，你还没修下哩。”

“你当然。你当然。”老顺笑了，“那你以后少说守寡。那话儿难听。你一说，活脱脱一个阎罗王。”

老伴这才明白老顺的意思，鼓鼓嘴，想发作，不知又想到了啥，却笑了。“你个老贼，不叫守寡，安了啥贼心？我可想用驴笼头，换个头巾戴呢。”

这“驴笼头”，是月儿妈的外号。某夜，月儿妈悄悄打发媳妇替她去值夜守水，自己却睡在媳妇屋里。半夜，月儿爹溜上炕来，塞了块新买的红头巾，亲热了一番，说：“哟，还是我娃的东西好。那老嫁汉的，早成驴笼头了。”第二天大清早，却见老婆子顶了那红头巾扫院子。老汉就问：“老妖，你哪来的头巾？”月儿妈响响地回答：“驴笼头换的。”

老顺晃晃脑袋，沉了脸，说：“你咋能开这种玩笑？”话音没落，却又笑了，“老不正经。”

一说一笑，妈心里的疙瘩化了些。送走白福，就烫了面，炸了油饼子，给莹儿端了厚厚的一叠去。

夜里，妈思前想后，越想心里越毛，咋也睡不着了。按她的经验，莹儿妈不会善罢甘休，总会闹一闹的。而且，莹儿终究拗不过她妈。打折的骨头往里戳哩，毕竟是人家肚里掉下的。而且，自己总是心虚。不管咋说，叫人家二十来岁就守活寡，也觉得不是回事儿。叫她离去，又舍不得。她烙饼似的折腾到半夜，忽然想出个法儿，就捣醒老顺，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思谋了一夜，像莹儿这种性子的，实在不多。白家终究要闹。守寡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儿，能不能像人家那样……那样……小叔子招个嫂子？”

“睡吧睡吧。”老顺烦躁地说，“到哪山，打哪柴。你半夜三更，胡吱吱啥哩？”

老伴于是静了。一会儿，又捣捣老顺：“我估摸，只有这法儿能留住莹儿。”

老顺却响响地打呼。

老伴再捣捣他：“你想，兰兰一来，人家娘家终究要闹。毕竟是换亲，莹儿一走，可要带去娃儿呢。憨头连个根也没哩。”

老顺这才醒了。他大睁了眼，望很黑的夜，许久，问：“谁？灵官？”“灵官小哩。猛子吧。”“屁。齐神婆已经问下了。人家那边都回了话儿，催着订婚哩。你叫我老嘴实脸的，说话不算数，人家骂松尻子货哩。”老伴静了一会儿，又说：“那好办。猛子不是还有些事儿瞒人家吗？找个人一说，人家就不愿意了。”老顺说：“宁拆十院庙，不拆一缘婚。谁会干这缺德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算啥婚？找个人，通个风，报个信儿，叫人家先说不情愿的话，既不得罪神婆，又能回了这事儿。”老顺想了一阵，觉得老伴的想法有道理。别的不说，能省下一疙瘩钱呢。

3

次日清晨，老顺去白虎关，叫来毛旦，叫他去挑猛子的婚。

毛旦一听，就龇出黄牙，吃吃地笑了：“干这活儿？谁都比不过我。我不说别的，只说他和双福女人的那档子事。”老顺虎了脸道：“别喧嚷太凶，闹个满城风雨……能不能换个别的理由？”毛旦说：“成哩。也不能把猛子的名声弄得太臭，人家才活人哩。名声太臭，怕连个母的也拴不下。……我不说少的，只说老的。我就说：‘哎呀，你们把丫头往火炕里推呢。别的不说，那公公，可不是平处卧的狗呀，扒灰，搞嫂子，当烧白头，啥没干过？活脱脱一个老叫驴呀!’成不？”

老顺狠狠朝毛旦脖里砍了一掌，“你咋能这样作践老子？不行!”又指指老伴，“说她吧。”

毛旦说：“成哩，谁也成。我就说：‘哎呀，你们想把丫头嫁那家？得先送少林寺里，嘿儿哈儿的，练成个武松才成。为啥？单说那婆婆，活脱脱一个母老虎，脾气又坏，人又邋遢。垢甲打得门响哩，抹布拧得水淌哩。屋里的龌龊能压塌炕，剩饭坨坨儿堆成了山。成不？”

猛子妈却笑道：“成哩。作践成啥样也成哩，只要把这婚挑了。”老顺乐得咯儿咯儿笑：“毛旦，你咋把她的底细摸了个清？你把这老祸害画了个活。你能当画家呢。”老伴也笑道：“就是。想不到，你还是我们老两口的贴心人哩。不说别的，单是那老贼的嘴脸，就叫你认了个清。当姑娘那阵，若听了这几句，就是去当尼姑，也不会嫁到陈家门上来。”

毛旦得意地哧哩几声，又问：“要不要把那驴笼头的事也安在顺爸头上？”老伴笑弯了腰：“成哩成哩。”又对瞪圆了眼却忍不住笑的老顺说，“你可得给我生发个红头巾，免得叫人白背了名。”

老顺好容易才忍住笑：“毛旦，你个贼砍头的，你咋作践这老妖也成，可别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就上回，凤香逃计划生育钻老子的被窝，叫人传了个疯狗扬尘。一提猛子，人就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仿佛我也成那号货了。你一作践老子，天都要刮黄风了。”

“这事儿，我倒忘了。”毛旦笑道，“成哩。这事儿，总能给人家说吧？这总不算白嚼你吧？这可是有人经，有人见的。你人当百众的，明打明地搂了人家的媳妇睡觉。这事儿，别人可干不出，除了顺爸。”

老顺跳下炕，按倒毛旦，用鞋底重重地在他的屁股上扇几下，才笑道：“先给你打个记性，叫你知道啥该说，啥不该说。说好了，老子给你三十块的跑腿钱。说不好，我可要……要……挑你的懒筋哩。”

毛旦这才收了笑：“知道，知道。不就是开个门缝儿，放个风风儿，念个经经儿，能叫他想了去，不能叫他听了去。”

“这就对了。”老顺说。

猛子妈笑着端来油饼，美美地招待了毛旦一顿。

毛旦问明了地方，才挤眉弄眼地走了。

4

白福一来，莹儿心里就沉甸甸了。白福把一个她早已模糊的事实又提醒了：换亲。她知道妈的脾气，要强了半辈子，嘴要强，心更要强。兰兰一回娘家，妈定然觉得面子上无光，肯定要报复。其方式只有一种：叫她也回娘家，而且一定要叫她带上娃儿。对婆家来说，才是最重的报复。

一望娃儿，莹儿就觉得一切都有了意义。明知道，心中的希望只能是梦。但有梦，总比无梦好。婆家的环境虽也压抑，但总有许多能激起回忆的东西。而那回忆，总令她产生一种眩晕的幸福。就是在这小屋里，她和灵官有了第一夜。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一夜呀!灵官笨拙的吻，她机械而热烈的回应，沸腾的情绪，销魂的瞬息，灵魂的默契，无言的相思，都沁到这小屋的每一处了。这是莹儿灵魂中最美的角落，也是她最不愿意舍去的乐土。每到深夜，那门上的锁吊儿一被风吹动，她就觉得灵官要进来了。瞧，他在那儿蹑手蹑脚、东张西望呢；他屏了呼吸，涨红了脸，轻轻地推门呢；他进来了，带着月光似的一抹寒气，在蹭脚上的土呢；正伸出了摸索的手呢；他上来了……我的灵官。莹儿便痛苦又幸福地呻吟了。而后，泪流满面。

小屋，我的小屋。

这小屋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温馨。好些画面晶出了，正朝莹儿笑呢：有灵官裸露的身子，有两人扭曲的肢体，有悄声没气的情话……说情话时，灵官便顶了被子，搂了她，贴在她耳旁说：“悄点，那个猫儿进出的洞里，啥都能听见。”莹儿就说：“听见就听见。”但除了控制不住的那几声呻吟外，两人总是悄声没气。后来，莹儿的印象中，最令她迷醉的，就是这悄声没气。悄声没气的笑，悄声没气的动作，悄声没气的情绪激荡，悄声没气的心跳和狂乱。这便是偷的魅力。一次，灵官悄声没气地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莹儿就狠狠地咬他耳朵：“你个挨刀货。偷着了，就不好了？”

一切，都发生在小屋里。

可现在，妈却要她离开小屋，回到枯燥乏味、整天吵呀闹呀的娘家。莹儿打心底里不愿意。

这儿有莹儿喜欢的一切。除了小屋外，还有后院。就是在后院里，莹儿第一次抛出了爱的绣球，灵官却落荒而逃了。每次想来，总觉得有趣……还有西湖坡，那可是莹儿的太虚幻境呢，一想，心里就涌出了花儿：“白牡丹掉到河里，紧捞吧慢捞着跑了；人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吧慢闹着老了。”冤家，你该好好地闹呀，咋像掉到河里的白牡丹了？我紧捞慢捞，你还是跑了……还有大漠，那是多么神奇的世界呀!灵官，你记得那个打沙米的夜吗？记得那冷清清孤零零的星星吗？你抱了我，想挡那砭骨的寒凉，却总是徒劳。记得那一夜，好冷。但那又是我生命中最热的一夜，知道不？冤家。

离了这一切，总是心不甘。

莹儿当然也知道，妈也不甘心。心头肉似的女儿换了个媳妇，却又飞了。儿子又打光棍了。可是，妈，为啥不叫我静静地活一阵呢？我多想静静地活一辈子。啥都不图，只带了这娃儿，悄悄地活着，等那个狠心的冤家。等来了好，等不来也好。一辈子能有个盼头，总比没有好。妈，你要强了一辈子，却连个盼头也没有。为啥不叫我有个盼头呢？妈。

莹儿忽而流泪，忽而沉思，不觉间，已午后了。因为炸了油饼，没做午饭，倒也清静。

嚼了几嘴油饼后，月儿来了。她已把录下的花儿都学会了。唱得虽不本色，但调儿是准确了。莹儿就打起精神，又教了几个花儿令：马营令，白牡丹令，尕马儿令等。月儿又录了。

录了几段后，莹儿便再也没兴致了。月儿看出莹儿心事重重，想问，又怕勾起她过去的痛来。正没趣间，猛子妈隔屋里喊：“月儿，你来，我问你个事儿。”

月儿过去。猛子妈便口对她耳朵，说了与老顺夜里商量过的事儿，叫她探探莹儿的口风。

“你想，人家会同意吗？”月儿感到好笑。

猛子妈撇撇嘴：“她有个啥不同意的，猛子还是个童身娃儿呢。”

月儿忍住笑，没揭猛子“童身娃儿”的老底，又问：“猛子同意吗？”

“不同意？还由了他了。娶个媳妇，得牛大一疙瘩钱。他抱来，老娘给他娶个黄花姑娘。”

月儿点点头。回到莹儿小屋，她总想笑，也总想按猛子妈的吩咐探探莹儿的口风。不知咋的，却死活张不开口。

直到离去，月儿还是没探上个口风。

5

后晌，毛旦咋咋呼呼进了院子。一看那架势，老顺就明白：事成了。

果然，老顺还没问，毛旦的唾沫星子就迸了一院子：“哈，那个老插花，可吓坏了。我还没说完，她的脸就白了，嘴里乖乖乖乖地叫，头上的冷汗珠子骨碌碌滚……”老顺打断毛旦的话：“你咋说的？”毛旦不答，却挑挑眼角，反问：“你猜，我咋说？照你的心思儿，我该作践猛子？”妈忙说：“咋能作践娃子，人家才活人。”“就是呀。”毛旦说：“我也是长心的。有心把猛子作践一顿，又怕将来没人给他当媳妇，只好委屈你们老两口了。”老顺道：“该。这老妖，编排了一辈子人，也该着你把她编排一顿。时候一到，恶有恶报啊!”毛旦缩缩脖子，哧哩几声道：“我也这么想过。可又想，光编排人家婶子也不公平。我可是个清官，不能拿偏刃子斧头砍人。要编排，老两口子都编排。反正，你们早成了脚后跟上的垢甲了，狠狠剐几下也没啥。”

“成哩成哩。”妈笑道。

老顺催道：“你咋个编排法？快说。”

毛旦忽而抠指甲，忽而耸鼻头，忽而瞪眼睛，拿腔作态一阵，看到老顺要恼了，才说：“我就说：亲家——我可是称她亲家哩。嘻嘻，你可把姑娘送到好人家了。那老公公可贤德得很，可会疼人哩。那婆婆，更没得说，可会替换媳妇子哩。”

“你咋这样说？”猛子妈嗔道。

老顺白老伴一眼：“嘴夹紧!叫人家说。”

“我一说，那个老插花，眉毛都飞起来了，说就订婚，订了婚，过完年，就叫他往婆家拿人。我说：该。越早越好。那老两口儿，可是个有趣的人哩。老婆子去浇水，媳妇儿头疼，睡在小屋里。哎呀，这老公公看到媳妇子一个人在家，就去买头巾……”

老两口笑了。老顺道：“屁。咋把这事安我头上了？”

毛旦道：“我说，哎呀，那婆婆可是个鬼精灵，眉眼儿一动，就知道老头子的心思，就回来，叫媳妇子浇水去，自个儿睡在媳妇子的炕上。一会儿，老公公来了。你们笑啥，往下听……就摸上炕，给了头巾，后来就烧白头了。老公公说，哎呀，还是我娃的好，那老嫁汉的，早成驴笼头了。第二天，婆婆顶了头巾，扫院子。老公公问：哎!你哪儿弄的头巾？婆婆说：驴笼头换的。你说，这公公好不？可疼媳妇子呀。亲家，你的丫头去了，吃香的，喝辣的。丫头顶红的，女婿戴绿的。好不？”

老两口好容易才忍住笑：“人家咋说？”

“咋说？那老插花，眼都直了，说，乖乖，这号老牲口，头想成个蒜锤儿，也不给他丫头。又问我：那老牲口叫啥来着？我说叫陈顺，人叫老顺。”

“唉呀，毛旦。”老顺说，“你少作践我两句成不？明明是人家干的，安我头上干啥？”

“人家不是挑婚吗？”妈笑道，“人家最后咋说？”

“人家骂神婆哩。”

妈吐吐舌头：“乖乖，叫齐家干妈挨骂了。”

老顺说：“那有啥？把那些退来的礼物给了神婆，还个情。”

老顺摸出三十块钱，给了毛旦。毛旦接了，嬉皮笑脸地走了。

挑了婚，又没得罪神婆。老两口轻松地笑了。

莹儿进了书房，老两口仍在笑。妈问：“月儿说啥了没？”莹儿说：“那丫头，是个话壳子，心里有一句，嘴里吐十句。”“你咋想？”莹儿不解地望望婆婆，说：“我想啥？……活人嘛，还是少想一点，想多了，脑子疼。”妈说：“就是，啥都是顺其自然的好。”

“就是。”莹儿取了几块油饼，笑笑，给打七的兰兰送去。

莹儿并不知道，她已成了鏊板上的饼。

第七章

九里山前驴推磨，老鼠它拉不到洞里。

1

赵三正在井上，大声说话，一副粗豪的屠夫样儿。没治，他生在屠夫家，长在屠夫堆，又当了十几年屠夫，虽有了几个钱，不屠夫也由不了他。显然，他自个儿也想不屠夫，努力想优雅些，可屠夫味儿硬是从汗眼里往外冒。没治，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想不屠夫，也由不了他。

那双福，倒叫钱熏出了几分文气。想当初，穷得精屁股撵狼时，也不过一个乡巴佬，后来，财发大了，到大地方，沾了些文气，就斯文了些，听赵三说笑时，便只是矜持地点头。但再矜持，猛子仍觉得一股恶心往外冒。那学来的，只是皮毛儿，里面的实质若恶心，有多好的包装，也掩盖不了恶心。

花球说：“瞧那烧样，想当初，也不过是个生疤的土豆，一有钱，就牛气成金疙瘩了。知道不？听说，这几日，他出的金子，早超出了成本。再出，就是净赚了。要不，我们也弄个窝子？”猛子道：“说得轻巧。你连骨头撕不滿一盆子，拿啥开窝子？”花球叹口气。

两人到那涮金槽水口处，花球又去背双福涮过的沙。猛子眯了眼，看远处的山。那山，隐约在薄雾里，看似很远，但并不远，骑了骆驼，或步行，几个时辰，便能到那山上。那山，便是祁连山，蜿蜒千百里，扭呀扭呀，便扭出一道窄长的峡道。西边大山，东边大漠，中有小道，东扭西窜，人便称之为河西走廊。但猛子懒得管那些屌长毛短的事，他只是将胸中淤积的恶气吐出。他很想叫几声，但他知道，他一叫，别人就会将他当成叫驴之类的动物了。叫得有资格，人穷了一叫，别人就当你侵犯了他。

听得双福说：“花球，你打模糊，我也不说不叫打。可是，你别偷没涮的沙。”花球笑道：“我倒真想偷呢，不想偷是假的。听说，那夜有人偷沙，差点偷去几两金子？”赵三笑了，那笑也一副屠夫气，粗声大气地冲人。赵三说：“那穷命的贼，若偷去那沙，最少值千儿八百。可惜呀，有发财的心，没发财的命呀。”猛子听出他话里有话，估计他们怀疑是自己偷的。要说，河里打模糊的，现在就他二人。别人也可能偷，但涮来却没他们方便。猛子心里有了气，他最反感别人说他穷命，便说：“赵三，听你的话，你是好命了？既是好命，为啥老人说屠汉养儿子是充数儿呢？”赵三的笑一下子没了，支棱起脑袋来。虽然离得不近，猛子还是看到了赵三脸上鼓起的肉棱。“啥意思？”他恶狠狠地问。

“没啥意思。”猛子懒洋洋说。

猛子知道这话气得他够戗，心里暗暗好笑，但还是觉得对方那命穷的话刺痛了自己。先前，他觉不出啥，只要山芋米拌面填饱肚囊，就懒得想别的。可近来，他发现，那穷，已成尖刀了，时不时就刺他一下。当那“穷”字仅仅是影响生机时，也没啥。这世上，填肚子的东西有的是，或野兔，或野鸡沙米啥的。吃饱之后，便能懒洋洋晒太阳，也惬意，觉不出做人的沉重来。一旦那“穷”字超过一定限度，影响到做人的尊严时，就不能不正视了。当然，这“尊严”二字，他才放入心里不久。不过，那概念，只要一入心，就生根了，时不时就会探出刺来，扎他一下。

爹似乎是不怕穷的，老听他说：“穷是老子的活该穷。”这话，他说了一辈子，很坦然，一副乐天知命的架势。当由穷带来的磨难袭来时，爹虽也苦恼，龇牙咧嘴，坦然受刑，但很少怨天尤人。爹老说：“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他将那坦然的“受”，当成向老天示威的武器。猛子虽能感受到爹“受”时那份尊严，但还是不愿效法他。他跟爹不一样，老天不公时，他就会大骂：“老天爷，我日你妈!”

猛子不信赵三那话：“你没有发财的命。”他不信真有个叫赵公明的，是个溜尻子拍马屁的家伙，谁富了，就再扔给他一疙瘩金子。他不信。他待在家里，当然是谋不来一分钱的。当他带了兔鹰，抓几只兔子，到城里卖了，就是几十块钱。这钱，是他挣的，不是那赵财神赐的。赵三那财，是千百个猪呀、牛呀、羊呀的命换的，不信老天爷会安排你杀生害命。要是他真安排了，猛子又该操他妈了。

花球背来了沙。他放下袋子，吁吁喘气。猛子懒得闲言，取出金盆子，铲些沙，迎了水波，一下下涮。浮沙忽地腾起，在盆里旋几下，叫水带了去。涮的感觉很好，沙打旋时，有种流动的美，一晕一晕，茫无轨迹。那图案，一次次刷新，决不重复。浮沙一晕晕逐水而去。几块石子把盆底咬得咯咯响。猛子捡了石子，很想朝赵三扔去，但想归想，还是随便一扔。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谁叫你自个儿穷呢？朝人家撒啥气？

几点黄星又露了出来。这晃前晃后，为的就是晃出这几星黄来。猛子吁口气，那黄光很叫人喜悦，但怪的是，心底竟腾起一股无明火来，搅得他心绪大恶。他手一扬，恶狠狠将盆子抛出。那盆划个弧后，溅在河水中。

花球嗔道：“发啥烧疯？”

猛子懒洋洋出了水，朝沙上一躺，长吁一口气，闭上了眼。花球仍在唠叨。猛子也不去在乎。许久，他一骨碌爬起，恶狠狠对花球说：“别人吃剩的，有个啥吃头？”

花球冷笑道：“有本事，你也开个窝子呀？”

2

猛子再次接受了花球的提议：去偷沙。花球的想法很实用：偷来半袋没涮的沙，若运气好，淘出几千块钱，再生发些，就能开个窝子。

大头又定了土政策，地皮儿又涨价了。谁要也成，一个窝子交五百元。钱虽不很多，可这仅仅意味着允许你在白虎关开井。这儿，撂荒几百年了。谁要是种辣子需肥沙，你哪儿掏也成。现在，大头定个所谓政策，就要收钱了。据说，市上也眼红了，正在订新政策。花球说：“现在才五百，再过些日子，可就说不准了，五千？五万？嘿嘿，就看人家的嘴咋张。”猛子想，凭啥？就凭你大头舔乡长屁股当了村长？

但平心说来，真要淘出金来，五百元也值。可问题是，那五百元，仅仅是允许你在白虎关挖个四米方圆的朝天窟窿。挖个窟窿，得用人，人得吃饭，得发工资。虽说这地面旱得冒烟，可地下却似骚女人，稍一碰，就会汪洋成一片。这儿曾是水路，千年了，祁连山的雪水，就是打这儿流向大漠的。后来，上游修了水库，截了水，明水没了，暗水却还在地下咕咚着。你掏洞，碰到人家痒处，人家就会咕嘟着上冒。你要么被淹了老鼠，要么就得备下抽水设备。这设备，你朝凉州城的营业员龇龇牙，人家又不给你。手里没刀杀不了人呀，你个驴操的票老爷。

花球的提议不无道理。

入夜，猛子便背了纤维袋，和花球一起，摸向大沙河。才出门时，天上还有星星。那星星，睁个贼眼，贼嘎嘎笑。一入大沙河，星星就没了。那儿，到处是贼亮的电灯，哗哗地放光，一晕一晕的，直往脑中钻。还有那抽水机声、沙娃的叫骂声、窝铺里传出的猜拳声，都一团一团往脑中扑。

这世界疯了。

因怕有人偷沙，那堆沙处高挑起一盏电灯，不知有几百瓦，反正贼亮。别说往跟前趴人，飞来个马蜂都能扎眼。更可恶的是，那沙堆附近，竟冒出个小帐篷来，虽不大，可住几个人不成问题。那里面，说不准就有人举了木棒候着呢。

猛子吁口气，捣捣花球。花球半晌不语，忽见几个黑点，一跳一跳，在帐篷前出现。猛子认出，那是狗。因沙娃吃腰食时，懒得洗手，沙子就沾在馍上，吃时也懒得洗，剥了皮，随手一扔，便招来吃野食的狗。花球说：“我想了个法儿，装狗。”猛子还没弄清这话的含义，花球已融入夜了。花球一离开，那声响就大了许多倍，滿天搅着。脑中也有好多机器吼。猛子有些灰心了，虽也不信命运，但仍然觉出有种巨大的力量正桎梏了他，闹得他干啥都不顺。

不知过了多久，花球摸来了。他们的窝身所在是一道沙岭，从大漠那头扭来，探入了白虎关。那沙丘想不到自个儿胡乱的一扭，会成就两个做贼的人。但猛子并无做贼的感觉。这很怪，他偷女人时，有做贼的感觉，偷别的东西时也有，唯有偷沙时没有。他眼里，这沙，跟这天，跟这地，一样，是大家的。虽然双福凭了你有几个臭钱，从地下掏出，但凭啥叫你独吞？就凭你屁股大，尻糟肥？

花球递过一张狗皮，说：“等会儿，披了，爬过去。咋看，都会当成来觅食的狗。”猛子破口而笑，见那些寻食的狗，倒真是没人注意，便说：“你爹老骂你贼坯子，看来真没骂错。”花球捣猛子一下，说：“你不贼？咋连人家女人也偷？等过了半夜，闲人睡了时，再去。这会儿，谁都睁了贼眼瞅你。虽披了狗皮，也容易露出马脚。”说着，将狗皮一铺，仰天躺了。猛子也躺了，这才又看到天，只是那灯光污染了天，天也没寻常那般明净。

花球道：“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待在村里，跟坐牢一样。到城里打工，也像叫这世界抛到了角落，到处是钢筋，到处是水泥，啥都冷冰冰的，没一些人情味。你说，这日子，咋能活出个起色？”猛子道：“这世界真变了。先前，有口热汤，大家喝。现在，吃稠的人胀死，喝不上粥的饿死。这日子，明摆着过不下去了。以前，懵懂时，糊里糊涂，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可没治。这世界，不想叫你懵懂。这也扎你，那也刺你，虽没猛榔头砸你，但那针挑的滋味，也难受哩。有时一想，这样活一辈了，还不如去跳井。”他狠狠地抓几下狗毛，又说：“瞧，这村子，窝在沙旮旯里，也不知多少年了。它可是从来也不想去惹谁的，可没治，你不惹它，人家来惹你了。”

花球说：“听说市里要搞小城镇呢，乡上要去争。将来，说不准我们也有城镇户口了。”

猛子冷笑道：“城里人都一群群地下岗，你城里人了，又能当个屌毛。”他一骨碌爬起，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想活出个人，法儿只有一个，挣钱。好饭没盐水一样，好汉没钱鬼一样。那双福，当初穷时，叫村里人整得夹不住屁。现在，一有钱，连那野狗，见了他都摇尾巴。”

花球站起身，提了狗皮，抖几下，说：“就是。为了弄钱，我都愿意当狗。……可惜，我不是女的，若是，我是不愿窝在这儿的。多少好女人，花儿一样，嫁个蠢汉，叫驴一样捶，叫褥子一样铺，才几年，俊没了，跟晒干的狗粪一样了。凭啥？一样叫人操，叫蠢汉操也是操，叫大款操也是操。弄好些，嘿，摇身一变，成富婆了，那牛气，不比双福弱。凭啥叫人家窝在这沙旮旯里，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没用。没人欣赏的美，就不是美。”

猛子笑道：“这话，叫村里人听了，不骂死你才怪呢。”花球说：“骂归骂，等我一有钱，一个个又成哈巴狗了。”“也倒是。这年头，笑贫不笑娼。”“可凉州人是贫也笑，娼也笑，不笑中不溜。像我这种二杆子货，正是叫人笑掉大牙的角色。”

二人胡扯一阵，见河滩里的人渐渐稀了。有的井口已熄灯，这是那些才开掘的窝子。还有些井口挑灯夜战，三班倒。从井口中背出的沙石四下里乱倒，有的高成了山。整个河滩混乱异常。

双福那堆沙处的灯仍在亮，但那周围地势，高低参差，循了地势，隐身倒不难。两人披了狗皮，提个纤维袋，缩了身子，寻些洼处，向前摸去。

狗皮才着身，一股刺鼻的腥就扑向鼻腔。这狗皮定然没熟，上面定然也有些黑红的血污之类，但猛子懒得在乎。没治，你既想当狗，就顾不了太多。花球那话虽刺耳，却是实情。这年头，做人得有资格，当你穷得穿开裆裤时，尊严是个屌毛。他希望这次当狗能当出点起色，弄些沙来，淘出几颗金豆子，也能开个窝子，好吆五喝六地活几天。

二人猫颠狗窜，摸向目的地。以前熟悉的地面，早给弄陌生了，行来很是吃力，但二人不急，只要在明天日出前弄到沙，就大功告成了。去早去晚，都一样，只要别叫对方发现就成。花球的法儿倒不错，几米外望来，不仔细瞅，都当成狗了。要看出底细，必须到近前，但一般沙娃是不敢到狗跟前去的。听说前几日，有个沙娃想弄条狗吃，却叫狗咬了，害了狂犬病，正在凉州城里噢噢地叫呢。这一想，猛子倒害怕惹事的沙娃会飞来石头。这倒有可能。平日里，不管野狗家狗，猛子一见，总捡块石头投去，偶有打中，便开心十分。这一想，便觉得有石头飞来，呜呜破空，但抬头一看，方知是幻觉。

只是那电灯泡十分可恶，一波一波，扩散出乱毛似的光，直往脑中钻，一旋再旋，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那噪声虽也可恶，还倒好受些，也幸好有那噪声，若无它，此刻的心跳声，定然也涨滿沙窝了。没法子，做贼虽也有些历史，可每次都这样，就像虽偷过多次女人，再偷时仍免不了心跳。这感觉，很是刺激呢。这年头，啥都往心上磨，心早成脚后跟上的老皮，木了。寻常的事儿，已很难激活它了。爹老骂他，说他比牛多个说话，少个尾巴，但没法子，只有新奇，才有刺激。这村子，这大漠，这风沙，自他落地时，就是这副嘴脸，再加上日复一日的劳作，困了睡，饿了吃，跟磨道里的驴一样，转了千百圈，想转出个新鲜的花样，也没那个脏腑。倒是这偷沙，平添了好些刺激。猛子打个激灵，觉得心上有了一股活力。

不知此刻几点了。管他呢，几点也成。但一想，要是有几双眼贼溜溜地盯那沙，并不很妙，就希望此刻也到半夜。猛子觉出腰的酸来，做人时并不觉做人的优势，当了狗才觉出还是做人好。不说别的，这当狗时的腰酸，是做人时不曾有过的。爬上双福女人横冲直撞时，虽也腰酸过，但那酸的同时，还有舒服，这酸却是纯粹的酸……不，还有疼呢。沙石硌得膝盖火烧火燎，定然出血了。猛子听出花球也在呼哧，还能听到狗皮有脆响。这生狗皮，都这样。幸好有那抽水机们的叫，否则，只这狗皮的脆响就会露出马脚来。猛子感到好笑：那觅食的狗会发出这号声响吗？

摸下沙岭，摸过乱石滩，到了水边。几十个抽水机在突突，原来的干河滩已汪洋出一片清凉来。要到那堆金光闪闪的沙边，先得过这水。可这是怎样的水呀？猛子手才探入，炸凉就溢滿心了。夜气本就瘆人，要是再入水，不生病才怪呢。花球却下了水，他口中抽着气，唏唏哩哩，像患了感冒的老狗。猛子想，管他，冰死了算，就也下了水。周身的汗眼打起了寒战，松紧了好几十回。他屏了气，摸了河床石头，以防滑倒。

正怕滑倒呢，那凉却涌了来，沿脚心，直往上蹿，还东扭西扭，仿佛蛇在骨髓里钻，瘆凉无比。机器的嘈杂声倏地没了。河水的哗哗声涨滿了天，仿佛有无数的水鬼在笑，心一下酥了。幸好水面不太宽，那心的酥软才传至腿部，他已萎倒在彼岸。听到花球的骂声，不知在骂水还是在骂人。

感觉已有老长一段时间，从狗皮下探出头，见一些井口虽有人影晃动，但闲游闲逛者没了，估计时辰已近半夜。若真有守夜的沙娃，也可能入梦了。这一想，瞌睡虫趁机溜了来。猛子打个呵欠，他很想将那狗皮翻转过来，美美地睡上一觉。

两人狗一样爬向那堆向他们微笑的沙。还好，那高高突出的沙，造成了一抹明显的阴影，足以使两条狗不大白于光下。只是腰的酸愈加猛烈，仿佛折了。但那沙也荡来一晕晕魔力，两下相抵，就把难受消解了。

终于嗅到潮湿的沙味了。瞧，那沙中，金星乱冒呢。花球已开始往袋中刨沙，刷刷声洪水似的咆哮，还有心跳。怪，机器声跑哪儿去了？心却战鼓似的擂个不停，把胸腔也砸疼了。

抖开纤维袋，一把把刨。那浸透水的沙却火一样烫手。这感觉真是奇妙，比第一次弄双福女人时还奇妙万分呢。猛子心里欢欢地笑着。他仿佛扑进了浩瀚的乐里，尽兴地游呀游呀。他丝毫没发现几个黑影已绕至身后，一张逮鹰的大网悄然落下，像夜的降临那样不可抗拒。

3

棍棒雨一样落下，发出干燥或潮湿的声响。猛子觉不出疼。他知道是狗皮替他抵挡了大力，这便是生狗皮的好处。那晒干的血块和硬硬的干皮融为一体，成为猛子的铠甲。花球却直了声叫，不知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疼痛难忍。那叫声，跟前些年队里的一头疯牛一样，仿佛不是在使用声带，而是那滿胸腔的声响一窝蜂喷涌而出，慌不择路似的。猛子很想制止他，他怕这声音会招来村里人，更怕看到爹那张老脸。他希望那棍棒落一阵后就放了他。他一边憋了气——这样会消解部分疼痛——一边探出手，摸那轻梏他身子的东西。他辨出，那是一张捉兔鹰的网。从那抡棒者的嘿哈声中，他辨出有北柱。前些时，北柱请他给绾个网，说要绾个兔鹰。这网，说不准就是他绾的那张。过去，他曾无数次地网过兔鹰。现在，又轮到别人网他了，真是好笑。

听得花球叫：“北柱，北柱，你往死里打老子？”

棍棒住了，果然是北柱。他将那电灯泡移了来，照见一张血糊糊的脸。猛子将脑袋探出狗皮，见那血头，吃了一惊，叫：“北柱，你打死人，可要抵命。”

这一说，四下里静了。

几双手胡乱撕扯许久，才将两人放出，猛子见花球脸上到处是青红的淤块，便感激狗皮的恩德。毛旦怪叫一声：“哟，我们还以为是人呢？”花球气呼呼道：“不是人，是你爹吗？”毛旦啐一口，说：“花球，你还嘴硬。这下，不死也得叫你褪层皮呢。”猛子说：“毛旦，你个溜尻子货。谁有钱，你就舔谁的屁眼!让开路，老子要回家了。先把你打我的记下，等哪天消闲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却听得一人道：“说得轻省。做了贼，还有理了？”猛子见这人面生，心虚了。对付毛旦们，他连哄带吓，或能奏效，可对陌生人，就说不准啥法儿管用了。他想，索性溜吧。于是，他手后抖，腿前扫，将毛旦扔出老远。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蹿出老远。

花球的叫声却再次响起了。猛子这才发现，自己这一招并不仗义，就驻足回头，想：“就是死，也索性死一块儿吧。”叫一声：“谁再动手!老子可拼命了。”回到了那沙前，见花球萎在地上，四蹄乱蹬，抱腿的毛旦给弄得东倒西歪。想来花球也想跑，却叫毛旦逮住了腿脚。

几个沙娃朝这边移来。那陌生人高声问：“董事长，这几个贼娃子咋弄？”

“按定的规矩办。”是双福声音。

猛子想，冤家路窄呀，我弄过他女人，落到他手，不脱层皮才怪呢。

毛旦们拽了二人，前拉后推，向井口处走。一道手电光射来，晃得眼疼。猛子估计是双福所为，遂怒目而视。四下里倏然静了，猛子虽看不到双福的脸，却感觉出他那双眼中射出了一种羞恼的光。猛子啐了一口。手电熄了。听得一人道：“用不着披那狗皮的，一看就是狗。”这声音很陌生。一阵笑声炸起。毛旦的笑很是刺耳，他平时与猛子相处不坏，竟也发出这种笑？猛子很想朝他脸上砸几拳。他想，人咋是这样？几张票子就能卖了良心。但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觉沮丧无比：人家，是在笑贼呀。

猛子估计双福会说出难听的话，可怪的是，他啥都没说。当然，他没说的，别人都替他说了。可他那双亮亮的眼，却在猛子心头晃。若是双福出了恶言，猛子会骂出世上最难听的话，包括他当过乌龟之类，羞辱他一顿。可他啥都没说。双福不说话时，反倒像夜一样，罩了猛子。猛子觉得对手无处不在，待要反击，却老虎吃天了。

猛子被推搡到井口上。他不知道双福所说的规矩是啥。是老规矩？还是新规矩？记得爹说，先前在祁连山淘金时，若发现沙娃偷金，是要被活埋的，但谅他双福也没那个胆子——不过也难说，这年头，啥事都可能发生。听说黑社会的杀个人就跟杀鸡一样。若是别人，猛子可能会告饶。没啥，大丈夫能屈能伸，认个错，没啥。可这是双福，一个强大的双福，一见他那庄门，猛子就感觉憋气。想当初，操他女人时，猛子就觉得有把刀在捅双福。向他认错，下辈子吧。

想来双福真定了啥规矩，几个沙娃熟练地绑了二人。花球叫：“双福，你真要活埋老子？双福，老子的女人娃子由你养活。”双福不语。沙娃们却大笑。毛旦道：“成哩，他不养活，我养活。我正愁没个涮饭盆子的呢。不过，你那婆娘，也得归我。”猛子很想朝那脸上踹一脚。他猛扭几下，扑向毛旦。几个沙娃却揪了他，丢入井中。

猛子朝黑里堕去，耳旁风狼一样叫。突出的木笼部件，都扑来咬他，身子火一样燃烧。我要死了。他想，他很想在死前多想一下，可那黑，那风，还有恐惧，把脑子塞得无一点缝隙了。黑猛地扑了来，把脑子捶得死疼，仿佛那是个大口，正往里吸一只飞蝇。嗓门不由得涌出一串声音。猛子不想叫，可那嗓门，却偏偏猛叫个不停，叫声撞入井底，又往上涌，像一粒粒石子打在心上。

忽觉背上一抖，倏地静了。猛子明白，他背上的绳子控了身子，也明白对方不是要活埋他，而是在玩一种游戏。听说，这游戏，也是专对付偷金的沙娃的，玩法是：弄个滑轮，吊个沙娃，在井中忽而上，忽而下，别说叫井壁蹭，只那忽闪，就叫人软了脊梁。

果然，脊背紧了一下，身子忽地上升，绳子一下咬入肉里，脏腑哗啦啦一阵闷响。猛子想，我要死了，觉得腹内也给震得一塌糊涂。井壁又来咬他，那些柳条杨木，平时一副文静模样，此刻，都张了獠牙，嬉笑着来咬他。这情景，像噩梦。他老做这样的梦，梦里有好多娃儿，一窝蜂围了来，揪他，咬他。他很想打死他们，却总也打不死他们。有时，才捏死对方，手一松，小孩又活了，龇了牙嘻嬉笑。这时的黑里，就环伺着许多小鬼，你撕一把，我咬一口，猛子甚至还听到他们的笑声呢。

花球的哭声隐隐传来。那哭声，想来很大，听来虽隐约，但它竟然盖过了耳旁的风声。这风声，似拍岸的惊涛。猛子估计花球在大声吼，边嚎边诉说，估计他在求对方饶了自己。一定是。猛子很想吼一声：“你别求他们!”可心里却希望他们能饶过他。

才落井时，脑中只是一片空白。此刻，恐惧才一拨儿一拨儿涌了来。说不清怕啥，反正是怕。那怕，像酱油一样，把每个毛孔都腌透了。依猛子的性子，应该吼几句气壮山河的话，或是骂双福。骂啥话也成，不在乎内容，只要有骂的形式就成。可没治，一切都叫恐惧挤没了。倒不是怕死，此刻死倒没啥怕的，只是那恐惧无孔不入。说不清恐惧啥，这说不清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怪的是，脑中是一种异常清明的空白。那清明的空白，竟和恐惧合二为一，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团亮向脑袋撞来。猛子知道那是井口，也知道有人正在看他的笑话。他很想说句服软的话，但嘴却不听命令，仍发出惊愕的叫。仿佛那嘴不是自己的，而是另外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随它叫吧!忽然间，清风一拂，绳子已将他提出井口。于是，他努力想稳住，腿脚却也背叛了他，软得跟面条一样。周围是一团大笑。那笑，打着滚，扑向自己，跟梦中的小人一样撕扯他。

北柱上来，悄声说：“服个软吧。”他抬起身，表演似的说：“董事长说了，有三条路，你选：一条，召集村里人，把你逮到家府祠，按家法办；另一条，按规矩，当半个月的沙娃，没工资；第三条嘛，你认个错。”

猛子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地想，觉得想了许久，才明白了北柱的话，就说：“当沙娃吧。”猛子懒得多说话。那恐惧，已把他所有的精力吞了个精光。他连呼吸的气力也没了。

他死也想不到，这一选择，差点把他送进了阴司。

第八章

落网的鹿羔羔绳头上缠，双眼里淌的是泪水。

1

月儿把猛子妈的想法告诉了兰兰。

兰兰马上就觉出这是好事：一是像莹儿这样的媳妇，打了灯笼也难找；二来，爹妈省了一番心，不再为那一疙瘩婚礼钱在炕上烙饼子了。爹那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翻过来掉过去睡不安稳的样子，成了印在兰兰心上的图案。自憨头一死，爹妈又愁猛子的媳妇了。自打猛子和双福女人勾搭，招来搅天的唾星后，给猛子娶媳妇就成了眼睫毛上的火，你不想入眼入心，还由不了你。所以，月儿一说，兰兰就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女人嘛，说穿了，就是嫁男人、养儿引孙、围锅台转……像母鸡一样，下蛋是你的本分，想上天，还没那鹰的翅膀呢。一看穿，嫁哪个，还不是一样？当然，这是兰兰心里对莹儿的说辞。对自己，她有另一套说辞。也不奇怪，谁不是这样呢？

兰兰按妈的意思问了莹儿。

莹儿说：“别开玩笑。”

兰兰笑道：“谁开玩笑呀？人家都想方设法把相好的亲搅黄了，只等你一句话呢。”

莹儿这才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日，公婆老鬼鬼祟祟地嘀咕。她感到很好笑。而这好笑，一下子叫她觉出这话题的荒唐。但心底里，却奇怪地有种预感：今后，她的日子不安稳了。说不准为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即使想守寡，也守不安稳。

“你说呢？”兰兰笑着追问。

“别开玩笑。”

确实，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对猛子，她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就像看待庄门口的那棵沙枣树一样。那沙枣树，是“灵官家的”，猛子也是“灵官家的”。仅仅是这样。现在，突然冒出这个怪问题，她有些措手不及，而且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怕。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兰兰却是一追到底。

无奈间，莹儿笑问：“你说，你咋不在婆家待，到娘家来做啥？”

兰兰不解她为啥要问这，便说：“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道？”

“别耍滑头，回答!”

兰兰差点要回答了，但她仍不想在莹儿面前说她娘家的坏话，仍疑惑她为啥问这。

这时，她看到莹儿眼里有一丝诡谲，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我不愿做的事，却叫你做了？”

“不是吗？”莹儿笑了。

2

夜里，兰兰修炼完，妈便问：“月儿托你的那个事，问了没？……月儿那狼吃的，我叫她问，她倒把皮球踢给你了。”兰兰说：“问了。”妈急急地问：“咋说？”看妈发急的样子，兰兰感到好笑，便想逗逗她：“你想，人家会咋样？”“究竟咋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的名声天摇地动哩。”

妈白了脸，“乖乖”一声，说：“怕的就是这哩，咋办？你好好说合一下。谁养的猪娃儿谁知道脾气。猛子虽有那档子事，可心眼儿实诚。又是个童身娃儿，强如人家的二婚头。”

兰兰长长地哟了一声：“蛇当然不知自毒了。你的身上掉下的肉，当然咋看都顺眼。可你脱开身子，想一想，女人活个啥哩？是图吃哩？图穿哩？都不是。是图人哩，对不？可那人又图个啥？图脸蛋儿？模样儿？身坯儿？都是，又都不是，但起码得正经，是不是？妈，你捂了心口子想想，你儿子是个正经人不？”

妈便白了脸，一语不发。

老顺黑了脸，说：“你个老妖。你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婚可挑了，老子可要当甩手掌柜的了。”妈白一眼老顺，道：“哟，咋又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有好事了，是你的；有瞎事了，成老娘的了。你早干啥来？”老顺道：“你要不提猴猴拔蒜蒜，把老子从梦里捣醒，哪有这事？”妈说：“我叫你吃屎，你吃不？一个大男人家，咋一有不好的事，就往老娘身上推。你不是吊把儿的男人？”

看到爹妈犟嘴，兰兰却笑了：“行了行了，人家又没说不成。”

老顺笑道：“就是。我估摸，人家巴不得呢。像我们这么好的家，拨亮几副眼珠子，也难寻。”老伴哟一声，说：“就是。尤其你这样一个扒灰烧白头公公，更难找。人家也巴望着戴红头巾呢。”

兰兰也听过那驴笼头换红头巾的典故，想笑，又觉得妈在女儿跟前开这玩笑不妥，就说：“人家也没答应。”

“咋？”老两口又恹了。老顺嗔道：“有屁你往尽里放，成不？”兰兰说：“人家没说成，也没说不成。”

“那当然是成了。”妈欢天喜地了，“人家，那是害羞哩。当然不明说。”

老顺却疑惑：“真这样？”

兰兰笑道：“我又不是人家，咋知道？”

“成了成了，我估摸成了。”妈笑道，“不管咋说，猛子是童身娃儿，她是个二婚头。”

老顺却怒了：“有没别的屁放？啥童身娃儿？你那个爹爹，都成老叫驴了。你还动不动童身童身的，也不怕叫人把牙笑掉？”

老伴瞪一阵眼，才恶狠狠说：“你才是个老叫驴呢。谁没个错？啊？!你难道是没节节子的好人？你好，咋也往人家炕头上摸？”

老顺脸上的肉棱儿突地显了，但看一眼兰兰，却咽了口气：“以后，你少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再胡吱吱，老子可不客气。不把你嘴里的牙涮下来，老子不姓陈。”

老伴也想钢牙铁口地回几句，但看老顺模样，怕早成燥火药了，就换了个口气：“你以后，也少说娃子。你一个当老子的，也那样说，叫娃子活人不？”

老顺阴阴地瞪一眼老伴，却一语不发，出去了。

兰兰劝妈：“你少揭人家的老疤。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小时候，为这，头打烂了拿草腰子箍哩。人家都抱孙子了，扯人家面皮干啥？”

妈鼻孔里长出一口气：“丫头，你不知道。这口气，老娘憋几十年了。心里说忍忍，可又由不了我。你说，活人嘛，我别的图不了，图个男人干净总成吧？”

兰兰皱皱眉头：“人家就错了一回。以后，再别瞎猫儿盯个死老鼠了。”

“我总咽不下这口气。”妈又长吁了一口气。

“你都这样，叫莹儿咋想？那事儿，天翻地覆了。谁不知道猛子的大名？”

妈于是木了，好一阵，才说：“就是。怕是人家心里真不愿呢。你好好开导一下。这贼爹爹，咋干这号没脸的事儿？”

3

次日一大早，白福又来叫兰兰。一见白福，兰兰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感情这东西，一旦破了，比家具破了更糟。家具破了，还能凑合着使，感情一破，却连“凑合”的念头都不能容忍了。兰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和这东西同床共枕了几年。她甚至恶心自己了，恨不得泡到涝池里洗上三天三夜。

白福瘦了许多，可怜兮兮的。这是他以前没有的。那原本合身的褂子，也一下子宽大了许多。白福一进庄门，兰兰就发现了这一点。她之所以发现这，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她忽然觉得白福陌生了。那模样，有些怪怪的了，而且是无法容忍的厌恶的怪——尤其是那罗圈腿，走起路来，侉侉势势的。自己当初竟离开了花球，跟这东西结了婚，真不可思议。莫非，造成这事实的，除了给憨头换亲那个天大的理由外，真是命？

兰兰信命。她相信人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便是“命”。但兰兰又不认命。听一个算卦的讲，命能转，时也会转，运也会转。那人说，他算过许多命，大多应验。极少不灵的，是修行人的命。修桥的，铺路的，放生的，行善的，命都比算出的好。无子的，可有子。无禄的，能有禄。灵官留下的书里，有本《了凡四训》。里面讲的，就是如何转化命运。兰兰能接受这道理。确实，啥都是心造的。有多大的心，就能干多大的事。双福的心比猛子大，双福的事业就大。白福长了白福的心，女儿就迟早得给糟蹋死。妈的心小，爹的心大，灵官的心里事儿多，孟八爷的心豪爽大气……这些人的心，决定了这些人做的事。人与人的区别，实质是心的区别。那命运，说穿了还是心。心变了，命也变了。积了善，成了德，心由小人修成了君子，那小人命自然就成君子命了。小人损人利己，君子舍己为人。小人万人讨厌，君子人人敬仰……一切，都随那变化了的心变化了。

所以，兰兰信命，但不认命。

有一个事实：在她并不知哥哥患了绝症时，就产生了和白福离婚的念头。这意味着，她已不再把换亲当成天大的事，而一任命运摆布了。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小女孩会长成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终究会正视自己的命运。她的命毕竟只有一次，用完了，就再也没了。她时时拷问自己：为眼前这人，值不值得把命赔出去？值了，就送你一生；不值，就要重新选择了。否则，便是白活了。生活中有许多白活了的女人，可兰兰不愿白活。哪怕几年，几月，或更短，她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白福在书房里跟妈妈絮叨着。那声音，兰兰都不想听了。不用听，她也知道内容：一是软求，一是硬逼，软求告可怜，硬逼要拼命。仅此而己。白福肚里的杂碎她知道。他想玩个花样，也没个好脏腑。但兰兰觉得，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好，叫白福绝了心思，不再纠缠。她就进了书房，望着大立柜说：“你做的啥事，你心里清楚。叫我再进你家的门，下辈子吧。”话音一落，却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妥——即便下辈子，她也不愿进白福家的门——便补充道：“十八辈子，也休想了。我宁愿化成泡沫，也不想在你那个家里蹲一天。”

白福停止了絮叨，凶狠地望兰兰，用他一贯的那种表情。兰兰早习惯了，就像那个听惯了黔之驴叫的老虎，不再觉得对方有啥强大之处，便冷冷地笑笑。

“卖货。”白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妈却不依了：“白福，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说，我的丫头咋卖了，你抓住了吗？”

“我羔子皮，换几张老羊皮。”白福提高了声音。他的意思是要拼命哩，要用年轻的“羔子皮命”，换兰兰爹妈的“老羊皮命”哩。兰兰仍是笑笑。白福已从扬言要杀她转到吓唬父母了，但兰兰认定他是吓唬。咬人的狗不叫，乱叫的狗不咬人。你白福，还没那个血性呢。真的，自打女儿被他冻死在沙窝里，他的精气和血性没了。梦中时时惊叫，觉得白狐又来讨命，还老梦见大盖帽啥的，时时惊悸。他像放了大半气的羊皮阀子，虽有个似模似样的外形，但碰不得，一碰，就觉出软塌塌来。而兰兰，则恰恰相反，她眼里已没啥怕的了。至多，她随了女儿去。死都不怕了，还怕活吗？

“成哩成哩。”妈接口道，“我们老两口，早就活腻了。你白福若能行个好，叫我们不再受苦，我给你磕头哩。早死早脱孽。你也用不着唬我们。”

白福一下子软了。

“大妈子，”他带了哭音，“你说，我还有啥活头？连梦里也没个安稳。要是你再不体谅，真不想活了。不说别的，连个盼头也没了。啥盼头也没了。”说着，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兰兰却厌恶地耸起了鼻头。她的心凉透了。别说眼泪，就是他的血，他的死，也打动不了她了。她有些奇怪，自己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人哭，见不得受伤的动物。一些别人看来很寻常的事，也能打动她。可独独对白福例外了。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可她，对白福只有厌恶。那厌恶，如同对一堆浓痰的厌恶，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哪怕有一点恨也好。有时，恨也是一种爱，可是没有。她只有厌恶。就是在这厌恶上，她才发觉缘尽了。爱是缘，恨是缘，厌恶则意味着缘尽了。有缘则聚，无缘则散。那就散吧。

“你别恶心人了。”兰兰耸耸鼻头。

白福停止了哭泣，恍惚了神情，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看这模样，你很难想象，以前，他竟然是那样的凶蛮。那变化，仿佛差别很大的两种动物：先前是野猪，忽然，又变成病鹿了。

妈似乎心软了。望望兰兰，望望白福，想说啥，却终于没有说出。兰兰知道妈的心思。若白福不在场，她会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劝她再考虑考虑。妈就是这样，她会无原则地被泪水打动。但兰兰却是铁心了。而且，这铁心，也是对白福好，叫人家重打锣鼓重开展，趁了年轻，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免得三拖四拖，倒耽搁了人家。

白福恍惚一阵，起了身，梦游似的出了书房，进了莹儿的小屋。果然，他一出门，妈就悄悄对兰兰说：“你再好好想想。”

“妈。”兰兰嗔道，“你再别给人家想头了。叫人家死了心吧。”

妈叹口气：“我是怕，怕……莹儿带了那娃儿去。那，可是憨头的根哩。”

“人家的娃儿，不叫人家带。能成？”

“胡说。”妈硬梗梗地说，“拼了老命，也不成。她守寡，我好生看待……当然，小叔子招嫂子，更好。她走，得把娃儿留下。”说着，话却变软了，眼泪涌了出来：“忽喇喇的，天塌了，真家破人亡了。”

兰兰知道，妈一提憨头，就止不住泪了，就转过话头，说：“悄些，听人家喧个啥？”妈立马便收了泪，侧了耳，却听不出个啥；就过去，关了门，伏下身，趴在猫洞儿上，一脸神探模样。

兰兰感到好笑。

听一阵，妈起了身，悄悄说：“没喧啥。那倒财子，没说啥，扯了屄声，掉尿水哩……唉!要说，也可怜。”

兰兰心软了。她厌恶白福当面的泪，却被他背后在自己妹子面前的哭打动了。一个男人，到了在自己妹子面前哭哭啼啼的地步，也确实有他的难处了。她差点要改变主意了，但一想那些隐在灵魂深处不敢触摸的事，心却突地又硬了。

“刘皇爷假哭荆州。”兰兰撇撇嘴。

妈却不满意兰兰的态度：“丫头，话不能那样说。谁都是人。谁有谁的难处，别人的笑声望不得。”

“谁望笑声呢？”不知咋的，兰兰的心也酸了。但酸归酸，那主意却仍在心里铁着。要糊涂，就糊涂一辈子。一旦明白过来，那糊涂的日子，就一天也不想过了。

莹儿进来了。看那模样，也似陪着白福掉了泪。她显得很为难地说：“妈叫我过去一下。哥说，妈的身子不舒服。”

妈的脸一下子僵了，半晌，才说：“你去也成。娃儿，我给你喂几天。”

莹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4

吃过午饭，莹儿把院里铁丝上晒干的尿布儿收了来，叠得整整齐齐，交给婆婆；又去铺子里买了包婴儿奶粉和白糖，安顿了一番，才跟白福出了庄门。

一出门，莹儿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咋擦也擦不干。路上有几个女人，都怪怪地望她。莹儿恨自己，但恨归恨，却仍是控制不了眼泪。

婆婆开始提防她了。

这是个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这些日子，莹儿总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开始，她还怨自己太敏感。但今天，婆婆明确无误地告诉她：她已经不信任她了。怕她去了娘家不回来，把娃子做了人质。或者换个说法，你不回来也成，娃子你得留下。无论哪种，在莹儿眼里都是刀子，而且是直往心上插的利利的刀子。

这一来，她的预感证实了：她连个寡都守不安稳了。

坐在白福骑的自行车后面，莹儿仿佛梦游。凉风吹来，卷起尘土，已带了萧条的意味了。那萧条，也到心里了。莹儿很想哭，很想扑在一个人的怀里委屈地哭，美美地哭。可这人，不知游荡在哪儿呢？

太阳很亮，是那种惨白的亮。树光秃秃的，吊着许多飞来荡去的虫儿。对这虫儿，莹儿早不怕了，它上头也罢，上脸也罢，莹儿顾不了太多。心里有种很重的液体在晃，晃得眼里的一切都灰蒙蒙了。

过了村间的小道，进了那个乱葬岗子河滩，莹儿渐渐收住了泪。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里滋生了。那感觉，像熨斗，熨啊熨，就把那沉重的液体熨成了温水。就是这千疮百孔的丑陋的河滩，曾给过她人生中最美的一个瞬间。这儿，她和他疯魔过，痴迷过，哭过笑过。就是在那沙山后面，他喘吁吁扑倒了她，把幸福的眩晕注入了她的灵魂。仿佛，那是不曾有过的美梦哩。真的，莹儿有时不敢相信，自己曾拥有过鲜活的他。要是那鲜活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真会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幸福而晕死过去。

这想头，仅仅是这想头，也令莹儿绚烂许多呢。不知道那想头何时到来？为了这想头，莹儿愿等上一生哩。

有了这想头，她守的就不是寡，而是守想头了。能把想头守上一生，也是幸福的。

可一想临行前的那一幕，她的心又被揪了。当然，不是担心娃儿受委屈。婆婆有半辈子养娃娃的经验，还有对死去的儿子的爱，娃儿自然不会受委屈。莹儿无法接受的是，婆婆已开始提防她。憨头活着，她是“自家人”。憨头一死，她就成了“外家人”，是个待嫁的寡妇。她感到后怕的是，在这种提防中，她究竟能守上多久？能否守到那想头的到来？

不知道。

而且，那“提防”一产生，便会有一连串相应的行为，足以叫人心冷。这日子，咋过？

莹儿不能不担忧。

漠风扬起了尘土，刮了过来。莹儿觉得，那风，刮进心里了。

5

妈一见莹儿，就搂了她哭。妈瘦多了，头发也花白了。妈是村里公认的厉害人。她厉害时雷鸣电闪，哭起来也惊天动地。她对憨头印象好，憨头一死，她搭了不少眼泪。她老用憨头的好，来反衬兰兰的坏，老说：一龙生十种，十种九不同。一娘养的，憨头那么贤良，兰兰却白披了张人皮。莹儿虽不觉得兰兰坏，但能理解妈。而且，她能理解所有关系不好的婆媳。养个儿子，从锤头大，养到墙头高，却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那口怨气，自然要往媳妇身上出。妈还多了对兰兰闹离婚的仇恨。那怨气，比别的婆婆更烈了些。

妈的哭也像她的笑，风风火火几声，就息了，问：“那骚货，做啥着哩？”

莹儿见妈一不问自己，二不问娃儿，三不问其他人，却问兰兰，就知道她心上放不下的还是这事，便喧了兰兰。

“哼，就她，成仙哩？我看她变鬼，也变不上个好鬼，不是髭毛郎当的冤屈鬼，就是血丝糊拉的血腥鬼。”妈用牙缝，一字一句地说。

莹儿皱皱眉头：“妈，你咋能这样咒人家？”

“咒？”妈一脸刻毒，“我还恨不得拿刀子剐她呢。你说，害人不浅的，半路里闹离婚。露水曳到半山坡。不成你早说，我花儿一样的丫头，哪儿换不上个好媳妇？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丫头成了婆娘了，你又跳弹个不停。我说你小心，可别把膀筋跳断。你麻雀儿蹲了个葡萄架，髭毛郎当格势大。还想上天哩？也就是我的瞎窟窿娃子，眼窝里没水，才看上了你。要依了我的性子，第一次相面就过不了关。你还想当我的媳妇子，羞先人去吧!”

莹儿皱皱眉头：“妈，你少编排人成不成？一辈子了，你眼里哪有个好人。”

“谁说没好人？我的丫头就是好人。天上有，地下没有。”

“谁身上掉下的肉谁疼爱。”莹儿说。

妈这才捞过莹儿，上下端详：“哟，比上回胖了些。丫头，你可要放心吃，别只顾俏巴，不敢吃饭，成个干猴儿了。你吃上个啥，娃儿吃的奶里就有个啥……噢，娃儿乖不？”

“乖。吃饱就睡了。倒是不闹。”

“不闹就好，养个娃娃脱层皮呢。我生你那阵子，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奶？叫你把血都咂出来了，真不容易。好不容易，从鞋底大养成个人，却给人当媳妇子了，真是憋气。盘古爷开天辟地，没遗下个养老丫头的习俗。若遗下，我可真舍不得把你嫁人。”说着，妈的眼圈子又红了。

“瞧，又来了。”莹儿笑道。

妈笑了，说：“娃子咋好，也没丫头贴心。就像白福，头吃个钟盆，却像盛了谷糠。一说话，就和娘犟嘴。”又悄声问，“人家待你好不？你婆婆。”

“好。”

“我不信。憨头一不在了，你可成外人了。要是住不下去了，到娘家门上来。老娘养你个老丫头。”说着，她留意地打量莹儿的反应。

“那成了啥？”莹儿笑了，“不管咋说，那儿还有我的精脚片印，还有责任田啦，我不信人家还撵我不成？”

“人家当然不撵。”妈撇撇嘴，“人家白得一个劳动力呢，丫头，话往明里说，那骚鸟，若好好儿和白福过，你咋也成。婆家蹲也成，娘家来也成。要是那骚鸟跳弹，你可得给为娘的长个精神。”

莹儿心里明白，马上要有些事儿发生了。依兰兰的性子，是铁了心要离婚的。兰兰一闹，她就安稳不了。咋这么个苦命？莹儿一阵难受。

妈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事，劝道：“其实，你也别太死心眼。你才活人，路还长着呢。毕竟新社会了，又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

正说着，爹进来了。他的又一个“大买卖”黄了。说是李宗仁在瑞士银行存了个黑匣子，钥匙却在中国，而且在某省某市某乡某村某人手里，凑上个三万元，就能从那人手里买来钥匙。有了钥匙，就能取出黑匣子，里面有几万根金条。爹就到处借钱，跟人凑够数儿，结果叫人一舌头掠了，连个影儿也追不回来了。

爹一脸皱纹，一脸漠然，一脸麻木，见了莹儿，也不打招呼。妈却绿了脸，斥一声，爹便出去了。“你说，丫头，就这号人，得‘想钱疯’了。我说，你也别大买卖了，先从地里刨几颗粮食吃吧，别成饿殍疯虱子了。可他，嘿!先骗了老娘的猪钱，后哄了老娘的黄豆钱，把亲戚邻舍骗了个路断人稀，却叫人喂了一个又一个抓屁。”

“行了，行了!”爹进来，声音很大地说，“你少编排老子成不？朱买臣还发迹呢!你别小看老子，老子这次瞅下了个古董，夜明珠。成了，给老子分个十万八万的。那时，我看你老嫁汉脸往哪儿放!”

“呸!”妈背朝老伴，用力拍几下屁股。“羞先人去吧。你找个牛蹄窝儿，撒泡尿照照。看你那尖嘴猴腮的一脸穷相，能不能闻上个带荤腥儿的屁？老娘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头仰屎坑，嫁了你这么个惊毛骚驴……你跟风跑死马，把老娘的四千多花个精光。你挣的钱毛呢？拿来，给老娘多少解个心荒儿。”

莹儿爹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忽而鼓起，忽而落下。看那样子，只差往地缝里钻了。

“妈，你少说两句成不成？”莹儿嗔道。

莹儿爹缓过气来了：“丫头，叫她说。这号扫帚星，不见棺材不落泪，跟那朱买臣姜子牙的婆娘一个喋头。到时候，哼。”

“到时候？”莹儿妈冷笑道，“到时候，你也端一盆水，泼到地上，叫老娘收。怕是你有那个心，没那个运呢。”

“你个老妖，金银能看透，肉疙瘩识不透。”莹儿爹无力地辩解着。

“哟——，我把你从这头瞭到那头了，把你的拐拐角角都瞭透咧。头想个蒜锤儿大，你想钱，可人家钱想你不？”

“行了行了，妈。轻易不上娘家门，一来，就听你们吵架。”莹儿跺跺脚。

莹儿妈这才剜了老头子一眼，住口了。

爹已经大汗淋漓了。

6

黄昏时分，以保媒为生的徐麻子上门了。这麻子，丑陋不堪，一脸坑洼，鼻头如蒜，眼睛又近视得厉害，迷了眼瞅人，贴人家鼻尖上了，还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徐麻子光棍一条，好喝酒，常提个酒瓶，串东家，串西家，保个媒，收点儿谢金，混碗饭吃。他和神婆不同。神婆融神婆、接生婆、媒婆为一身。他则专一，只保媒。其日常活动就是串门，打听哪家的姑娘大了，谁的男人死了，心中有了本账，便往光棍家去。保成了，谢他个二三百的。保不成，也少不了他的喝酒抽烟钱。

莹儿对徐麻子无好感。一则，爹的“大买卖”多是他提供的信息。他只图嘴头快活，并不染指，倒把爹拖进了债窝；二来，这徐麻子好酒色，一饮点酒，或一见女人，那颗颗麻子就放出光来，红得发亮，毫不含蓄。莹儿一见，就想呕。

徐麻子和齐神婆虽是同行，却不相忌，常常联手，互通信息。莹儿和兰兰的换亲，就是他们联手促成的。

徐麻子一进门，莹儿便猜出了他的来意。憨头尸骨未寒，便有人为她张罗男人了。她感到好笑。

因为徐麻子老提供骗人信息，莹儿妈对他格外不客气。莹儿爹倒是一如既往。他虽因徐麻子提供的信息背了债，但相信这麻子“心”是好的。徐麻子一进来，他就对莹儿妈说：“去，买包烟。”

莹儿妈朝他一伸手：“给我钱!”

莹儿爹不介意，又说：“再赊瓶酒。”

莹儿妈又一伸手：“给我钱!”

“说是叫你赊嘛!”莹儿爹望一眼徐麻子。

“我可没那个脸。你赊了人家多少？叫人家背后骂成个驴了，还赊？要赊，你赊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莹儿妈一脸尖刻。

徐麻子却笑笑：“算了。我有烟哩。”掏出一盒，扔在桌上。

“又抽你的。店里的臭虫倒吃客哩。”莹儿爹过意不去。

“人家有哩。”莹儿妈缓和了脸色，“人家徐亲家才是个有本事的。”

“啥本事？拾个炒麦子钱，养个三寸喉咙息。”徐麻子说。

“馍馍渣攒个锅盔哩。”莹儿妈瞪一眼老头子，又酸溜溜道，“不像有些人，癞蛤蟆接了雷的气，口气大，可穷得夹不住屁。”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莹儿爹讪讪地笑了。

“行了。”徐麻子道，“你们少拌嘴。少年夫妻老来伴嘛……谁都忍两句……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个话儿，说了，可别见怪。”

“说这话，就见外了。亲家，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妈也猜出了徐麻子的来意。

徐麻子眯了眼，瞅一阵莹儿，说：“这丫头，我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姑娘时，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红处红似血，白处白似雪。生了娃儿，还没变样子……听说……这个……不知道她有啥想法？”

莹儿感到好笑，却忽然产生了一股浓浓的沧桑感。几年前，也是这个麻子，为她和憨头牵线搭桥。几年后，一个死了，一个成寡妇了。又是这麻子，来为她和别人牵线。沧桑变化，以至于斯。几年后，又是啥样儿呢？

妈却稳稳地应了：“她能有个啥想法？又不是旧社会，又没人给她立贞节牌坊。就是旧社会，那寡也不是人守的。听说，一到夜里，就把麻钱儿撒在屋里，灭了灯摸。我可不希望我的丫头熬。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妈。”莹儿说，“人家才那个。你说这些话，不怕人笑掉牙吗？”

“笑了笑去。丫头，那是天灾人祸，又不是你丫头投毒谋害亲夫。人家死了，总不能叫你也死去。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徐麻子笑笑：“就是。丫头，天要下雨哩，寡妇要嫁哩，天经地义。你羞个啥？……那个赵三，知道不？就是卖肉的那个，现在在白虎关开了窝子，对，就是他。说了个临洮女人，跑了，想另找一个。他早瞅上这丫头了。当丫头时，就瞅上了，头想成个蒜锤儿大。谁知，叫憨头独占花魁了。前几天，叫我打探一下。成的话，婚礼好说。”

莹儿的头一下大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真贬值了。那赵三，酒鬼一个，而且不学好。那年，盖房子偷了公路边的树，扒了树皮，刚盖到房子上，就叫人抓住了，挂了牌子游乡。这号货色，竟想打自己的主意。可见，此莹儿已非彼莹儿了。即使等来了灵官，她也怕配不上他了。

莹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却没注意莹儿的变化，说：“那赵三，听说脾气不好，爱喝酒，爱打女人。那临洮的，就是叫打跑的。”

徐麻子笑道：“啥话还不是人说的。再说，牙和舌头，还打架呢。哪个两口子不打架？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打归打，好归好。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夫妻没有隔夜恨。你也是过来人。”

“也倒是。也倒是。”莹儿妈笑道。

“婚礼好说。人家说了，只要你们开个口，好说。……要说这年月，有钱是爷爷，没钱是孙子。这可是人家看上了莹儿。有些人想跟人家，人家还不要呢。听说，也有些黄花闺女……”

莹儿差点哭出声来了。她悄悄抹了泪，怕再待下去，真要痛哭了，就出了屋，出了庄门。

7

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那毛牛似的雨丝儿，为村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一切都虚了。那山，那树，那村落，都虚成梦了。

莹儿娘家和沙湾的地貌迥异。娘家虽也靠近沙漠，但南面靠山。平日，山光秃秃的，泛出贫穷和苍凉来。一下雨，反鲜活了山，鲜活出一种朦胧哀婉的韵致来。莹儿索性由那雨丝去冲洗盈眶的泪，一时，脸上水光闪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了。

徐麻子一提亲，莹儿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几年来，她连连掉价，从“花儿仙子”掉成“憨头媳妇”，再掉进“寡妇”行列里了。按徐麻子的设计，她还要继续掉价，掉成“屠汉婆姨”。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汉翻肠子。莹儿没福当那娘子——她眼里的灵官可是秀才呀——但也不甘心去翻那血糊糊粪臭四溢的肠子。村里人向来看不起屠汉，一来脏，老和血呀粪呀打交道；二来杀生害命。人们的语气中便多有不敬了，别人养儿子是顶门立户，屠汉养儿子是充数儿。“充数儿”就是可有可无：有了，算个人数，没有也不要紧。反正，屠汉的儿子仍是屠汉。一个屠汉和百个屠汉没有实质的差别，仅仅是数儿的多少而已。就是这样一个屠汉，竟打发人来向她提亲。莹儿心里瘆怪怪的。

记得，灵官说，凉州女人的一生里，把六道轮回都经了：当姑娘时是天人，生在幻想的天国，乐而无忧；一结婚，便到人间了，油盐酱醋，诸般烦恼；两口子打架时，又成阿修罗，嗔恨之心，并无稍减；干家务时是畜生，终年劳作，永无止息；感情上是饿鬼，上下寻觅，苦苦求索，穷夜长嚎，而无所得；要是嫁个恶汉子，其身其心，便常在地狱道中了。漫漫黑夜，无有亮色，毒焰炽身，酷刑相逼，哀号盈耳，终难超脱。

莹儿觉得，自己真是这样。

她虽也有嫁灵官的奢望，但有时理性地想来，灵官应该有另一种生活。一和她结婚，灵官就会拴在这块土地上了。就像那风筝，无论飞多高，线头儿却永远扯在地上。他应该像鹰那样飞出去——虽说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希望他飞出去，走自己阔敞的路。

莹儿希望的，是静静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就按目前的轨迹，带着娃儿，怀着企盼，掐碎浪漫，正视现实，实践自己的宿命。她只想对这个世界说：“请别打搅我。叫我一个人静静地活着。”

仅此而已。

莫非，就连这一点，也成奢望了？她真想问：“我究竟碍谁的路了？”

白福在不远处挖树墩。那是前不久放下的树，树大，根也大，也深。寻了根，挖下去，能得许多烧柴。白福光了膀子，在毛毛雨里痛快地干着，身上头上冒着蒸气。看到哥哥，莹儿的心更沉了。她明白，今世里，她的命运注定要和他连一起了。前面，是想也不敢想的路。

雨丝儿一星星下来，从脸上渗到心里了。心里有了潮湿的感觉，欲哭无泪。那感觉，愈来愈浓，浓到极致，就变成花儿了——

黑了，黑了，实黑了，

麻荫凉掩过个路了；

眼看着小阿哥走远了，

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早起里哭来晚夕里号，

清眼泪淌成个海了；

杀人的钢刀是眼前的路，

把尕妹妹活活地宰了……

8

哭一阵，唱一阵，天麻乎乎了。雨丝儿由沙沙变成淅沥了。莹儿梦游似的进了庄门。她听到徐麻子和爹正在猜拳。徐麻子直了声叫：“六六顺呀!三星高照呀!五魁首呀!”莹儿知道，徐麻子喧的事称了妈的心。妈又给赊来了酒。

猜拳间隙，便是徐麻子自吹自擂的声音：“放心，亲家。我好好坏坏也在江湖上混半辈子了，认个人还成。那赵三，别看是个粗人，过日子没问题。”莹儿皱了皱眉头，进了厨房。地上，有一摊鸡血，妈正在拔鸡毛。看来，妈认真了，要杀鸡谢媒哩。

莹儿冷笑一声。

妈边拔鸡毛边唠叨：“这麻子，别看又麻又丑又瞎，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听说还维了几个女人。嘻，上回，麻子病了，又发烧，又呕吐，找神婆，神婆一算，说是他不该和一个身上来红的女人闹混，叫人家冲了。麻子承认了。你说，这麻子，雨打沙土地，翻晒石榴皮，光腚坐簸箕，一脸麻坑儿，却屁股上戳了一扫帚，百眼眼儿开哩。”

莹儿懒得答话。盆里冒出的热气带着死鸡身子独有的味儿，直往脸上扑。莹儿有些恶心，就离远了些，坐在灶火门上，望着红红的灶膛发呆。

徐麻子神头怪脸的声音传来了。他唱起了喝酒时的《尕老汉令》。这也是花儿的一种。为了助兴，猜拳间隙，时不时地，也会来上一段。莹儿不爱这《尕老汉令》，嫌它粗俗。这《尕老汉令》，就该徐麻子这样的人唱。要是他嘴里迸出“爱呀”啥的，倒辱没了这些词。

莹儿笑了。

妈见莹儿闷闷不乐，正想逗她开心，却听她笑了。她把莹儿的笑当成对那事的态度了，就说：“其实，屠汉也罢，啥也罢，还不是为了那三寸喉咙？我倒希望你爹爹是个屠汉呢，顿顿能见个荤星儿。我这辈子没个嗜好，就爱吃肥肠炒辣子。嘿，一提肥肠炒辣子，涎水都下来了。可没治，嫁了个拔毛没毛，喝血没血的塌头，倒八辈子霉了。别说肥肠炒辣子，连猪屁也不常闻。……要说，这也是你丫头的福分，窝窝儿还没凉，接后手的又来了。”

“妈，你少说几句成不成？”莹儿生气了。憨头咋说也当过你半个儿子，咋人情薄得连纸都不如了？

“好，不说不说。”妈拔尽鸡毛，燃了麦秸，把鸡放火上燎一下，又放在案板上，举了切刀，狠狠剁起来。

望着红堂堂的灶火，莹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想：“人咋不如动物了？像黄羊，若死了一个，另一个宁愿死在枪下，也不愿舍那死者而去。而人，嘿!听，妈后面的那句是啥话。那是娘说的话吗？”

书房里传来更粗更野的猜拳。白福满嗓门噎个牛声，猜拳像吵架。白福也好酒，先前一喝点酒，就揍兰兰，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要说，也真难为了兰兰。女人，咋这样命苦？莫非这造命的，也欺软怕硬，不敢惹恶男人，才把弱女子的命往坏里造？

妈把锅里的开水装了，抹抹锅底，倒入清油。等油没了沫子时，妈把剁碎的鸡肉倒进锅里，嗞啦啦爆炒起来。这规格，接待贵客才这样。看来，妈认真了。

书房里传来刺耳的笑。白福的笑声最大。这个没心肝的。莹儿抹把泪，泪眼恍惚里，仍看红红的灶膛。怪的是，明明面对了红的火，心里却灰塌塌的。

“虽说儿大不由娘，可儿女不管多大，在娘眼里仍是吃奶的娃娃。三寸气不断，老娘的心就闲不了。老娘多活了几年人，鼻子里多钻了些烟，经的也多，见的也多。听妈的话，亏不了你。哪个娘老子不是为儿女好？”妈也不管莹儿是否在听，边炒鸡肉，边唠叨。

灶下无柴了，莹儿去院里取。院里很静。虽然有那猜拳声，仍显得很静。雨点儿仍滴着，又成毛毛细雨了。这是个睡懒觉的好天。填了热炕，斜斜倚了被儿，边打毛衣，边望熟睡的娃儿梦里也时不时鼓一下的嘴。火炉上放了砂锅，熬着米汤——炖羊肉当然更好，砂锅咕咚咕咚响着。身旁，那“秀才”哗哗地翻书。多好。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呀。

那么，再降上几格也成：没了这猜拳声，没了这炒肉声，没了妈的絮叨……只有这雨，只有这静，只有那安详，只有这梦……莫非，这也成奢望了？

白福挖来的树根堆在庄门棚旮旯里，散发着潮湿的气息。莹儿拿几块碎些的。这湿柴不易着，着了却耐。就像她，感情不易“着”，一旦“着了”，就会“烧”很长时间。不像那烈火干柴，噼里啪啦一阵子，火冒个老高，却很快成灰烬了。莹儿当姑娘时，不像村里的女孩，心里忽而有这个，忽而有那个，她只有心里的那个。“那个”，现实里没有，只心里有，成她的图腾了。后来，嫁了人。再后来，心里的那个，和灵官合二为一了。这好不容易着了的湿柴，就很耐地燃了。

莹儿叹口气。

天虽下着雨，却没黑透，泛着青桔桔的白来。这样的夜，是典型的相思夜。若没有猜拳声，没有唠叨声，哄娃儿睡了，推开窗，迎进潮湿而清新的夜气，迎进那若有若无似真似幻的雨声，迎进那游丝一样曳动的相思。由了它们，在心里窖着，发酵，酵出很浓很醇的情绪，把心腌得醺醺似醉。那时的夜里，便会晶出灵官的眼来。那眼，带几分纯洁，带几分向往，带几分聪慧，带几分善良，静静地瞅莹儿。莹儿就由了他瞅，心里还说些怨他的话，骂这个不长心的冤家。多好。相思固然苦，可相思也实在美。人若没相思，就成木石了。但这相思，最好像这雨，牛毛似的细柔，飘来，若有若无，亦真亦幻。万不可成瓢泼大雨呀，那样，相思就成洪水了，会把人冲垮的。灵官刚出走的一个月间，相思是洪水。莹儿觉得自己是洪水中的游藤，时时要给那激流拽去。在相思的激流里，她游呀游呀，好容易才缓了下来，才觉得悠来荡去的命线儿成自己的了。

莹儿叹口气，抱了柴，进了厨房。一进门，那嗞啦啦的炒肉声和呛人的烟味，把雨夜给她的情绪又冲光了。她又回到现实中了。现实真是现实，无论你咋躲，也躲不出现实去。有时，仿佛躲出了，其实，那仅仅是肥皂泡似的幻觉而已。这泡儿，无论咋荡，无论多美，叫现实一碰，啪，就破了。想想，真是无奈。莹儿把湿柴放进灶膛，推几下风匣，湿柴就嗞嗞地叫了，边叫边冒水泡儿。望着水泡儿，莹儿又恍惚了，觉得自己也成泡儿了，在火中嗞嗞叫着，不一会，就连个影儿也没了。要真是泡儿倒好，煎熬一阵，便啥都没了。这“没”，是不是灵官常说的涅槃呢？那泡儿化成气了，是生呢，还是死？

莹儿头有些晕。湿柴燃了。水泡儿在嗞嗞地呻吟。湿柴的火焰很润，不似干柴那么燥。这很润的火烤着莹儿的脸，脸也烧了。妈的说话声还在响，但莹儿的心却叫呼呼作响的火焰涨满了。因为妈说的，还是那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就像她做的，也是重复了无数次的事一样。不用听，莹儿就知道妈会说啥，也知道妈在想啥。人说知子莫如父，其实知母也莫如女呢。妈是个啥人，莹儿太知道了。

爆炒了一阵，妈取来盘子，把黑红色的鸡肉舀到盘子里，又取过碗来，挑下几块鸡腿和马子肉，就端了盘，颠儿颠儿去书房了。书房里响起了徐麻子夸张的声音：“哎哟!亲家，你咋干这号子事？可真叫人过意不去了。”妈说：“哟，亲家，不就是个土鸡吗？自个儿养的。这扁毛虫，生来就是叫人吃的。不叫你亲家吃，我养它做啥？”莹儿感到好笑。平素里，一提徐麻子，妈总是一脸不屑，不是讥他“雨打沙土地”，就是笑他“光腚坐簸箕”，或骂他不是个好鸟，女人身上来红也不饶人。今日个，转五百四十度大弯了，还把下蛋最厉害的芦花大母鸡也杀了。听那话，这鸡，只有徐麻子配吃。

莹儿感到好笑，却又突地悲哀了：妈，你咋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莫非，你眼里的我，也只能配那屠汉？当初，你不是说你的丫头天上有地下没有吗？不是觉得除了当今圣上的大太子别人都辱没了她吗？后来，降格成了交换的物品。现在，嫁个屠夫，也得巴结徐麻子了。妈，我也是人呀。哪怕你问问我，叫我答复你一次，也算当了一回人。

莹儿取过灰铲，用灶膛里的败灰盖了火籽儿。她轻轻地拍那灰堆，却很怪地想起了婆婆的那个说法，心突突突跳了几下。眼泪却由不得涌了出来。狠心贼，她骂。泪花里显出灵官的脸来。挨刀的冤家。莹儿直视着那双眼睛。冤家，无福当你的女人，我就当你的嫂子。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哩。

她想笑，却不由得哭了。

在书房里传来的徐麻子和妈的欢笑声中，莹儿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第九章

一身的紫肉儿苦干了，腔子里挣下个病了。

1

没当沙娃前，猛子并不觉得沙娃难当。现在才发现，沙娃那口饭，并不好吃。他才干了半日，就觉得散了架。每个骨节，每个汗眼，都发出声来叫疼。但他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当沙娃再苦，也比在家府祠里受污辱强。按家法，若有人偷了东西，就逮到那里，召了族人，数出罪状，不论男女，都啐。猛子愿死，也不愿叫人啐。他知道，这事儿，双福做得出。他那口恶气憋许久了，早想找个机会出了——可没想到，沙娃如此之苦。

下木笼时，猛子发现，大地正吱呀乱叫着，拼命挤木笼呢。刚开窝子时，没用木笼，大地便狞笑着，一抖身，哗啦，几个沙娃就没命了。后来，就用木笼：将那粗木条，搭成井样，夹以柳条桦条。但大地是不甘心的，它咋甘心叫人在身上扎洞呢？它就挤，挤呀挤，猛子就听到那吱呀声了。但他仍硬了头皮下行，沿了绳做的软梯，脚一动，绳也乱动，晃呀晃呀，脑子就晕了。但别的沙娃不在乎，大地虽在叫，绳梯虽乱扭，但他们不在乎。猛子也是长了卵蛋的，人家下木笼，你就得跟上。

一股潮湿气扑鼻而来。那气味，阴阴的，有股霉味，已有潮湿的迹象了，但还没出水。这是新开的窝子，离见底还有老长一截。这是最苦的时候，你见到金子的希望很渺茫。你只有出臭力，将那沙石装入背篓，再沿了绳梯，颤巍巍上去，倒到那人造的山上。

因井底小，一班四人：两个背手，负责背沙石；锨家往筐中装沙石；那镐手王秃子，则抡了镐，疯子似的画弧，把那整块的大地，弄成一堆狼藉的碎末。初见王秃子仇恨的眼神，猛子的脊梁上一阵阵发冰。他觉得土地爷一定会疼的。那长可盈尺的镐头边往土里戳，边叫出碜牙的声响。那声响塞滿了井，撞得猛子牙根发酸。若在平时，他会捂了耳朵，但今天，他想看看自己的耳朵能忍耐成啥样。……你个驴日的耳朵，老子能忍，你也就忍一忍吧。他想到双福那发亮的眼睛，里面装滿了嘲弄。猛子冷笑一声，啐口唾沫，背起装了沙石的背篓，上了绳梯。

锨家定然想讨好双福，在背篓里装了超量的沙石。猛子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不怕。他眼里的锨家也是双福。你能装，老子就能背。只是那绳子入肉太深，简直能觉出疼了。猛子抖抖背篓，上了绳梯。

那绳梯，用两道粗棕绳，中间横以木棍，在空中乱颤。背篓也随了绳的晃撕扯身子，才上了几步，猛子就觉出腰疼了。那疼，波晕似的扩散，很快就荡至全身，但猛子赌气地想：叫你疼，叫你疼，你个驴日的腰。

抬起头，一个亮亮的方块里有好些人头。猛子知道他们在望他。他们定然也知道锨家做的手脚，也定然知道猛子的难受。猛子便恶狠狠上了几步。这几下，仿佛把体力耗尽了，他有种虚脱的感觉。口里很渴，太阳穴轰轰地叫，肩上的绳子吱呀着用力。猛子想，要掉下去了。他不敢朝下望，他自小就有恐高症，朝下看，他怕手会自个儿松了。

他屏了息，咽口唾沫，口里虽无唾沫，他还是咽了口唾沫。他想，双福你个驴日的，老子偏不尿你。一想到双福，身上却奇怪地有了一种力。他努力地攀几下，然后俯在横木上，喘口粗气。他觉出危险了。这时候，手脚要是不听他的使唤，他就会飞堕而下，像山上滚洼的老牛一样，滚成一堆烂肉。

他奇怪地想到了爹。爹老说：“你能给，老子就能受。”爹说这话时，是针对老天的。怪的是，双福就有种老天的感觉。猛子很讨厌这类比，但没治，双福硬要成老天，猛子也没治，便也想：就是。你能给，老子就能受。他这时才明白了爹的心。爹原来一直和老天较劲，就像自己跟双福较劲一样。

“上呀!”花球在井上喊。他已背了一回，“第一回，都这样。”

猛子努力向上攀去，攀一下，骂一声。他较劲儿似的咒骂。怪的是，每骂一次，脚下就多了份力道。借了这力道，他一步一步，接近那亮光了。

忽然，猛子感觉到有双手在拽他，想把他拽离绳梯。一种恐惧腾起了。他想，莫非，我命里该当摔死鬼。他想到自己在猪肚井睡过豁子女人，豁子就是摔死的。这一想，头发倏地奓起。他差点松手了。他努力地扭过头去，朝身后啐了几口。这是妈教的驱鬼法。听得井下吼：“你吐啥骚水!快上!”是锨家的声音。猛子笑了，再啐几口。

再挣几步，已到井口。花球上前，提了背篓，拉上猛子。听得花球骂：“呔!锨家，上这么多沙，往死里整人哩。出了人命，你可要抵命。”

一股清风扑来，天把蓝也倾泻了下来，灌入猛子身内。那是异样地清爽，从里到外的爽。每个汗眼都叫：“爽呀!爽呀!”远山上浮朵白云，那白，耀目呢。猛子觉出，生命真好。

北柱过来，说：“双福说了，谁不想干，可以回去，只要认个错就成——当了沙娃的面。”

花球望猛子。

猛子啐了一口，说：“不就十五天吗？老子干!老子有啥错？”

2

身体里定然有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它能预感到突现的灾难。记得，木笼塌时，猛子身上的肉狠劲地跳了几下。当时，他还在井外，迎了风头，狠劲吸气。那风，从沙漠那头吹来，爽极了，吸不了几口，脏腑就亮透了。这时，大腿处有块肉起劲地跳，砰!砰!腿里仿佛有个兔儿在弹腿。

他想，木笼该不会塌吧？

但他还是下了井，因为双福和掌柜们正起劲地说笑呢。猛子能觉出，双福定然在用眼的余光扫他，那是他的习惯。猛子恶狠狠吐口唾沫，下了井。

到井底，那锨家正嘲弄地望他。这一班中，锨家是头儿，他的权力最大，想整你，就给你多上些沙，就能挣得你伤骡子似的喘气；想体贴你，手下就能留点情；到井底时，最有可能捡到金子的，也是锨家。所以，锨家多是掌柜的亲信。那抡镐的，叫“把式”，地位仅次于锨家。到清底的时候，把式瞪了贼眼乱瞅，说不准也会发现金子。背沙的叫“背手”，是窝子里最苦的人，干一班下来，骨架都散了。

猛子很厌恶这锨家，这人若是当了官，比世上最坏的官还坏。他心中的刁钻，早渗到了脸上。时不时，他总要找个理由喝神断鬼。那神态，比省委书记还牛气十倍。猛子很想揍他。

记得，木笼就是在那时塌的。

吱扭声忽然大了。猛子以为是幻觉呢。他已适应了乱颤的绳梯，周身的疼也给汗洗了个精光。猛子知道，那疼，暂时躲进了骨髓，正发酵呢，等它一释放，立马就能吞了自己，但还顾不上想它。他只想做好眼前的事。他是实了心干活的。此刻，唯一能显示他尊严的，只有干活了。他不想磨洋工。当然，即使他想磨蹭，也没有机会，一到井下，锨家就噌噌几下。因第一次上得太多，差点出危险，锨家不敢再整他，每次装三锨多一些。一上那软梯，猛子就憋足了劲，一猛心上蹿。他发现，那绳梯，越上得快，越显省力，一磨蹭，自家的身子也要欺负你。那百十斤的重量，全靠手抓脚蹬呢。不过，猛子也不想磨蹭了，他想试试自己，能否干沙娃的活。以前，虽也参加田里劳动，但那活轻微。这背沙，却真是将吃奶的劲也使了。他想试试，能否超过过去的自己。以前，他是个混世虫。后来，经了好些事的他不想混了，只想好好活几天人。既知道活人得吃苦，那就从当沙娃开始吧。

但他没想到，木笼会发出那样的叫。才入底，就听到那吱吱声越来越大。先是一阵吱吱声，声音很大，像无数只巨鼠在叫，十分瘆人，开始有沙下泻。正在井底撒尿的花球惊叫：“天呀，木笼要塌了。”

“夹嘴!”把式王秃子喝道。

猛子正嫌花球嘴臭，说那不吉利的话，却听得那吱吱声越来越大。沙子雨一样下落，一股震动从上面传下，已到身边。妈呀，真要被埋了，猛子想。他很想抬头看看，但沙土水一样下泼，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了。恐惧却一下抓住了心，耳旁的锨家疯了似的叫，王秃子也在闷吼。花球哭声顿起，他是有机会出窝子的，猛子下来，他就能上，但他偏要在井底撒尿，木笼可等不了他。人家大地硬挤，木笼已撑得筋疲力尽，就轰然合拢了。

耳旁是各种声响，分不清啥声音。那混合的声响猛擂脑门，黑倏地挤来压来，很有质感。猛子闭了眼，仍能觉出那是稠稠的胶质，混了土，混了灰，混了绝望，混了恐惧。腿下身边都在抖动，这感觉和地震时一样。小时候，他遇过一次地震，大地像老母猪抖虱子似的晃。他和灵官互抱了，啥都没想，只是颤抖。平时觉得死很遥远，那次才觉得死就在身边。过了些日子，又觉得死遥远了。死一遥远，他又成混世虫了。没想到死偷偷跟定了他，稍不留意，就朝他龇一下牙。这次也许真要死了，他想。怪的是，心里虽有恐惧，更多的却是不甘心。那不甘心，仅仅是感觉，是一团混沌，没个清晰的思路。只觉现在死了，有些不值得。

接下来，是一阵更大的震动。猛子抱了头，觉得细石子打到胳膊上。他想：完了。脑中一片空白了。纤尘弥漫。耳旁叫出几串咳嗽。听得有人惨叫，接着绽起哭声。猛子听出，是花球的。

“妈呀!”花球叫。

沙石终于静了。顶上的木笼仍在叫，猛子不敢抬头，但觉得天没了。巴掌大的那块天肯定没了。猛子小心地睁开眼，却啥也看不见。这时，他才觉出了恐惧。恐惧是块巨大的空白。那空白，能盖了好些东西，天呀，地呀，心呀。恐惧时，啥也没有，只有那遮天盖地的空白。

渐渐地，心从空白里晶出了，才发现那稠稠的黑，已挤压了来。那黑，有很强的质感，撞得他脑门发疼。耳中有面大钹，使劲敲，咣!咣!咣!他抱了头，蹲下，想：随你吧，老天。

一个人扑来，和他抱在一起。又是一个。分不清是谁，也用不着分清，只要是人就成。在巨大的灾难降临时，只要有人和你拥抱就是最大的安慰。人这个概念，在死来临时最显珍贵。

各种声响息了，黑却更浓。花球的哭声没了。谁也不再出声。他们显然叫突降的灾难吓呆了，还来不及理性思维。但猛子觉出，那合拢的井并没完全下堕。木笼上的檩条柳条们担了大部分沙石。那下泻的，仅仅是从缝隙中滑过的细沙。这一发现，很令他欣喜。他捏捏掌中不知是谁的手，问：“没事吧，你们？”

听得王秃子闷闷地说：“啥没事，叫活埋了!”

花球说：“亏了那木笼。”

猛子松了口气，但觉得胸腔很闷。那黑里，定然还有乱飞的纤尘，真够戗。但心头轻松了许多，想，幸好井不很深，若打到水层，这会儿，早淹成水老鼠了。

花球说：“不要紧，上头会叫人挖的。”

王秃子冷笑道：“就这点儿空气，等人家挖出，也不过几个尸身子。”

这一说，猛子浑身酥麻了。就是，咋没想到这？就那么一点儿空气，你吸，我吸，就没了。不说人家挖不挖，就算挖出，也早死僵了。听得花球又抽泣了。在凝固的胶质般的夜里，那声响很叫人发堵。猛子嗔道：“你掉啥尿水？一个大男人，死就死，怕啥？”花球抽泣道：“女人才生娃儿……”王秃子冷冷地道：“你是怕人家没人养活？你瞧，这世上光棍多，哪见剩寡妇的？”一句话，噎得花球不再出声。

一只相对柔软的手摸了来，猛子辨出是花球的，就捏一捏。花球萎倒下去，倚了猛子，喘起粗气。

“死吧。”王秃子咕哝道，“谁都死吧。”

觉得脚部有潮湿的热感传来，猛子一摸，觉出黏来。他怀疑是花球刚才撒的尿。一股刺鼻的腥却扑了他一脸。“秃子，打个火。”叫了几声，才听一声很大的响。光里显出土头土脸的王秃子。花球瞪着恐怖的大眼。

就了火光，见手里那黏，竟显黑红。“血!”花球叫。猛子早看到萎在一旁的锨家。王秃子定然也看见了。光倏地没了，黑又稠稠地挤了来。

“打亮!打亮!”猛子叫。

亮又醒了，凑近锨家，见他已没了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汇于一处，在凹处汪了。亮一抖，又熄了。

一股酥麻，从头顶荡向四肢。猛子打个寒噤，手在另一旁的沙中蹭几下。一股恶心涌向心头。

“猛子!”花球叫。黑里伸来一只手，猛子接了，使劲捏几下。“真死了？”花球哆嗦着问。王秃子说：“头都没了。想活，也由不了他。”

猛子很讨厌他。听那语气，锨家成阿猫阿狗了，就气呼呼说：“亮了火。”王秃子说：“只剩一点儿油了。”猛子恶狠狠说：“亮了!”几声不情愿地咕哝后，光亮又涨滿了井。

头顶仍黑洞洞的，看不清塌成啥样了。想来那塌处，距井口不远，依稀可见粗木，横里斜里地织了，定是它们撑了力，将下堕的沙石们托了。

拨拨锨家身子，仍软乎乎的，但想来真死了，除非半个脑袋也能活。剩下的半张脸木木的。方才，这脸还挂滿了刻薄。此刻，半张脸没了，刻薄也没了，只剩下带着半个脑袋的身子萎在血水里。猛子发觉，那死，成人的影子了，只要一有机会，就突现了。

就了亮，花球爬离了锨家。他紧挨锨家，那石头，若稍拧半个身子，进阴司的，便是他了。但花球看来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怕尸体。那种怕，从他抖动的身子里荡出，荡入不大的空间，发酵着。

猛子挪挪身子，蹲了，熄了打火机，另两人也凑了来。那黑将尸体盖了，但白的脑浆红的血仍浆在脑中，一波波打旋。猛子觉出恶心。怪的是，恐惧却溜远了。他想，要是那石头砸了我，此刻，我到哪里去了？

一种很怪的感觉溢滿了心。每次经历死亡，那感觉就倏然而来，脑中啥都没有，只有那感觉。那感觉里瞧世界，都变样了，钱财呀，名声呀，女人呀，都淡了。先前心里多重的东西，都轻飘飘了。若在以往，此刻他会恐惧的。可那感觉酵在心里，连那尸体、脑浆、污血都跟他毫不相干了。他只是想，要是那石头砸向我，这会儿我在哪里？

花球狠劲地捏他的手。他手上老茧不多，容易辨认。猛子知道他很恐惧。先前，猛子也这样。一次去医院，见一骷髅，他毛发倒竖。后来，死的人多了，才觉出那骷髅自己也有，它如影随形地跟定了自己。真没个啥怕的。恐惧虽溜远了，另一种感觉，却不知不觉地漫上心来。那便是不甘心。

真不甘心。这样死了，人会说，死得该，谁叫他当贼呢？猛子是不想以贼的身份死的，早知在今日要死去，不如在跟偷猎者搏斗时叫对方捅上一刀。这时，他才明白人的死，比人的活重要。此刻他死了，便是该死的贼。那时他死了，便是烈士啥的。人还是那个人，死法不同，价值就不一样。这一想，就有些后悔头脑发热，跟花球来干这营生。当然，他当初并不认为自己是贼。这沙，不姓张，不姓李，谁有本事谁弄，可也挡不住有些舌脏的，骂他是该死的贼。爹妈养了他二十几年，背个贼名去死，真不值得。

他想，要是他真死了，妈会哭的。妈可不管他是做贼还是当英雄，只要他死，妈就哭。爹却不一样，爹会恨铁不成钢地骂几句，也可能掉几滴泪。猛子不稀罕爹的泪，妈的哭声哭相却一下塞滿了脑子。想到妈会那样哭他，猛子很感动。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揪心的疼。

妈会咋活呀？他想。

井底静了，黑将啥都淹了，心跳和呼吸声涨滿原来就不大的天空。他看不见另两人，但能觉出他们的绝望和恐怖。这时候，死几乎成了必然。那挡架沙石的木笼，一旦乏力，成吨的沙石就会倾泻而下，埋了自己；或是，有个贼溜溜的石头溜出桎梏，带了风声坠下，脑袋就不做主了；再或许，那沙石间若是没了缝隙，凭底下的那点儿空气，也支持不了几个时辰。前几日，另个窝子里就有被捂死的沙娃。

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定然是井外的。不知外面乱成啥样了？是不是惊动了村里人？一定会的。那毛旦，准会咋呼，还有别的多嘴的沙娃。河川里有许多看热闹的，定然会将这消息传到村里的。这会儿，妈不知咋样伤心呢？

“呔!”花球朝上吼了一声，声嘶力竭。

“别叫了，听不到的。”王秃子冷冷地说，“这会儿，外头炸翻天了。”

这倒是，猛子想。

3

静了些，一种巨大的嗡嗡声响了，说不清是不是幻觉。这嗡嗡应和了心跳。猛子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口中虽说不怕死，但死真降临时，仍有些不甘心。猛子一想，这辈子仅干了几件事：操了双福女人，经了憨头的死，跟孟八爷去过猪肚井，和豁子女人睡过觉……就这些。生命的二十多年里，留下的，仅仅是这样几个片段。莫非，这就是灵官所说的人生价值？

花球问：“猛子，你想啥？”

猛子道：“我想，这辈子白活了。想一想，当初，真该多干些事——当然是好事。现在想干，也晚了。算了，活不了多久了，哭也没用。你说，要是还有活的机会，最想干的事是啥？”

花球说：“出去，看一看，看看外边的世界究竟是个啥样儿。你呢，王爸？”王秃子咬咬牙说：“拿个炸药包，将那些坑过人害过人的官儿都炸了。反正是个死，要死，大家一齐死。”王秃子因为穷，窝囊几十年了，谁也瞧不起他，加上超计划生育，时不时就有乡上干部去他家抢粮。

猛子笑了：“我也老想呢。可炸了一个，上来一群，照样坑你。”花球说：“听黑皮子老道说，人家该坑。人家是啥转世的？是打的那批土豪劣绅，你分了人家的田，共了人家的产，人家投了你的胎，讨债来了。”

胡扯几句，谁都懒得再说话。猛子萎倚在井壁上，想，要死了。一切都像做梦。过去，现在，将来，都是梦。那死，想来也是梦，但死后的自己，是啥样儿？是真有来世，还是啥都没了？若有来世倒好，大不了再活一次。若是泡沫般从世上消失了，那就真不甘心。老娘十月怀胎生下他，还没干成啥，就死了，跟没生有啥两样？他很后悔自己没好好念书。以前他以为，念书是没用的。后来，念了高中的灵官和念了初中的他在一起翻土块时，他一点也感觉不出念书有啥优势。后来，灵官溜出了沙湾，去了一个未知的所在。他自己，仍在翻土块。生活如磨盘一样，一圈一圈，老在那轴上打转，变化的，仅仅是那张娃娃脸变成了汉子脸。现在，又跟老鼠一样，给闷到了井底。早知这样，真该去看看外面，看看那个把灵官引诱出去的花花世界，究竟是啥模样。现在，他跟盆盆子下面的蛤蟆一样，活呀，死呀，都在那巴掌大的天底下折腾，真有些不甘心。

他长吁一口气，晃晃脑袋，将妈的哭脸从脑中晃去。既然要死了，也不想那不高兴的事了，但妈的脸硬往里挤，便又想，哥死了，弟弟杳无音信，自己要是再出事，真要妈的命了。心头一噎，眼泪涌出了眼眶。他极力不发出哽咽声，只一下下咽那泪水。听得花球的喉头也时不时咯噔一声。

“要死了。我才活了二十几岁，没活出个名堂呢。”花球抽噎道。

猛子想，这倒也是。要是这会儿死了，真成糊涂鬼了，活得没眉没眼的。能想起的，就那么几个瞬间，跟没活区别不大。早知这么快就死去，真该多做些事的，或者，多念些书——早知道这么快就死去，他会好好念书的。以前，觉得念书没用，生就刨土吃的料，念多少书，也叫土吃了。可这死，说来就来，心里却仍是混沌一团。念了书，可能会明白些……真有些不甘心哪。

真想知道生死的秘密，死是啥？爹老说，人死如灯灭。灭了就灭了吗？那灯苗儿，本来燃个不停，风一来，忽地灭了。那灭了的灯苗儿到哪儿去了？真啥都没了？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真泡沫一样消失了？真不甘心。他倒宁愿相信有来世，哪怕进入地狱经受那毒焰，也比泡沫般消失好些。贤孝上说地狱有十八层，有刀砍的，锯锯的，火烧的，石砸的……成哩，啥也成，只要有就成。多大的痛苦，也比啥都没了强。

三人都不再出声。猛子瞪大眼，看那黑，想从中看出点亮来。可没用，那黑，是啥都没有的黑——连黑也没有，只有一种感觉。身后的井壁，身旁的人，依稀有质感，是自己仍活着的证据——“证据”这词儿，还是从灵官那儿偷来的呢——要是这回真死了，坟头就是他活过的证据。不，他连坟头也没有。按规矩，没生儿育女的人，是没资格住棺材垒坟头的。他只配给捞到远处的洼里，架个麦秸，烧了；烧剩的，填狗肚子或是狼肚子。村里人管这号人叫“大死娃娃”。

一想自己一生的结局竟是当“大死娃娃”，猛子便受不了。随了这茬人在日后的死去，谁也不知道曾活过个猛子，谁也不知道!就是现在，猛子活过的证据，就是曾睡过双福女人、后来偷沙、后来叫埋到井下……就这。就这轻飘飘的几件事，就成了他活过的证据。

早知这么快死去，他会多留些证据的。当然，留些好的证据，比如修桥铺路、帮帮人，干些妈眼里的善事。若有可能，他会尽量帮那些孤寡老人。灵官说得对，人的价值，就是人做过的事。成仙成圣，成妖成魔，都由人自己做。可惜，明白得太晚了。记得，灵官说，死亡是最好的老师，明白了死，才会明白生。若不是被埋到井下，将要死了，他是不会想这些平时看来纯属扯淡的事的。

脚下黏黏的感觉很浓。猛子知道，那定然是锨家的血，或是脑浆。他懒得想它，但此刻想到锨家时，眼前却仍显出那张刁钻的脸，还有那刻薄的表情，还有白的脑浆红的血。此外，啥都没有。也许，这便是锨家活过的证据了。要是他知道片刻之后，会有一块石头飞下，会削了他的半个脑袋，他定然会笑的，定然会把自己好一些的形象留在世上。

死亡是最好的定格，把一切都定格成了永恒。

4

黑里是不知昼夜的，说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肚里很饿，那不是一般的饿，是心被吊起来炽烧的饿。懒得说话，明知要死了，话也就死到了腹里。人都死了，话也没啥用。话和屁一样，这头出了，那头消失了，跟没说一样。

花球倒是说了些事后诸葛亮的懊悔话，叫王秃子臭了一句，就哑了。臭得好。这时，啥都别说，说也没用，反倒懊恼了心，就叫心浸在这黑里，啥缝隙也别露，直到那张叫“死”的大网罩住自己。既知那结局的必然，就没必要自寻烦恼了。好好地度过死前的时光吧。反正，谁都会死的。

明白了谁都会死的猛子仍噎得发堵，身虽浸透了黑，心却注入了灰色。那是迷茫在旷野的感觉，四顾无人，滿目萧然。身虽无风的感觉，心却明显觉出了冷风。他仿佛读懂了以前的憨头。憨头死前，想来也和自己一样。那时，啥都帮不了你，情人、朋友、父母、子女，都与你毫不相干。你必须自个儿面对那非来不可的东西。

所以，让心轻松些吧，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又想，这世上，所有的人都难免这结局。为啥在活着时，不轻松些呢？既然终究得死，那所有的争斗，所有的巧取豪夺，所有的烦恼，都没有意义。想到自己以前和人有过的纠葛，猛子懊悔极了。

那时真傻。他想，那时，他执著眼中的一切，啥都争，不惜以命相搏。那争来的小利和可怜的滿足，早烟消云散了，那争时的凶相和锨家的刻薄一样，留在世上，叫死定格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花球也叹口气，说：“我还没活明白，就要死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老天爷？”猛子说：“管他呢，有他没他一样。”王秃子说：“以前，我是信有的。若没个老天爷，叫人咋活？谁也欺你，你连个申冤处也没有。一想有老天爷，才好受了：怕啥，老天爷长眼睛呢。可现在，我早不信他了。”

“为啥？”花球问。

“我睁了几十年眼睛，瞧呀，瞧呀，老天爷就是不开眼。瞧，那坑人的，害人的，骗人的，欺人的，都成了人上人，吃香的，喝辣的。像我，知道不？我连个鸡都没杀过，从不和人红脸，可善了个啥结局？差点没裤子穿了。要不然，我会当沙娃？”花球说：“我倒希望有个老天爷。”他呻吟道，“老天爷，救救我吧，我还才活人呢。”

猛子臭道：“叫啥!叫得人心烦。”

王秃子应道：“就是。养养神吧，说话费力气呢。”

“饿死了。”花球叹道。

那饿，真越发汹涌了。算来，最后一顿饭已经很久远了，是“转百刀”拌面，很后悔没多吃一碗。此刻，一想那稠稠的饭，就溢滿了口水。这念想，分明成了一种折磨，肚肠仿佛疯狂地搅动了，说不出的难受。猛子有些羡慕锨家了：瞧人家，死得多利索，不留神，半个脑袋就没了，怕连痛感也没有呢。这饿，这黑，这等死的感觉，哪一样，都不是人受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明明知道死的不可挽回，而不得不等它的那份无奈、恐惧和焦虑。

这是最要命的。

听得王秃子猛吸几口气。“怪？”他咕嚅道。打火机亮了，光又涨滿世界。那恶心的尸体又扑进眼里。

“熄了!”猛子厌恶地说。黑得久了，那亮，扎得眼疼。那死人，则扎得心疼。王秃子却不顾，他四下里照，终于照着了一样东西，他轻轻摇摇。猛子认出，那是水泵。井下到十米后，就要备上水泵，以防出水后来不及抽。王秃子说：“瞧，养命的这点儿空气，正是它赐的呢。”他将打火机伸向泵头。那火苗儿，倏地偏了。

花球叫道：“这下，死不了了。”猛子也兴奋了。他站起来，摸摸那胶管，觉得它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美。风缕的感觉从泵头缝隙中浸出，清凉到心里了。王秃子说：“别硬晃。弄塌了上面，命也不做主了。”借了光，猛子看到了头顶。几条横担的檩条弯着，一处柳条已兜了下来。那里面，定然盛了致命的沙石。更要命的是，一块牛犊子大的石头叫檩条桎梏了，仿佛吹一口气，它就会坠下来。猛子倒抽一口冷气，水泵带来的兴奋没了。

王秃子口对泵头，发出兽叫。那声响，顺了这水管，想来能传到上面。花球也将脑袋凑过去吼。

叫几次后，两人寂了声。一个声音就溜了下来：“你们没死？”花球朝上吼：“你才死呢。”一阵乱糟糟的声响。一个说：“别怕，我们救你们。”王秃子说：“救个屁，先弄些吃的。饿死了。顺水管流。弄些稀的，别堵了管子。”猛子笑了，想：“这秃子，脑袋倒开窍。”就补上一句：“弄些面糊糊，清一些。”

说罢，猛子小心地看着上方。

亮光没了，那大石却在心里摇晃。

第十章

南山的黑云绾疙瘩，雷响电闪着白雨发。

1

猛子们重见天日时，已是六天后了，这是别人后来告诉他的。幸好，那个备用水管为他们输送了氧气和流质食物。双福带领沙娃，斜刺里打个斜巷，避开木笼担架之处，直通井底，才救出三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猛子们被蒙了眼，背往村里。黑蹲了太久，骤然一见强光的话，眼会瞎的，就在眼上蒙了几层黑布。但日光还是穿透黑布猛扎眼球。那是耀眼的红，猛子觉得那红光遍布天地。身子有种火烧的感觉。耳旁仍在喧嚣，风声人声还夹杂着妈一声紧似一声的发问。猛子想下来自己走，但那厚脊背还是挟持了他，弄出沉重的脚步声。

猛子知道，这几日，村里定然翻天了。虽然老有沙娃死，但村里人一下叫埋了四个，就意味着四家可能会同时发丧，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但猛子懒得想，若真死了，也就死了。要是活着，也就用不着自找不愉快，想那没意思的事。但猛子诧异地发现，他们的被埋和被救引起的喧闹，很快就被白虎关的大喧闹淹了。机器们仍在轰鸣，沙娃们仍在忙碌。他们的死与活，已不是最引人注目的事了。大家的目光，盯的是那冷冰冰却又火热万分的砂金。

进了家，躺在炕上。家中熟悉的炕粪臭立马叫他感受到家的温暖。他长伸四腿，尽情享受解除了桎梏的那种舒适。这舒适，熨得灵魂都瘫了。妈一声声地问他想吃啥。爹时不时咳嗽一声。呛人的旱烟味侵了来，勾起他久违的一种感觉。

吃一点拌面汤，他解下蒙眼布，并没觉出那光的刺目来。他发现，妈关了门，拉了窗帘。屋里有好些人，都不说话。

许久，听得一人叹道：“唉，财是命，命是财呀。”妈说：“穷了穷一些过。这事，咱不干了。这几天，妈搭的眼泪，没一桶也有一盆呢。”猛子心里发堵，想说话，又不知说啥好。

缓了几日，猛子才下了炕，腿有些发飘，两鬓处嘣嘣跳着，脑门也疼。妈知道他想去撒尿，就递过一个脸盆。猛子拨开妈的手，摸索着穿了鞋。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渡，他估计眼睛能适应光线了。谁知，才一开门，那扑入的亮光仍扎疼了脑子。他忙捂了眼。

“咋了？又咋了？”妈扑了来。

“没啥。”猛子闭上眼，只留隐约的一条缝，顺墙根走向庄门外。一入光地里，仍觉得有万千金针，直泻而下。他怕那光亮扎瞎了眼睛，胡乱找个地方，撒了尿。

隐隐地，仍可听到白虎关有机器的喧嚣。一听那声音，他心中腾起一股奇特的恶心，心也痉挛了几下。他挪到墙角堆麦草处，蹲下。暖融融的日光亲热地围了来，一下下舔他的心。

“猛子!”

猛子听出是白狗的声音，胡乱嗯一声。白狗说：“我也想弄个窝子。”猛子厌恶那话题。此刻，他一想窝子，胃就立马痉挛。几日里，他就靠吃流食养命。那流食，挟了水管中的沙、脏物和橡胶的气息，印入灵魂了。一想起，就想呕。

白狗说：“这年月，饿死胆小的。瞧那双福，三倒腾，两倒腾，成气候了。”

猛子皱皱眉头。他觉得很累，很想一个人静一静。太阳光正舔他眼皮，舔出很红的辉煌。心却仍在井下的黑里浸着。一切，都像做梦。

妈的声音传来：“白狗，你少挂络他。我们，天生刨土的命，就刨土吧。你成龙变凤，你自个儿担承。想拉垫背的，到别处去。”

白狗笑道：“给你个狗头金，却当砖头扔。婶子，你不识好歹。”妈说：“你升天入地，我管不住。别老跟猛子骚情。这回，叫花球一撺赶，差点把小命送了。”

白狗破口笑道：“人家花球妈，也正怨猛子呢，你倒怨他。”

猛子笑了。那事儿，真说不清谁撺赶谁呢。

白狗拍拍屁股，说：“那事儿，你想好。知道不？市里要在沙湾搞小城镇了。不说别的，只这白虎关，就是个金疙瘩。到时候，地面比金子贵。那时后悔，就是正月十五买门神了。”

妈半开玩笑地斥道：“快走，快走。你这旋风一来，我的头就疼。”白狗打着哈欠走了。

猛子懒洋洋倚在麦草上，任阳光往身上泼。每根骨头都酥了。他啥也不想，只想叫日光融化了。

缓了许久，他去了花球家，得知花球恢复得很快，已进了城，说是去弄钱了。猛子又想起跟他一块被埋了的王秃子，就想去看看。平时里，人与人也觉不出啥，可一经了那难后，人就变了。不管咋说，他和王秃子是同生共死的人。

才转过墙角，见王秃子家围了一堆人。一打听，原来是他没交上水费和计划生育罚款，乡上带人来叼，拉走了王秃子的所有吃粮和几件破家具。虽然国家免了农业税，可乡上的水费却长了，比农业税高出好多倍呢，王秃子交不起，才当沙娃的。

猛子后来怀疑，那惊天血案的种子，正是在那天种的。

2

乡干部走后，王秃子女人的干嚎声压住了白虎关的机器声。孟八爷劝一阵秃子女人，劝不断哭声，只好安顿几人，叫看着些，以防女人想不开寻了短见。他回家提了些面，叫王秃子一家先糊个口，又去了老顺家，想叫猛子妈去开导一下。猛子妈和老顺斗了一辈子嘴，练就了一副好口才，大的用场没派上，劝人却是把好手。村里人有闹别扭的，她一去，总能化了干戈。

孟八爷一进老顺家，见老两口一脸光彩，问啥好事。猛子妈把莹儿站娘家回来答应嫁猛子的话说了。老顺又喧了毛旦挑婚的事，孟八爷笑得眼泪都夹不住了。

笑一阵，他问：“兰丫头的事咋办？”

猛子妈说：“丫头吃了秤坨铁心了。宁死在娘家门上，也不回去。”

“这可麻烦啦。明明是换亲的。你不去，人家不闹？”孟八爷一脸忧色。

“那种事儿，两厢情愿的话，刀子也砍不断。”猛子妈说。

孟八爷沉吟道：“这事儿，要说是个好事。嫂子招小叔子，也顺。你们省下了一疙瘩钱，猛子也有了那肚儿不疼的娃子。媳妇子也是人梢了，面子和心肠都好。可白家，不是吃素的。尤其那母老虎，呵一口气，天都变色哩。兰兰不去，人家能咽下这口气？”

老两口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你去喊媳妇子，我问个实落。”孟八爷说。

莹儿正给月儿教常用的几个花儿令：“黄花姐令”、“大眼睛令”、“尕肉儿令”。月儿学得快，已能似模似样地唱了。叫莹儿惊喜的是，月儿能随口现编词儿，而且很是顺溜好听。美中不足的是，那词儿文了些，把花儿应有的那种原汤原汁冲淡了。正说话间，婆婆叫她，莹儿就过去了。

一见孟八爷的正经样儿，莹儿就知道他要问啥。她不喜欢这个话题，但她更不喜欢徐麻子的话题。两下相较，倒是前一个能接受些。毕竟，它和灵官沾了边儿。

“你真愿意？”孟八爷问。究竟愿意啥，他没说。

莹儿点点头。

“人家闹咋办？你可想好。毕竟，是自己的娘家人。”

莹儿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可不要前爪子有劲，后爪子没劲。”

莹儿脸上的肉棱儿一现，又点点头。

“这事儿，成就成。不成，也不惹那个骚气了。人家可是童身娃儿。一不成，身价就掉了。人会说，哟——，猛子叫一个寡妇子也没看上，难听。”

最后一句，很刺耳。但莹儿知道这是实话，又点点头，就出去了。

“成哩。”孟八爷吁口气，“这媳妇子，顺眼，性子是坦了些，可不是那号惊毛骚驴。”又问：“灵官那娃子，来信儿没？”

“没。我估摸，该来信了。”老顺说。妈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孟八爷又叫猛子妈瞅个空儿，去劝说一下秃子女人。猛子妈嘴上答应，心里却想，我自己的事都火烧眉毛了，哪有闲心劝人家？但她还是去了王秃子家，送了半袋面，说了半骡车话。

但猛子妈心里隐隐有个预感：那白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然，晌午饭刚吃过，莹儿妈就来了。一进门，她就“亲家亲家”地叫了个亲热。然后，喊明叫亮，要请丫头站娘家。

老顺皱皱眉头，没说啥。猛子妈却发话了：“哟，亲家，才来，咋又去？”

“站娘家，站娘家，得站几天。亲家，上回，没带娃儿，丫头的身子和心分了家，站也站不安稳。绕遭了一下，就回来了。这回，带上娃儿，叫丫头尽了性子，住几天。”

老顺呼地站起，一语不发，出去了。

“不成。”猛子妈笑道，“娘家又不是常站的。”

“你也知道这一点呀？”莹儿妈阴了脸，哟一声。

猛子妈明白她是指兰兰，就转了个话题：“那娃儿，人家里站不惯。上回去你家，不是又拉又吐的？”

“那算啥？谁家的娃儿不是稀屎拉大的？”莹儿妈脸上已没有方才的那种貌似真诚的笑了，明显带了嘲笑，“谁的丫头不是娘肚子里掉下来的呀？人家的，能常年累月地赖在娘家。我的，难道就是专门给人家当驴的？”

猛子妈也不客气了：“谁当驴了？你喊来问问，当个太太地侍候哩。冷了，放到热处。饿了，饭端到头底下。皇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皇娘娘就好。”莹儿妈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跟你嚷仗来的。明说了吧，你的丫头来，我的丫头就去。你的丫头不去婆家，我的丫头就回娘家。换亲的规矩，在那儿摆着。你不丢底，我还典脸呢。”

猛子妈的脸一下子灰了，灰一阵，却哭出声来：“怪就怪憨头这要债鬼。”

一提憨头，莹儿妈的脸色缓和了，看那样子，也要陪亲家搭眼泪了。但猛子妈却望了她一眼。这一望，莹儿妈马上认为，这哭憨头，是亲家的一种手段，脸又倏地绷硬了。

兰兰做完了功课，进来，淡淡地说：“妈，嚎啥？嚎又嚎不活？”却没望婆婆，也没打招呼。

一见兰兰，莹儿妈遭烫了似的，涨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说了。她出了书房，进了小屋，裹了娃儿，捞了莹儿出门。却发现，老两口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口。

“放下娃儿!”猛子妈厉叫，“丫头是你的!孙子可是我的!”

一看那阵势，莹儿妈又进了屋，把娃儿放在炕上。也许是放重了些，娃儿大声哭了。莹儿也哭了。

“哭啥？不争气的东西。人家的丫头，是娘养的。你是打石头洼里迸出来的？”莹儿妈直了声叫。

老顺垂了头，蹲在台沿上。猛子妈早已泪水涟涟了。兰兰木然了脸，又进了北屋。

莹儿妈又捞莹儿。莹儿一甩手，哭道：“妈，你叫我好好活几天，成不成？”

“人家叫我好好活不？你说!人家叫我好好活不？人家的人，能体谅娘老子，你为啥不能？”

莹儿不再说话，只是哭。娃娃哭得越加厉害。猛子妈进去，抱了娃儿，边哄娃娃，边流泪。

“这人，真没个活头。”老顺咕哝一声，摇摇晃晃站起，向庄门外走去。

猛子妈抱了娃儿赶上，悄声道：“你哪里去？人家叼娃娃，我可没治。”

“哟，没王法了？”老顺说。

“王法也向了人家。娃娃是人家生的。”一听这话，老顺住了脚步，又回来，坐台沿上。

小屋里，传出莹儿妈的声音：“哟，理由都给了人家了？人家的丫头站娘家，是天经地义，想多久，就多久。我的，连门都不叫出了？”

“走!走!叫人家走!”老顺跳起来，吼道。

“就不叫去!”猛子妈尖声说，“我的媳妇还不由我了？”

“我的媳妇咋不由我？”

一句话，又把猛子妈噎住了。老顺指着老伴，骂道：“你个老祸害。人家想走，就叫人家走。你能捆绑住吗？”猛子妈却拧了脑袋，一语不发。

却听得莹儿哭着劝：“妈，你先去，行不？叫我歇两天，再去看你，行不？您给我一点面子，行不？”

“不行!”莹儿妈厉叫，“人家，软刀刀细绳绳，往死里弄我哩。我发啥慈悲？反正，两条路：要么，你跟为娘的走；要么，我就不走了。既然陈家好，老娘也赖下不走了……”

“好啊，欢迎，欢迎。”猛子妈胳膊拢了娃儿，拍几下巴掌。

却听得莹儿妈说：“……叫人家大婆子小婆子地要。”

“话往好里说!”老顺吼道。他不明白，这婆娘的话是啥意思？“大婆子”明摆着。这“小婆子”，究竟指谁？是她自己？还是影射莹儿？说他当公公的想霸住儿媳妇？不管哪种，传出去，都是笑料；就吼道：“走吧，走!……老妖，你叫人家走，你霸住做啥哩？天下的女人，又没叫霜杀掉。”

“叫人家说。”猛子妈提高了声音，“成哩，成哩。欢迎。你当啥也成。小婆子也成。大婆子也成。妈妈也成。你能说，老娘就能受。”

“屁!屁!”老顺吼道。

“这话，可是你说的。”莹儿妈出了小屋门，捞了老顺手腕，几下，就拽到书房里了，一手却解起扣子，“小婆子就小婆子。老娘就当个小婆子。只要你老家伙中用。”

“丢开!丢开!”老顺直了声叫。

孟八爷闻讯赶来，一进书房，见老顺正和女亲家纠缠在一起。女亲家一手捉老顺的腕子，是怕他逃跑；老顺一手又捉了女亲家的手，怕她解扣子脱衣服。

孟八爷破口大笑：“哎呀，这么精彩的戏，该上春节联欢晚会了。”一见他进来，两人才丢手了。

老顺已给这女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了。莹儿妈身子胖大，瘦小的老顺降不住。若不是孟八爷赶来，真不知闹出啥尴尬事呢。接着，月儿爹们也进来了，都“亲家亲家”地劝。

孟八爷却止不住笑，望一眼老顺，望一眼女亲家，时不时就迸出一串夹杂了“哎哟”的笑。老顺晃晃脑袋，也笑了。莹儿妈却铁青了脸，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亲家亲家两亲家，尻子里入个榔头把。”孟八爷打趣道，“亲热得拉不开了。”

莹儿妈却气呼呼道：“你们评个理儿。我来请我的姑娘站娘家，可人家不放。坐牢也有个放风的时间呢。你们评评，我该不该请姑娘？”

“该，该。”孟八爷笑道。

“你是请吗？”猛子妈抱了娃儿进来，插言道，“你怕是刘皇爷借荆州吧？”

“听，听，啥话？”莹儿妈撇撇嘴。

“啥话？好话。你肚子里的杂碎谁不知道？憨头虽不在了，可是明媒正娶的。你想领就领，欺陈家门上没人哩。”猛子妈啐道。

“我的丫头是你明媒正娶来的，你的丫头是我偷去的？”女亲家反唇相讥。一下，又把猛子妈噎住了。

孟八爷笑着打圆场：“谁都温和些。话里少些火药味，都有些岁数了，咋都是惊毛骚驴？该!该!我说你们都该。请的也该。留的也该。请的，是当娘的本分，叫丫头到娘家站两天，热热火火喧几天。娘儿俩亲热亲热，把肚里拐拐角角里的牢骚倒一倒。”

“她有啥牢骚？当个皇娘娘地伺候上。”猛子妈冷冷地说。

“夹嘴!”老顺斥道，“叫人家说。”

“请的也该。”孟八爷笑道，“留的嘛，也该。为啥？要是你是泡臭大粪，人家早用铁锹铲了，扔出去了。还留啥？还不是婆媳们有感情，才舍不得叫去……几天，也想呢。我知道，莹儿丫头孝顺，妈妈叫得像炒麻籽儿似的，一声比一声脆和。婆婆嘛，也当个自家丫头一样看待媳妇子，舍不得叫去……几天也舍不得。也该。”

莹儿妈白孟八爷一眼：“那人家的姑娘站娘家，黄鹰一样，一放出，就不见回窝。也该？”

孟八爷语塞了。他发现，这婆娘不简单，每句话都在老弦上抠。这事儿，咋说也是理短：你的丫头一站娘家，就不叫回去；人家的，想站，却不叫去；就说：“兰丫头呢？也叫回去。”

猛子妈却扯长了声：“回——去？一回去，怕是连个囫囵尸身子也见不着了。多少回了，悬乎乎死掉。那丫头，死也不踏白家的门。”

“听，听。”莹儿妈冷笑道，“就人家的，是娘养的。”

“你为啥不说你的爹爹是个坏种。”猛子妈回了一句。

“你的爹爹呢？坏了坏，你给我的丫头配一个。”莹儿妈这话一出，老顺就黑了脸。看那样子，竟似要吞了女亲家。猛子妈也白了脸，呆一阵，又“要债鬼，要债鬼”地哭起憨头来。

孟八爷厌恶地望莹儿妈一眼，说：“这就是你亲家的不对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咋能说这话？”月儿爹们也“就是就是”地应和。莹儿妈自知说错了话，气焰低了些。

但孟八爷知道，莹儿妈说的，也是实情。白福再坏，还是个男人。憨头虽好，却早做鬼了。幽冥两路，显然跟莹儿配不成夫妻了。想到老顺老两口说过的那个话题，想，也好，就顺坡下驴，索性挑明了，就说：“不过，人家白亲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憨头毕竟不在了。莹儿也年轻，叫人家守寡也不是回事。你老顺想留人家，名不正，言不顺，叫人把牙笑掉了。白亲家的话虽不中听，却中用。你好哩坏哩，给人家配一个。灵官还小，就猛子吧。出的不出，进的不进，倒省了许多麻烦。”

莹儿妈慌乱了：“我可没那个意思。”

“意思嘛，没有了，就叫它有。”孟八爷笑道，“你刚才也挑明了，我们同意。他们老两口的思想工作，我做。”

这话一出，连孟八爷自己也得意了。听他的语气，这主意，是莹儿妈想出的，老顺们还得他做工作。这下，老顺们有面子了：事成了，是孟八爷劝说成的；事不成，是老顺们不愿意。外人听来，也不丢人。

“不成!不成!”莹儿妈却钢牙铁口。

“咋不成？”孟八爷笑道，“白亲家，别不好意思。我看成哩。老顺不成，也由不了他。咋不成？好事。亲上加亲。谁也知道谁的底细，丫头也不受罪……唉，养女容易，嫁人难呀。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有些人，看起来人眉人样，却是蛆肚子坏肋巴。丫头嫁过去，过不好日子不说，弄不好，还叫人呜呼死了。这种事多哩。有些当娘老子的，图个钱呀，财呀，把丫头错嫁个不学好的。结果，把丫头送阴司里了……亲家的主意，不出不进。好!谁的肠肠肚肚，一看就明白，倒也放心。”

孟八爷歪打正着，倒把莹儿妈说动了心。徐麻子介绍的赵三，她也听说过，虽有些钱，可爱嫖风打浪，不是个好货。她是图那彩礼的。有了彩礼，兰兰真跳了槽，她好歹还能给儿子弄来个母的；但心里却在嘀咕，怕丫头过去受罪。娘心里，亲的还是丫头，知疼知热的。那白福爆仗性子，不时炸她一下。日久天长，虽习惯了，但对儿子的感情却淡了。叫莹儿嫁个不学好的去受罪，娘也不放心。猛子常到她家帮兰兰干活，牛一样能苦，心也不坏。莹儿嫁了，倒也不会受罪，就沉吟道：“这……这……”

“没‘这’头!”孟八爷见莹儿妈动心了，口气愈加干脆，“就这么办!”

“可丑话说在头里。”莹儿妈说，“媳妇子得回婆家。”

“好说!好说!”孟八爷口气很硬地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词。猛一听，似打了保证，其实，也没给个一定。孟八爷想：“先答应，再慢慢劝兰丫头。”他叫一声：“老妖，发啥呆？宰鸡儿!”

猛子妈呆了好一阵，才把娃儿塞给老顺，欢天喜地地去抓鸡了。

孟八爷却取笑老顺和莹儿妈：“你们俩日后亲热时，得分个场合和时辰。”俩亲家都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3

不多时，猛子妈就把爆炒的鸡肉和野兔肉端了上来。要说，刚生了气，是不该吃肉的。按凉州人的说法，癌就是吃肉生气才得的。但没肉，清汤寡水的，显不出热情来。为了不闹腾出癌来，孟八爷叫猛子妈炖好了酒，边吃肉，边喝酒。酒肉是朋友，互相消解，就无大碍了。

莹儿抱了娃儿，到书房里来了。看得出，她心情极好。这结局，出乎她预料，很使她高兴。倒是兰兰仍不赏面，仍窝在北书房里坐禅。孟八爷知道她们婆媳俩尿不到一个壶里，硬拉在一起，反倒败兴，也不去叫她。老顺老两口、孟八爷、莹儿妈、莹儿坐在一处，边吃肉，边喝酒，好不热闹。

许久了，老顺老两口没这么高兴过，老是患得患失，既怕莹儿飞了，又怕她带走娃儿。既悲死别，又怕生离，心老是攥成个酸杏蛋儿。孟八爷一番口舌，便扭转了乾坤，解了他们的心病。他们都很高兴，一次次给白亲家夹软肉。看那一脸春风，仿佛方才没吵过架似的。

吁了几盅酒，孟八爷兴致大增。他酒风好，时不时地，就听到他开怀的大笑。那开怀的笑配上微微泛红的脸，使孟八爷年轻了许多。白亲家酒量也好，几盅酒一下肚，便没了拘束，话也多了。

孟八爷有意叫这氛围升华，就喝了三杯酒，要行个新酒令。这三杯酒是资格酒。谁要行新酒令，得先喝三杯，才有资格。三杯酒一落肚，孟八爷就说出新酒令了。

这酒令，叫《两个小蜜蜂》。孟八爷就比划着教：唱“两个小蜜蜂”呀，行令的两人得伸出两个大拇指；唱“飞在花丛中呀”，双拳变掌作飞翔状；“飞呀，飞呀”，再飞翔；而后，或伸两指，或出拳，或伸掌，分别代表剪刀、锤子和布。剪刀剪布，布包锤子，锤子砸剪子，一物降一物。胜了的，伸出手掌，遥遥作势，打对方耳光。对方作被打状抡头甩耳，口中发出挨打的呻吟。做错动作的，喝酒。

这些，没啥，莹儿妈很快就习惯了。

叫她为难、也最惹人发笑的是两人出了相同的手势，这就叫“西厢”了。“西厢”时，两人必须马上嘬嘴唇，向对方飞吻，啧啧有声。

孟八爷做得极为逼真，把莹儿妈飞吻得一脸通红。莹儿妈却扭扭捏捏，被罚了几次，便死活不行这令了。

这一手，惹得莹儿笑疼了肚子，猛子妈也笑得喘不过气来。老顺强忍着，但还是时不时嘿嘿几声。

这一令，便把气氛推热烈了。

再饮一阵酒，谁都到兴头上了，孟八爷便不再劝酒。他要搅酒场子了。凉州人饮酒，讲究的是对方不吐，意味着没招待好，所以最忌讳主人劝阻，败了酒兴。孟八爷却讨厌喝得吐天哇地。一喝到酒酣耳热，他便要搅酒场子。只是他这一搅，不但不败兴，反添了无穷乐趣。

孟八爷善唱，那声嗓，那味儿，和他的人品一样呱呱叫。他最擅长的，是“凉州小调”，也叫“小曲儿”。小曲儿多，如《十里亭》啦，《放风筝》啦，《王哥放羊》啦，把凉州人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涉及了，浩如烟海。这回，孟八爷唱的是《闹五更》，说的是姑娘初嫁到婆家第一夜的经历。

孟八爷的嗓门是惊人的好——

姑娘二十一，打发到婆家去；

一根葱的那个身坯儿，越看越稀奇。

一更里照明灯，来了个铺床人；

核桃和那个枣儿哟，啪啦啦满炕滚。

莹儿抿嘴笑了。这场面，她当然熟悉。娶她那夜，闹洞房的人一走，娶亲的会兰子就来铺床了，念叨了一些吉利话，把核桃枣儿扔了一炕。这核桃，代表娃子，枣子代表丫头，祝新媳妇子女成双哩。

二更里吹灭了灯，小俩口嘴套上亲；

有心说两句知心话，又怕有听床的人。

听下了听下吧，小妹妹不怕他；

盘古爷遗下的，有那个听床的人。

这“二更”，莹儿没经过。憨头硬着身子，面朝墙，僵了一夜，没敢碰她。第四天夜里，他才摸索过来，但开始了，也结束了。后来，莹儿才知道，憨头患了阳痿。北柱们猫在窗外，听了几夜床，却连个声气儿也没听到。一想这些，莹儿的心阴了，憨头的脸又浮脑中了。苦命人啊。她想。

三更里月儿升，小哥哥把脚儿蹬；

小哥哥你不要蹬，尕妹是明白人。

解开了贴身衣，露出了白肚皮；

胳膊儿搂得紧，嘴唇儿甜蜜蜜。

屋里人都笑了，除了莹儿。这镜头出现时，已到婚后几年的某个夜里。那“小哥哥”不是憨头，而是灵官。那夜，灵官游过了月色，游向了她，在她的生命的港湾里，荡出了幸福的涟漪……这时，她心里又溢上一股浓浓的相思，异常强烈。望着娃儿的那张小灵官脸，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又涌上眼睛，脸上便水哗哗了。她伏下身，亲亲娃儿，趁势在娃的衣袖上擦了一下。

四更里月偏西，架上的鸡娃儿叫；

骂一声扁毛虫，你叫得太早了。

莹儿抿抿嘴，偷偷笑了。那夜，她可真这样骂过呢。那一夜，她没有睡，怕一闭眼，天就亮了，就使劲搂了灵官，一下下咬他。这咬，不是驱他的睡意，而是情不自禁的撕咬。她还想把他吞肚里呢。可是，“四更里的月牙儿撇西了，架上的鸡娃儿叫了。手儿里摇来嘴儿里叫，你去的时候儿到了。”灵官只好悄声没气地穿衣，悄声没气地下地，悄声没气地回身咬咬她，悄声没气地融入夜色了……

五更里月儿落，高兴地睡了个着；

下巴儿顶着了，哥哥的汗散窝。

小叔儿去踩门，喊着却不答应；

隔窗儿捣了一木棍，新媳妇才惊醒。

莹儿抿嘴笑了。这五更，虽没在新婚之夜发生，虽推迟到几年后，虽换了“哥哥”，莹儿听来，仍很亲切。和灵官次数不多的几次整夜的相聚里，他老背过身子睡，莹儿就在背后搂了他，下巴儿顶在他脑后的汗散窝里，研墨一样，把他研醒，再研出他的激情来……这编曲儿的，可了不得。这细节，他咋知道？

记得，那个枯燥宁静的新婚之夜的早晨，灵官来踩门。按规矩，婚后第一天，得小叔子踩门，门踩开，新婚夫妇才能出去。那天早晨，莹儿很早就醒了。憨头也穿好衣服，垂下脑袋，坐在那里。听到敲门声，开了门，灵官进来了。那时，他还是个学生娃，还是个典型的毛孩子。莹儿不会想到，日后，这个毛孩子会闯入她的生活，填充了她的巨大空虚，又制造出更大的空虚。

灵官进来了。他仿佛很羞，垂下眼睑，端一盘叫“炉扣子”的食品，不说话，背过身，手从头顶上一扬，把食品倒进身后莹儿张开的衣襟里。这，便是踩门了。

记得，她把炉扣子放在桌上，取出红纸包，包里有二十块钱。这是给小叔子踩门的礼行。灵官接了，就出去了。……谁知道，他不但踩了门，后来，还踩了人呢。莹儿抿嘴一笑。

孟八爷的嗓门越加兴奋，被激起的笑声也越大——

小姑儿去踩门，鼓着尕嘴儿笑；

新媳妇撇撇嘴，丫头你不要笑；

等你给上个婆婆家，好不好你知道。

这一节，更没了。小姑儿兰兰，是和她同时入洞房的。莹儿过来，嫁兰兰的哥哥憨头。兰兰过去，嫁莹儿的哥哥白福。就这样。这就是她们爱情的归宿。

公婆和妈妈被《闹五更》逗得越加开心，笑个不停。莹儿心里却淤了泪，渐渐地，泪涌到眼里了。她背过身子，悄悄地抹了。

听了这《闹五更》，心头的喜悦没了。那心思儿，一被勾起，就汹涌成浪了，竟鸦片烟瘾犯了似的想起灵官来。突地，想到自己和猛子的话题，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冤家，到时候，你再来踩门不？”她忽然对灵官产生了强烈的怨恨。是怨他出去呢，还是怨别的？不知道。但想到日后再一次的踩门对灵官造成的伤害，她快意地笑了。

4

这喜庆气氛一直延续到次日。亲家们打开窗子说亮话，把猛子和莹儿的事摆上了议事日程。憨头已过百日。百天一过，礼上就说得过去了。人死后，最重要的七七一过，百日就是个坎儿。活着为人，死了为神。百日一过，憨头在阳世的一切都了了，成神了。

老顺老两口很是高兴，这一下，一石二鸟，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莹儿妈也很舒心，虽说她老和兰兰吵架，可心里，她还是承认兰兰不坏，另娶一个，也不一定能赶上她。再则，莹儿的后半生也有了依靠。这猛子，在她看来，比憨头要灵泛些，又是个童身娃儿，面子上也好看，就高高兴兴地走了。老顺给包了两只野兔子。

莹儿的心绪却很复杂。她既为摆脱了徐麻子的纠缠而轻松，又为嫁猛子而沉重。虽说理性告诉她：这样最好。嫁灵官，是没影子的事，可自己又不能不嫁。与其嫁别人，离开灵官的家，不如嫁猛子，继续当灵官的嫂子。但心头，却总是为自己浮萍一样无法自主的命运而沉重。妈妈一离去，也没必要强作欢笑，复又闷闷不乐了。

月儿便来陪她。

月儿几乎把莹儿知道的花儿令都学会了，欠的是火候和不可缺少的那份质朴。有了这质朴的心，才能唱出花儿应有的原汤原汁。任何矫情都会叫花儿变味。变了味的花儿，也许叫“歌儿”。或者，称啥也成，但不是花儿。

花儿是啥？“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死就这么个唱法。”这就是花儿。唱花儿，必须对人生有特殊的感悟。否则，口一张发出的，是干巴巴的乐音，而不是曳血带泪的花儿。花儿里有笑，是含泪的笑。花儿里有泪，是带笑的泪。这里，只有心灵的体悟，而无需语言的诠释。带上了理性色彩，就不是花儿。

对这些，月儿似懂非懂。

于是，莹儿便唱起来了。心里有浓浓的相思，口一张，便自然流出了——

一对儿鸽子飞起了，

崖根里它吃了水了；

明明白白地糊涂了，

眼睛里活见了你了。

大河沿上的牛吃水，

眼看着四山里雨来；

睡梦里梦见尕哥哥，

又说又笑地醒来。

莹儿如泣如诉地唱着。爱流泪的她，这回没流泪。她把泪都变成花儿了。倒是月儿流泪了。她仿佛明白了花儿。这花儿，没有大喊大叫的寻死寻活，流出的，只是一种淡淡的相思，一种雾一样淡烟一样朦胧的相思，诉说着明白时的糊涂，清醒时的恍惚，梦中的惊喜……它隐去了相思带来的惨痛和失落，没有爱呀恨呀，死呀活呀，但有哪部世界名著，能写出如此真切的相思呢？

唱完许久，月儿还浸在那旋律里。她仿佛读懂了莹儿的心，她想问，莹儿却又眯了眼，沉浸在另一种旋律里了。她的眼里涌出了泪，声音激烈而绝望——

白纸上写一颗黑字来，

黄表上拓着个印来，

有钱了带一个笑脸来，

没钱了挂一匹布来，

有心了看一回尕妹来，

没心了辞一回路来，

活着了捎一封书信来，

死了着托一个梦来……

莹儿再也唱不下去了，伏在床上，嚎啕大哭。望着痛哭的莹儿，月儿想劝，却忍不住流泪了，索性也伏在莹儿肩上，哭了。

一种奇怪的直感袭向痛哭后的莹儿：那事儿，怕不会那么简单。

第十一章

青土坡里的白蚂蚱，蹬嘎蹬嘎地蹦哩。

1

兰兰在打七，就是在七天里啥都不想，啥都不干，万缘放下，一心念金刚亥母心咒。

唐卡上金刚亥母踩着莲花日月，拿着法器。那些图案，都是象征，比如，莲花象征清静无染，月轮象征慈悲，日轮象征智慧……但万千象征，说到底，都离不开那个“善”字。兰兰自心里有了善，心里的花球也远了。因为那种接触，不符合善的原则。所有的鲜活追忆，都成昏黄的暗晕了。

金刚亥母洞不大，一次打七，只能盛七八个人。期间，不能外出(除了大小便)，不能进人(除了送饭的)，不能说话(除了开示的)，不能偷懒……总之，有好多“不能”，叫禁忌。

和兰兰一同打七的，是月儿妈、王秃子、会兰子、凤香、花球、黑皮子老道等。花球本不想受苦，但听说兰兰也参加，就替换了他妈。黑皮子老道是带经的。他声音浑厚，一念，嗡嗡响。由他带经，谁也服。

打七，一天打四座。每座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下座后可以走动，边走，边诵心咒，但不能说话。吃饭一茬换一茬，睡觉也一茬换一茬。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

七天里，金刚亥母的心咒是断不得的。

村里人在金刚亥母洞里打了地铺，还放了凳子。能盘腿的，坐地铺上，不能盘腿的，坐凳子。除了吃饭睡觉外，或闭了眼，或睁了眼，或大声，或小声，把那心咒串成珠儿，串上七天。

就这样。

2

兰兰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周身沐浴着圣光。那看似寻常的心咒，诵来，竟荡到灵魂深处了，一晕一晕，像温馨的海水冲刷礁石一样，清洗着兰兰的心。往昔的一切都化了，烦恼呀，痛苦呀，甚至期盼呀，都散了，不留一点儿痕迹。那散了的，还有心，还有身子，还有那个叫兰兰的概念。时不时地，就只有空灵了。有时，空灵也散了。

黑皮子老道很会带经。他的声音柔和，浑厚，随木鱼声一字字迸出。这所谓的经，就是那心咒。但就是这寻常的十几个字，伴了木鱼，伴了馨儿，伴了檀香，伴了一脸的肃穆和一心的虔诚，就成了一泓温暖的甘露，荡呀荡的，就荡化了身，荡化了心，把一个沉重的“我”消融到奇妙的韵律中了。

兰兰的生命需要这韵律。在心里盛满了苦难，盛满了泪水，淹没了希望的时候，这韵律，便该在灵魂里响了。兰兰不管它是佛还是仙，只将它当成那个“善”字。真主也罢，上帝也罢，梵天也罢，佛陀也罢，想来都逃不过这个字去。

在“善”字的洗涤下，心中的苦没了，恨消了。一种特殊的情绪渐渐滋生。这情绪，像黄昏落日的余晖，一洒上万物，世界便成另一种样儿了：有了一份宁静，有了一份超然，有了一份慈悲，有了一份豁达……这许多个“一份”，便构成了一份觉悟。这，便是打七的目的。

这许多份“量变”引起的“质变”，便是修炼的终极目的：或以宁静而求智慧，或以虔诚向往净土，或以超然逍遥于世，或以慈悲利益众生，或以觉悟达到涅槃。是为正修。

若其形虽同，而其目的，却发生异化，以利众之名而行私利之实者，便成邪法。

正邪之别，仅在一心。

3

入关不久，打七者都露出了本来面目。

凤香们是图红火的。按凉州人的话说，是“热闹处卖母猪肉”的，却想不到这红火不那么好瞧。新鲜劲儿一过，乏味和疲惫随之袭来，呵欠连连，便迷瞪过去，梦起了周公。会兰子显得很虔诚。她是死了心要修炼，却由不了身体。平素里，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这只睡四个小时的打七，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显出一脸的恼苦，时不时打个呵欠，再狠狠地喊几声咒。本意是想驱瞌睡，谁料却像吵架了。

花球也很失望。他之所以来打七，纯属是为兰兰而来。花球想，一群男女整日整夜在一块儿，总该发生些故事的。他既怕兰兰和别人发生故事，又希望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没想到，进入关房后，竟是如此之苦。除了瞌睡，他腿疼，腰疼，浑身的骨节都错了位似的难受。更叫他失望的是，兰兰竟然是眼观鼻，鼻观心，虔诚修炼，面若圣女，望都不望他一下。这倒不怕。若没别人，他自会有手段鲜活了她。可苦就苦在时时睁着几双眼睛，连睡觉也得轮换。为保证咒声不断，就是在轮换睡觉时，同时诵咒的，也不能少于三人。这一来，他连个打飞眼的机会也没了。

王秃子口中虽念念有词，但那双贼嘎嘎的眼睛却忽而瞅这个，忽而扫那个。那神形，不像来修炼，纯属是监督这几个狗男女来了。

王秃子很能坐。除了吃饭睡觉，他一直盘坐在墙角里，时而一脸阴沉，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阴笑，时而作恍然大悟状，把花球们弄得很不自在。

兰兰不掺一点假地诵咒，跟她干农活一样。一天过去，她的嗓子就哑了。那呵气似的诵咒声，也是实打实地不掺水分。她把做啥都当成种地一样，从不干“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的事儿。

黑皮子老道有坐静基础。平素里，祭个神呀，发个丧呀，捉个鬼呀，向来是以有功夫的人自居的。自不会在村里人面前塌了架子，坐得似模似样，诵得也似模似样。

黑皮子老道是真心服那金刚上师才皈依的。他亲眼见过上师的神通。他是想长功夫，想学两手，才皈依了佛门。

4

两天后，黑皮子老道叫月儿妈带经。

月儿妈的瞌睡马上没了。她要强了一辈子，却没要强出个眉眼。当姑娘时，她比花儿还俊。原指望，嫁个当大官的，或是挣大钱的，最不济，也要嫁个城里的英俊少年。谁想，却嫁了个月儿爹。那月儿爹，表面温顺，不像个奓毛人，可一遇个女人就奓毛了。那桃花运，是惊人的好。原指望，叫白狗们念个书，成个气候，谁知都不是走正路的货，一见书便一脸蠢相，干起邪事倒浑身机灵，又绝了她的望。幸好，月儿出脱得人模人样，也爱念书，虽没考上学，但女儿的命全在一嫁，倒也叫她添了些希望。不过，一想自己的一生却又心虚。……啥都说不准。天底下，啥怪事儿都有。那瞎仙不是唱吗？“原指望上朝堂，当娘娘，谁料想进了烟花院。”所以，仍是心虚。她一辈子没露过脸，憋了一肚子气，娶了儿媳，就和她们比个高呀，见个低呀，时时压她们一头。谁料想一分家，各搅各的勺子，各过各的日子，你想再压，也没了理由，心里更是憋气。

这带经，虽也不是个太露脸的事，却总是打七者暂时的头儿，就扯了嗓门，狠劲地带。她有口无心，硬生生把老道带出的纯正咒声带拐了音。

王秃子笑出声来。

老道纠正了几次，月儿妈也着急地想纯正，但嘴却忘情地拐了音。老道只好叫兰兰带经。月儿妈便讪讪地笑了，阴阴地望兰兰。

咒为心声。兰兰的心宁静，那咒音，马上就纯正了。兰兰音色好，有种金属似的余音，一放声，脆生生袅袅。黑皮子老道又着意用浑厚的男低音共振着配合。不多时，多人就融成一个旋律了。那旋律荡呀荡的，荡了杂念，荡了睡眠，荡了打七的房，把一切都荡没了。

渐渐地，兰兰宁静到了极致。那咒声，反倒嘈杂了。口就随了宁静的心，一声低似一声。后来，只剩下心在诵。后来，诵也没了，心也没了，啥也没了。

许久。

等下座的馨儿响起时，他们才吃惊地发现，这刹那的静，竟过去了两个小时。

5

第三天早晨，王秃子忽然不辞而别。

他实在忍受不了在他眼里纯属扯淡的勾当了。他眼里，老道的故作高深莫名其妙，兰兰的虔诚莫名其妙，月儿妈酸溜溜盯兰兰的眼神莫名其妙……总之，一切都莫名其妙。

他是看在了神婆保过娃儿的份上来打七的。他想，来世还远着呢。近的是女人的病、娃子的裤子，还有叫乡上催了几十次的计划生育罚款。就算真有末日，真有瘟疫，他也不怕。世上人多，他们叫瘟了，王秃子也情愿叫瘟。犯不着在这里受罪。更何况，他根本不信月儿妈拐了音的心咒能把他送上佛国，也不信蓝汪汪飘几朵白糊糊云的天上能住人。要不是看神婆面子，他连洞门也不进的。……结果，哟，看了许多景致。想不到，耳鬓厮磨了多年的邻居还一人一副嘴脸呢。

在那个墙角里，王秃子冷眼观了两天，啥怪相也见了，啥嘴脸也瞅了，啥声音也听了，啥世面也经了……谅他们，再也弄不出新花样了。再说，腿也疼得要断，眼皮儿也硬往一块儿合，就想溜出去，搂了病婆姨，美美地睡一觉。婆姨再病，总是婆姨，总比这儿看洋相活受罪强，就溜了出去。本想给神婆打个招呼，又怕那老妖耍泼，就偷偷溜出了金刚亥母洞。

神婆正从外面进来，一见大惊：“你咋……”

“女人病咧!女人病咧!”不等神婆说啥，就一溜烟不见影儿了。

这下，祸惹大了。

这打七，等于闭关。按规矩，能死在里面，不能中途退出。打七，为的是消业。在六道轮回的苦海里，人忽而是张三，忽而是李四，忽而是老虎，忽而是毒蛇……千世万世的，造了许多业。这业就像是毒，积在心里身里，时候一到，就会算个总账：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插了翅膀，也躲不过那个报去。所以，修行先得消业，消业必须受苦。打七是最好的消业方法，腿疼呀，腰疼呀，乏困呀……都在消业。打七最忌讳的，是有人中途退出。谁若提前退出，他的业呀，罪呀，就一股脑儿泼在其他人身上了。王秃子还不知道这呢，若知道，他怕是连牙都笑掉了。

更糟糕的是，那关房门上贴满了符帖。你上厕所外出，因口诵咒，心不外驰，倒也无妨，而一中途退出，那符织就的保护网就开洞儿了。候在门外的魔们，就趁机进来，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你“道高一尺”，他“魔高一丈”。弄不好，你便“走火入魔”了。

黑皮子老道如临大敌，一脸紧张。他左手掐雷印，右手捏剑诀，一脸降妖伏魔的愤怒相，口中边咕噜着降魔的心咒，边把那黑豆撒打开来，噼啪直响。据说，这便是“撒豆成兵”的法术。肉眼凡胎看来，那只是乱滚的豆子，而在神魔鬼怪眼里，便是天兵天将了。接着，他不顾禁忌，讲了“人去业留”的说法，以警诫留下的人，叫他们不能再中途退出，免得害了别人。谁知，话没落，月儿妈第一个叫了：“这么说，他秃子的罪，要叫我们受了？”

凤香说：“就是，真便宜他。”花球说：“把他抓了来。”会兰子说：“那我也出去，把业留下。”已有五人犯禁语戒了。

黑皮子老道黑了脸，冷冷地说：“你们嚷啥？秃子只是留下了业。他带去的，是啥，知道不？”

“啥？”几个女人问。

“以后就知道了。”黑皮子老道高深莫测地笑了。

既如此，人们心里的疙瘩才化了。对老道的能为，打七者都知道。祭神，他是主祭人；发丧，他是高功道人。梦表时伏在供桌上，一脸焦黄，真像死了。都说，那时，老道的元神已到天宫里送表去了，留在人间的，只是个尸身子。梦完表回来，元神入了体。那黄皮子死人，才又成黑皮子老道了。都那么说。据说，他的元神进过金刚亥母的舍利塔，叫护法神打了一巴掌，胸脯上黑黑的一块。谁都见过那块青印。虽说是败在护法神的手下，但老道元神外游的事，还是传遍凉州了。现在，他虽没说出王秃子的破关会招来啥祸，但那笑，谁都知道是啥含意：“天机不可泄露”。

怀着对王秃子的痛恨，大家接着修炼。

6

看来，王秃子一破关，真招来了魔。

这一点，大家都感觉到了。首先是睡魔，思维呀，眼皮呀，都像浆住了。一不留神，眼皮就往一块儿合。花球趴在被子上打起呼噜。凤香成了吃食的鸡，头一下下前啄，嘴里的咒也停了，却强撑着不往地铺上躺。月儿妈倚了墙，一缕涎液从嘴角里垂下，伸缩成亮亮的一线。会兰子在地上来回走动，走走停停，走的时候，似乎醒着，停的时候分明睡着了。能站着睡觉，也是人家的能为。

兰兰也困了。但她采用了许多法儿，不使自己堕入梦里：一是双盘了腿。这一盘，两腿撕裂般疼。疼了好，一疼就不瞌睡了；二是跪，等身体习惯了双盘，麻木欲睡时，兰兰就取开双盘的腿。那一取，腿就折了似的，就又能清醒一阵了。她忽而起，忽而跪，忽而走动，忽而睁大眼睛，大声诵咒。兰兰的嗓门虽哑了，但声音更大了。她想，大不了，诵死在关房中。与其猪一样活，不如为觉悟生。

每座前，黑皮子老道都要左手掐雷印，右手捏剑诀，金刚怒目，降一阵魔。但那魔，终于没能降伏。

另一个有魔的标志，是有人又生异心了。

因兰兰取代了月儿妈的带经，招致了她的忌妒。她把那比老男人还要老的嗓门扯长，怪声怪气地诵咒，而且顽强地拐了音。不一会儿，人们便不知不觉地随了她念，反倒模糊了本来的咒音。月儿妈边诵，边怪怪地望兰兰，兰兰知道，她开始较劲儿了。

最叫兰兰担忧的，却是会兰子。她有着盲目的虔诚心，精神又十分敏感。这类女人，很容易变成神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境界里，诵咒时，一脸虔诚，饱含深情，泪流满面，情不能抑。仿佛金刚亥母是她死去的老娘，而她则是个哭灵的孝女。时不时地，她就要站起来磕大头，磕一阵，就浑身哆嗦，抖出一脸幸福的红晕，却又忽然嚎啕大哭。

会兰子第一次哭时，谁都吓坏了，便停了诵咒，一下下掐她人中。黑皮子老道摆摆手，说：“不要紧，自发功。”大家才知道，这也是“功”。月儿妈于是也想和她在这“功”上较劲，便也立起，一脸虔诚，只是无泪。后来倒是抖了，脸上却无幸福的红晕，反倒抖出牛喘来。她倒在炕上，哎哟几声，没有再试。

会兰子除了抖，除了哭，还时不时怪叫。兰兰很反感，恶狠狠说：“请你自重点。这是道场，不是驴马市场。”

会兰子便臊红了脸，痴坐一阵，再也没发过“功”。

7

那魔，终究发作了。

一夜，被月儿妈们替下来休息的兰兰死活没睡意。她分明瞌睡到极点了，却奇怪地没睡意。忽然，咒音停了，月儿妈怪怪地笑了，而后，会兰子也笑。兰兰半睁了眼，见两人正咬了耳朵嘀咕。跟她们一拨的凤香已睡成死猪了。月儿妈说：“我不信，我治不了一个黄毛丫头。老娘活了多半辈子，还没叫个黄毛丫头辱臊过呢。你带得好，老娘就搅。”会兰子说：“哎呀，她说我时的那个凶呀，活活一个母老虎。我还没见过那么狠毒的呢。以前，我还以为兰丫头文静呢。”月儿妈说：“文静个啥呀？贞节烈女的王宝钏，胡萝卜背了几背筐。那骚鸟，小小儿就不是个好货，跟花球勾勾搭搭。到婆家，也不安生。听说，和队里的小伙子有一腿，叫人家撵出来了。……反正，这七，我是不想打了，我要捣他个乱。我忍不下这口气。”

兰兰听得头皮都发麻了。没想到，自己眼里神圣的修炼，她们却这般儿戏。那咒声绝不能停，但她们早停了。更想不到的是，月儿妈竟对自己恨到这地步了。既然这样，你们为啥不在自家的大书房炕上睡大头觉，到这里受啥罪？

又听得月儿妈说：“明天，我就叫花球和她挨了睡。等他们一那个，我们就一顿棒子打出去，叫她脸面扫地，看你还牛个啥？”会兰子说：“人家也不一定那个。”月儿妈说：“咋不那个？棉花见了火，还能不着？”会兰子说：“反正，花球的眼睛可贼勾勾的。她不那个，花球也要那个。”月儿妈说：“管她那个不那个。我们说他们那个了，他们就那个了。谁还去摸他们究竟那个来没？”会兰子说：“这样，有些太那个了。人家，可是在娘家门上哩。”月儿妈说：“谁叫她那么狠毒来？瞪我的那一眼，我死了也忘不掉。”

兰兰出了一身冷汗。她和花球老道们一班，一换班，也不管挨了谁，倒下就扯呼噜。要是叫人家辱臊一顿，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很奇怪，自己不就是带了回经吗？对会兰子的那声吼，也是为了大家的修炼呀，竟惹得她们痛恨如斯。兰兰感叹道，连修行者都如此，何况那些俗人。

正吃惊呢，两人叽咕了好一阵，到了叫兰兰这拨人的时候了。月儿妈过来，在兰兰脸上轻轻拍几下，亲热地叫：“起呀，妖狼吃的。睡得尻子里都没脉了，能修个啥？”

兰兰虽吃惊她的态度，但还是很响地打个呵欠，咕噜一声：“瞌睡死了。”

8

次夜，困极的兰兰才下座，便堕入梦乡。她在天空里飞，想上天就上天，想入地就入地，那份逍遥，是醒着时没有的。忽然，一双手将她拉回地面。她一惊灵，醒了。胸膛上竟真的有双手，正在动作呢。那手柔软绵长，动作也细腻，她觉出是花球。当姑娘时，一跟他相约，他就这样黏她。一种熟悉的感觉立马扑来，淹了心。潮热腾地涨满身子。正想回应呢，却忽然记起正在打七。天呀，她打个哆嗦，推开那手，悄声说：“你干啥？正打七呢。”花球很粗地喘着气，说：“别怕，他们都睡了。”兰兰这才发现，咒声早断了。没想到，在自己眼里神圣的修炼，别人竟视同儿戏。她想：你们想睡觉，为啥不到大书房炕上去？到这里来做啥？她的心倏地灰了。

那手却仍在摸索，兰兰恼了，狠狠地揪它一下。要不是身旁有人，她会扯下脸皮，狠狠说他几句。真是的，这是啥地方呀，你以为是大沙河里呀，也不怕护法神惩罚你？

忽觉几人压了来，把她和花球压在一起。听得月儿妈说：“绑了绑了。这对狗男女，到关房里鬼混来了。”兰兰就想起昨夜听见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她想解释，却不知说啥好。

“叫他们穿上衣服。”月儿妈说。

兰兰想，她没脱衣服啊。

听得会兰子应：“现在穿上了。”

兰兰这才明白他们在演戏。花球挣扎几下，骂：“老子又没干啥，你压我干啥？放开。”

灯亮了，几双黑眼睛扑了来。兰兰啐道：“羞先人哩。昨夜里你们喧的，我都听到了。”会兰子红脸了，扭过头去。月儿妈却说：“听见啥？老娘说啥了？路不平，众人铲呢。你在亥母洞里鬼混，还不叫老娘说？”花球啐道：“老骚货，你白嚼啥？我们干啥了？”月儿妈说：“干了啥，你自己知道。打!打出关房。”她望着会兰子。会兰子却倏地垂了头。月儿妈虚张声势地叫了几声，便讪讪地寂了。

花球冷笑道：“就你们这号修行人呀？呸!”月儿妈脸红了，却冷笑道：“你好得很？咋在关房里干那驴事？”花球黑了脸，上前，冷不防，扇过一个耳光。月儿妈狼嚎一声，扑天抢地起来。黑皮子老道顿足道：“天的爷爷，这是关房呀。”

月儿妈边哭边叫：“他们在关房里干驴事，我一说，他就打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老娘这辈子还没叫人动过一指头呢。老娘也有墙头高的儿子哩，谁没长手呀。”她边扯哭声，边拧鼻涕，出了关房。

黑皮子老道拧眉顿足，却没阻挡。

凤香煞白了脸，推花球一把：“你快跑，那白狗，可是混蛋一个，他一来，天翻地覆哩。”花球脖子一梗，说：“我也是长毛出血的，头打烂了拿草腰子箍。谁怕他？”他虽嘴硬，却仍是出了关房。

兰兰知道，这一闹，真臭名远扬了，心却木了。几年间，经了太多的事，心上包了层茧，好名坏名，也懒得在乎了。但想到打七不圆满，坏了缘起，心就突地悲了，想：我的命咋这样苦，连个七也打不圆满。她虽懊恼，但还是坚持着做完会供，才回了家。

兰兰一进家门，妈就告诉她，村里翻天了，都在说她和花球的“驴事”。兰兰略一解释，妈就恼了：“我去找这老妖婆，这还算人吗？”兰兰淡淡地一笑：“算了，嘴长在人家身上，咋说咋说去。”却担忧花球：白狗混蛋一个，花球揍了她妈，他怎会善罢甘休？

正忐忑呢，不想，花球媳妇却闹上门来了。她披头散发，一脸血污，拽着一路哭声，到了庄门上，也不管有人没人，先褪下裤子，撒了泡尿——凉州人眼里，这是最大的辱臊了。老顺气绿了脸，庄门是财门，最忌阴人脏物。正懊恼哩，女人已上了沙枣树，她取根绳子，绾个扣子，一端系树上，一端套脖子上，往下一跳，立马就翻起了白眼。老顺急了，抱起女人身子，一刀割断绳子。哪知，那女人缓过气来后，冷不防从怀里掏出螺丝刀，插进自家喉咙。她插得很深，又乱搅了一气。看得出，她是真不想活了。老顺们忙将她送进医院，折腾了几天，她的命虽保下了，脖子却歪了。

老见那歪脖子女人阴阴地望老顺家庄门，兰兰心里直发毛。

她想，脸丢到娘家门上了，还有个啥活头？

第十二章

黄丝扣结下的撒渔网，网不到清水的浪上。

1

安抚了花球媳妇后，孟八爷进了老顺家，想劝兰兰回心。他红口白牙，答应了莹儿妈，就得兑现。老顺也希望丫头能回婆家。花球女人那一闹，老顺又是破财，又是丢人，身心疲惫到极点了。丫头要是再待下去，不定还会闹出事来。他认定啥都是原配好。男人“休前妻，没饭吃”。女人更糟糕，要是挑三拣四，挑花了眼，准没好果子吃。老先人就说：“瓜里头挑瓜，临完了挑个苦瓜。”所以，他对孟八爷说：“你好好劝劝她。你那嘴，死人也能说得夹不住屁。……就是，跳弹啥哩？咬了牙，三忍两忍，一辈子就了活了。”

兰兰却木着脸，一副任你剐杀的模样。孟八爷忽然没了底气。

猛子妈明白兰兰的心。作为过来人，她太了解丫头了。若不是涉及到憨头，她不会叫丫头嫁白福。若不是又涉及到猛子，她会嘴上使上三吨力气，叫丫头离婚。但现在，看丫头吧。

兰兰脸上带着修行人特有的淡然，先开口了：“我知道，白福干活厉害，是个庄稼好手；我知道，赌博和打女人不是啥大毛病；我知道，啥都是原配好，头餐面好吃；我知道，活上一天是两半日子，眼一眨，一辈子就过去了。”她问孟八爷：“你有没新鲜些的？”

孟八爷出乎意料地张开了口，说不出话。

兰兰望一眼妈，淡淡地说：“你们当娘老子的，除了拿丫头换，再没个别的本事娶媳妇？”说完，一语不发，出了书房。

孟八爷望望老顺，说：“没戏了。”老顺这才明白：兰兰真铁心了。他们忙活了多日的事儿，叫兰兰几句话，就搅黄了，猛子妈一急，又流泪了。

静一阵，孟八爷发话了：“丫头说的，也有道理。猛子又不是没人嫁。丫头给哥哥换了，又给兄弟换。想想，也不是回事儿。那钱，总能生发。”妈抽泣道：“不是钱的事儿。”

“她是舍不得叫媳妇子去哩。”老顺叹息道。

“人家也不想去……这么好的家，哪里去找？”妈抹去泪，“不过，咋说呢？只要人家双方愿意，钢刀也砍不断哩。”

孟八爷明白她的话：兰兰不过去，由了她去。只要猛子和莹儿两人愿意，莹儿妈也没法。……这想法，不是没道理。大官也管不住女儿嫁穷汉。秦腔里有好多这种事。娘老子嫌贫爱富，姑娘却私订终身。问题是，人家，那是有爱……那个情的。猛子那愣头，会不会盘弄女人的心？不过，这事儿上，也是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有些灵丝丝的女儿心，偏叫愣头钓了去……就说：“这话，倒也是的。”

老顺望望老伴，望望孟八爷，一脸惘然，却听得老伴又说：“要不，先叫他们圆了房再说。生米做成熟饭。”老顺这才明白了老伴肚里的牛黄。“呸!吃屎哩。人家一个寡妇，你欺着叫人家死哩？我还以为你能迸出个啥好屁。”老顺耸着鼻头，望老伴，像望一堆狗屎。

老伴涨红了脸，撒泼似的道：“你有啥好屁？放一下，我听听。”

孟八爷笑着劝一阵，对老顺说：“她说的，怕是最好的法儿呢。”“好啥？缺德哩。”“缺啥德？霸王硬上弓了，当然缺德。两厢情愿了，不就是好事吗？感情这东西，虽说抓不住摸不着，可没它不行。没感情硬来了，就成强奸了，就犯罪了，碰到风头上，乓，一颗铁大豆，把本也赔了。有感情了，多坏的事也是好事。明明是个见不了人的丑事儿，也成风流韵事，成交桃花运了。这事儿，没边没啥的。那界限，就是感情。要是猛子和媳妇子有了感情，她‘老插花’拿个铡刀，也砍不断。硬砍，我们还告她干涉婚姻自由哩。白福和兰兰，没感情，你硬捆，也犯法哩。就这样……这法儿，也不妨试试。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似海深。要不了几天，再没感情的，也拉不开了。”

老顺这才不说话了，但一想莹儿妈，心中总是歉疚。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总是内疚。

2

妈瞅个空儿，把莹儿答应招小叔子的事，告诉了猛子。猛子却一脸漠然。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又觉得是别人的。怪。

妈乐滋滋地说：“这事儿，谁都没意见。莹儿妈也同意，就这样定了。”

猛子这才认真了妈的话。说实话，对莹儿，猛子只把她当成嫂子。莹儿对他的吸引力，远没双福女人强烈。猛子喜欢野些的，露些的，浪些的，胖些的。这些，莹儿都没有。莹儿清秀，清秀就显得单薄，缺了双福女人的那种跳突突的性感；莹儿含蓄，含蓄了就呆板，没有那种叫人心里直晃势的浪劲；莹儿清凌得像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了，形象就因之虚了，少了那种实在的强烈的诱惑。他只喜欢女人身上有一骨碌一骨碌的肉。一笑，那肉浪浪地跳。搂到怀里，那肉便浪浪地乱滚。最好，再急里骨碌地跳弹，再由他降伏后浪叫一阵。对，就是这种。

莹儿却不是。

但很快，猛子还是动心了。他知道，当个贼女人——也就是城里人说的情人——浪些的好；当个女人——也就是老婆，还是莹儿合适；但也不好明里说啥，只说：“急啥？我还小呢。”

妈破口笑了，啥也没说，但猛子觉得她说了好多话。想当初，他被双福捉了奸，爹打他，他一句话就差点把爹噎死：“有本事，你给我娶啊，打老子，算啥本事？”现在，爹妈要给他娶，他却说：“还小呢。”一想，连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就搓搓脑袋，笑了。

妈笑道：“这事儿，就定了。你可别给我翘羊头，我按下这头，那头却起了。”就出去了。

妈一把话挑明，猛子就想见莹儿了。他想看看这个将要做他媳妇的，变成啥样儿了。可莹儿却窝在小屋里，连个面也不闪，时不时地，听到她逗娃儿的声音。那声音水性十足，温柔到了极致，竟在土牛木马似的猛子心中也温柔出一种旋律了。刹那间，他浑身燥热，出了门，进了北书房。

兰兰已把北书房改造成佛堂了：窗上，蒙块黄布；墙上，挂块红布，里面供着佛像。条桌上，献着枣儿、花糖和几个软儿梨，燃着香，点了清油灯。兰兰正在桌前的蒲团上捻一串珠儿，捻一个，嘴动一下。那架势，叫猛子感到好笑，就打趣道：“哟，女神仙。”见兰兰不接茬，理也不理，便觉得没趣，退了出来。

猛子出了庄门，随性走去。忽听得一阵花儿，循声望去，见月儿正在沙丘上练唱。月儿练得很投入，把个颤音练了又练。听一阵，猛子就烦了，笑道：“成了成了，羊都吓惊了，还以为狼来了呢。”月儿见是猛子，鲜活了脸。猛子喜欢月儿的笑。月儿的笑很灿烂，是一览无余的灿烂，是雨后晴空似的灿烂，是少女独有的灿烂。猛子接触过的那些女人，缺的，就是这灿烂。他忽然有点“爱”月儿了。这一“爱”，心奇怪地晃势了。心一晃势，就想到自己和莹儿的事来，想：还是“姑娘”好呀。

月儿问猛子：“你妈给你说过个事儿没？”“啥事？”猛子装糊涂，但明白她已知道那事了。

“好事。”月儿又笑了，笑一阵，却眯了眼，望远处。好一阵，才叹口气：“可惜了。”

“啥可惜？”猛子的心又晃势了一下。月儿痴痴地皱了眉，说：“女人，命咋这样苦？”

月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望一阵，却将视线转到了远处。开始，她的眸子里只是茫然，渐渐有了潮气，渐渐又凝了几滴泪。她忽然唱了——

黑了黑了实黑了，

麻荫凉掩过个路了；

眼看阿哥走远了，

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黑烟的大锅里烙馍馍，

蓝烟把庄子儿罩了；

杜鹃儿啼来血水儿淌，

不死就这么叫了。

不信摘不下星星来，

不信揪不下月来；

不信喊不回春风儿，

不信叫不出血来。

唱不了几句，月儿就一脸泪光。那花儿，也成哭诉了。

猛子发现，这“姑娘”，咋疯疯癫癫的？忽而笑，忽而哭的，莫名其妙。

“还是莹儿好呀。”他想。

3

听到猛子的声音，莹儿像听到鸡叫一样，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而已。那份淡漠，连自己也吃惊。虽说她答应了嫁，但嫁就嫁吧。女人生来，就是嫁人的。嫁谁也是嫁。两嫁相较，能嫁个好一点的，也就算好命了。既然谁都觉得自己应该嫁猛子，那就嫁。守寡，在别人眼里，反成怪物了。先前，女人不守寡是怪物。现在，守寡倒成了怪物。反正，女人稍不注意，就成怪物。那就平顺些活吧。守着个盼头，总比没盼头好。

现在，莹儿又多了个盼头。一见娃儿，莹儿心里就溢出一股奇妙的感情。这感情，竟和跟灵官接触时相似。她吃惊了。说不清她是把对灵官的爱嫁接到孩子身上呢，还是她当初就将灵官当成了孩子？或者，女人对男人的爱，本来就掺和着母爱呢？莹儿说不清。那感觉，倒也不因说不清而淡了，反倒温水似的荡开来，荡呀，荡呀，就荡满身心了。

吃晚饭时，莹儿发现，猛子怪怪地望她，让她很不舒服。她倒是希望他和以前那样，望她跟望兰兰一样。现在，那眼神怪怪的。莹儿很不舒服。

洗了锅，喂了猪，莹儿懒得看泡沫电视剧，就进了小屋，反扣了门。逗娃儿玩一阵，乱想一阵，又为月儿备一阵课，想想下次该教的那些花儿令，就脱衣睡了。娃儿的皮肤很嫩，搂在胸前，莹儿感到了一种母亲才有的温馨，渐渐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莹儿觉得有个东西在捣自己。她一下子惊醒了。手一摸，觉出是个木棍。从一端光滑的质感上可以断定，这是她常使的那个榔头把。窗子上本来有玻璃，后来，不小心弄碎了玻璃，就糊上牛皮纸遮风。那榔头把弄破了牛皮纸，探进来，伸伸缩缩，一下下在被儿上捣。

幸好娃儿挨窗睡了，不然，棍儿在嫩脸上捣一下，怕是个青印呢。

“谁？”她问。

木棍儿停止了动作。莹儿明白，是猛子，别人做不出这事。

“我。”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果然是他。

莹儿的身子一下子发紧了。她很紧张，传出去，丢人哩。这挨刀货，咋能干这号事儿？她大着胆子问：“啥事？”许久，才听到猛子压低了的声音：“有个事儿，急事。”

莹儿当然明白他说的“事儿”是啥，心奇怪地放松了。她捉了棍儿，慢慢往外推，说：“有啥事，明天说。”她很想狠狠说两句，又怕对方难堪。

“我可翻窗子哩……我可从门头窗里进哩。”那声音颤抖着，变了味儿。

门头窗没安钢筋，进个人没问题。莹儿的心怦怦地跳了，很害怕，却又奇怪地觉出了婆婆隐在夜里窥视的眼睛。这一想，心又静了。“你进，我可喊了。”她说。

“别。那事儿，你不是也点头了吗？”

莹儿皱皱眉头。这时，她才奇怪地厌恶起那事儿来。那事儿就是为了这“事儿”。莹儿厌恶心大盛。她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还是，憨头，女人。欺，负，寡，妇，算，啥，东，西!”

木棍凝了一阵，慢慢抽回了。静了许久。

莹儿“看”到了猛子那尴尬至极的脸，心又软了，缓了语气说：“馍馍不吃，在盘儿里放着哩。”这话的含意是，我迟早是你的人，急啥？

一阵窸窣，进了西书房。

莹儿大惊，这愣头，和爹妈睡一屋，竟敢摸来干这事？

4

猛子颠手颠脚地摸上炕，觉得自己要羞死了。第一回叫女人拒绝，令他无地自容。想到憨头，他羞得恨不得用刀捅几下胸膛。

憨头消失之后，猛子的羞愧淡了，但仍不理解，那算啥欺负？从双福女人身上，他知道，女人渴望男人……世上，竟有拒绝男人的女人？

他想不通。

满以为，那榔头把一捣，得到的，是惊喜的迎合。那门，会倏地大开，扑出两坨软软的肉来。谁料，热屁股溻到冷炕上，还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通。

羞死了。

猛子屏息，听听屋里动静。爹是睡死了的，那呼噜，响几十年了，丢进火里也得三分钟才能烧断。妈没声音。猛子记得，他忍着乱蹦的心下了炕，摸出门时，妈是有声音的，是一种轻微的咝咝声。在呼噜声和咝咝声的鼓动下，他才敢大了胆子，赤了脚，到小屋门口，推了几下，推不开，才取了榔头。

现在，妈的咝咝声没了。莫非，她醒了？一想妈醒了，猛子又觉得脸上着火了，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狱的油锅里变成白沫。真羞死哩。

也许，妈一直就没睡。夜里，电视上有个当娘的不同意女儿嫁个工人。妈说：“那娃子，傻瓜一个。生米煮成熟饭，还能由了那老妖？”爹却臭了一句：“谁都养儿女哩。你的姑娘叫人拐了，你咋样？”记得，妈怪怪地望了自己一眼。

但猛子溜出去拿榔头，不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而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镜头：莹儿坐月子时，为怕受风，不敢外出，就在院里圈个席子，倒些灰，叫她撒尿。席子上有个洞。一天早上，猛子从洞里看到了一个白屁股。……今夜，一睡下，白屁股就奇怪地在脑中恍惚了。而且，这不是双福女人的，不是豁子婆姨的，明明安了莹儿那张清秀的脸。他一下子就着火了。

真没脸见人了，他想。一是没脸见莹儿。一个锅里搅勺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夜里的尴尬，白日咋面对？二是怕见妈。妈要是醒着，在黑里睁大了眼，瞅他出去，听到那些话，又见他灰溜溜归来。嘿，真羞死哩。

猛子咬牙切齿地恨自己，恨得牙花子都酸了。

5

次日，却一切照旧。莹儿一如既往地做家务。妈一如既往地忙里忙外。爹一如既往地托了鹰出去。他又逮了三只鹰，为挼它们，老顺忙了个驴死鞍子烂，常常是丢下红鹰，托起黄鹰，候的是青鹰，连肩膀架子都肿了，便老是喝神断鬼。这是他的老毛病，一干活，眼里就没好人，不是打丫头，就是骂娃子，或是专跟“老祸害”过不去，口舌不断。一辈子了。

倒是妈和兰兰有些异样。吃过早饭，妈到北书房里和兰兰嘀咕。忽听兰兰大声说：“我不说!这事儿，想想都脸红。你一个当娘的，咋说得出口？”妈边说：“不说就算了，歪啥哩？”出了屋，见猛子望她，妈一脸慌张。

猛子明白：妈知道夜里的事了，叫兰兰劝他“往好里学”。脸腾地发烧了，赶紧去抚弄架上的鹰，倒叫鹰狠狠啄了一下。“这骚毛。”猛子讪讪地骂。

这鹰的架势，叫他想到了莹儿的拒绝。连这毛虫也欺负自己了，还了得。他突然心绪大恶，去厨房里切块萝卜，戴了皮手套，上前捉了鹰。鹰尖利地叫着，扑打着翅膀啄他。因为有皮手套的保护，猛子由了它啄几下，将萝卜狠狠塞入鹰的口中，迫它咽到嗉里。要不了多久，鹰会很难受。那时，它就会可怜兮兮地咕咕叫。活该。谁叫你欺负老子？涝坝大了鳖也大了？人家喝神断鬼，是占着人家是爹。你是个啥？屌毛。猛子心里平顺了些。

惩治了鹰，出了庄门，却见花球来找他。到近前，花球悄声说：“嘿，娶个女人套了个罐，生个娃娃上了个绊。真是的。上回那娘们一闹，奶受了影响，娃儿吃不饱。爷爷叫生发个兔子，给娃儿催些奶。走，我和你捉一个去。”

“你得问爹，不然，又会把骂我个贼死。”

“问了……就是他叫我来的呀。他叫我带那个上过兔子的黄鹰。”

猛子这才信了。进庄门时，见莹儿提着猪食桶过来，见了他，也不望，径自向猪圈走去。猛子脸火一样烧了。

老顺的声音传来：“你去归去，腿可得利索些……”

“知道，知道。”老顺话没说完，就叫猛子截了，“玩鹰玩老了，还用你安顿？”他这是借这话题掩饰自己的窘态呢。说完，偷看一眼莹儿，却见她专注地看猪吃食。猪的嗵嗵声很响。猛子吐吐舌头。

花球看出了端倪，大声道：“莹儿，猛子可偷眼看你呢。小心人家夜里摸上你的炕。”莹儿不接茬。花球讨个没趣，推猛子一把。两人便进屋，取鹰，找了个兔子头，进了沙窝。

猛子托着鹰，一路踢柴棵，踢得尘灰乱飞。连踢了十几个，也没踢出个活物来。

“兔子不会藏这儿。这儿常来人，早惊跑了。”花球说。

“谁说的？哪儿都有。上回，我家后墙的芨芨墩就藏着一个，是个尕兔子，没经验。我正出来喂鹰，它出来了，嘿，正好，一送，就把鹰送身上了。兔子鬼，有时脚踩到它身上，它也不叫。去，折个长柴，赶一下。”

花球跑过去，扭断一根长柴，一下下扫那柴棵。忽然，草丛里蹿出一个灰丸，一眨眼，就到远处的沙丘上了。

“嘿，兔子。”花球大叫。

猛子手一抖，送出鹰。鹰翅划气声很响。一眨眼，鹰兔已在沙梁上扭一起了。沙窝里响起兔子凄厉的孩子似的惨叫。“嘿!嘿!”猛子蹿了上去。

鹰一爪刺进兔子腰里，另一爪插进兔子头部，尖喙啄得兔毛乱飞。猛子取出兔子头，递给鹰，鹰啄起兔头来。猛子趁机从鹰爪下换出兔子，装入帆布包，扔在沙坡上，说：“嘿，这家伙拳势好得很。爪子尽在要害上。”

出师顺利。两人兴致很高。花球用长柴继续扫荡。不多时，又赶出一只兔子。

这显然是只狡兔。逃命时，它不是一味亡命，而是时时留意箭一样逼近的鹰。待鹰爪将要插进它的脊背的瞬间，便倏然转身。鹰一下子蹿出老远。待它转过头来，兔子已变成一个灰点。

“嘿!嘿!”猛子大声地叫。

鹰又射了过去，再一次逼近野兔。

野兔忽然弹向空中。鹰又一次扑空。它一飞冲天。

“这个脓包。”猛子骂。

“哎哟，跳那么高。没见过兔子能跳那么高。”花球喘吁吁道。

鹰被激怒了，盘几圈，闪电似的扎下。很快，鹰黑丸般弹起，滚下沙坡，翅膀扑扇着，发出惨叫。兔子却溜下沙洼，消失了。

“糟了。”猛子叫。

到跟前，鹰已瑟缩成一团，惨叫着，全没了那雄视一切不可一世的神态。“蹬了。这鹰完了。”猛子脸色灰白，“爹不骂死我才怪呢。”他伸手在鹰嗉上一摸，手上一片血。

“几天就养好了。”花球安慰道。

“伤是养好了，可鹰完了。它再也不上兔子了。以后，见个死兔子都鬼了。你想，兔子那么大劲，上个沙坡，嗖嗖嗖的，叫它蹬一下，了得。再说，蹬的又是嗉子，那儿最受不得疼。”猛子唏哩着，抱起鹰，捋几下，又捋出一片血迹和几声惨叫。

“兔子。”花球叫道。

一只兔子在山坡上扭动着。这是从沙坡上的布包里跑出来的。它的腰折了，拖着后半截身子，拖出长长的血迹。

猛子抱着鹰，过去，手一抖，把鹰送到兔子身上。鹰却尖叫一声，逃难似的躲向一旁，瑟缩着。“瞧，完了。它再也不敢上兔子了。”猛子沮丧地说。

他捞过兔子，狠狠摔几下，说：“嘿，你的命倒大。”

6

果然，没等猛子说完，老顺就跳了起来：“你个吃屎货。你是干啥吃的？你为啥不撵？”“撵了。”猛子嘟囔道。“你为啥不喊？”“喊了。”“放屁。老子放了几十年鹰，叫兔子蹬了几回？你天生一个吃屎的货。务息一个鹰容易吗？这是地道的好鹰，义气，拳势又好。”

猛子不敢强辩，低了头，由他骂。

花球说：“那个兔子贼得很。嘿，一跳那么高。我还没见过啥东西能跳那么高……”老顺白花球一眼。花球便住了口。

“算了。”老伴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是兔子蹬的，又不是人家蹬的。”

老顺吼道，“他们是干啥吃的？撵紧点，不信兔子能缓过劲来？”

“哟，那个快法。”花球说，“嗖一下，就老远。我估摸，火车也没那么快。三撵两撵，都喘不过气来了，还是差一大截子。”

“大声喊，惊动惊动，叫兔子顾不上蹬。”

花球道：“喊了。嗓子都喊哑了。你听，现在还哑呢。”

“那是个老兔子。”猛子悄声辩解。

“老兔子？”老顺指着猛子鼻子，哆嗦着嘴唇，“老兔子？老子没抓过老兔子？你以为老兔子就不得了？”

“上回，你叫蹬掉的……那个……也是老兔子。”猛子低声说。

老顺朝猛子啐一口，“你再嘴犟？糟蹋了鹰还有理了？上回我碰的那是个啥吗，啊？是个兔王。”

花球说：“我们碰的，也是个兔王，那个长，那个大，一蹿老远。”

老顺说：“我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兔王。不然，能叫它蹬了鹰？”不觉间，老顺的语气已变成争兔王了。老伴笑了：“都是兔王，都是兔王。不就一个毛虫吗？嚷啥哩？嚷也没法了。”

猛子知道父亲的气出得差不多了，就拿些纱布，出了门，包了鹰的伤口。鹰可怜地叫着，缩成一团，体形竟似突然小了一圈。神态也极为萎靡，似惊坏了的麻雀。猛子抚抚鹰羽。鹰低唤声声，像在诉苦。

刚包扎完鹰，兰兰出来了。花球一见兰兰，眼睛一亮。猛子知道他们的故事，想借故挪开。哪知，兰兰却对猛子说：“我有事，要给你说。”花球以为兰兰找他呢，谁知她却像见了路人似的冷漠，心便灰塌塌了。听兰兰那话，和逐客令差不多，就告辞了。猛子进屋，捞过抓来的兔子追出，扔给花球。

猛子估计妈给她说了啥。想到夜里的事，他懊恼极了。丢人。他晃晃脑袋，有些怕见兰兰了，真怕她冷了脸，教育他一通，叫他下不了台。但低头不见抬头见，躲也不是办法，只好跟了她，到院墙后头。

四下里很开阔，可看到远处起伏着颠簸而去的大漠。大漠上方，是一疙瘩一疙瘩的云，翻腾出奇形怪状来。猛子任目光游了去，心里却在等兰兰说出那些难听的话。谁知，半晌，等来的仍是沉默。一扭头，见兰兰也眯了眼，任目光飞翔。许久，才听到她不易察觉的叹息。

兰兰明显变了。没有了大喜，没有了大悲，脸上超然了许多。她发话了，声音木然，很是机械：“妈叫你生米煮成熟饭哩。怕那个‘老插花’生事。”这“老插花”是“老妖”的形象称谓。老了，头上仍插个花，妖妖道道，招摇过市，老不正经。这里指莹儿妈。

“啥熟饭？”猛子问。话音才落，他便明白了。村里人老说，生米煮成熟饭，丫头成了婆娘。夜里，他就想做那熟饭呢。莹儿却说：“馍馍不吃，在盘儿里哩。”

兰兰又说：“那事儿，缺德。你可不能当牲口。”猛子的脸腾地烧了，以为她知道夜里的事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算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会干那事了。像那鹰，只叫蹬了一下，就再也不敢上兔子了。

听得兰兰又说：“给你明个心。我可是铁心了。娘家门上不叫蹲了，我就走。死到哪里算哪里。那白家的门，我是死也不进的。”

“谁又撵你呢？”猛子说。他见兰兰的脸比铁还硬。这表情，在双福女人脸上也老出现，便想：“这女人们，咋一说变脸，就换个人呢？驯顺起来，猫一个。硬起来，嘿，怕是比发威的野猪，还硬手几分呢。”

兰兰眯了眼说：“那事儿，强求不得。强扭的瓜不甜。你别听妈的话……反正，我是铁了心的。尸身子也不愿进白家门!你可把你的路走好，不要露水曳到半山坡。”说着，一扭身，进了院门。

猛子愣了半晌，才明白兰兰的意思。那话儿，翻译明白些就是：她死心了，白家不会饶她。不饶，就要往娘家拉莹儿。一拉，他就是和莹儿结了婚，也会“露水曳到半山坡”，半路里打光棍。

那事儿，麻烦着呢。猛子想。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第十三章

狂风打给的磨盘子转，青龙呀白虎呀叫唤。

1

莹儿妈显然明白，兰兰不是省油的灯。几天后，她又来了，目的很简单，探个实信儿：兰兰究竟是个啥心？亲家热情的招待是糊心油，三糊两糊的，就把她本来明白的心墁糊涂了。一回家，“高人”一点拨，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最不该忘的一件事：问兰兰的打算。问明白，你仁了，我仁；你不义了，我也不义；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于是，这次来的目的很明确：要么，兰兰回婆家；要么，莹儿站娘家。

这次，叫白福捎了她来。软的不成，就来硬的。

莹儿妈一进门，猛子妈就毛了。这“老插花”，怕是又生事咧。面子里，却比上回更亲热地迎上去：“哟——，亲家。”

“门槛都踏折了。亲家，你可别烦。”莹儿妈心里虽暗，却也是一脸灿烂。

“哟，亲家，烦啥？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这回，你一定要多住几天，我们两亲家好好喧喧。”

莹儿妈心里嘀咕：“亲戚不亲戚，还得看你的活妈妈哩。”却说：“不成哩，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倒猪喂狗，还得我四股子筋动弹。人家爷父两个，当甩手掌柜的，只有吃饭的肚子，没有想事的心。我当老丫头的，三寸喉咙气不断，就得动弹。哪有你亲家消闲？”

“谁消闲？老乳牛养了九个牛，事事都离不了老乳牛。一样，一样啊。”

老顺皱皱眉。对这一套，他腻透了。两人都怀了刺猬心，嘴上却偏要抹蜂蜜。但他更头疼这婆娘的去而复来。这夜猫子进屋，怕不是吉兆。他简直有些怕她了。这是典型的“母老虎”。骂，骂不过人家。人家啥话都能出口，平常人眼里疙里疙瘩想想都脸红的脏话，在她口里跟榆树面糊糊一样顺溜。那榆树面糊糊，看似一大碗，一吸，一碗就都溜进肚里了。这婆娘吐脏话也一样，口一张，就是一大摊，你别想和她对骂。打，更吃亏。轻了，人家就一手解你的扣子，一手解她的裤带，把你往炕上逼。重了，她索性不顾脸了，把裤子往腿弯里一丢，露出白屁股，锅头上撒尿，把被子当地毯，把你作践个乌烟瘴气。听说，这是她的杀手锏。白福队里，没有不怕她这一招的。

“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你有这么好的男亲家，还说这些话？不怕伤了男亲家的心？”莹儿妈边说，边望老顺一眼。

老顺知道这是向他打招呼了。自上回两人闹过后，老顺想想都尴尬，就胡乱应几声，戴了皮手套，托了鹰，叫过猛子，叮嘱几句，叫他不要出去，才出了门。哪知，他还没走多远，北柱家的大丫就撵了来：“顺爷，不好了。打伙伙捶了。”“哪儿？”“你家呀。妈叫你去挡呢。”

老顺的头大了。

2

他进门时，大战已息了。

白福满是鼻血。猛子脸上是几道血口子——后来才知道是莹儿妈抓的。俩亲家脸上也是血道，是长指甲的战果。看那局势，也没多激烈，屋里并无大的破坏。

据老伴后来说，那白福，不看眼色，话嘲得很，猛子放恼了，按了白福，捶驴似的揍。莹儿妈急了，扑上去，一抓，猛子脸上就五个血口子。猛子妈也急了，一抓，莹儿妈脸上也几道血口子。莹儿妈一还手，猛子妈脸上也几道血口子。

就这么简单。

莹儿捂了脸哭。兰兰却木然了脸，一脸淡漠。白福黑了脸，阴阴地望猛子。猛子鼓着嘴，望天。

莹儿妈的声音很大：“啥理，都给你们了？你的丫头能常年累月在娘家门上，我的丫头连站一次也不行？”老顺一听，倒也有些道理，就恶狠狠瞪一眼猛子。猛子却在望天，根本不和他对视。

庄门外，有许多看热闹的娃儿。老顺想：“丢人死了。好狗不咬上门的客。传出去，叫人把舌头都嚼烂了。丢人不如喝凉水。”就过去，唬几声娃儿们，关了庄门，又过来对莹儿妈说：“亲家，声音小些，丢人哩。”

莹儿妈反倒提高了嗓门：“丢啥人？你们的脸比城墙还厚哩。怕啥？老娘好好歹歹，也算个亲戚，上了门，你没个好心有个好话，没个好话有个好脸，反倒上头上脸地打人。白福，你过来，叫他再打。看他把你囫囵吃下扁拉下来。”

白福却一语不发，只阴了脸望猛子。望一阵，却推了自行车，出门去了。因这两个活爹爹在一起就免不了刀枪矛子地干仗，老顺没阻拦，由他去了。

莹儿妈又把枪口对准了哭泣的莹儿，嘶了声叫：“你嚎啥？不争气的丢底典脸鬼。你瞧人家姑娘，哪回不向着娘老子。就你这个要债鬼，一点也不给娘长精神。”

老顺道：“亲家，你可不要当搅事棍棍子。当大人的，是压菜缸的石头，能压就压哩。”

“啥？”莹儿妈尖声反问，“说的比唱的好听。我问你，你咋压的？你压得好，你的活妈妈为啥跳弹个不停？”几句话，就把老顺噎住了。他像缺水的鱼儿一样开合了几次嘴，却没说出啥来，就恶狠狠瞪一眼兰兰。

却听得兰兰冷冷地说：“你还叫咋压？若不是爹压服，你的活爹爹早进了监狱，早吃铁大豆了。别灶王爷不知道自己的脸黑。他干了啥事，你心里也有数。别太逼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哩。”

莹儿妈慌张了，四下里望望。那张银盘大脸紫了红，红了紫，变换几次，却突地爆出哭声来。

她的哭声是悠长而绝望的。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却没一点儿要强的资本。丈夫是公认的塌头，没啥本事，却不安分，时时受骗，落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至今还执迷不悟，乐此不疲，像闻到腥气的瘦狗一样东窜西颠。儿子更是败家子，好赌不说，脑中像缺了根弦，时时惹祸，和人一有个碟儿大碗儿小的拌嘴事，人一下就能捏住她的嘴。莹儿又不遂她的心，不跟她回娘家。一身的要强，化为一腔的怨愤，突地喷出了。嚎哭声中，还时不时夹几句控诉。她坐在地上，扑天抢地，涕泪交流，遍身尘土。一股股纤尘，随拍地声弥漫开来，直往洞开的屋里扑。莹儿抹去泪，上前拉几下妈，倒叫她狠狠臭了几声。

看到一向要强从不服软的亲家竟如此失态，老顺慌了手脚，就捣捣猛子妈，示意她去劝劝。但老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她还记恨方才亲家那一抓呢。那一抓，着实不轻，几道血痕从她眼下直通下巴——悬乎乎把眼珠子抓掉——腮帮上斜刺里又是一道。这一道，显然是拇指的功劳。这些，加上那恶狠狠瞪他时肌肉的扭动，就显得滑稽异常了。老顺忍了几忍，才没破口笑出。

家里早闹得不像样子了。女亲家手拍地面，尘土飞扬，嚎哭声更是响遏行云，村里人多半都听到了，定然也开始了挤眉弄眼的叽咕。平时不睦者，定会说些很难听的话。猛子扭曲了脸，莹儿在呜呜，兰兰一副吊死鬼相……

莹儿妈越哭越勇，哭声直蹿云端，再悠悠地婉转下来，呜呜几声，诉说几句。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好不容易有个宣泄的机会，正好痛快一场。你不劝，我哭一阵，也就算了。你一劝，老娘偏要哭出更高的水平。哭声便越大了，拧鼻涕的频率也更高。时而，她拍几下地。时而，再拧一下鼻头，脸上满是泥水，加上猛子妈赐的那几个血道儿，便成凉州人常说的“三花脸”了。

渐渐地，白亲家的哭声变味儿了，碰头抢地，时泣时诉，竟变成哭丧了。孝女在灵前哭丧时，就是这种哭法：大张了口，长长地嚎，尽量悠长，尽量凄惨，边嚎，边诉说爹妈的好处和自己的悲痛。嚎一阵，说几句，那嚎，便成了说的伴奏了。猛子妈最擅长这种哭法。这种哭在亡灵前，自能赢得啧啧称赞，但在其他场合，就最为晦气了。人家又没有死人，你哭啥丧？

猛子妈这才发现，亲家的嚎哭不仅仅是宣泄，更是武器了。她自己，也曾把它当成武器。别人欺了你，打不过，骂不赢，就一路嚎哭了去，在对方家里哭丧。若想更厉害些，你可以在地上打过滚后，再上他的大书房炕，铺开被儿，在上面哭丧。还有更厉害的，就到灶火门上哭丧，再撒泡尿。这一来，哭声便冲了灶王爷。女人的尿又最为晦气。这一家，定然要败运了。

村里人把这种哭法叫“糟蹋”。

看来，莹儿妈是糟蹋陈家来了。要是她铁了心来糟蹋你，那可真麻烦。你骂又骂不过她，打又打不得她。打她一下，她就上吊抹脖子，撒死拼命。她既然横下心来糟蹋你，早就不怕死了。

这一招，是凉州女人的杀手锏哩。

老顺知道，这“母老虎”要是来这一手，可真是头疼事。正懊恼间，却听到大头的声音：“咋？俩亲家唱大戏吗？”大头进了庄门，劝：“行了行了，亲家。亲戚道里的，有啥话，好好说。”他的声音满院子响。

“正好，你给评个理。”莹儿妈边嚎边说，“人家的姑娘……呜呜……能站娘家……我的丫头……呜呜……连个门也不叫出。”听得猛子粗声大气地说：“谁说不叫出？能挡了？”

“夹嘴!”妈呵斥猛子，“亲家，娃娃吃奶哩。等娃娃离过脚手，她站多久也成。”

老顺一听，这话，咋又变味了？猛子的话，有点“撵”的味道；老伴的话，则是：等娃娃离过脚手，她改嫁也成。就赶紧出门，说：“话往好里说，话往好里说。”

“去!去!再拉，老娘死给你看。”莹儿妈又在“臭”劝她拉她的莹儿。

猛子出几口粗气，一跺脚，出了门。

3

夜里，猛子一进家门，便发现出事了。爹拧了眉头抽烟。妈抱了娃儿抹泪。兰兰木然了脸，倚在门框上。

莹儿叫娘家人抢走了。白福带了人，扑进来，二话不说，劫了莹儿就走。

这戏，在换亲的家庭里常演。人们看来，天经地义。你不仁，我不义。你不来，我不去。人心换人心，五两换半斤。谁也放不出半个响屁。

那娃儿，却叫妈抢了下来。白福们没硬抢。硬抢，要出人命哩。因为老顺拿了把铡刀，立在门口，黑了脸说：“你拉大人，没说的。但娃儿留下!不然，不砍下你们的血葫芦，老子不算人!”

一个说：“成哩，留下!白福，这娃儿，用不着你要。人家留人根，天经地义。儿子随娘，也是天经地义。看哪个更天经地义些，叫法院断去。”就留下了娃儿。

猛子一进屋，心就不由得憋了。可怪的是，同时也奇怪地轻松了。自那夜叫莹儿轰出后，一进自家院子，心就不自在了。她这一走，心倒奇怪地自在了些。说不准啥原因。那夜后，猛子最不敢触摸的，是憨头。莹儿的话很利，一下，就扎心里了。是的，人家还是寡妇呢，人家还是憨头媳妇呢。真羞死人了。那是最叫他尴尬的事。一想，就想用脑袋去撞石崖。

那夜后，莹儿也很少和他对视，看不出她的心绪。先前，他以为，女人都喜欢“那个”。北柱老说：“女人长的狗心，谁弄了谁亲。”他就怀了热热的心去捣她。谁知，热脸溻上了冷屁股。……羞死了，真想一头栽进井哩。去年叫双福捉了奸，也没这么羞。因为那时他心里有股气，气一咕嘟，羞也没了，怯也没了，反倒咕嘟出英雄气来。因为他面对的，是财大气粗的双福。你越厉害，越能显出你是条汉子了。而那夜，他是——按莹儿的说法——去“欺负”一个寡妇。老先人就说了，世上最缺德的事有四种：套白狼，打闷棍，踢寡妇门，挖绝户坟。说是一旦干了，立马遭报应呢。

人虽叫抢了，但猛子毕竟是小叔子，不好说啥，既不能带人去白家抢嫂子，叫人笑掉大牙，又不能劝兰兰换来莹儿给自己当老婆。只觉得这白福欺人太甚，活人眼里下蛆哩。但实在也没个打他的理由。明摆的，人家占了理。是你家的人先毁约不去。人家抢，在村里人眼里，也天经地义哩。

猛子估计，爹会大发雷霆。哪知，老顺望都没望他。妈抹阵泪。娃儿一哭叫，她就忙颠颠收拾奶壶去了。倒是兰兰的木然很扎眼。那眼珠，好长时间不动一下，仿佛成木偶了。

但一想，那白福，也实在太嚣张了。不管咋说，猛子也是长骨头长脑髓的汉子。你这么一闹，叫他咋再在人面子上走？猛子大张了鼻孔，喷一阵横气，捞个铁锨，就往外扑。妈追了出去，趁猛子开庄门的当儿，拦腰抱了猛子。猛子挣几下。妈的身子拨浪鼓一样被甩起了，却死活不丢手。

“松开!妈。我做了这个畜生。”

“先人，别给老娘惹祸了。叫我安闲些活几天。”妈带了哭声。

老顺出了房门：“松开，叫他先把娘老子做了，你再成龙变虎去。你头吃上个杂碎盆子，干正事没溜子，动不动就刀枪矛子的。你捂住心口子想一想，你有多好？好狗不咬上门的客。”

猛子这才灰溜溜回到屋里。

老顺阴阴地望一眼兰兰。显然，他把这账算兰兰身上了。她若是乖乖回婆家，哪有这事？爹反对兰兰跳弹。爹说，活人了世混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老顺的脸更黑了。一腔子的牢骚，开始顺着嘴里腾起的烟上翻。那喉结，虽动了几动，却终于没有咽下上翻的话：“丫头，老子可说清楚。白家你不去，成哩。你吃屎喝尿，老子管不了。老子也没指望你换媳妇。可那花球也不是个好货。现在，村里人嘴里早风搅雪了，说啥话的都有。咸的淡的，黑的红的，都往外冒，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老子丑话说到头里，你嫁谁也成，可必须是个老老实实务息庄稼的。歪门邪道的，给我滚得远远的。明日个，把上房里的那些亥母呀啥的玩意儿收拾掉。不然，老子给你收拾。”

兰兰却淡了脸，许久，冷冷说道：“爹，你干脆明说，叫我再给你换个儿媳妇得了。扯那么远干啥？我修行，又不是今天的事，以前你为啥不说？单单白家抢了人才说？我没遂你的心，你朝亥母撒啥气？我真不明白，一屋子男人，为啥都没个卵蛋似的，指望着一个弱女子呢？没我，你们还断子绝孙不成？那么多心思，为啥不往发家致富挖穷根上动？就算我连骨头带肉叫你们卖了，又能值几个钱？”

“放屁!”老顺吼了起来，“你扯哪儿去了？没你，老子也活了几十年。离了狗屎，还不种辣子呀？”

兰兰冷冷说道：“我换了一回，牲口一样。想叫我再当牲口？我可不愿意。能养起，就要生发着给娶。老指望丫头，也不是回事儿。”

“夹嘴!”妈喝了一声，又哭了起来。姑娘几句话，就戳到他们的痛处了。老顺黑了脸，张了嘴。那嘴干干的，似黑洞了。猛子则涨红了脸。确实，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也娶不来，想靠姐姐换，真丢死人咧。

却听得老顺吼一声，扑进北书房，将供台上的亥母唐卡呀，供品呀，香炉呀，几下掠了，扔到院里，边用脚踩，边直了声喊：“老子……老子……谁指望……你换亲卖钱……老子……老子……是看不惯这歪门邪道……老子……老子……”他“老子”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但看得出，他气坏了，已失去了理智。若兰兰是男人，他定然会用棒子招呼。对兰兰，却下不了这个手，只好把怒气迁到兰兰最看重的东西上。他眼里，这比用棒子揍人更解恨。

果然，兰兰惨白了脸，眼睛倏然深枯枯了。她望一眼爹，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你，能，毁，掉。”她指指自己的心窝，“这，里，的，你，能，毁，掉，吗？”

她梦游似的起身，梦游似的走过去，梦游似的跪下，给老顺磕个头，叫声：“爹。”又给妈跪下，磕个头，叫声：“妈。”然后缓缓起身，梦游似的飘向庄门。

“哪里去？”老顺骇极似的叫。

兰兰不语，轻轻飘出了庄门。身后，传来老顺的狼嚎似的哭。

兰兰进了金刚亥母洞。

第十四章

乌云遮住了满天星，一阵阵雨来一阵阵风。

1

莹儿哭哑了嗓门。她想孩子。

娘家弥漫着一股烦躁的气氛。白福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泡在一起。爹又将目光转向古董，整天跑揭墓贼家。

母亲却老和徐麻子嘀咕，话题仍是那屠汉赵三。徐麻子带赵三上过门，那模样，胖，油，头似猪头，一喝酒，鼻子就成了红皮蒜头。那大形势，和大头相似，但少了豪爽，多了蠢笨。莹儿一见就反胃。她明白，妈之所以把赵三夸成天上也少有的稀罕物件是因为他有钱。宰猪杀牛十几年了，那四寸宽的刀儿都成柳叶儿了，腰里自然鼓了。现在，赵三又在白虎关开了金窝子，据说发了好些横财。他放出风来，为莹儿不心疼钱，要是能带上那娃子的话，价码还会长一倍。因为，儿子难得，胡子难得。赵三的前妻就是不生养被他打跑的。没儿子，他心中总是没底，更难保日后能生个吊把儿的。有了那个腰不疼的娃子，打个喷嚏，都理直气壮似的打雷，价码当然要长了。

莹儿妈却说：“你怕啥呢？我的丫头能生一个，就能生十个。”她知道，叫丫头站娘家是天经地义，牙口硬几下，没人敢放响屁。可那娃子，是憨头的根，人家拼了命，也不会放的。那夜，她亲眼见过女亲家扑上来叼抢娃儿时不要命的模样，心里总是很虚。再说，她的心虽硬，但还没硬到把人家娃子抢来卖钱的地步。

徐麻子却说：“那娃子，明溜溜是你丫头的。你去问问法官，爹死了，娃儿跟爷爷奶奶，还是跟妈？明摆的。国家在法律上都规定了，天经地义。”

“是吗？”莹儿妈疑惑了。她不信法律会规定把人家的“根”抢过来。徐麻子说：“骗你，我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莹儿妈才有些信了。但信归信，一想要从女亲家手里把娃儿弄过来，心里却没底。不，不是没底，简直比登天还难，就说：“那老妖拼命哩。那娃儿，比她的命还重要。丫头站娘家，都不叫带娃儿……算了。那娃子，你头想成蒜锤子大也不行。娃子金贵。你想娃子，人家也想娃子。再说我也抹不下脸，人家死了一个，我再去抢另一个，叫人听了，像啥话。”

“那是你丫头的，咋算抢？”徐麻子道。赵三给过他口风，要是真能弄来娃子，给他两千块。这数字，多出单纯的媒钱好几倍，他自然要极力撺赶。“娃娃跟妈，天经地义。你活活地把吃奶的娃儿从奶头上揪下来，才缺德呢。”

这一说，莹儿妈就动心了。几天来，莹儿老哭，老嚷着要去给娃儿喂奶。那奶子，更是胀，一胀，就把莹儿的眼泪胀出来了。妈虽狠心地不叫她回去，心中却也疼她。看到她黄缥缥失去水分的脸，总是难受，就说：“你去打问一下。若真是法律上规定了，也是个说法。”

徐麻子笑道：“早打问了。推磨的不会，拨磨的会。我问的那个，还是个律师呢。他说这案子，要是他接了，准给你一个囫囵娃子。”

“乖乖，又得花多少钱？”

“不叫你花。人家赵三出，花多少，都归他。再说，人家隔三间五，就请法庭上的人喝酒。炒面捏的熟人呢。他也问了，没问题。只要你们同意，他叫人写个状子，递上去，就受理。”

“同意，同意。”莹儿妈欢快地说。天上掉下个元宝来。原以为娃子是人家的，谁知“法”上是自己的。真叫她意想不到的高兴。但一想到憨头死后女亲家悲痛欲绝的模样，她就有些不忍心了；再一想女亲家和她吵架时立眉红脸的泼妇相，心立马又硬成石头了。就这样，她忽而不忍心，忽而成石头。变了几次，明摆的利益占上风了。更想到了白福养娃子的那份艰难，若丫头过去，养不下个儿子，怕又要受孽障了，就说：“亲家，有你哩。你看着办吧，成了，亏不了你。不成了，也不怨你。原不指望能要来娃子。你不提，我还在鼓里蒙着呢。”

“灯花儿拨了，灯才亮哩。”徐麻子笑道，“别的，不用怕。怕的是你丫头心软。到法庭上，千万不能当松尻子货。”

“不会，不会。这丫头，想娃儿，都有疯了。”

2

莹儿真有疯了。

娃儿老在耳旁哭喊妈妈。莹儿的心都碎了。

徐麻子一来，她就出了庄门，沿了村间小道，径自走去。小道上溏土很多，但莹儿不顾。由你染吧，染了鞋，染了袜，染了裤腿，染了心。

心真似叫溏土染了，老灰蒙蒙的。思维也不清晰，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少女时的憧憬是梦，少妇时的沉重是梦，寡妇时的凄酸也是梦，还有那幸福——那是怎样叫她销魂的幸福呀!——也是梦。梦中的一切，总在飘忽，云里雾里的，难以捕捉。甚至，这痛苦，这骨肉分离的痛苦，也不那么清晰，不那么实在，仅仅轻烟似的罩了心，恍儿惚儿的，把现实罩灰了。

小道旁的树秃着。那树叶儿，全叫风卷了，枝丫儿刺向天空，很是扎眼。麦子割完了，地里一片狼藉。心里也一片狼藉。那狼藉也成梦了。远处的人恍惚了，近处的人也恍惚了。有问询的，莹儿只含糊地应几声。她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莹儿了。她只是个寡妇，是个叫现实扯了线在乱风中浮游的风筝，还是个母亲——想到“母亲”一词，她的心抽动了一下。奶胀得慌，可儿子却在别处喊饿。这“母亲”一词，是否在嘲讽她？

这小道，久违了。

念书时，她常来这儿背书，常幻想将来。那时的将来，是五彩缤纷的。有时，她赶了羊来，倚了那树，读些叫她少女的心沸腾的书。“将来”真美。她渴望“将来”，呼唤“将来”。

她当然想不到，在“将来”，她会换亲，会嫁憨头，会成寡妇，会做不是母亲的母亲，会像牲口一样叫人卖，会没有了“将来”。从生命的这头，她能瞭到那头。母亲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只是，因为读了书，构画过“将来”，心里比母亲更苦而已。

风吹来，冷清而萧索。这秋风，能卷了树叶，卷了尘土，卷了浮草，可能卷了我心头的灰色吗？能卷了我梦里也难以摆脱的憋吗？干脆，你把我也卷走，到那天涯海角，或是无影无踪，或是卷成碎末，消失在这大漠里吧。秋风，听得到吗？狠心的你，咋只会冷清地呼呼？

莹儿无声地哭，尽情地哭。命运真好，还为她保留了一块能尽情地哭的天地。

伏在树干上，哭一阵，又眯了眼，望阴阴的天。她很羡慕林黛玉，能有个潇湘馆，有个紫鹃，有个嘘寒问暖的宝哥哥。她是《红楼梦》中最幸福的人。该经的经了，该享的享了。等那大厦忽喇喇倒的时候，却早走了。在人生最美的时刻，走了。质本洁来还洁去。真是幸福。听说，西子湖畔，还有个叫苏小小的，也是在最美的时候死的，叫历史欷歔了千年呢。她们真好。命运，咋对她们如此奢侈呢？

不远处，便是大漠了，便是她无数次咀嚼过的大漠。这儿往北，便能到一个所在。那儿，有莹儿心中的洞房呢。在那个天大的洞房里，黄沙一波波荡着，荡出了她生命里最难忘的眩晕。……灵官，狠心的冤家。你是否忘了大漠？忘了那个曾用生命托了你，在孤寂中浮游的人？……她已变了，少了玫瑰红，多了沧桑纹。再见时，她已不再有当初的容颜。冤家，可知？

这大漠，一晕晕荡去，越荡越高，便成山了。听说，沙山深处，有拜月的狐儿。它们虔诚了心，拜呀拜呀，拜上百年，就能脱了狐体，修成人身。……可人身有啥好？你们狐儿，有国家保呢，谁来保我？

那拜月，能脱了女儿身吗？若能，我就拜他个地老天荒，修成个自由的狐身。能不？说呀，秋风？

那可爱的引弟，就冻死在沙山旮旯里。莹儿的心一下下抽动。灵官说引弟命苦，说别的女人虽苦，还能生存，而引弟，连这权利也给剥夺了。……冤家，又胡说了。还是早走的好，明摆的一个结局。咋走，也走不出命去。早死早脱孽。长大有啥好？嫁人有啥好？生存有啥好？

有时想，还是不出生好。可这，由不了自己。等明白了，已有了人身，便也有了无穷的烦恼。听兰兰说，信了金刚亥母，就能到空行佛国，再不到这五浊恶世上来了。真的吗？莹儿希望自己信这些，可心里总是疑惑。就像清醒者不理解梦游者一样，她也无法理解兰兰。

还是走吧。由了脚，载了心，任它走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3

在一株黄毛柴旁，莹儿驻足了。秋霜掠了百草，黄毛柴也干了。不远处，几个女人在捋黄毛柴籽，边捋，边大声地说笑。莹儿很羡慕她们。生活无疑是苦的，她们也无疑是乐的。也许这人生，就是这苦啊乐啊构成的。记得，她读过几本佛书，书上说苦有多种，有生苦、死苦、爱别离、怨憎会……好多苦呢。那时的她，晕乎在幸福里，觉不出啥苦。后来，她才渐渐体会出苦了。不说别的苦，只那“爱别离”，就叫她苦不堪言。昼里夜里，身心都浸在苦液里。后来，有了娃儿，娃儿一笑，她又乐了。那小脸上的酒窝是她幸福的开关。开关一动，心就哗地流出幸福。可一离开娃儿，又苦了。睁眼闭眼，总听到娃儿的哭，总是揪心，总是六神无主。妈老说，忍几天，忍几天就好。可那几天，是多么漫长呀，真正是度日如年了。要是那“忍”后，有个好结局，也好。可又不。这是明明白白的生离，死别似的生离，活扯了心头肉的生离。太阳都成个黑球了。

莹儿又无声地哭起来。

自“爱别离”后，娃儿就成了莹儿的一切。望了娃儿，她便会想起那销魂的幸福。虽说，回忆之后，终究是失落。可那回忆的过程，总有燥热，总有眩晕，总感到幸福的波晕激荡了心。回忆许久，心也被激荡许久。当然，从回忆里出来，回到现实时，那种空荡实在难耐。总想搂了那鲜活的身子，销魂地闹啊。……记得不？那花儿咋唱来着？“人世上来了好好地闹，紧闹吗慢闹着老了。”老了，知道不？我老了，等你回来时，我怕成老太婆了。一想，心就难受，噎噎的，想呕，可又呕不出啥。若是能把心呕出来，多好。没心的人好，像这些捋黄毛柴的女人，不正在说笑吗？

这人生，究竟是苦，还是乐？似乎不全是乐，也不全是苦。思念是苦，可那冤家，若是飞到这儿，搂了我，不乐死才怪呢。莹儿偷偷笑了。一想那冤家，心绪就大好了。阿哥是灵宝如意丹，阿妹是吃药的病汉。真是这样。这花儿，把啥心都摸透了。

“莹儿，来。”一个女人远远地喊。

这是她当姑娘时的朋友，叫香香，就过去了。那几个女人，也住了手，望莹儿。“你可瘦了。”香香说，“先前，可真是仙子，红处红，白处白，一掐，出水呢。”

“老了。”莹儿淡淡地笑。

“老啥？狗大个岁数。”女人们都笑了。

香香认真望一眼莹儿，说：“啥都看开些。该前行时，还得前行。”

这“前行”，是村里人对“寡妇改嫁”的雅称。这些日子，人老问：“你前行啊不？”她就说：“还没那个心呢。”人就劝：“该前行时，还得前行啊。”凉州人看来，人生同走路：当姑娘时，和父母走；当媳妇时，陪丈夫走；丈夫死了，前行，再找个伴儿。

“听说，徐麻子给你说合赵三呢。那赵三，可钱多。听说，他还在白虎关开了金窝子，也红得很。”一个红脸女人说。

“糟蹋了你，别理他。”香香笑道，“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汉翻肠子。跟了赵三，真辱没了仙子。”

红脸女人道：“女人嘛，谁没叫辱没？多俊的姑娘，也叫人当褥子铺……不过，那赵三雇了人呢。你真去了，也不一定翻肠子。一进门，就成掌柜哩。”

香香说：“听说那赵三，可是个酒鬼。一喝点尿水，就喝神断鬼打女人。前一个，就是叫他打跑的。”

“听说她不生养，”一个说，“赵三心闷了，才喝酒。以前，他不好酒，倒是好赌。每年正月，提上一包钱，四乡里撵场子。可刹车也好，赢了，那一包。输了，也那一包。”

“听，听。”香香笑了，“又是屠夫，又是酒鬼，又是赌鬼，真辱没仙子了。订了没？若订了，吹灯!天下男人又没叫霜杀掉，哪儿找不上个公的？若前行的话，也要找个好的。性子好，样子好，家业好，再读过书，才不辱没了莹儿。”

红脸女人瞪香香一眼，道：“话往好里说。宁拆十院庙，不拆一缘婚呢。”香香吐吐舌头，问：“订了没？”

“哪里啊？”莹儿笑了。这香香，憨大心实，没心机，一说话，就袖筒里入棒槌，直来直去。念书时，她们常睡一个被窝，嘀咕些小秘密。后来，香香糊里糊涂叫一个二杆子弄大了肚子，只好嫁给了他。

“那就算了。”香香说，“反正你岁数也不大，碰上个好的再说。”

“啥好的？”红脸女人道，“男人，都一样。还是实惠些好。省得像我们，地里刨了，还得到沙窝里刨。人家赵三，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粗。听说，想嫁赵三的，涌破门哩。要说，也是个实惠婚姻。”

莹儿道：“别作践我了。那样子，一看就恶心。你们一提，我都反胃了。”

红脸们不再说啥，只一下下捋那柴头。捋一把，往袋中扔一下。一股黄毛柴独有的味儿弥漫在空中。香香却问：“你是不是早有下家了？心里有了人，看别人，自然反胃了。”

“哪里啊？”莹儿笑了。心里却道，“当然啦，还是个秀才呢。”说一句：“你们捋，我回了。”

说笑一阵，莹儿心里轻松了些。怕她们再提赵三，就撇下她们，斜刺里走去。这儿黄毛柴多，沙丘上到处都是。老鼠洞也多，莹儿一踏上沙坡，沙就乱了，细瞧，却是一群老鼠在穿梭。莹儿不理它们，眯了眼，望远处那磅礴而去的沙岭。太阳不热，风吹来，反显凉爽了。莹儿走过布满鼠洞的沙坡，上了沙山顶。这儿柴棵少，没有鼠洞，很是干净。莹儿坐了，眯了眼，任思绪随眼飞了去。

天边有几朵云，很白。天也很蓝。这是典型的秋高气爽的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心情好是应该的，闷闷不乐反显别扭。莹儿就着意鲜活了心，望望天，望望沙漠，望望那些劳作的女人。

熟悉的环境，勾起莹儿熟悉的感觉来。要是此刻，灵官和她也一块儿说笑，一块儿捋柴籽，才算不辜负大好的天呢。若那样，叫“理想”见鬼去吧，叫“将来”见鬼去吧，最美的是现在。回眸一望，抿嘴一笑，把万千言语都融入了。只叫那默契化了你，化了我，化了这天地。

灵官，可知？人世间最美的，不是高屋，不是权势，而是心灵间的那份默契，那份温馨，那份宁静。你的知识害了你，你的追求迷了你。你放弃了最该珍惜的，却去追逐虚幻不实稍纵即逝的。值得吗？灵官，拥了一个鲜活的身子鲜活的心，仰在沙上，观星星望月亮的，过一辈子，多好。或是，在一个大雪天里，在炉上羊肉锅的咕嘟声里，你拥了被看书，我倚了你打毛衣。那聪明的娃儿，则在炕上搭着积木。多好，你跑啥？冤家。

瞧，这天多大，这地多大，还窖不下你那不安分的心吗？你奔，奔上天大的前程，奔到你盼望的将来，又咋样？你能拥有这至纯的爱？你能观赏这宁静的美？你能享受那纯美自然的天伦之乐？若能，你也用不了奔，你手一伸，就能接过去。若不能，你的奔有啥意义？灵官，念书害了你。当然，也害了我。瞧那些不识字的妇女，活得多好，一把把捋，一声声笑，好个快乐。真后悔念书。念书有啥用？真为驱散愚昧？可那愚昧，驱散又如何？反倒更痛苦了。倒不如叫愚“昧”了心智，糊糊涂涂，快乐一生去。

闭了眼，昧了心智，啥都好。谁叫你我睁了眼呢？这眼，一旦睁了，就再也难闭了。

莹儿由了那心绪飞去。虽泄了心头的许多话，却又拽来了泪，心又噎了。明知在这秋高气爽的晴天里，还是鲜活了心好，可心偏要噎，莹儿也没法。

索性，放了声，哭它一场。

就哭了。

4

一进家门，妈就告诉她徐麻子的话，莹儿很反感，说：“妈，若嫌我吃了你的饭，我就出去。不信，这么大个天下，还缺了我的一碗饭。”妈说：“你咋能这么说话？咋说，你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的事，娘不操心，谁操心？”莹儿说：“那闲心，你还是少操的好。我大了，也长心哩。我的事，叫我自己料理一回，成不成？”“你会料理个啥？叫人家卖了，还头三不知道脑四呢。陈家的贼心，明摆着：他的丫头，再卖一回。我的丫头，叫他白收拾去，像拾掇破鞋底儿一样。头想成蒜锤儿了。你的丫头是十月怀胎，我的又不是十天半月掉下来的。”莹儿皱眉道：“妈，你少说两句。一进门，不是听你骂这个，就是听你骂那个。”

莹儿妈噎了似的，张合了几下嘴，眼里却涌出泪来：“你也这样说我？老贼说，小贼说，现在，连你也说了。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到半夜，为的啥？还不是为你们儿女？现在，连句话也不叫我说了？成哩。丫头，你大了。翎毛儿干了，翅膀儿硬了。涝坝大了，鳖也大了。嫌老娘聒噪，你给指一条路，刀路也成，绳路也成。老娘脖子一伸，腿一蹬，啥心也不操了，由你闹去。索性，把那老贼也捅了，给白福也喂上老鼠药，你带了这家财，跟那个猛榔头娃子过去。”

莹儿泪流满面，却啥话也说不出来，就扑进小屋，哭了个失声断气。妈的声音却依然响着：“放心，老娘也活不了几天了。肚里的那个疙瘩也长了。说不准，也是你死鬼男人的那号病。老娘想操心，老天还不一定叫我操哩。你急啥？”

爹说：“行了行了，少说些成不成？丫头都成那样了，你还嘲兮兮地说啥哩？”

“谁的样子好？老娘也没吃成个紫头萝卜。老娘怕也叫风卷跑哩。成哩，你老贼当个好人，把丫头送到陈家门上去。可娃子的媳妇子你生发。”

“成哩成哩，那古董……”

“呸!”老汉话没说完，就招来一脸唾沫。

“羞你的先人去吧。你大买卖小买卖地嚷了几十年，屄疯犯了似的。也没见嚷来个麻钱儿，反倒把老娘的猪钱黄豆钱菜籽钱倒腾了个精光。你还有脸再古董古董地叫？我看你天古董，地古董，不如跌个坐咕咚。热屁股溻到冷地上，叫土地爷把你的屁眼塞住，少再支吾……”

老汉涨红了脸，口半张，手指老伴，半天，却倏地泄了气：“你个老妖，嘲话说了半辈子……你少欺老子。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要是老子发了，非……”

“把老娘囫囵吃上，扁屙下来!”莹儿妈啐道，“老娘把你从前心瞭到后背了。吹大话，放白屁，老娘承认你是个家儿。干正经事，你连老娘的脚趾头也不如。”

“好……好……”爹把脖子一缩，阴了脸，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模样。

莹儿妈也懒得痛打落水狗，瞟老汉一眼，哼一声，望了小屋，说：“那徐麻……亲家，也是个好心。那娃儿，本是你自己的。你自然得要来。你丢下，谁养活？那两个老鬼，土涌到脖子里了，说不上哪天就咽气。那猛子，天生一个愣头，连自己都管照不好，整天惹祸招灾，说不准哪天犯事，不是叫关班房子，就是吃铁大豆。那灵官，连个屁影儿也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的娘老子都指望不上吃他的热饭，娃儿能指上？那小祸害，迟早嫁人。你的娃儿，你不养谁养？就算猛子们心好，看在憨头的份上养活娃儿，可人家的女人愿意吗？人家又不是‘带肚子’、‘车后捎’，又没在娘家门上叫人下了种，凭啥没过门就当妈？宁务息个榆树子，不务息个侄儿子。你咋能指望人家替你养娃儿。怪事。就是个亲爹，另娶了女人。娘后了老子也后了。何况，本来就不是人家亲生的。不信猛子灵官会为娃儿，跟女人争个红头黛脸。”

莹儿木呆了脸。初时，她还反感妈的话。渐渐地，妈的话打动了她。她不能不承认妈说的是实话。村里人把不是亲生的叫“抱疙瘩”。“抱疙瘩”受孽障的，比比皆是。人常说，云里的日头，后娘的指头，最是歹毒的。

莹儿听过凉州小调《哥哥劝妹妹》，妹妹受不了婆婆的气，想寻短见。哥哥便劝。劝的内容很多，莹儿忘不了其中一句：“天爷要是刮上一个旋涡儿风，小娃娃没个妈妈孽障得很。”那冬天的旋涡儿风，四下里乱窜，蹲到哪儿都避不了风。衣服单薄了，就只能抱个膀子，在墙角里瑟缩了。那场景，莹儿一想，心就哆嗦。

妈的声音又响了：“长痛不如短痛。一咬牙，啥都解决了。人家法律，在那儿摆着哩。娘养儿子，天经地义。你前怕狼，后怕虎，最终受罪的，还是娃儿。再说，你一个心，又分不成八瓣儿。你也拽，我也捞，东一块，西一片，光操心，就把你操成个猴相了。我看，一句话，你同意，叫人家断去。法院断给谁，就是谁的。”

这时，莹儿才发现，自己已给妈引岔了路。妈东搅西搅，把她的心给搅浑了。仿佛，她已接受了妈的安排。有争议的，仅仅是娃儿。

好容易，莹儿才从妈营造的氛围里挣出。……为啥老想到要离开娃儿呢？那寡，也是人守的。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在村人眼里，守寡也天经地义哩。只是，兰兰不来，妈不会放她去。换亲就这样。一个绳儿，拴两个蚂蚁，谁也别想自个儿乱跳弹。但兰兰是兰兰，自己是自己，大不了，回到婆家，分家另过。自己当牛做马，给白福苦出个媳妇钱，赎出自己的身子来。但这想法，又是多么天真啊。一家人地里刨一年，也见不了几个钱。那一疙瘩媳妇钱，想想都头晕。看来，自己真成风筝了，牵线的是妈，那线绳儿是钱。

但莹儿也怨不得妈。明摆的，兰兰不来，白福得另娶，得花一大疙瘩票老爷。白福毕竟是二婚，女方图不上人了，就要图钱。妈把她许给赵三，不也是图钱吗？

妈的嗓门大，响不了几声，莹儿的脑子就浑了。自进了娘家门，妈的声音老响。那飞动的嘴唇也老在脑里闪。时不时地，莹儿的脑子就浑了。脑子一浑，啥都模糊了。但模糊不了的，是奶子的胀。一胀，总能扯出娃儿哭声。那哭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一直扯出莹儿的泪来。

她抹去泪，叹了口气。老觉得，有根绳子，纵纵横横地捆了心，叫她无片刻的轻松。但那想法却越来越凸出了：她不想从“灵官嫂子”变成“屠汉婆姨”。飞出的鸟，总有回窝的时候。她等。

那就嫁给猛子吧。兰兰回来，好。不来了，叫婆家出些钱，再给白福娶一个。这钱，算她借婆家的。将来，由她变驴变马苦着偿还。她想，说明了，猛子一定会同意。

她决定说服妈妈。要是妈不同意，她就不吃不喝，以死相胁。

5

后晌，风开始乱叫。沙子一绺子一绺子在天上蹿。听说蹿到太平洋去了，听说迟早会填了太平洋，听说联合国着急了，给了中国好多钱，专门用于治沙。还有许多“听说”，莹儿也不去管它。只是一见风，莹儿就想到凉州小调中的“旋涡儿风”了。娃儿在风中瑟缩着。眼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像电视上的“小萝卜头”。怪。娃儿还不会走路，咋会在风中蹒跚地来去呢？那腿，麻秆似的，身子摇晃着，在沙上踩出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莹儿的视线便模糊了。她想到了一张照片，两岁的灵官正在吮指头，小鸡鸡露在外面。……她心里又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只是这感觉，很短，荡不了几晕，又息了。

不想那冤家了。莹儿想。

说不想，可心总是不由她。那一幕幕销魂的场面又出现了。莹儿卧在炕上，面对了墙，时而甜晕，时而悲凄，时而微笑，时而切齿。

瞅个机会，莹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妈一听，就躁了。妈一躁，就吊了脸，立了眉，啥话都往嘴外迸。这时，莹儿就怀疑自己也是个“抱疙瘩”，不是妈亲生的。妈的话难听，认定她已和猛子“那个”了，骂她“老的嫩的都想啃”。莹儿气蒙了，但莹儿不回骂。妈毕竟是妈。世上无不是的父母。想骂了，叫你骂几声。想打了，叫你打几下。谁叫你是妈呢？只是那眼睛不争气，泪一个劲儿外涌。嘴倒争气，胸腔里的呜呜一冒上来，就叫嘴咽下去了。莹儿就木了脸流泪，时而，咯叽一声，咽下要外喷的呜呜声。

然后，莹儿就蒙了头，面朝墙，绝食了。这一手，莹儿不常用。小时候，娘不叫她上学了，说“丫头天生是外家狗，白花钱”，莹儿就用过这一手。后来，妈松了口。这一回，她是铁了心的，妈要是真不松口，她就饿死。活到这个份儿上了，死反倒是解脱了。

风在窗外。一块蒙窗的塑料纸鼓荡个不停。先前，这儿安的是玻璃。后来，妈和爹打架，妈把大立柜上的镜子和窗户上的玻璃都打了个精光。打了就打了。蒙了塑料纸也一样。只是起风的时候，那塑料纸就疯了，一鼓一鼓，啪啪地响。也好，反倒时时压息了风声。

妈进来了。还有一个人。从那丝丝络络的清痰声上可以听出是徐麻子。对他，莹儿很是厌恶。他老涎了那双贼眼望她。一次接开水时，还趁机捏了她的手，仿佛他眼中的守寡女人都是饥不择食的货色。平心而论，莹儿也想，尤其在夜深人静想到与灵官“闹”的场景时，莹儿也渴盼再和灵官“闹”一场。但那对象，只是灵官。女人怪，心若真盛了一个人，就再也无别人的立足之地了。但要是命运逼她接纳猛子的话，她也只好接纳了。这就是女人。

一只手抚在她额头上。从质感上辨出，是徐麻子的。妈的手很粗糙，锯齿一样。徐麻子的手很绵，是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干体力活的手。莹儿很厌恶。她真想朝地上吐口唾沫，说：“哪儿来的破头野鬼？”可她又抹不下脸来。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挡去，用力量的强度来显示自己内心的不满。

“没发烧呀？”徐麻子讪讪地说。

要说，徐麻子也是个人物呢。没这号人，村里就有许多不便。比如，你的丫头大了，看上了张五的儿子，你就不能自己问。一问，成了当然好。不成，就叫人打了脸，丫头的身价也掉了，就叫人抓了话把：“哟，那丫头，送货上门，人家还不要呢。”别的小伙子也会说：“哟，那货，张五的儿子都看不上，我能看上？”有了徐麻子，他就把话吆远了，给你东提一个，西说一个，探你的口风，或是夸姑娘，或是想个法儿，叫张五开口求他。这一来，反倒变成张五求女方了。徐麻子这才打个口风：“成哩，亲家。我给你打问一下。成了，是你娃子的造化。”但徐麻子的讨厌之处在于以己度人，他以为赵三好，就以为莹儿也喜欢。他以为寡妇难熬，就以为莹儿也一定想男人。他以为是好事，就不择手段地撮合了。

听得妈说：“谁说没发烧？放着那么好的掌柜娘娘不当，偏要钻那个稀屎洞子。那个猛榔头娃子有啥好？小小儿，就和双福女人明铺暗盖。你嫁了，能有好果子吃？”

妈一说话，就能戳到要害上。那猛子，最叫莹儿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了。先前，与己无关时，一想那事，便当成笑料。于今，一想要嫁他，心里总是别扭。莹儿自小就追求完美。一个东西残缺了，宁愿不要它。可那赵三，难道就完美了？自己呢？在别人眼里，不也残缺了吗？妈老说“破锣有个破对头”，那么，我就当那个破对头吧。

徐麻子说：“那事儿，也没啥。好男儿采百花呢。问题是，兰兰来不？她来，你就去，没说的。不来，规矩在那儿摆着。你哥又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人活着，可不能光顾自己……兰兰可放出风来了，宁尸身子喂狼，也不进白家的门。”徐麻子的话，也是见血封喉。

“进，也，不，要，她。”莹儿妈一字一顿地说。

莹儿想说：“那没妹子的人，都打光棍了？五尺高的汉子，自个儿不去挣钱娶媳妇，叫妹子换，不嫌丢人？”但她只是咽了口唾沫。这些话，说了没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养儿养女没用。”莹儿妈说，“还是计划生育好。生的多，操的心多，流的汗多，苦成个驴，却没个贴心贴肉的。谁都有吃饭的肚子，无想事的心。就我一个老鬼，有一天蹬腿了，你们还饿死不成？”

莹儿想说：“那些没娘没老子的，也没有饿死。你为啥不省些心，叫儿女也按自己的性子活一次？”明知这也是没用的话，也咽进肚里。

徐麻子道：“有些事，也不能由了儿女的性子。哪个娘老子不为儿女好？毕竟，人家多过了几个八月十五。没经过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过，没听过的想过，多少有一些老经验。”

莹儿心里冷笑：“老经验是多，可这日子，咋越过越紧窄了？咋连个媳妇也娶不起了，还得一次次拿女儿换？”但她只是叹口气。这些话，还是埋在心里好。明明是大实话，妈会当你抬杠呢，反倒气坏了她。

“就是。”妈得意了，“这日子，打我的舌头上来了。我说这世道越来越坏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为啥？人心坏了。瞧，人心一坏，天也坏了。刮黑风，起黄风，飞沙走石的……听说，狼也反了，沙湾的猪叫狼吆了，羊叫狼咂血了……以后，日子还要苦哩。”

莹儿心道：“那你的心呢？是善呢，还是恶呢？你说人心恶了，天就坏了。那你为啥不善些？”可进一步想，就难用善恶的标准评价妈了。妈的想法做法，对儿子来说，似乎是善的。平心而论，妈有妈的难处。女儿终究得嫁人。儿子终究不能打光棍。家里却一贫如洗。地里刨出的，至多混个肚儿圆。妈也是为了生存呀。上学时看《骆驼祥子》，她最恨小福子的爹。那老头，恶口恶言地埋怨小福子不拿自己的本钱养活家。现在，莹儿才理解了他。她相信，要是爹妈能想出别的法儿，就不会这么逼她了。小时候，妈最疼她，爹也最疼她，从不叫她受太大的委屈。

这几天，爹外出得格外勤，带来的讯息也总是激动人心又虚无缥缈。莹儿知道，爹在安慰她。爹没出口的话是：“等爹倒个古董弄上一笔，你想干啥也成。那赵三算啥？”爹瘦得很快，尖嘴猴腮了。十年前，爹算过一笔账，得出个结论：“种庄稼白种，苦白受，至多混个肚儿圆。”自那后，爹就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土地上。大买卖是他的梦想。没有了它，爹就没了活头。所以，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上当，津津乐道地构画，把自己的未来设计得比“极乐世界”还美。

莹儿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许久了，她老想放声为爹一哭。

6

徐麻子和妈你一句我一句，劝说了半晌，像拿棒在冷水上敲，没起大的作用，就出去了。

屋里倏然静了。

莹儿绝了几顿食，有些饿了。但这把戏既然开始了，就得继续下去。这是“黔之驴”的最后一击了，若唬不住妈，只有任其宰割了。所以，她一下下为自己打气。

想来好笑。第一次听到她和猛子的话题时，她感到好笑，觉得那想法辱没了自己。现在，它却成为命运的奢侈了，须以绝食相胁，才可能实现。想想，真是好笑。世事无常，以至于斯。

……明知将来，也不免无常，但她还是愿忍受一切苦难，以守候那心中的净土，等他回来。回来，又咋样？她不去考虑。她只完成这个过程吧。人生，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生命是个过程。爱情是个过程。一切，都是过程。因为所有的结果，只有一个：死亡。万事万物，都是无常的，永恒的只有死亡。那我就守了这过程，迎接那永恒吧。

泪又溢出了。流吧，有泪流，也是幸福的。怕的是，不久，连哭的心绪也没了。那时，生和死便没啥区别了。趁现在还能流出泪来，多流些。

哭了一阵，觉得尿有些憋。莹儿爬起身。头有些晕。她用手指拢拢乱发，取过镜子。镜里出现的，是一张黄缥缥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通红的眼睛。莹儿取过毛巾，仔细擦擦。她不想叫村里女人看出她的伤心来。当初，她可是“花儿仙子”哩。现在，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明知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她还是努力鲜活了脸。虽说那鲜活仍掩不了憔悴，但掩不了就掩不了吧。有些鲜活，总比没有好。

下炕，穿鞋，穿了外衣，出了门。院里，纸片乱飞。天空仍黄蒙蒙的。树在风里摇摆得慌。莹儿身子有些软。她扶了墙，一步步挪出去。

路过旮旯时，莹儿听到了奇怪的响动。似乎是徐麻子的喘气声。妈的声音很轻，但听来清楚：“放心，不来。那两个死鬼，不到黑不进屋。”徐麻子喘吁吁道：“咋没水？”妈笑道：“你得哄呀……早背了。许多年没这事了。一见那老鬼，就没那心思了。”门扇被挤得吱扭乱响。

莹儿一阵恶心。腿一软，身子趔趄了，萎倒在门前。那门，被莹儿无助的手撞了一下。屋里顿时寂了。她脑中嗡嗡叫着，挣扎着起身，出了庄门，才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

风很大。一股股劲吹而来，迷了眼，也迷了呼吸。莹儿背了风，喘一阵气，想：“她咋能干这事？”想到爹的可怜样子，她有些恨妈了。

方便后，莹儿在风中静了一阵。心里的风盖过了心外的风。那乱摇的枝条也摇进心里了，心很乱。远处的天上，黄云滚滚。看来，这风一时半时停不了。可怜那沙子，由风吹了，无规则地飘零一气。但风终有寂的时候，沙也终有静的时候，但自己的心和身，何时能静呢？

待了好一阵，莹儿发烧的脸才正常了。她有些怕见妈了。素日里，老见她钢牙铁口地夸自己正经。今日个，妈分明在贿赂徐麻子，好使他尽心尽力地成全那“好事”。依妈的性子，定然看不上那张恶心的麻脸，可她……莹儿真为她恶心。方才那一跤，一定惊了他们。咋见她的面，成了一个难题。

她忍了几忍，仍不由得一阵恶心，干呕几声，只呕出几个嗝来。

“莹儿——”

扭过头，见爹抱了膀子，在风里走来。身后的风沙，一股股卷爹的脊背，把爹的身子都刺小了一半。那几根黄胡子被风肆虐了，在爹的脸上耀武扬威。一滴青涕悬在爹的鼻头。一根草绳勒在爹的腰间。这样子，活脱脱一副乞丐相了。

莹儿很想哭。

爹却笑了：“丫头，我那事儿，有九分成了。成了，给那老妖一万，叫她别再逼丫头。我的莹儿，画上的人儿，啥时候这么委屈过？丫头，谁也不嫁。等买卖成了，我养你个老丫头。”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背了身，用力眨眼。那泪，飘风中去了，不知去向。

爹老这样。“九分成”了一辈子。可爹的心，莹儿懂。爹也能体谅她。莹儿鼻腔一酸，她差点答应爹嫁赵三了。卖了自己，叫跌绊了一辈子的爹过几天清闲日子。

“走，屋里走。这风，可利呢。脸上一有水，就叫风吹皴了。”爹伸出手，抹去莹儿脸上又滚下的泪珠。

莹儿这才记起了那响动。叫爹撞见，多难受呀。爹可怜。妈可怜。自己也可怜。她轻叹一口气。爹又劝了：“愁啥？丫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皇天不负有心人呢。我不信别人能搞大买卖，我连个炒麦子也捡不来。只要捡来一颗。只一颗。嘿，就够你丫头吃一辈子了。走，走，屋里走。”

莹儿听到妈特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才跟爹进了屋。妈在厨房里响着锅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很大。莹儿明白妈的意思：“老娘方才可没做啥呀，老娘正做饭呢。”莹儿望望爹叫风吹得发青的脸，鼻头一酸。

进了屋，上了炕，依旧躺下。爹用他独有的大话语气喧那个“九分成”的大买卖：“嘿，那是个猫儿眼。哪面看，那猫儿眼都会朝你转。嘿，夜里也放光。听说，那是当初财主逃往台湾时，给贴身丫环的礼。几十年了，好容易才保存下来。你猜，咋保存的？你做梦也想不到。人家盘到锅头里。锅头用了几十年，那猫儿眼也藏了几十年。人家要四十万，不多。我给他引的下家。说好的，两头各抽三万谢我。这回，六万一到手，丫头，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由你。给那老妖一万，塞住她的嘴，叫她少跟个破头野鬼一样毛搔你。给她两万也成。我拿上两万，也到白虎关开个窝子，说不定，也能挖个金疙瘩呢。剩下的两万，丫头，我给你，你咋花咋花。不想前行，你就一个人过。不受气呀。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把那娃娃养大，中个状元，你说不定还能当个诰命夫人，凤冠呀，霞帔呀，多威风。”

莹儿笑了，想，也不想太远了，只等那冤家来，望一眼也成。却想到那响动，心倏地暗了，觉得爹很可怜。

“又是啥大买卖？”徐麻子的声音。

一阵恶心。莹儿捏捏喉咙，就是这张恶心的麻脸，方才……她努力不去想它，却听得爹欢欢地打招呼：“哎呀，徐亲家，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西北风。西北风。”徐麻子也欢欢地应。

莹儿想，他是否正偷偷地嘲笑爹呢？这号货色，仿佛啥事都没做过似的，无耻透顶了。她很想看看那张麻脸上的芝麻眼里会发出怎样厚颜无耻的光，却又怕自己忍不住恶心。

她想：“妈也不嫌恶心……。”

爹又欢欢地喧那猫儿眼。徐麻子仍欢欢地应和。吹捧不了几句，爹就不知道高低了。那话，越加吞天吐地地大了。爹的外号“大话”，就是这样得来的。

妈做熟了饭，端进书房。莹儿仍不吃，腹内虽奇饿，但她咬了牙。她知道，自己只有这点儿尊严了。一失去，就连说话的份儿也没了。

爹仍用那“大买卖”劝莹儿。妈虽尖刻地嘲弄他，他却热情不减。莹儿落泪了。

7

夜里，依旧喝酒。徐麻子是个典型的酒鬼，一见酒，连命也不要了。

莹儿肚里火烧一样难受。怪，肚里早无食了，咋似火烧呢？不管它。这饿，不管它，它也奈何不了自己。只觉得猜拳声很是刺耳。尤其徐麻子那曳着老痰的含糊的声音，鸡毛一样在嗓子里搔。那一粒粒麻子，定然也放光了，红得发亮。老这样。爹仍是吞天吐地地喧大买卖。白福则含糊了舌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当然，他眼里赵三好，有肉吃，有酒喝，有钱花，比猛子强了百倍。

妈若有所思地纳着鞋底，很少说话。这反常，说明她已经知道莹儿发现了她的丑事。她不敢和莹儿对视。莹儿也不去望她，实在聒噪得耐不住了，她就挣扎着下炕，去了兰兰以前住的小屋。

腿软，步儿发飘。心的折磨和绝食，已使她虚弱至极了。她挣扎着上了炕，捞过被儿，一躺下，就喘吁吁了。莹儿大睁了眼，望那黑夜。那黑夜，时不时地，就叫闪电撕破了。而后是一串炸心的雷声，然后是泼水声。那水声涨满天地，又涨满了心。莹儿就由了那泼水声去涨满心，省得别的情绪趁虚而入。风也大了，时不时吼几声，仿佛是狼嚎。莹儿迷糊了心，由风嚎去。

此刻，那冤家在哪儿？会不会被淋坏？这念头，突地又冒上心了。没治。那冤家，成水中的皮球了，硬按下去，稍不留意又会冒出来。冒出来就冒出来吧。那就想你，想你这个冤家的脸，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可脑中的你却捉迷藏了。你的脸呢？你的可爱呢？你的鲜活呢？躲哪去了？咋费尽了心力搜索，脑中却一片空白？倒是那脑中的轰轰，由隐而现了。冤家，别躲呀。莫非，连这点儿奢侈，也不愿给我？那就滚远点吧。叫我的心死去。死呀，这狗心。

屋里突地亮了。一声炸雷。屋里的掩尘纸被震得哗哗作响。莹儿的心却木着。莹儿想，由你炸吧。索性，你炸了这身子，炸了这心，炸了这世界。她见过一种闪电，骨碌碌滚，一股硫黄味，碰着啥，就烧啥。那年修金刚亥母寺，村人捐了粮，捐了钱，叫大头贪了些。夜里，那滚动的闪电就找去了，扑进屋，旋一转，把顶棚上的掩尘纸烧了。大头急了，顶了会兰子的血裤头，才保下了命。莹儿没贪过钱，却贪过比钱比命更珍贵的东西，那就由你炸吧。炸吧，把身子炸个粉碎，把心也炸成粉来，把这个莹儿炸没了，融入虚空，融入黑暗。或者，哪儿也不融了，索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壁的猜拳声大，都满嗓门噎个声音，爹仍是超人的热情。徐麻子拉长了舌头，酒一喝高，他就这副孬样。妈也有了说笑，仿佛啥也没发生过一样。由你们笑去吧。我等这天雷来炸吧。你炸呀，炸呀!咋又悄声没气了？

那泼水声随狼嚎似的风声越加猛了。想来那地上，已水流成片了。天也罢，地也罢，已没了界限，都叫水淹了。水真好，把啥都能淹了。那花儿不是唱“眼泪花儿把心淹了”？淹了就好。可又没真淹去，只是泡了。心咸咸的，闷闷的，噎噎的，反倒比不淹难受。

妈几声很脆的笑传来，把风雨泼息了。莹儿皱皱眉头，想到爹那张沙枣树皮似的脸，心里噎得慌。爹这一辈子，图个啥？上了一辈子当，却没悔个心。也好，有梦做就好。不像妈，老怨天尤人，老是个气葫芦。因为她已没了梦。没了梦，活得就苦。自己也像爹，明知道盼的一切，是命运给你的“当”，可她还是愿意上当。有梦，总比无梦好。可就连这可怜的梦，现实也总是搅，叫她做不囫囵。梦给搅得支离破碎，心也就破碎了。

那黑重重地压了来。黑色的雨死命地泼。以前，那黑色的心里，还有几个亮点。此刻，那亮点也不见了，许是叫心染黑了。

口很渴。有点儿水喝，当然好。可莹儿绝食呢。那水，自然也该绝了。莹儿不想骗自己，要是连自己也骗，真没个活头了。要绝食，就真心实意地绝，把那水也绝了。大不了一死。死，真没啥可怕的。一想日后的活，反倒不寒而栗。

冤家，你一拍屁股，走了个干净，却把一个巨大的空虚留给了我。好个孤凄。我知道你闷，你憋，可你躲开的闷憋，又占据了我的心。只是它更强大。在一个弱女子的心里，它们是为所欲为了。弄得连那首花儿，也懒得唱了。记得不？就是那首：“杠木的扁担闪折了，清水呀落了地了；把我的身子染黑了，你走了阔敞的路了。”那“阔敞”，原是“干散”，可我还是改成了“阔敞”。这是我的祝愿。相信你的路，会越走越阔敞的，而我，已没了路。那落地的清水儿，染黑了我的身子，也染黑了我的心。听，这泼水声，就是那落地的清水呀。冤家，把天都染黑了呢。你这瞎眼的天，虽用那闪电划呀划的，但终究还是叫黑染透了。冤家呀，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冤家，来世的冤家。

那闪电，越来越稀了，渐渐不再肆虐。风却不弱，依旧在。夜奇怪地重了，把猜拳声压了，把说笑声压了，把莹儿的眼皮也压了。

莹儿堕入了浓浓的黑里。

8

觉得黑愈加重了，开始扭动着撕扯自己。莹儿醒了。身上有只手，在乱抓。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那喘息，带着咝咝声。这是老气管炎患者独有的喘息。是徐麻子。

“妈呀——”莹儿厉厉地叫。

“叫啥？”徐麻子压低了声：“他们睡了。给，这是钱，买个头巾。”莹儿觉得手里多了卷纸。她一阵恶心，扔在地上。“滚开!”她骂。这麻子竟如此放肆。莹儿气软了。她想翻起身，狠狠甩出一击耳光，却是有心无力。“滚开，老畜生!”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骂人。

“忍忍，忍忍。只一会儿。就一会儿。”徐麻子喘吁吁道：“不信你个棉花，见了火不着。”他索性扑到莹儿身上，撕她的衣服。

“爹——”莹儿厉厉地叫，带了哭音。她听到隔壁有动静了，先是男声，后是女声，却终于寂了。

“哥——”她哭喊。声音把风雨都盖了，却刺不破隔壁的寂。

“他们，知道。怕啥？拔了胡萝卜窝窝儿在哩。又不是黄花闺女。明日个，给你买个裤子，成不？好料子。我说话算数。骗你，我得大背疮。”他把莹儿的两只手背了，压在她身下，开始解扣子。

“呸!”莹儿哭了。一只手已按上乳峰了，自己的手却被压在身下。她连挣一下的力气也没了。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裤带。

“哇——”莹儿突地爆发出哭声。那声音，不像人声，连那手也给惊住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运到喉咙上。此刻，这是她唯一可行的挣扎方式了。

“乖乖，别哭。”徐麻子慌了，用手去捂莹儿的口。莹儿趁机抽出了手，抓了一把。徐麻子显是疼了，又背了她的手。莹儿觉得酒气又近了，有东西开始扎脸。一股恶臭喷了过来。

“妈——”莹儿叫。这声音，把夜都撕破了，咋叫不醒妈呢？莫非，他们真默许了？真不敢得罪这麻子？真怕坏了家里的好事？莹儿绝望了，连一丝儿挣扎的心也没了。还是死吧。死吧。她无助地哭了。

那酒味却循声搜来了。莹儿一阵反胃。忽然，一丝亮光进了莹儿绝望的大脑。她狠狠咬去。

一声兽似的惨叫。

莹儿冷静了。在所有的呼救无济于事后，她反倒冷静了。“滚开!”莹儿含糊地命令。

“嗯——嗯——”对方也含糊地应。

她松了口。一道闪电亮了。她看到那张扭曲的脸。听到一阵很响的呻吟和抽气声。“滚!”她斥道。

含糊的呻吟远去了。

莹儿一阵恶心，呕了几下，却呕出了眼泪。她索性哭了。她哭着穿了鞋，出了门，走到院里，在滂沱的雨中大哭。

恶心浸入每一个毛孔了。心里塞满黏物。这下，身子真黑了。雨，泼水似的往身上落。泼吧。洗吧。把那脏洗去。莹儿张开口，边哭，边接雨水。身子很快湿透了。衣服贴身上了。她真想脱光衣服，叫雨从里到外清洗一遍。心里却在不停地呻吟：“冤家，我脏了，比茅厕还脏了。再不叫你碰了。”她爆出一阵吓人的大哭。

雨是彻天彻地了。闪电没了，雷声没了，倒是雨知心贴肺地泼着，洗刷着一切。

9

莹儿进了书房，拉亮了灯。徐麻子无耻地打着呼噜。爹醒着，妈也醒着。白福是无心无肝的鼾声。莹儿木着脸，谁也不望，说：“我可到陈家去了。”爹叹口气。妈迟疑了一下，坚决地说：“不行!”

莹儿耸耸肩，冷笑道：“我想去，可不是像你说的，老的嫩的都想啃。”她用下巴扬扬徐麻子，“人家，才想呢。”

妈一下子软了。

莹儿出了庄门。四下里仍黑。雨小了。风却凛冽得紧，一直泼进心里。莹儿打个哆嗦。鼻头痒痒了，怕是要伤风了。这倒不怕，心头卸下了一副重担哩。想不到会这么快出了娘家门，原打算以死相胁呢。只是那恶心，已印到灵魂深处了，稍一触及，便想呕。

那雨中隐现的小路上充满了泥泞。这也不怕。摔几跤也没啥。人生来就是摔跤的，除非瘫子和死人。莹儿不怕摔跤，倒是怕那恶心会永久印在心里。真是恶心。她已用水涮了百十次嘴，但恶心依旧。配不上你了，冤家。她哽咽一声，泪突地涌入眼眶了。

一股风吹来，裹着雨，泼在脸上。莹儿脚下一滑，摔倒了。泥泞沾了半边身子。倒是不冷，身子仿佛木了。心却没木，那恶心，醒醒地蠕动个不停。

不知道啥时候了。半夜，还是凌晨？这并不重要。在凉州人眼里，夜是鬼的世界。鬼就鬼吧。怕鬼的，是以前的莹儿。现在，没啥怕头了。那鬼，会吃人吗？会撕衣服吗？会做那些人常做的坏事吗？不会。那有啥好怕的？最怕的，是人，是那些人模人样却不长人心的人。莹儿甚至有些怕爹妈了。夜里那戏，他们扮演了啥角色？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好。知道了，就失去爹妈了。权当你们真睡了，睡成了死猪，总成吧？

莹儿又哭出声来。

闪电许久没出现了。也好。那光明，虽亮，能一下子照亮路，照亮世界，照亮心。可一熄，却牵来更黑的夜……索性就黑成一块吧。成凝固的一块，混沌了天，混沌了地，混沌了心。

这闪电，多像那念书呀。利利的一道光，一下就照亮人生了。她看到了前途、未来、幸福……可叫现实一压，就倏地熄了，把啥都罩黑中了。还不如索性就黑了的好。不奢求幸福，就没有痛苦；不渴望光明，就不嫌弃黑暗；不构建未来，就不埋怨现在。真像那寓言了。那混沌，本无七窍，原也活得逍遥。叫多事的智者凿了，反倒痛苦死了。真的，不念书多好。糊涂了生，糊涂死。

冤家，你也是闪电呀。在生命里亮亮地一闪，闪出炫目的美，却又倏地熄了。亮过后的暗，是那样的可怕。早知如此，你还是不出现的好。那时，我已认命了，我会认命做憨头媳妇，认命做寡妇，认命前行，认命叫现实撕扯去。也许，后来就木了，觉不出苦了。那香香们，不也活得挺好吗？冤家，你可害苦我了。

莹儿哽咽了一下。泪又模糊了双眼。模糊就模糊了吧，反正也用它不着。夜把啥都隐了，那路，却在心里延伸着。闭了眼，也不会偏离。

上了大路，泥泞少了。沙地有沙地的好处，那雨早渗了，踩上去，不再有泥泞。路旁有棵沙枣树，黑黝黝似鬼影。这儿常闹鬼。据说，有时的焦光晌午，就能看到一个红衣女鬼。这树上，吊死过几个女子，都穿着当媳妇时的红衣，就闹鬼了。莹儿不怕。不就是个女鬼吗？你成了鬼，也是个女的，有啥好怕的？可心却怯了，就到路中间走。听妈说，路当中，有道煞。这煞，鬼怕神惊，是老天爷专为夜行人设的。那就走中间吧。中间好。爹常说：“马太快，牛太慢，骑个毛驴儿走中间。”

沿了路，一直儿走去。天似乎亮了些。路旁的树渐渐稀了。这些年，伐得厉害，把那翠绿，变成房子呀，家具呀。变就变吧，莹儿管不了许多。树稀了，阴森味也少了。沙丘呀，沙洼呀，柴棵呀，都模糊了，模糊成朦胧的夜了。也好，把啥都隐了，把女鬼也隐了。说不准，她们正笑自己呢，笑自己活得恓惶。……这有啥好笑的？当初，你们也和我差不多。现在，你们好了伤疤忘了疼，望别人的笑声，不道德。这一说，她们就害羞了。莹儿笑了。去吧，知错就好。你们自由了，脱孽了，是你们的造化，取笑别人，就不该了。我是昨日的你，你是明日的我，你有个啥炫耀的。

雨小了。由暴雨而中雨，由中雨而小雨了。东方的亮色，渐渐浓了。那亮，如洇在宣纸上的墨水一样，由小渐大，由淡至浓，一下下舔那夜幕。夜就慢慢地化了。由你化去吧。不化也好，凝成一块也好。在莹儿看来，一样。只是在昼里，自己这落汤鸡样，会勾来许多眼里的问号。想想，也怪难堪的。当初，是“花儿仙子”呀。现在，成夜行的孤鬼了。孤鬼就孤鬼吧。到哪山，打哪柴。只要不怕掉牙，由你们笑去。

却倏地想起爹来。小时候，她一哭，爹就手忙脚乱，恨不得摘下星星，从不曾委屈了她。现在，爹变了。夜里，隔壁的那男声，明明是爹呀，却叫妈喝息了。爹呀，好可怜的爹。你咋能眼睁睁叫女儿受辱？那徐麻子，不过是个媒人，就能叫他活人眼里下蛆。这世上，比他牛气的，多啦，你唯唯诺诺，还有活路吗？爹，苦命的爹。我知道你苦，心里苦，对不？好饭没盐水一样，好汉没钱鬼一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也是牙咬断了，往肚里吞，对不？爹，我知道，穷把你的脊梁骨抽了。是吧？爹。莹儿又哭出声了。

那么，妈呢？你可是个要强的女人呀。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立得人。咋也变了？妈，以前，你穷是穷，还有些底气。你常说：“穷是老娘的合该穷。”那口气，天都吞了的。现在，你“底”也丢了，“气”也散了，啥也没了。那么强大的你，咋一下子就软了？

莹儿抹把泪。她很后悔那句伤妈的话。心一下下抽了。真不长心。她想，妈已经够苦了。叫那恶心的徐麻子……可自己，竟拿锥子捅她的心。真不是人。莹儿用力咬嘴唇，怕已咬烂了，就狠狠呸了一口。她这是呸自己。真想跑回去，跪在妈面前，一下下磕头，磕出血来，请她原谅。她差点要转过身去了，可还是忍了。明知道，这一出来，也许会改变命运的。为了那个冤家……冤家呀，只有伤母亲了。

莹儿像母狼一样，长长地嚎几声，噗地跪倒，朝娘家方向，一气磕了许多个头。

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跪积水中了。没啥。这泥呀，水呀，不过污了衣裤。一水洗百净，终究碍不了啥事。但自己那话，却叫妈当不成妈了。妈呀，原谅我。

莹儿边哭，边跌撞着走。这段路，不很平，多坑洼，走得稍快些，便成跌绊了。不要紧。摔倒了，爬起来；摔青了，会复原；摔烂了，会痊愈；摔死了，更好。那心里的痛，却难消了。恨爹娘时，一股气蒙了心智。醒来，却觉出爹妈的苦来。若重活一次人，莹儿就会闯天下去，创业，挣钱，叫爹妈微笑着享受去。可现在，晚了。莹儿只能眼睁睁望着，一任爹妈像瓶中的毒蜘蛛，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仇人似的折腾。

全是那穷害的。

莹儿这才理解了灵官的出走。他做的，不正是她盼的吗？

天渐渐亮了。只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又会是啥？

第十五章

白蜡杆子紫红的幡，风刮时它自己倒哩。

1

兰兰在金刚亥母洞里修行。

她闭了眼，在坐静观修。她已进入了空灵状态，心外无身，身外无心，一点灵光，恍兮惚兮。那心咒，在心头反复地滚。

兰兰觉得生命里有了神。

神是什么？神就是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祸，神替你化。有罪，神替你灭。有苦，神替你消。有病，神为你治。神是救星。神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贫穷者可求神赐福。弱小者求神保佑。无子者求神赐。久病者求神治。落难者求神解救。发迹者感谢神恩。杨柳枝净水瓶，滋润着兰兰干涸的灵魂。山丘般的香灰里，掩埋着兰兰充满希望的心。

神还是裁判官呢。神高悬明镜，洞察秋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远在儿女近在身。行善者，终究能感动神灵，降福于你——哪怕是死后——作恶者，最终免不了神的谴责——哪怕报应在他第二百代子孙身上——那恶，抗他作甚？有神呢。举头三尺有神灵。神会洞察一切，了却一切。

于是，兰兰觉得体内多了一种力，在鼓荡，在喧啸，在冲撞，心却越加空灵了。这空灵，是轻易追求不来的，仿佛没了心，没了意，是无有云翳的虚空，是无有波纹的静水，是宁静中的超然，是窥破虚妄后的洞悉。

那空灵，渐渐荡开了。身没了，心没了，眼前的一切都没了，都往一个巨大的虚静里堕去。那虚，是无我无物的虚；那静，是无波无纹的静。却又是灵光闪闪，并不昏沉。一点灵性，恍兮惚兮，悠悠荡荡，无处不至。没有语言，没有内容，没有一点渣滓，没有半缕污垢，没有贪婪，没有索求，只有倾诉，只有心的裸露和倾诉。

兰兰静极的灵魂在流淌。由你淌吧，流吧。那不是兰兰，兰兰已空灵了。身奇异地空灵，心也奇异地空灵，没有杂念，没有念想，没有自己，没有“没有”。那神也罢，仙也罢，是遥远到心外的事。那是没有翅膀的飞翔，是柔若无骨的线条，是随心所欲的挥洒，是无嗔无怒的倾诉，是无怨无争的展现。现在，她明白了，这便是空灵的作品。

兰兰沉浸在酣畅的宁静里，心静止了。渐渐地，她体验到乐了。渐渐地，乐也没了，只有空灵。这空灵，融了苦，消了忧，解了愁，止了痛，把浊世化成了天国。莫非，这便是金刚亥母的坛城？这飘逸，这虚无，这静空，这灵动，真是个绝好的所在呢。

一股奇妙的香，沁入骨头了。多像大沙河里的沙枣花呀。一股股香味、果味、酒味、诸种的供品味一齐涌来，扑来。兰兰有种醺醺的醉意了。莫非，这就是受供？黑皮子老道说，神受供的，不是形，不是质，不是色，不是味，是那供物的性。那“性”，一如人的灵魂。此刻，兰兰仿佛明白了。渐渐地，所有的感觉也溶入空灵里了，只有那点儿灵光在闪现。

好个酣畅淋漓呀!虽空灵到极致了，兰兰仍品到了酣畅。真的。那空灵的酣畅，才是真正的酣畅呀。她真想唱，想跳，想向虚空里飞去。那躯体，早盛不下空灵的酣畅的倾诉了。那天空，怕也盛不下呢。

盛不下就盛不下吧。那空，本不是叫谁随便盛的。倒是它能盛了万物。静极了，空才显现。空极了，才有灵光。那灵光，莫非便是智慧了？人不是说“定能生慧”吗？

以前，打七坐静时，兰兰也有很静的感觉。有时，静极了，她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手势。这手势，寻常人不懂，黑皮子老道却说是“诀”。兰兰不懂啥是诀，黑皮子老道就问：“你知道天线不？没天线，收音机杂音大。这诀，就是那天线。你一插，心就通神了。”兰兰于是知道了诀。

兰兰跟黑皮子老道打过几次七，渐渐对他有了好感。他庄严，能干，啥都懂，加上行如风，坐如钟，气派得很。任谁见了，都不由得生敬。他虽也灌顶不久，但兰兰对他很是尊敬。

自皈依了金刚亥母，兰兰心里充实多了。以前，空有个人样儿，却无个人心，老叫外物牵了心跑。那身子，跟行尸没啥两样。黑皮子老道说，他的祖先会赶尸，能作法叫死尸走路，能到千里之外。那么，以前的自己便是尸了。赶那尸的，就是心。现在，她降伏了心。灵魂和形体才算合一块儿了，倒也过得充实。

兰兰知道，爹眼里，修行不是正经事。土里刨食最可靠，别的全是瞎胡闹。除了庄稼、土地、农活等祖宗常干的营生外，爹眼里的所有的事都是“瞎胡闹”。妈是信金刚亥母的，但她的信是功利性的信。她希望这信，能给她带来好处，比如消灾，比如发财，比如交个好运。最差了，也能在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活个好人。而兰兰，则有更高的念想。她脑中有许多想不通的问题，读书也不明白，问人也不晓得，那就修吧，等明了心，见了性，大彻大悟，就不再有扰心事了。

自心中有了金刚亥母，兰兰心清了，欲寡了，啥都看淡了。她眼里，一切都是吹了气的猪尿脬，叫心的风吹了，诱得肉体去撵。撵了一辈子，挣个贼死，追到的，仍是啪的一声，闻到股骚气而已。兰兰索性就不追它了。谁愿意，就追去。反正，兰兰是看透那虚幻了。

看透了虚幻，许多痛就木了。比如，女儿的死，原是透心彻肺的痛，现在缓和多了。明知道，人一生下，就奔向死。十岁是死，百岁是死。鹿活千岁，也终有一死。死是永恒的归宿，活倒是暂时的偶然。通脱地想来，实在没啥痛苦的。这是麻木呢，还是超然呢？兰兰却分不清。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找个身的归宿。心的归宿已有了，身却仍是肥皂泡呢。金刚亥母也罢，修炼也罢，都解决不了她的生机。

那白福，早挤到心外了。今生，她宁和一头猪挤猪窝，也不愿和白福排大炕。花球虽约过几次，兰兰没答应。因为，他有女人有娃儿，再和他纠缠，就不道德了。灌顶前，她还希望能和花球像情人一样交往。灌顶后，这念头就消了。她想，自己的修行，就从还了别人的男人开始吧。那媳妇，也苦命呢。

2

早饭后，月儿向莹儿辞行。她已托同学在兰州的花儿茶座里寻了个差事。她已学会了常用的花儿令，所欠的仅仅是火候。莹儿真心希望月儿出去闯一闯。近来的一切，叫她换了脑子。若重活一次，她也会有另一种活法。但现在，晚了。像那公驼，小时候，用个小木桩拴，它也挣不脱。长大了，即使能挣脱，它也不动那心思了。莹儿也一样。但她终于明白了，没读几天书的丈夫为啥在临死前要逛文庙。每每想及，莹儿便泪流满面。这是最叫她心碎的镜头。……莫非，踏上黄泉路之前，他才明白了这一点？

可惜迟了。

莹儿明白，自己也迟了。她像一片黄叶，在起伏的海浪上颠簸，已由不了自己。那就随波逐流吧，叫命运之水，载了自己，游呀荡呀，到哪儿的码头，就上哪儿的岸。但她还是赞同月儿的出去。

告别了莹儿，月儿又去金刚亥母洞见兰兰。兰兰虽不说啥，但心里不以为然。她不信月儿出去，能找来啥幸福。幸福是啥？是感觉。吃饱了，喝足了，穿了绫罗绸缎，骑了高头大马，照样恼苦得想拿刀抹脖子。而叫花子夫妇，讨来片面包，你推我，我让你，凝眸相视，会心一笑，也无异于仙人了。对幸福，兰兰的解释是，看的越多，知的越多，幸福越少。心贪了，烦恼就来。念头多了，额头的皱纹都上得快。就这样，木了心，灭了智，由那宁静占据了心，是何等的乐事呀!

但对月儿的出去，兰兰并不说啥。鸡往后刨，猪往前拱，各有各的活法。幸福是道百味菜，看你有个啥胃口。想去了，你就去吧。想来了，你再来。只是，来的你，已不是去的你。你心高了，命薄了，欲望多了，满足少了。到最后，按黑皮子老道的说法，“三尺白布掩腐尸，一抔黄土盖枯骨”，一个土馒头，把啥账都了了。细想想，那所有的奔波和追求，有啥意义？

兰兰想，仅仅过了三四代，人们就忘记祖先了。三四辈后，子孙也将不记得我们。一茬一茬的人生了，一茬一茬的人死了，一茬一茬的人留下的，是一茬一茬的空白。这许多茬空白，合成了巨大的虚无。谁能解释，人活着，为了啥？

月儿，去就去吧。兰兰想，也许，这人生，本无个目的，也无啥意义，只有过程了。体验这过程，便是历练人生。一团团云的价值，就在于划过虚空，现几个图案，再无影无踪。那鸟儿，嗖的一下，飞过虚空，那扇动的翅膀，能留下痕迹吗？但你还是飞吧，留不下就留不下吧。重要的，是那过程。

修道者，想来也这样。形如枯木，色如死灰，定心灭智，苦苦追寻，有几人能羽化飞升？那些所谓的修成者，今在何方？也许那成功，仅仅是参透了巨大的虚无。

去吧，月儿，去参透虚妄，去历练过程，去寻觅灵魂的安宁。

3

老顺很恼苦。

因为，关于兰兰和花球的闲话越来越多，句句扎耳，十分难听。还有人将她跟黑皮子老道也扯在一起糟践。老顺甚至觉得没活头了。人活脸，树活皮哩，叫丫头一折腾，祖宗都羞成红脸关公了。

真鬼迷心窍了。

先前，兰丫头对老子知疼知热贴心贴肺，咋一修行，一行善，反倒六亲不认了？莫非，也像《封神榜》上的苏妲己那样，虽仍是那个旧身子，魂灵子早成妖精了？

老顺找孟八爷吐一阵苦水，心却丝毫轻松不了。

“随缘吧。”孟八爷说，“你又不能钻进人家心里把她的想法抓出来。这世上，最难转的是心。释迦佛呀，孔圣人呀，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教化人心？可教化了几千年，人心倒更坏了。”又说，“兰丫头没盼头了，抓根稻草，就当成救命的船了。”

老顺叹道：“细想来，那丫头，也真命苦。自小到大，她没经过几件顺心事：想念书，可老子只有四两油，供她，就供不了娃子；大了，又得换亲，换个可心人也成，那白福，偏偏又不是个好货；只有引弟是个盼头了，可又死了。真没盼头了。”

孟八爷道：“人就活个盼头，穷了穷些，有盼头就好。没盼头，就跟牛马一样了。兰丫头没盼头了，她正想再有个盼头，正好，遇上金刚亥母了，就合铆了。也成哩，人活个啥？心。幸福也是心，痛苦也是心。心幸福，人就幸福；心痛苦，人就痛苦，跟别的关系不大。千万富翁照样跳楼，穷汉照样高兴得成天喊秦腔。楼里软床上的富人恼苦得睡不着觉，窗外的硬土地上却卧个穷汉做好梦。啥都全靠这个心。至少，兰丫头有盼头了，那空落落的心有了个主儿，对不？”

老顺问：“这么说，她信那亥母是好事？”

孟八爷道：“所谓邪法正法，不在于说得多动听，区别在于正法是利益众生，邪法是害人。正邪之分，全在于心。听说，那金刚亥母法，倒真是藏传佛教的法门。那金刚亥母洞，市里也下了批文，是正规宗教场所。没啥的。”

4

次日，又一拨儿人要出关了。他们一出关，猛子妈就准备入关打七。入关时，须在鸟雀归巢之后。虽名“打七”，却有九天：第一日，傍晚入关；最后一日，上午出关。中间圆满七天，故名“打七”。

自第一次灌顶以来，金刚亥母洞从没空过，你进我出，络绎不绝。据说，不打七，不算真正的修行，死神一到，神识无主由业牵，就难免再入轮回。多打几次七，修些定力，临终时就能到佛国。所以，没打过七的猛子妈老做噩梦。梦里，老见泥浆翻滚，化为大火，焚烧自己。神婆说：“你打一次七吧。”猛子妈说：“干妈，七当然得打。不打七，也不算修行人。可那娃儿，你不能叫人家趁机抱了去。”神婆说：“放心。一打七，护法神护你哩。她想抱，也怕由不了她。”猛子妈放心了。傍晚时分，她又悄悄叮嘱了老顺父子一番，入关房了。同入关的，还有会兰子、月儿爹、兰兰等。

老顺简直腻透了。这老妖，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自兰兰脱胎换骨六亲不认后，老顺对那修行没一点好感。老伴在家中的一切勾当都令他厌恶，比如，每天早晚间，老伴总要在亥母神像前燃蜡，上香，磕头，打哈欠，念叨。后面几种无碍大局，唯那燃蜡，分明是糟蹋钱。一根蜡两毛多钱，就算三天点一根，一月就是四五斤麦子，加上香，再加上别的供物，她一人就浪费十多斤麦子。此外，每到初一十五，还要随心供养。这一“随心”，不知又随心了多少。多的没有，但至少随心了几包烟钱和几瓶酒钱。与其搞这号名堂，还不如供养他烟酒，叫他也尽兴乐呵一阵。可每次，他吁两盅酒，老伴就怨他贪尿水儿。你那亥母，不知贪了我多少“尿水”呢。那酒，可是五谷精华哩，喝了，长骨生肉。那蜡，一燃，就啥都没了，有啥好处？老顺很生气。某次，老伴又搞所谓的“灯供养”时，老顺就骂：“把那么个屌，点啥？”老伴吓坏了。那蜡，是供金刚亥母的，咋成屌了？就说：“别乱说，有罪哩。”老顺说：“有个屌罪。”老伴怕还会扯出他无数的“屌”来，不敢再言声。

不几日，师兄弟们都知道了老顺把供金刚亥母的蜡叫“屌”，都说他造罪，都好心好意地劝他，连老顺一向看不起的月儿妈，竟也一本正经地劝他：“以后，你就说：那灯，叫多供一会，多积些功德。”老顺冷笑道：“也没见你供出个啥名堂。”月儿妈说：“咋没名堂？我那月儿，不是到兰州了吗？那花儿茶座，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又轻闲，又体面，多少人想巴望，还巴望不上呢。天下有多少念书人，连个屁事也干不上。娘老子不给积德，怪娃儿干啥？”老顺大怒，说：“啥意思？你的意思是灵官没考上大学，是老子没给他积下阴德？”月儿妈说：“我可没说。”但背过老顺，她却说：“这号事，可说不准。要说，那灵官，化学脑子，学啥通啥，咋考不上？”言外之意，仍归罪于老顺了。

老伴这次打七，也有为后人们积些功德的意思。这意思，她才透露，老顺就恼了，恶狠狠道：“风刮倒了，赖天爷哩。他自己没本事考学，赖娘老子干啥？”

老顺想，闹不好，也有人把大儿子的死说成是老子亵渎神灵的缘故呢。难说。这一想，心里很是烦闷，就去地里转。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闷了，就去地里转。一见那肥得流油的土地，就觉得有种很大的东西冲了心中的烦闷。

到了西湖坡，见孟八爷拿个铁锨，在挖地呢。老顺问：“那活儿，你干啥？你儿子孙子一大堆，用得着你挖地呀？”孟八爷叹道：“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呀。瞧，多肥的地呀，插个牛尾巴，就能长出牛犊子呢。可他们，为啥就不喜爱？知道不？花球想撂荒呢。他说种地种不出金子来。……瞧，都叫那金子弄疯了。多好的地呀，你撂荒，老天能饶你？”老顺叹道：“猛子也嚷嚷呢，说种地不划算。他们咋长脑子？连土地都不爱了。我说娃子，等你嘴里饿出干屎臭来，你才知道，土地是头号宝物哩。”孟八爷说：“听大头说，那个开发商瞅定了西湖坡，又到市里去活动了。我说，这西湖坡，是沙湾最肥的地，说啥也不能卖的。”

“就是，卖了喝风呀。……全是那白虎关惹的骚。”

说完，齐叹了一口灰楚楚的气。

5

午后，有两年没见过面的徐麻子上门了。听说，他正给莹儿介绍对象。若传言属实，那他这次是探试来了，老顺就不冷不热地待他。对徐麻子，老顺从骨子里看不起。因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庄稼人，尽干些不守祖业的勾当。但因他和神婆联手，成全过莹儿和兰兰换亲，老顺也不好抹下脸，给他个下不了台。

“哟，这老崽，几年不见，咋越活越年轻了？”每次见面，徐麻子就说这号话。老顺明知道他在扯淡。他想，年轻啥？几年前，老子脸上还光堂呢，现在成老沙枣树皮了；但心里还是很受用，夸自己年轻，总比催自己死好听。

“年轻啥？老了，半截子进土了，哪像你，日日有酒，顿顿见肉，体子跟叫驴似的……啥风把你刮来了？”老顺半是迎合，半是嘲讽。

“黑风。”徐麻子睁着那双咋睁也是缝儿的眼睛，四下里瞅瞅，问：“女亲家呢？”

“打七去了。”话一出口，老顺就有些不好意思，仿佛那打七，跟偷呀抢呀成一类了，心里不由骂老伴。

“哟，她也灌顶了？”徐麻子又眯了眼四下里瞅，“媳妇子呢？”

老顺说：“在哩。”喊一声：“莹儿，沏水。”

听得厨房门响了一下，莹儿的声音传来：“爹，我去给妈送饭。”

那声响，往庄门外去了。

老顺只好自己取个杯子，给徐麻子沏了水。他仔细打量徐麻子，发现他竟然年轻了，那麻子，颗颗发亮；又闻到他身上的酒味，馋一浪浪卷来。他知道，酒瘾犯了。也正好，趁老伴不在，乐呵一下。可惜，这乐呵的对象，不大称心。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和徐麻子这号人，浪费钱呢。

正沉吟，却见徐麻子已从衣袋里掏出一瓶酒来。老顺说：“哟，亲家，我这儿有酒哩。你想喝，明说。这样，真见外了。”徐麻子说：“一样一样。我的，就是你的。”又朝另一个衣袋里一掏，竟掏出一疙瘩东西。老顺嗅到一股他熟悉的肉味。打开，嘿，竟是猪蹄子。

这下，老顺真过意不去了。方才，“亲家”进门时，自己还不冷不热，又嘲又讽。瞧人家，又是酒，又是肉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为自己方才的冷漠惭愧了。若有莹儿妈的口才，早有一番热情洋溢的表白了。自己口拙，也说不出那号肉麻话，便说：“店里的臭虫倒吃客哩。”

徐麻子笑道：“你咋成女人精了？我和你，啥关系呀，还分啥你我？”

这一说，老顺倒忘了过去对徐麻子的不佳印象，真将他当老朋友了。发现这一点后，他自嘲地笑笑，想，还是老先人说得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老顺接过徐麻子递来的猪蹄子，口才凑去，一线涎液已溜出口外。若不是他吸得快，真丢人咧。老顺一生，无太大的嗜好，只喝酒、吃肉、挼兔鹰、抽烟而已。在肉里，他最贪猪蹄子，一想，就流口水；可这不比兔肉，挼个鹰，就能猎来，得花钱呀。一个猪蹄子，五六块钱，一想，就只能咽口唾沫。今日个，瞌睡遇到了枕头，好我的徐亲家哟!

“吃，吃。烂得很，我叫他多卤了一个小时。我的牙口不好，你可能嫌烂些。”徐麻子说。

“正好，正好。”老顺边咕嚅，边含糊地说。这肉，不但味儿可口，那口感也合心，真是过瘾。自上回，孟八爷买过几个猪蹄，过了回瘾后，那猪蹄，除了在自家养的猪身上见过外，梦也没梦见过。今日个，真过年了。老顺想，那老妖一打七，就有人送猪蹄，立竿见影了。以后，想啃猪蹄了，就叫她去打七。一笑。

一个蹄子，三下五除二，就溜进肚了。老顺抹抹嘴，他后悔吃得太快，没多嚼，可肉一入口，胃里就伸出手来，往下拽肉，他也没法。他意犹未尽地拌拌嘴，见徐麻子又指另外一个，就坚决地摇头，说：“我饱了。徐亲家，你吃。瞧，我成店里的臭虫，倒吃起客了。”

徐麻子说：“肉铺里，我先消灭了两个。这两个，是给你带的。”老顺很想一口气吞了它，但还是咽了口唾沫，说：“饱了饱了。亲家，你吃。”徐麻子不再让他，说：“也好，给媳妇子留下。这猪蹄，勾奶呢，奶娃娃的吃了，奶足得很。”这号话题，当公公的不好迎合，老顺就没吭声。

两人猜一阵拳，徐麻子带来的酒就见底了，老顺坚决地取出了上回喝剩的半瓶。才开瓶，却听到徐麻子哭了起来。老顺说：“徐亲家，醉了？”徐麻子不答，仍是哭，鼻涕眼泪，抹个不停。老顺很讨厌哭声，他虽不是个迷信罐子，但还是忌哭声，认为它会带来晦气，就皱皱眉头。

徐麻子哭道：“亲家，我难受几年了，一想，心上就刀刀儿戳哩。我对不住你呀。”老顺吃了一惊：“你咋说这种话？”“真对不准你呀，我是好心办坏事呀。”“啥坏事？”徐麻子却不说“啥坏事”，只是哭，神头怪脸地哭。

一个男人，咋能这样哭？老顺又皱皱眉头。虽然吃了他的猪蹄子，还是厌恶他了。

“憨头，我对不住你呀。”徐麻子又哭起死去的憨头了。一哭憨头，老顺心里的厌恶倏地淡了，有股热热的东西涌上，他也想哭呢；却听得徐麻子哭道：“亲家，我不知道，那白家人，心这么黑。”

这一来，老顺更摸不清头脑了。片刻间，徐麻子哭了三个内容，正想探问，徐麻子却住了哭声，抹把泪，叫：“亲家，喝酒，喝酒!”

老顺一肚子狐疑，陪了几盅，问：“白家又咋了？”他以为徐亲家那“对不起”的，是传说中的他正给莹儿介绍对象的事，就说：“没啥，有女百家求，你是吃这碗饭的。”这一说，又勾起徐麻子的伤心，他抽泣起来。老顺怕他又神头怪脸地哭，就说：“喝酒，喝酒。”徐麻子哭道：“这酒，我咽不下呀。一想你那么好的儿子叫我害了，就恨不得碰死。”

老顺又狐疑了，想，那憨头，明明是患肝病死的，咋成他害的了？才要问，徐麻子却说：“知道不？白家瞒了我。那姑娘，白虎带刺呀。”

“啥白虎带刺？”

徐麻子不管，却叫：“毒呀。利利地害了憨头。”

这下，老顺听出点眉目了。听那口吻，莹儿是白虎星，克死了憨头。那白虎星，老顺懂，村里人也懂，就是女人没阴毛。据说，这号女人，最不吉利，男人别说碰，一见，就倒霉透了，娶了白虎星的，肯定短命。那“带刺”是啥？老顺懒得问。幸好没别人，一个公公，和别人谈这号事，叫人把牙笑掉了。就是，你管人家的阴毛干啥？

徐麻子却解释了：“那带刺，就是只有一根毛，最毒，男人碰了，必死无疑。”

老顺耸耸鼻头，厌恶地看徐麻子一眼，虽带了酒性，晕乎乎的，他还是没忘自己的身份。这号话，听外人说时，都嫌瘆人，何况公公；就说：“喝酒，喝酒。”

徐麻子长叹一口气：“都怨我，等知情人告诉我时，已经结婚了。要是早知道，那媒，我是死也不会保的，害得憨头早早儿，就走了。”

老顺道：“徐亲家，喝酒就喝酒，莫可提荆州。叫人听了，牙笑掉哩。”他对这号神神道道的事向来是半信半疑，不像老伴，信出一脑袋棱儿来。何况，就算真那样，死的已经死了，人家还要活人呢，传出去，叫人家咋见人？

徐麻子却仍在唠叨，内容越加不雅。老顺恼了，一拍桌子，说：“这酒，你喝不？不喝，老子可收了。那种闲屁，少放。”

徐麻子显然带了酒性：“闲屁？好心得不到好报。我可是好心的，开始，我还想，那丫头，人温顺，想说服你，进的不进，出的不出，叫猛子娶了；可一打听，才知道是这号事儿。”

老顺明白了：这徐麻子，是带上使命来的。这行为，就是所说的“挑婚”了，这边挑拨，那边说合，他也打发毛旦干过这事，就冷笑道：“你的好心，我领了。干你这号事儿，我也是老手呢。”他手伸进喉咙，哇哇哇吐几口，也没吐出啥来，就喘息道：“老子怪自己吃了你的脏东西。滚吧!老子不和你计较。正好老婆子打七，不然，她会啐你一脸唾沫星子。”

徐麻子见老顺撕破了脸皮，索性也抹下脸来，说：“啐我干啥？我又没把丫头往人家怀里推，又没叫女人往男人窝里滚，啐我干啥？那黑皮子老道，可老的嫩的都想啃呢。你掏尽耳耵，去打问打问，谁不知道？那打七的把戏，骗别人还成，能骗了我？男的女的，没日没夜一块儿滚，棉花见了火，不着才怪呢，还有脸给人说？”说着，他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纸烟盒和剩下的那个猪蹄子，走了。

6

老顺气得身子都抖了，明知才吃了肉，生不得气，一生气可能得癌，还是忍不住发抖；但神志还清，知道吃了肉，生了气，得用酒解，就边生闷气，边喝闷酒。

猛子进来，见爹一脸通红，正呼哧着粗气喝闷酒，问：“那徐麻子，惹你生气了？那老牲口，一出庄门，就一路冒怪声，胡传混说。看那样子，也喝醉了。”

老顺软了舌头，说：“你快去，把那麻子的腿砸折，把那骨头砸绵，快去!你不去，就不是我做的。”

猛子笑了：“爹，你少喝些，那酒里的话，梦里的屁，管它干啥？”老顺斜了眼睛问：“你去不去？不去，不是老子的种。”猛子取过来酒瓶，拧了盖，说：“你一喝点酒，就这样。妈的饭送了没？”

他这一问，老顺心上给一粒石子打了一下，才记起老伴叮嘱过的，叫他看好娃儿；才记起莹儿好长时间不闪面了，就说：“不好了，那娃儿，叫她抱走了。”猛子笑道：“人家，在庄门上哩。你悄些说，叫人家听见。”

老顺出得门来，步儿也不稳了。脑中，有个东西猛砸脑膜，轰轰地响。好在有肉垫底，那酒却不上翻，心里也很明白。远远地，见徐麻子正指手画脚地嚷嚷，就吼：“呔!麻子，有啥屁，在老子的面里放来。”徐麻子见老顺踉跄而来，就踉跄而去。

老顺想：“啥白虎带刺，狗屁。”又想，兰丫头，一点也不给娘老子长脸，脸往娘家门上丢。他觉得肚里的气腾地起了，很想揪住兰兰，抡圆巴掌，一下下往她脸上甩。长这么大，他还没打过丫头呢，可这会儿，却想打——不是想打，是真要打，丫头若在跟前，那脸，定然早肿了。不要脸的东西，听见没？那麻子，说啥来着？你干事，人家刷老子的脸……听，人家说啥？男的女的一块儿滚？棉花见了火？

又想起，那兰兰，就是打七后变的。打七前，还低眉垂首，一脸温顺；打七后，就六亲不认了。……那打七里，莫非真发生了啥事？那次，兰兰倒真和黑皮子老道在一起。骚鸟。一想黑皮子老道，老顺心中的气开始鼓荡。此刻，若见了那黑鬼，他会扑上，咬住他喉咙，一下下咂，咂出腥热的液体来，像狼咂羊血那样。就这，还不解恨呢。

又想到了老伴。这老妖，竟也去打七。打七？这会儿，一经徐麻子提醒，说这词儿，味儿就不对了。老顺努力地想跟老伴一块儿入关房的人：会兰子，是个骚货；还有谁，他没打听，但月儿爹也许有，他是啥人？不提别的，只“红头巾换驴笼头”一事，早名扬天下了，是地道的老不正经。他为啥趟这浑水？莫非，真像徐麻子说的，往“着”里燃棉花？难说。这一想，月儿爹那张老脸突地现眼前了，渗出一股老不正经的恶心味儿，正望老伴呢。

恶心。一股火腾地暴燃，在胸腔里啸卷。

老顺呼哧呼哧地喷一阵气，很想捡个石头，朝那恶心的脸上砸。他费力地四下里寻，却发现有几人正望他。一个问：“顺爸，醉了？”一个说：“打个醉拳。”老顺想，胡说，我咋能醉？脑中那钹，仍在敲。耳膜上也添了面鼓，开始擂了。胸中的火气都往四肢上荡，步儿虽不听使唤，劲儿却显得很足。

他捡个石头，摇摇晃晃，往前走去，一路大叫：“杀人!”

路人笑了。一个说：“这顺爸，咋耍酒疯？”老顺说：“你才耍酒疯。”却发现，那舌头竟也大了许多。他扬扬石头，那说话的人，就吓得后退。这人很面熟，但脑子浆住了，记不起他的名字。

“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一个娃儿唱。

老顺就踩了那调儿和节奏，走向金刚亥母洞了。

“杀人!”老顺叫。

没人理。没有护关的。那门上，有张纸片儿在风中荡，上面画些怪模怪样的字。老顺上前，一把扯了，狠狠一脚，踏开了门。一股齐整的诵咒声扑来。

“杀人!”老顺又叫。他四下里一扫，就看到老伴们了，都睁大了眼。咒声也倏地停了，十几只眼睛诧异地望他。“你咋进来了？出去!出去!”老伴气急败坏地叫。

“出去？”老顺想，“叫我出去？没门。”就说：“棉花见了火，哪有不着的？”他举了那石头，绕个圈，说：“你们，男人女人，一窝里滚，像啥？”腹里的火气虽足，舌头却不争气，发出的声音，软不拉沓的，竟真像醉汉了。

“醉了，他醉了。出去!捞出去!”会兰子叫。

老顺扬扬石头，会兰子赶紧住了口。老顺想，我才不往你头上扔呢，那脑袋，一下，就开瓤儿了。没劲。他费劲地四下里望望：一个平常的洞窟，几个平常的地铺，一个平常的唐卡，点着平常的灯，供些平常的水果……就这些？兰兰就叫迷了？老顺感到很滑稽，觉得有睡意袭来，他打个呵欠。

“出去!出去!”老伴厉叫。那口气，像喝儿子。

老顺想，偏不!他费力地想：自己进来，总该做些啥？提起手，望望石头，又打个呵欠。他很想睡觉，却想在睡觉前，把石头安顿个地方。他发现已有人朝他走来，一急，就把石头扔向供桌。圆石咕噜噜滚着，撞到了许多东西，竟将金刚亥母的牌位砸成了两截。

那两人上来，才抱住他胳膊，老顺却跳入睡里了。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鼾声。

第十六章

黄鹰黑鹰打一战，闪断了黄鹰的翅膀。

1

这天，兰兰很早就醒了。她奇怪地梦到了老顺。爹远远地望她，眼里淌几行泪。这图像很清晰，很抓心，就醒了。天还很黑，洞里常有的潮湿味没了。她发现。人很容易被骗，啥地方，进去腌一顿，就不辨香臭了。刚来时，还觉得洞里的潮湿味很浓。几个时辰后，啥味也没了，这就好。但爹的脸，老在脑中忽闪，心就噎了。对爹，她有太复杂的情绪。自小儿她亲近爹，爹对她，比兄弟们疼爱。她后来答应换亲，除了不忍叫憨头打光棍外，还不忍看爹的愁脸。那些日子，爹老叹气，爹偷偷望她的脸，可又不逼她，她就想：“算了，为了爹，把这辈子豁出去。”才点头的。

后来，在生活的教育下，她成熟了。她发现，爹并不像她小时候想象的那样高明。爹很愚，老做些很愚的事，老说些很愚的话。好些话就不入耳，心就不由自主地抵触了。没法。兰兰不想抵触，心却要抵触。比如，爹叫她和白福凑合。她想，凑合就凑合吧，可她想凑合，心却一点儿也不想凑合。再比如，爹不叫她信金刚亥母，兰兰想，不信就不信，又不中吃，又不中穿，可心却说：不信她，再信啥？一辈子没个信的，也活不出滋味来。而且，那信也上瘾：开始不信，然后半信半疑，后来信了，再后来，按爹的话说，就“信出一头疙瘩”了。对兰兰的变化，爹觉得意外，觉得不可思议，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有啥奇怪的？人总会成熟的，心总会长大的。有冬眠，就会有惊蛰；有种子，就会生芽儿。那心，不时时在变吗？心变了，人就变了。

可兰兰终究不能从心里抹去爹。爹的影儿，在心上刻二十几年了，想一下子抹去，也不现实。那影儿，一显出，心就凄酸，老觉得爹养大了自己，白养了。没叫他好好享几天福，自己不配做女儿。可这世上，配做女儿的又有多少？自己也是精屁股撵狼，连块遮羞布也没有。连生存，都自顾不暇了，老叫逐在身后的生活车轮，撵出狼狈的惶恐来。只有在遇到金刚亥母后，才算为自己活了几天人。至少，心是宁静充实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荡，不再茫然四顾无有依止。可爹你流啥泪？

两行泪悄然流下，被兰兰悄然抹去，再咽下涌到喉间的哽咽。这情绪，近来少有。别人眼里，自己一定是六亲不认了。可那认六亲的前提是听话，一听话，兰兰就不是人了，就成了六亲们叫她充当的角色了。在那个既定的生活磨道里，兰兰已转了千百圈。那时，她多听话，可生活也没因她的听话显出它该显的艳丽来。现在，兰兰不求艳丽，只想宁静，宁静到啥也不想。经历了暴风骤雨，她只想找个宁静的港湾，静静地歇一歇。爹，你哭啥？

梦里的爹带来的情绪渐渐远了，兰兰又恢复了平静。据说，那六道里的众生，在无休无止的生命轮回里，都当过自己的父母。修行得道后，就能把众生父母都救度出来。为了生生世世的父母，就委屈一下现世的父母吧，连那佛教的多少宗师，也六亲不认呢。

兰兰心里诵着咒。这样，走过漫长的路，却没走；经了好多事，又没经；听到许多声音，又没听；说过啥话，也没说。这样好。一诵咒，许多东西都退远了。经的东西都成了描空的彩笔，虽也一下下画，那天空里，却无一点儿影子。

兰兰喜欢默诵心咒。诵久了，心就飞向一个开满桃花的岛上，身边是轻柔荡漾的海水，耳旁是温馨吹拂的清风，那水和风，就化了身心，把“我”融入了辽阔的江天。

这生存的所在，就随即变了。潮湿没了，零乱没了，烦躁没了，多了平和，多了宁静，多了超然，多了清凉。那祖师咋说来着？“安禅不需佳心水，灭却心头火自凉。”这觉受，被称为“禅乐”。

如果说兰兰的最初修行，仅仅是绝望了现实，想在虚幻中追寻寄托的话，到现在，已变为贪禅乐了。这禅乐，非言辞所能形容，非凡欲可以体验，非金钱可以购买，非权势可以索取。至此，修行者有乐无苦。听说，有人把宗教比为鸦片，这是行家之言。那禅乐，确如吸食鸦片般飘忽，迷离，甜晕，不过多了份清凉和宁静。

有人把修行人当成了符号，而妄加分析，而忘了他们首先是人。是人，就有精神。每个人，都有一个精神世界。这世上无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无两个相同的人。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有分析，都显苍白。治万般心病，得用万般良药。但这话，兰兰存在心里。是非以不辩为解脱，你有你的千般计，我有我的妙消息。

她闭了眼。眼皮是世上最大的东西，一合，就把世界盖了。盖了好，那入眼的，多烦恼之诱因。那入耳的，入鼻的，入舌的，触身的，都是烦恼。《西游记》上，那猴子打的六贼，便是这六个。《心经》不是说“五蕴俱空”吗？“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那眼见，耳闻，鼻嗅，舌尝，身触，都会引起贪心。有求皆苦，无欲则刚。兰兰就无求了，那爱情，不可得，我便不求；那富贵，无踪迹，我便不想；那理想，已成空，随它去吧。而我，弃了小爱换大爱，取了小贪换大贪，爱那金刚亥母，爱那六道众生，贪那空行佛国，贪那永恒的涅槃之乐。

一股浓浓的悲袭来，热浪随之涌上心头，涌出眼眶，脸上就凉刷刷了。这感觉，每每在极静时涌来，淹了心。据说，这意味着悲心大发。那观世音菩萨，就因悲众生之苦，常洒泪珠。无数泪珠，化为无数度母。那唐朝的文成公主，就是绿度母的化身。又据说，许多大成就者，每想众生受苦，多痛哭流涕。按这说法，兰兰便是进步了。但这悲，却老是搅心。兰兰于是知道，自己的悲，并不是大悲，而是发自心底的某种情绪。那情绪里，老晶出爹老树般的身影，心顿时就乱了。

兰兰这才知道，自己六根没净呢。

2

自老顺坏了那次打七的缘起，村里说闲话的多了。有的说，那金刚亥母，连自己的牌位都护不住，叫老顺一石头砸成了两截，咋能保佑村里人？有的说，那护法神，连个关也护不住，咋能挡住末日的火风和猛兽？大头也三番五次进洞干涉，动员人们不要迷信，要劳动致富。好些人的心，就叫白虎关引了去。毕竟，那儿有黄灿灿的金子。打七者明显少了。洞里常住的，只有兰兰和几个女人，但多数时分，女人们都在闲聊。

这天，兰兰正在持咒，凤香进了洞窟，悄声说：“你爹叫你。”兰兰不应，自那次出了家门，她怕见家人，虽也想，可怕见。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出来了，死在外面填狗肚子，也不想进去看人家脸色。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而且，自己又是灰头土脸地进门，土脸灰头地出门。那爹娘的影儿，虽时时在脑中忽悠，但总叫兰兰晃没了。只有在不经意的恍惚里，爹妈才偷偷袭来，拽出她满腔的酸热来。

“你爹叫你。”凤香又说。

兰兰说：“你带个话，就当我死了。”凤香说：“人家好心来看你。去，见一下。”兰兰说：“你说，就当我死了。”凤香冷笑道：“没见过这号当女儿的。你修个啥？难道有不孝的修行人吗？”

兰兰打个哆嗦，才慢慢起身，出了洞。远远地，就听到土地庙传出爹的声音，心中有股奇怪的情绪涌动了。她很想哭，却听到父亲的话了：“我养了她的身子，养不了她的心。就当我白养了。”

听到这，兰兰心头涌上的酸热突地没了。

兰兰极力不去望爹。她垂下眼帘。她感觉到爹射向自己灼热的视线了，听到爹熟悉的气管的咝咝声。听得爹说：“丫头，回家吧。北书房给你收拾好了。”

兰兰木然了脸。她很想看爹的脸，不知他是否瘦了？这是老萦在心头的问题。但她又提醒自己：“挺住。你一望，心就软了。心一软，就得听爹的摆布。……那白家，是死也不能再进的。”她于是木木地站着，心里诵起心咒。心咒一诵，爹没了。爹虽在前面站着，但爹没了。爹鼻孔里的出气声却分明粗了，利利地扎她的耳膜。平常时分，一有这预兆，家里准有人遭殃，多是妈。兰兰很怕爹。心咒虽刷子似的急急扫着，把关于爹的讯息扫了出去，但兰兰还是很怕爹。要是她看到爹的脸，说不准会流泪的。于是，她硬了心，转过身，说：“我进去了。”

身后，传来老顺的怒吼：“你死了死去吧!”

老顺气坏了。

为这次会面，他准备了许久，主要是感情准备。老伴也劝了他多次。老伴说：“你捂住心口子想一想，你当了回老子，对丫头做了些啥？”老顺就“捂住心口子”想，才渐渐发现了自己的不是。别的不提，至少，他没和丫头谈过心。换亲时，丫头哭，老顺说：“哭啥？哪个女的不嫁人？姑娘生下，就是嫁人的。”结婚后，白福打兰兰，兰兰一哭，老顺就说：“嚎啥？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哪个女人不挨打？你妈，还悬乎乎叫老子一脚踢死。”孙女死了，兰兰一哭，老顺就劝：“也许是那丫头的命吧。这号事，世上也有哩。”兰兰闹离婚，老顺撇嘴道：“好男儿采百花，好女儿嫁一家。还是头餐面好吃，忍一忍，就是一辈子，离啥？”就这样，每次，他都以长辈的口气教训兰兰，从没问过：“你咋想？”老伴一骂，老顺就想：对呀，她心里咋想？心病还得心药医。就充满希望地来谈心。谁知，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了。

他最气的，是兰兰的冷漠。毕竟是父女，折了的骨头连着筋呢。况且，父女俩不见面，也有些日子了。自那次，兰兰一甩袖子，进了金刚亥母洞，老顺只在梦里见过兰兰三回，一回是侧面，两回是背面。虽不能说梦萦魂绕，但那想，是肯定的。老顺钢牙铁口，宁叫“想”在脑里捂臭，也不叫它左右了脚。这回，推金山，倒玉柱，老子给你下话来了；老子厚了老脸，自打嘴巴，见你来了；老子前趋三步，你也该迎来两步；老子下个跪，你也该还个揖；老子塌塌架子，你也该低低脑袋，可瞧她，连个眼皮儿也没抬。是可忍，孰不可忍。

月儿妈笑了：“你叫啥？真死了，你的鼻子都拧歪了。”老顺叫：“老子才不呢。那号无义种，连老子都不认，白来人世一趟。”

老顺把莹儿给他的包儿扔进洞里，转过身，下了山。一股风吹来，黄叶和纸片儿啸卷着，还有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这些，都进心了，心就糟透了，似乎比听到大儿子患癌症时还坏。那时，只有悲痛；现在，还夹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天毛了，心也毛了。

“早知这样，当初生下，一屁股压死，喂狗。”他想，“还是计划生育好，生得越多，越烦恼。”

身子没一点力气，倚了那小树，老顺看看天。满天的云在翻滚。那声吼，把体内所有的能量耗尽了，也把对兰兰的怨恨泄了大半。

“丫头瘦了。”他想。

他发现，自己竟又牵挂那“无义种”了，不由呸一声，想：“我真是个没起色的货，人家都六亲不认了，你还挂牵啥？”

他恼恨地晃晃脑袋，晃走脑中不该有的念头，又摇晃了身子走。“回吧，管她呢。”他想，“人家都不认你。你想她干啥？无义种。”

远远的，大丫拽了北柱的胳膊走来。大丫仰了脸，对北柱笑语着。

老顺很羡慕北柱，想：瞧人家……人家咋养的姑娘？是不是人家命好？一想命，他又想起家里发生的一连串事儿来了。他发现，那事儿，真像排了队似的，一个没完，一个又来了。但想想村里人，才发现谁家也有事儿，还有比他更坏的……

他想，望前瞭，不如人；往后瞭，人不如。

这一比，老顺心里才轻松了些。

3

老顺身上的肉嘣嘣嘣跳了一夜。根据经验，那肉一跳，准没好事。他怕丫头听了那句“死了死去吧”后想不通，真寻了无常。次日一大早，大头也叫他去说服兰兰回家，那洞里聚的人一多，大头就怕出事，老顺就和老伴去金刚亥母洞。

兰兰先看到了妈。妈老了，鬂角的头发白了，眼球跌进崖里，鹳骨高突，皱纹密布，鼻洼里汪着清涕。妈是个爱干净的人，向来注意形象。那清涕，就很扎眼。

爹垂了头，坐在椅子上，没望她。从感觉上，兰兰觉得他还记恨自己。但兰兰理解爹，爹是个老实人。爹即使在恨铁不成钢时，仍会爱自己。有多恨，就有多爱。

兰兰很想扑入妈怀里哭。这镜头，在不经意时，就会在脑中显现。可现在，兰兰的心里木了，木得像没有黄毛柴的沙洼。那哭的念头也没了，就垂下眼，等妈发话。

听得妈说；“你瘦了，吃得饱不？”兰兰说：“能”。妈问：“睡呢？挤不？”兰兰答：“不挤。”

妈却说：“我们想通了，那婚，你想离，就离。天下的好男人又没叫霜杀掉。离了，你嫁人也成。不想嫁，妈养你个老丫头。家里又不缺你一碗两碗的饭。”

老顺望着脚尖，也说：“我想通了。你们的事，老子不管了。老子又不能跟你一辈子。我想通了。”

兰兰觉得很怪：这话题，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觉得与己无干。但爹的话，是对自己离婚最开明的态度。爹已向自己妥协了。怪的是，她心如死水，不起一点波纹。

老顺又说：“丫头，你瞧，想通了，回去，重打锣鼓重开展，好好过日子，想咋就咋，老子也不逼你。”

妈高兴了，说：“对，那金刚亥母，心里有就有，也不在形式。”老顺没说啥，但那堆皱纹动了动。

兰兰说：“你们先去，叫我想一想。”

她转身进了洞，心里突地悲了，想：“我想不通，我行个善，修个行，碍了别人啥路？”泪哗地流了一脸。

4

兰兰哭了一阵，把心头的淤积泄了，心空荡了许多。她一有了牵挂，安详氛围就没了。这修炼，需要出离，要是掺了别的情绪，觉受就成了日光下的霜花儿。咋修，心也静不了。

亥母，救救我。

自见了爹，兰兰没了宁静，没了空灵，没有那笼罩在心头的神秘氛围。诸般烦恼，趁机袭来。

神婆也按爹妈的心意劝她。自打大头代表政府一干预，神婆的狂热也渐渐退了。也许她发现，当人们真正信金刚亥母时，就不信她了。神婆生意是越来越淡了。她的舌头像安了轴承，话也由了她的需要说。兰兰想，神婆虽当了神婆，看来并不信神。那神婆，仅仅是个职业而已。

金刚亥母洞失去了以前的清静。三个女人一台戏，多了是非。每日里，都为些鸡毛蒜皮闹别扭。那原本人迹罕至的岩窟，现在成了传闲话的所在。兰兰和黑皮子老道的闲话就是从那儿传出的。

渐渐地，由信仰而生出的那晕圣光没了，人们都露出了本来面目。修行者已分为几派，为争一些小名小利，各派间常生事端。打七也停了，每天只是应卯似的修上一座。多数时辰，都在闲聊。

兰兰想，人真是怪物，高尚时比啥都高尚，卑劣时比啥都卑劣。前些时，谁都是节妇烈女，都庄重了脸，虔诚了心，只差向亥母剖腹表忠心了。那高贵一旦倒塌，却一个比一个龌龊。

新奇感一过，诸般热恼趁机袭来。月儿妈第一个生了退转心，并开始影响别人。她不想吃的饭，一定要撒进沙子的。也许她想：要是真有报应的话，也是法不治众的。

众人既生了疑，后来的修炼，感觉就与以前不同了。念那心咒，也全无感应。凤香悄声说：“那感觉可没了。想来金刚亥母怪罪了，把功收了。”月儿妈说：“人家金刚亥母，才不在乎呢。人家成佛了，再在乎，就跟俗人一样了。”

兰兰暗笑，想：她是为自己铺路呢。她很想说：“人家金刚亥母，当然不跟你一般见识。可那护法神说不准，稍稍使个坏心，你这辈子就完了。”这话，以前神婆老说。哪知，这次，神婆却说：“那话儿，看咋说。佛法讲究一切随缘，也没见哪个不信的着了祸的。”

兰兰明白，她要打退堂鼓了。想当初，神婆接受灌顶，并不全是信仰，只想借此谋些福来。兰兰想：亥母呀，看看你的弟子们，咋是这副嘴脸？心突地悲了。

兰兰想，这信仰，说牢实，比铁牢实。说不牢实，一风就卷倒了。但扪心自问，大头们一吓唬，自己竟也泄了底气，不由长叹。……瞧，洞里的一切都扎眼了。当初，金刚亥母占了心，荆棘窝也成了净土。现在，人不顺眼，境不顺眼。霉味时时旋来，空气也很潮湿，黏糊糊带点儿腥味。这空气，不知在月儿妈们的肺里旋出旋进多少次了，一想，兰兰就反胃。看来，与其说是亥母度人，不如说是人需要亥母。有她心里实落，没她心里空荡。那是心里的大树呢，大树底下好乘凉。心里有了亥母，烦恼就没地方放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样了。

月儿妈问神婆：“亲家，你天眼开，你说实话，有没个金刚亥母？”这话，若在以前，是十分的大不敬。神婆沉吟道：“这话，看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说没有吧，人家的香火燃了千年。说有吧，谁也没见过。”

月儿妈来了精神：“谁也没见过？”神婆抿抿嘴唇，又说：“也有人见过，或在禅定里，或在梦里。诚心念那心咒，倒有不少灵验，有病的病愈，求啥的应啥。可不应验的，也多。这事儿，我也嘀咕呢。”

兰兰的心灰了。这些日子，亥母已成为生命支柱，苦也由她，乐也由她，生也为她，死也为她。是她，给了宁静，给了超然，为她苍白的生活添了色彩。为此，她感激神婆，视神婆为导师。可如今，神婆竟说出这号话来。若是连神婆都嘀咕，别人会咋想？

兰兰流出了泪。那泪，泉一样涌，咋擦也擦不尽。

5

老顺打发猛子来接兰兰。兰兰梦游般出了洞。她步儿发飘，心里空堂堂的。她想：“要是真没亥母。一切都没救了。”她有些后悔上回对爹的态度。那天，爹一定气坏了。现在想来，不该。她很想见爹，又怕见爹。见了爹，她不知说啥好。这辈子，多次伤爹的心了。老是内疚。可越内疚，就越把自己包裹紧了。这循环，也成恶性的了。

一出洞，兰兰就望见了很蓝的天。

猛子默默地望兰兰。兰兰发现，猛子瘦了，黑了，嘴唇上有了胡茬。那模样，越来越像爹了。这一发现，很使她难受。她不知道，他的未来，是不是也跟爹一样苦呢？

村里变了好多。白虎关的热闹到处传染着。噪音扑了来。以前虽有噪音，但金刚亥母在心头坐着，圣洁的光熨着心，也熨着眼中的世界。这会儿，一切都灰塌塌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那是人家的世界。空气倒很清新。这是唯一叫她感到清爽的东西。

迷迷瞪瞪，踏上回家的路。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当初，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时，最先熨心的就是这感觉。毕竟是家乡，那独有的味儿，早渗入血液了。

孟八爷、花球和那个病恹恹的媳妇正在修渠。兰兰装着没看见。

孟八爷却远远叫了：“兰兰，你爹来瞭过几回呢。那老崽，嘴硬心软，见你来，怕成撒欢的骡子了。”

兰兰低了头，急急地过了。

第十七章

阴间的闪电阳间的雷，惊走了催田的布谷。

1

莹儿和兰兰牵着骆驼，出了村子。

莹儿想给自己挣赎身钱。她说，爹妈也有难处，等挣够哥的媳妇钱，妈就不会逼她了。兰兰说，那赎身钱，也有我的一份。天塌下来，咱姑嫂俩顶。开始，莹儿想挖獾。兰兰说，挖獾虽能弄钱，但两个弱女子，肯定挖不过逃命的獾，而要是爹们一搭手，钱就进妈的眼了。莹儿又说，那就捋黄毛柴籽吧，但兰兰说她坐月子时，染了麦毛子，一碰柴灰啥的，身上就出红疙瘩，能痒死人呢。

姑嫂俩又想了好些法儿，都需要本钱。女人的身子虽也是本钱，但她们都不想变坏。兰兰就说，一勺子舀一疙瘩金子的事，也别想了。……要不，我们到盐池去驮盐？乡里人贪便宜，都吃那盐呢，一碗盐换一碗麦子。天长了，日久了，馍馍渣就能攒个锅盔。……因为花球媳妇老歪了脖子在村里晃，兰兰也想谋个“眼不见为净”的营生。莹儿就说，成哩，走一站算一站吧。

老顺却不放心。他说，沙窝里有坏人哩。要不，叫猛子跟你们去？兰兰说，算了，自己吃饭自己饱，自己修行自己了。我们做的业，还是叫我们自己消吧。兰兰明白，要是猛子一掺和，钱又成“家里的”了；就说，放心，丢了骆驼，由我们两个大活人顶当呢，我们剐了肉，卖了骨，不信还换不上个骆驼钱？这一说，爹就叫煮山芋噎了似的，干张了一阵嘴，再也不好说啥了。

姑嫂俩的“家”，就驮在驼背上。因为来时要驮盐，“家”很简单：不过是灶具、被窝、水和吃食而已。为了一次多驮些，莹儿吆自家的驼，兰兰也借了峰驼。她本想多借几峰，老顺说，成了，这一次，就当去探路。又说，以前驮盐，只要给看盐的几只兔子，人家就会给你装一驮子，现在说不清了。你们预防着带些钱。姑嫂俩就进了城，卖了獾油，作为本钱。莹儿想，这钱，就当是借婆婆的，等卖了盐后，再还给她。

出了村子，东行数日，就能到沙漠腹地。盐池也是海子，就怀在沙漠的肚子里。不定哪年哪月，这沙漠想来是大海，后来，地壳变了，有的海水搬到了别处，有的就叫日头爷吸光了，盐就晶在海子里——这是兰兰乱想的，不知道对不对。兰兰想，对不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世上好些事，你咋想，就会成咋样。比如那佛国，谁也没见过是啥样子，你可以由了性子想，你喜欢它成啥样，它就能成啥样。佛说，万法唯心造呢。

很小的时候，兰兰就跟了爹去盐池。记得，她陷入驼峰后，沙山就忽而俯了，忽而仰了，随了驼峰，梦一样恍惚着。恍惚一阵，兰兰就真的入梦了。有时，枯黄色的梦里，也会响起三弦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苍凉，仿佛沉淀了太多的苦难和血泪，总能引起心的痛楚。它承载着痛苦，盛满了血泪，孕育着希望，向往着未来。那未来，虽隐入黄沙间隐隐升腾的雾气中，海市蜃楼般缥缈，但那向往本身，却总能感动兰兰。

步行一阵后，姑嫂俩骑上骆驼。驼行沙上的感觉缓慢而厚重，沙坡的波动更明显了。驼毛暖融融的，很像母亲的怀抱。巨大的安全感在心里洇渗开来。莹儿想，骆驼真好。它甚至比妈好，比婆婆好，比生活里的人都好。在这个不安全的世界里，它给了自己一份安全感。莹儿想，兰兰想到金刚亥母时，想来也这样。人一生下，就被抛入了陌生和孤独。谁都需要一份安全感。她自己，不也在守候那份依怙吗？

莹儿老喂骆驼，跟骆驼有了感情。骆驼很乖，每次喂它，它总要亲莹儿的手。它的眼睛很清澈，那儿盛满了理解，盛满了慈祥。它望莹儿时，目光显得那么忧郁。莹儿明白，它真的读懂了自己。在有时的恍惚里，她也会将骆驼当成那冤家。她就跟它对望。那深如大海的眸子，仿佛要将自己吸入。莹儿真想融入其中。

骆驼好。沙漠也好。沙漠很大，那起伏远去的黄色的波纹，仿佛轻柔的风，总在抚慰灵魂。自跟那个冤家闹混之后，莹儿常想到灵魂。她明白，当一个人想到灵魂时，痛苦就开始惦记他了。记得当姑娘时，她混混沌沌。虽有梦想，但很恍惚，那时她不懂灵魂是啥，灵魂也自个儿安睡着。她当然想不到，日后有一天，灵魂会醒来，搅得她六神无主。

沙岭扭动着游向未知，也如梦魇般的漫漫长夜。驼铃被漠风扯成了绸丝，一缕缕远去了。近的是驼掌声，沙沙沙响着，梦一样虚矇。兰兰时不时斥一声，因为驼总是抡头甩耳，想挣脱羁绊。但主人煣成的榆木圈很厉害，它穿入鼻圈，拴着缰绳。猛一拽，疼就直溜溜钻入驼脑，拽出浊泪来。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那群龇着獠牙的豺狗子，会躲在命运的陌生角落里，正阴阴地瞅他们。

2

所谓驼道，其实是一块块绿洲间的那条线，它可以划在车马走的路上，也可以划在没有人烟的沙漠里。沙漠里的驼道多是阴洼。风将浮沙卷进阳洼。阴洼里的沙子，不定沉积多少年了，踩上去就瓷实些。见阴洼宽了些，兰兰扯了骆驼，跟莹儿并排了走。她的鼻尖上有了汗，眼角里现出了隐隐的皱纹。记得以前，兰兰是很受看的，妈才答应换亲的。妈觉得两个女儿差不了多少，谁家也不吃亏。现在，兰兰丑了，皱纹爬上眼角了。莹儿想，自己想来也一样。一丝伤感游上心来。她想，还没好好活哩，就开始老了。

兰兰用围巾擦擦汗，眯了眼，望望远处，轻声说：“你不用担心。愚公还能移山呢。只要有两把手，钱总会挣够的。”莹儿不说话，也眯了眼望远处。

兰兰扬扬头说，瞧见没，那跟天连在一起的沙山？一过那沙山，就算过了头道沟。再过几道沟，就能看见盐池的。莹儿明白，兰兰轻松地说出的“沟”，走来，却跟到天边一样的遥远。以前，她虽进沙窝打过沙米，但那只能算在沙窝边上旋，连一道沟都没过呢。一想要去远到天外的陌生所在，莹儿真有些怕呢。

兰兰看出了莹儿的心事，她拍拍挂在驼背上的火枪和藏刀。

怕在沙窝里遇到狼，兰兰带了火枪。兰兰会打枪。小时候，嘴馋了时，她就会偷出火枪，趴在涝池边的麦草下，等渴极了的沙鸡子来饮水时，就轻吼一声，扣动扳机。撞针就会弄醒火炮儿，火炮儿就会引发膛里的火药，火药就会变成火，裹了枪里的铁砂，钻进才飞向空中的沙鸡子的肉里。沙鸡子肥，肉香，用铁钎穿了，放火上一烤，便有浓浓的肉香溢出。兰兰说，你怕啥，有枪哩。我带了两葫芦火药呢，还有一斤多铁砂，还有十几颗钢珠子。遇上狼了，就喂它几颗钢珠子。

一听有狼，莹儿心慌了。她连狗都怕，何况狼。却又想，怕啥？与其这样受煎熬，还不如喂狼呢。看透了，真没个啥怕的。想当初，没遇灵官前，生活虽也单调，可她觉不出单调。虽也寂寞，她也觉不出寂寞。她一生下，就在这个巨大的单调和寂寞里泡着，混混沌沌，不也活到了二十多岁吗？可自打遇了那冤家，单调和寂寞就长了牙齿，总在咬她。她想，要是真遇了狼也好，早死早脱孽。

夜里，进了一道沟。沟里多草，也叫麻岗。麻岗里有水草。驼们吃上一夜，草汁也够次日的消耗了。兰兰发现，麻岗的绿色比以前小多了。听说，祁连山的雪水是个相对的常数，它虽因气候变化而稍有增减，但平均值相对稳定。那点儿雨雪，能养活的绿洲，也是相对的定数。上游的绿多了，下游的绿就少。千百年间的所有开发，仅仅是绿洲搬家。现在，上游开了好多荒地，麻岗里的绿就少了。

姑嫂俩卸了驮子，支了帐篷。那所谓帐篷，是几块布缝成的，能多少遮些风，但不能挡雨的。好在沙漠里轻易见不到雨，谁也不会将防雨的事放在心上。兰兰将几根木棒相搭了，将布甩了上去，四面压进沙里，中间铺了褥子。莹儿则将骆驼拴在草密处。按说，应盘了缰绳，由骆驼随性子吃去，但她怕骆驼跑得太远，会耽搁次日的行程。就想，叫它们吃一阵，再勤些换地方。出了门，啥事都小心些好。

姑嫂俩拣些干柴，燃了火，就着火喝了点水。莹儿有些乏，说随便嚼几嘴馍馍算了。可兰兰说，不行，出了门，吃的不能含糊。你今个含糊，明个含糊，不觉间，身子就垮了。有好些出不了沙窝的白骨，就是这样“含糊”死的。她叫莹儿躺在火堆边，叫她边休息边入火，自己则取出脸盆，挖些面，做了一顿揪面片。

吃了面片，天已黑透了。莹儿很喜欢月夜，但老天不能因为她的喜欢，不按时令将月亮搬了来。兰兰已点了马灯。那团光晕虽小，但光总是光。有光就好。莹儿想，自家的盼头不也是生命的光吗？它虽然小，但没它，生命就黑成一团了。记得，她看过个电影，写一群生活在纳粹刀影下的犹太人，死亡时时威胁着他们。他们看不到一点儿希望，好些人就自杀了。为了给人们希望，电影的主人公就编了好多谎言，说自己有台收音机。他每天都给人们编出希望的谎言，好些人因此活了下来。莹儿想，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无论咋说，生命的最终结局都是死亡。那是不可变更的绝望。人总该给自己设想些盼头的。莹儿想，那些宗教，是不是也是觉悟的圣人给人们编造的善意谎言呢？她想，是否真有佛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人们相信：那生命的彼岸，是个美丽的永恒的世界。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好些东西，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

黑很浓地压了来，马灯的光瑟缩着。灯光真的很弱小。夜的黑将兰兰的话也压息了。莹儿想，她定然也在想一些沉重的话题。她知道，兰兰心里的苦不在她之下。记得，兰兰自结婚后，就没离开过苦难。相较于她，自己似乎还算幸运呢。毕竟，占据她的心的，多是苦乐交融的相思。不像兰兰，现实打碎了一切。

莹儿抚抚兰兰的脸。不想，竟摸出一手的水来。兰兰在哭。莹儿问，你在想啥？兰兰屏息许久，才说，那天，爹听了我的话，该多么伤心呀。我不配当个女儿。莹儿的心热了，说，你别想那事了，爹早忘了。兰兰说，他忘了是他的事，我却总是内疚。细想来，爹一辈子，真没过几天好日子。当女儿的，真有些对他不住。莹儿说，人生来，就是这样。爹不是老说吗，老天能给，他就能受。真的。谁的生命里没苦难呢？老天能给，是老天的能为。你能受，却是你的尊严。

兰兰抹把泪说，要是驮盐能挣好多钱，我想带爹妈进城，叫他们尝尝下馆子的滋味。妈最喜欢吃炸酱面，一想，就流口水。

这一说，莹儿也想起了妈。妈又开始牵动她心里最柔弱的那根弦了。妈最爱吃猪大肠炒辣子，每次一提，也是口水直流。她想，无论如何，这次驮盐回来，先买些大肠和辣子，去看看妈。这一想，那念想的势头越来越强烈，就想到了妈的许多好处，越加懊悔那天的话了。

莹儿提过马灯，出了帐篷，挪挪骆驼，将缰绳接长些。这样，骆驼吃草的范围就大了许多。她看到好多质感很强的星星。也许因了空气纯净，沙漠里的星星比村里的大，也很低，仿佛手一伸，就能摘下来。

回到帐篷里躺了，还时不时听到兰兰的叹息。莹儿怕引出她更多的伤心，也不再问她啥，只说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3

莹儿将手电放在枕头下，吹熄了马灯。因老惦记着要给骆驼换吃草的地方，她就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实。在沙漠里赶路，得叫骆驼吃饱。虽然驼峰里贮备着脂肪，但那是万不得已时才用的，不能动不动就叫人家消耗贮备。

莹儿怕失眠，就极力不去想那些刺激心的事。好在疲惫也来帮她的忙，没用多大力气，莹儿就迷糊了。她梦见自己也夜宿在沙窝里，跟那冤家在一起。梦里，他只是冷冷地望她。莹儿想，他是不是嫌我脏了呢？她很难受。这一想，她又发现徐麻子朝她色迷迷笑着，边笑边舞弄着冰凉的爪子摸她的小腿。她惊叫一声。这一叫，她就醒了。她觉得真有个东西在摸她的小腿。她狠狠推兰兰一把，亮了手电。

兰兰一骨碌爬起来。莹儿说，有个东西进了我的裤子。兰兰一把抢过手电。莹儿觉得那东西仍在一蠕一蠕地动。莹儿惊叫，妈呀。兰兰说，你别动，别动。……好了，我揪住它了。

兰兰抽出了那冰凉。她尖叫一声，抡圆了胳膊。木架啪啪着，一阵摇晃。兰兰抡了那东西，往木架上摔打。这是帐篷里最实用的法儿了。莹儿怕她将木架打散，提醒道，你往地上打。

兰兰喘息道，你点了马灯。她的嗓门也在颤抖。莹儿摸出火柴，好容易才划着火柴，却见兰兰已瘫软在被窝上了。

亮光照着兰兰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蛇，足有茶杯粗。莹儿平生最怕这瘆虫，腿早软了，忙叫，扔了，快扔了。兰兰喘几口气，说，它死了，死了。

果然，蛇头早碎了。木架上尽是蛇血，被子上也淋漓了好多。莹儿问，它咬了你没？咬了你没？兰兰叹息道，我不知道。兰兰的手上尽是血，但不知是蛇血还是人血。

兰兰在被子上擦了几把。莹儿用手电一照，见兰兰小臂处有个小口，正在喷血，不知是不是蛇咬的。就安慰道，不要紧，这是无毒蛇。

莹儿听说辨别有毒或是无毒，要看那蛇头是不是三角形，是三角形就是毒蛇，椭圆就无毒。她用手电扫视那蛇，却见蛇头早碎了，已看不出本来形状。她想，要是有毒，可就糟了。莹儿很怕兰兰死，要是她一死，在这天大地大的沙漠深处，一个人咋过呀？这一想，莹儿又觉出了自己的自私。她想，我咋能只想着自己呢？

兰兰醒了似的，把蛇扔到帐篷外，哭道：“我要死了。”

莹儿说不会的不会的。她捞过兰兰的胳膊，死命地吸。那黏腥的液体进入口腔时，莹儿想到自己嘴里也有好些口疮，有些已溃烂了。要是蛇有毒，自家也会中毒的，却想，管他呢，先吸了毒液再说。

吸了一阵，觉得要是真有毒，也早叫吸尽了。莹儿住了口。她想到，应该再看看帐篷里是不是还有蛇。她将被子扔到外面，仔细搜查。虽没发现别的蛇，却见有些蚱蚱虫们正惶恐地逃。

搜寻一阵，莹儿才放心了，但仍担心那蛇有毒。她问兰兰手臂是不是发麻，兰兰说胳膊只是木，倒觉不出麻。倒是莹儿觉得自己的舌头麻了。

兰兰说，这事怪我的。来时，爹掏了好多烟屎，我放在塑料袋里，忘了取出。

兰兰取出烟屎，叫它散发那怪味。爹说蛇虫的鼻子尖，一闻烟屎，就会逃远的。话虽如此，姑嫂俩还是放心不下。她们一同出去，又将骆驼牵到草多处拴了，重铺了被褥，却谁也没了睡意。直到东方的亮光照进窝铺时，才稍稍眯了眯眼。

4

日光照进帐篷时，莹儿才醒来。头有些疼，嘴里倒没明显异样。兰兰露在被外的胳膊有些肿，好在肉皮倒没黑，莹儿放心了。

她出了帐篷，一见杯口粗的蛇尸，心收紧了。她想，幸好她醒了。听说，以前打沙米时，有个女人的下身里进了蛇。她很是后怕。蛇长晃晃躺在沙上，沙上庥着黑血。她很佩服兰兰，要是自己，怕真没这份胆量。就算她有勇气抓住蛇，身子也不定会瘫软的。

骆驼卧在沙洼里反刍着，四面还有草，说明骆驼吃饱了。沙洼里有好多洞，不知是老鼠洞，还是蛇洞。夜里宿营时，天已暗了。她想，以后，要选个好些的地方，最好是能远离这号洞。

兰兰醒了。她搓搓胳膊。莹儿问，你胳膊麻不？兰兰说，你别怕，那蛇的毒不大。兰兰说她的神志很清，要是中了大毒，会影响到脑子的。莹儿说，也倒是。但那肿得发亮的胳膊还是叫莹儿倒抽冷气。兰兰说，那蛇虽无大毒，但也不是无毒，可能多少有点儿毒，不要紧的。这一说，莹儿又慌张了。

兰兰拣些干柴，燃了火，又找个长柴，穿了蛇身，放火上烤。莹儿知道她要烤蛇肉吃，一阵反胃，就说，要吃你吃，我可不吃。兰兰笑道，这是黄龙爷赐给你的好吃食，你不吃，人家不高兴。兰兰说她吃过好多野食，比如刺猬，比如黄老鼠，比如麻雀。她说最好吃的是刺猬，肉一丝一丝的，很香。

兰兰加些柴，火焰围了蛇欢叫，蛇肉发出嗞嗞声。莹儿闻到了一缕香。一想这个发出香味的家伙竟钻进她的裤子，她还是不由得打个哆嗦。兰兰说，蛇肉香，但做不好的话，会腥气逼人的。她说诀窍是不要叫肉沾铁器。要是煮食的话，最好用竹刀。但啥做法，都没烧的好吃。莹儿望着兰兰那肿得发亮的胳膊，说，也好，它咬了你，也该你补补身子。

兰兰撕去黑皮，投入火中，说这些祭黄龙爷。她撕下一块蛇肉，递给莹儿，莹儿说我不要。兰兰笑道，你可别后悔呀。说着，她在肉丝上撒些盐，仰了头，夸张地张开口，将蛇肉顺进嘴里。从兰兰的表情上，莹儿相信蛇肉很香。兰兰说，你真该吃些的。细算来，人的好多习惯，其实是毛病，就说你那洁癖吧。你无论咋洁，其实还不是惩罚你自己？见莹儿不语，兰兰又说，我们改变不了世界，但我们至少能改变自己。这一说，莹儿动心了。她想，就是呀，这些日子，自己不是变了好多吗？有些是自己变的，有些是叫生活赶的。不管愿意不愿意，她都在不知不觉地变着。她就说，你少给我一点点，我尝尝。兰兰却撕了一大块。刚一进口，莹儿觉得它跟以前吃过的肉不一样，但那异样，还在能忍受的程度内。待她吃了几块，竟觉出奇异的香来。姑嫂俩就取些馍，就了蛇肉，竟吃出了饱嗝。

上路后，她们都骑了驼。那骑驼，也不是轻省活儿。有经验的骑手不会直愣愣骑，不会拿自己的尾骨直直地跟驼脊骨硬碰，他会将尾骨错向一旁。莹儿没经验，约到中午时分，就觉得尾骨火烧火燎地疼。兰兰就从自家驼上取下褥子，垫在莹儿的屁股下，又教了她一些要领。兰兰安慰道，不要紧，谁刚骑时，都这样，过几天就好。又说，你别享福不知福，等驮了盐来时，你想骑，得先看人家骆驼有没有力气驮你。莹儿想，就是，我得锻炼锻炼。她走一阵，骑一阵，屁股虽好受了，但小腿肚子又刀割一样疼了。

5

晌午时分，姑嫂俩遇了两个老牧人。他们赶着一群叫日头爷舔得有气无力的羊。一个问，哎，你们是不是狐仙？兰兰笑道，真有狐仙吗？那老汉道，有呀，上回，我们在边墙下，见个红衣女子，正在梳头。我们一抡鞭子，她就尖叫，头一声还在边墙这儿，第二声已到十里外了。不是狐仙是啥？

兰兰笑道，我也希望是狐仙呢，可狐仙们不要我们，我们只有当剑客了。她拍拍刀枪。老汉笑了，说，要是拿个烧火棍，就成了剑客，沙洼就成剑客窝了……要小心呀，今年是豺狗子的天年，有个麻岗里尽是豺狗子，撒麻籽儿似的。小心别叫抽了骆驼的肠子。莹儿虽没见过豺狗子，却不由得一哆嗦。她的印象里，那是很阴的动物，它远比狼们可恶。莹儿不敢想象肠子叫豺狗子叼住后会有啥感觉。

兰兰却拍拍枪，说，豺狗子也是肉身子，怕啥？那老汉讪讪地说，有枪当然好。另一人却说，最怕的，倒不是豺狗子。你们这么俊的两个，也不怕叫人家起歹心。那些放牲口的，可比牲口还野呀，还是小心些好。另一个说，就是，常年累月，见不上个母的人，难保人家不起歹心。前一个又说，就算人家不起歹心，身子也会起歹心的。那些挨枪的，事罢了，才明白已做了挨枪的事。莹儿明白他们说的是实话，心不由得咚咚地猛跳。

兰兰却说，不怕，我会过好些毛贼，走不了几趟拳，我就能拨灭他们的灯。兰兰说的是行话，“拨灯”是指弄瞎对方的眼睛。这话，孟八爷们老说。莹儿感到好笑，心里仍不由得发虚。

一老汉笑道，既然姑奶奶有那号本事，我们还磨啥牙？又听得另一个悄声说，人家敢进沙窝，想来真有点本事的。两人嘀咕着走了。

莹儿说，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兰兰叹道，要是有别的活路，谁愿进沙窝呀？不过，毕竟是太平世界，不信他们还没了王法。话虽如此说，两人还是停了下来，弄些锅煤子，抹黑了脸。从兰兰的脸上，莹儿看出了自己的丑陋，觉得好笑，心却突地悲了。她想，挨刀货，瞧，你把我害成啥样儿了。

因为有类似的担忧，进沙窝时，两人就没带很艳的衣裳，只挑了厚实的耐脏的。单从颜色上看，倒也不扎眼。为了防日晒，又都带了草帽，戴了头巾。头巾的颜色跟衣服一样，也很俗气。若在几十米外看，是分不清男女的。兰兰就说，以后我们一见人，就吆远些，别叫人看出我们是女的。莹儿却说，那盐池上的人，眼又没瞎。兰兰说，盐池上的人多，狼多不抬羊，不会出事的。话虽这么说，两人却总是心虚，走了好一阵，谁也不想说话。

为了壮胆，兰兰在枪里装了火药，怕走火，她没敢安火炮。她将枪背在身上。莹儿则拿了藏刀。这下，胆子真壮了些。

翻过又一架高到半天的沙山，就算进了二道沟。沙生植物渐渐多了。途中有好些骆驼的骨架，一见那骨架，骆驼就会抡头甩耳一阵。看来它们也跟人类一样，最怕死了。一见骨架，莹儿也暗自心惊。有些白骨，不知在沙漠里放多少年了，颜色都灰了。有些却是新死的，骨上还带着肉丝呢。听说近些年沙窝里老闹狼祸。莹儿很怕狼，也怕豺狗子。尤其对后者，她总是不寒而栗。“豺狼虎豹”中，豺占首位，想来有它的道理。她老想，要是自己是骆驼，叫豺狗子抽了肠子，会有怎样的疼痛？可怕的是，那瘆人的画面硬往脑子里钻。她甚至能感觉到肠子的抽动了。

一想豺狗子的可怕，莹儿就想打退堂鼓。兰兰说，与其说我们是去驮盐，还不如说在探一条路。世上虽有好多路，有些我们不想走，有些不适合我们走，我们总得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姑嫂俩下了驼，将骆驼牵到一丛草边，叫它们忙里偷闲地吃几口。又取下水拉子，就着水，吃了些干馍。因为天热，蒸馍馍上有了霉点。为防止馍馍长黑毛，兰兰将馍馍分成两份，用纱巾兜了。这下，漠风能自由地出入纱巾，就能带走潮气。

太阳还很高，还能行一段路，两人又出发了。按习惯的路程安排，今夜应该在下一个麻岗里夜宿的。但因昨夜遇了蛇，莹儿心有余悸，她就提出不在麻岗里过夜。麻岗里潮湿，多长虫。她说最好选个相对干燥些的沙洼，那儿只要有沙秸们就成。两人可以少喝些水，多少给骆驼一些，以补充不能吃水草的损失。兰兰说，按说，在沙窝里，要先照顾骆驼的。有它就等于有了一切。要是没了骆驼，你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但兰兰能理解莹儿。任是谁，叫蛇钻一回裤裆，也会那样做的。兰兰说，也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只要有沙秸就成。反正沙窝里不掏店钱，迟一天早一天，问题也不大。

6

也许那两个老汉说的是真话：今年是豺狗子的天年。出了麻岗不到一里，兰兰们就见到一个死驼。它躺在沙梁上。老听说沙漠里有野骆驼，莹儿也分不清它是家驼还是野驼。听说野驼是国家保护动物。又听说，腾格里沙漠没有真正的野驼。虽有些无主的驼，但那是跑到沙漠里的家驼，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野驼。

那死驼很瘦，峰子软塌塌地萎在沙上，跟老婆婆的奶子一样。它的鼻孔里没有木圈，也没拴过缰绳的迹象。就算它不是真正的野驼，至少也在沙漠里野多年了。

这驼显然是新死的，看那样子，肠子真叫啥抽了。沙滩上的那摊血很扎眼。这一番惨相，比蛇进被窝更叫莹儿害怕。她握紧了刀子。兰兰却下了驼。她叫一声，财神爷呀，你送钱来了。见莹儿疑惑地望她，兰兰解释道，你知道，一张骆驼皮值多少钱？没等莹儿回答，兰兰说，上回我家那牛皮，卖了三百多块，还是个犊子。瞧，这驼虽死了，皮倒没啥损伤。莹儿说，再值钱，也不是你的。兰兰说，它是无主的驼。爹说，早年，从驼场里跑出了好些驼，它们在沙漠里养儿引孙……性子早野了。孟八爷套下过一峰，可咋驯，也驯不熟，还咬人踢人，只好又放了。

兰兰指着死驼的鼻孔说，要是家驼，这儿早没毛了。莹儿说，也倒是。

兰兰说，这驼有病，跑不快，才叫野兽抽了肠子。不过，你瞧，皮子倒没叫扯烂。要是我们不剥，过不了一夜，皮就叫野兽扯得七零八落了。兰兰说，反正，老天爷给你赐了一张驼皮，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我想，它总比牛皮值钱吧？

兰兰将骆驼拴在沙米棵上，说，先叫骆驼吃草，我剥了这皮。要是盐池上要皮子，我们就卖了。要是他们不要，我们就驮回去卖给皮匠。说着，她从莹儿手里要过藏刀。莹儿见藏刀长，剥皮嫌笨，就从包里掏出把小刀。这是憨头买来的保安腰刀，很利。

莹儿想，看来，老天也同情我们，这皮子要是卖了，也等于驮了回盐。她想，也好，要是各路儿都来些钱，凑起来就快些。又想，妈呀，你以后可别再逼我，瞧，我正给你弄钱呢。这一想，泪又想往眼眶外涌，莹儿仰了头，将泪重又顺入泪袋。

莹儿知道骆驼不好剥，平时，几个壮汉才能剥骆驼。其难度不在于剥，而在于给死骆驼翻身。兰兰说，不要紧，我们又不要肉，到时候，叫两个骆驼帮忙扯几下，不信两个活骆驼，还翻不了一个死驼。莹儿笑了，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职业屠汉似的。一说职业屠汉，她想到妈硬要她嫁的那个屠汉赵三，不由得皱皱眉头。

兰兰绾了袖子，挥挥手，驱赶苍蝇。死驼上趴的苍蝇虽不多，但很大，差不多有蜜蜂大。最扎眼的，是它们绿色的头。它跟萤粉一样发出绿幽幽的光。莹儿嗅到一股腥味，有些反胃，却想，行呀，忍忍吧。为了活人的尊严，你总得付出些代价。想到当初她是那么的爱干净，连丈夫的汗臭也受不了，现在却不得不忍受这驼尸的腥臭。她想，生活是最好的医生，它会治好你的所有毛病。……瞧，不觉间，她已将以前的洁癖当成毛病了。生活真厉害。

兰兰皱着眉头，寻找着最佳的剥皮角度。那模样，很叫莹儿感动。在这样一种人生里，能有个跟你风雨同舟的姊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兰兰说，还是先开剥肚皮吧。她用刀子一下下戳软处。莹儿怕一刀下去，会喷出散发着恶臭的粪来，便掩了鼻子。还好，刀子入肉后，却只是冒了几个气泡。莹儿有些恶心，她有心去望天，又觉得对不住兰兰。兰兰紧皱眉头，拉动刀子。那刀真是好刀，跟小船划破水面似的，死驼的肚皮上开了一个口子。

忽听一声厉叫。莹儿还没反应过来，剖开的肚皮处已弹出一个黑球。兰兰一躲，脚被驼后腿绊了一下，身子倒在沙上。黑物在空中扭身一下，又扑向倒地的兰兰。莹儿叫，用刀子戳!兰兰边直了声厉叫，边用刀戳那怪物。莹儿扑向火枪，一把捞过了枪，却仍是手足无措。别说她不会开枪，就算会开，那喷出的火，也定会伤及兰兰的。又见怪物虽然不大，跟狸猫大小相若，却敏捷异常。兰兰舞刀猛刺，虽没刺中怪物，倒也护住了要害。

用枪托砸!兰兰叫。

莹儿虽害怕那怪物，但见兰兰十分危急。怕归怕，她还是抡了枪托，砸了过去。怪物一弹老高，发出厉叫，落地后只是龇牙耸身，并不敢前扑。兰兰趁机翻身，从莹儿手中夺过枪来，压了火炮子，不等她扣扳机，怪物却厉叫而去。真像那老汉说的，头一声还在耳旁，第二声已到远处的沙洼里了。

兰兰软在地上。豺狗子。她说。

话音未落，刀口处又弹出了几个黑球。瞬息间，已弹到远处的沙山上了。

莹儿大瞪了眼。她脑中一片空白。要是它们一齐扑来，她们哪有命呀？

兰兰白了脸，喘息道，幸好，带了枪，它们闻到火药了……谁能想到，它们从骆驼肛门钻进肚里，正吃心肺哩。

兰兰爬起身，用枪瞄准驼的刀口处，叫了几声，却不见动静。莹儿说，算了，不剥了。要是里面还有豺狗子，咋办？兰兰说，你去，拿个棍子来，捅一下。要是还有，先给它一枪再说。兰兰手扣扳机，如临大敌。莹儿从驮架上抽个棍子，探入死驼腹内，捅不了几下，却哇地呕了出来。

没了。兰兰说。她的脸白戗戗的，一头的汗珠。方才的惊恐，已耗光了她的所有精力。见莹儿担心地望她，便笑了笑说，按说，朝肚子里打一枪保险些，可皮上洞子一多，怕人家皮匠不要。

莹儿吃惊道，你还剥呀？要是再有豺狗子，你要命不？

兰兰笑道，刚才，是个冷不防。现在，要是有，它一出，我就先给它一刀。她虽强作安详，但那后怕，还是从脸上渗出了。莹儿想，要是叫豺狗子叼住了喉咙，她早没命了，就说，算了，我们不要这皮了。正说着，见兰兰肩上已一片血红了。莹儿扑过去。兰兰说，不要紧，叫豺狗子的爪子剐了一下……要不是我跌倒，这会儿，正在黄泉路上奔呢。

莹儿见伤口不深，血也流得不多，就烧了些驼毛，撒在上面。她很后怕，哭出声来。

兰兰却说，你哭啥，眼泪是换不来自由的。她喝了几口水，慢慢起身说，来吧，我们还是剥皮子，我们不能白担一回惊恐。你别怕，豺狗子虽恶，也不过跟狸猫差不多大。要是里面真还有，它一出，我就先捅了它。

兰兰举枪瞄了刀口处，叫莹儿用棍子搅住肠子往外抽。莹儿没搅几下，又反胃了。兰兰就把枪给了莹儿，叫她瞄准刀口处，安顿道：要是有黑物钻出，你就扣扳机。她将棍子探入驼腹。她本想用棍子将驼的肚肠挑出来。这样，要是里面还有豺狗子，它也藏不了身。但见莹儿干呕不息，就抛了棍子，边警惕地观察刀口处，边剥起皮来。

驼皮比牛皮厚多了，剥起来也很吃力。好在保安刀很利，兰兰也不管皮上是不是带了肉，只管剥了去。剥了一阵，也没见里面有啥动静。莹儿放心了，就忍住恶心，上来帮手。姑嫂俩一个扯一个剥，剥一阵，再在驼腿上拴了绳子，绾到活驼的驮架上，就轻易地将死驼翻了身。二人忙活了一个时辰，总算剥下了驼皮。

天已进入了黄昏，日头爷在西沙丘上赞许地望她们。兰兰抹抹头上的汗。她的身子叫汗渗透了，脊背上水淋淋的。莹儿出的力少，但那提心吊胆，也拽出了好些汗。她给兰兰擦把脸。她发现自己以前并不真正了解兰兰。至少在此刻，她最佩服的人就是兰兰。她发现兰兰身上有种很了不起的东西。她想，哥哥真没福气，连这么好的人都无福拥有。

驼皮很重，莹儿使足了劲也捞不动。兰兰喘了一阵气，过来。她俩很想把驼皮搭上驮架，可两人抬了几回，都没能如愿。兰兰说，今个力气用尽了，别前走了，找个干净些的地方，缓一夜再走。兰兰选个有沙米棵的洼，先牵驼过去，卸下驮子，叫驼们先吃沙秸。姑嫂俩走走停停，终于将驼皮抬进了沙洼。兰兰说，谁也累了，别做饭了，吃些馍吧。莹儿说，你缓着，我做碗揪面片。沙洼里多柴，莹儿拣了一堆。

正做饭呢，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厉叫。

兰兰惊叫，豺狗子!

第十八章

狼在豁牙里喊三声，虎打森林里闯了。

1

猛子和北柱出了村子，去掘双福的祖坟。

夜灰蒙蒙的。月亮从山那边探过头来，像窥视寡妇夜尿的神汉一样诡秘。

坟堆在月色中更像坟堆，半明，半暗，真成阴阳交汇处了。阴森味便从阴暗中溢出来了。猛子看到了被雷殛成半截的秃树，想起了树下据说成了精的血腥鬼，嗓门变干，心跳加快，便响响地咳嗽一声，恐惧因之而淡了。

北柱在夜气中悠忽成一个影子，忽而隐入暗影，忽而现于灰光之中，若不是那实在的脚步声证实他是个实物的话，倒真像虚虚幻幻的气孕育的所谓鬼魂了。猛子喊：“北柱——”其声有喊的质态，而无喊的音量，曳出一股鬼胎之气。

北柱站住了。

猛子说：“到了。我记得就在这儿。”

“可别弄错了。”

“错不了。埋他爹时，我在场，就在那棵秃树的东边，坟后还有棵树哩。后来树放了。树墩不知在不在？”

“这儿倒有树墩。不知是不是沙枣树的？”

“可能是。你看那土岭。双福说风水好就好在那里。前年攒坟时，我挖了几锨土，还挨了他一顿骂呢。”猛子说。

猛子望望土岭。土岭并不大，但因夜气的缘故，显得比往日雄大了些。他想，真是这土岭使双福发财？他开始不信，但谁都那么说，就信了。

这孙蛋，可真是平地里起了个鼓堆。

北柱说：“猛子，知道不？上回，光给学校翻修教室捐的款，就有十几万哩。一想，头皮都麻了……哎，这坟，真像说的那么好吗？”

“谁知道，都那么说。说是啥金盆养鱼。”

“反正，怪。自打他爹埋这儿，他发财发得邪乎。谁不知道他呀？以前，穷得尻子里拉二胡，连屁都夹不住。现在，嘿，歹了，成了啥董事长，牛皮烘烘的，连专员市长都跟前跟后跑呢。”

猛子说：“就是。这世道，钱多就是爷爷。官是个屁，没钱，还不跟龟孙子似的。”

北柱说：“妈的，想当初，他是个啥呀？二杆子。农业社那会儿，还巴结我爹呢。现在，呸，见了我爹，跟见了叫花子似的，正眼都不瞧呢。当然，我爹是斗了你。可不斗咋行？谁叫你偷苞谷？再说，斗你的，又不是我爹一个。有点年岁的，谁没斗过？……那孙蛋，可真牛气，叫他低头，愣是不低，脖子给砸得血糊糊的也不低。真没见过这号贼。”

“那是条汉子……就是……就是……不说了，挖吧。”

猛子望望天。月亮还那么诡秘。山峦黑黝黝的，屏障似的围着这坟地。他觉得这儿真有“盆”的味道，心想，在“盆”里葬的，又不单是双福的先人，为啥单他发财呢？就问：“掘了祖坟，真能败运？”

北柱说：“都说是的。孟八爷说，包家的先人已做了大官，祖坟一斩，人就死了。”

猛子说：“那就挖吧，我看不惯他那牛气样。”

“我也是。我可是为了整个沙湾呀。一人拔了簧，其他人，就只能砸锁儿铁卖了。这地方的簧，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拔掉。老子们也得活呀。知道不？凤阳的簧，就叫朱洪武拔走了。有个歌儿唱：‘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精气叫他一个人吸走了，不荒才怪呢。”

猛子说：“别说了，挖吧。”

北柱意犹未尽地用锹向坟头上插去，质感很润，并无沙石之类，遂狠狠挖了一锹，狠狠扔出。沙洼里便响起巨大沉闷的声音。猛子说：“轻些，叫人知道可不好。”

村子早睡了。沙山上望去，月光下的院舍像一块块土坯，不规则地摆了。灯光没有，狗咬也没有。但白虎关的喧嚣仍在遥遥传来。因为上次猛子们的被埋，村里男人暂时不敢再当沙娃，都说，财是命，命是财，拿财换命的事，他们不干。当沙娃的，大多是外乡人。虽老有人被压死，但仍然挡不住那汹涌而来的人流。

猛子想，明天，村里人知道了这事，会有啥反应？肯定会骂的。不骂才怪呢。一骂，这事就不是我干的了，自然一个比一个骂得凶。而心里，又咋样？猛子想，肯定在笑——不笑才怪呢。都见不得叫花子端定碗，凭啥他一人发财？他是个啥？一个二杆子，一个偷了秋禾叫村里人斗得过不下去的贼，一个穷得尻子里拉二胡的红眼老汉的崽子。凭啥？谁心里舒坦？猛子不掘，别人也会干呢。

“挖呀。”北柱喘吁吁道。

“换口气。”

北柱也住了手，直起腰，擦擦头上的汗。有风吹来，凉飕飕给人奇怪的爽。北柱心里有些怯，就有意找个话，使自己的意识摆脱阴森。

他说：“正月里，双福给村里人钱，你捉了没？”

“没。你捉了？”

北柱说：“当然捉呀。见钱不抓是傻瓜。硬崭崭一百块票老爷呀。咋？你没拿？”

“你咋能捉？你不看他那样，像打发叫花子。恶心。别看他脸上……心里可冷笑呢。最恶心的是斗他最凶的那几个，见了票子没了魂，连头三脑四也分不出来。那是钱吗？那是狗屎，往你脸上抹呢。”

“管他呢。狗屎也罢，啥也罢，给老子，老子就拿，老子并不领他的情。该气他，还气；该骂他，还骂。不拿干啥？为富不仁，为仁不富。那钱，不拿白不拿。”

猛子说：“嘿，全村像害了瘟症一样呀，眼里只有钱，只差喊爹喊万岁了。拿了钱，失掉的是啥？是脸皮。”

“嘿，管他呢。我说猛子，你别蚂蚁戴笼头，假装大牲口。穷就是穷。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时，脸皮是啥？是屁股。你不拿？不拿白不拿!你以为不拿钱，别人会夸你？人家只会说你拔下屌毛栽胡子，只顾威风，不管疼痛。一百个票老爷啊，不拿干啥？为啥不拿？穷是老子的合该穷。他能给，老子就能拿!……哎，猛子，那天，他也花了好些呢，见一个人给一百，不管娃娃大小。我估摸，不下一万吧。”

“一万也罢，两万也罢，对他来说，一根毛。而你们，都跪下了。知道不？跪下了，别看一个个站得直棱棱的，其实都跪着。操!骨头脑髓都叫他看透了。他只差往票子上吐口痰叫你们舔了……还一个个贼眉贼样笑呢。呸!他是咋出去的？叫你们这些父老乡亲逼出去的。逼出去才学了手艺，才包了工，才发了财。现在，你们又像接天神似的，只差叫爷爷了。不就一百块钱吗？三拳两脚就花完了，而那耻辱是洗不掉了。”

北柱说：“你也别想太多。钱是拿了，可照样恨他。背后骂他的，也不是一个人。这不，老子照样掘他的坟。别以为，他给了老子钱，别以为，他修了学校，老子就对他感恩戴德。报上夸他是啥热爱家乡的企业家。呸!老子不稀罕!”

猛子叹口气，摇摇头，说：“人家的聪明正在这里，钱花在明处修学校。其实，说一千，道一万，不管他这个家那个家，实质是个商人。奸商奸商，无奸不商，无商不奸，报上说啥致富不忘家乡，成才不忘母校。嘿，屁。他这笔账算得很精，得到的，比花掉的多。就他这种有几个钱的，在凉州能赶一驴圈。可就他脑瓜儿灵光，一修学校，又是上报纸，又是进电视，名声出去了。这不，财又发大了。”

北柱嘿嘿一笑：“这孙蛋是鬼得很。听说，最近又拿出了二十万，成立个啥奖学金，专门帮助穷娃儿念书，用的，当然是人家的大名。吃饱了，喝足了，嫖好了，逛够了，又想留名了——还想千秋万代留名呢。嘿嘿，不过，说心里话，他要是不修学校的话，老子们也得集资修。谁都穷得夹不住屁了，哪有修学校的钱？别的村，一人集几十块呢……反正，不管咋样，他也算给村里干了点好事。”

猛子冷笑一声，想到了秀秀说过的一些话。它本是秀秀的牢骚，一张口，却从自己嘴里喷出了：“你懂个啥哩？你以为，他是为减轻你的负担才修呀？你以为，他对村里人感恩戴德呀？恨不得，他每人咬上一口呢。他爹咋死的？还不是叫你们这些饿老鸨斗死的。他咋跑了外地？还不是叫你们这些疯狗撵走的。你以为，他对你感恩戴德呀？你对他有啥恩？有啥德？值得他感？值得他戴？你以为他真爱家乡？家乡是啥？是穷山恶水狼都不想拉屎的沙旮旯，住着一窝想抽他筋剥他皮的穷恶霸，凭啥叫他爱？你说，凭啥？就凭你们把他爹的脑袋拧成个血葫芦？手插到屁眼里想想吧。这叫征服，懂不懂？他一张一张往你们面前扔票子是爱你？怜你？是揍你!嘿，他把一桶桶漂几块肥肉的泔水倒给你们，你们竟吃下去了。嘿，恶心。”这些秀秀的话，此刻说来，倒像出自自己肺腑了。

北柱也听出来了，说：“你这话，咋和双福女人一个味儿，那婆娘，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嘿，你们念了几天书的人，真是没意思。念的书多，生的蛆多。啥狗屁征服呢？馊臭馊臭的。其实，他只是摆阔耍排场而已。就算他真有你说的那种心思，老子们不知道，他还不是像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吗？反正钱也拿了，花也花了，我们感觉不到啥狗屁耻辱，也就没有耻辱。不过，不管咋的，坟我还是要掘的，嘿嘿。”

猛子叹口气：“那就掘吧。”

二人又动作起来。不多时，锨下便有了空堂堂的声响。北柱说：“棺材盖快出来了，揭还是不揭？”

猛子说：“你瞧吧，我有些恶心。”

北柱说：“恶心啥？不就是几根白骨头吗，肉早没了……不过……我心里有些怯阴阴的。”

猛子沉思片刻，扔下锹，猴塑塑蹲在土堆上，点根烟，狠狠咂一口。他索然无味了。掘坟前为秀秀抱个不平的冲动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觉得眼前干的这活儿，真是莫名其妙。他甚至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北柱望着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烟头，说：“要干的话，得快些，天一亮，人知道可不好。不管咋说，掘人家祖坟，总不是光彩事儿。”

猛子重重地叹口气，嘴上叼的烟头亮亮地闪了几闪，说：“算咧。干到这个份儿上，也就行了。掘也掘了。叫他知道就成了……他眼飞毛奓，别以为修了学校就牛皮烘烘不知天高地厚。老子看不惯他那张狂劲!老子穷是穷些，骨头还没塌下，老子也往他脸上抹些狗屎……抹上就算了。”

北柱问：“就算了？”

猛子嗯了一声。

“不行!”北柱叫了起来，“我啥都准备好了。这是红谷子糠，拌了黑狗血的……要干，就干个到底。你不干，我干!”说着，扫荡了棺材盖上剩余的土，丢下锨，捞过钢钎，撬出几声朽木破碎的声音：“凭啥叫他一人发财？凭啥？”

猛子说：“你以为，他发财真是祖坟的原因？”

“当然啊，啥都在祖坟里带着哩，坟荫里没有，求也白搭。蒋介石不是也斩过毛主席的坟吗？幸好没斩掉。黑皮子老道说，毛主席的祖坟是个风水宝地，无论下多大的雨，那个地方总不湿。不信？”

猛子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听……行了吧……他发不发财倒没啥。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张狂样……我只想臊臊他的脸皮。”

北柱说：“臊脸皮有啥用？你能臊个屌？!人家有钱，还不是那么风光？你能臊个啥呀？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凤凰落毛不如鸡，富汉没钱鬼一样。得叫他败!知道不？别看他财势大，可坏了风水，败起来快，就像筛子里盛水，百眼眼里往外流呢，他堵哪个好？嘿，想堵也堵不住。一夜能成富翁，一夜能成穷光蛋。靠的是啥？运气。运气在哪里？祖坟里。别看他得意得慌，穷起来，连鼻涕都吸不住哩。嘿嘿。”

猛子耸耸鼻头：“你美个啥呀？他兴他败，与你有啥关系？他兴了，你还能得些好处。他败了，你连个屁都闻不着。”

“嘿嘿，闻是闻不着，可……嘿嘿，心里舒坦。别看我接了他的钱，可心里难受。……别看我脸上笑……凭啥他能大把大把给人，老子却连裤子也穿不囫囵？日他妈。凭啥？凭啥？就凭他能吹，能哄，能骗!呸!老子可不稀罕。”

“别嘴硬了。说不稀罕，可给你一百，你恨不得抢来一千。”

“嘿嘿，那是另一回事。他以为，他给了老子钱，修了学校，就成沙湾的人物了？呸，你是根毛……毛都不如……还显阔？哼，你显了你的阔，也显了老子的穷呢。他没来那几年，老子也觉得活得差不多。馒头尽肚子吃。米汤拌面，想吃啥，就吃啥。比前些年，可是天上地下了。他一来，老子才觉得自己活得这么恓惶。操他妈。……真的，心里难受哩。”

“他钱多，是挣死挣活挣来的。你一天脊背贴炕屌朝天，头往扁里睡，当然穷。人家一天都闲不住。闲一天就当犯罪呢。不像我们，二两酒，也能喝一天。听说，人家能喝起酒，可喝不起时间……”

“哼，他才离开沙旮旯，就敢‘你们你们’地评头论足。上回，我说‘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活法’，他们以挣钱为乐，我们以舒坦为乐，都是对的。你猜，他咋说？他说我屌打胸膛自宽心哩。哼，他以为老子真羡慕他的臭钱啊？活人了世嘛。钱再多，也终究带不走。老子不信，他吃山珍海味，就一定比我吃山芋米拌面香。嘿，老子也不跟他磨牙了。给我钱，我就拿。转过身子，该骂就骂，该咋就咋。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你也用不着假清高。你看老子，钱也花了，坟也照掘!”

猛子沉默了一阵，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没啥意思，真没啥意思。真的，咋臊皮他也是企业家，老子还得刨土吃。他张狂？……他当然要张狂啊。他有钱啊……你想张狂，拿啥张狂？……算了……没意思……真没意思。”

北柱说：“嘿，你真是。”遂不顾猛子的呆怔，从坟后的树墩下取过拌了黑狗血的红谷子糠，一把一把朝墓里扬去。猛子听到一阵沙沙的声响，心里有些发寒。

月亮已悬在西山顶上了。四下里，显得格外冷寂。夜风吹来，透进猛子的汗身里。他感到从里到外都凉了。掘坟前的愤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索然无味。他望望用镇物秽物去毁坏掘开的坟茔的北柱身影，感到有点滑稽，甚而对他的乐此不疲有些厌恶了。

北柱说：“有尿吗？”

“咋？”

“往坟里弄。这地方，最忌这个。”

“没有!”

北柱没从猛子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和谐成分，竟自哼哼咛咛掏出物件，朝那黑坑里撒起尿来。声音很响。随后，北柱走了过来，嘴中依旧发出那种含糊的得意的哼咛。到了猛子跟前，他表功似的喘几口粗气，吧咂几下嘴巴，嘿嘿嘿笑了几声，说：“好了……坏了……好了。”

猛子有些恶心，冷冷地说：“走吧。”

离开坟地的时候，月亮落了。猛子听到一声鸡叫。

他想：对这事，村里人会说些啥？

2

因折腾了半夜，猛子睡了懒觉。起床时，已到正午，他洗漱完，出了庄门，听到人们正议论那事。听说，双福只是打个哈哈，打发沙娃平了那窟窿。

双福啥话都没说。

村里人却都骂掘坟的缺德鬼。村里人眼里，套白狼，打闷棍，挖祖坟，欺寡妇，是最缺德的事。

当然骂。

猛子心里灰灰的，想：说不准，那娘们，也骂哩。

果然，双福女人冷冷望一阵猛子，问：“那事儿，你干的？”

“没干啥呀。”他的心咚咚跳了。

“想叫他败？”

“乱说啥呀？”

“想为我抱个不平？”

“哪里啊……”

猛子忽然心虚了。因为，他从女人的话里听出了以往没有的语气。他想：这婆娘，成精了。猛子思维的筷子，咋也探不到女人的底。

女人眯了眼，许久，叹口气，说：“你也罢，谁也罢，掘了就掘了吧!按我的性子，该啐他一脸唾沫星子。羞哩，人家有，是人家苦的。人家发，是人家挣的。关人家祖宗屁事？再说，不信你能掘了人家的坟。谁的坟，是谁自己掘的。别人掘不了。别人掘了的，只是别人的坟。不是吗？那掘坟的，最终，把自己心里的一种东西给掘了。不信干出这掘坟事儿的，能成个啥气候？”

猛子的头皮都麻了。女人的话像柳条，抽得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想，我不掘，白狗也会掘。白狗不掘，还有人掘。你双福啥时不塌架，啥时便有人掘你的祖坟。这是明摆的。问题是，双福又没碍谁的事，咋谁都当他是仇人呢？损了他，谁也得不了啥呀？常听说损人利己，为利己而损人，还说得过去。可那掘坟，明明利不了己呀。

女人冷笑道：“我上回说过，老天爷划了个道儿，有多红，就有多黑，谁也躲不过。双福的坟，是他自己掘的。别人，仅仅出了身无聊的臭汗而已。好没意思。”又说，“我也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若是你，我也不领这个情。有本事，拍着卵蛋，跟他明刀明枪地干，也用不着门背后踢飞脚，做那套白狼、打闷棍、踢寡妇门、挖绝户坟的事。双福虽不是绝户，也差不多了。我没生下个吊把儿的，也没听说哪个露水夫妻给了他个盼头。……不是你，当然也好。我可不希望这类恶心事跟我沾上边。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人家也是条汉子哩。咋说，也是条站下戳天、躺倒盖地的汉子。不能因为待我不好，就把他涂成乌鸦。”

猛子灰溜溜走了出来。

夜风一吹，他倒恶心起自己来，就恶狠狠呸了自己一口。

几次了，从女人屋里溜出来，他总有灰溜溜的感觉。先前霸里霸气的他，竟奇怪地有些怕这女人了。

“你还叫秀秀哩，就这么个‘秀’法？”猛子晃晃脑袋，有些委屈。

第十九章

黑云彩头上一条龙，空中里闪出个蟒来。

1

不知何时，沙丘上多了好些模糊的黑点，有的奔向死驼处，有的却凝在沙丘上。莹儿明白是豺狗子。她的舌头都吓干了。她求救地望兰兰。兰兰端了枪观察一阵，说，不要紧，它们是奔食场而来的。那么大的骆驼身子，够它们吃了，它们是不会冒险攻击人的。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她很想说，说不准人家眼中的食场，正是我们呢。身子传递着一阵酥麻，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骆驼望着远处的沙丘，如临大敌。它们狠劲地突突着，时不时直杠杠叫一声。莹儿明白它们在威胁对方。听说狼怕驼啐，但没听说豺狗子也怕，但驼的反应还是感动了她。至少驼在声援自己。这已经很难得了。过去的岁月里，她很难得到这种声援。这世上，多落井下石者，多见利忘义者，多隔岸观火者，但声援者总是很稀罕。有时，哪怕仅仅是一句安慰的话，对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来说，也是最大的帮助。

自家的公驼突突一阵，回望莹儿，仿佛说，你别怕，有我呢。那目光很叫她感动。莹儿想，成了，就算今天死在豺狗子口里，也不算是个孤鬼了。这一想，倒不再有多么害怕了。她对兰兰说，你也别怕，就算它们是奔我们来的，也没啥。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兰兰笑了，放下枪，说就是，细想来，真没个啥怕的。活着有啥好？只是，叫这群豺狗子吞了，却有些不甘心。

莹儿说想透了，谁吞还不是一样。你觉得豺狗子恶，它们的娃儿还认为爹妈好呢。不管它了，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说着，她支了锅，倒进水，燃了火，和起面来。

兰兰打起精神，将近处的柴棵们都砍了来。刀砍木柴声一起，豺狗子都慌了，骚动了好一阵。莹儿想，看来，它们也怕人哩。

吃了饭，兰兰燃起火来。她弄了好些柴，估计能烧一夜。两人也没支帐篷，就在火堆旁铺了褥子。因怕豺狗子抽驼的肠子，兰兰不敢叫骆驼去柴阔里吃，叫它们卧在火堆边，头朝外，尾朝火堆。这样，豺狗子即使真想抽肠子，也得先近火堆。驼们当然明白兰兰的心思，乖乖地卧了。莹儿抱些柴过去，叫驼们吃毛枝儿。

兰兰将驼皮弄开，毛朝上铺在沙上，这样一夜过去，干沙会吸去些水分，皮就会轻一些。等到了盐池，再在上面弄些盐巴，就能防虫蛀了。

入夜不久，死驼处就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咬声。豺狗子的叫声低沉而充满了嗔恨，在夜空里远远荡了去，又一晕晕荡了来，显得格外瘆人。驼们时不时抿了耳朵，发出突突声。骆驼是最能沉住气的动物，它们是轻易不抿耳朵的，说明它们很忌惮那群瘆虫。莹儿口中虽说不怕死，但一想豺狗子的模样，心还是一阵阵哆嗦。

那边的撕咬越来越厉害，说明豺狗子们对食物的争夺越来越激烈，也说明驼肉已满足不了它们的需求了。莹儿很害怕。她明白，要是那驼肉能满足豺狗子贪婪的食欲，她们就相对安全些。要是豺多肉少，等啃完那堆肉，豺狗子就会惦记她们了。突然，莹儿想到了村子，想到了妈。此刻，村子竟显得那么遥远而模糊，仿佛远到另一世了。妈也很温馨地朝她笑着。她想，那时，要是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处境，她不会顶撞妈的。但一想到妈想叫她嫁屠汉，她还是受不了。她想，冤家，我等你，飞出巢的鸟总有回来的时候，我等你。她想，等挣了钱，再给哥娶个媳妇，妈就不会逼她了。

兰兰取出了火药袋子和铁砂，放在离火较远的地方。莹儿则往火中丢着柴，她丢得很少。她想，听说狼怕火，不知豺狗子怕不怕火。要是不怕火，她们活的希望就很小了。莹儿明白，要是豺狗子一齐扑了来，连重机枪都挡不住，别说一支小小的火枪。

死驼那头的撕咬声越来越密，渐渐演化成一场大战了。惨叫声、吼叫声、威胁声、嘶鸣声一起扑来，间或夹几声长长的嚎哭，莹儿怀疑是狼嚎。她的头皮麻了。兰兰说，豺狗子和狼抢食场呢。豺狗子那么多，它们会吃了狼的。

乱麻般的叫声越来越大，爆炸般扩散着，连星星也瑟缩着，渐渐没了。诸多音响汇成巨大的旋风，在沙洼里啸卷着，忽而滚过去，忽而荡过来。忽然，一阵沉闷的撕咬声咬碎了嚎声，嚎声断断续续，渐渐被撕咬声吞了。另一个嚎声却突出重围，逃向远处。莹儿仿佛看到，那堆张着獠牙的动物正在狞笑着追赶。

兰兰捏捏莹儿的手。莹儿笑着回捏一下。两人的手心里有许多汗。莹儿悄声问，咋办？要不，我们走？兰兰说，来不及了，你的腿再快，也跑不过豺狗子……先多收拾些柴，熬到天亮再说。她叫莹儿拿手电照亮，自个儿抡了柴刀，将沙洼里的柴棵无论干湿，都砍了来。兰兰抱些湿柴给骆驼，又往火中丢了一些。火中马上响起嗞嗞声。

沙丘上的豺狗子都跑去抢食了，骆驼也安稳了。食场里的撕咬声更凶了。豺狗子没固定食场，哪儿死了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或者说，它们瞅中了哪儿的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它们没固定的窝。除非到了生殖期，那些大腹便便的母豺狗子才可能在某处相对稳定地住上几月。待娃儿一大，它们便成了沙漠中的旋风，哪儿有吃食，它们就刮往哪儿。豺狗子没有地盘观念，它们不像狼呀豹们用尿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记号，不，它们用不着。因为它们从来不抢地盘，哪儿也没有它们的地盘，哪儿也都是它们的地盘。它们无处不在。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它们便会嘣儿嘎儿地出现，撕咬它们想撕咬的东西。在沙漠里，它们是一个摆不脱的梦魇。

兰兰认真地压着火，不使它熄，也不叫它暴燃。火跟身旁的枪一样，成为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两种心灵依怙了。进沙窝时，老顺给她们包里塞了汽油打火机、气体打火机，还有火柴。在沙漠里，有了火，就有希望。老顺把它们分装在各处。兰兰这时才明白了父亲的用心，父亲怕她们不慎丢了，或是用光了，记得当时，她还笑爹愚呢。

兰兰将驮架们放在火堆旁，除了火药距火堆稍远，其余的都挪到身边。新剥的驼皮趴在不远处的沙上，时不时，风还会带来一股臭味。兰兰想，要不是剥那驼皮，这会儿早走远了。她想，好多东西，难说得很，谁也不知道便宜的后面是不是亏……不想它了，做了的，也用不着后悔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这会儿在远处，谁知会不会遇上一群狼呢？

兰兰把枪放得离火稍远些，以防火焰烤燃火炮儿。她对莹儿说，这会儿，它们还顾不上这头，你稍稍眯一会儿，要是它们吃不饱的话，说不准就会打我们的主意。那时你想眯，也怕没时间。莹儿说，还是你眯吧，你剥了半天皮，怕是早散架了。兰兰说也好，你操心些，别叫火熄了，省着点柴。枪上我压了火炮子，你小心些。说完，兰兰靠在驮架上，不一会，竟响起轻微的鼾声。莹儿想，她真是大肝花，在这号形势下，竟能睡熟。又想，就是，有个啥放不下的？大不了是个死，怕啥？细想来，虽没个啥怕的，可要是真死在豺狗子嘴里，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莹儿加些柴，火大了些。她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仿佛活几百年了。她想，哪怕今夜死了，也不算夭折了，至少感觉上这样。有时想，人生来，本就是受苦的，要是啥都不经经就死去，不是跟没来一样吗？也好。她苦笑了。

那边的撕咬声小了些，但仍时不时响起，说明那儿还有食物，说明她还有机会想自己的事。但她也懒得想啥了，她觉得想啥也没用。人的命运不是你想想就能改变的。有时的想，反倒苦恼了自己。

可又觉得，有时的想，也是必要的。比如那时，她就想勾引灵官——想到“勾引”这个词，她过瘾地笑了，身子的某处也突地热了。要是她不生勾引念头，就不会行动；要是没有行动，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要是没有那故事，她当然就会是另一种人生轨迹。看来，命运的改变，有时就源于“想”。她又想，村里也有些寡妇，男人死后不久，她们就前行了，仍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发出快乐的笑。她们心里，定然也有些想法。那想法，导致了她们的行动。那行动，构成了她们的命运。

不想它了。莹儿挑挑火，吹口气，叫湿枝儿腾起火苗来。莹儿喜欢湿枝儿，喜欢它们发出的嗞嗞声。它跟鸟鸣一样，也是大自然中最美的音乐。莹儿想，要是豺狗子不危及自己生命的话，那撕咬声又何尝不是音乐呢？她认真地听那声音，透过外现的凶残，竟听出了一种柔音。是不是豺狗子妈妈正给孩子喂食呢？这一想，她就想到了盼盼，眼前就出现了盼盼那张可爱的小脸。一股潮水般的情绪啸卷而来，恨不能飞到家里，狠狠咬娃儿几口。

撕咬声渐渐息了。

一种巨大的静默卷了过来。莹儿甚至能感觉到挤压的质感，也仿佛看到了黑夜里绿绿的眼睛。她没机会仔细观察豺狗子的眼睛，但看过村里疯狗的眼。想来豺狗子望人时，也跟疯狗差不多吧？只是疯狗的眼睛红，豺狗子的眼睛绿，但红也罢，绿也罢，都定然会有贪婪，会有凶残。她能想出贪婪的眼神，比如徐麻子望她的眼神——想到这里，她干呕了一下，狠狠地晃晃脑袋——凶残是啥样子？她还真想不出来。记得妈妈在某个恨铁不成钢的瞬间，曾“凶残”地望过她，但她不知道用这词儿形容母亲的目光是否妥当。此外，她想呀想呀，也实在没法在她的生活里找出凶残来。这样，四面的夜里，就只能显出徐麻子的眼神和疯狗眼神混合在一起的豺狗子眼睛。

莹儿恶心地干呕几声。她宁愿她的四周布满疯狗眼睛，也不愿再叫徐麻子出现了。

忽然，骆驼狠狠地啐起来。莹儿吓了一跳。这说明，骆驼发现了逼近的危险。她推兰兰一把，亮了手电。光柱利利地扑向远处沙丘，上面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绿灯。那绿灯，质感极强，它们磷火一样游动着，飘忽着来去。莹儿打个寒噤，往火中丢一把干柴，吹几口，火突地腾了起来。兰兰悄声说，别怕，它们怕火。她捞过枪，枪口朝天。莹儿说，要不，打一枪，唬一下？兰兰说别急，要是它们不逼近我们，我们也不惹它。现在，是麻秆儿打狼，一家怕一家。它们要是习惯了枪声，反倒不妙。说着，她取过马灯，点了。

为防豺狗子们偷袭，兰兰将铺盖和驮架变了方向，以前她们面朝骆驼，现在成了背向骆驼。骆驼有夜眼。这一变化，等于多了两双监视豺狗子的眼。她们可以不管身后了，只警惕前方即可。

兰兰后悔没再多砍些柴，对燃多大的火才能镇住豺狗子，她没有经验。她想，要是它们不怕火光，步步紧逼，火堆就得大一点。这点儿柴，怕支持不到天亮。

莹儿觉得恐怖直往自己心里渗。

2

豺狗子寂悄悄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它们定然也在观察对手。胃里有了垫底的食物，它们当然不急。骆驼也停止了咀嚼，不再啐唾沫。除了火的呼呼外，啥声音也没有。莹儿觉得，那静寂变成了两堵墙，狠劲地夹向自己。这感觉真怪。以前，她喜欢静，厌恶吵闹，可没想到，静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冲撞心。心便猛劲地跳，使劲地擂胸膛。沙洼里也涨满了心跳，而且，她渐渐觉出了好多心跳，兰兰的，骆驼的，还有豺狗子的。兰兰的心跳跟棒槌声一样，骆驼的心跳像石磙在缓慢地滚，豺狗子们的心跳则像破锅里炒石子，很是碜牙。渐渐地，碜牙声更大了，神经里就多了千万根拉动的锯条。她狠劲地咬住牙，晃晃脑袋，挨疼般屏了息，但碜牙声却仍在响，想来是豺狗子在咬牙。听老顺说，他亲眼见过千万个老鼠在磨牙，那种声音，真是能叫人精神崩溃的。莹儿想，这豺狗子的磨牙声一点儿也不比千万个老鼠的磨牙声好受。但怪的是，自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她真怕心脏承受不住。

兰兰往火中扔了些干柴，火大了些，但多大的火光也只能照上十来米，再远，就看不清了。反倒因了近处的火光，模糊了远处的沙丘。莹儿想，要是豺狗子们悄悄摸到近前，冷不防一个猛扑，她们是绝对无法反应的。她亮了手电。强劲的光柱一射过去，沙丘上的黑点儿就慌张地动了，看来它们将手电当成闪电一样的东西了。听说，所有动物都怕雷电，因为沙漠里老有叫雷电殛死的动物。别说一般动物，就是有些很稀罕的有了灵性的精灵动物，也怕雷电。它们或是拜月，或是舔食少女的元红，或是采吸童男的精气，好容易修上千年，一遇雷电，照样叫殛成一堆灰了。它们当然怕这个闪电般的光柱。

看到豺狗子们的慌张，莹儿放心了些。她想，只要你有怕的东西就好。这一来，在火和枪之外，又多了一样叫豺狗子忌惮的武器。手电筒装着四节电池，她们还备了八节，就是连续用的话，也足能亮几个小时。

手电一熄，莹儿们又成了瞎子。她们只能看见模糊的沙丘轮廓。只有在火小时，才能望见远处黑里的绿绿的灯。这也成了个悖论。叫火小些吧，她们怕豺狗子们会一窝蜂扑了来。火燃大些，她们却成了瞎子。这情形，很像豺狗子们观看由人驼表演的节目。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们身上，她们却一眼的模糊。这真是要命的事。

兰兰想了个法子，叫莹儿侍候火堆，自己却提了枪，提了火药，带了手电，伏在离火堆稍远处。这样，火光就影响不了自己的视力。要是有前来偷袭的豺狗子，她会用火枪招呼的。

一离开火堆，兰兰就发现四面多了好些绿灯。绿灯们飘忽着，说明那帮贪婪的动物又向前推进了。她瞅个绿灯最密的地方，瞄了，一扣扳机，扫帚样的火喷了出去。一阵惨叫传来。绿灯们倏地退了。兰兰笑道，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老娘拿的是烧火棍呢。

那闷雷般的枪响真管用，光柱里的麻点儿小了好多。看样子，至少在百米外了。火枪能装好些铁砂，但有效射程不过二三十米。一些豺狗子虽中了铁砂，但想来只伤了皮毛。兰兰就选了一颗架子车钢珠，独子儿射得远些，连黄羊都能打下，不信还弄不死个豺狗子。兰兰说，打死一个豺狗子，至少能安稳一阵，一是给豺狗子一些颜色看看；二来，豺狗子们会抢食死者，她们就会赢得一些时间。到天亮，就好办了。也许，豺狗子跟狐子一样，习惯于夜里活动，日头一热，它们的头就疼。

看来，心真是个怪东西，多恐怖的场面，只要假以时间，它就会木了。虽然强敌仍在环伺，虽然命仍悬在蛛丝上，但两人却没方才紧张了。为了看清对手，兰兰过去，将明火压了，只留下火籽儿。这一来，四面的黑又压了来。她说，沙漠里的牧人多带火枪，豺狗子想来叫揍怕了。莹儿却说，也许它们是第一次见火枪呢。要是真见惯了火枪，它们不会逃这么老远的。兰兰说也倒是。

兰兰举了手电四下里扫，发现豺狗子多集中在东方。西边的沙山上反倒不见黑星儿。她们宿营时，是按老规矩选的地方，即背风，干燥。也就是说，她们背靠西面的沙山，面朝着相对宽敞的沙洼。兰兰说，这不好，要是豺狗子上了西面的沙山，人家只一滚，就会滚进我们的怀里，你连扣扳机的机会也没有。得挪到沙洼中间，这样，不管它从哪面来，都得跑一截路，我们才有准备的时间。

趁着豺狗子们叫枪声震闷的当儿，兰兰燃个大火把，在相对阔敞些的沙洼里燃起了一堆大火，两人老鼠挪窝似的将驮子、铺盖、柴棵、骆驼们移了过去。果然，半个时辰后，西面沙山上也布满了麻籽儿似的黑点。不过，莹儿却觉得，要是她们不搬，豺狗子们也未必敢上西沙山，因为那在火枪的有效距离之内。现在这样一搬家，反倒腹背受敌了。

一远离西沙山，清冷的漠风明显大了。莹儿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她打开盛衣服的袋子，取了两件衣服，给兰兰披了一件，自己穿了一件。她们仍是背靠了骆驼，但骆驼却没方才安稳了，显然，它们也看到了西山上的豺狗子。莹儿说，不搬倒好些。兰兰说不搬有不搬的好，搬了也有搬了的好，不搬我怕它们偷袭，老觉得它们会滚下沙山。现在，我们在明处，它们也在明处，大家都亮了相，要打了吃劲打一场，大不了填豺肚子。又说，我是想透了，人生来，早死早脱孽。你咋也是个死，缩手缩脚是个死，你大了胆子折腾也是个死。自打了几回七，我倒真有些参透人生的感觉了。当然，我离上师的要求还很远，人家菩萨，能舍身饲虎，能割肉喂鹰，按那标准，我该白溜溜躺下，喂这些豺狗子。可是我不想，要是豺狗子跟绵羊一样善良，我叫它吃了也没啥。它们是啥？它们是一群喝血抽肠子的恶兽。

兰兰这话，又提醒了莹儿。跟豺狗子对峙了许久，她真模糊了对手的凶残。她想，要是它们嘣儿嘎儿地一齐扑来，眨眼之间，她们就会变成两具骨架。她又觉出了恐怖。兰兰却笑道，你怕啥，要真免不了死的话，你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就像你活一辈子，你笑也是活，你哭也是活，不如开开心心，自得其乐一辈子，你说是不？又说，我想透了，人其实活个心情，那幸福呀痛苦呀，其实都是心情。心情好了，人就幸福。有一辈子的好心情，就等于有了一辈子的幸福。我们没办法改变世界，但总能改变自己的心情，你说是不？

莹儿对兰兰真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发现兰兰近年的变化真大，像方才这番话，她是想不出的。细想来，陶醉她的，或是折磨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心情。又想，其实，人的价值，不也是那点儿心情吗？要是真修得心静如水，也许会少了许多做人的滋味的。

兰兰嘘一声，用手电一扫西沙山，那密麻的点儿动了一下。兰兰叫莹儿拿手电照着，她趴在地上，托枪瞄一阵。一股火喷出，没听到惨叫，却见那一线黑点立马炸散开了。兰兰嘿一声，说，没打中。这独子儿，射程虽远，却没准头，还是铁砂好。莹儿说，你别乱放枪了。你不放，人家或许还忌惮你，你嘣儿嘣儿乱放一气，人家倒不怕了。兰兰边往枪里装火药，边说，我是想给它们一点颜色看看的，谁料越瞄越不准。

莹儿说的话没错，就像麻秆儿打狼，狼以为你拿的是棒子，不一定敢到你跟前；你要是用麻秆打它一下，它反倒发现你手中只是唬人的玩意儿。这一枪之后，豺狗子只是慌乱一阵，很快又围了上来，距离反倒更近了。而且，它们已经习惯了手电，无论莹儿咋扫射，它们也不骚乱了。莹儿想，要是它们习惯了枪声和火，她们就该填人家的肚子了。她想，那冤家是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结局的。要是他知道我填了豺肚子，会咋想？他会不会哭？也许，他会哭，但哭的时间长短，可就难说了。她见过好些卿卿我我的两口子，一方死了，另一方至多哭上一场，不久就有说有笑了。这一想，莹儿万念俱灰。她想，人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填了豺肚子。记得小时候，妈老骂她“狼吃的”。开初，她觉着这骂好听，亲热。她想，莫非，娘老子嘴里真有毒哩，她填的，虽不是狼肚子，却是豺肚子。人说豺狼豺狼，形体虽异，但都是凶残的猛兽呀。

她想，死就死吧。与其活着想那号没良心的货，还不如填豺肚子哩。

忽听兰兰叫道，快，点火点火。莹儿醒过来，见那火籽儿，已暗成一点红了。她忙用打火机点毛枝儿，毛枝儿湿，点了一阵，只是嗞嗞响。兰兰递过一把干柴，引燃了火。她说，你得将干柴和湿柴分开，看这阵势，它们要下歹心了。你在四面都弄上些柴，万一它们要扑，就点了。说着，她用手电一照。莹儿倒抽一口冷气：那密麻，直扎眼睛，最近的几个，都看到身体轮廓了。

兰兰说，你管好火堆，千万别叫熄了。我得给它几枪，再不教训，人家就上你的头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响的豺狗子们突然齐声大叫，其声震天，很像亿万老鼠堕入沸汤时的惨叫。

兰兰回了一枪，但没压息那叫声。

3

兰兰拧亮了马灯，她只管装火药，放枪。豺狗子们或厉叫，或惨叫。它们虽没齐刷刷扑了来，却也没一听枪响就炸散了。说明它们已习惯了枪声，不再把它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你想，一个狸猫大小的豺狗子敢跟狼争夺食物，而且不落下风，说明它的凶残和狡诈也不在狼之下。兰兰虽时不时放一枪，铁砂们时不时发出啸声扑向豺狗子，但它的震慑力明显弱了。恐怖又上了莹儿的心，兰兰也显得有些慌乱。莹儿说，你省着些用火药。兰兰嗯一声，说不要紧，来时带得多，熬到天亮问题不大。莹儿想，到了天亮，人家赖着不走的话，你有啥法子？

每装一次枪，得几分钟，一到这间隙，总有豺狗子跳跃着前来。它们在试探。看来，它们对火的畏惧倒比枪大。莹儿想，要是没火的话，它们定然早扑上来了。

看到那些试探的豺狗子，兰兰学聪明了，装了火药后，她悄悄瞄了，也不急着扣扳机，待胆大的豺狗子近些，再近些，距火堆有十多米时，就冷不防喷出一团火。这下，有几个豺狗子倒地惨叫了。它们发出吓人的叫。听那口音，它们的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它们显然看不起这两个女人。没想到，就是这两个女人，竟叫它们吃了苦头。

一个豺狗子一瘸一拐地逃了。另几个叫一阵，渐渐寂了，说明铁砂打中了它们的要害。兰兰很高兴。她边装枪，边说，还是砂枪好，虽打不太远，可一打一大片。

听得骆驼又突突起来。原来，西边也出现了几个豺狗子，它们嬉戏般跳蹦着，忽而跳左，忽而跳右，像在挑衅，也像在躲避子弹。豺狗子出现时都这样，它们天性如此。除了在有十足的把握扯牛大肠时，一般行动中，它们很少有猛虎扑食那样的行为。它们总是一副嘣儿嘎儿的嬉戏模样。它们的力量并不大，但借助惊人的弹跳力，它们往往能将尖牙利齿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兰兰装好了枪。她屏了息，瞄那些蹦来蹦去的黑点。其实她也用不着瞄，铁砂出枪口时，不过酒盅粗的一股火，待到了几丈外，火就牛车轱辘大了。夜幕里看来，着实吓人。

待得那嘣儿嘎儿的豺狗子再近些，兰兰扣动了扳机，不料只听到撞机的声响。原来情急之下，她忘了安火炮子。一个豺狗子听到了声响，也许它明白这声响意味着啥，竟扑了上来。莹儿虽吓得直抖，还是用手电照了。那豺狗子到了近前，却耸了身，只管朝她们龇牙。它像护崽的母狗那样唬着，幸好火焰燃得正高，不然，它早就扑上来了。而且，要是它放胆一扑，要不了几秒钟，就能叼住一块人肉。莹儿见过它们在沙上飞的速度，那真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莹儿想抽藏刀，但要是放下手电，又怕豺狗子会趁机扑上。豺狗子低哮着，它的牙很白，眼珠不绿了，闪烁着一种飘忽不定的凶光。它定然是豺狗子群里最爱出风头的那一类。豺狗子尖嘴猴腮，有点像狐子。莹儿喜欢狐子，狐子身上有灵气，她很羡慕狐子那份轻灵的仙气。豺狗子身上却只有恶气。莹儿这时才算看清了什么是凶残。那凶残，正从它翻龇的牙里、低哮的声里、耸起的毛里往外喷呢。

那豺狗子边低哮边逼近，莹儿发现火对它的震慑似乎很有限。就像人中有智者一样，豺狗子群里定然也有智者，它们也可能发现火其实是个纸老虎。想来真是这样。老顺就遇到过不怕火的狼，它一直跟了他一路，情急之中他燃起火堆，狼竟然挑衅似的在火堆上跳过来跳过去。要不是孟八爷给了它一枪，他哪有机会生下灵官们？莹儿想，生不下倒好些，那号没良心的，人咋对他好，也拴不住他的心。这一想，莹儿倒不怕豺狗子了。她朝它斥道，滚!你个没良心的。

枪响了!

大把铁砂出了枪口。它们是一群燃烧的蚊蚋。它们啸叫着，撞击着，像雨后的蜜蜂扑向群花那样兴奋，像饥饿的苍蝇扑向污血一样急切，像发情的儿马跳出栅栏那样欢势，像喷射的精子游向子宫那样汹涌，像被久旱困在泥水中的蝌蚪突遇清水那样欢畅。它们将那稠浓的夜色划成了碎缕。在进入豺狗子的身体前，它们先进了它的眸子。豺狗子的心虽小，眸子却广如大海，世界有多大，那眸子也有多大。铁砂们当然明白这一点，你就尽情地欢畅地游吧。

莹儿觉得，铁砂们摇动着尾巴前游时，还扭头望着她呢。……“怎禁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记得，那冤家当初老念叨这一句。

铁砂入身的一瞬，豺狗子瞪大了眼。显然，它明白这群欢游着的红色的蝌蚪，定然是来要它的命的。没错。它甚至只来得及扭动几下，就伸长了腿，大眼瞪天了。

兰兰说，你得把刀子准备好，看样子，也有不怕火的。她抹把汗。莹儿觉得脊背里凉飕飕的，她忙用手电照东面，见那些黑点已围上来了。

这有效的一枪并没镇住豺狗子们。

兰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了，她边装枪，边放。火药味弥漫在空中，她也不管打中打不中了，装一枪，放一枪，东一枪，西一枪。还好，火龙喷向哪面，哪面的豺狗子就退缩几步，但也仅仅是几步而已。枪声一停，它们就步步逼近了。莹儿取出为马灯准备的煤油。她想，万一豺狗子围扑了来，她就往环绕着的柴棵上倒煤油。再是它们突破火环进来，她就索性点了所有的柴，自己也跳进去算了。怪的是，心里的怕淡了好多。多深的怕，在心里搁久了，也会渐渐淡的。对死的恐惧倒退到其次了，最大的遗憾是死在这群没起色的恶兽嘴里。一想这么好的身子竟会成了这群龇牙咧嘴的怪物的食物，她浑身不自在了。她最恶心的，是豺狗子口中流下的涎液。一想它竟要沾上她干净的身子，她就干呕不已。因为夜里吃得不结实，肚子已有饿感了，当然也呕不出啥。那时时裹来的火药味更呛得她胸坎子发憋。透过烟雾，她发现枪声的作用很有限了，虽也时有豺狗子倒地惨叫，但别的豺狗子似乎已不在乎同伴的伤亡了。只有在兰兰的枪口指来的瞬间，它们才会稍稍躲避一下，但那是躲避，不是轰然而退，更不是四散溃逃。豺狗子能以瘦小之身打下好大的名头，当然有它的理由。在抢食时，即使是同伴被狼们撕成碎片，它们照样前赴后继，何况前方还有鲜嫩的女人和高大的骆驼呢。

据说，在所有食肉动物眼中，人肉最鲜，因为人肉的脂肪最多。虽然土地爷给他麾下的看门狗定了许多规矩，但只要谁尝过人肉，它定然忍受不住人肉的鲜美，就会屡屡作奸犯科。人类的法律中，也不管它是几级保护动物，只要它吃过人，就一定要将它击毙，因为它既吃了一人，就会吃百人。

这群豺狗子，是不是也想吃人肉呢？

枪声响得很稀。火枪装起来不太方便，先用铁溜子将一把火药顺下枪管，用捅子捅瓷实，再装入铁砂并加些火药捅瓷实。这样，每次枪响之后，就会有个间隙。每到这时，豺狗子就会嘣儿嘎儿地跳了来，直到再一次枪响后，它们才慌张地退缩一下。

豺狗子的退缩幅度越来越小。莹儿将火势弄得很大，火光已能照出豺狗子翻龇的牙，眼见得它们是越来越近了。虽没有在火堆上跳来跳去的豺狗子，但可以预见的是，照这势头下去，它们跳火堆是迟早的事。记得小时候，每次过冬至，村里总要燃起许多火堆，娃儿们都要在火上蹿跳，这叫燎毛病子。据说那天跳过火头，身上的毛病子就没了。莹儿当然不敢跳，她最羡慕那些狸猫般蹿跳不已的伙伴，可她一见火焰头就晕了。后来，妈就抱了她跳，第一次跳时，她闭了眼大叫；第二次跳，她就敢睁眼了。妈抱她跳过三次后，她就敢自个儿在火头上蹿了。她想，豺狗子也许会这样。它们怕火，但要是熟悉了火性后，它们定然会不顾火焰的呼呼，一窝蜂扑了来的。

然后呢？她打个寒噤。

第二十章

大山顶里割荨麻，割断了白蛇的尾巴。

1

猛子贼一样游进夜里，去做贼。

他不想做贼，可白狗要他做。白狗说，你不是吊把儿的男人吗？大头都欺到百姓头上，拉屎拉尿了。猛子是吊把儿的，只好跟白狗去。

毕竟是做贼，啥都睁了眼望自己，天地，星星，树木，房屋……都睁了贼眼，望他。这感觉，有过多次了。记得，第一次，是偷双福女人那次。……不知道偷人算不算做贼？据说，该算的。按村里人的说法，他是双福女人的贼男人。反过来，她是他的贼女人。这偷人，想来也算贼了。他当过无数次贼男人。可这次做贼的感觉，仍很新鲜。偷人，偷多少次，也只是偷人，好男儿采百花，偷得越多，越显本事。可偷东西，就叫人看不起了，人会骂“贼疙瘩”呢。瞧，连人都不是了，成“疙瘩”了，叫他心里能不嘡嘡？

大头虽是村长，他庄门的高度，却只在村里占第二。最高的，是双福，人家是凉州有名的企业家，财大气粗，拔根汗毛比别人的腰粗，不高也由不了他；第二，便是大头了。大头当了多年队长，后来又当了村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然高。第三是神婆，人家癞蛤蟆接了雷的气，张口神，闭口神的，票子树叶一样往怀里落，当然高。

自白虎关一火，大头像吃了锁阳的叫驴，一天比一天牛气了。谁都觉出大头的可能腐败，也有人想把他换了。要说换也容易，开个会，换个人，举个拳头，定个音，大头就不是大头了。问题是乡上不招这样的会，人家只认大头。要是没乡上支持，你换了谁，也玩不转，到水管所，到乡上，到金管站土地局，等等，你都是嘉峪关的旋风边外的鬼，连话都搭不上。毕竟，大头多年了，已织成网了。那网，虽看不见，你一碰，刷——，人家就过来，把你罩住了。

对大头，白狗一直咽不下顺溜的气。不说别的，只那批金窝子上，他不定捞了多少。在征地时，他更是晃势成起性的驴了，哪一次，村里都要剥层皮，但又不公开账目。白狗就暗中咬了几次牙，找到猛子，说：“大头这孙蛋，给了个箩儿，就当个天了。当个村长，多吃多占不说，还想在老子们的头上拾棱儿哩，整他一回。”

猛子说：“整就整。”

瞧，他们“整”大头来了。

大头的庄墙，黑黝黝的，显得很高。这感觉，和见到双福家时一样。猛子整大头，就是看不惯他的牛气。这大头，简直太牛气了，比乡长还牛气，比市长还牛气。人家牛气，是人家有级别，你凭啥？穿开裆裤那阵，你偷了队里的果子，还叫毛旦爹揍得嗷嗷乱叫呢，就凭这？……还有，你见了老顺，也大不咧咧的，虽低了一辈，却似称兄道弟的哥们。当然，猛子不在乎这，哪怕你大头把爹叫孙子也没啥，只要你舌头大，想咋拌，就咋拌去。可要把老百姓当成土牛木马，想咋欺就咋欺，饿殍疯虱子一样咂血，不整整你，沙湾就没个拔毛出血的了。还有，你不该用那双贼溜溜的色迷迷的眼睛瞅莹儿，一想那场面，猛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不整你个驴撵的，那肚里的气，咋也泄不顺畅。

当然要整!

两人抬个梯子，颠手颠脚，向大头家摸去。那路，就跟摸自己鼻子一样熟。白狗原打算不抬梯子，他说，与其抬梯子翻墙头，不如拿个镢头在大头的后院墙上挖个洞，把搁在后院的黄豆抬了就是。猛子说：“不成，有响声哩。”白狗说：“响声怕啥？我探试过，大头醉成死猪了。他一醉，你把他丢到火里也不醒。”“女人没醉。”“女人怕啥？她若一来，一脚就踩翻了。”“人家会叫。还有狗呢，人一叫，狗一叫，庄里人都醒了。”白狗这才不说啥。梯子也好，镢头也好，只要能整大头，啥也成。

早想整大头了。为此，两人观察了好多天，开始，他们想偷大头的三轮农用车，可那东西，大，扎眼，不好处理；偷电视机，也一样，瞅来瞅去，就瞅中他后院的黄豆了。这些，拉到乡上收农副的地方，一过秤，钱就到手了，利索。

猛子好容易才鼓足了气，可每前走一步，鼓起的气就泄了一分。他想起哥哥住院时，大头帮过一百块钱。这份情，总忘不了，每每提及，爹总说大头是个好人。人家帮你，你却偷人家，真恩将仇报了。还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偷了人家的东西，万一事发，贼名背定了。……上回虽偷了金沙，可那白虎关是大家的，却叫双福们占了，都说该偷。……虽也偷过人，可那偷，是能炫耀的资本。这回的偷不一样，因为粮食是用汗水换的，村里人最恨偷粮食的人。……这稀屎罐子，一扣到身上，咋洗也洗不净那恶心。爹说，这世上，最丑的事有两样：男盗女娼。这便是盗了。按爹的话说，“祖宗都羞得往供台下跳呢”。

他住了脚步。

白狗说：“咋？尻子松了？你爹老说你嘴硬尻子松，真是的。”猛子道：“大头是坏，可能不能想别的法儿？比如告，比如开会，撤了他。”白狗道：“不行不行。你告个屌毛，人家上上下下尽是人，你一告，查不出个名堂，反倒把自己告牢里了。城北的九墩乡，有个告了的，反叫人家设了圈套，诬陷成了强奸犯，家破人亡了。撤也不行，人家乡上只认大头，再说撤个饱狼，换个饿狼，更坏。走吧走吧，这法那法，不如想个办法。这是替天行道呢。”这一说，猛子又想起大头的恶来，气又在心里鼓荡了。

夜深了，风很利。白狗有意选这风天。风一起，沙乱滚，三滚两滚，就盖了脚印，安全。

因为出力，猛子的身子发汗了。手提的塑料袋儿哗哗地响着，里面装了一块肉，准备贿赂大头家的狗。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那海关关长，都能叫好处买通，何况一条狗。两人还备了麻袋绳子，若是狗不受贿赂，就索性结果了它。猛子狼都打过，对付狗，小菜一碟。若是狗扑了来，揪了它顶皮，用绳扣一套，一勒，就万事大吉了。但猛子总想事发后爹可能出现的脸。上回偷个女人，人家都吃人哩，要是再偷东西，真拿狗屎往他脸上抹呢。不过，这不是一般的偷，是替天行道呢。换句话，这是“天”叫他干的。谁叫他大头欺天呢？记得，双福女人说，天就是老百姓。

到大头家后墙了，两人放下梯子，将一头搭上墙头。那应该很轻的一响，却似心头炸雷，真做贼心虚了。白狗扶扶梯子，上了，四下里瞅。猛子觉得心使劲擂胸膛，就想，怕啥？我这是替天行道呢。

白狗下来了，猛子听到他压抑着的笑。他悄声问：“笑啥？”白狗低声说：“你还说告呢。任谁告，也不成，人家不但送钱，连女人也送了。你自己去看，悄些声。”

猛子上去，梯子在脚下晃，心也随了脚晃。猛子常登高，多高的树，也敢上。夜风吹来，吹到他因抬梯子而汗津津的身上，凉飕飕的。

上了墙头，看那后院，虽一片模糊，但借了月牙儿荡来的光，仍能窥个大概轮廓。忽听到，后院棚下，传来怪响；细听，却是会兰子在呻吟。恍惚中，见有团黑影在蠕动。猛子觉得一团火在体内腾起，他明白白狗发笑的原因了。

会兰子的声音突地大了：“快，快，乡长，你弄死我算了。”响起很大的喘气声。

白狗悄声没气地笑着上来，猛子朝旁边挪挪。又听得会兰子叫：“哥哥子，明日个，我也给你皮鞋上绣个花。”接着是呻吟，像狸猫儿叫春。

猛子偷偷笑了。这皮鞋上绣花，本是个笑话，上回，他和凤香鬼混，那婆娘也这样说；就咽一口唾沫，悄声道：“也不怕叫大头逮住。”白狗嗓里也咯叽一声，低声道：“大头早成醉鬼了。……我还以为他回乡上了呢。这肉头，色鬼一个，老干这活，仗着酒量好，灌醉男人，弄女人。”

听得那男人喘吁吁问道：“舒服不？”女人吃吃笑道：“舒服得不敢给娘家人说。”

猛子悄声问：“咋？回吧？”白狗说：“等等，他们一回去，也跟死猪一样。”果然，那二人吧唧一阵，脚步声去了，传来关门声。

“咋没见狗？”猛子问。

白狗说：“可能叫进屋了，怕坏她的好事。瞧，人家的关系。你还想告哩，你一告，谁不骂你？穷死不喊冤，屈死不告官。何况，告到中央，还得人家乡上处理。”

猛子却想：“这会兰子，平日倒也正经，可浪起来，一点也不比双福女人差。”想到了大头望莹儿的眼神，他快意地想：“你还瞅别人干啥？自家女人也叫人操了。”

两人上了墙，抽上梯子，顺进墙里。白狗还在墙上，放下绳子准备往外吊。猛子下了墙，他拿着那块肉，准备对付狗。本来，他想叫白狗下来，可白狗说：“你是对付狗的行家。”这是天大的理由，猛子只好下了。

觉得到处是狗，那棚下，那黑影里，那不明不白的所在，都隐着一双绿绿的狗眼。那狗眼，本不放光，可猛子心里，却恍惚成狼眼了。这使他提心吊胆，想，你扑出来倒好些……当然，最好别叫，一叫，自己只好撒腿跑了。他四下里瞅瞅，后墙下有个烧馍馍用的火棚儿，上了棚儿，一蹿，就能上墙，比上梯子利索多了，想好后路，才心定了。

猛子走向棚下，数数纤维袋，有十袋，立着。方才那两人，正在这儿撒欢，看那阵势，是女人倚了袋子，男人又倚了女人，村里人管这姿势叫“栽庄子”。这“庄子”，就是大口袋的别称。想到那情景，猛子的嗓里很渴。想不到，一个平时并不惹眼的肉乎乎的会兰子，竟也能叫他上火。看来，北柱骂他骂对了，他说啥来着？对了，“三天不见女人面，见了母猪赛貂婵。”

他侧了耳，听到一阵呼噜……不，一群呼噜。大头的呼噜最响。难怪。听说，中央要开发西部，拨下款来，叫给老百姓换电线，不要钱。但乡上说，得叫电工、民工、干部啥的吃饭呀，总不能饿肚子，就收了钱。那钱数儿，比买电线的还多，大头们就有了呼噜的本钱。

猛子一吃劲，抱起一袋，从手感上觉出，是黄豆。啥也行，只要能放大头的血就成。喝的血太多了，该他放血了。他抱了袋子，朝墙上垂下的绳子走去。脚步声很响。猛子最怕偷嘴子狗，趁人不注意下口。要是狗不出声，偷偷跟来，一口，就能从腿肚子上撕下肉来。叫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猛子四下里望望，却不见狗影儿。他想：“莫非，狗叫会兰子关起来了？”

猛子把袋子放到垂下的绳子上，绾个活扣，白狗几下就吊上墙头，顺到墙外。一抽绳扣儿，活扣就开了。白狗压低了声音说：“脚步轻些。”猛子低声道：“你来抱上百十斤东西轻轻看。”

往返一阵，袋子们就到墙外了。吊最后一袋时，出了点小麻烦，吊到半空，扣儿却开了，袋子劈空落下。猛子慌忙去接，却叫下堕的袋子砸倒在地。因了这一接，堕地声就不太响。

“伤了没？”白狗悄声问。

猛子被砸得眼冒金星，爬起来，活动一下腰腿，倒还自如，就第二次绾好，叫白狗吊出，才爬上墙头。

白狗说：“你先下，我收拾一下现场。”他脱只鞋子，扣了，在墙头上蹭几下。“这下，没脚印了。”白狗喘吁吁道。

这下，提醒了猛子。他说：“糟了，那后院，尽是我的脚印。”“你穿了啥鞋？”“布鞋。”“皮底的？”“布底。”白狗说：“怕啥？那布底鞋，百十号人穿呢。明日早晨，你听着，一听到会兰子哭叫，就咋咋呼呼往他家跑，惊的人越多越好。这现场，三踩两踏的，就没了。”虽也是个法儿，猛子的心还是落不到实处。

白狗指指袋子，说：“放你家？”猛子说：“不成不成。爹知道了，打断我的腿呢。”白狗皱眉一阵，说：“干脆，埋到沙窝里，埋远些。那儿最保险，轻易找不到；万一找到，也不知道谁偷的。”

两人先把梯子抬回家中，又来扛袋子。风更大了，沙鞭直抽脸，怪叫声也很瘆人。白狗说：“正好，这风天，把啥都盖了。”话才出口，却叫风沙带了去，消失到远方了。

猛子扛一袋黄豆，虽不太重，但迎了风走，就显吃力了。那风时时鼓荡衣襟，要掀翻他。沙子也不时裹头裹脸来一气。一起风，就这样。这种天里，睡觉最好。在热炕上，迷糊里听风声，是一大享受哩。

做贼真辛苦。

2

次日，若不是听到嘈杂声，猛子还醒不来呢。这是他的本事，天大的事也睡得着。梦里正捧了会兰子啃呢，却叫妈推醒了。“起，看稀罕去，大头家出事了。”妈说。

猛子这才记起昨夜的事，一骨碌爬起，飞快地穿了衣出门。用不着他“惊”，人们看大戏一样朝大头家涌。

会兰子的哭声在晨风里游着。那声音悠长，尖锐，突地拔高，直插云端，再游丝一样，袅袅荡下。会兰子是村里公认的哭丧亚军，除了月儿妈，就数她了。她哭起丧来，很是耐听，边诉边哭，其声幽咽，其形痛绝，如泣如诉，余音绕梁。看来，她把哭丧练就的绝技使出来了，村里人自然不放过这一绝好的热闹场面。

大头家挤满了人，白狗早在那儿咋呼着当拉拉队。几个女人正拉扑天抢地的会兰子。那情形，真和哭丧一样了。会兰子跪在昨夜里销魂今早上断肠的那个所在，用脑袋一下下撞地面，弄得一脸污泥。看这模样，你真不信她竟能发出那种天籁般的呻吟。猛子四下里瞅瞅，见乡长一脸严肃，正给村干部吩咐啥。大头则垂了脑袋，眼皮仍显浮肿，想是昨夜真喝多了。猛子心里说：“大头，你的女人叫人操了。”

大头儿子边抹泪，边扯妈的衣袖，想扯断那哭声。孟八爷也劝会兰子：“算了算了。死了的哭不活，丢了的寻不着。哭有啥用？”

会兰子吵架似的直了声：“咋没用？我叫他好吃难克化。谁偷了我的黄豆，叫他断子绝孙!”

“就是。断子绝孙!”一些人应道。这应，是想表明：那事儿，不是我干的。

“谁偷了我的黄豆，生下娃娃没屁眼!”

“没屁眼。”这回，应的人更多了。因为有了准备，也更整齐响亮。会兰子拧把清涕，嚎几声，又叫：“叫他车碾马踏!”

“车碾马踏!”这回，全院人都喊了。

“叫他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

“老叫驴!”声若巨雷。这阵势，比“文革”时的喊口号还来劲。

孟八爷不禁大笑。他一笑，喊口号的人们，也觉出了滑稽，笑声轰然，涨破院子，连紧绷着脸的乡长也笑了。这一来，把个哭丧的场面弄成看小品了。

大头起了身，朝会兰子吼：“起来，别丢底典脸了。”会兰子又朝大头龇起了牙：“丢的啥人？典的啥脸？老娘又没偷人，又没卖肉，丢了东西，嚎几声，有啥错？”

猛子想：“你咋没偷人？夜里，还给人家皮鞋上绣花哩。”不由笑了，望乡长的脚，见他虽穿了皮鞋，也不见有个啥花儿，定是会兰子放了空炮。

“骚货。”大头骂，“几袋东西，丢了就丢了，那有啥？就当给了孙子，就当吃了药。”

会兰子母狗般哮：“你当然不心疼。你一天甩上老屌闲游闲逛，是老娘头仰屎坑苦下的。你不心疼，老娘心上可刀刀儿戳呢。老娘偏要骂，骂他个七七四十九天。男人偷了，害大背疮。女人偷了，得盖天病。”这回，村里人没应。

猛子打个哆嗦。大背疮没见过，可听过，据说从前心能看到后背，很可怜。盖天病也听过，病一发，就从女人下身里出指头粗的蛆。会兰子这一咒，猛子觉得脊背凉飕飕了，他想，千万别得大背疮呀，我可是替天行道呢。虽也不信金刚亥母，他还是祈祷了一番。

“丢人呀，骚货。”大头痛心疾首。他没再骂更难听的，毕竟，自己大小也是个干部，不能失了身份。

会兰子又朝他扬起了獠牙：“谁丢人？你头吃上个砸屄榔头，吃时有你，穿时有你，操心时没你。你要是不喝酒，谁敢偷？你醉了醉，不要吐天哇地，把狗也弄醉，谁敢偷？大头烧山芋，吃了喝了，嫖风打浪，头放到杂碎盆子上，一点正事不干。”

猛子这才明白，狗没叫，是因为吃了大头的呕吐物，也醉了。真是好笑。猛子想说：“他要是不醉，你能给乡长皮鞋上绣花？”

这下，大头给戳到痛处了。他没多少文化，最怕人怀疑他的智力。这娘们，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说他的头在杂碎盆子上搁着。杂碎是啥？猪羊牛的肚肠，明明的，把大头说成牲口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村人还没反应过来，大头已揪过会兰子，瞄准她的脸，响响地扇了几下。会兰子的鼻血咕咚咕咚冒了出来。

“大头，你干啥？”孟八爷喝道。

乡长也撑了乡长的架势过来，没说话，指头一指，大头就扔了女人。女人索性扯起嗓门，哭丧似的骂起来。那内容，却从骂贼转向骂大头了。

3

派出所派了几人，装模作样看了一番，也没看出个眉眼，就走了。

大头招了村民，在家府祠门前的大树下开会。大头说，本来他不想开会，可那贼不偷别人，专偷他，似乎是想跟他叫板。再说，要是你也偷，我也偷，还叫他活不活人了？

家府祠是大清道光年间修的，原是当家户族祭祀祖宗的地方，但时代变了，谁也不在乎祭祀了。除了逢年过节到祖坟上奠几张纸外，“祖宗”二字，也很少听闻了。家府祠虽是旧房子，却很是气派，四梁八柱，雕花飞檐，尽是好木头。民国十六年，那大地震把凉州城的罗什寺塔都摇倒了，家府祠却安然无恙。后来，叫生产队当了库房。再后来，就空放着。每逢过年，花球们就提个录音机，放个舞曲，男与男互相搂了，学着城里男女，扭腰晃屁股，逗得村人嘿哈一通。

家府祠前，是棵大白杨树，径约两米，直插天空。因为年代久远，那枝丫就龇牙咧嘴，扭出古色古香的怪来。白杨命短，成材后若是不伐，中间就空了。可没治。树是祖先栽的，几百号子孙，谁也有一份，谁也不敢私自砍它。前些年，有个油把佬，出个价，想买去当油梁，可谁也做不了主，只好由它空去。不过，空了的大树仍是大树，那气势，仍压着别的树一头，加上家府祠，就显得威焰赫赫了。大头选这地方开会，是有他的用意的。

会议研究的主题是：他的黄豆丢了，咋办？

狗宝说：“这贼真缺德，连种的都偷。日后，怕是没安稳日子了。”月儿爹说：“就是。说不准连麦捆子也偷哩。这号贼，抓住，挑断脚筋，看他还偷。”“就是，就是。”几人应道。

猛子想：“宁给好汉牵马镫，不给懦夫当祖宗。我们打抱不平，你们，嘿，竟说这种话。”他发现，喊“就是”的，是平日私下里牢骚最大的。明白这“就是”，意在为自己脱干系。他想，怪不得凉州的贪官肆无忌惮，凉州尽是这号人，能不养贪官？

老汉们问大头：“你说咋办”。

大头说：“那东西，肯定还在村里，肯定还在!咋办？”白狗说：“搜。”孟八爷问：“搜不出咋办？”大头问孟八爷：“你的意思，不搜了？”孟八爷说：“我们没说不搜，可搜不出咋办？”这一来，有两个“咋办”了，村里人就研究两个“咋办”。

大树上有群乌鸦，也在叽喳聒噪，时不时，就落下一团白色的粪。平时，谁都忌讳这粪，按神婆的说法，鸟粪落到人头上，会一年不利顺的。此刻，谁也不顾这吉不吉了，都把那“咋办”塞满心了。

“没啥说的，搜!”白狗说。

会兰子眼泡肿着，嗓门没肿，就尖尖地叫：“当然搜!不搜，便宜了那挨刀货。”

这回，老顺也问了：“搜不出，咋办？”这话该问，搜谁的家，就把谁当贼了。搜不出，人家当然要问个尺码。再说，谁家的正堂里都供着神灵祖宗，你进去，翻箱倒柜，飞上跳下，跟那毛搔人的鬼没啥两样了，晦气呢。

大头说：“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孟八爷说：“大头，话往好里说。我们没说不叫你搜，我们说搜不出，咋办？”大头问：“你说咋办？”孟八爷说：“大家说。”望望老汉们，却都垂了头。

白狗说：“没说的。搜!不搜，叫人家以为全沙湾都成贼了。”老顺说：“这话，说说容易，可你想，那黄豆，谁家没有？咋知道是你的？”

会兰子说：“我那黄豆，跟别人的不一样，是新品种，金豆子似的，没一个黑点儿。它和别的掺掉，也一眼能认也来。”

大头叫：“不搜了，不搜了，掉进贼窝的东西，你也拿不出来。蛇钻的窟窿蛇知道。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这话明退暗逼，谁若不叫搜，心里就有冷病了。

孟八爷怒道：“大头，屁往好里放。老子第一个叫你搜。”白狗叫：“我第二个。”老顺说：“搜就搜吧。这孙蛋，话头上欺人哩。”

就搜。

从神婆算定的方向开始，一家一家搜。这是近年来少见的场面，跟日本鬼子的大扫荡一样热闹。不料想，才搜了几家，就从王秃子家搜出了一升“金豆子”。王秃子涨红了脸，承认他揪过大头的黄豆角，说是大头乱收水费，他气不过，摘过他的黄豆角。别的黄豆，他没见。

大头问王秃子：你承认不？不承认，我可报案哩。王秃子死不承认，大头就去了派出所。

4

一辆警车停在路口。大盖帽带了王秃子，朝车走来。

王秃子女人厉厉地嚎着。几个丫头也嚎。一股风卷来，那嚎就随了风声，忽大忽小。又听得会兰子骂：“老娘早就知道是他偷的。眼斜心不正，心比驴还恨，怪不得他养不下娃子，断后焦尾巴。这号人，天不绝他，才是怪事。”孟八爷说：“会兰子，你别提起箩儿斗动弹，就事论事，少往别的事上扯。”

王秃子本来阴沉了脸，一语不发，一听会兰子的话，脸色大恶。他驻足扭头，恶狠狠瞪着会兰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那娃子，墙头高，才算人呢。老子除非死在狱里，出来，老子这老羊皮，换你几张羔子皮。”

大头本来也没说啥，一听秃子这话，骂道：“秃驴，你唬谁哩？有啥事，你冲老子来，唬女人娃儿干啥？老子又没栽赃，把黄豆塞到你家里。你是狗咬的，自寻的，怨老子干啥？”

王秃子冷笑道：“老子偷没偷，天知道。”会兰子叫：“没偷？黄豆咋到你家了？”王秃子只阴阴地瞪一眼会兰子，不再发话。

大盖帽喝：“走!”秃子又机械地前走。

白狗说：“就凭那点儿证据，就抓人家，说不过去吧。你们搜过了，几百斤东西，又不能塞进老鼠窟窿。抓奸抓双，捉贼捉赃。”会兰子说：“谁说没赃？那黄豆，是农科院的新品种。别说沙湾，全凉州，也没几家种。”猛子道：“人家不是承认揪过豆角吗？”会兰子说：“那号话，谁不会说？”

白狗仍极力为王秃子开脱。猛子明白他的心思。他们做贼，是为惩罚大头，若叫王秃子顶了缸，良心不安呢。宁叫它变成无头案，也不能冤枉秃子，就对警察说：“抓人，得有证据呀，人家承认揪过豆角。揪点儿豆角，够不上抓吧？我放牲口时，也揪豆角烧着吃呢。”警察解释道：“这是嫌疑人，我们也没说他就是罪犯。若是没事，我们就放了他。”王秃子吼：“你查，查出没事，老子这辈子，叫你们养活。你扣了老子一瓢稀屎，想轻飘飘地放我，没门!你放，老子也不出!”

一警察笑了，“好，不出，就多待几年，把牢底压穿。”一人却上前，朝王秃子扬起手：“你给谁当老子？”另一人挡住：“算了，算了。”

白狗叫：“你们可不准打他!上回，我可是叫你们把吃上的米汤也打出了。”猛子说：“就是。王秃子，谁要是打你，认下模样儿，出来告他。”

一警察过来，“喂，你们是啥人？是同谋吧？”白狗笑道：“啥同谋？我们正是罪犯。咋？也抓我？”猛子暗抽一口冷气，却也笑道：“就是。我们干了许多惊天大案呢。那点儿黄豆，还没放在眼里呢。”

一警察吼道：“一边去，少妨碍公务。”

王秃子女人哭着扑来，绊倒在地，爬起，又扑来，一身尘土，一脸泪水。几个娃儿哭声虽大，却不敢追来。“冤枉呀。”女人嚎。

一警察过去，挡在前面，喝道：“嚎啥？放心，我们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女人哭道：“他不是坦白了吗？他承认揪过豆角，谁叫他大头多收水费。”

白狗捣猛子一下，悄声说：“瞧，这女人，跟我们一个心思。”猛子眨眨眼，说：“夹嘴。”

那老些的警察说：“不是解释了吗？仅仅是嫌疑，我们还得调查取证。”女人住了哭，说：“你们可不准打他。打残废了，我碰死在派出所门上。”

警车啊着，牵一条灰龙远去了。白狗捣捣猛子，离人群远些，问：“咋办？叫人家顶缸，自己当缩头乌龟，不对劲吧？”猛子说：“先别急，叫人家审去，没证据，说不准就放了。你一出头，弄巧成拙了。天下有多少无头案呀。”白狗拧眉一阵，没再说啥。

听得王秃子女人哭道：“不叫你把帽子，呜呜，往缸上放，你不听，呜呜……看，我说顶缸哩……呜呜……真顶缸了……天杀的贼呀，你偷了东西，却叫我们顶缸。”

白狗上前，说：“你咋又乱骂人了？说不准是梁山好汉，打富济贫呢。”大头发话了：“白狗，贼成梁山好汉，老子成啥了？老子是高俅？是蔡京？老子派儿子霸占了你的女人？”白狗笑道：“想霸占，老子也没女人。不过，你是啥？天知道。”猛子道：“算了算了，狗咬狗，一嘴毛。”

孟八爷走向王秃子女人，拉了一把：“起来起来，哭啥？哭坏身子，娃儿可没人养活。那事儿，他没干，人家想按，也按不到他头上，放心。叫人家调查，不调查，说不准得背一辈子黑锅。调查清了，也好还你个清白。”女人哭道：“你说八爷，这天杀的贼，可恶不？好事自己干了，恶事叫人背。”

白狗道：“听，又乱骂人了。贼又没抓你男人，要骂，该骂派出所才是。他们头吃个砸屄榔头，连个案也破不了，乱抓好人。”女人却一声连一声地叫：“天杀的贼呀。”

白狗苦笑着望猛子：“没见过这号糊涂鬼。”

离哭声远些，猛子说：“叫秃子顶缸，心里总是难受。要不要想个法儿补偿一下？一进派出所，打少不了要挨，叫人家替我们挨打，心总是不安。”白狗说：“就是。先给他女人送些钱，二百，帮帮她，将来卖了豆子，也给秃子一份，卖多少，三个人分，就当秃子也入了股，不能叫人家白挨打。”猛子说：“也好，先一人出一百。”

夜里，却从派出所传出话来：王秃子招了。那黄豆，说是卖了，卖给过路的三轮车，也不知是哪里人。都说：这下，够判刑了。

5

一大早，白狗把猛子叫出庄门。见他一头冷汗，猛子惊问：“你病了？”白狗苦笑道：“也算病吧。……不，比死还难受，知道不？秃子女人彻夜嚎，跟折了崽的母狼似的，瘆怪怪嚎。”猛子道：“秃子咋招了？”白狗叹道：“进了那儿，想不招，也由不了他。人家想要个啥口供，总能弄出个啥口供。王秃子又不是铁身子。……老子想好了，汉子做事汉子当，我投案。我光棍一条，没啥牵扯。秃子若判了刑，会一家子死人。那婆娘得肝炎多年，都硬化了。”

一听他要投案，猛子的舌头麻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上回，哥一死，爹妈天塌了。我要是……他们咋活？”白狗笑道：“你不投，我一人承担算了。杀也一人，剐也一人。若是罚款，你就卖了黄豆，能顶当最好，顶不了，你出些。”猛子放心了，一拍胸膛：“成哩，没问题。剐骨头卖肉，你我平摊。”白狗说：“我一进去，就攀扯大头贪污的事。我要是攻成了，你把嘴夹紧。攻不成了，你也在外面闹，争取叫大头撤诉。解铃还得系铃人。能救我的，只有大头。”猛子又说：“没问题。我等你一个月，若没动静，我也攻。”白狗说：“你放心，打死我，我也不会供出你。你把心放到肚里，大了胆子，铁了心，整。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拼他个鱼死网破。我坐牢，他也逃不了。那账，一查就明。斗大的石头，打磨眼里进哩。他想寻个路数儿，也没那么容易。”又说：“那黄豆，我分出来了半斗，埋在我家门口的土堆里，当赃物。剩下的，仍埋在那儿。你瞅个机会，卖了，钱交给我爹赎我。别忘了，一月后我若出不来，你就到乡上告状，多挂络几个人，他们不处理，你们就进城，坐在市政府门口，闹。”

猛子嗯一声，心突地热了，说：“白狗，你真是条汉子。这辈子，我交定你了。”白狗笑道：“啥汉子？我也怕挨打。可我心软。人家无毒不丈夫，我心软，算啥汉子？”

然后，白狗就去投案。警察不信，白狗就带了他们，在土堆里挖出了赃物。虽只有半袋，但确实是“金豆子”。白狗妈露出“天塌了”的可怜相，骂：“挨刀货，又不缺吃，又不少穿，咋干这号没脸的事？老娘少说，也有十几石麦子哩，你想干啥，明说。早知道他是这号丢底典脸的贼骨头，早一屁股压死喂狼了。丢人不如喝凉水哩。明理的，知道儿大不由娘，不明理的，还当老娘也喝贼汤呢。”狗宝说：“我们又没说你偷，你着啥急呢？”他这一说，反叫人觉得这女人做贼心虚，才喋喋不休呢。

白狗爹老狗般蹲在庄门旁，耷拉着脑袋，看不清脸色。

白狗吼道：“老子承认偷了，但老子是替天行道。他大头，榨了多少血啊？每年的水费占了多少？你们算过没？那么多卖窝子的钱，到哪儿去了？还有那卖地的回扣？你想黑馍馍盖天窗呀？”

大头虎着脸扑上去，扇白狗几个耳光：“你个杂种，你当贼还有理了？”白狗的鼻血流了出来。他瞪着眼，边啐边吼：“大头，你再动老子一下，老子就杀你的儿子。你以为老子不敢？就算老子坐牢，出来后，老子照样杀。你驴日的，再动老子一下。”大头又扑上去，却叫会兰子拦住了。白狗哈哈大笑。

在远去的笑声和尘埃中，人们沉默了。白狗的话，像一粒粒石子，打在他们的心上，便不约而同地相互望望。猛子说：“不管咋说，这白狗，有骨头，有脑髓，有三分男气。”却没人应和。

狗宝尖声道：“啥骨头啊？贼骨头。叫人抓住了，啥话不会说。贼不犯，是遭数儿少。谁知道以前队里的树啊，是叫人报了仇呢，还是叫人解了恨。”有人应和了：“就是。”

狗宝是村长的跟屁虫，谁当村长跟谁好。老顺很反感，就说：“话也不能那么说，丢树的时候，白狗才几岁？”狗宝尖声尖气地说：“谁知道呀？几岁的不成，几十岁的呢？”

白狗爹跳起身，走上前来，指着狗宝说：“你驴日的再吱吱，再吱吱。他儿子是他儿子的事，你提老子干啥？老子把你的牙敲掉!”狗宝慌了：“我没说你呀。谁又说你来着？”

白狗爹黑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也用不着望笑声。谁也保不住妻贤子孝。你们要是想喧，走，请到我的大书房炕上，慢慢喧。你们要是不想喧，那就各回各家。少在人家的门上辱臊人行不行？”

众人都觉脸上无光，就讪讪地散了。

猛子却心神不宁地嘀咕：白狗那家伙，会不会挨不住打，把我给招了？

第二十一章

日头爷落到九龙口，恶狮子含了个绣球。

1

枪声已打不破豺狗子的环绕了。莹儿发现，兰兰的挪窝真是个错误，她们已四面受敌。枪里的火得分别喷向四面，才能使那些挤出低哮声的獠牙们稍稍晃动一下。

骆驼的啐声时不时响起，对那些瘆虫，它们早毛骨悚然了。但连枪声都不顾的豺狗子，咋会怕它们的突突声呢？骆驼狠劲地甩着脑袋，它们想扯断缰绳，但最不禁疼的鼻孔却叫煣过的柳条桎梏着。虽扯得柴棵一阵阵猛晃，骆驼还是发现自己的无奈了。它们发现，那脆弱的鼻孔绝对抵不过柴棵的根系，就算它们扯断鼻梁，也未必就能逃出豺狗子的恶口。豺狗子已完成了对人驼的包围。骆驼要是一逃，会首先成为对方的追击目标。驼们终于安静了些，不再扯缰绳，但突突声却不停息。莹儿明白那是在威胁豺狗子。她想，豺狗子连火枪都不惧，还会怕骆驼的唾星吗？

局面很不好了：首先是柴不够了。那柴，堆着时，看起来很多，但坐吃都能山空，何况火一直没熄。感觉上，想来有几个时辰了吧？但不好说，有时候，感觉会骗人的，有时一恍百日，有时却度日如年，莹儿不能断定时间。虽也带了表，但表跟钱一起装在小包里。想到表，莹儿便想到了钱。她想，那钱可是驮盐的本钱，最好带在身边，就向兰兰要了手电，走过去，将包挂在脖里。捏捏小包，硬块儿还在，却又看不起自己的行为了。她想，看这样子，命都不一定做主了，我咋能想到钱？我真是个守财奴。但怨归怨，却仍是背好小包。她想，要是叫豺狗子吃了，也就吃了。要是逃出去，还得用钱。她从包里掏出电子表，一看快凌晨四点了，就对兰兰说，再坚持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莹儿后悔刚入夜时没多弄些柴。现在，沙洼里有柴棵处都叫豺狗子占领了。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你想弄柴，先得对付那堆獠牙。莹儿将所有的柴弄到一起，也只有坟堆大小。想到坟堆，莹儿觉得不吉。她想，也许，真要死了。但却没先前那么慌张。她眼里，死不可怕。以前，“死”字也时时会迸入心里，跟吃饭穿衣一样便当。但要叫豺狗子撕扯一气，却是她不愿意的事。豺狗子最爱动物内脏，一想它们会在自己肚子上掏个大洞，再将那尖脑袋探入腹腔，咬了肝花心肺一下下扯，她便不由得反胃了。早知道如此，她会在那个大雨之夜死去。又想，也好，叫豺狗子吞了，世上就留不下尸首了，爹妈就看不到女儿的惨状了。她的消失，就跟蒸发了一样，留不下一点痕迹了。也好。但一想豺狗子在吞了内脏后，还会将脸啃得一塌糊涂，她还是不由得一阵哆嗦。她想，冤家呀，既然我的美丽留不住你，就索性喂豺狗子吧。她感到一阵恶意的快感，却涌出一脸的泪来。

兰兰斥道，火咋熄了？

莹儿抹把泪，扔几把干毛枝儿，吹几口气，火燃起来。几个豺狗子已经很近了。兰兰装好了枪，朝它们一搂火，倒下了两个。另两个却没逃，反倒朝兰兰龇起牙来。莹儿往火头上扔些柴，火突起了。那两个才后缩几步。看来，豺狗子顾忌的，还是火，可惜柴不多了。要是火一媳，枪声怕也阻不住豺狗子了。莹儿留恋地望一眼天。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天了。因为有火光，星星模糊着，隐隐幻幻的，跟心里的那个盼头一样。她想，她蒸气般从世上消失后，他会不会寻找？他也许会骑了驼，沿了那纵横的沟壑，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你来迟了，她念叨着。谁叫你不珍惜呢？世上有好些东西，给你时，你不要。你想要时，却没了。你找吧，哪怕你找遍每一个沙粒，但注定找不到她了。莹儿有种恶作剧地跟他捉迷藏的意味。她虽然恨那迟到的冤家，但那恍惚里的寻找还是感动了她。她边往火中扔柴，边泪流满面。她总是这样，总在一种虚幻的营造里，首先感动她自己。

柴没了。

随着火头的缩小，豺狗子的圈子缩得更小了。它们当然也看到没柴了。人类能看到它们的凶残，它们也能发现人类的弱点。它们齐声大叫，其声凌厉怖人。兰兰虽冷静地放枪，但装枪的速度慢了，她肯定慌张了。莹儿反倒冷静了。恍惚里，她看到那冤家在注视着她。她想，我是不能失态的，我改变不了命运，但我不失态总成吧？她知道，哭呀闹呀，是赶不走豺狗子的。那就不哭。她看到了火焰开始收缩。那是光明，是生的光明，是希望的光明，是黑暗中最温暖的东西，但它收缩了。她听到豺狗子们在欢呼。它们真是在欢呼。双方间的较量已不再是食物问题，已超越了物质层面。因为豺狗子们不再吞噬同伴尸体了。虽然它照样可以充饥，但火光和枪声显然激活了它们的另一种天性。

火光没了。黑压了过来，一圈绿灯凸现出来。如同杯水无法浇熄火焰山一样，手电和枪声已很难震慑看到了胜利曙光的豺狗子了。兰兰装枪的速度更慢了，仿佛她在思考是否还要做无谓的抵抗。豺狗子们却只是尖叫，并不急着上扑，像是还有所顾忌，也像在玩猫逗老鼠的把戏。要是你听过豺狗子们的尖叫的话，你定然会明白那千百种可怕的声音一齐发出会有怎样的恐怖效果。那叫声是疯狗的狂吠、饿狼的哀鸣、泼妇的撒泼、屠夫的诅咒等诸多音响的混合物，它仿佛不是发自喉咙，而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伴那声响的，还有涎液和狞笑。莹儿像是进入了梦魇。豺狗子缓慢地前移着，眼中的绿光水一样流动，映绿了涎液，发出汨汨的声音。

莹儿只希望，它们能一口咬断自己的喉咙，别先抽她的肠子。她最怕在尚有生命时，看到自己身体的一片狼藉。她不想看到自己的丑陋。她想到了那峰死在沙洼里的骆驼，要是她也那样死的话，她会很伤心的。她宁愿上吊或是投井。她不想叫自己的血肉跟粪便搅在一起，也不想叫那成团成团的绿头苍蝇绕着她嗡嗡，更不想叫身子滋养出乱嚷嚷的蝇卵。她想，最好的死法，应是吃上一团鸦片。鸦片虽不是好东西，却能带来好多美丽的幻觉。虽是幻觉，但美丽呀!细想来，人生本就是幻觉，眼前的一切，总是泄洪般东流，谁也抓不住它。人最珍惜的生命，其实也仅仅是感觉而已。那鸦片，既能结束你不想或不能再拥有的生命，又能给你带来美丽的感觉，当然是最好的了。莹儿后悔自己来时，没带上那块给憨头止疼备用的鸦片。那时，怕他寻短见，她将它藏在屋梁上，又糊了掩尘纸。却又想，就算是带了鸦片，你吞了它，豺狗子照样会撕扯了你，苍蝇照样在你的血肉碎片上生出白嚷嚷的蛆。一想那白蛆，莹儿又想呕了，就祈祷说，豺狗子呀，你要吃的话，就索性吃个精光，别留下一点儿渣滓。她想到藏地天葬时，喇嘛也在念经祈祷，祈祷神鹰们吃光死者的肉。据说，吃不净的话，是很不吉祥的，意味着死者不能如愿投生。她感到好笑。她发现，命运总在跟她开一些奇怪的玩笑，也总在改变她的心。就像跟猛子的婚事，开始觉得那想法亵渎了自己，渐渐能接受了，再后来，竟成了她极力想做而不得的事。这次也一样，开始怕豺狗子吃她，后来竟变成了祈祷豺狗子将自己吃干净些。想来真是好笑。这人生，真是难说得很。

绿光很近了。她甚至听到了它们的喘息。她等着它们扑上。她见过它们的弹跳速度，只要它们后腿一蹬，瞬间就能叼住她的喉咙。那时，一切就结束了，相思结束了，痛苦结束了，挣扎结束了。也许，她就会堕入一团没有亮光的黑里。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知觉。她当然希望有，一想自己会成为一团没有知觉的黑，她的心就会一紧。但又想，管那么多干啥？到哪时，说哪时的话。也许，生命结束之后，反倒有更美的景致。——当然，这可不好说。她觉得更美的景致里应该有他。没有他，多美的景致，也会没了意思。

莹儿望着那些环顾的眼，伸了伸脖子，想，你们来吧。

你们等啥？

她觉得一股风呼地扑来了。

2

谁料，随了那呼呼声扑起的，竟是一股冲天大火。莹儿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那火直冲夜空。莹儿的头发也叫火燎了一下。豺狗子惊叫着，后退几步。莹儿正吃惊呢，见兰兰手一扬，火又蹿上半空了。她明白了，兰兰在往火中撒火药呢。那火药的力道，当然比柴棵的大，难怪将豺狗子吓懵了。

兰兰说，你别等死，快撕褥子，浇上煤油。

这下提醒了莹儿：就是，还有好些能烧的呢。

藏刀很利，几下就将帐篷和一条褥子割成碎块。莹儿想，先割一条褥子，不够了再割。要是能逃出去，没被褥也不成。莹儿往布片和驼毛上浇些煤油。煤油虽是给马灯准备的，要是没有马灯，行夜路当然不方便，但此刻，先顾命吧。莹儿淋了油，点燃。她本来想往熄了的火堆上放，谁知火燃起后，却心念一动，便索性将火球扔向豺狗子。那团火发出一晕一晕的光圈，缓慢地飞到东面的一个豺狗子身上，引燃了它身上的毛。豺狗子吓坏了，直了声惨叫。它背了火，四下里乱窜。东面豺狗子的阵脚大乱，轰地退出了老远。但豺狗子毕竟不是易燃物，油一燃净，毛一着光，火便熄了。那豺狗子的命虽保住了，却疼得直声长嚎，竟发出狼的嚎声了。

兰兰叫了一声好。她放下火药袋，燃了蘸油的驼毛团，扔向另外三面的豺狗子。这招真管用，豺狗子们四散而逃，但它们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去，退到二十米开外，便停了下来，瞪了绿眼赛呆。

兰兰说，再不能傻等了，想法子逃吧。

莹儿说，也好。她在那些布片毛团上浇了油，她不敢浇太多，只希望能引燃布片和驼毛就成。她腾出两个大塑料袋，将驼毛们分装了。那是她们的手榴弹，或许能炸开包围圈的。两人将驮架安到骆驼身上拴牢，将所有东西都拾掇停当。兰兰装了枪，将火药袋挂在脖里。两人骑了驼，各带了打火机和蘸了油的驼毛。莹儿揣好藏刀。她想，就算要死，也不能伸了脖子叫你们啃。

兰兰在前头开路。她亮着手电，那光柱劈开前方的夜。豺狗子们惊魂未定，都寂寂地望着，见兰兰过来，竟慌乱地闪到一旁。兰兰本想开枪扫路，见豺狗子们竟闪开了路，不由暗喜，对莹儿说，别跑，我们慢慢走。一跑，它们还以为我们怕呢。莹儿手中备好了毛团，随时准备点燃后投出，但她怕驼一跑，风一大，会打不着火，就说，就是，慢些好，反正跑也跑不过人家，反倒显得心虚。

但人不想快跑，驼却想快跑。它们当然忌惮那环伺的牙齿。它们突突几声，再直杠杠叫几声。兰兰用力拽驼们的鼻圈，好容易才叫那颠颠的驼掌稳了些。

豺狗子既然寂声不语，兰兰也不招惹它们。在吆驼经过豺狗子闪出的缺口时，莹儿一手燃了打火机，一边备好驼毛。要是豺狗子们一有反应，她就投出火去。豺狗子们似乎明白她的心事，后退了几步。

手电的光柱照着起伏而去的大漠，东方已有了亮色。这是希望的曙光。莹儿松了口气。她已经疲惫到极致了。紧张时，倒觉不出啥，此刻，她的骨髓似被抽空了，眼睛也硬往一块儿合。某个瞬间里，她甚至没了意识。她怀疑自己在那一瞬堕入了睡眠。她真想睡去。就算是身后有豺狗子，她也真想睡去。

兰兰的手电由前照变成了后射。光柱里，一线黑点儿变成了一攒，凝在沙洼里。那堆火籽儿仍发出昏黄的光。驼铃引来清冷的漠风，水一样在身上漫过，凉到心里了。莹儿很喜欢这风，因为流了好多汗，她觉得口很渴。她将毛团放入塑料袋，解下挂在驼架上的水拉子，她喝了几口，递给兰兰。兰兰把枪挂到脖里，接过拉子，喝了一气。兰兰本是最惜水的，但这场生死历练后，她想犒劳一下自己。

光柱里的那攒黑点儿越来越小了。莹儿舒口气。她很奇怪，那么凶残的动物，竟会叫暴燃的火药和飞去的火团吓成这样。也许，这就算出奇不意了。

东方的亮色浓了些。风越加清冽，这是村里人称为下山风的那种，它沿着祁连山回旋而下。几乎每天早晨都有这样的风。秋收打场之后，村里老人就靠这下山风扬场。它将莹儿的疲惫吹淡了些。骆驼响亮地打着响嚏，带着很庆幸的意味，步子也大了起来。兰兰也不再拽缰绳了。不管咋说，离那瘆虫越远越好。但莹儿害怕这一跑，反倒提醒了豺狗子。兰兰再拿手电照去，却不见那黑点儿，一道沙山将它们隔开了。也好，兰兰松了缰绳，狠劲一夹腿，骆驼狂奔起来。

驼峰看起来很稳，骑上去却没马背平顺。马奔时，只有缓慢的起伏感，驼跑时却上下颠得厉害。莹儿将盛驼毛的塑料袋拴在驮架上，两手撕住驼峰。她最怕驼惊，要是驼惊了，她是驾驭不了的。

兰兰看出了这一点，她开始控制速度。火枪在她胸前晃得很凶。她一手持枪，一手扯缰绳。那驼倒也听话，步子慢了下来。莹儿的驼跟着兰兰，前驼一停，后驼也就慢了。

但豺狗子的怪叫声也传来了。莹儿忙取出洒过油的驼毛，她一次次按打火机，但都叫风吹熄了。好容易引燃驼毛，抛向后面，但追击的豺狗子只是拐了一下弯。它们并没被火团吓住。骆驼又慌乱地颠起来。兰兰向后举了枪，却只听到一声轻微的火炮声，想来，枪里的火药早在颠簸中撒了。

莹儿一次次按亮打火机，一次次被风吹熄。她明白，就算是引燃袋中的驼毛，也阻不住豺狗子了。沙漠很大，路很多，它们稍一绕，就会将你好不容易引燃的火绕开。莹儿索性装了打火机，仍将那驼毛装入塑料袋。她一手撕住驼峰，一刀握了藏刀。没办法，她想，只好拼了。兰兰也试着装了几次火药，都在颠簸中撒了，也只好放弃努力。用不着她再夹腿，驼的速度更快了。现在，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看驼的奔跑能力了。但她俩都知道，豺狗子是沙漠里最善跑的动物之一。单凭跑，很难逃脱它们的利齿。

莹儿以前虽常骑驼，但她骑的，多是乖驼，而且多平稳地走，像这号奔跑，还没经过呢。骆驼开始跑时，她很慌乱，她伏在驼架上，上面虽垫了被子，但时不时地，尾骨还是被硌得发疼。她想，兰兰可受苦了。她垫的褥子被弄碎后，屁股下只有几条翻毛口袋。莹儿见火团阻不住豺狗子，就解下塑料袋，夹几下腿，赶上前驼，将袋子递给兰兰，叫她垫在屁股下。

不经意间，麻乎乎的天完全亮了。莹儿见豺狗子虽在追赶，但并不是全力追赶，显然还忌惮她们手中有秘密武器。这就好。它们的叫声却叫耳旁的风声和驼身上灶具的踢零哐啷声盖了。兰兰高声喊，你别怕，等日头爷高了，它们就该滚了。你骑好，小心摔下去。这好意的提醒，反倒使莹儿慌张了。她想，要是摔下驼背，立马就会被啃成骨架。她最怕驼会失蹄，因为沙漠里有好些鼠洞，要是驼掌踩进驼洞，驼身的重量仍会惯性向前，就会折断驼腿。鼠洞多在阴洼，但兰兰仍将驼吆往阴洼，因为阳洼里浮沙多，豺狗子们却能如履平地，骆驼稍不小心，就会滚洼的。

看得出，豺狗子是决不甘心叫眼前的这些食物逃走的。追了一阵，见对手也没玩出个啥新花样，就放大了胆子，撒欢似的追。它们越来越近，驼的步子慌乱了。莹儿想，像这样逃，不定啥时候，驼就会失了前蹄的。真要命。心却疲了，那恐惧呀啥的，也叫疲淹了，只能由驼了。已经听得见豺狗子咻咻的出气声了。她想，只要它们再跑一阵，一包抄，一切就该结束了。

忽见兰兰扔出个东西，莹儿认出是那个装驼毛的塑料袋。豺狗子滞了一滞，但很快，它们便明白那是啥了。它们一窝蜂上前，将塑料袋撕得一塌糊涂。这一下提醒了莹儿。兰兰那一招，虽没完全阻住豺狗子，但至少缓解了危机。她一手撕住驼峰，一手去扯解装灶具的袋子。她本想用手解的，哪知她摸索了半天，却不能如愿。又见一个豺狗子已跟驼并齐了，它仍是嘣儿嘎儿地挑衅着。莹儿朝袋子划了一刀，只听一声碎响，锅呀，碗呀，筷子呀，相互撞击着，摔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音。这一下，把豺狗子吓坏了。它们定是将那发出怪响的东西当成对方的杀手锏了，竟齐齐驻足了。

兰兰说，对，把该扔的扔了，保命要紧。

莹儿们趁机又逃出了老远。兰兰喊，你将备用的衣服取出来，只留下水和馍馍。一见它们追上了，就扔下一件，先顾命要紧。莹儿摸索了半天，才将那放衣物的包袱抽出，身后的厉叫声又响了。

日头爷冒出了半个脑袋，豺狗子们似乎并不怕大地上涌出的白盘。那场追逐已变成了闹剧。豺狗子对花衣的兴趣更大，一见飘下件衣物，便兴奋地一拥而上，你撕我咬，衣服很快变成了满地的花蝴蝶。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扔下，引起了豺狗子一次次的兴趣。它们显然明白对手的本事也到头了，就从容地将那撕衣游戏玩到了极致。每撕去一件衣服，它们总要嘣儿嘎儿跳一阵。莹儿知道正是那衣物缓解了扑来的死亡，但还是很心疼。最后，只剩下一件天蓝色上衣了。这是灵官送给她的，是爱情的证物，她想，这件，我说啥也不扔了。要死就跟它死一块儿。她索性将这件上衣穿在身上。

兰兰也扔下了好些东西，它们该起的作用也起到了。日头爷升到了半白杨树高。没有红霞，这意味着天会很热。但追逐的豺狗子们并没有头疼的迹象。兰兰说，对这沙路，她已糊涂了，反正往东逃吧，碰上牧人的话，再问路不迟。问题是她们仍是摆不脱豺狗子，它们在撕扯花衣的过程中耗光了热情，对她们扔下的别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了。它们甚至对猎物们一次次丢东西的行为表示出极大的愤怒。于是，它们发出很大的叫声，叫声里充满了杀机。听得出，它们已完全弄清了那两驼两人的底细，谅她们再也玩不出新花样了。

它们要下杀手了。

满沙洼滚动着一堆堆厉叫。

3

豺狗子风一样卷了来。

莹儿见扔下的物件已无法再吸引豺狗子，就懒得扔了。明知死已逼到近前，那不甘心又冒了出来。心里有种灰灰的感觉。每到绝望时，都这样。整个世界都灰了。豺狗子的厉叫变成了梦，颠簸的沙丘变成了梦，在飞奔的驼上时时回顾安慰她的兰兰也变成了梦。她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一股苍凉感从灵魂深处腾起，很像贤孝里的悲音。记得，灵官喜欢贤孝，喜欢贤孝那沉重的旋律。她却嫌它粗鄙。没想到，在生命可能要结束的这时，她心头萦起的，却是贤孝的悲音。那悲音，很像沙上萦蕴的一缕缕轻烟。莹儿的梦幻感更浓了。恍惚的回眸里，豺狗子们像热锅上的跳蚤一样跃在她身后。它们是来喝她的命的。但怪的是，她心里只有极度的疲惫。疲惫把一切都幻化了，连她自己也成了影子。

驼上坡下洼，颠簸度越来越大。莹儿差点叫颠下驼背。她想，颠下就颠下吧，反正是迟早的事。她的心虽这样说，但身体竟自个儿伏了，跟驼峰贴得更紧。听灵官说，身体是神灵的城堡。她也懒得祈祷体内的神灵们。她想，随你们吧，你们想喂豺狗子，就喂吧。她真有些奇怪自己了，仿佛豺狼子们追逐的，是另一些人。

后面的声音没了，不知是真没了，还是在感觉里没了，反正没了。驼的喘息也没了。耳旁的风也没了。一切，都晶在一块巨大的水晶里了。颠簸感虽有，但也影子一样了。心头的贤孝悲音还在萦着，三弦子的嘣嘣声里，她品出了一种灵魂的挣扎。她想，这才是真正的音乐，是沉淀了千年的灵魂的乐音。

身子乏到极致了。她真想在驼背上睡过去，哪怕豺狗子们抽肠子或是啃肉，都不在乎了。但身体虽乏，心却在恍惚里清醒着。她想，那恍惚的梦幻感，也许是真正的清醒吧？……记得，他老说人生是梦。她当然不信，当她搂着他鲜活的身子时，你咋说梦，她也不信的。现在她信了，一切真是梦。遥远的爹妈是梦，逼近的豺狗子是梦，颠簸的驼峰是梦，她忽而忽而悬上半天的命也是梦。那生命的弦音，当然更是梦了。

她想，这感觉，是不是就叫“看破红尘”呢？万念俱灰又恍然如梦。却明白，这所谓的看破，还不彻底。因为那不甘心，仍游丝一样，在心中摇来曳去。

兰兰慢了下来。她拽着驼缰，不使自己离莹儿过远。但那驼却另有想法，想来它明白，虽然它们跑不过豺狗子，但却能跑过另一峰驼。莹儿很感动兰兰的拽缰。她想，只有在这时，你才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值得你用生命去交。她想，命运真好，能给她一个愿跟她生死与共的姊妹。

兰兰发出尖叫，她在唬豺狗子，或是想将它们引向自己。莹儿苦笑了，她想，人家连枪都不怕了，还怕你的叫？她喊，兰兰，你别管我，你先逃，逃出一个是一个。兰兰瞪她一眼，啥话？你别怕，等日头爷再高些，它们的头就疼了。莹儿明白，她在给自己宽心。只听过狐子在太阳下头疼，没听过豺狗子也这样。

莹儿回望一下，见豺狗子嘣儿嘎儿，越来越近。最近的几个，已离她骑的驼不到两丈了。她甚至能看到它们贪婪的眼了，还有那翻龇的牙，还有蹬飞的黄沙。这一望，那叫虚幻感消解的恐怖又出现了。她想，叫那肮脏的嘴咬一下，真比死还难受呢，心里就升起了对豺狗子的厌恶。本来她还有种听天由命的味道，厌恶却叫她握紧了刀。她想，你别想轻易地咬我。她拍拍驼背，说，你可走好，可别滚洼，我叫豺狗子尝尝刀子。驼叫一声，仿佛说，你还不放心咱吗？

莹儿咬着牙，挣出虚幻感。她明白那感觉很危险，豺狗子可不管你是不是虚幻，它眼里的肉是实实在在的。死亡也是实实在在的。不管咋说，爹妈给了这么好的身子，乖乖地叫豺狗子撕，也对不起爹妈。一想到妈，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妈，我不该那样说你。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叫妈天天吃大肠炒辣子。大不了她卖血，不信还换不来大肠炒辣子？

听得兰兰叫，拿刀捅呀。莹儿扭头，泪眼里弹上一个黑丸，下意识举刀捅了去，才觉得刀触着了啥，黑丸已惨叫着滚下沙洼了。兰兰叫，好，捅死一个。莹儿吃惊地看看藏刀，果然看到了血。她很吃惊，豺狗子咋如此不禁捅？一想，却明白了，豺狗子不过狸猫大小，捅它，也跟捅狸猫差不多。她的胆子大了。见驼后的豺狗子一蹦一蹦想扯骆驼肠子，就举刀刺去。哪知，刺了几下，却连根毛也没碰着。

兰兰稳了身子，往火枪里装火药，她好容易才将溜子探进枪管，这下好了，火药虽有撒在外面的，也有部分进枪管了。她边装边捅，口中却发出呵斥声，就像她在村里突遇恶狗时那样。

几个豺狗子赶了上来，莹儿放大了胆子，像电影上的骑兵那样抡圆了藏刀乱砍，虽没砍中，它们倒也不敢贸然上扑了。它们边尖叫，边弹跳，它们显然想叫对方的精神崩溃。莹儿虽也害怕，藏刀的乱劈之势却没有稍减。倒是骆驼慌张了，开始东扭西扭。莹儿怕它乱跑，猛扯缰绳，好容易才遏制住它跟兰兰们分道扬镳的势头。

一个豺狗子趁机扑了上来。它似乎是想叼莹儿捉刀的手腕，但它没计算好提前量，落下时，却到了驼尾上，莹儿举刀猛刺，虽将它刺了下去，却将骆驼屁股也刺开了一个大洞。血一下冒了出来。骆驼也更慌张了。

闻到了血腥的豺狗子野性大发，它们纷纷蹿到前方。它们的意图很明显，它们要截下前蹿的驼。驼中计了，它猛地拐了方向。忽听兰兰叫，抱紧脖子!莹儿还没明白过来，就觉得一股大力抛出了她。她嗖地飞向半空，她似乎还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就觉得许多沙粒向她打来。她只好闭上眼睛，由了身子滚。纷飞的沙子一阵阵泼向她的脸。她想，完了，这下，掉豺狗子嘴里了。妈呀!她叫。无论她以前如何怨妈，这一时刻，她叫出口的，仍是妈。

3

快!快!

身子的滚动刚刚停下，莹儿就听到了兰兰的叫。她睁开眼，先看到两条粗大的驼腿，然后看到兰兰伸下的手。她捉了那手，立起身。快上!兰兰又叫，莹儿扯着兰兰的手，踩着兰兰伸过的脚，好容易才爬上了驼背。她看到倒地的驼还在挣扎着惨叫，驼身上虱子般趴满了豺狗子。兰兰说，没治了。它的腿断了，想来它踩进了鼠洞。

豺狗子们扑向那惨叫的驼。虽也有一个豺狗子试探着想靠近这儿，兰兰咬了牙，一枪便将它打倒在沙上。兰兰也不急着离开，她明白，那倒地的驼，足够豺狗子吃了。她慢慢地装了枪。

莹儿脑中却一阵嗡嗡，天塌了似的。那驼，是老顺的爱物，人家出了四千块，他还舍不得卖呢。她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家喂了豺狗子。她木木地望着叫豺狗子扯得直声惨叫的驼，眼泪喷了出来。她说，还不如我死呢。兰兰虽也难受，却安慰道：咋说这号话？有人就有一切。有了我们两个大活人，不信还赔不了驼？

莹儿这才觉出了漠风，它吹透了自己的衣服，吹进心里了。她从里到外觉出了凉。对那些豺狗子疯狂的大嚼，倒也没觉出多少厌恶。驼已不叫了，它长伸四腿躺在沙坡上。它的身上盖满了豺狗子，只有四个蹄子还露在外面。豺狗子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死驼身上了。它们懒得再望莹儿们。它们的对手变成了正跟自己抢食的同类，开始了相互的撕咬。莹儿想到方才那驼还驮了她跑呢，此刻却成一堆肉了。那虚幻又一下子扑了来。

兰兰装好了枪，叹息一声，说走吧。

她松开缰绳，用不着发命令，驼就掉转身，颠颠着跑起来。同伴的命运定然也强烈地刺激着它。虽然它的身子已叫汗水浇透，但速度仍然很快。是的，最厉害的鞭子，便是豺狗子尖牙的威胁。

莹儿抹去了泪。她想，哭是没用的。

兰兰叹道，别的没啥，只可惜了那些水。不过，也没啥，剩下的这些，我们省着些喝。

兰兰这一说，仿佛碰到了饥渴开关，那汹涌的饥渴开始醒了。两人在驼背上喝了点水，吃了些馍。兰兰说，幸好爹有经验，叫她们把吃食和水分成两份，不然，就算逃过豺狗子的嘴，也会变成渴死鬼。莹儿苦笑道，那是我们的罪还没受够。兰兰安慰说，不要紧，还有些火药，碰到倒霉的兔子，打两个……你没吃过烧兔子吧？那可比烧山芋好吃多了。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兰兰做个鬼脸。

莹儿却想，这死不死的，现在还难说得很。谁知道吞了那驼肉后，豺狗子会不会再次追来？

绷紧的神经一松弛，困意就大网般罩了来。两人都打起了瞌睡，有些东倒西歪了。兰兰强打精神，她怕骆驼胡乱跑了去。虽已迷了路，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但兰兰知道，要是一直朝东走，即使迷了路，也没啥大不了。因为东边是蒙古，那儿总能碰到人烟的。有人烟就好，一人的食水两个人用，支持不了几天的。要是再遇上鬼打墙，绕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变成木乃伊。

驼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跑了老远的路，又驮了两人，夜里吃的草料早化成热量了。要不是驼峰开始提供养分的话，驼早没体力了。兰兰想，得找个草多处，叫骆驼吃些草，她们也多少歇一会。她实在没气力了，头里面有几辆拖拉机在跑。莹儿已歪了身子倚着她睡了，兰兰怕再不休息，驼吃不消不说，她们也会栽下驼背的。

转过一道沙梁，见有些沙秸，虽是些陈年沙秸，骆驼是不嫌的。它的食物圈很大，沙漠里的大部分植物都能入口，兰兰晃醒莹儿。两人下了驼，兰兰将驼拴在柴上，也没歇驮子，两人就萎在干沙上。还没躺平顺呢，已堕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炽热的太阳烤醒了兰兰。她满头大汗，嗓子眼里冒着火。日头爷快到正午了。沙洼里没有一丝儿风。

骆驼却不见了。

兰兰吃了一惊，忙推醒莹儿。她说，骆驼跑了。她虽是个强性子，话音里却带了哭音。莹儿梦里正跟豺狗子周旋呢，一听兰兰的话，舌头倏地麻了。她想，完了，驼身上带着吃食和水。这不是要命吗？

两人沿了驼的掌印去找。幸好没刮风，驼掌清晰地印在沙上。那一串串或深或浅的印儿通向天边。兰兰暗暗叫苦：要是那驼执意要逃的话，她们是无论如何也撵不上的。狐颠颠，人三天。驼也一样，驼要是颠颠着跑上一气，人要想赶上，也得好长时间。按说，驼通人性，是不会半路逃跑的。它们也知道，在偌大的沙窝里，无论任何理由的逃，都是很不仗义的。何况，你还驮了人家的养命食水。兰兰骑的这驼，是向村里人借的，不像自家那驼，跟自己有感情，这号事，谅它也做不出来。兰兰对自家驼的可惜之情，这时才完全占据了心。自家的驼是村里最好的驼，曾吊死过咬了它峰子的两匹狼，被村里人尊为驼王。跟猛子去猪肚井时，它更是立下了功，没想到，却叫豺狗子填了肚子。

两人本就劳累，追了一阵，都喘粗气。兰兰想，不知它是去寻草场水源呢，还是逃跑了？要真是逃跑，她们的追是毫无意义的。两人萎在沙上，喘息一阵。莹儿说，找找看吧，尽了人力再说。两人又沿了那印迹跌撞而行。那印儿，忽而上坡，忽而下洼，她们只追到滚在蹄洼里的一个馍馍，却不见一点驼的影子。

兰兰擦擦汗，说，像这号驼，才是该喂豺狗子的。你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偏偏死了。莹儿说，再追追看吧。看这样子，馍馍袋子烂了，追不上驼了，能追上几个馍也好。兰兰说也好。追了一阵，她们又见到了几个馍馍。再追，就只有脚印了。兰兰说，那骚驼说不定把漏下的馍都吃了。果然，她们在一处沙上发现了一堆馍馍渣。

算了。不追了。兰兰说。

第二十二章

白疙瘩云彩大点子雨，黑云彩山尖上绕了。

1

白狗一投案自首，王秃子就出来了。派出所中午放了他，他却在河坝里猫了多半天，到夜深人静，才溜进家门。一进庄门，就没见出来过。也难怪，丢人哩。村里人眼里，最丢人的事，莫过于叫公家逮了去。所以，老先人说：“穷死不喊冤，屈死不告官。”

次日，村里就出了几桩怪事：一是母鸡叫鸣。这要怪母鸡们，明明没长个叫鸣的嗓门，偏偏又时不时喔喔。……据说，第一个叫鸣的母鸡，是王秃子家的麻母鸡，其声阴森，如闻鬼哭。王秃子杀鸡用了宰牛刀，只一下，鸡头落地。鸡却不死，扑扇了翅膀，斜刺里飞出，在庄门外洒下一条血路。王秃子在鞋上抹去刀上的血，木木地说：“一个母鸡，你叫啥鸣？”谁都诧异。第二天，那叫鸣的母鸡，到处都是。

第二件事是狗嚎哭。某夜，一串哭声从沙窝里游来。开始，人们还以为是哪个女人叫男人揍了，憋不住，才到沙窝里发泄的。后来才发现，那声响，竟出自一条老狗的喉咙。而且，仿佛大合唱似的，村里的狗都哭了，声音呜咽瘆人。白天还不显怪异，一到深夜，狗哭就涨满村子了。闻者悚然，都说，也许，那末日真到了。

按老先人的说法，这母鸡鸣狗嚎哭，主大凶，六〇年有过一回，沙窝里就塞满了饿死鬼。村里人便慌张了，门前都烧了一堆堆贿神的纸钱——求神保佑；院子都用白石灰圈了——恶鬼进不来；庄门上都吊了红布条儿——红布条儿辟邪。从清晨到夜晚，到处轰响着黑皮子老道传的“护身咒”：“天护身，地护身，八大金刚护我身，护了前心护后心，护了鼻子护眼睛，护了脚心护手心，护得两耳不灌风，护得身体如铁棍。今今风清，五付太上老君。”一出庄门，都要拿根桃条儿，前前后后摔打，边打边咕哝：“桃条本是无极根，王母院中长就生……一打家亲并外鬼，二打魉魉不正神……”那些日子，人们的衣服都像开了洞儿，前心后心都在钻风。人的头发也似变硬了，直竖竖地立奓着。有时，看见自己的身影儿，也会头皮发麻，吱哇乱叫。一人吱哇，马上就有百十人应和。

某夜扶乩，狐仙入窍，放出话来，要勾村里的十个魂灵子，以警世人。十人先走，末日后到，那时，便洪水浸天，猛兽遍地，白骨盈野，死无葬身之地了。到那时，日不出，月不明，人会生活在黑暗里；会有十个月浸天的大雨，会有八个月拔树的大风；瘟疫横行，人食同类；不行善的人会死无葬身之地，不积德的人会长毒疮，淌脓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孽障得很。于是，有人买了几十包蜡，好在无日无月时照明；有人推了几十斗炒面，好在猛兽横行时充饥。一入夜，村里的乒乓声就搅天了，循声而去，便看到满头汗水的汉子在练功夫，嘴里哼哼哈哈，脚步趔趔趄趄，伸胳膊伸腿，探脖子探头，都在吼怪声出横气，苦练铁砂掌、金刚腿、铁布衫、金钟罩、断门五虎刀、霹雳乾坤剑，说是要练好功夫，好在猛兽龇牙时防身。有人则腿上绑个铁瓦，身上穿件沙衣，没日没夜，挣断脖筋，在大路上撒欢，说是练成陆地飞行术好逃避灾殃。至于胳膊下夹个簸箕，屁股下骑个板凳，跟着神婆咕哝咒语，苦练飞檐走壁上天术的，几乎占村里十中之一。

2

老顺心里也嘀咕了：这狗，你瘆怪怪哭个啥呢？而且，那阵候，竟传染似的，一只哭，百只应，游过来，荡过去，就满沙湾哭声了，差点盖过了白虎关的喧嚣呢。

这夜，当狗哭再起时，老顺就叫了孟八爷，去寻那哭声起处，看看究竟是哪些狗在哭。因为，那最先哭的狗，都叫主人宰了，变成一锅香喷喷的肉，又变成几堆臭烘烘的粪。就这样，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已有多条狗丧命，但那哭的劲道却丝毫没减，入夜不久，哭声就漫来，淹天，淹地，淹心。

狗哭的间隙里，传来另一种声音，若隐若现，不知是在持护身咒，还是在超度祖宗。自打母鸡鸣狗嚎哭后，关于末日的说法越来越多，村里的孝子贤孙也越来越多。为了叫苦海里受苦受难的先人早日超升，成仙成神后再来保佑子孙，子孙们就从牙缝里挤出钱来，请黑皮子老道作法超度。那法事声，就伴了狗哭，响彻村落，叫人分不清哪是人诵，哪是狗哭。

老顺说：“瞧，乌烟瘴气了。”

孟八爷笑道：“这气象，真有末日的味道了。照这样子，也用不着那风呀，火呀，水呀，人先自灭了。魂不守舍，心无自主，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老顺说：“真疯了。那老妖，也要打七呢。说上回叫我搅了，这次要往圆满里打。”

“叫打去。不叫打，人家心不安稳。我不信，念那几个字儿，能躲了末日大火。哪天，我见了黑皮子老道，用打火机烧，叫他躲躲看。”

隐隐地，夜里又渗出狗哭声了。……无月的夜里，狗哭声就拽来风。那风阴森森的，旋出沙窝，旋向村里，最后旋进心了。有月时，狗哭声一起，月亮就倏地小了，仿佛叫狗哭声惊了，缩出老远，显出惨白的颜色来。

“这阵候，真邪乎。”老顺说。

孟八爷却说：“邪乎啥？啥也哭呢。那年，天阴下雨，半个月不见一丝儿日头，狐子就排了队，齐齐朝天嚎。人家在求天呢，狐子怕雨，一下，娃儿就出麻疹。还有种说法，说雨会灌进鼠洞，淹死老鼠，狐子怕自己没吃的了，才告天。”

“这狗，有个啥嚎头呢？”老顺望着白孤孤的月亮，望望隐在月里的村子和沙窝。那狗哭，仍游过月夜，在身前身后乱窜。

“啥也哭呢。”孟八爷叹口气，“啥哭也有它的理由。狼哭起来，比狗哭更瘆人呢，也是齐齐儿排了，嘴头朝天，扯长了声嚎。它们在撵瘟神呢。它们也怕瘟神，怕瘟死了羊们，它们没吃的，才哭……这狗哭，想来也一样，总有它哭的理由。”

“啥理由？”老顺问。

“我不是狗，我咋知道啥理由？”

孟八爷不知道狗为啥哭。村里人却知道，都说，那末日想来到了。这理由，比天大呢。

两人沿村间小道任意走着。那哭声，忽在身前，忽在身后，难有个定处，许是回音作怪。

两人在沙窝里寻了许久，倒也没发现嚎哭的狗。孟八爷说：“老崽，走，看看王秃子。听说，叫折腾成‘半边人’了。”

老顺想，也好，那王秃子，和自己交情虽不深，但他捡过自己的兔鹰，老顺一要，人家二话没说，就还给了他，也没叫他赔叫鹰拧死的芦花大公鸡。这份情，老顺忘不了。人家落难了，自然该去看看，就说：“正好，我也想去呢。”顺路，孟八爷买了两包豆奶粉。

王秃子变了，瘦不说，形容也极是萎靡，见二人来，也不打招呼，自顾磨刀，霍霍的声音，很是瘆人。老顺认出，这刀，是秃子爹用了几十年的杀猪刀，那原来二寸宽的刃儿已不到一寸了，究竟杀了多少猪，谁也算不清。秃子女人倒很亲热，因为她患肝炎，无钱吃药，孟八爷每次进沙窝，就给她带些拐皂柴来，锯成木坨儿，熬茶喝，倒也没恶化。

孟八爷劝王秃子：“没啥，顶缸的事，人世上有哩，想开些。”王秃子不应，只霍霍地磨刀。

老顺也劝：“那年，队里丢了树，也有人怀疑我。我说，老子行得端，走得正。怕啥？”

王秃子用拇指刮刮刀刃，没搭言。娃儿们心虚地望望爹，望望妈，又望望来客，却不敢出一口大气。

孟八爷说：“有事不怕事，没事不找事。过去的，已过去了。人家也不是故意整你。”女人道：“咋不是故意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人家明贪明占，没人放一个响屁。我们，揪个豆角儿，就叫人家辱臊了一顿，又是挨打，又是受气。若不是白狗自首，这黑锅，背定了。”

老顺道：“也不一定，我就不信是你们偷的。”

女人道：“你不信，也没见你说了句啥话。”

这一说，老顺脸上烧烘烘的。当时，他真不信是王秃子偷的，倒是怀疑北柱或是白狗，可也没敢替王秃子说话。后来，听派出所的说，他招了，就信那“招”了，就说：“他们说是他招的。”

“不招咋行？”女人提高了声音，走过去，撩起王秃子的衣服，几道扎眼的伤痕扑来。老顺和孟八爷都抽口气，又听得女人说：“肋巴，也断了一根。这冤，找谁诉去？”

王秃子冷冷地推开女人，抖抖身子，卷起的衣服就落下了。他又磨刀了。磨刀声碜得老顺的牙根都酸了，像嚼了一嘴沙子。

一时静场。老顺和孟八爷都不知说啥好。

孟八爷干了嗓子，对王秃子说：“你可别干糊涂事。”老顺道：“就是。石头大了，转着走，忍忍，几十年就过去了。不为自己，也要为娃儿们想哩。”女人叹口气，望望王秃子，却不敢说出啥来。

这气氛，很令人闷憋。王秃子头上老捂顶帽子，不知捂多少年了，颜色早褪了，帽沿儿里的纸板也早成一堆了，可他舍不得扔，老捂着。村里秃顶的，虽不是他一个，但有他在场，谁也别说“秃”呀，“贼亮”呀，“和尚”呀之类的词语，一说，他便阴阴地瞅你。虽无恶言，但那瞅，也叫你心里怯阴阴的。有时，王秃子也会冒出话来，大多疙里疙瘩，叫人回味无穷，却也没人费神去咀嚼。但一想他那形象，谁的心里都会有阴阴的感觉，都觉得他那顶帽子，不但捂了头，还捂了心。

磨阵刀，又刮刮刃，王秃子又搬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钢丝床，捣鼓起来。老顺擦擦额头的汗。这气氛，他有些受不了。

女人显然也受不了，她望望孟八爷，干瘦的脸上显出乞求的神色。孟八爷望望老顺，一笑，大声说：“呔，老崽，你做啥哩？”

这回，秃子发话了：

“杀人!”

3

二人劝了一阵，出得门来，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不觉间，他们已将一口气憋了许久。漠风吹来，把心头的闷吹了许多。

孟八爷叹道：“这王秃子，瘸腿上拿的棍敲，娃儿多，婆姨病，又没儿子。这次，再叫辱臊一顿，心上能舒畅吗？”老顺问：“你估摸，他真杀人不？”孟八爷长吁一口气：“这可说不准。那口气顺过来了，就万事大吉。若是回不过心，钻了牛角尖，啥事也干得出。”

老顺说：“他听你的话，你多劝劝。”孟八爷说：“劝归劝，可也得提防着点。你给大头说说，叫他给王秃子个面子，看望一下，或给些补偿，或说些好话。看那样子，秃子可恨死他了。”老顺说：“大头的嘴不牢实，一说，就顺风扬个满天，反倒不好。”孟八爷说：“说说好，尽尽心。不管啥事儿，能防的时候，防一防。王秃子那号人，不像炒麦子脾气，一爆，啥事也没了。秃子闷憋了几十年，早成炸药了，一点个雷管儿，就爆炸。”

二人就又去大头家，叫他出来，说了王秃子磨刀的事，叫他瞅个机会，去消消秃子的气。哪知，大头一听，反恼了：“你不磨刀，说不准，我还给你个台阶儿下。你一磨刀，老子偏不尿你。谁是你唬大的？是派出所抓的你，又不是我抓的。我又没动你一指头。”又说，“你们也别见怪。这号毛病，惯不得，一惯，日后大小遇个事，谁也朝我舞弄刀子。我也是长毛出血的，不能人一吓唬，就尿一裤裆。”

还说：“你们也别怕，谅他秃子，有那心，也没那胆。疯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人家要是真动了邪心，也不给你们说。”

孟八爷却忧心忡忡，叮嘱道：“你也别太大意，能给下个话了，给他下个话。说几句话，也没人拔你的牙。不说，也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

大头满不在乎地说：“没啥。你放心，借给他个胆子，也没那血性；就算有那血性，也没那力气。一风吹倒的身子，他杀谁呀？走，进去，喝酒。”见二人摇头，就说：“不进就算了，我还忙呢。”就进了门。

很快，大头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哈，还有人想杀我哩。”

老顺怨孟八爷：“瞧，你的好心，叫他当成恶意了。人家瞅个空子，又要报复秃子了。”

孟八爷长叹一声：“宁给好汉牵马拽镫，不给蠢货主谋定计。算了，你我尽心了，由他去吧。”边叹气，边摇头。

4

二人又在月夜里巡了一转，没见哪个实体的狗哭。回到家，那狗哭隐隐又响了。老顺说：“日怪。这狗，跟老子们捉迷藏了。”孟八爷说：“算了，由它哭去。不信，它能反了天。”老顺说：“就是。别小驴娃放屁自失惊。”

老伴却说：“反正，明日个，我去打七呢。上回叫你搅了，心口子一直痛。老娘一辈子为别人苦，就这七天，我也为自个儿活一回。”老顺说：“有啥屁用？要是修七天能成了佛，这世上早没人了。”猛子说：“就是。月儿妈打了七天，一出关房，脑袋倒肿成猪头了。”妈说：“那是她心不诚。神婆说，一入关房，她就开始捣弄是非，叫护法神惩治了一顿。”

老顺道：“那护法神咋不惩治神婆？……像丫头，不修行时，明理得很，对娘老子也知疼知热的。一修行，反六亲不认了。”猛子说：“就是。见了我，跟见了猪一样。”孟八爷却说：“那兰丫头，也是个苦命人。”

妈说：“不管咋说，我要打一次七。别人都打，我不打咋行？听说，打一次，家里平顺得很。这些天老做噩梦，身上的肉也老跳，总怕出事。憨头一死，心老提着，打一次，心就安了。”

老顺冷笑道：“不见得。一辈子了，你的心哪天安过？以前，动不动跑神婆家，动不动烧纸，动不动磕头上香，说是不这样，心不安。你折腾一辈子了，心安了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信破锅里煮大粪似的咕哝七天，就能消灾？那王秃子，不也打了七吗？咋顶了缸，坐了牢？”

老伴叫道：“对呀，他进了关房，才打了两三天，就溜了，才招来的灾。谁听过中途退的？就是死，也要死在关房里，咋能半途而废？听神婆说，那王秃子，还遭恶报呢。”孟八爷笑道：“哪有这样的修行人，巴望着叫人遭恶报？这神婆，心口不一。”老顺道：“就是。那老妖婆，我一见，气就不打一处来。”老伴说：“你这人，用人家时，就亲家亲家叫得流蜜，恨不得舔人家屁股。不用时，就骂人家。上回，给猛子介绍对象时，你咋不骂人家？”

孟八爷问：“猛子那事，成了没？”他朝莹儿住的小屋扬扬下巴。猛子妈说：“算了，那白家，心不善呢。打发她来，说不准来抱娃儿呢。”老顺啐道：“贼屁少放。我咋没看出这来？人家一个寡妇，想站了，叫人家好好站；不叫站了，明说，叫人家走。你嘲兮兮的，胡说啥哩？”猛子妈说：“有本事，等她从盐池回来，你就去说。就说你不叫她站了，叫她另寻个家儿。”孟八爷说：“话不能那样说。这是人家的家，人家是明媒正娶的，你叫人家往哪里走？”

猛子妈长叹一口气，说：“这话，听来容易，可谁替我想过？心老是捏成个酸杏蛋儿，老怕娃儿叫人家抱走。这号事，又不是没发生过。人家抱了去，你有苦，都没处诉呢。”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估摸，她是白家打发来的。不然，那老妖早来几次了，早闹成大戏了。可为啥，寂悄悄儿的？你想，人家是啥人，金头马氏母老虎呢，咋连个响屁也不见来放？”

孟八爷笑道：“人家来闹，你骂人家。人家不闹，你也心里嘀咕。猛子，你明日个通知白家，叫他们来闹一下，就说你妈的闹瘾犯了。”老顺道：“你就是这种贱骨头货，三天不挨揍挨骂，就胀唤了。”猛子妈说：“不是我爱闹，而是……人家为啥不闹？前些日子，天天来唱大戏。这些天，怪了，悄声没气的。”孟八爷笑道：“闹不闹是白家的事，你少怀疑莹儿。那丫头，心善着哩，不是你想的那号货。当了几年媳妇，你又不是不了解。”猛子妈说：“人会变哩。咋说，人家血管里，流的是白家的血。打断的骨头往里折呢，人家能不偏娘老子偏外人？”

孟八爷说：“不一定。莹儿若有那号心，上回就不来。”“不来？”猛子妈说，“不来她能抱走娃儿？”孟八爷笑道：“人家的娃儿，还不由人家了？人家若真是那号心，就叫人家抱去。”猛子说：“就是。不信人家抚养得比你差。”

猛子妈说：“这可是憨头的根呢。到人家，就姓人家的姓了。再说，日后，猛子能不能养下儿子，还难说。有了这肚儿不疼的娃儿，心安得很呢。不然，生一个，丫头；生一个，丫头。光那罚款，叫你这辈子休想翻身。”猛子笑道：“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看开得很，有养老送终的也成，没有了，捞出填狼肚子。人家南山里，那么好的丫头，都天葬喂鹰哩。我一个蠢汉，鹰也许不吃，喂狼总成吧？”妈骂道：“这号话少说，饭能胡吃，话不能胡说。”猛子道：“你以后也少唠叨。活人嘛，想那么远干啥？他们不是说末日到了吗？想多远，末日一到，还不是变成灰？”妈这才笑道：“末日归末日。活一天，就得想一天的事……反正，我一定要打七。”

孟八爷笑了，正想取笑几句，却见她已神秘了脸，一脸鬼祟，压了嗓门，说：“这七天，你们可要留心些。莹儿虽进了沙窝，白家的人可没睡着，别叫他们抱走娃儿。”

孟八爷以为她会泄露啥天机，却不料竟是这几句，不由大笑。老顺骂道：“我还以为你放个啥好屁呢，除了这几句，还有没别的屁放？”猛子晃晃脑袋，也笑了。

猛子妈不在意老顺的态度，解释道：“若不是挂牵娃儿，我早打七了……不过，我叫神婆算过，打七时，她也带不走娃儿，护法神保呢。……话虽这么说，你们还是留意些。”

5

夜里，猛子妈又在书房炕上整理她的包袱。这包袱，是她的保险柜，谁也动不得。还是在她当姑娘时，和老顺订婚时，按规矩，老顺扯了几尺布，缝了边子，拴上红头绳，吊个麻钱儿，就成所谓的包袱了。她用几十年了，红布早褪色了，那麻钱儿，也磨得贼亮，黄苍苍的，又光亮又滑顺。猛子妈最爱捣鼓这包袱，心情好时，捣鼓；心情不好时，也捣鼓。前者是享受，后者是为排解烦恼。闹离婚时，时不时地，她就夹了包袱出门。因为，这家中，只有这包袱，是属于她的。别的，都是婆家的。即使真离了婚，她有权带走的，也是这包袱。此外，她连个柴皮儿也拿不走。

这规矩，千百年了。

包袱里有啥？啥都有。她喜欢啥，就往里面塞啥。里面有婴儿衣物，那是儿子们穿过的，憨头穿了猛子穿，兰兰再穿，灵官再穿，猛子妈还想叫盼盼穿，可莹儿嫌它粗糙；还有袜垫儿，是她当姑娘时做的，大部分当了陪房，送了人，只剩这一对了，因绣得精巧，谁也舍不得穿，妈就藏了，作为自己当过姑娘的一个见证。此外，新旧衣服、布料……塞满包了，便成包袱了。

只有在捣鼓包袱时，猛子妈才是主人，里面的东西想送人就送人，想干啥就干啥。别的，得和老顺商量。那所谓“商量”，也勉强得很，意见相同时，听女人的；意见不同时，听男人的。男人是家主儿，这是凉州的规矩。老顺开导过儿子们：“你叫爹，得用舌尖；叫妈，用嘴皮儿就成。”以此证明，爹比妈更亲，也更有权威。

听说，凉州的祖先多羌族。古书上说，羌族人崇拜权势。老顺虽当不了官，可那想当官的情绪却永远淡不了。原指望，叫儿子们考个学，求个功名，当个官儿，光宗耀祖，可盼了个狗咬尿脬；就只好在家里，满足自己的当官欲了。年轻时，老揍女人。年老了，虽不常揍，但“权势”受到侵犯时，他决不妥协。娃儿们念书时，一开家长会，他就去，因为，他是家长，大小是个“长”呀。

看到女人又捣鼓包袱，老顺就用“家长”特有的语调说：“又捣鼓那破玩意干啥？”这一举动，已属侵权，因为女人就那么一点权力。于是，老伴迎头给了他一下：“我的包袱，我想咋捣鼓，就捣鼓，关你屁事？”老顺只好说：“好，好。你捣鼓，你捣鼓，我看你能捣鼓出金元宝来。”老伴说：“捣鼓出金元宝，也不给你。”

“不要，不要。”说着，老顺瞅一眼包袱，却发现，有个东西很扎眼。那是块布。老伴的包袱里向来是破烂玩意儿，这布，却是新的，看那质地，还挺不错呢，就上去抖开，果然是块沉甸甸的好布，就问：“哪里的？”

老伴一把夺过，折几下，放进包袱，说：“再是哪里的？下回送婚时，还能送呢。”老顺这才记起，这是当初憨头送婚时，给莹儿扯的布，问：“人家给你的？”

老伴道：“啥人家？还不是我们送的？瞧，白家那老祸害的疯狗劲儿，那事儿，怕没辙了。人家迟早得走，迟走不如早走。人走成哩，可东西，一样也不叫她拿。”

老顺这才明白：这布，是老伴“拿”的，怒道：“你咋能这样干事？你这是撵人家哩。你的包袱，人动不得。人家的包袱，你咋能乱挖？”老伴说：“啥还不是我们送的。当初，我们是送媳妇子的，又不是送外人的。人家起外心了，一针一线也不叫她拿。”

老顺啐道：“你咋这样说话？人家半夜三更从娘家跑来，说死也要死在婆家，人家又没说改嫁。”

“人家当然不说，人家有目的哩，人家放烟幕弹哩。人家虽老实，可后头有奸人哩。你能保证人家的心里没坏念头？”

“坏念头？我看你才一肚子坏念头。人家好好儿的，一副过日子的相。你干这号事，亏人家的心哩。”

老伴扯长了声音：“哟，能看了人的皮皮儿，瞅不了人的瓤瓤儿。那毛旦嫂子，也人模人样的，照样偷了娃儿卷了财。”

这一说，老顺才倒抽了一口冷气。毛旦家情形，跟自家一样，老大死了，老二毛旦想招嫂子，嫂子应承得好，却瞅个没人机会，卷了财，带了娃儿跑了。毛旦爹想告，可财是人家的财，娃儿是人家的娃儿，人家拍着胸膛朝天喊，理直气壮呢。毛旦爹悔不过，噎憋了几年，得了癌症，牛吼似的叫了几个月，撒手去了阴间。毛旦“露水曳到半山坡”，破罐子破摔，就成今天的模样了。

老伴说：“那婆娘，说的比唱的好，都跟毛旦圆房了，生米成熟饭了，还不照样溜？夫妻同床睡，人心隔肚皮。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防着点，出了事，就迟了。”

老顺差点被她的这番话打动了。却忽然发现，老伴已偷转话头，把那块布无限上纲了，就问：“你防归防，拿人家的布做甚？”老伴说：“啥人家的？明明是我家的。”又压低声音说：“日后，你也精灵着些。东西叫卷些没啥，那娃儿，可千万别叫带走。”

这一来，老顺的心又叫老伴从布上扯到娃儿身上了。

这娃儿，老顺自然不会叫她带走，不仅仅因他是憨头的根，主要怕猛子婚后养不下娃子。女儿兰兰，为生男娃，费尽心机，也没盼来个吊把儿的。村里有好些人，像北柱、王秃子……哪个不是头想成蒜锤儿大，想生个顶门立户续香火的？有了憨头这娃儿，老顺就不愁了，万一猛子养不下娃子，将娃儿过继了，省事呢。不说别的，一想那超计划生育的罚款，老顺就头皮酥麻。这娃儿，能叫人带走？

老伴悄悄说：“我想了，防也不是个办法，防了初一，防不了十五。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人家要是瞅个机会弄跑娃儿，说啥也是闲的了。我问过人，都说：‘人家是娘，娘带娃儿，天经地义，法律也向着人家呢。’”老顺说：“不一定，法院的人也长心哩。老子死了儿子，再把孙子判给人，我拼命哩。”老伴道：“你唬谁哩？小胳膊拧不住大腿，人家带法？人家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反正，得想个法儿。”“啥法儿？”“我想，得生个法儿叫她走。那娃儿，留下。就算将来判给她，我拼了老命，不给她，法院也没治。”老顺说：“这是人家的家，你撵人家，村里人笑话哩。”老伴道：“不明撵。她不是胆子小吗？等她从盐池回来，夜里，叫猛子装个鬼，忽而学捣地鬼，忽而叫，吓几夜，她不走才怪呢。”

老顺恼了，眯了眼，望老伴一阵：“呸!你咋想出这号主意？人家是啥？人家是憨头的女人，是你的儿媳妇。人家死了男人，你再装神弄鬼地吓人家，连人都不是了。”

老伴红了脸，觉得这法儿太损，没敢还口，便讪讪地上了炕。才闭眼，就觉出腿上的肉嘣嘣嘣疯跳了。往常，身上的肉一跳，准没好事。

这下，她心神不宁了，想：这次打七，不会出啥事儿吧？

6

王秃子已把磨刀位置从家里挪外面了。谁都见他磨刀子，他磨了牛刀磨猪刀，最后磨老切刀，时不时地，就叫：“杀人!”可他不叫时，谁都说他会杀人，一叫，反倒没人信了。都说：“许是脑子坏了。”

王秃子用旧钢丝床做了一副盔甲。刀磨好后，他就开始制所谓盔甲。村里人都知道这事，一问，他就叫：“杀人!”闻者就破口笑了：“杀你的老屌吧？”

每天夜里，王秃子都穿了盔甲，在桥头上练习劈刺。他忽进忽退，神虽凌厉，形却踉跄。与其说在练功，不如说在杀想象中的人。老顺劝过几回，王秃子却不语，疯魔一阵，脚下一绊，腾地倒地，就长伸四肢，牛喘不已。

“杀人!杀人!”王秃子喘吁吁吼。

一听那吼声，村里人就笑。谁也不信，王秃子会真杀人。都说，叫狗不咬，咬狗不叫，他要是真杀人，是不会张扬的。

这天，老顺去给打七的老伴送了晚饭，正在金刚亥母洞旁的土地庙里歇息，忽听一阵乱叫声传来：“王秃子杀人了!王秃子杀人了!”他以为是谁在开玩笑，却不料，那乱声渐渐逼近了，竟有一堆人声。老顺变了脸色，放下杯子。凤香已跑出屋外，拉亮门口的灯，见已扑上个怪物，身躯肥大，头大如牛。老顺叫：“王秃子，真是你。”

“闪开!闪开!”那人叫，果然是王秃子的声音。他穿着钢丝床弄成的盔甲，头顶个摩托车头盔，一手舞切刀，一手舞长刀，厉叫：“谁挡，老子可杀谁哩。老子只杀大头女人，与别人无干!”说罢，扑入关房。关房里传来一阵骚乱。几人逃出关房。会兰子厉叫着，也扑了出来。

王秃子舞刀追出。

“快!快!”凤香叫，“操家伙!”

老顺顺手捞过一个锨把，刚要前扑。王秃子叫：“谁来，老子要谁的命。冤有主，债有头，老子算总账来了。闲人滚开!惹急了，刀子可不认人。”

老顺正犹豫，黑皮子老道一把夺过锨把，扑向王秃子。这时，王秃子已追上会兰子，一刀劈下，砍中会兰子的大腿。会兰子惨叫着倒下。同时，黑皮子老道的木棍也砸到王秃子戴的头盔上，只听一声闷响，王秃子晃了几晃，却没倒下，仍乱砍倒下的会兰子。

又有几人操了家伙，扑过去，棍齐落，击在王秃子身上，却叫那盔甲消去大力。老顺吼：“呔，杀人偿命哩!”王秃子叫：“老子早不想活了，谁再打老子，刀子不认人。”这叫，已变质了，显得格外瘆人。

会兰子倒在血泊之中，连呼“救命”。老顺急了，捞过一个榔头，知道王秃子头上身上都有护物，就朝他腿上砸去。王秃子跌了一跤，爬起，朝众人狰狞地吼：“谁再砸我，我就杀谁!”说罢，一瘸一拐地跑了。

会兰子仍在血里滚着，不知伤没伤到要害，但面部已血肉模糊了。猛子妈抖得厉害，脑子却清楚，说：“快，快找大夫。”神婆安排人往架子车里铺了被褥，抬上会兰子，急急去了。

众人还没喘一口气，北柱又扑上山坡，说：“快，准备一下，王秃子要杀会兰子。”一人说：“早杀过了。”北柱说：“大头的两个娃子，已给杀了。幸好，大头没在家，王秃子打听会兰子呢，孟八爷叫我来报信。”

“死了没，那娃儿？”猛子妈问。

北柱说：“死了，死了。不是他打听会兰子，人还不知道呢。那大头，单单今夜出去，要是他在，娃儿也不死。”

老顺说：“大头要在，怕也没命了。人家穿了盔甲呢，棍子敲在身上，跟瘙痒似的。”

“人呢？”北柱问。

“才逃出去。这家伙，还真杀人呀？我还以为他唬人呢。”北柱说。

“我也以为。”都说。

7

大头家书房里一屋血污。炕上的娃儿血肉模糊，看不清面目了。粉皮墙上溅了不少血，炕上的被褥湿了大半。半屋子人，都抽着气。

老顺打个寒噤，觉得在梦里。那电灯，挂着一轮轮光圈，散发着迷幻气息。众人的咋呼声也很虚，脑中仍有个锤儿，轰轰地敲太阳穴。

北柱说：“大头还不知道呢。这孙蛋，不定还在哪儿快活呢。”猛子妈说：“这秃子，娃儿又没惹他，杀娃儿干啥？”一个寒噤打来，把她后面的话打没了。几人嘀咕着：“谁能想到他会杀人。”“就是就是。”“这秃子，平日是没嘴葫芦，一干事，却惊天动地。”“这号人，最可怕。爱说话的，把心里的啥都说了。这号人，闷葫芦，啥都想不开。”

孟八爷问：“王秃子呢？”老顺说：“不知溜哪儿去了。”孟八爷说：“快寻快寻。北柱，去打电话报案。其他男人拿上绳子、棍棒，找王秃子。那家伙，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杀红了眼，说不准还想杀平日有气的呢。”老顺说：“就是。南乡那人，一夜杀了十几个人呢。”这一说，谁都害怕了，都怕王秃子趁他们在这儿，去杀自己的娃儿。

“快走，快走，先去我家看看。”一个说。几个人也开始乱嚷。孟八爷就叫备了绳索和棍棒，打了手电，一家家去查看。还好，那王秃子，并没乘虚而入。

老顺提心吊胆地握着榔头把，他和王秃子本来无冤无仇，但方才，他砸过王秃子一榔头，不知对方看清了没。若看清，报复是必然的。他叫老伴赶紧回家，叫猛子防备好，打里锁住庄门。

孟八爷也打发其他几个打七的女人回家，收拾好房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安顿道：“最好，挨近的几家到一个院子里，人多些，也好有个照应。男人们，都带上棍棒绳索，去找王秃子。”

老顺说：“秃子穿了盔甲，别处打不疼，只有小腿和脚面不经打。”孟八爷却说：“两人扯了绳索，往倒里裹。一裹倒，一压住，他就没辙了。”

忽听远处传来“救命”，其声厉，直直刺来。孟八爷辨出，是王秃子家方向，就带人扑去。老顺有些头重脚轻，但又怕落后，只好连滚带爬，也还好，能勉强赶上。

转过弯，听那喊声，竟从王秃子家传来。秃子女人直了嗓门喊“救命”，几个丫头哭叫着。砸门声沉闷地传来。一人大叫：“开门!骚货，老子杀人了，不是说好的吗？”

孟八爷吁一声，众人驻足，侧耳细听，竟是王秃子。

女人哭叫：“你饶了我们娘儿们成不？丫头才活人。你杀人，娃儿又没杀人。”

王秃子吼：“难受一阵子，就完事了。老子死了，你们会叫人欺负死的。你不是答应一块儿死吗？”女人哭道：“我答应过，可丫头没答应。她们才活人。”王秃子吼道：“骚货，开不开？老子可踏了。”那踏门声，暴响几声。女人娃儿骇极而嚎，门却没开。王秃子叫：“老子劈门了。”响起切刀剁木声。

孟八爷叫：“快，这秃子疯了。”第一个跑去了。众人却不敢前去。孟八爷喊：“王秃子，警察来了，你快放下刀子。”一道光柱照去，见那怪物骇然回顾，又踏一脚门，才往屋后的沙窝方向逃去。

老顺道：“还好。他要是真趁夜去杀人，不定有多少人着祸呢。”

见王秃子已逃。众人才随孟八爷扑上前去，敲庄门，却只听女人娃儿哭，仍不敢来开门。

孟八爷叹道：“人说虎毒不伤子。这秃子，咋连自家老婆娃儿也想杀？”老顺说：“你不听那话吗？想来商量好一块儿死，可女人后悔了。咋办？”孟八爷说：“得寻秃子，不然，一夜过去，不定又杀几人。”又说：“你们也别怕，那秃子，没力气。”月儿爹说：“我也知道他没力气，可心里总是害怕，一想那秃子，跟想到恶鬼似的。”孟八爷说：“怕也得逮住。那家伙，成疯狗了，见谁杀谁，危险得很。”说着，用手电照秃子脚印。那点点印迹，已探入沙窝了。

8

一进沙窝，众人走得很慢，谁都举着棍棒，如临大敌。他们在明处，王秃子在暗处。若是他候在一旁，伺机偷袭，会刀刀见血的。好在那串脚印明确无误地指着他的去向。他即使想潜伏，也不能把脚扛上肩头行动，这使众人放心不少。

估计到凌晨了，下山风很利，吹在手脸上，似寒水在荡。鸡鸣声此起彼伏，它们并不因夜里发生了血案而玩忽职守。老顺感到很饿，行来很是吃力。

越前走，沙丘越高。王秃子摸黑行来，慌不择路，脚印就老在不是路的浮沙上扭，害得老顺们也时时脚陷沙中，牛喘不已。

终于，发现那盔甲了，旁边有一大片践踏印迹。看来，王秃子至此，已筋疲力尽，喘息一阵，脱了半个钢丝床，才能勉强逃。孟八爷叫众人准备好，他估计，秃子逃不太远。

印儿指向狼舌头湾。这是个僻静的大湾，有狼出没，人很少来。前不久闹狼时，这儿夜夜传来狼嚎，这秃子，去那里干啥？

因为打了手电，早暴露了自家行径，谁也不用悄声没气。孟八爷说：“要说，这秃子，是个苦命人。半辈子了，没见他开心笑过。”老顺道：“就是。没个儿子，又养了个病婆娘。那娃儿，也没钱上学。”月儿爹说：“听我家老妖说，上回打七，他中途退了。前回，叫人顶了缸，当犯人抓去。现在，又出这号大事，莫非，真是啥报应？”老顺说：“啥报应？我不信。我砸了亥母牌位，她咋不来报应我？这是秃子没盼头了。”孟八爷接口道：“就是。别人苦了苦，心里还有个金刚亥母。他，啥也没有。苦了一辈子，也苦不出穷坑，没个盼头，又觉得谁也欺负他，活腻了。”“就是，就是。”都应。

老顺是放鹰好手，眼力好，虽也参与谈话，眼珠子却鹰一样滚。他用手电朝那串脚印扫去，见一棵黄毛柴上挂一东西，近前，一看，竟是那破摩托车头盔，就说：“行了，别磨牙了，都留个神，别叫人家戳顿刀子。”他想：怪，这秃子，时不时留样东西，路标似的，啥意思？

几道光柱四下里扫，又捉到一样东西，在另一墩柴棵上挂着，像是衣服之类，谁也不敢近前。老顺发现沙上除脚印外，还多了串黑黑的线儿，手一捻，竟是血，还新鲜呢。

听得孟八爷叫：“那秃子，在那里呢。”果然，孟八爷手中光柱照出了一团黑东西，血也正朝那儿淋漓了去。

孟八爷安顿两人，扯了绳子，若秃子扑来，先裹倒他；又叫其他人备好棒棍，才叫：“秃子，有啥事，抹不过去？咋干这号事？娃儿又没惹你。”

黑影不应。

孟八爷提了棍，打着手电，慢慢过去。老顺怕他有个闪失，边跟了，边用手电扫视。他怕那黑影是秃子搞的假东西，自己则躲在暗处，伺机攻击，却见一柴棵上有段绳子似的东西，近前一瞅，竟是一截肠子，不由骇极，大叫：“肠子。”孟八爷也发现了另一个器官。其他人也发现了人体器官，有人开始干呕。

几道光照住了那黑影，竟真是个人，是不是王秃子说不准，但肯定是人。这人裸了上身，前胸血肉模糊，开着大洞，那些器官，就是从这洞里扯出的。因他的脸上，也有无数刀口，跟大头的两个娃子一样，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孟八爷说：“是秃子。他那鞋，我认得。”

老顺也认出了鞋。那鞋叫牛舔鼻，用生牛皮自做的，土头笨脑，很是难看，但结实，一双能穿好几年。沙湾穿这鞋的，只有王秃子。

“死了没？”老顺问。孟八爷上前看看，抽口冷气，答：“早死僵没气了。”

黑血四下里淋漓喷溅，渗入沙中。一大摊沙，被践踏得一塌糊涂。显然，王秃子在死前，经过一番疯狂的拼杀，只是这对象，变成他自己了。

孟八爷叹道：“这秃子，是铁了心要死的。瞧那脏腑，也东一片西一片的，任是神仙，也没法救。”

众人都打寒噤。那寒风，也四下里飕飕，扑向心里。

几道光柱拢了来，齐齐向王秃子照去。见那脸虽血肉模糊，眼却圆睁着，怒瞪黑沉沉的天。

9

两个小时后，警察也来了。还有一大堆村里人和沙娃。日头爷从沙丘上探出脑袋，望着警察，望着村里人，望着王秃子血糊糊的身子。王秃子仍一如既往地阴沉了脸。那几道血口虽狰狞，却隐不了王秃子固有的阴沉。这阴沉，因生命的消失越加重了。

那一截肠子挂在柴棵上，在晨风里摇曳，旗帜似的炫耀着，很扎眼。这一招，想来是王秃子一生里最招摇的事了。

大头没来，拉会兰子去城里了。大夫王麻子也跟去了，边想各类法儿止血，边往城里送，不然，人没送到，血已流光。传来的讯息是，救下救不下，难说。但大头顾不上死的了，就带出话来：那娃儿，叫孟八爷处理掉。也许，他怕见那个场面。

警察在大头家拍了照，取了证，又来狼舌头湾拍照。这案，是秃头上的虱子，不需要动脑筋破。但警察仍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问了一大堆废话。叫村里人意外的是，他们终于逮住了一个情况：王秃子女人知道她男人要杀人。女人也承认了。若这样，她知情不报，近乎同谋了。但女人说，她给好些人说过王秃子要杀人的话，可谁都不信。她给大头也说过，你猜大头咋说？他竟说：“老子又不是叫人唬大的。”

这话，老顺信，孟八爷信，谁也信。这样，秃子女人就没大的责任了，但警察还是带她进了城。剩下几个娃儿，扯天扯地地嚎。

孟八爷叫毛旦把大头儿子的尸身子用血床单包了，抬到狼舌头湾来。死娃儿，人小鬼大，易作祟，得烧。平常这活，由毛旦干。干这活的地点，多在狼舌头湾。烧尽自然好，烧不尽，就由狼、狐子或是野狗去受用。那秃子，到这儿来死，也许是想填狼们的肚子。那棺材，虽不比木制的，也比叫抛在荒郊野外晒太阳强。

村人睁了瓷白的眼，望望王秃子，望望那两个娃儿，都抽冷气。按孟八爷的吩咐，他们拾来了一大堆柴。双福还打发沙娃送来了一塑料桶柴油。毛旦把娃儿和王秃子放到柴上，把那些散在四处的器官也叉了来，浇上油，一点火，三具尸体就在火里跳舞了。

被杀者和杀人者都叫火罩了，丝毫也分不出谁强谁弱。只是娃儿在火里跳得慌些。床单烧光后，白身子就叫烟熏黑了，开始了疯狂的扭曲，仿佛是不堪其苦，或是不堪其乐。王秃子相对安稳些，后来，见两个娃儿跳得很凶，他不甘心被比下去，竟突地在火中坐起，一脸狰狞，逗得女人们骇叫。

毛旦说：“别怕，是腿上的筋揪了。”拿个棍子一推，秃子又睡火中了。

柴渐渐尽了。后来燃的，是那身子。娃儿胖些，身上的油淋漓着。秃子瘦些，没多少脂肪，只剩下那个黑木似的身子。这是富的大头儿子和穷的王秃子的唯一区别。毛旦就把秃子身子，拨到两个娃子身上，叫娃儿那富油去燃那瘦身。这举动，有重大意义，称得上“均贫富”了。

村人欷歔着，却没人落泪。

火渐渐熄了。那沙湾里，只剩一堆黑骨头了，还有几团东西，想是没烧尽的肚肠。从脑袋上，隐约能看出哪是秃子，哪是娃儿。骨头却混了，杀人凶手和被杀者亲热地拥抱了。

老顺想：要是王秃子知道骨头会拥抱，还杀人不？

第二十三章

阴山的牡丹雪压了，芦子草搭不上架了。

1

骆驼一逃走，姑嫂俩如遭雷殛。骆驼带走了馍馍和水。……没馍馍也成。因为沙窝里有沙米们，饿是饿不死的。没水可就要命了。那日日发着声波的日光一下下舔你的肌肤，要不了多久，你的血就稠得流不动了。再晒，你就干透了。你想活，也只能以灵魂的方式存在，肉体是不会听你的话了。莹儿想到了晒绿豆的情形。绿豆里，总有些虫子，它们打个洞儿，钻入豆里。她就把绿豆摊到院里晒，那虫子是最会装死的，一装死，你就会将它当成草籽。莹儿也懒得辨哪是虫子，哪是草籽，因为不管是虫子还是草籽，日头爷只管将它的水分榨干就成了。……这下，她们也要变成虫子了。她想，这是不是她招来的报应呢？晒虫子者，终究也会被虫子一样晒死。她知道，自己的体内，早就缺水分了，出了那么多汗，血的黏度想来很高了。却想，也难怪，驼也叫吓坏了。谁也是命，你怕豺狗子，人家也怕，而且前路有那么多未知的风险，它当然怕了。

两人坐在沙上，任日光烤炽，谁都不想说啥。驼将所有的生机都带走了。照这样子，她们走不了多远的。你每走一步，除了你消耗的水分外，日头爷还要夺走一些。真没治了，祸不单行呀。

骆驼没逃时，虽有渴意，还能忍受，稍微抿一口水，就能缓解了渴。骆驼一逃，周身的渴一下子醒了，每个细胞都喷出干渴来。莹儿甚至听到了细胞因缺水而破碎的声音。那声响，跟赤脚走在麦秆子上很相似。喉咙里像有无数只豺狗子的爪子在疯狂地骚动，充满了毛呵呵扎洼洼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团的蝇卵在白乳胶里蠕动，黏黏的，很恶心。她极力不去想那画面，但还是厌恶自己了。跟豺狗子搏斗时，虽时有凶险，还能看得到对手，时不时也能给它一击。此刻，不知道对手去哪儿了。也许，那发出白光的日头爷算一个，但跟日头爷较劲，是讨不到好处的。再想来，对手也许就是命运，但命运是啥？命运是一团气，将自己包裹在其中，无论前行后退，你都摆脱不了它。跟它较劲，似乎也无着力之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便是自己的身体了。细想来，自己所有的挣扎，都是为它的。为它寻吃，为它觅衣，如果除去灵魂的原因，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相思之苦，又何尝不是肉体惹的麻烦呢？要不是那销魂的吻和肉体的交融，她会有后来的相思之苦吗？瞧，现在，这身体，又在折磨自己了。

莹儿索性躺在沙上，无奈地望天。日光直接照到她脸上了。以前，她很注意保护脸，不使它叫日光直射。要是日光晒多了，黑色素就会聚在一起，脸上就会出斑点。但要是成一个渴死鬼，啥模样还不是一样？或是成干尸，或是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她就说日头爷，由你烤吧，你索性一下子烤干了我，叫我少受些苦。……要是再叫沙埋了干尸，千年之后，人们也会挖出她，说不定，还会放到博物馆里呢。灵官就在凉州博物馆见过一具千年前的女尸，他说很难看。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爱过，或有过怎样的人生轨迹。那女尸，也不会告诉世人了。她的身世成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听说，好些学者想研究她的由来，但都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莹儿想，要是千年后自己也被挖出，也会是个巨大的谜，没人知道她曾爱过，曾和一个叫灵官的男孩闹出过一段销魂。她想，这秘密也没人能考证得出的。她感到一阵恶作剧似的快感。她偷偷笑了，想，叫你们考呀证呀，累个贼死，你能考出我心里想啥吗？能考出我曾咋样爱他吗？不能吧，一群废物。她仿佛看到了学者们一头汗水的尴尬相，快意地笑了。

又想，既然别人考证不出啥，那不是等于这世上没存在过那段爱吗？就是，多好的花，要是开在偏僻的山谷，人看不到，不也等于没开花吗？这一想，她急了。她想，无论怎样，就算现在她如何隐瞒，不让人知，待得千年以后，还是应该有人考证出世上存在过那样一段生生死死的爱的。否则，不跟开在无人处的花一样吗？她想，得生个法儿，叫后来的人明白她有过一段怎样的情。

莹儿想呀想呀，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要是眼前有石头，她会用藏刀在上面刻上字。她甚至想好了她该刻哪几个字。她费劲地看了看，没见到石头。眼前只有沙，沙是啥？沙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你哪怕将最忠诚的心交给它，风一吹，就会抹了它。莹儿多希望能有块石头呀，可石头也跟命运里的盼头一样，不是你叫它，它就会应声而到的。莹儿想呀想呀，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前年，在金刚亥母洞，出土了好些西夏文物，最多的是丝绸。那真是好丝绸，无论质地和花纹都叫专家们啧啧不已。有些国师，就在那丝绸上写字。她想，丝绸都能穿越千年，从西夏走到现在，她的衣服或许也会这样。要是在潮湿的地区，多好的衣物也会被焐成灰，但在这沙漠的干沙里，衣物肯定能保存好长时间，就算没有千年，也会有个几百年。成了，一样。对一个死人来说，千年或百年，一样，一样呀。

莹儿想用血在衣裳上写上字。她将食指探进口中，用力地咬。她很怕疼，才一咬，就觉得疼旋风般搅了。她忙松了口。她想，自己不过轻轻一咬，就忍受不了，那叫豺狗子们活咬的骆驼该如何难受呀？她的心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不起它。她想，要是她像兰兰那样注意吆驼，它也许不会折腿的。但那歉疚很快没了，因为她想做的事，又在起劲地叫她了。既知道那慢咬会瓦解意志，就索性抽出藏刀，伸出食指，在刃上划了一下。

血从刀口处渗出了，渗得很慢，莹儿脱下那件天蓝色褂子，用血在上面写字。哪知，才写了一划，血就没了。血真是稠到极点了。记得以前，她最怕出血，一出血，总是止不住，医生说她血小板减少，叫她吃花生的细皮。她发现血也老跟她作对。以前，怕出血，可老出，而且一出就止不住。现在，她希望血出多些，好叫她写完自己想写的话，可血偏偏凝了。她用力吮呀吮呀，终于又吸出了一些。她就这样吮吮写写，终于将想写的话写了。因为不常写字，字很难看，但还是能看出内容的：

“莹儿爱灵官。”

她想，不管是千年后还是百年后，只要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就会明白她叫莹儿，还会明白她爱过一个叫灵官的人。这样，她这具干尸就跟博物馆里的干尸不一样了。说不定，一些好事的作家，还会演化出许多动人的故事。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叫灵官，女主人公就叫莹儿。她仿佛看到了百年后的人正在看那电视剧，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她自己，也真的热泪盈眶了。她的嗓子虽干得冒烟，眼泪却怪怪地淌了很多。

她无言地哭一阵，抹去泪。不管咋说，她还是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她是个很容易感动自己的人，总在虚构的故事里流着实在的泪。但那渴，却奇怪地躲远了。她想，也许，这就是艺术的作用吧。

忽然，一个念头却一下将她打蒙了：要是野兽撕了她的衣服和身子，那字不就也没了吗？

2

莹儿又陷入绝望之中，她想原来那永恒，并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她老在村旁的河湾里看到叫野兽们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碎片，还有叫它们肯剩的骨头。她想，自己要是死在这儿，也定然会成那样子。除了豺狗子，还有狼，还有老鼠，还有好些长着尖牙的动物，它们都会撕碎自己向往的永恒。真是的，这世界总有好多尖牙利齿的。没办法，人既然是来受苦的，当然得有好多制造苦的母体。

一想那么美的爱情故事会随着肉体的消失埋入黄沙，她真的痛苦了。她想，这是比死更糟糕的事。

忽然，那“埋入黄沙”几字怪怪地引出了一缕游丝。莹儿捉呀捉呀，终于捉住了它。她想，就是，把自己埋入黄沙，叫野兽找不到自己。

她一下子兴奋了。

真是个好办法。她想。好些出土文物不是也被埋入黄沙或黄土才保存了千年吗？真的。四面望望，她瞅中了一个高大的沙坡。她想，反正是个死了，与其渴死，还不如活埋了自己。活埋时，那痛苦会很短。要是被渴死，得受多少罪呀。

她想，先不急着埋。等实在没希望了，快要死时，再埋。又想，真到快要死时，怕是连挖坑的力气也没了。她想，趁着有力气，我先挖好坑。到了那弥留之际，用足了劲一蹬，沙就会下堕，埋了自己。

她爬起身，走向那沙坡。沙坡很高，莹儿瞅个陡些的地方，用手一下下刨沙。兰兰正闭了眼，不知在想些啥，她只是望了望莹儿，却啥也没问，也许她以为莹儿想挖个睡觉的洼处哩。

莹儿挖呀挖呀，她小心地挖。在沙坡上挖坑虽不很累，但有一定的难度：她得既要挖出坑，又要叫坑周围有环伺的悬沙。而且，更得悬到一定程度：弥留之际的她一脚就能蹬塌下来。这当然有相当的难度，但莹儿还是成功了。她挖呀挖呀，但她渐渐失望了。她发现，沙坑里竟有潮意，就算她将自己埋在里面，要不了多久，潮湿也会毁坏那件有字的衣服。

她一下泄气了。

她很难受。她想，我真是背运透了，想找个干燥些的埋尸身处，也不能如愿。

不知何时，兰兰已到了身后。

忽然，她大叫起来，芦芽!

3

兰兰说，你知道，芦芽是啥吗？当然，芦芽就是芦芽。可你是不是知道，当年赶龙脉的道人，赶呀赶呀，待他们赶到龙脉时，首先就会发现芦芽？芦芽是龙脉的胡须。兰兰的兴奋也多少影响了莹儿。莹儿明白，兰兰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兴奋的。听孟八爷说，所谓龙脉其实就是水路。她明白兰兰高兴的原因了，见到了芦芽，就能挖出水来。她想，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有比困在沙漠里挖出水更叫人高兴的事吗？

兰兰见莹儿的脸鲜活了些，也没解释啥是龙脉，凉州人谁也知道龙脉就是水路。龙脉当然还有更多的意义，比如有龙脉的地方出贵人等等，兰兰也懒得管这些。她眼里的芦芽是啥，是吃食，是水，是生命。兰兰弯下腰，拽下一截芦芽，用胳膊夹了，蹭去沙，扯成两段，将长的那段给了莹儿，说，你嚼，水汽大得很，那渣子也不要吐，多嚼一阵，咽下去。莹儿咬了一口，一股清凉在嘴里化开了。这感觉，美极了。莹儿没吃过芦芽，一看那样子，原以为是木头渣子，谁料它会有那么多汁儿。印象里，这几乎是她尝过的最美的食物了。

兰兰几口将芦芽塞进嘴里，她跳下沙坑，顺着那芦芽根系，慢慢地刨，边刨，边将芦芽根扔出。她说，你省着些吃，得防着养命呢。那芦芽白白的，胖胖的，水水的，很诱人。莹儿恨不得几口吞了。嗓子眼里也伸出了几只手，都朝芦芽伸了去。莹儿从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抽去卫生纸，将芦芽装了。她怕沙漠里的干风很快会将芦芽上的水分榨干。莹儿想，也好，总算又有了一线生路，人说天无绝人之路，真是的。每到山穷水尽时，总会有转机的。

兰兰扔出的芦芽渐渐多了。芦芽和甘草一样，总是一攒一攒的。只要发现一根，顺了那根系，就能扯出好多来。按民间传说，有时，皇家祖坟里的芦芽也能扯到千里之外，要是谁家的祖坟里沾了那龙气，这家就会出皇上的。沙湾就有被皇家斩断的龙脉。在沙湾人眼里，芦芽是吉物，谁家的坟里要是有了芦芽根，那是很值得庆贺的事。

兰兰的喘息从沙坑里传出。那些沙，全靠她一捧一捧地往外扔。塑料袋里的芦芽渐渐多了。莹儿说，你歇歇，我再刨一阵。兰兰抹抹头上的汗，笑道，成哩，不累。你咋想到这法子的？莹儿咋能将她想名垂千古的想法说出呢？她笑了笑，不语。兰兰也不在乎她回答与否。看得出，她很高兴。这真是意外之喜了。莹儿想，要是有把沙锨多好。但她马上又嘲笑自己：人真是贪心不足，有了芦芽，想要锨。有了锨，又想帐篷；有了帐篷，又想小卧车哩。烦恼就是这样来的。成了，在绝境之中，能有芦芽充饥解渴，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塑料袋里已装满了芦芽。莹儿想找个别的东西，兰兰扔出了头巾。为防日晒，两人都顶着头巾。记得，还有纱巾的，装在那驼架上的包里。……不想了。丢了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的。

莹儿正想换换兰兰，忽见沙壁上溜开了沙。她觉得不好，忙叫，兰兰，快出来，沙要塌了。兰兰起身，正要往外跳，沙已塌下了。兰兰自胸以下，全被埋了。那沙，却仍在下泻着。

莹儿吓坏了。她一把拽了兰兰的胳膊，拼命外扯。哪知，她越扯，沙泻得越快，竟涌到兰兰的肩部了。兰兰大张了口，拼命呼吸着。莹儿不敢再拽，兰兰也不敢再挣，沙流了一阵，慢慢停了。

莹儿手足无措了。看这阵势，真是危险万分，要是沙再下泻，立马就会埋了头部。头一埋，脚就踏进阎王殿了，沙会顺了你的耳孔鼻孔嘴进入它能去的任何地方，就算你能被及时挖出来，那进入你体内的沙子仍是命里最大的麻烦。

莹儿叫兰兰别动，她怕她的挣扎会招来更多的沙流，反正人家黄龙有的是沙子。你只要招惹人家，人家就立马亲热地围了来。沙湾人都信黄龙，黄龙管沙，青龙管水。水淹死的多进了龙宫，沙埋了的就成了黄龙的眷属。早年，村里有黄龙庙，每到初一十五，村里人就去祭祀。要是一次不祭祀，黄龙就会发脾气。但时代不同了，一切都走下坡路了。最早的时候，祭黄龙得童男女。后来，变成牛羊了。再后来，庙叫红卫兵砸了。据老人说，自那后，沙就一步步移向村子，埋了好些地。莹儿本是不信神的，此刻，别说神，叫她信狗也会信。她就求黄龙，求她别带走兰兰。兰兰也求金刚亥母。兰兰只在心里求，她表面上很镇静。虽然沙的挤压已使她呼吸困难，但她还是极力保持平静。她明白，这会儿，所有的慌张都帮不了自己。

兰兰想，那沙，说不定啥时又会下泻，趁着这机会，把该安顿的，给莹儿安顿一下。要是自己真死了，也别带着遗憾。

莹儿想了个法儿，她边求黄龙，边在兰兰北边的沙上挖坑。因为兰兰在沙球的北侧，只要在北边挖个坑，兰兰也许能慢慢挪出身来。莹儿说，你别动，我试着挖。

兰兰惨然一笑，也不去阻止莹儿。她明白，不管有没有效，那都是眼下唯一能施行的法儿了。

兰兰说，莹儿，有些话，我想对你说说。

4

莹儿，这辈子，最叫我难受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你。我明白，我的离婚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明白。莹儿，我明白它给你带来的伤害。我也是个女人。其实你也知道，这世上，最能贴近女人心的，还是女人。莹儿，我那样闹，没别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哥哥的打。这是真的。我不求爱情，不求富贵，更不求理想，我仅仅想像个动物那样活一场。真的，动物一样。我很羡慕猪，虽说它终究得挨一刀，可哪个人不挨刀呢？不说结扎呀动手术呀之类，单是老天给你的最后一刀，谁能躲过呢？所以，我很羡慕猪。你知道，当一个人羡慕猪时，说明他过的是一种啥样的日子？我还羡慕牛，虽然牛很苦，可我的苦哪点比牛弱？你知道，天麻亮时，我就起床了，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做饭，干活，直到天昏昏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是这样。薅草，挖地，割田……哪一样离过了我？牛再苦，总有个农闲的时候吧？可我，你瞧，谁一见，都说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这些，没啥，我能忍。生就个农民，天生就是受苦的。我认命了。

可我真受不了那些打，受不了。疯耳光、蛮拳头、窝心肘锤、踹心脚都是轻的。我最怕的，是那牛鞭。你知道，老牛挨那么一下，都得塌腰哩。人家一抡，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多少？是一个小时，是六十分钟，是三千六百秒。那一场下来，身子就叫鞭子织成血席子了。然后呢，他又抓了碾面的盐，往伤口上撒，他说是怕感染——感染了，家里又得出钱。那疼呀，比挨鞭子还胜百倍哩。记得，我梦里都躲不过鞭子，老是从梦里吓醒。有一次，就是你给我挑刺的那回。你知道，他耍赌输了，我不过说了几句，他就折了好些刺条，扯光了我的衣裳。我知道，他是从贤孝上学来的。你忘了？好些受难的公子就那样挨揍。他为啥不学贤孝中的好人呢？那么多贤，那么多孝，他都不学，他为啥单学恶人呢？

他用刺条抽我后的第二天，你正好来站娘家，你不是挑出了一把刺吗？你没数，我可数过，四百五十一根。那时，我就发誓，下辈子，我扎他四百五十一枪，或是射他四百五十一箭。真的。你别生气。当时，我真是那样想的。

你别哭，真的别哭。你一哭，我就不说了。这些，憋在心里，快都捂臭了。我不敢说，你知道，有些人听了，不但不会同情你，反倒会望你的笑声。记得，村里有个婆婆，一骂儿媳，就说，你再犟嘴，兰兰就是你的后世。我听了，脸上像有条子抽。我咋给人说？我只好牙打落了往肚里吞。有多少苦水我自个儿咽。爹妈虽也知道我挨打，可他们咋知道我挨怎样的打呢？要是妈知道了，心会疼烂的。爹妈够苦了，我不能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你说是不？

不说了。你一哭，我的心也酸了。瞧，我惹你伤心了。好了，不提这话头了。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闹离婚，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打。要是我不闹离婚，就只好寻无常了，或是刀路，或是绳路，或是喝药。记得，一次，我在梁上拴了绳子，刚将脑袋探进绳圈，就叫你爹救了。我还想喝断肠的农药，听说喝了药难受。我想，难受也罢，不过一阵阵。这号苦日子，啥时是个头呀？

后来，哥哥死了。我就想，我死不成了。哥一死，爹妈哭成那样。要是我再死了，可真要他们的命了。我只好闹离婚了。你别哭，我不想叫你难受。我只想叫你明白，我离婚，实在是活不去了。要是我挨得了那样的打，我会头仰屎坑，咬了牙硬挺的。不就是一辈子吗？咋是个死。挣扎也死，忍让也死，我想得通的。我终于理解了“文革”中挨打后自杀的那些人。真的，人生来，不是挨打的。多高尚多伟大的人，身子也是肉的。

其实，我是个安分的女人。我也不想飞上跳下。我从来没有理想，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悄悄地混上一辈子。人嘛，原本就是个混世虫。混就是了。

当然，丫头的死，真揪了我心上的肉。那段日子，我的天也塌了。我能明白爹妈失了儿子的痛。那时，我心里最不能碰的，就是这事。但你知道，痛是会木的。无论咋样的痛，痛一阵，也就木了。我终于从那痛里挣出了。人觉得我闹离婚是因为这事。是的，我明里是这样说的。可我其实还是怕挨打，真是的。你也许没挨过打，那真不是人受的。所以，我最佩服的人，不是佛，不是菩萨，而是那些受刑的烈士。说实话，要是我，无论有多大的信念，挨不了几顿打，就会叛变的。

你别哭。

丫头虽然死了。虽然我也死去活来地闹过，可死的哭不活。没法，死了也就死了，就当她是那么个命。可那种打，我一想，心就发麻。所以，我发过誓，这辈子，我不打人。以前，我也只扇过丫头一巴掌——我最后悔的，就是这。我一想，心上就刀刀儿搅哩。我就发誓不打人。人打我时，我难受。我打人时，人家也难受。人生来，不是给人打的。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说了。

你知道就好。好长一段日子里，我最怕醒着，因为醒着就老想事。也怕睡着，因为一睡着，不定啥时候，牛鞭就会呼啸。有时是真的，有时在梦里。好长时间，我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里，反正啥时候也挨打。要是哪一天，他没有抡牛鞭，只拿疯耳光疯拳头招呼我，我就会觉得很意外，觉得那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你知道，手打虽也疼，疼却是钝的。那鞭子，是利利的疼，比刀子割还要疼百倍哩。你记得那头黑白花牛吗，人家一鞭，就将它打瘫了。只一鞭，牛就瘫了，牛眼里淌出黄豆大的泪。可我，得挨多少鞭呀。人家拧了腰，咬了牙，鞭梢就呜呜着飞了来，只一下，我就瘫院里了。

我真是叫打怕了。

你可别笑我。没办法，谁叫我是个软弱的女人呢？只要你理解就好。

你慢些挖，不要急。你小心些，别磨烂了手指头。你捧，对，就那样捧，你别用指尖，那儿皮薄，你用手掌捧。对，就那样。

说了这些话，心里好受多了。

5

第二个叫我难受的，我不说，你也猜到了。对了，就是花球媳妇。虽然我跟花球没啥，真的没啥。真像那花儿里唱的：“大红果果剥皮皮，人人都说我和你。其实咱俩没关系，好人担了个赖名誉。”这编花儿的，真神了。他咋知道我心里的话呢？真是的。

我没想到，她会寻无常。真的没想到。我跟花球，虽闹了个天摇地动，其实啥也没啥。没结婚时，跟娃娃过家家一样。后来结婚了，就没那份心情了。老是挨打，啥女人感觉也打没了。你知道，那段日子，我身子不干净。……不过，我承认，跟他亲过嘴，他也摸过我。这会儿，我也没个啥避忌的。真的，就那样。我跟你和他不同，你们是真真实实地爱了……你别瞪我。我们啥都没有。真的没有。

那次打七，我们虽昼白夜黑地在一起。是的，这不假。我们在一起待了七八个昼夜，可你知道，那是在打七。那是在金刚亥母的坛城里，我咋能干驴事？再说，我身子还时不时来红。我是不能干那事的。再说，跟我们一起的，除了那放风捣嘴的月儿妈，还有凤香们……你想，我就是真想干那事，我又不是驴，咋能不分声场合地胡来？

她咋那么傻呢？她跟个风风儿，念个经经儿。她以为我真跟花球干了驴事，就干了糊涂事。……要说，也怪花球，女人嘛，嘴碎，说了叫她说几句，你能装了装，不能装了，就出了庄门溜达去。你动啥手？你不动手，人家都成个气葫芦了。你一动手，她就觉得没活头了。你说是不？要是我，我也会拿刀子抹脖子哩。

她不知，她这一弄，没影子的事，也成真事了。这号事，你又不能一个一个地解释。你越说，人家还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呢。世上的事就这样。你说，我有啥法呢？

你知道，她刚寻无常那几天，我也想拿刀抹脖子呢。我眼前老晃着她血糊糊的脖子，刀口那儿吹出噗噗的气泡。那血泡儿，老在我眼里噗噗着。我逃不出那梦魇。好几次，我举起了刀子，可我想到了爹妈……真的，我不能叫他们死了儿子后，再死女儿。我要是死，我爹也会像她爹抱了她那样哭得断气。我真不忍心。真的。

当然，我还怕疼，我真的怕疼。我算服了她了，她怎能那么狠心地戳自己呢？

你慢些捧，别急。这会儿松动了好多。对，你就捧胸膛上压的沙子，对，先捧那些。

没想到那女人没死。没死当然好。可你知道，她老是歪个脖子在村里晃，谁见了，都说她可怜。说她可怜的同时，当然就在说我可恶。要是她死了，人们说几年，也就不说了。可她老歪着脖子，你也见过那样子，跟怪物一样扎眼。我真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见她在南墙湾里晒太阳，见了我，她啥也不说，只拧了脖子，阴阴地瞅我。我怕那眼睛，比怕你哥的牛鞭还厉害。真的，我老觉得那眼睛在脊梁上戳着。有时，觉得天上地下，到处是那眼睛。它们发出蛛丝一样的光，将我裹成了蛛网里的苍蝇。要是有村里人，我就更难受了，他们会望一眼她，再望我。我知道他们心里说啥。

有时想，真没活头了。

真的。在婆家门上，等我的是牛鞭。在娘家门上，是比牛鞭还厉害的歪脖子女人阴阴的瞅。你说，我还有个啥活头？

真的。你别捧了。你索性上了沙坡，蹬下沙，埋了我吧。

不提这事，我还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提这些，真不想活了。早死早脱孽。

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呢？莫非我的前世，真干了比天还大比沙还多的坏事？

算了，你别捧了。瞧，你的手出血了。我觉得没用。你捧上千百下，不如人家黄龙溜一次。

我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件事：要是我这次叫黄龙收了去，你要是活着出去，要是你有气力的话，就帮她一把。她的脖子虽歪了，但听说，兰州的大医院里能治，动个小手术，脖子就能弄直。当然，得看你有没有气力，没那气力，就算了。要是有气力，你就帮帮她。你知道，那歪脖子，是我的耻辱柱。只要它存在一天，村里人就会骂我一天。再说，花球心花，要是女人成那样，也拴不住他的心，他迟早还会出事的。那是个苦命女人，能帮了，帮她一下。

要是你没有气力，你带个话给猛子，叫他替姐姐满这个愿。他会做的。当然，要是你们的事成了，啥话也不用我说了。你们合了力，日子就好过些。要是那事不成——你知道，妈那人，心术儿太多——你就前行，嫁个有钱些的，当然就有了气力。……瞧我，给你心上加码子了，你不会怪我吧？没办法，我想说这话。不说，我心上难受得很。说了，你做不做是你的事。我的心就松活了。

有时一想，这辈子，真没活出个人样来。没办法。我虽也信命，但似乎也不全是命的事。你瞧村里女人，哪个不是苦命人？我想，是不是女人们都是磨盘上的蚂蚁？只要你上了那磨盘，你就得跟了惯性转？我想，定然还有些命以外的事。瞧，“文化大革命”里，受难的有多少？不信他们都是那个命，定然还有些命以外的事。我虽想了好久，但我一直没想透。算了，不想了。其实，爹的那话最好，老天能给，我就能受。是不是？你想呀想呀，想破了脑袋，你该受的，还得受。还不如开头就坦然地接受了下来，你说是不？

6

要是我真叫沙埋了，你也别哭。眼泪也是水，省些水，你就能活久些。你不认识路，别乱跑，你要一直朝东——你也别管盐池了，先保命吧——这沙窝，东西窄，南北长，要是走错了路，你是走不出沙漠的。你就一直朝东走。你千万不要在毒日头下走，那样要不了多久，你就叫蒸成干尸了。你最好在黑里走路，你只要瞅清那北斗七星，叫它悬在你的左上方，就只管前走。手电你省着用。枪也别扔了，火药别弄进去水，万一叫雨淋了，你晒干就成。枪其实很好放，你抓上一把火药——不要太多，你省着些用——溜进枪管里，你用那捅子捅个十来下就成，别捅得太瓷。要是捅得过实，会炸膛的。再装些铁砂——铁砂不多了，你也可以挑些大些的石砂，别太大，跟铁砂差不多大就成。再装半把火药，再捅瓷实些，这是挡那铁砂的。你就从铁夹里，取个火炮子，安在撞针上。有时，也会有命到了尽头的兔子碰到你的枪口上。要是碰上黄羊，你别打了。钢珠子在骆驼上挂的袋里，这号碎铁砂打黄羊只会浪费火药。要是你靠近些，也打能伤它，就算它伤得很重，你也撵不上它。你千万别费你的力气。你要节省体力。那伤了的黄羊，就算它跑上半个时辰，你要是撵，也会累死你的。你就只打兔子吧。要是你运气好的话，差不多一枪一个。记住，别离得太远，最好的距离，是十来米以内。

你别捧了。瞧，捧的，还没它流下的多。

打了兔子后，你要先喝它的血。你别嫌它恶心。你得先活命，有命才有一切。你忍了那血腥味，虽然它很浓，但它是最好的营养和水分。你只要弄上几个兔子，不要迷路，就能走出沙漠，到蒙古人的地盘。你找个人家，要些吃食和水——别一次吃太多——他们会帮你的。

你要记住的是，你只能在夜里走路。早上也成。千万别在焦光晌午赶路。日头爷高时，你就找个阴洼，挖个坑，你别挖太深，你只挖到有潮气的地方就成了。碰上芦芽了，你少挖一些，别像我这样太贪。你小心，坑不要挖得太陡，别叫塌下的沙活埋了。见到潮气后，你就伏下身子，深深地吸那潮气。你一口一口很深地吸气，你心里想着把潮气和地下的精气都吸到你心里。无论你多渴，这样吸一个小时，你就舒服了。你觉得舒服了时，也别出来，你就一直趴在坑里，整天那样趴着。这样，日头爷晒不着你，你又能吸到潮气，就能熬过毒日头的炽烤。等到夜黑了，露水下来时，你再走路。碰上沙米了，你顺路采些。你不要怕它扎手，为了活命，你当然得挨些疼。你别小看那些雀儿眼大的沙米。在你的头伸进湿坑后，你就像吃瓜子那样边剥边吃。它虽然小，但再小的食物也是食物。

你记住，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害怕。害怕是啥？害怕是杀你的刀子。你一害怕，它就会越来越厉害。那害怕，开始只有一点点，慢慢的，只要你心里有了害怕的种子，它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害怕就变成满天的大雾，会罩住你；会变成满天的大水，会淹了你。你就会听天由命了，你就懒得走路，懒得挣扎，你就会想，算了，可能我就这么个命吧。这样，你就死定了。因为你的心先死了。你的心一死，你也就死了。

你记住，无论活命还是干啥，你只要朝一个方向，走呀，走呀，不停地走，你肯定能走到那个你想到的地方。你只要认准方向，碰到兔子了，能打了，打一个。可千万别撵它，因为它会将你引到另一条路上，会消耗你的体力。你更不要想黄羊们。你要明白，没有火药和钢珠，你那“想”的心，只能算贪婪。你更不要叫美丽的海市蜃楼迷了心志。你永远记住，沙漠跟生活一样，是严酷的，别指望会出现奇迹。你所做的，就是朝着你选定的方向，走，走，不停地走。你坚信，你肯定能走到那儿。肯定。

这时，你最大的敌人就不是沙漠，而变成了你自己。你成了你最大的敌人。你会劝你，算了，认命吧!你会说，你走不出去了。你会将那可能已到咫尺的目标错移到遥不可及的天边。你会生出一些跟你的走不一样的想法。你可能会叫那想法搅乱了心志。你别望我，我这话，是我的上师告诉我的。知道不？就是传我金刚亥母法的那个活佛。

我想，这世上，没比这更殊胜的教诲了。

对了。我也该跟自己较量一下。你别急着捧我胸前的沙。你先把我的手取出来。瞧我，我只叫你别丧失信心。我自己，却差点认命了。我也试试吧。虽然我的试可能会招来更多的沙，可我想，就当我已叫沙埋了。最坏的结局，不就是叫它埋得更深些吧？

对，就这样，先试着弄出我的胳膊。

7

莹儿的手已叫沙磨出了血，但她仍在捧沙。她想，就是磨秃手掌，也要救出兰兰。兰兰的话，叫她心酸而震惊。人真是最奇怪的动物，耳鬓厮磨了多年，今天才算真正了解兰兰了。她想，一切都不说了，救出她的命再说。她想，要是兰兰叫沙埋了，她也就活埋了自己陪兰兰。她不愿将兰兰一个人丢在沙漠里。

莹儿的努力很有效，她已在兰兰身子北面刨开了一个深槽。虽仍时时有沙流入，但兰兰的胸部已出来了。这就好。等再挖一阵，只要将挤压兰兰上半身的沙刨掉，两人一齐用力，就会抽出兰兰的腿。

兰兰从沙中抽出胳膊。她泼水那样将身前的沙子往外泼。她动手的幅度很小，因为身后的沙子仍缓慢地下泻。好在那些潮湿的沙子能相对地稳了身形，才挡住了壁立的沙。也幸好是阴洼，这沙瓷实，要是像阳洼那么浮酥，兰兰早没命了。

莹儿头晕目眩了。因为使力，她出了好多汗。这一来，身体更缺水了，视力也模糊了，嗓子里像卧着刺猬。但她很高兴，毕竟，她看到了救出兰兰的希望。虽说这所谓的救出，仍离活着走出沙漠有很远的距离，但她们也算闯过了一个命运的铁门槛。一生里，谁都会遇上铁门槛的，你闯过一次，就成熟一次。就像唐僧取经那样，你只有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可能得到正果。

莹儿的指尖先出血了，进沙窝前，才剪了指甲，沙就直接在指肚儿上磨。开始刨时，她是不顾命的，哪怕将十个指头全磨没了，也没啥。她就刨呀刨呀，没刨多久，指头就出血了。兰兰就叫她改成了捧，慢是慢了些，槽子却越来越深了。

莹儿觉得她不是在救兰兰，而是在救自己。她自己不是也陷入了跟沙坑差不多的绝境吗？不也正在进行自救吗？许多时候，救别人也就是救自己。

日头爷开始偏西，在这个地方，她们陷了一个多时辰了。饥渴蛛网般罩住了她们。莹儿觉得自己快要晕死了。跟豺狗子一夜的对峙几乎耗光了她们的所有精力，体力早就透支了。莹儿只想睡过去。她的手虽在刨沙，意识却快要休眠了。她多想睡一觉呀。她不知道，好些渴死的人就是这样睡过去的。趁着她熟睡的当儿，日头爷会榨光她身上所有的水分。那些渴死鬼就是在晕晕乎乎后的休眠状态里踏上黄泉路的。

兰兰说成了成了。莹儿住了机械地捧沙的手。兰兰叫她后移一下身子。看得出，桎梏兰兰胸腹的沙少了，要不是怕阴洼里还可能下泻沙流，兰兰自个儿就能挣出来。兰兰叫莹儿后退一下，她扯了莹儿的手。她必须一下子跃出沙坑，因为她那一挣，肯定会惹动沙墙一样的坑壁。她必须在蓄势待发的沙子们轰然塌落前跃出沙坑。不然，那崩泻的沙流会再次埋了她，前功尽弃不说，要是流得更多一些，沙一涌住头顶，一切就结束了。

两人求一阵各自想求的神，兰兰求金刚亥母，莹儿求黄龙。然后，兰兰叫莹儿踩稳了，她喊：一二三。两人一起用力。这一扯，沙果然下泻了，势头很猛，好在兰兰在那一跃之下将双腿拔出了沙坑。两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二力一合，就一齐滚到沙洼里了。沙流轰然下泻着，一眨眼，就淹没了兰兰方才立足的地方。

目瞪口呆了好一阵，两人才抱了对方，放声大哭。

她们肆无忌惮地哭着。沙洼回应着，那哭声回过来荡过去，把天地都填满了。

8

姑嫂俩吃了塑料袋里的一半芦芽根。这是用生命和汗水换来的，是她们吃过的最好食物。等啥时候，你先在沙窝里晒上一天，到口焦舌燥时，再试着嚼那芦芽。我相信，你尝到的，定然是天堂的感觉。你只管轻轻一咬，芦芽特有的甘甜和清香就会沁入你的灵魂。那点儿汁水，带给你的，定然是叫你灵魂哆嗦的颤抖。要是你是佛门弟子，你就会觉得那是来自佛国的甘露，你只需在舌尖上滴上一滴，人生所有的苦都叫它消解了。

本来，所有意识都叫兰兰的安危牵了，饥饿呀，干渴呀，都进不了莹儿的心。这会儿，芦芽一入胃，感觉们都醒了。胃疯狂地蠕动起来。有只手在揉捏胃囊，质感很强。她又怨那逃驼了。她向村里人借它时，看中的，是它脾气好。没想到，这脾气好的蔫驼，品格却不好，在最需要跟人同舟共济时，却溜之大吉了。真是该死。

她想，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又想，也难怪，经了那场豺狗子的围攻，任是谁，也会叫吓破胆的。她不是也这样吗？当时，还顾不上害怕，此刻，害怕才渐渐醒来，跟饥饿缠在一起。她似乎不相信自己曾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厮杀。一切都像在做梦。……近来，她老像在做梦。此刻，饥渴虽像砂轮机那样打磨她的每一根神经，虚幻感却浆住了自己的意识。

日头爷仍在喷火。没有风。兰兰说，走，先在阴洼里挖个坑，待到天黑再说。莹儿对挖坑心有余悸，但明白再待在毒日光下，会中暑的。体内的那点儿水分是禁不起日头爷舔的，就跟兰兰选个洼处。这次，她们有了经验，挖坑时，尽量挖大些，不使太深。待那潮湿的沙出现时，两人爬进了沙坑。虽然睡在湿沙上可能着病，但谁也不想这事。莹儿觉得那奇异的困和梦幻感浓浓地裹向自己，就身不由己地睡着了。

醒来时，日头爷已悬在西沙山上了。西天上有很红的云。明天仍会很热。莹儿当然希望下场雨，除了饥渴外，身上也是又黏又脏。要是脱光衣服叫暴雨冲一下，肯定比吃芦芽根更美。

兰兰仍在睡着。枪和火药袋放在沙坑外，一见它们，莹儿就有了安全感。她懒得考虑更多的事，虽知道处境仍很危险，但她懒得想。她明白，这时候，所有的想意思不大。没食物，她想不来食物；没水，她想不来水。不如不想它，省得想出许多烦恼，反倒将信心想没了。她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能活着出去，当然好；出不去了，也没办法。她们就这么一点儿气力，跟老天爷或是命运较量，她们都不够个儿。但她还是能做自己该做的，那就是不要丧失自己的尊严。除了救出兰兰时她喜极而泣外，她很少流泪。以前，她爱哭，动不动就林妹妹似的抹泪。现在，她觉得哭是没用的，也就不哭了。这似乎是进步了。真的。她想，生活是不相信眼泪的。生活就是生活。生活是逼向绿洲的沙丘，是淹没天真的洪水，是你不得不正视的存在。没办法，你不想成熟，在生活面前，也由不了你。

忽然，不远处的柴棵下动了，很像豺狗子。她的心狠狠地“咚”了一下。她很想叫兰兰。但又怕自己花了眼。她慢慢探出手，取下枪。握住枪的那一刻，她才吁了口气。柴棵下的动点却消失了。她笑自己神经过敏，一朝被蜂螫，十年怕嗡嗡。她仔细地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啥豺狗子。正舒气时，却见柴棵下又动了。她又紧张了。记得枪里是装了弹药的，莹儿取出火炮儿，压在撞针上。她想，要是一个豺狗子，也没啥可怕的。却发现那动了的，是个沙旋儿。再细瞅，原来是只土黄色的兔子。

莹儿很高兴。她想，这真是老天送来的好吃食。她慢慢转过枪口，对准柴棵。听兰兰说过，铁砂出了枪口，几丈外就车轱辘粗了。她觉得自己有把握打中兔子。她听兰兰说过瞄中的要领：三点成一线。刚要扣扳机时，心却跳得很凶。毕竟，她是第一次打枪。

她想，算了，还是叫醒兰兰，叫她打吧。但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叫兰兰一睁眼，就能惊喜地看到兔子。这想法，渐渐压了第一次打枪的恐惧。她发现，她每一呼吸，那黄点就在准星旁跳来晃去。她屏了息，使了很大的劲去扳枪机。她的心很猛地狂跳着。等到她用了所有的力却扣不动扳机时，才发现自己使劲扣的，竟是扳机外面的铁圈。她不由得笑了。她想，算了，还是叫兰兰打吧。

兰兰趴在沙坑里的姿势很不雅，脸上沾了好些沙子。莹儿推了几次，也没推断她的鼾声。莹儿想，她真是累坏了，就有些不忍心叫醒她了。她想，我真没用，连个枪也不敢打。这一怨，反怨出一股底气来。她屏了息，瞄了那仍在动的黄点，一扣扳机。她觉得枪托狠劲地砸了肩膀一下，耳膜一下蒙了。没看到喷出的火，但她相信是枪响了。

兰兰一骨碌爬起来。她问，咋？豺狗子来了吗？莹儿叫，我打中兔子了。她扔下枪，爬出沙坑，朝那柴棵下扑去。没等她到跟前，柴棵下弹出一个黄点，一跃一跃的，上了远处的沙山。

兰兰追了上来，哭笑不得，说，你呀，距离这么远，你以为这是快枪呀？

莹儿沮丧地坐在沙上，她很失望。她倒是真将距离忘了。她很后悔。她想，还不如叫兰兰打呢。要是打下一只兔子，烧了吃，真美死了。可叫自己一枪打没了。

兰兰虽也惋惜，却说，别后悔了，人家咋会乖乖等着你举枪来打它。算了，别怨自己了，那跑了的，就不是你的。

莹儿后悔了一阵，又想，就是，怨也没用，跑的已跑了。不管咋说，她总算敢放枪了。她发现，这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莹儿说，你仔细瞧瞧，我装一次枪。她按兰兰教的要领装了枪，又叫她教自己瞄准，并问询了一些射击距离等事项。

9

黄昏时分，沙窝里凉了。两人吃了剩下的芦芽根。手头虽有拣到的几个馍馍，但她们连碰一下的欲望也没有。要是没水的帮助，她们是无法将那被漠风吹干的馍咽下肚的。

兰兰决定走夜路，她想朝东走。虽说盐池在北面。但这会儿，先到有人处再说。先保了命，再想个法儿到盐池。听说那儿活多。因为折了自家的骆驼，兰兰觉得无脸见爹娘。她想，哪怕是空身子到了盐池，也要生法子挣钱，至少能挣够两个骆驼钱再进家门。这一说，两人都一脸的沮丧。进沙窝时，还指望能闯条路呢。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钱没挣上个毛，倒折了两峰骆驼。莹儿很是恼苦，按时下的价格，低些算，也足有五六千元的损失，是白福的多半个媳妇钱了。兰兰叹息一阵，见莹儿一脸灰色，就劝道，别想了，死的已死了，那逃了的，说不定会回家的。就算折，也仅仅折了一峰驼。莹儿明白，兰兰说的虽有道理，但也仅仅是可能而已。那逃了的驼，虽是老驼识途，有可能回家，但也有可能再遇上豺狗子，或是狼，或是牧人。无论遇上谁，都会将那拴了缰绳的驼逮了，据为己有。

兰兰说，要是那驼真回家的话，爹妈一见，就会替她们担心了。莹儿眼前便显出一幅画面来：婆婆在大哭，扑天抢地的。老顺阴了脸，蹲在炕沿上吧嗒烟锅子。村里人在劝。这是丈夫死时出现过的镜头。又想，要是自己死了，人家也说不准没丈夫死了那么伤心的。这一想，一缕委屈抽上心来。

兰兰说不想了，好些东西，想是没用的，还是赶路要紧。我们白天趴湿沙坑，夜里赶路，要是再遇到豺狗子，就当命尽了。要是活着到了盐池，总有法子的。莹儿说也好。

莹儿觉得很乏，她很想睡一觉，或是缓几天再走，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要是骆驼们在，吃食和水也在，啥话都好说。现在，你不走，就只能困死在沙窝里。

日头爷没入西山后，两人动了身。兰兰背了枪，莹儿备了手电。入肚的那点儿芦芽根早化了，肚里像有了好多小鸟，一起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显然是芦芽惹出的麻烦。饥渴之网，仍在浓重地裹挟着她们。尤其是渴，汹涌成大浪了。兰兰的嘴唇紫里带蓝，肿得老高，上面有层厚厚的痂，这是她老用舌头舔嘴唇的缘故。记得爹安顿过，进了沙窝不能舔嘴唇，多渴也不能舔，因为自家的唾沫里有毒，舔几次，嘴唇就肿了。莹儿就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她也叫兰兰别舔。可兰兰不听，瞧那嘴唇，足足肿了半寸高。此外，两颊也塌陷了，眼睛也大而无神，瓷化了似的。莹儿从兰兰脸上看到了自己，明白自家的尊容也好不了多少。嘴唇虽没肿，但定然也黑了，上面定然也有了层褐皮。她摸摸自家的脸，觉得也干瘪了好多。这当然是缺水太多的缘故。

水呀，一想这个字，心里都清凉了，但随后，又会拽来一股汹涌的渴。

莹儿揉揉腰，吃力地望去。星星还没出来，西山上还有洇渗而去的红。山黑黝黝的，变成了很美的剪影。开始有了风，虽仍是暖风，但清沥了些。要是水足饭饱，来这儿游玩，当然美极了。但面对挣命的莹儿们，一切都虚设了。莹儿木然地望一眼西山，费劲地动动喉结。她想，要是那冤家见到这景致，不定会咋样发诗兴呢。怪的是，此刻想到他，心也木木的，没以前那样的感觉了。她想，他说得对，爱情是一种感觉，不就仅仅是缺水吗？那感觉就淡多了。

两人的脚步挪动很慢。那腿脚，也没以前活泛了。莹儿竟听到两腿在移动时发出了干燥的声响。她相信那真的是关节在响，也真的觉出了摩擦的痛感。但记得妈老说：“不怕慢，就怕站。”就想，走一步，总会近一步。她想兰兰也定然这样想。兰兰的身子晃得很厉害，那身子，也不听她的话了。那不太高的沙坡，她们竟上了好长时间。望着不远处更高的沙岭，莹儿真有些怕了。

上了沙坡，兰兰一屁股坐在沙上。莹儿也一仰身躺了。天暗了，风也凉了，空气有了一点潮意。这正是走夜路的好时光，但莹儿明白，她们的心虽强，但身子不听话了。多强的身子，就算它像汽车，也得靠汽油的滋养呀。莹儿明白，那白昼伏湿沙晚上赶夜路的想法在理论上虽然可行，但它需要强壮的身子、充足的食物和水。那点儿芦芽仅能为她们的身体提供一点儿养分，仅仅能保证在短期内不至于死亡而已。要翻越那高大的沙山，穿越那浩瀚的沙漠，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莹儿萎在兰兰身旁。沙丘上的风凉了许多。兰兰说，得走啊。莹儿说得走。兰兰说，不能困死在这儿。莹儿说就是。兰兰说，走啊。莹儿说走。两人都说走，却谁也没动。莹儿长叹一声，将头枕在兰兰的肚子上。

莹儿真想睡去，身子似抽光了骨髓和精血。兰兰说，爬也得爬，朝东的大沙只有八十里宽，想来已走过大半了，穿过去就有牧人。莹儿说爬也得爬。两人又起了身。她们互相搀扶了，沿了沙脊东行。

开始因为很渴，莹儿没觉出腿疼。行了一阵，脚掌和小腿肚又刀割般疼了。除了偶尔打沙米，她很少进沙漠，没走沙窝的功夫。兰兰也一样。好在兰兰是婆家的重劳力，因常干活，体力比莹儿好一些。但由于肩上背了枪，体力消耗也很大。枪虽只有十斤左右，但路一远，就成了吞体力的老虎。别说枪，莹儿拿的手电筒，也似乎重逾百斤了。

夜很黑，黑了也没啥。北斗星很亮，有了它，就不会遭遇鬼打墙。那星跟枪一样，是能叫她们心安的东西。只是渴越来越浓，别说思维，连目光也叫渴浆了。眼珠的转动明显有了涩意，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脚步移动时的关节声响也越来越清晰，在暗夜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腿虽疼，但往东走一步，就离希望趋近一步。某个恍惚里，莹儿觉得自己正走近灵官。她甚至发现灵官在远处的暗夜里向她招手。她觉得自己一下有了力量。真是奇怪。虽是个虚妄的幻觉，带来的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极力清晰了那恍惚。她想，命运在这一瞬间给她这一暗示，绝不是偶然的。她想，说不定那冤家真在东面的牧区放牧呢。这是很有可能的事。记得以前，他老说自己最喜欢骑马。她眼前真出现了灵官骑马的画面。她没见过灵官骑马，所以画面里的他很像在驼背上颠簸。……成哩，你骑啥也成，只要你在那儿，你骑啥也成，哪怕你骑羊哩。这一来，莹儿真有了好多气力。见兰兰走得很吃力，她有心说出自己的方儿，却想到花球不可能到牧区。而且，从兰兰的口气上听出，花球在她心里，分量没以前重了。这方儿，怕治不了兰兰的疲惫。

怪就是怪，自那不经意的恍惚之后，莹儿走路快多了。虽然腿很疼，虽然渴已在每个毛孔里啸叫了，但因她为走夜路设定了个“意义”，一切都好受多了。

莹儿感到很好笑。

10

但“意义”产生的力量终究有限。午夜后不久，莹儿就实在走不动了。每到上坡时，她须借兰兰的帮凑之力才能爬上去，她早已恍恍惚惚了。兰兰也将原来扛在肩上的枪当成了拐棍，她枪托拄沙，倒也能借些力。她想把枪让给莹儿，莹儿却连捞枪的力量也没了。后来，两人便相依了前行，兰兰借枪托的力，莹儿借兰兰的力，才又支撑了一段沙路。等翻上一个缓坡后，两人都瘫倒了，干渴和饥饿已摧垮了她们的所有意志。

莹儿喘息道，死就死吧，我也算尽力了。她的嗓子已发不出声音，兰兰还是明白了她的话。兰兰没说啥，她也明白，死已逼近了自己。那势头，跟载了死人出庄门的棺材一样，不可阻挡了。就算没有次日的烈日，这逼近的干渴也会要了自己的命。她们已好长时间没喝水了，维系生命的，只有那点芦芽根的水分。记得，刚挖出芦芽时，她是多么高兴呀。她眼里的芦芽，真是救命星呀。原以为，她们能凭借它走出困境。没想到，费了大力冒着生命危险挖来的芦芽，相较于汹涌卷来的饥渴，仅仅是杯水车薪。她实在不敢想象，当明天的毒太阳悬到头顶后，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莹儿觉得就要死了。命已成了风中的烛苗儿，忽悠忽悠的，老像要熄灭。心脏的扑通声有气无力，老像要停下来。人说性命在呼吸之间，现在算真正体验到了。那风中蚕丝般的呼吸一断，沙窝里就多了个孤鬼。听黑皮子老道说，死在外面的人是破头野鬼，阎王是不收的，它只能守在暴露的枯骨旁号哭，直到骨头入土，灵魂才能安详。村里对死的传说很多，一下都涌上心头了。她想，要是自己死了，会转个啥呢？反正，她不想再转人了，她觉得做人很累。她想转个小鸟，最好是百灵鸟，整天在林间唱歌。要么，转个狐子也成。莹儿跟兰兰一样，也喜欢那溢几分仙气的灵丝丝的动物。……那可真是个灵物呀，风一样来，风一样去，其存在的证据，仅仅是点点梅花般的足迹。莹儿最愿意转成能拜月的狐儿，她拜呀，拜呀，终于修成仙体，她就去迷那个书呆子。那时，灵官就老了，但老了的灵官仍是灵官，她是不嫌的。要是他需要，她就吐出好不容易修来的仙丹，叫他吃了，叫他返老还童。那时，是没人管他们的，她来无影去无踪，妈也不会逼她嫁人，也不会逼她换亲，更不会有徐麻子们恶心她。需要了，她还可以生下一堆小狐仙，都叫灵官，只在前头加个顺序，比如大灵官、二灵官、三灵官、四灵官等等。一想到那一窝尖嘴猴腮的灵官们，莹儿不由得笑了。是呀，那一窝灵官，真是很滑稽的。它们会在沙窝里嬉戏，会唱，会闹，会拜月，会风一样来去。轻捷的步子溅起如烟的沙尘，沙丘上印满了梅花。人间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那样的梅花。那份潇洒，是天成地造了的呀。

渴又提醒她生命的将逝，她觉得自己见不到日出了。死倒没啥，以前想到死，觉得那是天大的事，现在，死成了瞌睡一样的东西了。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真“睡”过去，也没啥大不了。她想到了盼盼。真怪，这段时间里，她一直没想到盼盼。这说明，对婆婆，她是放心的。就算没她这个妈，娃儿也不会受委屈。莹儿坚信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不配当妈，对娃儿，她没有对冤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挂牵。没办法。她眼里的好些东西，都在冤家的阴影下，比如，它们是“灵官”的家、“灵官”的娃儿、“灵官”的家乡、“灵官”的父母等等。没治。她知道这不公平，但没治。她不是有意这样，仿佛是“本来”这样的。

因为脑子恍惚得很厉害，娃儿也就恍惚了。呼吸越来越细，心跳也更加有气无力了。又想，死就死吧，鹿活千岁，终有一死。只是她不想当渴死鬼。村里老有渴死鬼来毛搔人，被毛搔者老是喊渴，喝三盆水也解不了饥渴。这时，人们就请来神汉，神汉就拿刀在额头砍几下，砍出满脸的狰狞和血污后，再抡个麻鞭打鬼。据说，饥渴而死者，因为潜意识里种下的印象太深，成鬼之后，也摆脱不了灵魂深处的饥渴。它们会长夜哭嚎，找寻水，即使偶有所得，也会化为火炭和脓血——那饥渴，终究是解不了的。莹儿不想成那样的鬼。她只想质本洁来还洁去，只想有个干净的身心。虽然日头爷在嘴上罩了层黑痂，她的心却很白。真的。她想，老天，还是叫我投生为狐子吧。

她费劲地转动眼珠，看看夜空。眼珠跟多年没上过油的车轴一样干涩。星星都在哗哗地叫，似在吵架。它们也发出腿关节摩擦时的声响，有点像在悬空的铁锅里炒大豆。没想到星星也会喧哗。真是怪事。

夜里行久了，黑显得淡了，沙丘也恍然显出了形状，模糊出神秘来。莹儿觉得，那神秘，也跟自己的血一样稠了。死亡前的乏困再次裹向她。血液的黏度已成了绞索，失却了养分的心脏不堪重负，它再也推不动拌面汤一样浓稠的血浆了。肯定是这样。她想只要她困过去，醒来时，就会成一缕轻烟了。她的灵魂，就会风一样在大漠上空飘忽。

记得，妈老讲无常鬼的故事。妈说，无常鬼是阎王派来勾魂的。憨头落气时，老是落不下最后一口气，妈说是因为灵官待在他身边，无常鬼近不了身，就勾不了魂。妈说童身娃儿煞气大，在无常鬼眼里，他是无法靠近的火。后来，灵官刚一离开，憨头就断气了。妈的话里溢满了鬼气，叫人脊背上阴风飕飕。莹儿想，那无常鬼是不是已候在旁边，等着勾她的命了？她听到兰兰发出了鼾声。莹儿有些害怕。真怪，她不怕死了，反倒怕鬼。虽说她知道自己一死，也就成鬼了，但她仍然怕鬼。她不敢转过身去看身后。她怕自己冷不丁地看到无常鬼。她看过戏台上的无常鬼，惨白的脸，瘦高的身子，戴个尖尖帽。要是她看到那模样，不用渴来取她的命，只那惊吓，立马就能勾去她的魂灵子。

因为害怕，已裹住莹儿的困意反倒淡了。她竟真的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真是脚步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发出那声响的，不是鬼，又会是啥？心一下狂跳了。心真怪，它方才还将停未停呢，这会儿，倒变成捣地鬼了。……那身后的脚步，莫非也是捣地鬼弄的？村里的旧磨坊里就有个捣地鬼，一入夜，那鬼就腾腾腾地捣地，从半夜一直捣到鸡叫。莹儿甚至忘了渴。她的头皮倏然麻了。……捣地声渐渐到了身后。她甚至听到了呼吸声。那呼吸又粗又重，仿佛是鬼扛着巨大的铁索和钩子。莹儿差点叫了，但又怕叫声反倒会吓死自己。

呼哧声到了身后。莹儿觉得那鬼伸出了爪子。它肯定会捏脖子的。很小的时候，妈就告诉她鬼会捏人。……妈老说：“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心口子疼了鬼捏了。”……几缕热气真的吹进了脖颈里。她的心一橫，想，怕啥呢？不就是个死吗？她想，就是死，我也得看看鬼究竟是个啥样儿。她悄悄摸了手电，猛地转过身。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奇形怪状地立在前方。

她猛地打亮手电，大叫起来。

第二十四章

鸟儿出笼上天哩，兔儿出网进山哩。

1

月儿又回到了家乡。她爹在白虎关开了个歌舞厅，需要人手，叫她回来，她就回来了

在人们的眼里，月儿是不该回来的，都说她是天生的城里人。但她还是回来了。月儿仍是那个月儿，只是瘦了些，白了些，眼里多了疲惫。对她，人们寄托了太多的期待，没想到，她竟回来了。……但很快，村里人便释然了：每年，有好多“月儿”出去了，又有好多“月儿”回来了。她们的出去和回来，跟燕子归巢一样，已成为最寻常的事。她们出去，村子似不曾少了啥；她们归来，村子也似乎没多了啥。虽说她们也带来了点点滴滴的讯息，但那讯息，仅仅是讯息而已。村里人终于明白，出去又回来的月儿，仅仅是个打工妹。一个打工妹，变不了好多既成的规矩。

但在那个落寞的黄昏里，月儿却伤心地发现，村子变了。

那窝在沙旮旯皱折处的村子旁，突出了几栋怪模怪样的楼。说它怪模怪样，是因为她对那钢筋水泥的组合物没有好感。出去后经历的磨难，倒了月儿对城市的胃口。她就愈加怀念那蜷缩在沙旮旯里的小村。一想到它，一晕温水似的东西就会在心里荡。……那是“家乡”呀。在她的心中，“家乡”是个熨斗，能熨去灵魂的伤痕呢。……但现在，那冰冷的庞然大物，也追到家乡了。

追到家乡的，还有那搅天的喧嚣：机器在隆隆，尘土在飞扬，人声在噪闹，几排类似街道的建筑横躺在大沙河两岸。……还有那些打扮得很艳的女孩，月儿曾在城里见过她们。她们本是清纯的农家女子，后来成了城市的点缀。她们用自己的青春，点缀着城市。进城时，她们还是处女。出城时，她们已伤痕累累。……现在，她们也追到了家乡。在白虎关的舞厅里，你只花十块钱，就可以搂她们跳上一曲，想摸啥就摸啥。每夜，沙娃们疯蚂蚁似的往里涌。

记得当初，她是那么急切地想逃离家乡。但逃离之后，却发现自己没有了根。她向往的城市势利而冰冷。受了几次伤后，她就想逃回家乡，就想躲在偏僻而宁静的角落里，小鹿般舔舐伤口。那时，一想到家乡，心中总是荡漾着一晕温热，就觉得那是心灵的家园，更是她生命的净土。但是，自踏入家乡的那一刻，她就明白：她已经没有了家园。

印象中的村间小道，已拓宽了许多。它以前本是架子车走的，现在，老有庞然大物在道上呼啸。白虎关更成了大癣，向四下里舔去。

村子越加局促了。

除了一茬茬冒出的楼房，沙娃们也在河床里起了槽子，垒上墙子，担上桦条，再到沙漠里砍些柴棵，胡乱铺了，丢上铺盖，就当家了。

人一多，事儿就多了。听说某夜，男主人去浇水，一个沙娃溜进屋子，女主人睡意朦胧，当是自家男人，正忙活，男人进屋，一锨就拍瘫了沙娃。据说，胯骨粉碎性骨折。这下，提醒了村里男人。以前，也有人将闲屋租给沙娃住的。这以后，虽也贪那每月几十元的租金，但一想要戴绿帽子，会辱没祖先叫人戳脊梁骨，就索性举起扫帚，将沙娃们尽数扫出了院门。

听说，才几个月，掌柜里就冒出了三大金客。关于他们，凉州人有个顺口溜：赵三的老屌，孔大的巷，双福的官司打不完。意思是赵三爱嫖小姐；孔大发明了打斜巷技术，淘金多了，占地也多了；双福开始有了许多官司，主要的大事有两件：一是他的工厂招了几千工人，每人集资几万，却老放长假；二是他老给卖玉米的农民打白条，据说数额上了亿。于是，老见农民来白虎关闹，老操双福的妈，老叫保安们揍得哭骂不已，老有大盖帽找双福。

2

月儿回来的第三天，白狗被保回来了，是大头保的。关于这一“保”，说法不一：一说是白狗钢牙铁口地攀扯大头贪污，加上王秃子那顿乱刀，大头屁股早松了，他怕白狗也朝他舞弄刀子。……再说，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红了脖子黑了脸，也不是个事儿，就去保；另一说是孟八爷叫大头去保。说是孟八爷一听白狗做贼，先气炸了：“兔儿还不吃窝边草哩，你个贼砍头的，咋成这副孬样？”后听说白狗是替天行道，才噢了一声，抱着烟锅儿吧嗒了许久，扯了白狗爹去大头家，答应给他赔偿损失，还打了欠条。大头这才带着白狗爹到派出所，好话说了三骡车，交了罚款，才保回了白狗。

白狗挨了许多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还是明的。暗的是“胃锤”。白狗说，把他吃上的都打出来了，可又没一点儿伤。“唉哟!那可真不是人受的。啥时候，你试试。”可他咬紧牙关不招，只说是一人干的，是为了打抱不平，谁叫大头贪污来着？“反正，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老子羔子皮换他张老羊皮。叫大头知道，沙湾也有长毛出血的。叫他以后做昧心事时，先掂掂脑袋有几斤重。”

夜里，白狗和猛子偷偷挖出埋在沙窝里的黄豆，卖了，叫白狗爹还给大头，抽了欠条。粗粗一算，这番“替天行道”，不但没动了大头的一根毛，反倒贴了一千块罚款。白狗赚的，只是几顿打而已。

对白狗的义气，猛子很感动。他说：“白狗，你是条汉子，我泼了命，交定你了。”白狗说：“闲屁少放。你要是真信我，我们合伙开个窝子，干不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年月，腰里没银子，咋也硬不起来。”

猛子动心了。

那被活埋的后怕，只啸卷了月余，便渐渐息了。开初，一听那机声，猛子的脚就发软。听不了几次，心就包了层茧。强忍了一些日子，猛子才去了大沙河。他发现，淘金规模竟壮大了几倍，还多了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一打听，原来是金管站的帐篷。那金管站，说是市里新设的机构。又听说，来过个国家堪测队，一测，说是此处虽有金子，但贮藏量不很大，不值得国家投资建矿。这倒好，要是国家统采，别人就只好喝风屙屁了。

开初，猛子们的被埋和几十个沙娃的惨死，吓破了村里人的胆。除毛旦外，都不敢再当沙娃。但谁都不是钱的仇人。那毛旦，虽数月间在绳梯上穿梭，却毫发无损；又听说：某某沙娃捡了金子，一夜暴富；某某沙娃，在撒尿时冲出金蛋一个……渐渐，村里男人又当起了沙娃。沙娃虽苦，但比起在建筑工地上当牛做马苦上一年，却连个钱毛也可能见不上的风险，当沙娃毕竟有眼见的实惠。本村的沙娃就渐渐多了。有本事有门路的，也弄些钱来，买个窝子。十个掌柜之中，也有三两个掘金发了财。有了这个榜样，凉州的“想钱疯”们，眼里就放出红光，一窝蜂拥入白虎关，有的一夜变富，有的血本无归。对后者，大多视而不见，心却叫前者熏醉了。除了淘金者，商店饭馆们也在白虎关安了家。

关于金子的神话也越来越多。据说，双福的窝子里掘出了一个金胳膊，金管站闻风赶了去，却是个苍蝇撵屁。这号“据说”有很多。每一个“据说”，都是搔猛子心的鸡毛。

除冒出了那钢筋水泥的林子外，还冒出了好些发廊。先是来了个女老板，抱着试探的心态开个发廊。哪知，才开业，沙娃就蜂拥而来。交上十块钱，就可以叫画一样的人按捏一番，间隙里，还能捏捏奶子，揪揪脸蛋，甚至啃咬几下。女娃倒也不怪，半推半就，或嗔或笑。

第一个发廊火爆后，一堆发廊就一夜间冒出了。大沙河沙多石广，拉点水泥，拉点砖，几日就能盖间房子。猛子没来河湾才几日，红砖小屋就遍布两岸，比海市蜃楼还叫人莫名其妙。人说毛头姑娘十八变，但她们再善变，也变不过白虎关。

猛子吃惊地望那些突现的建筑，仿佛做梦一样。见那砖屋门口，有许多女孩。平素里，只有在电视里才有这么多俊女子，可现在，随眼一撵，就会有俊脸冲着你笑。猛子的嗓门倏地干了。他眼里，这发廊里，定然有些不明不白的勾当的。想来价码很贵，一问，才十块钱，摸一摸衣袋，四面望一下，进了发廊。

发廊里有好多画，将墙壁的简陋遮了，显出一墙粲然来。猛子仍有做梦的感觉，见里面有几张俊脸齐望他，脑袋就嗡嗡个不停，便胡乱指了一个。那女子笑一声，指指凳子。他遵嘱坐了，正疑惑呢，一股热流直泻头顶，才明白对方要给他洗头。长这么大，还没女人给他洗过头呢，觉得头上揉搓的那只手很柔。一个软软的东西摇晃着蹭耳朵。待辨出那是啥时，一股潮热扑上心来。

躺在里屋的一张窄床上，任女娃捏出滿心的舒服。品一阵睁眼，见一双黑眸正望自己，觉得很眼熟，又不能立马辨出是谁。猛子正要问，那女子已笑出声来。原来是他相过亲的菊儿。猛子吃惊了：“你，你咋来这儿？”

菊儿嘟嘟嘴，“你不也来吗？你能来，我咋就不能来？”虽然猛子没和菊儿定亲，但因有过那次相面，猛子觉得她干这营生，太有些对不住自己了。

“你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菊儿淡淡地说，“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时，谁还在乎笑话呢？再说，我这是凭劳动挣钱，又没偷又没抢，有啥不好意思。”

猛子听到“偷”字，就想，“莫不是她在说我偷过沙吧？”望一眼，却又释然了。菊儿正望他呢，手却不停，将那舒服，从手下荡向遍身。

“你开的？”“给人打工。”“工资多少？”“三七分成，她七我三。”

“咋样？”

菊儿提高了声音：“挣不发也饿不死，可比爹卖臭力强。爹有时苦一天，才挣十块。我按摩半小时，也十块……总不能再叫爹卖老骨头吧？”

这倒是，猛子想。他想到那长着核桃老脸的老头，长吁一口气，想：这菊儿，还有孝心呢。可一想她可能受的非议，就不由叹气。

“将来咋办？”他问。

“将来再说。我不知道啥叫将来。我只想叫爹妈别当牛了，叫弟弟能上个好学。还没想过将来，不过，若是没人要我，当老姑娘，我也认了。”

猛子笑了：“哪能呢？”望着菊儿俊俏的小脸，却总是可惜。

菊儿叹道：“不这样，做个规矩女子，又能咋样？寻个人家，嫁个土头汉子，养儿引孙，倒猪喂狗，从丫头变成婆娘，再变成老婆子，最后进土坑。这是看得见的命。嫁个善的，还好些。嫁个恶的，叫人家驴一样捶，捶没了青春，捶老了命，又能做啥？”

猛子笑道：“也倒是。你喜欢这工作？”

“不知道。”菊儿叹道，“反正，比待在家里开心些。那儿，只是静静地老了去。这儿，还有人欣赏你的美呢，还有人认可你的劳动，还能为别人带来享受，还能自己养活自己。至于将来，我没想过。其实，啥是将来？谁的将来，也不过一个死字。”

顿一顿，她又说：“将来，死就死，先开心活几年再说。”

正说着，一个女孩领来一个沙娃。才进门，沙娃就搂了女子亲嘴。猛子想，这菊儿，也定然叫沙娃们亲过，心一下子暗了。

按摩完，猛子掏出那叠皱皱的纸币，他很想塞给菊儿。却又明白，就是全塞给她，也不过多出几块钱，就仔细挑几张挺括些的，给了菊儿。

出得门来，一回头，见菊儿正望着他笑。他很想望出菊儿的泪，可没有。菊儿只是在笑，竟还有几分灿烂呢。

3

河床里大变样了。除了那洇水般扩散而去的井架、帐篷、地窝子外，还多了许多沙石山。沙娃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沙石从井底搬到沙石山上。双福的窝子已开始用卷扬机，这一来，进度快了几倍。以前，沙娃拼了老命才背出几锨沙石。现在，机器吼几声，就从井口冒上个湿淋淋装滿沙石的筐来。

但大部分沙娃仍在背沙。他们的掌柜多为当地人，保守，怕投资太多，将来抽身不便，便凑合着开掘。却不知，待得他们掘开一个窝子，双福的卷扬机就能吼出十个窝子。双福边用仪器探测，边开掘，砂金一罐子一罐子地从他的清金槽里清出。

有门路贷款的村里人都弄了窝子当掌柜，没门路的人，或当沙娃，或打模糊。打模糊的人多了起来，那些人没有组织，胡乱堆沙，堵塞河道，抽出的水下流的通道时时被堵。一次，竟然灌入正在开掘的井中，幸好沙娃们溜得快，才没被淹死。于是，掌柜们要求金管站严禁打模糊，但村里人仍跟他们打游击，你进我退，你住我干。

……瞧，白狗端个金盆子，正站在河水中。一个金管站的脱了鞋袜，才试探着入水，就痉挛似的唏哩。另一个叫：“你上来，我们不为难你。”白狗道：“哄鬼去吧。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你们那套，我不信了。”警察举个枪，作势欲射。白狗拍拍胸膛，说：“朝这儿打。一群溜尻子货。这河床，叫富汉捣腾成这样。老子没钱，才打个模糊，你们当啥疯狗。”一警察恼了，扔了鞋袜，才下水，疯石头就飞了过来，砸起水柱。另一个说：“算了算了，你不见，那是亡命徒。”白狗说：“你们才是亡命徒，见钱不要命。”警察们骂骂咧咧走了。

猛子玩笑道：“警察叔叔，你们也怕了呀？”一人回头道：“也不是怕。叫疯狗咬了，不值得。”白狗吼一声：“你才是疯狗。”

见警察走远，白狗走出水来，他打着哆嗦唏哩道：“冻进骨髓里去了。人家要是再守，我就熬不住了。”放下金盆子，见盆里金光闪闪，虽是麸皮金，但那点点斑斑，仍是炫目炫心。猛子噢哟一声。白狗道：“就这，还是人家双福涮过的。金子是个溜尻子，谁有钱，就往谁那儿跑。”

“人家有仪器。”

“没仪器时，人家也照样红。”

白狗说：“照这速度，不出一年，白虎关就会给翻个底儿。我正在生法子贷款，贷上也弄个窝子。明摆着，远远近近的人，都变成饿殍疯虱子了，都来这儿咂血。你三拖两拖，就连个腥气也闻不着了。听说不？市上眼红了，要统管呢。一统管，大头就连个边也沾不上了。趁大头说话还顶用，弄个窝子，好歹赌一次。成了，发个家；赔了，大不了捞条棍。”

猛子心动了。他想劝劝爹，好歹也赌一次。他不指望贷款，穷人指望那玩意儿，等于天上掉馅饼。他指望能说服爹，卖了羊，卖了树，卖了余粮试试看，成与不成，认命。

白狗说：“开个窝子，没个几万不成。我想，一个人怕支撑不了。要不，你，我，花球，我哥四个都想法儿。成了，均分。不成，大家承担。”

猛子说：“你去劝劝我爹。他那脑子是榆木疙瘩，八斧头也劈不开。你稍稍弄开个缝隙，我再锲几个锲子。”说罢，两人收了金盆子，回了家。哪知，才提及，就叫老顺浇了头狗血。他的理由很充分：“你不瞧，十个人中，发了财的，才不过三个。先前好好的日子不过，一胡折腾，连裤子也穿不成了。”

两人灰头土脸地出来。白狗说：“你呀，放着现成的财神不找。双福那婆娘，拔根汗毛，比咱腰粗。算她一份子，弄出钱来，给她分红。”猛子就去找双福女人，费了半斤唾沫，女人才答应给借五千，但说好是借的，窝子的红与废与她无关。猛子说：“成哩，弄出金子，给你打个金胡萝卜，省得你半夜里睡不着；若弄不出，老子把我赔给你。”

不几日，白狗、花球、北柱也各弄了五千块，合伙到大头那儿买了个窝子。

4

开窝子时，要祭土地爷。这是规矩，你要在人家的身上开洞，先得招待人家。要不然，人家身子一抖，你有多深的道行，也免不了被埋的命运。

祭神的方式是宰牲，听黑皮子老道说，土地爷嗜血，得用血祭。猛子把一个羯羊羔子扯向开窝子处。羊显然知道它的命运，四蹄着地，用足了劲，向反方向用力。但羔羊毕竟是羔羊，咋用力，也挣不脱命的。猛子嘿一声，双臂较劲，将羊提向空中。羊咩咩叫着，四蹄乱动。片刻间，已被猛子压在膝下。他接过花球递过的刀子，抹几下，羊脖处喷出猩红的血来。

“土地爷呀，保佑平安!”猛子叫。

“平安了。”众人应。

“财神爷呀，保佑多出金子!”

“多出金子。”众人应。

村里人围了来，有的拿绸被面，有的拿毛毯，挂到井架上。井架很潦草，几个檩子相搭而成。因资金不够，没钱置那卷扬机啥的，只买些棕绳，做个绳梯，买个抽水机水泵备用，其余的钱以备花销。好在入股的四人，都是青壮年，可以边当掌柜，边当沙娃。北柱在双福的窝子上干了多日，已知道一些程序，由他指点，一切居然似模似样了。

由猛子挖第一锨。他的被埋经历，成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证据。村里人都这么说。

挖第一锨时，猛子觉得胸间充滿了一股气，仿佛能吞天吐地似的。一生里，这似乎是自己干的第一件大事。干好了，以此做基石，或许就能改变命运。干砸了……不，不会干砸的。他将那锨沙土用力扔了出去。因用力过大，土飞出老远，漠风却不知趣地吹了来，将那扬起的沙卷下来，弄了他一脸沙子。猛子心头掠过不祥的念头，想：“这兆头，不好吧？”

白狗扯了那尚在蠕动的羔羊剥皮。他剔开一腿，边捣边扯，几下就将羊剥成了精肚娘们，交给凤香，剁成拳头大的块儿，来招待前来挂红的人。

北柱花球接着下挖。

猛子看到了爹。老顺先是远远地瞧，渐渐地移了来，抖出一团红色，挂上井架。猛子心头热了。爹虽然反对他冒风险，但还是以当地特有的方式表达了祝福。除村里人外，四人的亲戚也都来挂红。这开井，跟盖房一样，是人生的大事，挂的红越多越吉利。

因四人都是好劳力，他们只招了八个沙娃，分成两班，轮流下井。这窝子，开始挖时容易，不多时，地面就出现了一个黑黑的大洞。白狗把煮熟的肉往洞里扔几块，以祭祀土地神灵，其余的就盛入盘中，端到空地上，招待来挂红的人。人多肉少，每人啃不了几块，好在酒多，吆五喝六一阵，人的脸上也挂了红。

日头爷渐渐高了，搅天的喧嚣泻向大沙河。猛望去，人密密麻麻，跟疯蚂蚁一样，闹嚷嚷的。那声响更是惊人，机器声、人声、铁器啃石声、猜拳声、叫好声、骂声……汇成一股旋风，直往脑里扑。

老顺喝了几盅，红了脸，大了舌头，趔趄着过来。猛子知道爹要跟他说话。每次喝醉，他都这样，就扔了锨，走过去。果然，爹含糊的话泼来了：“娃子，别怪老子。老子就那点家当，养几条命呢。老子不比你，老子是打六〇年过来的。那时节，大沙河的尸体码了一层又一层。仓里没些粮食，心慌呢。”猛子说：“知道知道。”“知道啥？那羊也卖不得，留着下羔子哩。”“知道知道。”“知道个屁。那树……”老顺话没说完，猛子便大声说：“小心，放屁别打烂裤裆。”众人大笑。老顺晃晃脑袋，也笑了。

猛子长吁一口气，望望天。天很蓝，也很大，插个翅膀，便能飞出无穷的景致。猛子将这井口当成了长翅膀的机会。他有好些设想，都是大事，可没钱。一没钱，多大的事儿也是屁。

洞深了。白狗吆喝着搭绳梯，他和花球干第一班。第一班浅一些，省力。猛子和北柱收拾地窝子。他们在井旁挖个深槽，垒上石头，上面担几根木头，用架子车拉来几车麦草，扔到槽中，胡乱铺开，丢上铺盖，便能住人了。纤尘仍在弥漫。猛子仰脸躺在铺上。他很兴奋，体内激荡着无穷的力。外面的声音虽在大响，他却听到了自己响彻天空的心跳，咚!咚!强劲有力。

花球带着富强子一齐背沙。富强子才出校门，身子单薄，才几趟，就一身汗水了。他最爱笑，人虽叫汗浇透，笑却越加灿烂。他别无嗜好，只对凉州民歌情有独钟，幼时，就和贾瞎仙厮混，大本的贤孝虽没学会，小曲儿却学了不少。闲时，他总要哼儿咛儿唱。他的理想很简单：先当沙娃，挣些钱，当路费，去凉州各地搜集民歌，将来出一本书。他说：“这茬儿人一死，民歌就没了，我也算是抢救文化吧。”猛子们给他的工钱是，一天二十元。

看到一身汗水牛喘不已的富强子，猛子有些不忍心，就说：“来，我替你背几回。”富强子笑道：“算咧，还是我来吧。挣你的钱，是不能惜力的。再说，人是怪物，越缓，就越乏成一堆泥了。熬上几天，就好了。”猛子笑道：“也倒是。”

大沙河想来流了千年的水，表层是沙，下去尽是鹅卵石。碜牙的声响从井里喷出。猛子最怕这声响，一听，牙就酸。不过，再下几米，又会是一层沙，沙下面是土，再下面是沙石。十几米之后，是一层薄薄的沙，金子就在这沙中。再往下挖，便青石板一样硬了，说不清是石头还是胶泥，金子就被那硬层挡住，不再下行了。

打到二三米深时，猛子就开始架木笼。若无木笼，随便坠下个石头，头上就是个窟窿。虽带了安全帽，但若是石头大，连那帽也会砸扁的。木笼用檩条和椽子相搭而成，井字形状，中间编上柳条或柴棵。这些东西，都取之于沙漠。或是瞅个黑夜，吆了骆驼车，到远处的南山上，偷伐几个时辰，就能使上一阵。

5

猛子和富强子吆了骆驼车，去沙窝里拉桦条。路过歌舞厅，见月儿和几个女孩正在门口晒太阳。猛子假装没看见，想快快地过去。月儿却叫：“哟，眼睛红了，认不得人了？才开个窝子，眉毛就上天了。你不是答应带我去沙窝吗？咋？又吃石灰了？尽说白话。”猛子笑道：“我去拉桦条们。你想去？成哩，走到半路，可别哭。”月儿笑着跳上车来。

月儿一上车，沙娃们就噢噢乱叫。一人喊：“猛子，娶亲吗？”猛子想：“胡说啥？人家是黄花闺女。”一人道：“哟，这年头，黄花黑花，也没个标准。”又一人说：“就是。连处女膜都能补，就是个黑花，也能补成个黄花。”猛子望望月儿，见她正眯了眼望云，就吁口气，猛抽一鞭，骆驼曳一条灰龙过去了。沙娃声追了来，但叫车厢的哐嘡声搅了，听不清内容。

骆驼车拐进了沙漠。前些时，市里修水渠，在沙漠里修了条路，先铺麦草，再压土石，虽时不时叫沙埋了，但依稀能看出路的迹象。驱车行了去，倒也不下陷。时见沙娃吆车而来，车上装满桦条。

骆驼车吱吜了一个时辰，进了洼。洼深，雨多时，四面的水就拢了来。偶或，慌不择路的山水也会啸叫着出轨道，到洼里来休憩。日久天长，桦条、红柳、梭梭、黄老刺们便安家了。早些年，村里人盖房子时，也会砍些桦条，压在房顶上。不多久，桦条上就生了蠕蠕小虫，滚下麸皮似的木屑。后来，乡上林业所将林阔划入自家的职权范围，派了个歪脖子老汉看守。老见他喝得醺醺大醉。谁若想弄点桦条，成哩，只一瓶劣酒，就能叫他喊你爹爹。

太阳悬在沙洼上空，喷起热来。月儿的鼻梁上有了汗，一粒一粒的，晶莹出异样的韵味。猛子的心怪怪地柔了，但也懒得联想。他眼里的月儿，是终究要上天的仙子。你想是白想，反倒烦恼了心。心这玩意儿，你不惹它，倒也不觉它多厉害。你要是惹了它，它就成了猛兽，会一下下撕扯你，叫你六神无主。所以，许多时候，猛子是懒得惹它的。

富强子抡圆了砍刀，将桦条们砍翻了一地。月儿收拢了，抱到车上。她的腰身很鲜活，猛子心里泛上跳突突的潮热来。但他明白，女人这玩意儿，是快乐和麻烦的混合物。往往在你感到快乐的同时，麻烦也就来了。比如跟双福女人，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时辰的快乐，可麻烦却一晕一晕，联翩而来。心也趁机捣蛋，东一矛子西一枪，折腾不了几下，就伤痕累累了。

猛子咽口唾沫，上前，将桦条们拢齐整，就能多装些。因了沙娃们的砍伐，洼里的柴棵稀少了。猛子知道，照这样子，要不了几天，林阔就没了。他老听孟八爷唠叨环保，也明白些道理，但啥道理，仅仅是霜花儿，叫生存的毒日头一照，就化成气了。

忽听骂声传来。猛子一扭头，见那歪脖子老汉已抡个桦条扑来了。富强子早有准备，从布包里掏出一瓶酒递上。这是沙娃惯用的法儿，原以为会立竿见影。哪知，老汉那桦条，正是为它准备的，呜呜声一掠，细细的瓶颈便不见了。富强子正呆怔呢，呜呜声又掠向小腿。

“叫你偷!叫你偷!”老头边抡桦条边声讨，说些对母亲大不敬的话。

看这阵势，猛子知道好话不起作用了，定是老汉挨了林业所的骂，肚里憋了大气。若自己贸然上前，也定会招来桦条炒肉，就取出绳索，绾个扣，抛了过去。这法儿，本是对付野马的。猛子手一抖，老汉便滚进沙洼了。他的身虽叫绳子桎梏了，口却越加放肆，将娘糟蹋得惨不忍睹。

月儿开始还吓白了脸，等老汉成了滚肉，就不由得捧腹大笑。富强子卷起裤子，见几道青印，正在腿上狰狞，就胡乱揉了几下，啐老汉一口；却不复仇，忙往车上装桦条。

老汉翻起身来，四“蹄”乱动。猛子怕他抖落了索套，就将绳子一圈一圈地旋了去。老汉身子虽成了粽子，嗓门却越加阔敞，多种内容的声响喷涌而出，填滿沙洼。

“快装!”猛子边扯绳子边吼。他怕林业所的人闻讯赶来，人赃俱获。富强子和月儿慌乱了手脚，虽将桦条装上了车，但毫不齐整，车还没走呢，就一车颤巍了。

“解了绳子，快!”富强子叫。

猛子抖了几下，从老汉身上取下绳子。他想，这老汉吃了些苦头，该乖爽些了。哪知，老汉却边骂边吼，扑了上来。猛子这才发现，这货色不好惹，忙把绳子抛给富强子，身子一闪，使个绊子，老汉便一头撞向沙坡。

“快!”猛子骑在老汉身上。他骑虎难下了：放了老汉，他肯定会拼命，但也不能老骑着人家。老汉边啐边骂，连老顺的祖宗三代也扯了进来。

“给他个老汉看瓜。”富强子笑道。

这倒是个法儿。猛子割断一截绳子，反捆了老汉双手，又解下老汉裤带，手一按，将那愤怒的脑袋塞进他自家的裤裆里，用裤带扎了。这下，老汉成了圆球，在沙洼里乱滚。因了裤裆的遮挡，骂声也含糊了许多，只闻愤怒之声，难辨其内容了。

三人吆车逃出老远，仍听到那沉闷的吼声。月儿抱着肚子，在车上哎哟哎哟地笑着打滚。

因怕老汉叫日头爷舔成干尸，猛子一到井上，就打发人去救老汉。老汉拽一路骂声，追到白虎关，扯了猛子，要往窝子里跳。白狗们说了几车好话，赔了他五十块钱，又喝了四斤酒。最后，也给了猛子一个“老汉看瓜”。

望着头被塞入裤裆在铺上乱滚的猛子，老汉说：“还没见过这号坏种呢。”话音未落，却破口而笑。

6

连着吃了十几天苦，窝子直溜溜钻向地心。乍一看，和双福的差不多了，猛子有了当掌柜的感觉。白狗们也很牛气，时不时提扎啤酒，吆五喝六，喝成红头公鸡。

月儿也常到窝子上来。月儿老望猛子，盈盈地笑着，若有所思。某夜，猛子送月儿回家，到了暗处，月儿很害怕，就捉了猛子的手。猛子便搂过月儿，亲起嘴来。他还想深入一步。月儿说，不成的，我要留给我的丈夫。猛子喘息道，那我当你的男人算了。月儿笑了，戳戳猛子额头，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回来后，猛子很后悔自己的冒失，以为月儿生气了。可到了次日，月儿还是那样望他，眼里忽悠着一种亮亮的东西。

猛子发现，他越来越喜欢月儿了。不觉间，莹儿在他心里退出了老远。没办法，虽然他知道莹儿当媳妇好，可他还是想娶月儿。在他的感觉里，莹儿总是冷冰冰的。月儿却是一团火。月儿即使在静静地望他时，眼里也有种能叫他燃烧的东西。白虎关虽有那么多漂亮女孩，猛子却只想月儿。细想来，他很早就暗恋月儿了，只是没敢表露。村里人都以为月儿会嫁城里人。不料想，飞出去的月儿又飞回来了。

回来后的月儿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谈理想了，也似乎有了心事，老见她发呆。她待猛子比以前亲热，而且是主动的，有种追求他的迹象。猛子觉得很奇怪。他甚至认为，这是他开了窝子的原因。某夜，趁着酒兴，他对月儿说，一挖出金子，就叫神婆向她爹提亲。月儿抿嘴笑道，你以为，我是图你的金子呀？

双福在旁边也开了窝子。卷扬机的突突声霸气十足，一下就把猛子们比得泄了气。按说，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该买卷扬机的，省时，省力，可得花一疙瘩票子。猛子就只好把闷气往肚里咽。白狗们虽然也不畅意，猜起拳来，却牛吼一样，那气势，一点也不比机器声弱。好在双福不常上井，没到清底时，他是懒得上井的。哪儿到了底，哪儿窝子红，哪儿才有他的身影。

井壁上已有水淅沥了。这水，是地道的溜尻子货捣蛋鬼。越旱越需要水，它连个毛也不见；不要它时，它偏偏搜缝儿挤了来，这儿也淅沥，那儿也淅沥，不多时，井下就汪洋了一底。这时，就得合上电闸，轰隆几声，把水提上地表。

猛子小心地扎着木笼。自上回拉桦条后，他不敢再进沙洼。因那招“老汉看瓜”，使老汉的儿子们大失面子，他们扬言要修理他。猛子虽不是听到屁响就掉了魂的人，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到南山上胡乱砍些柳条。柳条虽不如桦条结实，但也能挡挡沙石。各家再凑些檩条椽子，看上去，木笼比别家的蠢笨了许多。

越接近底，猛子心里嘀咕得越凶。近日里，好些人赔了血本。虽也有挣发的，但赔的占多数。指不定何年何月，这儿定然也开过金矿，证据是老有人挖到熟窝子。所谓“熟窝子”，就是别人淘过后又填埋了的。碰到这号窝子，别说发财，连力气钱也挣不回来。还有的窝子，看那形貌，也不是熟窝子，但清底时，却只能淘出几个麸皮金。白虎关的金子怪，并不均匀四布，而是一窝一窝的。运红的人能碰到蒜瓣金，金疙瘩就像栽蒜瓣似的，一堆一堆的。平常运的人，至多能淘出砂金。败运的人，连个金毛也见不着。都说，这金子，是个溜沟子货。运败金变铁，时来铁成金，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运。

财神爷，保佑我呀。猛子暗暗祷告。

第二十五章

失群的咕噜雁盘虚空，没有个心疼的回声。

1

在那个可怕的大漠之夜里，莹儿发现，那光柱照亮的怪物，竟然是骆驼。

莹儿一把推醒兰兰，她叫：骆驼——，骆驼。兰兰一骨碌爬了起来。骆驼仍在呼哧。这真是天大的喜事。都以为骆驼跑了，没想到，它自个儿又回来了。兰兰跌撞到骆驼跟前，解开绳子，取下塑料拉子。还好，还有多半拉子水。莹儿叫，水——，水。此刻，没比这词儿更清凉的了。兰兰拧开塑料盖儿，递给莹儿说，你别多喝，少喝一点。多了，胃会炸的。莹儿美美地喝了一口，她一下一下很少地咽着。她以为，顺入咽喉的，应是清凉。没想到，那感觉跟火炭一样。她想，食道也许裂口了。等费力地咽了两口后，她反倒更渴了。

兰兰夺下水拉子，不叫她再喝。村里就有渴极后饮水过猛至死的人。胃想来已拳头大小了。

兰兰抿进一小口水后，要过手电，照那驼身。她发现好些东西没了，面袋被挂烂了，面都撒没了。羊皮水囊也开了个口子，水当然也没了。幸好塑料拉子还完好，才为她们留了点救命的液体。包馍馍的纱巾还在，兜着两个干馍馍。记得那时有十几个馍呢，想来多颠进沙窝了。

好在褥子还捆在驮架上，帆布包儿也完好，里面的钢珠还在，还有一包火药，一盘细绳。莹儿当然希望羊皮水囊没坏，她就能好好喝一顿。但明白这号妄想只会增加烦恼，也就不想了。

驼的缰绳被踏断了，只剩三尺长的一截了。兰兰取出细绳，折成几股子，接在缰绳上。两人都惊喜驼的失而复得。记得老顺说过，驼的嗅觉极好，迎风能辨出十里外的某种气味，只要它愿意，它当然能追上自己的。看那样子，至少在吃食上它没吃亏，没怎么塌膘。

驼逃走后的思想变化成了一个谜：关于它逃的理由，谁也能说个子午卯酉，不外乎怕豺狗子、怕炎热等；关于它为啥回来，也能说个大致差不离，不过是不忍心扔下两个女子，等等。只是，谁也不知道它有过怎样的灵魂搏斗，其惨烈程度，也许不弱于跟豺狗子的厮杀吧？

握住了骆驼缰绳，两人才安心了。莹儿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好容易逃出了人的手掌，经过了思想斗争，又回到人的身边，人首先给它的礼物，竟然是缰绳。这意味着，人还是不信任它。莹儿想，它定然很伤心吧？用手电照照驼眼，见从那眸子里透出的，仍是善良和温顺；既不为它曾经的逃走惭愧，也不为它的倏然而至欣然，仍是它一贯的那种淡然。

就着水，嚼了几嘴馍，胃反倒更饿了。饿归饿，谁也不敢多吃了。谁也不想变成胀死鬼。饿死鬼不好当，胀死鬼也不好受的。

驼的到来有了主心骨，身子里的乏趁机袭来，兰兰叫骆驼卧了。她们靠着驼身，眯了一阵。虽然眯的时间不长，但这是她们最安稳的一次睡眠。

醒来时，天已大亮。两人又嚼了几嘴馍，身子有了些力气。兰兰说，既然有了骆驼，她们就不向东走了，仍往北走吧。因为盐池在北面，只要方向对头，不会走不到的。到了东面，也还得往北走，耽搁的时间就长了。……她当然想不到，这主意，会将她们抛入漫无边际的大漠。死亡之剑，又开始悬上头顶。

东边已有日边儿，微微泛点儿红。沙洼的阴暗和东天的白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像层次感很强的木刻画。沙浪一涌一涌，跌宕而去，至远处，就涌成了沙山。近处的纹路很像水波，细腻得叫人不忍去践踏。

漠风很清冷，莹儿打个哆嗦。她有那天蓝色褂子，挡了好些风。兰兰却一脸青色。她的脸上尽是鸡皮疙瘩。因为劳累，她们没解驮架上的褥子，入睡不久，就叫大漠清晨独有的寒凉冻醒了。也好，趁着凉快，早些赶路吧。莹儿想，这沙窝里真是邪乎，早上是冷冻柜，中午却成了晒驴湾。

两人又嵌入了驼峰。驼背厚实而温暖，她们有了落水后又爬上小舟的感觉。骆驼真好，有了它，心就有了依怙。

驼背蠕蠕拱动着，缓慢而自信。沙岭摇晃着。那挤出地缝的日头也摇晃着，显得很沉重，仿佛也驮着好多东西。日光涂在莹儿脸上，抹上些许温暖。她觉得又活过来了。不管几个时辰后的日头会如何发威，只要有了骆驼，心就落到实处了。没治，谁叫她是女人呢？连夜的走路使她的脚掌和腿有种刀割般的疼。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没有骆驼的话，她是一步也不想走了。那瘦弱的身子里蕴藏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她承载到沙海彼岸的。骆驼却能。这是个庞大而沉着的动物，它总是哲人般沉思着。哪怕它不说一句话，它身上溢出的力也能注入莹儿的灵魂深处。

从初进沙漠时骆驼的抡头甩耳上得知，它们也怕进沙漠。记得以前，每次进沙漠，老顺总要拿鞭子在驼背上炸出好多驼毛——有时，鞭还会裹向它最不禁打的鼻梁——才能叫驼乖乖地听人的话。它们当然知道，一进沙漠，背上是不会闲着的，或是人，或是货。负重是它的宿命，就像守候是莹儿的宿命一样。这世上，没有哪个动物是愿意受苦的。所以，莹儿对胯下这逃走后又再度归来的驼产生了相当的敬意。她想，你要是不回来，这会儿，或卧在沙洼里反刍，或嚼沙米，或吞嫩草，是何等逍遥。现在，你得驮着两个跟你同样苦命的女人，再次走向生命的未知。

我咋能不敬你呢？骆驼。她想。

兰兰辨认着路。她虽熟悉去盐池的路，但豺狗子搅碎了她的“熟”。面对渐涌渐高的沙浪，她觉得又被命运抛入了陌生。她老有这感觉，时不时地，她就会身不由己地面对巨大的陌生。从当姑娘到今天，她一次次面对那陌生，处理那陌生，忍受那陌生，眼前却仍是不知尽头的陌生。世界更是日渐陌生着，总叫她无所适从。

莹儿问，你辨清了没？兰兰说，我也恍惚了。这会儿，蝎虎子挨鞭子，死挨吧。……先走吧，只要方向对，走着走着，也许会瞅出眉目的。莹儿想，只好这样了。

走了一阵，日头爷渐渐高了。热又开始袭来。拉子里的那些水，得省着用，谁也不知道水源在哪儿。就这点养命水了，两人虽然渴得慌，却舍不得用水。只有在渴影响眼珠的转动时，她们才抿上一小口水。兰兰说，会用水的人，一次不能喝太多，水入体多了，会变成尿的。要让每一口水，都成为生命的养分，这需要克制。

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下了驼，因为骆驼实在太累了。它喷着白沫子，拉风匣似的喘气不止。兰兰说，叫骆驼歇歇吧。选个有沙秸的地方，两人歇下驮架。兰兰吃惊地发现，驼背早腐烂了。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显然，那是驮架磨烂的。驼一跑起来，驮架会上下晃荡，很容易磨坏脊背。那烂处很是可怕。想到两人竟压在人家的伤口上行了这么远的路，莹儿很是过意不去。

兰兰从帆布包里取出盐，化些盐水，给驼洗了一阵伤口。她说，你呀，那时咋不叫？要是早知道你受了伤，我们咋舍得骑你？驼叫了一声，叫一声，仿佛说，没啥没啥，这算啥呀？

日头爷高了，热光又泼下了。兰兰说，我们还是用那法子，热了趴进湿沙坑，天黑了再走路。这点儿水，省着用，到盐池问题不大。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要是没豺狗子搅搔，按旧路当然能顺利到盐池。现在，东里北里乱走了一气，就不好说了。但她啥话也没说，人到了绝境，气只可鼓，不可泄，便说，就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了骆驼，啥话都好说。

兰兰惊喜地在驮架上的小袋里发现了多半瓶清油。原是做饭用的，怕叫锅们碰碎瓶子，另装了，这才没跟锅碗们一起被扔下去。这清油虽不好喝，却能给身体提供养分。人家毕竟是植物脂肪，产生的热量要比馍馍大。兰兰说，这油先别动，因为馍馍干，吃时非得用水，不然咽不下去。那些水和馍馍先凑合几顿，这油到万不得已时再喝。

一见那清油，莹儿也觉得心里清凉了些。

两人找个有柴棵的阴洼，挖了两个坑，都挖到见了潮气。大些的那个叫骆驼用。骆驼体内虽有水袋，也禁不起烈日长久地暴晒，叫它也卧入湿坑，就能少些蒸发并吸些潮气。有了上回的经验，挖坑时她们远离了陡坡。兰兰用藏刀砍些沙秸，抱进坑里，骆驼边吃边躲那毒日头。

虽仍是又饥又渴，但比驼逃走后的那时好受多了。那时，因“弹尽粮绝”，饥渴就成了爪子，疯狂地撕扯她们。现在，有了食物和水，饥渴虽也折磨人，却相对能忍受了。那些妙物虽不多，但毕竟也是一份期待呀。

兰兰时不时用塑料拉子的盖子化些盐水，给驼清洗伤口。她化盐时，就叫莹儿将水拉子放在腿间桎梏了。每到这时，莹儿便如临大敌，老觉得塑料拉子会猛然挣脱桎梏，将这些救命液体洒进沙里。空气里也仿佛伸出了许多只手，来抢她手中的拉子。为了不叫它们抢去，她的手臂都酸了。这一来，闹得她越来越紧张，待得兰兰洗完伤口，她也累出了一身的酸困。

洗完伤口，兰兰将剩下的盐水倒进手心，伸给骆驼。骆驼就伸出舌头，将那汪清凉舔了。骆驼最爱吃盐，这清凉虽抵不了大用，但也算是对骆驼的犒劳吧。细算来，倒是骆驼喝的水，比人还多一些。这也好，谁也怕骆驼的伤口感染，都希望它早些结痂。驮人虽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有了骆驼，心就落到了实处。

2

姑嫂二人昼伏夜行，又行了两夜。按行程，早该见着盐池了，不料，却进入了一片戈壁。一见那戈壁，兰兰暗叫坏事了。记得那时，她去盐池，并没见着这戈壁，说明她们走岔了。那点儿馍已吃光了，水也只剩下一点了。清油虽没动，但就这点儿清油，熬不了多久的。驼的伤口虽已结痂，两人却不忍心再骑它。累极了，就一人牵骆驼，一人扯了骆驼尾巴，就能借些力。腿早不像是自己的了。后来，她们就轮换着骑骆驼，一人骑一个时辰。

驼峰已塌了下来，说明骆驼的生命贮备也不多了。途中有草的地方不多，虽然兰兰尽量选有草处昼伏，叫骆驼补充些营养，但驼峰仍然塌了。记得爹说，驼峰虽能贮存营养，但那是供万不得已时消耗的。要尽量叫骆驼水足草饱，尤其是水，最少不得。记得以前去盐池的道上，有几处地方，是专门为骆驼补充水草的。因迷了路，骆驼显然在吃食上吃了亏。兰兰就卸下驮架，从鞍子里抽出垫草，叫骆驼吃。然后，将褥子当了垫子。但那点儿草，对于饥饿的骆驼，仍是杯水车薪。

骆驼喜欢吃夜草，但夜里也正是赶路的好时候。白天虽也能吃草，但每到她们昼伏时，沙洼也成了蒸笼，骆驼吃上一阵，就经不了晒，卧入坑里。再说，也不是每次的昼伏，都能伏在有沙秸处。……驼峰不塌也由不了它。

好在那伤口倒长得快。这也是天性吧。因为老驮东西，驼背老被磨烂。久了，就结成了很硬很厚的老茧。盐一洗，伤口很快就结痂了。这样，只要骆驼有体力，就能驮她们。

进沙窝时，爹安顿过：要是骆驼乏了，走不动时，你们就揉碎馍馍，喂给骆驼。这会儿，连人吃的馍都没了，哪有驼吃的？为了叫驼有些气力，夜行时，只要碰到草，就由了骆驼吃一阵。但同样因为身体缺水，对那比沙漠更干燥的沙秸，骆驼也失去了兴趣。人不是也一样吗？等你叫日头爷烤上三天，见了炒面，你吞一口试试。

不找麻岗时，会时不时碰到麻岗。那儿有嫩草，无论人和驼，嚼一点，当然没坏处。可你想麻岗时，它却连个影子也不见。某天中午，莹儿终于发现了一处麻岗，那儿有水有牲口，可兰兰说那不是麻岗，是魔鬼城。果然，不一会儿，那些美好的景致就变成蒸气了。要是去撵它，会跟苍蝇撵屁一样。

进了戈壁，倒时不时能碰些草，骆驼吃得很欢。兰兰相信，这样吃上一个月，骆驼的峰子当然会再度耸起，但她们此行，不是为了牧驼，而是要找盐池。兰兰拧眉想呀算呀，终于认定，她们错过了盐池。她说，肯定是的。那盐池，其实是沙漠里的一块绿洲，并不太大，你只要在远方错上一里半里，就可能跟它交臂而过。

咋办？

兰兰说，只好往回走了，等进了沙漠，再往西走。要是运气好的话，不定就能跟盐池碰个响头的。

再进了沙漠，两人将驼拴在柴棵上，上了一座看起来最高的沙山。上沙山虽然费力，但站得高，看得远，说不定你一上去，就会看到那白晃晃的盐池的。两人拖着比灌了铅更重的腿，几步一缓地上了沙山。她们用了至少两个小时，两人都累瘫了。喘了好一阵气，她们才四面搜寻。原以为这沙山最高，一登上，就会一览众山小的。不料，一上来，才发现，一山更比一山高。真没治。她们只能望见一浪浪啸卷而去的沙山。别说走，只瞭一眼，就魂飞魄散了。

莹儿叫，我的妈呀。她一屁股坐在沙上，半天不想说一句话。

兰兰也沉了脸无语。两人欲哭无泪，脑中一片空白。哪怕能看到天边有一片白——那是盐池独有的颜色——她们也会爬向那儿，可是天边仍是沙山。这算她们爬到天边，那儿有没有盐池，仍是说不清的事。

兰兰说，下吧。

莹儿说，我实在不想动了。索性，就死在沙山上算了，变成一堆骨头。

兰兰说，走吧，该走的路走过了，再说。

望着山下黄点似的骆驼，莹儿想，早知这样，上沙山干啥？既费了好多体力，也弄得心灰意冷了。

既然走不动了，莹儿也懒得再沿缓坡下走，她索性走到陡坡处，一蹲，坐在沙上，滑了下去。不料，那一滑，竟像长了翅膀，耳旁风呼呼着，身心一下子轻快了。到了一个缓洼，她听得兰兰喊，你小心裤子，要是再溜，你屁股上肯定会磨出个大洞。

虽也心疼裤子，但那感觉实在太妙。莹儿想，这会儿，命都不知在哪儿悬着呢，管啥裤子？就跳下沙坡。沙流如水，载了她，感觉爽极了。许久了，还没这么轻松呢。她兴奋地叫着。沉寂的沙洼顿时鲜活了。兰兰也被感染了，她也不管啥裤子不裤子了，也坐在沙上溜下。两人都兴奋地叫着，把几天来的沉闷叫没了。

滑了一阵，莹儿怕屁股着沙处真叫沙磨破了。这是可能的。要是真磨出了洞，就算她们到了盐池，也会羞于见人。她便又翻过身，仰着头，在沙坡上游起泳来。她每一划沙，身子就嗖地下一截。沙流进了衣领，弄得身子痒痒地怪舒服。兰兰也开始游泳。沙洼里回响着她们欢乐的叫声。这不期而至的快乐，洗尽了她们的忧虑。

到了沙山下，两人边呸呸地吐溅入口中的沙，边笑成一团。多年了，她们总是活在别人的视线里，从来没这样疯过。不成想，在这算得上绝境的地方，她们竟一下子拣回了丢失了很久的女儿性。

为庆祝她们的好心情，两人各喝了一口清油。

3

方才那阵欢乐，将所有的精力都耗尽了。疯了一阵后，忧虑又进心了：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能否到达盐池？这号问题，问得越多，心就越灰，就索性不去想它。看看毒日头的劲道减了些，就骑上骆驼，向西走去。走虽不一定能找到盐池，但不走肯定会困死在沙海里。两下相比，还是走吧。有时，瞎驴也能碰个草垛，不定啥时候，她们或是碰到去盐池的人，或是碰到牧人。无论碰见啥人，鼻子底下长嘴哩，你只要开口问，人家肯定会答复你。要是碰到好人，或许还给你些食水呢。

黄昏时分，她们见到了一架驼骨，它立在一个沙旋儿旁。骆驼吃了一惊，倏地一抡脑袋，差点将两人甩下驼背。兰兰很高兴。这是她们在附近看到的跟人最亲近的东西。最扎眼的是头骨，两个黑洞洞的大眼望着来人，它一定茫然许久了。驼骨比较完整，牙齿和肋条也没散架。看得出，骆驼在死前和死后都没遭到野兽的撕扯。看到同类的尸骨，骆驼抡头甩耳了好一阵，时不时就打个响鼻，突突几声。按老顺的说法，那是骆驼看到了鬼。鬼最怕唾沫。莫非，死驼的灵魂还守在骨架旁？听说，有种守尸鬼，骨头几时不入土，它也就一直守着。莹儿不信这大天白日，会有个鬼守着骨架，但还是心里发毛了。

兰兰说，瞧，这是驮盐去的。她指着驼骨旁的碎布屑说，这定然是蒙古人驮盐时累死的驼。莹儿看不出驮盐的迹象，但还是很高兴。毕竟，能发现些啥总是好一些。一路上，除了沙漠、戈壁和沙生植物，很少见到跟人有关的东西。这驼骨至少说明，这儿来过人。

但又想，说不定，这骨架，是野骆驼的呢。怕折了兰兰的兴头，莹儿没说出这话。人在绝境里，是需要盼头的。哪怕它是虚幻的，也比绝望好些。

莹儿想，即使这驼真是去盐池的路上死的，也说明盐池离这儿还远，要是近的话，驼会挣扎着到目的地的。要是再推测驼的死因，她越加心灰了。至少，近处可能没水源，也没嫩草，不然，驼咋会死？瞧那样子，若不是渴死的，便是病死的。死前，它肯定听天由命了。它像坐化的老僧一样坦然。它静静地卧在沙洼里，在命运举了刀抡来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莹儿长长地叹口气。她想到了自己的命运。

兰兰叫驼卧了，两人又骑了驼。骆驼前俯后仰，晃摇好一阵，才起来了。莹儿回头望望驼骨，说，再见吧，谁叫你也是个苦命呢。想到自己也可能会在前方某处，变成一副骨架，就不由得一阵伤感。

再往前走，虽没明显的路，但遇到的骨头多了，或是骨架，或是腿骨啥的斜插在沙里，很扎眼。莹儿想，看这样子，这儿不是驼道，便是牧场，不然咋会有这么多骨头呢？她轻松了些。

兰兰一直想打个野兔，但怪的是，除莹儿惊了的那次，她们没见到啥活物。兰兰叹道，哪怕遇个黄老鼠也成。小时候，兰兰烧吃过黄老鼠，比鸡肉还香。饿极时，兰兰甚至希望再见到豺狗子，虽然一想那瘆虫，仍会心惊肉跳。但要是遇到单个的豺狗子，一枪崩了，也无疑是嘴好肉。对豺狗子的肉，村里人说法很多，有人说像狗肉，很香；有人却说像狐子肉，是木头渣子；也有人说那肉酸，跟老鸹肉一样。但不管哪种肉，总是肉。只要是肉，就能养命。可没治，你不想见人家时，人家死皮赖脸地死缠；你想见时，它偏偏连根毛也不送过来。

清油真是好东西，喝一口，热量顶顿饭哩。姑嫂俩就把一口清油当一顿饭。那油不经喝，两人所谓的一口，虽只是一小口，但几顿后，油还是剩少半瓶了。没治。兰兰说定然有饿死鬼跟了，偷她们的油喝。这号事，村里也常发生。比如，要是遇了饿死鬼，你就算杀了一只肥羯羊，也吃不了几顿——遭了饿死鬼的羊肉是很不经吃的。当然，还有种说法，说要是谁的吃食不经吃，说明他是个穷命。爹就老这样检验客人：家里来了人，要是割来的肉经吃，说明来者命富；要是不见咋吃，肉就没了，说明来者命穷。照爹的理论，兰兰和莹儿都是穷命，连食水也守不住，剩下的也不经吃。莹儿本不信命，但一次次遇事，总发现某种力量左右了自己，就有些信命了。……终于，发现驼道的迹象了：一具骨架旁，竟有个驮架。这证据，当然很充分了。那驮架上的木头快风化了。旁边，还有不定何年何月屙下的骆驼粪。兰兰兴致很高，不管咋说，总算到正路上了。莹儿当然也高兴，但也有些疑虑，为啥这段路上竟有那么多骨架？既说明了这儿走过好多驮户，也说明经过长途跋涉的驼们，一到这儿，就接近生命极限了。莹儿明白，她们面临的，是跟这沿途的白骨一样可怕的命运。这条路是否真的通向盐池？究竟还有多远？她们的体力能否熬到见到水源？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兰兰定然也明白这，她只是不愿意点破而已。

最叫她担心的，却是骆驼。她们有清油提供热量，驼峰却塌成皮囊了。它还能支持多远？毕竟驮两个大活人，少些算，也有二百斤。好几次，它驮着她们起身时，总要摇晃好一阵。上坡时，也老是颤巍巍的，像要摔倒。后来，上坡时，她们就只好下了驼背，拽了驼尾借些力。看来，驼的体能也接近了极限。不然，见到那驼骨时，它咋会受那么大的刺激呢？

4

缓了一阵，两人各喝口清油和水，准备走夜路。驼骨们虽使夜里浸满了阴森，但也在提醒她们路的正确。莹儿想，只要上了路就好，就怕像没头苍蝇般瞎撞。兰兰说，不怕慢，就怕站，只要方向对，走一步，就近一步。

她们喊几声：跷!跷!这是叫骆驼卧的命令。

骆驼迟疑了一下，缓慢地卧了。兰兰叹息道，骆驼太累了。两人上了驼，兰兰抖了几次缰绳，喝了几声：嘚!嘚!骆驼晃着身子，想爬起来。它晃了几次，一次好容易撑起了前腿，却又卧下了。它叫了几声，又徒劳地挣扎几次。兰兰说，你先骑，我下来。她下了驼，边喊口令，边扯了驼尾上抬。骆驼长长地叹息一声，卧在那儿，不动了。

莹儿明白它力不从心了，也下了驼。她发现，驼大张着鼻孔，正缓慢而吃力地呼哧着。周围的沙丘上虽有干沙秸，骆驼却不望。莹儿明白，它太渴了，喉咙早成干皮了，它已咽不下那比日头爷还燥的沙秸了。莹儿很感激骆驼，要不是它，她们还不定趴在哪个洼里呢。她想，说啥也不能骑它了，它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呀。

兰兰又吆喝几声。驼却只是哀叫，仿佛说，你们走吧，我真的不行了。莹儿听灵官说，骆驼只要有一点儿力气，就会拼了老命，去干自己该干的事。它们是不惜力的。先前的驼队里，走着走着，就有倒毙者。她想，是不是驼骨刺激了它呢？有可能。就像那患了绝症的老人，忽然发现同伴死了。那死，会像鞭子一样抽垮它的意志。莹儿拍拍它的头，说，你怕啥呀？它们是它们，你是你。驼叫了一声，仿佛说，我不是怕，我是实在走不动了。

驼的峰子软成了皮袋，肋条也露了出来。驼吃力地呼吸着，时不时伸出舌头。驼舌上有很厚的苔，颜色或黄或黑。驼的倏然瘫软，虽然与缺养分有关，肯定还有精神原因。莹儿不知道如何才能解除它精神上的疾患。没办法，她既不能瞬息间学会驼语，也不能钻进它的脑子。她想，不管咋说，我们不能扔下它，不仅因为驼值两三千块钱，还因为它已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她忽然明白，为啥这地方有那么多的驼骨。那驼骨，明明在提醒驼们：我们死了，你也该死了。这真是可怕的暗示。记得，憨头患了绝症后，他还一度抱有幻想。那时，他的生命之火一直在微弱地燃烧，总是欲熄未熄。等他终于明白了真相后，马上就死了。想来，驼也是这样。驼以为，好多驼都死在这儿，它也一定走不出绝境的。有些驼的体力虽能支持，但那暗示，却一下子摧垮了它们最后的一点儿信念。莹儿想，自己可千万不能学那些死去的驼呀。她想，只要心不死，人是死不了的。

她想，如何救这失去了最后一点信心的驼呢？既然无法钻进它的心中，总得想个别的法子。她想呀想呀，觉得除了给它灌些清油外，也实在没个别的法子。她一说，兰兰拧着眉头解释道，那可是最后一点了，路可能还远呢。莹儿说，我们总不能丢下它，人家已逃了出去，又来找我们……兰兰说成，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莹儿说，就是，活了，一起活。真要死的话，我们和骆驼一起死。

兰兰取出油瓶，一晃，油就在瓶壁上旋了，旋出很美的纹路。莹儿觉得心叫无形的东西挤压了一下，想来兰兰也这样。这些油，两人还能喝个两三口，虽不多，但这是唯一的食物了。

骆驼贪婪地望那液体，以前她们喝时，它就这样。它当然知道那是美味。以前，清油下来时，主人也会赏些稠油给它。那东西，可不是沙秸。沙秸虽能充饥，但干成麻鞋底的舌头和枯燥成砂纸的食道是无法接受它的。这液体却不然，它滑滑的，带着一抹清凉的神韵。它只能贪婪地望它，望着那两个女人下咽时喉部的蠕动。它甚至能听到那稠亮的甘露滑入食道时发出的咕咕声。干得冒烟的细胞们欢快地叫着，像渴极奔井的羊那样发出咩咩的声音。驼明白自己只能看一看。能看当然不错了，看惯了干燥的沙漠，再看一眼瓶壁上倏然一旋的清凉和润滑，真是痛苦又刺激的事。

它当然想不到那个好看的——虽然她的嘴上也布满了干燥的黑皮——女人会将瓶口伸向它。它以为她在逗自己呢。村里人老这样逗它。人说天窗里吊苜蓿，给老驴种相思病。人们也常给骆驼种诸如此类的相思病。村里娃儿就老举些嫩草引诱它，等得你张口去叼时，他们却倏地拿开了草，发出恶作剧的笑。人都是这样。以前，面对这号捉弄，它总是高傲地闭上眼。但你要知道，此刻，那晕清凉是多大的诱惑呀!哪怕你望它一眼，也是享受呢。虽然这享受也是痛苦，就像一个叫欲火烧烤的光棍汉面对黄色录像一样，他肯定是又痛苦又刺激的。他虽然赤红了脸呼哧，但那双滴溜溜的眼，仍不会放过每一个叫他痛苦又刺激的镜头的。

骆驼也一样。

那瓶口，竟然伸向它的嘴。它当然感到意外。它当然也知道其中的妙物对两个女人意味着啥。它望望那女人的眼，想捕捉住捉弄它的意蕴。没想到，它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关切的眼。记得，小时候，它一脚踩入鼠洞弄折了腿后，母亲就那样看它。它当然忘不了那眼。你别小看它的记忆，它能记得十多年前某人对它的捉弄，也忘不了八年前某人给过它一把青草。它是最有记性的动物之一。在这一点上，它甚至超过了马。跟马一样，它是公认的能通人性，而且更加厚道。

驼真的被感动了。它毫不怀疑那眼中发出的信息。它明白她是真的想将那清凉给它。它虽然不知道那是仅有的，但早就从两人的举止中明白了它的珍贵——人家都几个时辰喝一小口呢。喝时，她们都闭了眼品味许久，她们当然想叫那味儿印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当然。

驼想说，你们喝吧!你们喝吧!它的客气是跟主人学的，主人就这样。他明明想喝酒，但别人邀他时，他却说这句话。主人当然是虚情假意的，驼却认真。驼心里的话虽也明白清晰，但人类总是听不懂。没办法。驼也知道改变人心是世上最难的工程，所以它总是沉默。它真的不忍心喝下那么好的东西。它只要一盆浑水就成，哪怕有虫子，哪怕有草渣，哪怕有蝌蚪，它都能闭了眼饮上一气。她们可不成，她们就那么一点了。驼于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驼当然想不到人家会将瓶口塞进它嘴里，也想不到那滑滑的液体竟会在舌上漫延开来。它听到舌上的味蕾们疯狂地叫着，叫声跟炎阳下的知了那样喧嚣。一股奇异的味道立马渗入了它的灵魂深处。它死也忘不了这味道。这甚至不能算味道了。它成了快乐的旋风，美味的海啸……还有好些比喻，驼死活想不出来了。它觉得舌上的小蕾真是贪婪，它们疯狂地大张了口，跟养熟了的鱼儿乞食时一样。虽然那液体是滑滑的黏黏的，它们还是咂光了好多。驼觉得舌头润泽了许多。它想，这下，又能吃些草了。吃了草，就能接着驮这两个美丽的女人了。它虽然不晓得人类关于美的标准，但它能从另一性别的人的眼里发现她们真的很美。它忘不了途中那两个老牧人的年轻眼神。他们不一定真的扒她们的衣服，那眼睛却明明这样做了。

瓶中的液体仍在流着，滑滑的妙物越来越多，舌蕾们吞不及它们了。那清凉又滑向了喉管。喉管欢快地蠕动着，跟它进入母驼产道的阳物一样。因为干燥缺水，那蠕动时的声音像没蜕尽的蛇在游动。对，就是叫响尾蛇的那种。驼想，那喉管，想来裂了好多口子，很像干涸的河床里横七竖八的干口。这一点，是从它吞咽干草时的被剐感觉里推测出的。那地方，本该是滑滑的，有层黏膜呢。现在倒好，成干河床了。它觉得这干渴真是可恶，比村里的豁鼻梁恶驼更坏。豁鼻梁就够坏了，发情时，老是追美丽的母驼。追到后就咬它们的后腿，母驼们挣呀挣呀。它们是真挣的，但腿既然已到人家的嘴里，你的挣就等于咬你自己。……小母驼终于就给豁鼻梁扯倒在地，然后就不堪回首了。无数的小母驼就那样在豁鼻梁的身下蠕动着哀鸣。更有些可恶的母驼，叫豁鼻梁强暴一两次后，反倒老跟它黏糊在一起。每次一想这，它就感到强烈的厌恶。但那干渴，却比豁鼻梁更坏，证据是当干渴袭来时，连豁鼻梁都躲出了心。显然，它对干渴的厌恶，完全超过了对豁鼻梁的厌恶。

驼感到食管在疯狂地扭动着，它当然很快乐。没有比清油进入干裂成山药皮的食管更快乐的事了。它甚至听到了食管快乐的呻吟。那呻吟，很像它第一次深入生驼体内时身不由己地发出的那种。公驼跟男人一样。男人喜欢没叫人用过的处女，公驼也一样。公驼将那些未经驼事的母驼叫生驼。清油比生驼还好。食管也定然这样认为，不然它是不会那样蠕动和呻吟的。你肯定没听过食管的呻吟，那真是天籁。驼虽不知道“大音稀声”这个成语，但还是听懂了食管那无声地啸卷着的大乐。你想，身外是干燥炎热的天空，连空气都在燃烧，身内的那一线清凉和润滑当然会有沁入灵魂深处的穿透力的。驼很感激那女人，她竟将这么好的东西让给它。驼想，要是我是男人的话，我一定会追求她的。但驼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它的天性告诉它，做梦是个不好的习惯。

清凉又滑向胃部。胃也惊喜地蠕动起来。胃蠕动时真像个怪物，它本该是暗红的，但现在早黑了。不但黑了，而且硬了，跟晒得半干的牛皮一样。不但硬了，而且还收缩了。那模样，跟八十多岁的老妪的脸差不多，跟沙枣树皮差不多，跟挂在屋檐下晒了三天的猪尿脬差不多，跟放在卤水和酱油里煮了五个时辰的胎衣差不多——这么多“差不多”一齐蠕动，当然是怪物了。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很像三百个老鼠在一起磨牙。胃里顿时弥漫了好多尘埃般的碎屑。它们本来潜伏在胃的皱折处，因为胃液的不辞而别，它们趁机飘了起来，舒活舒活筯骨，活动活动精神。它们也惊喜地发现了顺食管下行的清油。因为胃里还没开窗户呢——这本是豺狗子们的本事——胃室显得有些暗，尘埃们当然看不到那半透明的东西正姗姗而来。因为沿途的细胞都在趁火打劫，妙物走得很慢，但那味道，还是当了先锋，扑进了它们的鼻子。你可别小看胃，那不是寻常的皮囊，而是一个世界。当然，当它被你弄成腊肉时，那世界就死了，只剩下一块叫你啧啧称赞的僵死。大脑不也一样吗？活着时，它有千般计较，有万种风情，好多缠绵的爱情故事就从其中演绎出来，等它一死，一入你的口，你只会觉得它是绵绵的一团腥，当然也有点香，但你是死活也品不出它曾有过的那么多故事的。胃也是那样。

怪物般的胃的蠕动声很可怕。你可以用世上所有的语汇来形容它，但都显得很苍白。你要是在沙漠渴上三天后，当你气息奄奄魂儿快要飞上半天时，要是看到一晕清凉的湖水时，你也会发出那种声音。但它不是声带发出的，而是出自灵魂。它啸卷如天旋风，充斥于九天之外，化为一堆堆乱抢乱舞的手，但很难用音符来再现。驼不喜欢那些乱舞的手，它们是一群强盗。它们想将那点儿润滑据为己有，它们叫冲呀杀呀叼呀抢呀。它们发出杂沓的脚步声。驼很为它们羞愧。它心虚地望望举瓶的女人。它很想解释，却想不出该说些啥。

那些疯狂的大手抢光了进入胃里的稠滑的液体。那形势，像海绵吸水，像春雨灌碱滩，像蝌蚪入鲸口，总之是无声无息又点滴不留。它们意犹未尽地期待更多的来者。驼也一样。但那瓶嘴磕牙声还是响了。为了使瓶壁上的清油完全滑入驼口，女人摇摇瓶口。驼觉得牙一阵震动。

女人将空瓶扔向沙洼。驼很想告诉女人，别扔瓶子，它还能盛水的。要是遇上牧人或是驮户们，就可以向他们要一瓶水。它叫了一声。女人当然听不懂那话。驼又想，她是不是嫌我弄脏了瓶口呢？

驼便忧伤地望望沙洼，想：随她吧。人家扔的，是人家的东西，关你啥事？

却见另一个女人捡回了瓶子，用衣襟擦擦瓶嘴，放入挂在它背上的袋里。

5

两人一驼又走向暮色。骆驼虽能起身了，但还不能驮人。这真是雪上加霜的事。骑骆驼虽累，尾骨虽也老叫驼脊骨弄破，总是火烧火燎地疼，腰也老是酸叽叽地难受，但体力的消耗总比步行小。她们喝的那口清油，虽解不了饥渴，但支撑身体的热量，想来还是够的。现在，她们不得不爬那高到天上的沙山。两人毕竟不习惯行沙路，身子也没有塌膘，也就是说身上的脂肪还没变成适合走沙路的肌肉。莹儿感到小腿肚子刀割一样。每行走一步，脚都会下陷，而每次下陷，那刀割的感觉都在加剧。脚掌也一样，每走一步，都撕疼一次。撕疼的次数一多，她就浑身瘫软了。

虽也安慰自己：走一步，离目标就会近一步。但每一瞭眼，都是黑黝黝的大沙山。星星虽照例地低，但星星是星星，她们是她们。对星星，她已失去兴趣，早没了初进沙窝时的那份诗意。她终于明白，诗意是个奢侈的词。只有在水足饭饱没生存威胁时，才可能有诗意。自进了沙窝后，她甚至没想过唱花儿。她于是明白了为啥那么多的女子并不像她那样喜欢花儿，她们面临的，也许是跟她现在一样的境况。当生存成为活生生的重压时，诗意的产生就成了奢侈。诗意是一份心情。它虽然需要苦难，但要是苦难像大山一样砸压下来时，诗意就没了生存的时空。

还是走吧。

拖了刀割般的小腿，望着苍茫暮色里模糊的前路，莹儿胶着了心思，冻结了诗意，木然了心情，守护着希望。她拽着驼尾，但她只是在上坡时才借些力。走在平处时，她尽量快些挪那灌了铅的双腿，不使自己成了驼的累赘。

兰兰右手拽了骆驼笼头，表面看她在吆驼，其实也在借力。笼头是进沙窝时爹特意加的。本来，骆驼用不着笼头，因为桎梏它的，是系了缰绳的鼻栓子，但要是拽了缰绳借力，会给骆驼造成痛苦的。骆驼的鼻子最不禁疼。对付不听话的驼时，最有效的办法有两种，一是抖松了缰，一下下猛拽，忽松忽紧的缰会猛拽鼻栓子，驼眼里立马会腾起泪光——你要是想尝尝这滋味，不妨朝鼻头猛扇一巴掌试试；二是用裹头鞭子猛抽骆驼鼻子，只消几下，多调皮的驼也会变成乖孩子。笼头则是由几个皮条绾成，套在骆驼头上，兰兰拽时，着力点是驼头，就算你用力拽，驼也是不疼的，就能借些力来。

莹儿拽了驼尾，在沙上行走。她只要稍稍借点力，行来就会轻松些。两人虽都在借驼力，但相较于骑，已给骆驼节省了体力。

虽然行走时的腿疼跟刀割一样，莹儿还是时不时闭了眼。她困极了。要不是时有沙绊她一下，她会睡熟的。没办法。那困，是窖里的酒，越窖，酒味儿就越浓。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睡在床上，就松开了手，睡在沙上了。幸好，兰兰在牵驼拐过沙湾时回首望了一下。兰兰说，幸好没风，要不然，就再也找不到你了。风不但会吹去沙上的所有印迹，还会发出怪怪的声音，它既能卷走兰兰喊莹儿的声音，还会营造出其他声音来引诱莹儿。莹儿会以为那声音是兰兰发出的，就会一直跟了那声音，走到一个兰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多困死在沙漠里的人就是这样死的。

为防止莹儿再次睡着。兰兰取根绳子，一头拴在莹儿腰上，一头系在驮架上。兰兰稍将绳子放长些，要是莹儿拽着驼尾时，绳子是松的。一旦她松了驼尾，绳子就一下子扯紧了，用另一手拽着绳子的兰兰就会停下，叫醒可能再次倒在沙上的莹儿。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兰兰必须吆好骆驼，否则的话，驼一惊，绳子就会扯倒莹儿。其情形，跟摔下马背脚却没脱出马镫的骑手一样，可能会被摔得稀烂。为了预防类似的危险，兰兰将拴在驮架上的绳子那头绾成了抽蹄扣，万一有了意外，她一抽，绳子就脱了驮架。

姑嫂俩就这样半眯半醒地在沙山间颠簸。进沙窝时尚有驼铃，但在逃豺狗子时丢了，路上就只有沙沙声了。时不时还能听到驼打个响鼻，很像炸雷，也能惊醒时不时就迷糊的莹儿。

手电里的电不多了，虽然她们节省着用，但坐吃都能山空的。只有在探路时，兰兰才舍得打亮手电。有时，光柱就照出一具狰狞的骨架。要是在以前，她们都会吱哇乱叫，但现在，早就习惯了它们。要是许久不见它们，兰兰心里还会嘀咕，害怕又走错了路。那些骨架，也不全是骆驼的，有时，还能看到很像狗的，但她们分不清那是狗还是狐子。按说，流动的沙会埋了骨架们，可怪的是偏偏没有，也许是北面的沙山挡住了大风的缘故。但这也只是猜想而已，大自然里的好些东西是说不清的，明明该这样的，却偏偏那样了，就像敦煌的月牙泉，本该是叫沙淹了或是叫沙吞了，可不，它偏偏存在了千百年。

约到半夜时分，两人实在走不动了，就缓了一阵。才停下，莹儿便堕入梦乡。兰兰怕自己睡着，不敢坐下。她明白要是夜里不多赶些路，白天会叫晒成干尸的。但实在太渴了，塑料拉子里也只剩下一点儿水了，至多有三五口。这真是要命的事。所以，渴虽变成火焰在烤喉咙烤心，却不敢打水的主意。兰兰想，这点儿水，就用来救命吧，要是一人叫太阳晒得昏死过去，另一人就用它来救对方的命。别小看那点儿水，有时，几滴水也能推迟已经降临的死亡。

困意很强大，像黑夜和死亡一样不可抗拒，兰兰就倚着骆驼眯了眯。她没叫骆驼卧，因为只要它一卧，自己也会身不由己地堕进梦里……不，不是梦里，她已没气力做梦了。她就倚着骆驼立在那儿。她想，无论骆驼是走还是卧，只要它一动，自己就会醒来。

随后，她闭了眼。她觉得向一团巨大的黑里堕去。

6

莹儿醒来时，兰兰还在熟睡。驼早卧了。兰兰的上身就靠在驼身上。驼也睡着了。驼睡得很小心。它本来可以躺了，长伸四腿地睡。骆驼平时就是那样睡的，所以，有经验的驮户不会睡在骆驼旁，怕驼翻身时压坏自己。这驼很懂事，便以跪姿进入了梦乡。显然，它也不想压坏或是惊醒兰兰。

天已大亮，啥都明白于天下。不远处，有个人头骨，正龇了牙望莹儿。莹儿也懒得理它。她很想叫兰兰多睡一会，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趁清晨赶路为好。她推了几下，才推醒了兰兰。兰兰吃惊地睁大了眼，仿佛不相信天亮了。她说，瞧我，咋睡了个死？莹儿说，有时候，身子是不听话的。

困消了些，饥渴又袭来了。当渴很猛时，饿就退回次要位置了。本打算留那点儿水救命时用，但渴的力量太大了，大得兰兰也改变了主意。她用塑料盖子盛了些水，给了莹儿，自己也喝了一盖儿。两人都伸出舌头润润嘴唇。当然没用的，嘴唇早成干山芋皮了，你咋润也是干山芋皮。兰兰的嘴唇更是肿得老高，很奇怪人这么渴，嘴唇竟有心思和气力肿那么高。

她们又吆驼上了路。身体这玩意儿是最不该惯的，你要是老动着，倒没啥，虽也有疼，身子也会习惯了疼。要是你一缓，那乏呀疼呀，就给缓醒了。莹儿觉得身上的疼醒了，比夜里猛烈多了。身子很疼时，按说就该忽略了渴，可不是这样，渴和疼像两股旋风裹向了她。困倒是少了些，能相对清醒地走路了。很难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因为很困时，那疼呀渴呀就叫困淹了。此刻，困虽稀释了，渴和疼却探头了。它们是分明有獠牙的，你每走一步，它们都会撕扯你。莹儿甚至不去管路途的事了，只抵抗那疼和渴，就用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再往前走，沙山缓了些，变成沙丘了。植物仍是少见，偶尔也会遇上一些，但多是干沙秸，驼对它们望都不望。路上有了驼粪，兰兰揉碎几个，都显出久远的成色来。一个沙旋儿处生了几丛刺条，上面挂了好些驼毛，但刺条早旱死了，说明地下水已很难养活那些沙生植物。

此刻，莹儿眼里的盐池，已不仅仅是盐池了。好些事就是这样，你只要在心中存了某种东西，你多方寻求而不得，它就会在你心中一天天重大起来，比如那冤家，比如这盐池。莹儿想，此刻，盐池在她们心中，几乎等于圣地了。她还没见过哪个修行人这样寻求心中的净土呢。莹儿想，也正因了她们心灵中“盐池”的重要，这番生命苦旅才有了意义。

为了分散对那恼人的渴和疼的注意，莹儿有意想些事。她先是想那冤家。她想，他走出沙湾走向大世界时，是否也经受过生死的历练呢？她的眼显现出了灵官的脸。他也流着汗，嘴唇也像兰兰那样肿得老高。她的这一想象是从兰兰身上嫁接过来的，他们长得有点像。她想，他也一定有过疼痛，有过饥渴，有过绝望……一切她经过的，他想来也经过。这一想，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了。她觉得，她不是一人在受苦，而是“他们”在一起受苦。这就好。她想，将来，等见到那冤家时，就给他讲这段生命经历。那时，他躺在村外的沙丘上，她依在他的怀里，漠风清幽幽吹来，撩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顺风扬起，拂在他的脸上。她幸福地闭了眼，慢悠悠地讲这漫长惊险的沙漠之旅。他当然会吃惊的，但他的吃惊不是一惊一乍，他不会。他只会望着她，眼里有欣赏，有爱怜，更有能把她吸入灵魂深处的力量。他虽没有惊乍的模样，心里肯定会涌起很大的波浪。他当然想不到两个弱女子会跟那么凶的豺狗子周旋，会忍受干渴、疼痛、绝望和寂寞。

她想，冤家呀，我这一切，其实是为了你呀。

她想，他一定会深情地望着她。她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眸了。她相信，这一生死之旅一定会成为她爱情的见证。

想一阵灵官，莹儿又开始想盐池。她当然想不出盐池的模样。也正因为想不出，才有了那份神秘。在无休无止的磨难和寻觅中，盐池已成为图腾。她当然希望这盐池之行，能改变她的命运，至少能改变她的生活。记得以前，每到家境局促时，老顺就会吆驼进盐池。他总能带来些希望。但真的盐池是啥样儿呢？越往前走，她就越有了担心。她想，要是经了这么多苦后，找到的盐池令她大失所望的话，她会伤心的。她的生活里，有过一个个盼头。在不同的年龄阶段，盼头也不同。但终于，盼头都成了空中的肥皂泡，浮游时倒也五光十色，一旦破灭，总会留下难耐的失落和空虚。她不希望盐池也这样。她觉得心已很疲惫了，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但那疼和渴的力量总是很大，每每将她拽出遐想。焦黄也时时扑入眼眸，日头爷又开始发威了。那沙丘却仍是无止境地荡向远方，看不到尽头。天知道那盐池蜷在哪个沙的皱折处呢？她真不敢望远处了。每一远望，她总会心惊而绝望。

两人缓一阵，喝下了最后一口水。她们有两天没小便了。那饮入的水，并没被排出体外。饮最后一口水时，谁都无语，都明白这意味着啥。

走吧。兰兰说。

她们跟骆驼走入了正午。莹儿当然想像以前那样昼伏夜出，但手电已不起作用，她们不能保证夜行时不会走错路。再说，真到了弹尽粮绝时，就算是伏在深挖的洞里，身体仍会消耗能量的。兰兰说，也许快到了。她还说了许多“也许”：也许会碰到人，也许会发现水源，也许会碰到吃食……那么多“也许”，都是希望。只要有一个“也许”，就会解了困厄。

但正午还是在她们遇上“也许”前逼近了。

日头爷当然不会因她们的缺水而停止喷火，身体也不会因那些未来的“也许”而不丧失水分。水分的丧失先是从大脑开始的，她们都出现了迷瞪和幻觉。幻觉倒不怕，迷瞪则张着大口，老往腹内吞她们。兰兰老是提醒，不能睡呀，不能睡呀。莹儿也知道，要是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俩人互相鼓励着提醒着，但眼皮还是被啸卷的干渴弄得直往一块儿粘。

最先摔倒的是骆驼。它半睁着眼，大张着鼻孔，发出沉重的呼哧，仿佛体内有个巨大的风匣在缓慢地拉动。莹儿想，已经不错了。那点儿清油产生的能量，已叫它拖着她们翻了好几道大山。莹儿最怕它倒下，要是它此刻倒下来，她们是无力救它的。她想，盐池快到了——她以为“当然”快到了——你可不能倒下呀。兰兰木然地望望骆驼，长长地叹口气。

骆驼颤抖一阵，慢慢地躺下了。它伸长了脖子和四肢，呼吸越拉越长。它要是死去，她们又得赔一笔钱，但她们都不再想钱了。莹儿关注的，是它的生命。那份关注，跟她当初关注弥留之际的丈夫一样。只是，迷糊已胶着了她的思维，明知驼快要死了，接下来死的，就会是她们。但心里倒也没多少伤感，除了隐隐有些不甘心外，也顾不上想别的事了。

莹儿坐了下来。她不想坐下来，是腿自己坐下来的。没办法。骆驼要是不倒，她还觉得有些依靠。骆驼一倒，凭她自个儿，是翻不过前面的沙丘的——翻过了又能咋样？前面仍是沙丘——她也懒得想死呀活呀了。她只想闭了眼，美美睡一觉。明知这一睡，就从这一世睡到另一世了，但也懒得想它。人家大脑想睡，你有啥办法？

兰兰咬了牙，望一眼骆驼，又望一眼莹儿。她的脸干瘦干瘦的，有许多汗道儿，鼻洼里有好些黑灰和垢迹。莹儿从兰兰脸上看出了自己的狼狈，但也懒得多想了。

兰兰说，你忍着些。我去找些水。

莹儿想说，这儿哪有水？但也明白：找比不找好。找虽然不一定找到，但不找肯定只有等死了。

兰兰也不等她回答，提了那个瓶子，一步一挪地走向北面的沙洼。她走得很慢。骨关节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恍惚里，兰兰便成移动的骷髅了。莹儿想，她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兰兰慢慢地转过沙丘，留下一片空白。那印象，像一滴水渗入了沙中。

莹儿想说，你咋丢下我一个人？她有些伤感。她想说，要死，我们也该死在一起呀。

骆驼仍眯了眼呼哧，肚膈的凹处忽而鼓起，忽而塌下。莹儿想，那里面，会不会有个豺狗子正在吞肠子？那可怕的小东西，也许趁她们熟睡时，早沿着肛门钻进驼腹了。怪的是，莹儿并不害怕。她想，你吞就吞吧，先吞了骆驼的，再来吞我的。

没有了声音。记得以前，正午时分，日头会发出巨大的啸叫，如万千个知了齐鸣。现在，日头爷寂了。沙洼里听不到任何声音。骆驼的呼哧声也渐渐息了。它的肚膈虽一鼓一荡，声音却没了。她也觉不出自己的心跳了。一种巨大的静寂融化了自己。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她抬头望天，天蓝成魔绸了，云是一条一条丝状的模样。它们是在赛跑呢，还是在赛呆？不管它了。

她又觉得兰兰骗了她，她根本不是去找水，而是抛了肉体，去另一个世界了。那世界当然好。她真不仗义。要走，姊妹俩一起走多好。但也懒得再怨她，因为迷瞪正织着大网呢，那大网已撒到空中，只等往自家头上抛了。它已抛过多次，一次像蛛网，一次像渔网，一次次更韧更浓更密了。她明白，这一次，那网定会将魂灵子网住的。以前，她是懒得管魂灵子的。跟灵官相恋时，她感受到的多是肉体的参与。只有在分离后，魂灵子才凸现了出来。但没了肉体的参与，魂灵子就只有相思之苦了。你这个迷瞪之网，将它网了去也好。

骆驼躺倒了。它长伸四腿，侧倒在沙丘上，跟它平日睡觉时一样。这说明它已经无力跪了。它的血想来很稠了，自家的当然也一样。日头爷伸一下舌头，总要舔走些潮气的。人家要舔，你就得叫人家舔，谁叫人家是日头爷呢。虽没云彩挡那白光，莹儿却觉不出热来。渴也叫迷瞪淹了。接下来，就该淹魂灵子了。莹儿想，你想淹，就淹吧。

她仍想在迷瞪淹了魂灵子以前想想灵官，但你知道，迷瞪很霸道，它既然能淹了好多东西，当然也能淹了她想见的画面。记得灵官很俊，但咋个俊样，却迷瞪了。她发现脑子老跟她较劲，她不想想他时，那画面时时扑入脑中，搅出她一身一心的火来。她想想他时，却连个影儿也没了。

一只黑乌鸦出现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嘎嘎地叫。莹儿明白她快要死了。听说乌鸦最爱吃死人肉，嗅觉又好，总能闻到活人身上的死人味，也总在人死时叫，人便以为它带来了晦气。灵官却说乌鸦是神鸟，是佛教大护法玛哈嘎拉的喽啰。莹儿想你既然说它是神鸟，那我就喂它算了。她不愿喂豺狗子，却愿喂乌鸦，当然跟那说法有关。她只希望，神鸟别在她的魂灵子还存留时就来吃她。听说乌鸦吃人，最先吃眼珠子。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你咋能先吃眼珠子呢？她想，到最后落气前，她一定先伏下身，哪怕用黄沙埋了脸部。她是不能容忍那黑鸟向她美丽的眼珠伸嘴的。

又来了几只乌鸦，都齐齐地叫，然后齐齐地望她。听到那怪叫，骆驼也睁开了眼，它当然也明白那叫声意味着啥。它望望莹儿，莹儿也望望它，双方都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无奈。眼珠顿时更涩了。头里也发出轰轰的声音。

莹儿想，途中白骨上的肉想来就是乌鸦吃了的。在沙窝里，你很难找到比人肉更好的食物了，不说别的，那份滑腻，绝不是寻常的动物有的。它们当然盼望有人渴死在它们的地盘上。那我就满你们的愿吧。她又想，乌鸦们是不是吃了兰兰的眼珠后又来找她的？她真的看到了倒在沙窝里一脸血污的兰兰。你瞧，脑子就这样，老跟她较劲。她想看的，它不显一点儿图像。她不想看的，偏要血淋淋往里扑。

莹儿费力地晃晃脑袋。

恍惚里，几只乌鸦飞了来，在头顶盘旋了。它们可真性急。它们定然已将她当成了死人。要么，它们也想像人类尝活猴脑那样，尝尝新鲜的活物。肯定是的。莹儿虽愿意叫它们吃肉，但不愿意叫它们在自己还出气时就下嘴。她抡着那没有了电的手电，却发现它不是称手的作杖，便扯下拴在驼笼头上的鞭子。那是她们备用的。要是骆驼不听话，就抡了它抽它的鼻梁。一路上谁也没用鞭子，说明两个骆驼都很乖顺。莹儿才抽下鞭子，就发觉一道黑影已扑来了。她悄悄用足了劲。当然，那所谓的用足，也仅仅是将鞭子抡出相当的速度而已。显然，那乌鸦已将她当成了死人，没想到，竟会有一道暗影掠向自己。它不知道，自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就算鞭子静候在那儿，它只要一撞上，也会晕头转向。何况，瞧那鞭子，正迎了它飞来呢。

只听一声闷响，乌鸦已滚进沙洼了。

别的乌鸦一见，怪叫几声，飞到不远处的沙丘上。

滚在沙洼里的乌鸦蠕动几下，寂了。

莹儿做梦一样。她想，真是怪事。她以前虽也甩过鞭子，但其熟练程度，也不过是不使那甩出的鞭梢裹了自己而已。这打中的几率，跟瞎驴碰草垛、跟瞎子嘴里掉进油馓子差不了多少。没想到，倒真的打中了。

她爬向死乌鸦，发现它比成年鸡小多了。飞起时，它张着翅膀，俨然也是个飞禽。一落地，竟瘦小成鸡娃了。几滴血印在沙滩上。莹儿想，那血，说不定也能养会儿命呢。她平日胆子虽小，这会儿，那迷瞪和木然却驱使她一把抓住了黑鸟。理智上，她想揪下乌鸦的头，咂些血。她甚至也开始操作。她用了很大的力，却拽不断鸟颈。但一想自己会一嘴血污，却一阵反胃。她呕了几呕，虽没呕出啥来。胃和食道疯狂的蠕动却一下将迷瞪驱散了。她想，死也罢，不吃这脏东西。她狠狠抛出乌鸦。一道黑影划个并不长的弧，滚下沙洼。

不喝。渴死也不喝。她想。她实在不想叫自己变成电影上饮血的妖精。

她想，与其像饮血妖精那样活着，还不如死去呢。

喘一阵气，眯了眼，望远处的乌鸦们。它们也望她。都有些怕对方了。莹儿怕它们一齐飞来掏眼珠。要真那样，她是挡不住的。她会在眼珠剧痛后堕入黑夜。她很想说，你们急啥，馍馍不吃，在盘儿里嘛。想到自己曾对猛子也说过这话，觉得那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她想，要是那时接受了他，是不是也像喝乌鸦血一样叫她恶心呢？不知道。

人鸟相峙着。驼已超然物外。它虽看到那精彩的一幕，却不显惊奇的神色。经了这一路的事，当然没啥惊奇了。

莹儿已将自己当成了死人。这是迟早的事，早一刻迟一刻，都会成乌鸦嘴里的肉。那夜，当豺狗子围来时，她还不甘心喂它们，此刻早没那想法了。她想，一样。谁吃也一样。她只是不想在活着时叫它们下口罢了。

她想，快了，你们也等不了多久。她发现，魂灵子已恍儿惚儿地飞了。也就是说，迷瞪又一阵一阵地淹没清醒了。等清醒叫迷瞪淹了，魂灵子就会走了。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会不会到灵官那儿呢？听说，人一死，魂灵子就俱足了多种神通，就有了天眼天耳，就能瞬息千里地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好。但正像她怕自己寻觅的盐池会叫她大失所望一样，她怕灵官也会倒她的胃口。

她最怕的，是她的魂灵子找上门时，灵官正跟洗头妹打闹。她不知道自己为啥会想到洗头妹而不是别的女人。不知道。她最怕这。要是这样，魂灵子会伤心的。她不知道魂灵子会不会流泪，但肯定能发出哭声的。因为村里女人要是受了冤屈吊死后，她的哭声就会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好些人都能听到的。她想，自己会不会也那样哭呢？不知道。活着的她都左右不了自己，她怎能保证死后的事呢？

不想他了。洗头妹就洗头妹吧。没治。人家长的是人家的心。

这一想，心就冷了。也好，她想，叫我在活着时明白你是个啥人，死后我就不会神头怪脸哭了。明明是她臆想的事，却竟当成真的了。她万念俱灰，想，乌鸦们，你们还是早些飞来吧。

乌鸦嘎嘎着，它们等不及了，但谁也不敢再试那鞭子的厉害。骆驼仍在抽风匣似的喘气。从它偶张的口里，莹儿看到了黑黑的干皮条一样的舌头，知道它的命也快尽了。她想，也好，做个伴儿。这样，她就不是孤鬼了。她是指望不了兰兰的，兰兰向往的，是金刚亥母的空行佛国，她的临终一念，就将魂灵子送那儿去了。莹儿是撵不上她的。因为她对那佛国，总是将信将疑的。这是修行最大的敌人。她当然撵不上兰兰。幸好有骆驼，她想，骆驼想来不知道空行佛国的，不知道就好。要是它也坚信自己能到空行佛国并发了愿的话，不想见他跟洗头妹鬼混的她就只好成游荡的孤魂了。

莹儿说，骆驼呀，你要走慢些。

但她已发不出声了。迷瞪织成的网又浓又密又坚韧，已裹向她了。空气里多了好些乱毛般的东西，它们塞向自己的口、耳、眼……乌鸦的叫声也没了。恍惚里，大鸟们飞了来，翅膀扇动的风也织成了大网。数道大网，齐刷刷裹向自己。

浓浓的夜降下了。

7

一个遥远的声音隐隐传来，很像小时候奶奶的叫魄。那时，每到她迷迷瞪瞪不清干时，奶奶就说她的魄掉了，就要给她叫魄。

奶奶的声音先从远处传来：

“莹儿哎——，远处吓了近处来——”

一人就应：“来了。”

“莹儿哎——，高处吓了低处来——”

“来了。”

“莹儿哎——，热处吓了凉处来——”

“来了。”

“莹儿哎——，饥处吓了饱处来——”

“来了。”

“莹儿哎——，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

奶奶还会叫出许多诸如此类的内容。她会从相对遥远的地方，一直叫到厨房里，再拿个红布包着的瓷碗盛了面，一下下按她的前心后背双肩等处。按一阵，碗中就会出现个陷坑，奶奶就说，瞧，亏损大了，就再添些面，再喊再按，直到碗中的面完全平了时，才算完成了叫魄仪式。

那时，应声的多是妈。奶奶是不叫白福应声的，因为他很调皮，叫他应“来了”时，他会说“偏不来”。这样，就意味着这次叫魄失败了，得另选吉日重叫。

奶奶的声音跟绿米汤一样悠长甜绵，一直能叫到莹儿心里。后来，奶奶死了，就没人再给她叫魄了。

现在，那悠长的声音又出现了。莹儿在恍惚里感到很温馨。她以为自己死了。听说只有在死后才能遇到死去的亲人。她想，也好，我又能见着奶奶了。奶奶待她最好了。奶奶的怀抱是最温暖的港湾。小时候，奶奶老是抱了她，叫一声：“我的乖乖!”然后吧唧吧唧地亲她。奶奶像老巫婆一样神奇，身上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花糖呀花生呀，还会讲好多鬼故事，每每在夜里吹了灯后，吓得莹儿吱哇乱叫，直往奶奶的怀里钻。

莹儿觉得，那悠长的声音像茧丝，将她裹了，一下下拽了来，很像是牵着风筝。生命之风硬要将她吹向无底深渊，而那呼唤的绳儿却牵系了她。她就随了那拽力一寸寸移了来，慢慢靠近了呼唤者。她渐渐听出，那声音有些变了，很像是兰兰的。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眼珠很涩，有种锈门栓转动的感觉。她用力地睁呀睁呀，一道亮光泼入眼睑。因为羞明，反倒看不清眼前了。

“快!你吃些这。”兰兰的声音很惊喜。

终于看见兰兰了。她拿个黑黑的棒子。见莹儿不动，她用鞭杆一下下刮那黑棒，黑皮没了，露出水白的成色。她见过它。那时，每到冬天，村里人宰了羊后，就将它跟羊肉炖在一起。叫啥来着，对了，叫锁阳。

兰兰掰一小块，塞进莹儿嘴里。莹儿轻轻一嚼，甜汁儿在嘴里弥漫开来。莹儿只见过晒干的锁阳，没想到，它会有这么多汁儿。

兰兰将刮去皮的锁阳塞给莹儿，叫她多吃些。自己又从头巾里取出一根——莹儿吃惊地发现，头巾里竟有许多黑棒儿。

兰兰嚼些锁阳，喂给骆驼。骆驼边沉重地呼吸，边伸出黑舌头，吃力地搅动兰兰喂进它嘴里的汁儿。

在莹儿的印象里，这锁阳，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她轻轻一嚼，汁儿就会从牙间挤出，进入贪婪的舌蕾中。舌蕾们狂欢着。它们像饿极的小麻雀见到母亲叼的虫子那样，张大了口叽喳着，发出喧嚣无比的声音。锁阳那带着甜香的面汁勾起了胃迷失的记忆，胃疯狂地蠕动起来。

骆驼也开始吞那些黑棒子，它咔嚓咔嚓地大嚼着，白汁儿流出了嘴角，莹儿感到很可惜。兰兰兴致很高，对莹儿说，你把那根吃了。缓一缓后，我们再去挖，那个沙洼里，有好多锁阳。

吃下一个锁阳后，兰兰不叫莹儿再吃。她试着拉骆驼，骆驼挣扎着起来，步履蹒跚。它将兰兰带来的锁阳都吃了。锁阳解饿解渴又滋补，一下肚，骆驼飞悬在空中的命就回来了。莹儿的头虽隐隐作痛，迷瞪却消解了。兰兰说，成了，一次别吃太多，等会儿再吃。

两人牵了驼，去那沙洼。沙洼并不远，转过沙嘴子就到了。那地方，沙里带些土，锁阳就安家了。兰兰找个裂口处，跺跺脚，那儿发出空堂的声音。兰兰说，这里面，全是锁阳。刚才你们吃的那些，是一个坑里挖出的。莹儿看到，好些地方裂着口儿，跟山芋胀开地面时很相似。有些锁阳，还冒出了土层。莹儿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呀。

兰兰说，是金刚亥母救的我们，你信不？我走过沙嘴子，就跪在沙洼里祈祷。我说，亥母呀亥母，我要是活着走出沙窝，定当重修庙宇，重塑金身。求了一阵，就发现不远处有个红色人影，我以为是牧人呢，就撵，撵到这里，却发现了锁阳。……回去后，我就募捐修金刚亥母寺。我不能骗人家亥母，对不？兰兰说得很认真，莹儿却想，也许，你眼花了呢；又觉得这想法亵渎了金刚亥母，要是真是她带了路来，你这样想，她会伤心的；就说，那就谢谢亥母了。

兰兰刨开一个裂口处，里面尽是锁阳。这锁阳，是肉质寄生植物，形如，长可盈尺，黑红色，多生于沙土相间之地，听说能补肾助阳呢。锁阳一生一窝，大些的一窝，至少几十斤，刨开沙土，用不着咋挖，已有一堆锁阳了。兰兰用鞭杆稍稍刮一下沙土，扔给骆驼。骆驼兴奋地大叫，萎靡早没了。

两人解下驮架，在沙丘阴面刨个坑。吃些锁阳后，两人就拴了驼，爬进坑里，睡了一觉。她们睡了吃，吃了睡，又有那么多能滋补的锁阳，几觉之后，精力就恢复了。

次日晨，莹儿发现，戈壁上竟有好些贝壳。显然，这儿有过许多水。她想，也许这沙漠，曾是大海呢。她想，连大海都终究会变成沙漠，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呀。真的，也许再一眨眼，她就老了，灵官也老了。她想，要是我们都老了，你就算奔来个啥前程，有啥意义呢？她又有些怨灵官了。

怨归怨，她还是挖了好些锁阳。她们宁愿自己走路，也要叫驼多驮些锁阳，然后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走了去……

第二十六章

兔儿的门上鹰旋哩，雀窝里蛇抱蛋哩。

1

老顺眼里，白虎关搅乱了一切。村里的好多东西，随着白虎关的热闹，都消失了。

最先消失的，是心的宁静，先前，村里人哪见过这么多的稀罕物。以前，多是山芋米拌面填肚囊，再好一些，就是转百刀拌面，要是有个肉星儿，就等于过年了。吃饱后，晒南墙湾，聊天，多开心。现在，世上的好东西都到了白虎关。有好些东西，是地主老财都梦不到的。更有那么多亮活妹子，一下就搅乱了心。

心一变，啥都变了。比如以前，沙枣成熟时，老顺总要给各家各户送些去，叫尝尝鲜。他家的沙枣个儿大，肉头厚，甜，都说好。现在，猛子却不叫送了，他说要卖给沙娃们。他狠狠臭了儿子一顿，说：“要钱不要鼻脸。”没想到，他一如既往地送沙枣时，村里人却变了，眼里充满了问询，仿佛在问：“你为啥送沙枣呢？是不是有啥事？”有些人甚至很客气地拒绝，仿佛怕欠了他的情。

老顺很恼火。

他觉得，好些东西都在变，以前，你一有事，谁也搭手。现在不了，人家要算：当一天沙娃能挣多少？人家不会白为你耽搁时日的。今年收秋禾时，就有了专门挣钱的，掰一天玉米要二十块钱。。

都“要钱不要鼻脸”了。没治。

白虎关当然更热闹了，招来了更多的商家。荒地都成了聚宝盆，修了好些楼。听说，连乡政府也打算往白虎关搬呢。沙湾已成了市里的典型。这些倒没啥，因为啥典型，也挡不住村里人的舀饭勺子。

只有一点，老顺们很是惶恐。那就是征地。乡上已征过一次地，给各家银行修楼。村里人抗议过一次，没起作用，就索性将“卖国贼”狗宝罢免了，由公认硬手的白狗当了组长。但老顺担心，一个小蚂蚱，能挡住前行的车轮？

果然，白狗才上任，破锣嗓门就响了：“开会了!开会了!男人女人都来。”老顺知道，肯定又有事儿了。这些日子，老是事儿。

人们三三两两地到了家府祠门口。白狗蹲在树下的碾轱辘上，黑着脸，不说话。这是他生气的标志。不怕白狗骂人，他总是骂骂咧咧的。但他一黑脸，就说明他真生气了。他生气的缘由是啥呢？老顺猜不出。

白狗不理人，自顾黑脸，眼睛斜着，脸上的肉棱时隐时现。忽然，他跳下碾轱辘，骂句脏话，声音嘶哑得不像白狗了。

老顺慢悠悠问：“又是啥事？白狗。”

“欺人太甚!乡上要卖西湖坡，一亩地给六千!”白狗说。

“轰——”乱哄哄的声音。

“谁说的？”

“人家就要订合同了。”

“凭啥？”

白狗说：“不凭啥。说是土地是国家的，有人要修啥游乐场。”

老顺说：“乖乖，白虎关一热闹，四面都遭殃了。要是西湖坡再卖了，要命哩。”孟八爷却说：“长远地看，也不是啥坏事。眼看着，种地没希望了。”老顺说：“再没希望，总能填饱肚子。土地没了，喝风呀？”

白狗说：“知道不，人家一亩地卖六万，却只给我们六千。不行，要卖，也得按市场价走。知道不？乡上吃差价哩。我知道种地没戏了，可也不能叫人家喂抓屁。……这事儿，不闹不成。开发商又是送钱，又是送女人。我们玩不过人家。老子们也不是和好的面，想咋揉，就咋揉。今日个，老子们也豁出去。人家有钱，我们有猪马牛羊；人家洗桑拿，老子们又不是没女人。”

“放屁。”孟八爷耸耸鼻头，“你嘴里咋能溜出这种屁来？”

“就是，就是。”男人们应和道。

“想哪儿去了？啊？你们想哪儿去了？”白狗涨红了脸，“谁又真给送女人？我只想辱臊他们一顿。啥都带上，钱，猪，羊，女人，反正老子们不卖地。要卖，价格也得由我们定。就这样，你看上啥拿啥。挑上哪个女人用哪个。不信这群驴真成了驴了。”男人们这才吁口气。

花球担心地说：“要是那些驴真驴了，咋办？”

“放心。”白狗说，“他能咋样？他要真动上一指头，叫他吃不了的兜着走。”又笑道：“花球，你怕啥？你那个猪不吃的茄莲。人家不稀罕。吓都把人家吓惊了。你怕啥哩？”

“难说。”猛子说，“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说不准人家就瞅准花球媳妇，给她来一梭子。”

男人们笑了。花球晃晃脑袋，也笑了。说：“我那个，连我都不硬。要小心你们的婆姨，弄不好叫人家浇上一水。绿帽子，可就戴稳当了。”

“闲屁少放。”白狗说，“谈正事。同意不？同意就闹。不同意，再生个啥法儿？有屁就放。若真叫人家卖了，少说老子里通外国当汉奸。同意不？”

“同意!”男人们说。

“不中。”狗宝发话了。自白狗撬了他的组长位子，他老跟白狗唱反调。狗宝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人家是麻雀？你嘿一声，人家就能吓破胆？人家是啥？是蝎虎子。人家是大炮下轰过的，还在乎你几声鞭炮？辱臊？嘿嘿，看辱臊谁？要是老师娃子呀啥的，你辱臊一下，人家或许还在乎。那群驴，早没脸了，早成了脚后跟上的老皮了。抠几下，人家根本不在乎。”

“这倒是。”男人们又沉默了。

白狗说：“要是软的不成，就只好来硬的。现在这世道，不比从前了。讲文明呀，讲礼貌呀，不中用了。上回，我进城买打气筒，想换一个，叫了十声奶奶，那刁婆子理都不理，还骂我乡巴佬。老子索性揍你一顿，拿起打气筒，骂了三声卖屄货。你猜，咋样？嘿，乖乖换了。这世道，嘿嘿，讲文明没用。前怕狼后怕虎。难道由了人家在头上撒尿？”于是，都说：“对!捶绵这群驴的骨头。”

孟八爷捋着胡子，沉吟道：“闹事也不是办法，闹出事来，还不得由你承担？”

白狗说：“这也不算闹事，只能叫辱臊。”见人们不解，他解释道：“女人们辱臊。男人们打。但不能真打，一扑一张，气势要足，唬一下就成。……打巴掌的打巴掌，揉的揉。千万可别动真的，别给老子惹下事。”

孟八爷瞥一眼白狗，眯着眼问：“你给谁当老子？”

白狗笑道：“给当官的那群驴呀。”

2

白狗将任务摊到个人头上，还备了驴围脖子等物件。孟八爷一再叮嘱白狗们不可真动手。而后，手扶拖拉机载了男人女人和猪牛羊，浩浩荡荡奔乡政府而去。

老顺最担心猛子。这个愣头青，到了气头上，娃娃都敢往井里丢。于是，他一遍遍叮嘱猛子不要逞能。猛子烦了：“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娃娃。”

男人们都有种发泄的亢奋。老顺觉得这阵候不很妙，因为谁都不像谁了。他担心地望望猛子。发现他正跟白狗嘀咕。“这两个先人碰到一块，能有个啥好事？”老顺忧虑地皱起眉头。

乡政府门很高，一见它，老顺就感到有种逼人的东西扑面而来。人家毕竟带法呀。他想。

白狗们赶下牲畜，院里就差不多满了，猪在哼哼，羊在咩咩，牛悠长而气恼地哞着。乡政府随即被滑稽的氛围笼罩了。来这儿办事的人都吃惊地望这群不速之客。

“赶出去，赶出去……成啥体统？”一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子气急败坏地骂。

白狗吼一声：“叫你们乡长出来。”小伙子环视一会，溜进办公室。

“乡长出来!”白狗又吼一声。猛子也吼：“出来!”

乡长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出来了。他留个大背头，背着手，很威严。他没说话，只冷冷扫视一眼。老顺就觉得凉气顺脊背上来了。他怕见公家人，尤其怕见留大背头的胖公家人。一见他们，老顺的腿就发软，底气也没了。当然，觉得自己没活头时，他也想抡把铡刀杀公家人。但这只是想想而已，只要有碗山芋米拌面喝，他永远不会碰铡刀的。

乡长仍在摆派头，仍用那亮而小的眼睛冷冷望人，却不说一句话。老顺倒希望他说话，哪怕骂脏话也成。可他就是不说话。不说话比说话厉害。说话是导火索，能点着炸药。也许乡长知道这点。老顺发现好些人茫然了，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

白狗嘿嘿笑了，显得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老顺心上裹的绳子叫笑声抖落了。

白狗慢悠悠说：“放心，没啥。给你们送些东西。要啥都成。羊，猪，牛，都成……女人也成……只求别卖我们的地。成不？我们只剩下那点地了。”说着，他抽出刀来，说：“今日个，慰劳慰劳乡长。”

乡长后退一步：“你想干啥？无法无天了。”

老顺发现，乡长一说话，派头便没了，显出十足的孬种样，不觉有点好笑。心想，他像啥呢？像膨胀的驴，别看它大，却经不得戳。稍稍一戳，就软了。他抿嘴笑了，很得意这个比喻。

白狗一扬刀子。乡长又后退一步。白狗哈哈笑了：“放心，放心。羔子皮换你张老羊皮，不划算呢。”他走到羯羊前，拧了羊脖子，插一刀，血咕咚咕咚冒出。那羊由了他宰，一声不响，善良至极的眼里蓄满了水。渐渐地，水汽消失了，羊眼瓷成了图案，大瞪着地面。

“皮剥了，先煮了，巴结巴结官老爷。”白狗咬了刀，把羊朝乡长这边狠劲一扔，溅起尘土，飞扬开来。太阳很热了，透出焦味和血腥。羊后腿无助地蹬了几下。老顺感到嗓门很干。

乡长的裤腿上溅了好些血点儿。他懊恼地跺跺脚，想说啥，但望望那张衔了刀子又被血染得猩红的嘴，只含糊地咕嚅一句，就转过身，想进办公室。

猛子上前，一把撕住了他。老顺提悬了心，心想：“这个爹爹，你逞啥头哩？逞啥头哩？”他狠狠瞪猛子。猛子却瞪胖乡长，吼一声：“跑啥？还有呢。”

白狗提了刀，走向猪。猪叫着，挣脱桎梏，满院子跑。男人们便追。猪的叫声很干，很尖，像个削尖的玉米轴儿直往耳中钻。老顺怕听这声音。乡长定然也怕。他的额头和鼻头上尽是汗，脸很红。他慌乱地在额上刮几下，刮下几点亮光。

猛子们捉住了猪。猪不比羊。老顺觉得猪比羊聪明，因为它知道此刻等待它的是啥，所以它叫，它跑，它抗争，弄得男人们趔趔趄趄狼狈不堪。忽又觉得，也许羊比猪聪明，因为它知道叫没用，挣没用，无论咋挣，也挣不出命去。他想，闹啥哩？闹也罢，挣也罢，都会死的。不如像羊那样，平平静静，逆来顺受地活着。

尖刀一捅，猪气愤至极地叫了，叫声刺破天空。天一下凉了，老顺不由得打个哆嗦。白狗咬了牙，沾血的嘴唇很瘆人。他仿佛同猪有刻骨仇恨，将那刀旋了几旋。猪叫得更惨，血也喷得更凶。老顺打个寒战。女人们也闭了眼，拼命地忍受着啥。老顺明白猪叫的理由了：它是想把痛苦传染给人们。一定是的，老顺心上，就有那惨叫划过的痛楚。别人想来也是。……屠汉当然例外，屠汉的喜悦就是牺牲者的惨叫，他们说：“杀猪过瘾，杀羊没劲。”

猪的叫声，渐渐变成了记忆。老顺又感到了闷热。血腥味很浓。猪血在太阳暴晒下起泡，黑红，干硬，起皮了。白狗舞着血刀子，指挥男人们把猪抬到办公室门口。乡长头上流溢着汗水。他时不时用手抹一下，甩出点点亮星。

人越来越多。附近的村民都涌来看热闹了。这是真正的“热闹”。山凹背风，观者如堵。院里不透一点儿风。太阳随它位置的一点点升高，发出烤人的白光，似欲将这群人烤成熟肉。

白狗说：“还有牛呢。顺便，宰了，招待招待乡长，别卖我们的地了。”

乡长摆摆手，张张嘴，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算了，算了。那地，种不出多少粮食的，开了游乐场，有多少就业机会呀，再说……”

“屁。”猛子从白狗手里夺过刀子，一把揪住乡长，“那是老子们的养命地呀，凭啥才卖六千？啊？你以为老子们是软蛋，好捏。是不是？”老顺明白他们在唱双簧，但还是提悬了心。

“就是。捶这驴日的。”白狗也撕了乡长的衣襟，拳头乱晃着，像要往乡长脸上落。

北柱拉开他俩：“有话好好说。人家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好好说，好好说。”他是唱红脸的。

“说啥？跟这群牲口说啥？”白狗直了声吼，“是不是你洗了桑拿，操了小姐，把良心也给洗了。女人们过来，过来，躺下，叫这老驴操。看他的老屌有多长。”

“白狗，说话讲点方式。”北柱慢悠悠说。

“啥方式？老子没文化，老子说话，就喜欢袖筒里入棒槌……你还要啥？羊宰了，猪杀了，还要啥？你既然要女人，就给你，看你个驴日的。过来，过来，你们。”白狗朝女人们吼，已显出十足的疯狗样子了。

女人们低了头，涨红脸，一动不动。白狗大叫：“怕啥？怕啥？你们支给他，叫他驴日的舔，看他舌头有多长。”女人们仍在扭捏。白狗火了：“一群吃屎货。”凤香抬起头，咬了牙，出来：“谁是吃屎货？你嘴里干净点。”一甩头，走到乡长面前，说：“你瞅我成不？就是丑些。不过，我可干净，不像那些小姐，一身的杨梅大疮。”白狗说：“咋不成？屄是一个屄，脸上分高低。盖个毛巾，一样。”

乡长手里已多了个手绢，他一下下擦额头：“这算啥？这算啥？”凤香索性豁出去了，拽住乡长胳膊。几个女人也上来，围了乡长，将那备好的驴围脖子套到乡长脖子里，拽的拽，扯的扯，推的推，把乡长往办公室里捞。乡长用力挣着。尘土一阵阵飞扬。

白狗说：“人家怕麻烦，就在这儿来。脱，脱了。”

乡长忽然发话了：“行了，行了。那合同，我们先不签……”

3

回村时，一路笑声。这当然是最值得笑的事。扬眉吐气倒在其次，主要是保住了地，保住了地，就是保住了命。成了，成了，只要有点口粮，还求啥呢？身上三尺衣，肚里五颗食。不死就成了，还求啥呢？就这，还是撕破了面皮，花了代价呢。不错了。要不是这一闹，西湖坡就成了别人的。那西湖坡，可是村上最大最平最肥的地。村里人的养命食，多半是从那里挖的。

当然要笑。

女人们笑乡长戴了驴围脖子后的孬相，笑一阵，捂着肚子喊“哎哟”。男人们也笑，笑他没见过盘子大的屄；还夸猛子和白狗有骨头有脑髓，有三分刚气，夸得两人眼飞毛奓像刚踩过蛋的公鸡。

狗宝却冷冷丢了一句：“得意啥呢？吃屎的能把拉屎的拿住？人家稍稍使个手脚，给水管所递个眼色，该给你个一千方水，人家只给你放八百。你又不能一桶桶盘，还不是哑巴子挨？……再说，那合同，你以为人家真不签呀？人家凭啥听你的话？”

像一桶水浇进沸锅，笑声一下子没了。是啊，人家是啥？人家还有好些能捏住你喉咙的法子呢。你的努力，你的高兴，你的得意，仅仅是霜花儿，你只要睁开眼，哪怕睁开个小缝儿，无奈就会沸汤般泼进心里。老顺感到呼吸困难了。空气变得很稠。太阳喧天叫着，喷来一晕晕的闷。近些年，老这样。现实的无奈是乌云，一出现，就能遮住那片巴掌大的天空。

脚步声踢踢趿趿响着，都无语。狗宝的话是石子，打疼了所有人的心。那份得意潮气般没了。尘粒随杂沓的脚步声腾起，蒙在了心上。间或，有人叹气，但强抑着，做贼心虚似的。

忽然，有人说：“，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就是。今天没捶那驴一顿，捶了也就白捶了。”

“七拳八脚十三点，给他个蒜窝儿踏干姜。嘿。”

“其实，惹恼了老子们，给他卸成个几百片也就卸了。大不了吃个铁大豆。”

“法不治众，卸了白卸。”

凤香笑道：“算咧，架打罢了拳才出来，事后的英雄当啥哩？那会儿干啥来？连个屁也不敢放。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这会儿牛啥哩？”

男人们遂不再嚷嚷着当英雄。脚步声响得没精打采。忽而，有人叹气，叹出许多无奈。

“其实，”狗宝说，“也不是我们不会耍英雄，喉咙在人家手里捏着。我们不过是个小鸡，耍不起呀。”

“人不报复人是假的。今日你整人家，明日人家饶了你才怪哩。人家使个坏，还不跟狗咬尿脬一样。孙猴子厉害不？可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人家工资可少不了一分。”

“就是呀，刀子谁不会抡呀。问题是，抡起容易放下难呀。瞧那王秃子……”

“小不忍，则乱大谋呀。心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才是好汉子。”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都理直气壮了。白狗黑了脸，拾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砸向远处：“倒是老子的不对了？老子吃饱了撑的？是老子一家的地？”

“说话注意点。不要动不动老子老子的。你给谁当老子？”狗宝说。男人们又七嘴八舌地数落白狗，说他不该当老子。

白狗疯狗似的吼：“操你们的先人。有气朝官老爷撒去。朝老子撒啥？被窝里的猫儿，咬的被窝里的屌。宁给好汉牵马拽镫，不给脓包主谋定计。跟你们搅和，恶心。”遂蹲到沟沿上。

猛子冷笑几声，也离了人群，与白狗蹲在一起。

4

后来，白狗又带人闹了几次，但人家照样征的征，卖的卖。老顺们气得直骂娘，但骂归骂，窝子却仍像牛皮癣一样，向四面漫延。

那关于末日的传说，也越来越凶。据说，每到夜子三更，就有人跑到沙窝无人处，骑个板凳，夹个簸箕，炼法术呢。说是炼够百日，就能骑板凳夹簸箕，游行太空，躲了那末日的劫难。早年，大头爹曾炼此法，炼到九十九天，板凳已飞到半空。不料，毛旦妈一见，惊叫：三爸爷呀，你不怕掉下来？啪!应了这口气，大头爹就真的掉下来了，摔成了坏腰子。

不亲身经历，老顺真不相信，这号怪事，竟出在自己身边。

日影刚冒，黑皮子老道就从沙窝深处走来了。他扛个板凳，夹着簸箕，一头汗水。老顺打趣道：“道爷，上天了没？”黑皮子老道说：“快了快了。”老顺说：“听说，炼法术得掐诀，你两手夹着簸箕，咋掐诀？”黑皮子老道说：“能掐时就掐，不能掐就观想。”老顺道：“我看呀，你与其炼那法术，不如天天吃牛肉熬萝卜，吃到哪天完蛋了，算。我不信有啥末日。”黑皮子老道说：“你以吃牛肉萝卜为乐，我以炼法术为乐。人不同，心也不同。就像你娶儿媳妇，你想娶个能干活的牛，可人家猛子喜欢花瓶似的月儿呢。”

一提月儿，老顺的心就阴了。对那丫头，老顺不喜欢。自打猛子跟月儿公开了关系，老顺心头就有了刺，一碰就疼。他想娶个能吃苦的，可猛子偏要娶月儿，怪的是月儿家也同意得爽快，彩礼也不算多，连订婚送婚，总共要了一万。虽也是个叫老顺捋指头的数儿，但还说得过去。

神婆虽说过月儿的好些不是，但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出了大力。订婚送婚一次过，据说是月儿家催得紧。老顺嫌时间太紧，老伴却说，那是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她已打定主意，那想把莹儿给猛子的如意算盘，打不得了。一来，憨头一死，她就怀疑莹儿克她。这号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她算过几回命，都有这说法。二来，听说莹儿是“白虎星”，这传言，风一样扩散着。她首先信出了一头疙瘩。心里有了疑病，老是提心吊胆，日子就不好过。三是她怕莹儿会瞅个机会，抱了娃儿回娘家。村里有过这号事，每一念及，她就心惊胆战。再说，猛子也想快些办婚事，一是他喜欢月儿，怕夜长梦多，叫别人抢了去；二是他怕见莹儿。趁莹儿不在家时办事，就免了许多尴尬。

老顺想，世界真变了，以前眼里的终身大事，现在跟捉猪娃一样了。好在两家都知根知底，倒也不怕碰上放飞鸽的。

黑皮子老道摇晃着身子远去了。他扛着板凳，夹了簸箕，像只怪模怪样的大鸟。老顺感到很好笑。他想，人心真怪，顽固时，比花岗岩还硬，电视里老叫转变观念，讲几十年了，也没见转出个啥成色。可接受邪的东西倒快得惊人，不多日子，好些人脱胎换骨了。

对那末日啥的，老顺是不信的。他不信，怪惊惊的，会来啥风，啥水，啥火。他想，那风，从哪里来？不信真有个风神，开了风袋儿放风。就算真有风神，人家能放，就能收。再说那水，是天下雨呢，还是地涌水？倒真希望有大水来，淹了沙漠，浇出一片绿来。至于那火，就更是莫名其妙了。他不信，那沙子，那地皮儿，会变成火？……就算真有水火，不信你叨咕几声咒子，人家就熄了？上回，老伴伤风，念了那么多咒，清鼻涕照样成瀑布了，要是真来了水火，不信你能有个啥辙？……再说了，就算真有三灾八难，怕啥？能活了活几日，活不成了，也算脱孽了。活着有啥好？活一天，苦两半日子。活一年，当十二个月的牛，有啥好？叫那水冲了，叫那火烧了，叫那风吹了，吹个一溜子精光，省事。用得着修法，念经，诵咒，拜神？趁活着，多熬几个兔鹰，多喝几口白酒，多吃几块兔肉，多听几回贤孝，啥时阎王老子想你了，你就腿一蹬，哈哈，完事啦。

老顺望望大鸟般远去的黑皮子老道，想，小驴娃放屁自失惊，值得这样？

据说某夜，王秃子入了会兰子的窍，传出话来：末日真到了，那死的几个，仅仅是打头的。老鼠拉木锨，大头子在后头，谁也躲不过去。到那时，男人九死一生，女人十不活一；十庄难冒一烟，十户难见一男；有房无人住，有衣无人穿，有地无人种，有粮无人吃……总之，是积尸如山血流成河呢。

对王秃子入窍的事，老顺却有些怀疑。他说：“怪事，那王秃子，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一入窍，咋放起文屁了？”老伴说：“活着为人，死了为神。当人时虽糊涂，成神后当然精灵了。”

老顺冷笑道：“杀人的要是成了神，地狱早空了。”老伴说：“不一定。释迦佛当菩萨时也杀过人，为救一船商人，杀过五百强盗。那强盗，后来成五百罗汉了。”老顺说：“好，那你也学王秃子，杀人去，上啥香？”老伴笑道：“好，等哪天我有兴趣，趁你熟睡，砍下你的脑袋当尿壶。”

那次打七，没打圆满，成老伴的心病了。怕老顺的“魔行”，会给全家带来灾难。自大儿死后，老伴便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魂也飞了，魄也散了，手足也麻木了。所以，她那磕头，主要是代老顺忏悔，为全家祈福。

对老伴的苦心，老顺却不体谅，反而很蛮横：“你们不是有护关的护法神吗？咋没挡住我？连我都挡不住，能挡住灾难？”又说：“会兰子心倒是诚，又上香，又打七，咋着祸了？听说脑子坏了，成疯子了。王秃子砍她时，你那护法神到哪儿去了？”每次张嘴，他都是这号胡搅蛮缠。

猛子妈只有多磕头，多念咒，多忏悔，多供养，再也懒得去“度”丈夫，免得他再造口业。除了挂牵娃儿外，她最上心的，就是那金刚亥母。

第二十七章

莲花山上的金凤凰，落到了沙海的岸上。

1

猛子和月儿结婚了。事情办得很热闹。吃饱喝足的男人们涌入洞房，闹出了天大的喜庆味。

但猛子死也想不到，月儿竟患了梅毒。新婚那夜，月儿就不叫他碰。她的理由是，兰州时，用别人的盆子洗过下身，染了脚气，说脚气有病菌，怕传染。猛子有些疑惑，就逼她在回娘家站对月时进城检查。检查完，医生支开月儿，告诉猛子，月儿染了梅毒。

猛子觉得一个巨雷轰在头顶。他被殛晕了。怪不得，她一直不叫自己碰她。猛子想着跟月儿接触时的一幕幕场景，断定月儿早知道自己患了啥病。

猛子当然知道梅毒是啥。他觉得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欺骗和侮辱。医生话音没落，他就觉得一阵酥麻，由舌根荡向全身。片刻间，脑中一片空白。他木了半晌，听得医生问道：“你们同床没？”猛子摇摇头。医生说：“幸好……不过，你也放宽心。现在医学发达，这号病，能治。”猛子不语，心里却在念叨：“你咋能这样？咋能这样骗我？”

怪不得……怪不得……猛子想到了好多场景。结婚前，他冲动时，月儿总说：“急啥？等结了婚，我就是你的。”当时，猛子还把这当成了月儿贞洁的证据。见识了太多的水性女子，月儿最后的坚守令他感动。闯荡了几年，他也多少经了些事，听了些事，明白爱情已成为这个时代的奢侈。但还是想不到，他新婚的妻子，会患上梅毒。万念俱灰。

医生劝他：“你应当感激她才是。人家也是棉花，一见火也燃哩。人家的忍，你才没染病。”

猛子苦笑几声。这时，他才觉出了后怕。对月儿的怨恨，因之淡了些，但心头的那份痛苦，却依然沉重。他打定主意：离婚。这决定很解气，心头的沉重也轻了。但同时，又想：“离了，她又咋活？”

月儿在走廊另一头的座椅上，低垂着头，任剐任杀的模样。猛子过去，月儿没抬头，只往旁边挪挪。猛子木木地说：“走吧。”不管她，先出去了。

外面是亮晃晃的天。这灿烂的天，反衬着心里的阴沉。猛子长长地吁口气。他想到了爹妈，想到他们为娶媳妇花的那疙瘩钱，不由恨起月儿。他停下脚步，回头，见月儿倏然瘦小了许多，衣服宽大了。清风吹着她的头发，在惨白的脸上乱拂，无助和恓惶从她那弱小的身上渗出。猛子心软了，想：“她也是个弱女子呀。”便打定主意，先治好她的病，再离婚不迟。虽是个名义上的夫妻，也不能扔下她不管。

等月儿赶上，两人并排了走。谁都不说话。城里很静，虽有无数的喧嚣，但仍然很静。两人的世界寂寞着，无声无息。只有一种惨白的感觉腌了心，啥也不想说。

见月儿嘴唇很干，猛子买个雪糕，递过去，说：“啥都别想，有病就治吧。”月儿木一阵，却哭出了声。她说，她先是打定主意要跳出农门的，可进了城市，才发现，她进入的，是别人的城市。她永远是个漂泊者，无着无落，一若浮萍。她找过好多份工作，也坚守着自己的贞洁。后来，一个城里老板答应娶她。病就是他给染的。月儿说，患病前后，她经了很多事，终于明白，最珍贵的，还是乡下的那份淳朴的爱。回到家乡，她就不顾一切地追猛子，边治病，边张罗婚事。她相信她会治好病的。她会用自己的一生，来殉这份真爱。

猛子静静地听着，心里奇怪地平静。月儿说的，他懂。在那儿，他也打过工，有过局外人的尴尬和痛苦。一夜，没找到工作的他游荡在街头，那又饿又冷的感觉撕咬着他。四面的建筑物很高大，亮着的窗户，眼睛般望他，但他找不到能躲避寒冷的角落。他只是沿着那泛着苍白颜色的大街，走过去，再走过来，数着脚步，也数着时间。他不知道，一夜，竟会是那样漫长。那种局外人的感觉，一直没能消失。

猛子摇摇头，扭过头，见月儿正望他。他很熟悉那种目光，当初，患了绝症的大哥看医生时就这样。猛子的心突地热了。他揽揽月儿的腰，用了很大的力。月儿哭出了声。

凉州街头人很多，闹的，吵的，叫的，没人注意一个女孩的泪，没人注意一个男人的痛苦，没人注意身边还有正受着煎熬的心灵。身边的人虽在熙攘，但猛子觉得他们很遥远，远到心外了。他揽了月儿的腰，朝前走去。月儿仍在呜咽。一股强烈的怜惜淹了猛子的心。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跟这弱女子连一起了。

为了散心，猛子陪月儿逛了几处，俩人都极力表现出好兴致以影响对方，但很快，谁都觉出了虚假和疲惫。月儿便收了笑，眯了眼望远处，脸上带一抹淡淡的愁。这使她显出一种异样的美。猛子想，要是她没有那事，该多好。这一想，心就灰了，觉得最美的东西被打碎了。当初，他也有过向往，向往事业，向往爱情。现在，他的妻子——他无数次设计过的角色——竟然有那样一段不光彩的经历。……他可以容忍月儿的病，但不能容忍她曾有过的浪漫，每一念及，就像吞了污水一样。他极力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但那令人作呕的场景，总往他脑中。每到这时，那离婚的念头就会子弹一样打中他，一种快意的报复感就会弥漫开来。

“我可不想当退水沟。”他想。凉州人眼里，当“退水沟”是最没出息的。所谓“退水沟”，就是农民浇水时，放多余的水的备用沟。《红楼梦》里，薛宝钗入宫不成，贾宝玉就成了她的“退水沟”。凉州人眼里，当“退水沟”，是很屈辱的。

猛子想，她是想当城里人不成，才退一步嫁给他的。他觉得很委屈。可无论多么强硬的离婚想法，一面对月儿，就软了。月儿的脸白戗戗的，渗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猛子又想到了死去的哥哥。只有生命受过巨大创伤的人，才能读出那种无奈。猛子默默地叹口气，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程的车上，谁都无语。猛子很想说些高兴的话题，但却明白，这时候，还是啥都别说的好。

月儿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一脸木然。猛子发现，世事的变化，也如车外景致，总在哗哗地变，稍一晃，就物非人非了。几年间，他经了许多事，生的生，死的死，原以为笑的，偏偏哭了；……原以为能挣出土地的月儿，却偏偏割不断命运的绳索，还染了一身的病，成为农民的妻子——想到这“妻子”一词，他的心揪了一下。以前，他死也不会想到，他会有得这种病的妻子。

想到妈时，猛子揪起了心。月儿长得俊，给妈长脸不少。妈老说：“我们村的媳妇，就我家的最亮活。”这也是实情，可月儿却害了这病。那是在打祖宗的脸。妈要是知道，也会抬不起头的。一想到月儿家人，竟这样瞒天过海，在活人的眼里下蛆，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2

进了月儿家的庄门，月儿妈担心地望猛子。从她的眼神上，猛子断定她知道底细。一股羞恼冲上心头。他想，她们都是同谋，谋算的，是他和他的父母。此刻，病倒退到了次要位置。被欺骗的感觉很使他气愤。他想，你明明知道丫头有病，还叫她嫁人？就懒得去打招呼。

月儿妈望望月儿，又望望猛子，想说啥，却只是动了一下喉结。猛子知道她想问啥，就说：“你们喧，我到家里看看。”因按规矩，月儿在婆家待了三天，也要在娘家待三天，叫站“对月”。猛子当然也可以陪她，但他接受不了对方将自己当傻子耍的事实，就回家了。

出了门，一回头，见月儿倚着白杨树，默默望他。那一脸的无助，叫猛子的心一下子软了。眼泪不由得涌了出来。他很想转回去陪月儿。她妈的神态，又很让他厌恶，就一扭身，转过了墙角。

妈正在庄门上干活，见猛子来，问：“吃了没？”猛子说：“没。”妈吃惊了：“你去认门，人家没招呼？”猛子不能说自己进城的话，只说：“吃不惯，太油腻。想吃素面条。”妈便扔了家什，进了厨房，给他煮了碗面。

边吃饭，猛子边望妈。妈瘦了，但似乎更刚强了，一脸汗水，洗得妈红光满面。猛子想到了月儿的病，心又揪疼了。

吃完饭，躺在床上，觉得很沉闷。新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嘲弄他。对月儿的怜悯又消失了，多了羞恼。他想：“这是不可原谅的。别的，都可以。这不成。……就是，还有啥比这更恶心呢？”那离婚的念头，又浮上心来。

躺一阵，仍是闷得慌，就索性起床，走出家门，走向田野。

地里干活的人多，见了猛子，都打趣几句。猛子胡乱应几声，走上沙梁。他远远地看到了白虎关。几天不见，白虎关又胖了，多了新房，多了红旗。听说，有个老板也想征地，想建个大漠娱乐城，项目很多，有赛驼场啥的。听说城里人好这一口，吃饱了，喝足了，见惯了花花绿绿的东西，想换种口味了。虽说可能是好事情，但猛子想，就算建成个花花大都市，又能咋样？他懒得前行，找个地头蹲了，胡乱想去，也没个清晰思路。

忽见月儿出现在视野里。月儿去家中找他，没找到，又一路追了来。有人远远地向月儿打招呼，月儿也像以前那样欢快地应。听到那声音，猛子皱皱眉，骂：“你个没心没肺的货。”却忽然明白：她是不希望别人发现她的心事的。

月儿和凤香寒暄几句，凤香向猛子方向指戳一下。月儿发现了他，欢欢地跑来，一脸的灿烂。猛子以为她是装的，却发现，那灿烂出自她的心底，很像一个茫然失措的孩子，忽然发现了母亲。猛子很感动，潮热涌上心来。

月儿边喘气，边解释：“没你，我一会儿也待不住。你可别笑我。”猛子心一热，捉了她的手。月儿紧紧握了，生怕他飞了。

“哟——，亲热也不分个场合。也不怕人笑话？”凤香远远地叫。

月儿脸一红，吐吐舌头，丢下手，距猛子远了些。太阳已到了西山上。斗大的云疙瘩翻滚着。风里有股腥味，像是白虎关窝子里的淤泥味。猛子望望月儿，心中漫上温水似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一面对月儿，心就软了。

找个干净处，两人并排坐下，胡乱说阵话。猛子说：“这病，不能再拖了。要治，就把那病根拔了。先住院，钱不够了，我去借。”月儿说，她有些私房钱，再问爹要一些。她打算以串亲戚的名义进城，住院治疗。以前，她只在私人诊所里看，都说是小病，几副药就好。钱虽铺了个路，可没能根治。

猛子说，这事儿，不能叫爹妈知道。天大的事儿，由他一个人背。

月儿说：“治好病，我就真正是你的人了。”说着，她潮红了脸。猛子望着那张艳丽的脸，心头一荡，搂了她，狂吻起来。

站完对月，月儿回到婆家。那喜庆味仍有余韵，猛子的心却灰灰的。虽听说梅毒不是绝症，但它打碎的，是他心里很珍贵的东西。他又是懊恼，又是后怕，忽而怨月儿，忽而又爱怜她。虽也时时记得挂上笑脸，但那重重心事，妈也看出来了。妈问：“咋？是不是怕上了绊，蹦跶不成了？”猛子正想找个借口去城里治病呢，便说：“就是。月儿想进城看她姑妈，想叫我陪她去。”妈说：“想出去了，就出去，别憋出病来。”

次日，猛子去了白虎关，见自家那窝子，距进底至少得二十来天，就放心地带了月儿，住进了凉州医院。

3

住了十多天医院，也没啥效果。大夫说，月儿抗生素过敏，青霉素先锋霉素啥的，都用不成。能用的药物都用了，效果却不明显。大夫怨月儿，说咋不早治，病已很重了，叫他们到兰州的大医院去试试。月儿说一直在治，因为抗生素过敏，时好时坏，没能根治。见猛子很沮丧，大夫安慰道：“别怕，又不是艾滋病。这号病，现在算不了啥。”月儿也说：“就是。有好些比我重的，都治好了。爹访查了个老中医，专治这病，神得很。”

办了出院手续，月儿带了猛子，去见老中医。月儿说那人学过奇门遁甲，神奇无比。解放前，凉州城有专门求雨的道人，若是天年大旱，县里也会找道人求雨。求雨前，都要订契约的：求下雨来，县里酬粮五百石；求不下雨来，就架笼火，烧死道人。每次订契约前，道人都要问老梁爷——月儿说他叫老梁爷——老梁爷掐指一算，说某年某月某日有雨，道人就将契约订在那天。若是算出近日无雨，哪怕县里给多少粮，道爷也不敢应承。现在，有些卖烧鸡的，若是剩得多了，也会来找老梁爷，叫他算算，哪个方向吉。一算，朝东，就朝东；朝西，就朝西。一去，多少剩货都能卖完。此外，老梁爷专门炼各种丹药，治愈了好些疑难杂症。别说梅毒，就是更重的病，在老梁爷那儿，都是小菜一碟。

月儿显得很有信心。

但猛子的心很沉重。他看得出，月儿在极力安慰他。他常看到月儿的眼圈泛红，明白她在偷偷地哭。但他还是装出相信的样子。

老梁爷有一脸苍老的肉，但无一根胡须。唯一能显示其异的，是他肥大的耳朵——那甚至算不上耳朵，只能算形状像耳朵的一堆肉。猛子有些怀疑他的能为。月儿却很是亲热。

老梁爷面无表情，也没问她的病情，只叫她脱了上衣。然后，他取个小球，上面插满了针。老梁爷抡圆那刺猬球，才几下，月儿脊背就布满了血珠。猛子问痛不痛，月儿答不痛。老头连抡几十下，才取过药瓶，往血珠上撒黄色药末。

月儿已成了汗人，脸上却光鲜了许多。她抽出几张票子，老头胡乱接了，扔到桌上，闷闷地说：“要治，就连续治。甭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月儿赔笑道：“以前怕痛。以后，按时来。”

接过老头递来的几包药，道了谢，出了门。月儿兴致很好，说她以前治过几回，效果很好，后来怕痛，就不来了。“不然，早就好了。”她叹口气，很后悔的样子。猛子说：“长痛不如短痛。这回，抓紧治一阵。我弄个摩托车，天天捎你来。”月儿说：“不用。一周去一次就成，平时自己洗。”

两人乘车回家，先去白虎关的歌舞厅，放下住院时买的杂用东西，以防叫妈看出啥来。月儿爹正和一人闲聊，见月儿来，很亲热。猛子很厌恶他，认为他也是合谋者，就不冷不热地待他。月儿爹倒不在乎，取过一个饮料，扔给他。

月儿问爹：“生意咋样？”爹答：“没以前好。现在又开了几家，竞争很厉害，没好姑娘招不来客人。”一听这话，猛子的恶心涌上心头。他扔下饮料，说：“我走了。”扭头出了门。他真想骂：“老畜生，月儿已毁了，你还想毁别人？”才出门，月儿已追了上来。

猛子恶狠狠说：“听见不？他还想找好姑娘呢。”月儿不语，走一阵，才说：“那事儿，不能怪爹。他又没叫我往坏里学，是我自己不好。”猛子说：“他不叫你出去，你能学坏？”月儿长长地叹口气，说：“话看咋说。城里那么多学坏的，爹也没教她们。我细细算过，我有许多次学坏的机会，在兰州，在花儿茶座，我受到好些引诱。这世界，到处是陷阱。稍不留意，就栽进去了。”猛子想也对，不再说啥。

一进家门，妈见月儿瘦了许多，悄声问：“她是不是有了？”猛子心里隐痛，却笑道：“你急啥？”

4

猛子妈终于发现了月儿的异常。

次日早晨，妈上地干活前，给猛子安顿事，一推门——自得知月儿的病后，猛子决定不锁门，他怕自己万一冲动干出傻事——月儿正打个手电洗那下身。妈一眼，就发现了异常。月儿惊呆了，怔了怔，才捞过纸，捂住下身。

妈叫出猛子，悄声问：“别骗妈。她害的，是不是杨梅大疮？”妈脸上，有种大白天见鬼的神色。猛子笑道：“妈，你胡说啥呀？”妈却直了眼，呻唤道：“天呀，我造了啥孽。”她的眼泪立马涌出，开初，她还强抑着，不发出哭声。哪知，越抹泪，倒抹出一脸水光来。

“妈，你眼花了吧？”

妈边抹泪，边说：“娃子，我吃了几十年饭了。当初，月儿爹的二姐就害过这病。我见过的，那阵候，跟她一样……娃子，她害了你了。”话音没落，爆出哭声。

猛子知道瞒不住了，也明白，妈以为自己已跟月儿圆过房了，就劝道：“妈，我没事的。我没有碰过她。”妈住了哭声，望他：“真的？”猛子点点头，妈却搂了他，发出更大的哭。

猛子觉得脑中嗡嗡响着，心里既觉得难受，却又轻松了许多，想，叫他们知道也好。这号事，终究瞒不了人的。

哭一阵，妈抹把泪，说：“娃子，你的阵势你知道。妈不好说啥。妈只告诉你，那黄水水，你只要沾上一点，这辈子也就完了。”说着，她又骂起来：“那号猪狗不如的老畜生，明知道自己的丫头有病，却来害我的娃子。”

猛子怕月儿听到难受，就劝道：“妈，你少说两句。谁又想害那病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心里却又怨恨起月儿的父母来。

老顺进了庄门，以为妈又和谁犟嘴，就怨道：“老妖，又是啥事？你一天不干正事，刀枪矛子地乱舞啥，闹得鸡飞狗上墙的。”妈拧把鼻涕，说：“你娶了个好媳妇，把杨梅大疮带到家里来了。”老顺吃了一惊，望猛子。猛子解释几句，他以为爹会震怒的，因为他一向反对自己和月儿的婚事。不想，爹只是阴阴地望一眼洞房，又阴阴地望一眼猛子，啥话都没说，就坐在台沿上，机械地抽烟。

院里很静。日头爷从东厢房探出半个脑袋来，窥视着院里。妈时不时拧一把鼻涕。

猛子进了小屋，见月儿坐在炕沿上，木头一样。猛子希望她像妈那样哭。有时，哭能泄了心中的难受，但她却只是呆怔。屋里充满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闷和死寂。地上的盆子很扎眼，一汪黄水，几团卫生纸，还有那歪倒的玻璃瓶，几晕黄色的药末，都压在猛子胸口。

月儿雕塑般一动不动，猛子不知说啥好，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他理解爹妈心中的痛楚，也理解月儿的绝望。他们都是受害者，可却不知道害人者在哪里？

猛子抚抚月儿的肩，安慰道：“这事儿，人家迟早会知道。”

这一说，月儿才涌出了泪。那泪水，先是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月儿极力强抑着哭声，时不时发出哽咽。猛子的心也酸了。他拧好瓶子，捡了纸，把盆子放入椅子下。他不能去倒那脏水。此刻，他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妈。妈疼他，养他，并不是为了给“杨梅大疮”倒尿盆的。

月儿边抹泪边说：“这事儿，也不怪爹妈。他们不同意，是我铁心要嫁你的。……谁知，它这么顽固。”

“别说了。我又没怨你。”猛子搂搂月儿的肩，出了门。院里阳光灿烂了。几只鸡在四处觅食。爹举了烟锅，半晌不动。

妈却不见了。猛子怕她去月儿家，急忙出了庄门，往月儿家去了。

5

猛子妈真去月儿家了，边走，她边骂：“老祸害!老祸害!”她心里鼓荡着一种气，横冲直撞的，正找出口呢。自打白虎关一热闹，村里反倒冷清了。几个娃儿一见猛子妈的阵势，知道有好戏看了，都做个鬼脸，悄悄尾随了，边学猛子妈的姿势，边吐舌头。

老祸害!猛子妈骂的是月儿妈。把杨梅大疮充黄花闺女，这比卖假药更可恶。那一疙瘩彩礼不提，若是娃子真沾了身，不等于杀人吗？老祸害。老畜生。老牲口。老杂毛。她想着一个个能泄愤的词，但啥词儿，也泄不了心头的仇恨。

路上土多，猛子妈顾不上择路，溏土溅起，染白了裤腿。几人问她，她理都不理。那几人互相望望，也尾随了。谁也不放过这个看大戏的机会。很快，猛子妈身后拽了个长长的尾巴。

月儿家的庄门虚掩着。猛子妈一脚，就踏出了搅天的声响。一辈子了，她还没这样威风过哩。那声炸响，惊出了月儿妈。她见猛子妈来，知道没好事，却仍是堆了笑：“哟，亲家。”

猛子妈吼一声：“老祸害，你干的好事!”她边骂，边脱下鞋。月儿妈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挨了几鞋底。“叫你害人!杨梅大疮!”猛子妈边骂，边抡鞋子。开始，月儿妈还躲着，一听“杨梅大疮”，便一下子萎倒在地，任对方鞋底往脸上扇。那张脸先灰了，接着又紫了，一缕血流下嘴角。

若是对方反抗，猛子妈可能会越战越勇，可亲家偏偏支棱着脸，由她逞凶。她扇了几十下后，觉得再扇，外人会笑话她的，就穿上鞋，捡起一块石头，进了屋，叫：“砸了你个杨梅大疮!”屋里便响起玻璃破碎声，随后是木器断裂声和各种声响，最后是扯长了声的嚎哭。

“老祸害呀——老祸害——，你咋拿杨梅大疮骗人呀？”她边嚎边骂，是典型的哭丧架势。

月儿妈木木地坐在门口，身上脸上都是土。她的眼睛干枯枯的，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她强悍了一辈子，村里人从来没见过她的这副孬样。按她以往的做派，还口还手，都不在猛子妈之下。两强相遇，才有好戏。不过，虽没看到想看的好戏，人们还是听到了一些新鲜事。有人问：“啥是杨梅大疮？”有人就解释，问来猜去，就明白了一些事儿。

猛子以为妈仅仅是去私下里兴师问罪，却不料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动。他连忙跑往月儿家，见门口黑压压了，不由顿足。他恨起妈来，明白她这一闹，月儿的名声就毁了，叫她以后咋活人？他拨开人群，见月儿妈在院里呆坐，模样很是可怜，就上去拉她：“大妈子，起，起来，有啥事，到屋里去说。”哪知，不拉时，她还只是呆坐，一拉，反倒拉出了扯天扯地的嚎哭。她边嚎，边撞头抢地，额头上多了几个青包。

“你们望啥笑声？”猛子朝门口的人一瞪眼，于是有两人上前，抢住月儿妈的胳膊。

猛子进了屋，见地上有碎镜片。地桌上也多了几个窟窿，露出木渣，知道是妈的手笔，不由顿足长叹。

妈坐在炕上，扯长了嗓门，哭丧似的嚎，时不时骂一声“杨梅大疮”。她已将一床红绸被子拉开，铺在屁股下。尘土和脏物将被子弄得污秽不堪。猛子的脑袋一下子大了。她咋能这样？平素里，虽也老见村里女人演这剧目，妈却很少使这招。在猛子的印象中，妈只使过一次：小时候，他叫大头打出过鼻血，妈扯了他去，糟践了大头一次。妈一定气糊涂了。

“妈，你别丢人好不好？”猛子气出了眼泪。

“丢啥人？你说我丢啥人？我又没拿杨梅大疮，冒充黄花闺女。”妈撒泼般吼。

猛子哀求道：“你别嚷嚷成不成？你叫人家咋活人？”

“她咋不想想你咋活人？花了一疙瘩钱，却买了个杨梅大疮。”

猛子不由长叹。他忽然恨起妈来。他想，你就不能顾顾我的面子吗？月儿是谁？是你的儿媳妇呀，你在臊谁的脸皮？可妈想不到这些。对妈的不可理喻，他束手无策，只有长叹。一想到月儿因此受到的伤害，不由得发急了：村里人的唾沫会淹了她的。

白狗想是听到了风声，气势汹汹扑进庄门。他还以为打架呢，就恶狠狠望猛子。猛子解释几句，白狗脸色大恶，朝娘吼道：“你们去死吧!去死吧!”

接着，他又朝看热闹的人吼：“看什么看？!”人们都讪讪散了。

白狗又朝母亲吼：“我还以为你们嘀咕啥好事？瞒着我。原来是这号事。祖宗都羞下供台了。退!给人家退了婚礼。拉回了，烧了喂狗。”

两个老人都扯长了声嚎，一嘶哑，一雄壮，你高我低，此起彼伏。人们又在远处嘀咕了。那本该是秘密的，此刻已大白于天下。猛子反倒坦然了，想，也好，索性挑明了，细想来，也没啥。他反倒轻松了许多。

只是，那搅天的唾星，会淹了月儿的。

叫她日后咋活人呢？

第二十八章

骆驼的脖儿鸭儿的嘴，隔山着吃不上草了。

1

莹儿们终于看到了一片耀目的白。

在黄沙里浸了多日，那白很是扎眼。走得近些，才见那是盐碱地。这儿，真寸草不生了。盐碱将地皮儿蒸出老高，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也潮了些，有种大海的咸味了。

兰兰高兴地说，快到盐池了。她说，盐碱边上，都这样。

驼也高兴地叫了。那声音，有种唢呐的喜庆味。

按说，莹儿也该高兴的，不料却有种奇怪的平静。她怕自己寻觅来的，是又一次失落。

再前行，她们看到了高大的盐山。兰兰解释道，那叫盐坨。那些盐，就是从盐池里捞出的。日光照在盐坨上，反射出许多光来，莹儿有种梦的感觉了。到处是耀目的白，水晶宫似的。骆驼兴奋地大叫。

盐坨上有人，远瞧去，蚂蚁般大小。再行一阵，莹儿便看到了盐池。那真是池，宽两米左右，长则不等，多在百米开外。池中水深绿，民工们举个铁勺，正在捞盐。铁勺上有漏洞，民工每一捞起，勺里就漏出许多水线。池与池之间，是一长溜的空地，捞出的盐，就放在两池间的空地上，呈规则的梯形。

那些民工，只穿个裤衩。莹儿虽觉得扎眼，但他们毕竟是“人”。没见“人”许久了，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兰兰走上前去，问一个民工，有水吗？那人提过个铁桶来，说，还有半钢笼呢，你们要用，送你们好了。莹儿听他把桶叫钢笼，感到好笑。

骆驼一见水，长长叫一声。兰兰取出瓶子，探入桶里，瓶口咕嘟着，好一阵，才舀满一瓶，递给莹儿。莹儿虽知驼嘴沾过瓶口，但还是仰瓶喝起来。水虽然有些热，但这是真正的水。那锁阳虽也解渴，但不如水酣畅。莹儿一气饮了瓶中水，将瓶子递给兰兰。兰兰也饮了一瓶。她想给骆驼也装一瓶，民工却将桶提给了骆驼。骆驼将脑袋伸进桶里，咕噜一气，吸光了水。

兰兰不好意思。那人却说，不要紧。这儿不缺水。……你们是来驮盐呢，还是来打工？

兰兰心念一动，试探着说，打工？我们可干不了你们的活。那人道，你们有你们干的，缝麻袋呀，拾盐根呀，正缺人手呢。兰兰望望莹儿。莹儿说，死了一峰驼，损失大了，要是能挣些钱，当然好。驮盐不也是为了挣钱吗？兰兰就说，成哩，我们先试两天。要是能顶下来，我们就干。那人说，我带你们去找头儿。头儿是个老头子，他说成哩，你们先住下来，干几天试试。

初进盐池时，莹儿以为这儿没女人，还担心呢。谁想，这儿有好多女的，她们晒得一脸黑红，就住在盐池边的土房子里。那头儿说，你们，就跟她们住一起吧。

两人牵了驼，到土房子前，卸下驼架，发现驼背又烂了。那烂处，发出阵阵恶臭。兰兰舀些卤水，给驼洗了伤口。

土房不大，没有正规的床，却担了一排铁轨枕木。兰兰们本有两条褥子，一个撕碎了，溅油当了手榴弹。被子则在叫豺狗子扯死的那峰驼上，现在只剩下一条褥子。枕木高低不平，褥子又很薄，睡上去会硌得慌。但出门在外，是讲不得排场的。为了挣个进家门的脸面，她们吃屎喝尿，当猪当狗，也认了。

同屋住的女子叫三三，她身板很大，很壮，也很热情。这沙窝，外地女子不多。好容易来个伴儿，就当成来串门的亲戚了。三三做了一顿白面：就是在开水下面条，调点盐，不放菜的。这儿最缺的就是菜。听说，八里外的场里，时不时会有车拉来菜，但得排队。民工是没时间去排队的。好在那白面，吃起来也很香。锁阳已楦开了她们叫干渴弄萎了的胃，都吃出一头汗水，畅意极了。

吃了饭，三三给驼弄了些草，拴在门口。她说，你们好好睡一觉，这儿没人偷驼的。这儿只来拉盐的车，贼是不会到这儿来的。

兰兰和莹儿就美美睡了一顿。

2

傍晚，几个民工来找三三，叫她帮自己缝腿上裂开的血口。

莹儿吃惊地发现，民工的大腿上竟有盔甲般的硬皮，像老牛脖里的老茧。茧很厚，灰白色，已裂成了一条条血口。血口很深，红刺刺的，像娃娃嘴一样，虽不流血，但很瘆人。

关于血口的来历，三三解释道：那一铁勺盐，有三十斤重，单凭两手的力量，从池里捞出来很吃力。民工们就勺把当杠杆，大腿做支点，天长日久，腿上就垫出了厚厚的皮，足有几铜钱厚。人一活动，硬皮就裂成血口，越扯越大。好在常有卤水进入，虽能引发疼痛，倒也不怕感染。

三三就穿了针线，缝那些血口。

莹儿冷气倒抽。她没想到，进了心中圣地般的盐池，首先看到的，竟是这惨景。她煞白了脸，望别处。血口们却围了她，边龇牙，边发出瘆人的笑声。真有种梦魇的感觉了。记得，在沙窝里想到盐池时，仿佛是清凉的梦。不料想，才到来，血口们就倒了她的胃口。

见忙不过来，三三叫兰兰也帮一手。兰兰有一手好针线，但她的针线不是用来缝血口的。一个民工便嬉笑了，他自个儿拿了针线，夸张地刺穿硬皮，狠狠地将大张的血口扯到一起。他虽在有意逗乐，但额头上滚出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痛楚。

缝了血口后，民工们嬉笑着走了。三三点了煤油灯。电灯是没有的。三三说，那发电机，只用来带卷扬机。八里外的场部，据说有电灯，但也只亮到夜里十点。

三三说，给她们水的那人，叫大牛，是民工头儿，他最能干，一天能捞十吨盐。场里给民工的粮食定量是每天十斤面。那十斤面做成的饭和馒头，才能保证他们干一天活的热量。

莹儿听得目瞪口呆。

正说着，大牛来找莹儿们，说头儿叫她们明天去捡沙根，拣一桶，给一块钱，月底结账，又给她们发了帆布工作服和墨镜。三三说，捡沙根是盐池上最轻的活儿。你们的运气真好，刚好有人撂挑子了，不然是抢不到手的。

临睡前，兰兰去弄了些麦草，抱给骆驼。跟前的沙丘上虽有梭梭们，但那是人种的，专门用来固沙，不叫骆驼吃的。因为有了充足的水，那麦草虽燥，骆驼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三三说，这盐池，本是蒙古王爷给女儿当陪嫁的，几百年历史了。她说，这真是世上最好的陪嫁了，跟聚宝盆似的。那盐，捞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取之不尽的。

莹儿想，同样是女人，人家咋那么有福气呢？

又想，有福气又能咋样？公主虽有聚宝盆，还不是成一堆骨头了？

3

次日晨，两人吃些馍馍，上了盐坨。盐坨上多是老盐，颗粒很大，是从新开的盐池里挖出的，不定在卤水里孕多少年了。捞了老盐后，再过几年，卤水里又会长出新盐来，颗粒没老盐大。老盐的味道好，价格也高。

挖老盐先得揭去盐盖巴——也就是硬硬的地皮儿。揭去盐盖巴，才会发现卤水里的盐。但盐中会有些沙子跟盐的结晶物，叫沙根。莹儿和兰兰干的，就是捡沙根。

捡沙根的多是女人，都穿了帆布衣，都戴了围巾和黑镜。大牛也叫莹儿们照样装扮了。

那卷扬机，将盐和沙根一起卷来，扬上盐坨。沙根是黑的，一见白盐上有了黑疙瘩，莹儿就赶紧捡了，丢进桶里。卷扬机的隆隆声很响，直往脑里轰。莹儿的脑袋就大了。她最怕听噪音。太聒噪了，她就有种要发疯的感觉。但盐粒水一样流下时，她还是顾不上噪不噪了。沙根沿盐坨滚落下来。她不停地捡。她觉得噪音淹透了她。

正捡呢，忽听耳旁炸起一个声音：呔!你瞎了吗？

莹儿扭头，见一人很凶地望她。那人指着盐坨上没滑下的几块沙根。莹儿戴墨镜不习惯，不晓得沙根们还会赖在盐坨上。她取下墨镜，朝那人歉意地一笑，上了盐坨，去捡沙根。不料想，盐们正裹着卤水飞泻而下。莹儿才直起腰，就觉一股大气推倒自己。眼里也扑进万千根针来。她捂了眼，滚下盐坡。

那人又斥道，你取啥眼镜？……不要紧，卤水进了眼睛，疼是疼些，可不碍啥事。他叫过一个民工，叫他代莹儿拣一会，叫莹儿去那淡水桶边，舀瓢水冲眼睛。

冲了一阵，莹儿觉得疼缓了些。她取下毛巾擦擦脸，向那人说声谢谢，回头就走。那人叫住了她，问她哪儿来的，家里有啥人。莹儿本不想回答，又觉得也许是盐池的规矩，就一一答了。

干了一阵，莹儿才明白捡沙根也不是好活：一是紧张，那盐流时时裹来沙根，你时时得拨亮眼珠，稍不留意，沙根就叫盐埋了；二是腰疼，因老弯腰，不一会，就觉得腰疼如折，骑骆驼久了，腰本来就不舒服，这下，腰疼更变成了旋风，总想往倒里裹她；三是那卤水时时溅入眼睛，蜇得眼老是流泪。本来，眼镜就是防卤水的。但卤水跟贼一样，总是防不胜防。你只要上盐坨拣沙根，不定啥时，卤水就会随了盐流，劈头盖脸浇来。莹儿有了经验，一觉出异样，就先闭了眼，身子虽浇个透湿，眼却避免了卤水的直接冲击，但无孔不入的卤水还是贼溜溜渗入一些，蜇得眼球跟火燎一样。

莹儿头晕眼花了，想，就这，还是最轻的活呢。想到民工腿上狂笑的血口，她当然信这说法。她想，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想挣钱，就得吃苦呀。

随着日头的高升，盐坨变成了蒸笼。卤水味弥漫开来，腥戳戳的，有种大海的味道。莹儿想，这盐池，也许真是死去的大海。记得，在挖锁阳的地方，她就发现过贝壳。她心里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记得，灵官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大海。她只在电视上见过大海。她很喜欢那橫贯天际的蔚蓝。她想象中的大海，应是非常清凉的，微风吹在脸上，痒酥酥的。它没有盐池这样热，也没有这样闷。但莹儿想，这活儿虽也难挨，我就当它是你带我去看的大海吧。成不？

那人又吼了，呔!你睡着了吗？

莹儿打起精神，她发现卷扬机又送来了好多沙根。它们跟白脸上的黑麻子一样，撒在盐堆上。她连忙捡了。

4

不知何时，莹儿发现，衣服变成了盔甲。卤水浇上衣服，日头爷舔光了水分，衣裳硬成了一块。白白的盐层覆盖了本来的颜色。

莹儿的身子忽而湿了，忽而干了。湿时很难受，说不清是汗还是卤水，反正黏糊糊的。干时也很难受，当风吹日晒弄干水分后，盔甲似的内衣又来蹭乳头。她也说不清是该盼湿，还是该盼干，想洗澡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

好容易熬到中午，女人们都进了芨芨席子围成的更衣室。脱下工作衣，莹儿发现它们真成盔甲了。无论裤子还是衣服，只要往地上一立，它们就自个儿站住了。女工们换下衣服，提了盔甲，到淡水桶里一淘，也不用搓揉，衣服里的盐就化进水里了。她们将工作衣晾在日头下，开始做饭。

莹儿和兰兰的换洗衣服丢给了豺狗子，只有身上的这套。她们又没经验，在干活时没换下自己原来的衣服，结果，所有衣服都变成盔甲了。她们只好先将工作服淘洗了，仍穿着一动就响的衣服做饭。

三三悄声问莹儿：“那老死娃子，找你干啥？”

莹儿不解，啥老死娃子？

就是头儿呀。找你的那人。

莹儿感到好笑，说，人家活得好好的，你咋叫老死娃子？

我们私下里都那么叫。三三掩口笑了。

三三告诉莹儿，那是个中头儿，虽不是大头儿，可权力很大。三三说，女人们偷偷叫他老死娃子，是因为他好“那一口”。哪一口？就是……三三掩口笑道，再是哪一口？他老叫女民工去谈话。人家可是正大光明的，人家的老婆死了。……你知道，男人最开心的事是啥？是升官发财死老婆，老死娃子都占全了。人家当然成香饽饽了。人家当然要光明正大地找老婆了。

正说呢，那人进来，给莹儿和兰兰扔下两套半新衣服。莹儿想，这人真不简单……他咋知道我们没换的衣服？

那人望望三三，望得三三直吐舌头。

他出去后，三三大气都不敢出了。半晌，悄声问莹儿，他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莹儿安慰道，不会吧。兰兰却说，听到了怕啥？像这样驴一样苦，哪儿也能挣上钱。三三反问，那你到这儿来干啥？倒将兰兰问哑了。

三三说，女人挣钱，当然容易。只要你变坏。但你要是不想变坏的话，你就得当驴。这儿当驴，你天天还能见个麦儿黄，到有些地方，你苦也白苦，全叫黑包工贪了。

莹儿怀疑那人拿来的衣服是他死去的老婆穿过的，有些嫌。兰兰却已换了一套。见莹儿正迟疑，兰兰说，换吧，到哪山，打哪柴，换下了，我洗去。莹儿就换下已成硬甲的内衣，跟兰兰一起去洗衣桶里，洗了一番，晒了。

三三朝门外窥了窥，又悄声说，你可别小看那老死娃子，他的钱很多。他弄钱的路子可多了，比如，他跟拉盐的司机说好，他装六吨，可以按四吨算，多出两吨的钱，他就跟司机分了。莹儿问，这号事儿，你咋知道？三三撇嘴道，纸里哪能包住火？早成公开的秘密了。反正那盐池，又不是自家的，谁也懒得管这号屁事。这年头，谁有本事，谁弄去。

莹儿们做好了饭，正要吃。“老死娃子”又来了，他望望莹儿，扔下几包榨菜，没发一语，又出去了。三三望望莹儿，想说啥，却没说。

虽仍是开水煮面条，但因饿了，加上有了榨菜，吃来也很香。莹儿吃得满头大汗。这是她多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下午收工时，有人来量女人们捡下的沙根，莹儿最少，只有十二桶。兰兰十五桶。最多的，有捡了二十多桶的。莹儿想，要是卷扬机送来的沙根数量差不多的话，跟兰兰相比，说明自己漏捡了三桶沙根。她很是内疚。她想，谁买了那盐，肯定会吃些亏的。

夜里，躺在枕木上睡觉时，莹儿大腿上的肉嘣嘣跳了。她怪怪地有了怕。以往，要是肉跳，总会有些事儿发生。

那么，这次会发生些啥事呢？

5

一连捡了几天沙根，算来两人已挣了百十块钱了。盐池上按月结账。虽没拿到钱，但听三三说，这儿挣多少发多少，不乱扣的。她说，就这样，能在这儿待下去的人都不多，狼拉屎时，都嫌这儿苦焦呢。好些人至多干满一月，领上当月工资就溜了。——盐池上当然不敢扣工资的。不但不扣，对那捞盐的职工，待遇还很好。以前，干重活的职工的定量是每月三百斤杂粮。后来，来了个大官，叫粮站全将杂粮换成了细粮，定期还供应肉呢。不过，民工不包吃食，吃多少都由自己承担。

一到晚上，大牛就到莹儿们住的房里来，或是叫三三缝腿上又裂开的血口，或是瞎聊。他老是偷偷望莹儿，说她比画上的人还俊。盐池上虽有女人，可遭了风吹日晒，脸变成牛粪色了，哪见过莹儿这么水灵的。别说莹儿，连兰兰这号的，也少见。但跟莹儿在一起时，兰兰显得很吃亏，她本来也是俊女子，但叫莹儿一衬，就显得平常了。兰兰倒浑不在意。因了沙漠里的那番奇遇，她又捡起了金刚亥母，开始持那咒子。她是带着感恩的心态修炼的。她想，我这条命是金刚亥母给的。要是不修的话，真对不起亥母。

除了念咒，兰兰还老是念叨家里。怕爹妈着急，兰兰请头儿给村里小卖部打了个电话，叫他们告诉爹：她们好好儿的，正在盐池上打工，叫爹妈别急。她发现，爹妈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在一起时，他们总是说愚话干愚事。一离开，兰兰却想到了他们的好，觉得他们苦了一辈子，没活几天安闲人，心里便很是愧疚了。爹妈跟家乡一样，是一种离开了才能觉出温馨的存在。

大牛是盐池上的劳动模范。他脸上虽瘦，但身上尽是腱子肉。出力时，腱子肉就鼓起来，一条一条的。美中不足的是，皮肤叫晒成了褐色，大腿上也布满了硬茧和血口。但捞盐的民工都这样，几天过去，莹儿就见怪不怪了。

大牛老讲故事，多是关于盐场职工的。大牛眼里的职工，是另一个世界的动物，老是莫名其妙。比如，他说一对母女一起爱上了某个职工，闹出了一场大风波。莹儿听来，也是天外的事。

大牛也谈“老死娃子”，他不叫他“老死娃子”，而叫主任。他眼里的主任是天人。主任叫他当了小头儿。你别小看那小头儿。当小头儿前，他仅仅是捞盐工，当了小头儿后，就跟权利有了联系。只这一下，大牛在民工里就升格了。民工要遇上个啥事儿，他就能跟头儿搭上话，说合一下。

大牛除了能跟头儿搭话外，还有些油水。他成了日捞十吨盐的模范后，那量方数的也会有意无意地照顾他。民工们捞出盐后，就在池边弄成梯形，场部就派了人来，量那方数。有时职工撒懒时，也会叫大牛去量，自己只是偶尔复核一下。这下，大牛等于有了相当的权利，他偏向谁，谁就多少会占些便宜。大牛当然得意了。他拍着胸脯对莹儿说，你有啥事，就来找我。他一副吞天吐地的模样。

莹儿感到很好笑。

6

场里要演电影了。这消息，风一样刮遍了盐池。女人们快快地吃了饭，穿上了鲜亮衣服。莹儿本来不想去，可兰兰说，走吧，不管电影不电影，我们撒活一下眼睛。两人给骆驼抱了些麦草，饮了些水，就跟了别人，去那场部。

通往场部的路就是用沙根铺的。沿途有好些沙生植物，如梭梭啥的。一路上，大牛前颠后晃，大献殷勤。莹儿也懒得理他，民工们时不时叽咕一阵，发出野人般的大笑。莹儿皱皱眉头，拉住兰兰掉在后面。大牛就骂那些民工，民工们大笑着，一窝蜂远去了。

大牛说，你们别在意，他们就那样。三天不见女人面，见了母猪赛貂婵。兰兰说，这是啥话？难道我们是母猪不成？大牛急了，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说，这儿女人少，像你们这样的俊女人更稀罕。……他们当然眼馋了。兰兰笑道，莫非，他们要吃人不成？大牛说，你们放心，有我在，他们是不敢放肆的。

兰兰悄悄拧莹儿一下，掩口笑道，听，人家要当护花神呢。

场部不大，不过几长排平房而已。虽也有个叫电影院的大房子，但里面没凳子，场里职工都自带了凳子，民工们只好在边上站着，他们都有意无意地跟女人们挤。莹儿就扯了兰兰离他们远些。大牛也挤出民工群，跟她们在一起。

“老死娃子”也来了，他提着两把矮椅子，递给兰兰。莹儿发现，面对头儿时，大牛虽时露谄笑，但头儿一转身，他就一脸敌意了。等他走远些，大牛悄声说，你们要小心哩，他又盯上你们了。那是个色狼，老借找对象睡女人。睡了一个又一个，最后都蹬了人家。

兰兰打趣道，你有本事，也学他呀。

大牛气呼呼道，现在的女人，都成“想钱疯”了，哪有个好的？

这下，他连兰兰们也骂了。兰兰白他一眼，扯了莹儿，去前面坐了。

电影开了，说的是一堆犯人的故事，莹儿嫌里头的镜头不雅，不喜欢看。她四下里望望，发现看电影的人还不少，民工堆里时不时蠕动一阵，传来女人骂声。她便对那头儿产生了好感。她想，不管咋说，是人家好心送了椅子，她才躲过了那种恶俗的挤。

换胶片间隙，她见大牛也抱个木墩往里挤，人们都指戳他。他边赔不是，边挤。

电影又开了，大牛脑袋遮去了大半个银幕，惹来一片骂声。他连忙蹲了。莹儿明白他要往自己这儿挤，便有些气他了。女人虽喜欢别人讨好，但得看那讨好者是谁。要是自己不喜欢的人老来黏，是很讨厌的。

大牛顶着骂声，到了她们身边。兰兰往旁边挤挤，挪个空地，叫大牛放了木墩。他大功告成似的长吁了一口气。莹儿皱皱眉头，觉得好多人都在戳她的脊梁，真有些洗不清的感觉了。民工里虽免不了有偷情的事，但她不愿意染这号事。她觉得人活着，得守护一种东西，不然，就跟动物一样了。

大牛的出气声很粗。莹儿不喜欢这声音。因为它总在提醒自己：她此刻呼吸的空气里，也有他出来的气。她有些恶心。虽也明白，那洁癖其实是毛病，但没治，她自小就这样。只要别人用过的杯子，她是渴死也不用的。被褥、衣服等也一样。当然，也有例外，她就没嫌弃过灵官的用物。……不过，生活已开始修理她了。她不是也穿了头儿拿来的衣服吗？她不也用盐池上发的铁碗吗？

忽觉得手背上被啥搔了一下，她以为是谁无意碰她，也没理它。哪知，那搔竟渐渐强烈了，莹儿觉得一股热扑上脸来。她明白原因了。她往旁边挪挪，躲开那指尖。不料想，她一有反映，那手指竟索性握了她的手背。她挣了几挣，对方反倒握得更紧了。莹儿很生气，她恼怒地瞪一眼大牛，却看到他一脸贪相。她很想骂他几句，又怕他难堪。骂不得又挣不脱，大牛越发大胆了，他向莹儿的手心里伸入一根指头，另只手将她的手掌弯了，那探入的手指竟抽动了起来。莹儿明白那含意，大羞。她真生气了。她狠狠地拽几下，但无论她发出多大的力，都不能叫那手稍稍松一松。她觉出了无助，眼泪涌了出来。

那手指，却动得越来越欢，握她手背的手也汗津津了。她狠狠地甩了几甩，没甩脱，便倏地站起。她的头便遮住了银幕，惹来好些斥声。她觉得脸上有柳条在抽，就说，我出去一下。她一起身，那手便暴露出来了，莹儿才得到了解脱。

为了摆脱大牛。她起身，弯腰，出了人群。才出人群，眼泪又涌出了。她想到了徐麻子欺负她的那夜，觉得这次，也跟那次一样恶心。她想，这次回去，死也不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既不精彩，也很无奈。但又想，在娘家，不是也有人欺她吗？在婆家，不是也有人用榔头把捣她吗？她想，这世界，真没个叫她安详度日的地方了。

见好些人望她，她只好装做去撒尿的样子去了外边。本来也没多少尿，哪知一到外边，竟真的憋了。四下里望，终于发现个僻静处了，就走过去。还没到那地方，两只大手就搂定了她。她听到大牛狠粗的喘息声。

丢开!莹儿斥道。

大牛喘息道，妹子，可真想死你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叫我见一回天日。

莹儿挣几下，挣不脱。她怕那抡惯了盐勺的手强来，就软了口气，说，有啥话，你松开手说。

大牛放手了，他想拥抱莹儿。莹儿边躲边说，有啥话你说，动啥手？

大牛说，我可是铁心待你好的。真的。我要是说假话，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莹儿说，这种事儿，强求不得。我心里有人呢。

大牛道，当不了正式的，当我的贼女人也成哩。莹儿啐道，你咋能说这种话？

大牛不语，冷不防扑了来，抱起莹儿，往远处的黑里走。莹儿挣几下，却挣不脱那铁箍般的手。她大叫几声，也没个人应。大牛的喘息声淹了她的天。她边挣边说，你要是这样，我死给你看。

大牛喘息道，女人都这样的。刚开始挣扎，等会儿，你搂得比啥还紧呢。

莹儿想咬他胳膊，伸了几次嘴，都叫对方的手挡了。她哭出声来。

一个黑影出了电影院门口，叫：“大牛!大牛!”

大牛忙丢下莹儿，渗入夜里了。

莹儿听出是头儿的声音，抹去泪。她也不敢撒尿了，往亮处走。

那人问，那是大牛吗？

莹儿没回答。

她明白，那人也盯着自己。

7

此后几天，大牛没敢上门，他只是远远地望莹儿。夜里，莹儿也总要插好门后的插销。兰兰误解了她，因为那夜她先出去，大牛随后跟了去，定然会有些事儿的。事儿当然有，但不是兰兰以为的那种。莹儿本不想解释，怕影响大牛的名誉，但见兰兰误解了她，只好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兰兰咬牙道，等他再来，我非啐他不可。

倒是三三对莹儿的态度明显变了。莹儿到来之前，她跟大牛相好过。关于他们的闲话，盐池上传得很凶。听说，大牛跟三三上过床。这号事，大牛本不想张扬，可三三对人说，大牛想勾引她，叫她骂了一顿，弄得大牛很没面子。大牛恼了，就将他跟三三上床的事抖出来了。三三喜欢大牛能吃苦，挣钱多。现在，大牛的目光却转向了莹儿，三三就待莹儿不冷不热了。因为莹儿们的灶具扔在沙窝里了，三三虽不叫她们另开灶，但那热情，却明显没了。

兰兰想，一个锅里搅勺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老看人的脸色也不好。她就问头儿哪儿卖灶具，头儿给了她们几件，说是以前的民工留下的，先叫她们用。头儿又问，是不是她们想另住个房子。兰兰想，不管咋说，身边还是多个人好，就说，不了，我们就跟三三住吧。头儿说也好。

在盐池上待了几日，莹儿发现了许多不便：她们没换洗的衣服、经期来时没卫生纸，等等。尤为不便的是，她们的被子留在了死驼背上——想来早叫扯成碎片了——沙漠里昼热夜寒，白天晒死驴，夜里又能冻死狗。日头爷一落山，漠风就时不时。到早五更时，屋子就寒如冰窖了。刚来时，三三还将自家的破毛毯让给莹儿们。莹儿嫌那毛毯脏，盖毛毯时总要先贴身盖上那件天蓝色上衣。自打看电影那夜后，三三有意无意将毛毯捞过去了。莹儿明白，她定然以为她抢了她的心上人。

别的还好受，唯有早五更的寒冷是很难抵御的，姑嫂俩只能不脱衣服。幸好工作服也能遮寒，下午漂了水后，后半夜就干了，盖在身上，也能顶些用。但寒冷总能钻透几层衣服，弄得她们老是嗓子疼。

还有那骆驼，行在沙海里，当然是方便之舟，但在盐池上就成了麻烦。她们得时时给它寻吃的。头儿就联系了一个附近放牧的蒙古人，请他代放几天。但那驼，是向村里人借的。虽然骆驼多用于春耕，秋上大多闲站着，但要是耽搁久了，人家也许会有意见。兰兰就想等个来驮盐的凉州人，叫他们顺路带了驼去。她算了算，驮了盐去虽能挣些钱，但肯定不如在盐池上干实惠。而且，盐池上挣的，是现成的票子，就算她们驮了盐去，还得去换粮，再卖粮，很麻烦的。

兰兰就叫民工们帮她打听：要是有凉州驮盐的来了，就告诉她一声。但她发现，她了解的盐池，还是十年前的。那时，公路没修通，村里还有人来驮盐。现在，公路早通了。虽然它扭向另一个方向，离凉州更远了，但汽车并不怕远。人家一车就拉好几吨，你一峰驼才驮几百斤。兰兰想，自己真是瓶里的苍蝇，世界早变化了，她的思维却停在记忆里。她想，早知这样，还不如来打工呢。她打听清楚，从凉州乘车，到另一个城市，就能等到来盐池的便车。听说，司机最欢迎女人，你只要招手，人家就会踩刹车。但要是遇上不学好的，你也会付出代价的。

兰兰才明白，沙窝里为啥有那么多的豺狗子。以前，常有带枪的驮户，时不时乓一枪。你也乓，我也乓，日久天长，豺狗子想起群，也没那势头。现在，汽车一突突，驮户稀罕了，枪声也稀罕了。

兰兰想，自己只不过经了几件事：从姑娘到婆娘，挨男人的打，闹离婚……世界的变化，就叫她目瞪口呆了。要是不来盐池，还以为世界停在她当姑娘时呢。

盐池也变了许多，以前，都是人挖盐的，现在，也有了机采的。以前，只要你带个兔子来，就可以换一驮子盐。现在不成了，得用钱买。别的变也没啥，只有那汽车，立马叫骆驼的大力显出了寒碜。她终于明白，为啥驮盐成了稀罕营生。进沙窝前，她还得意自己的设想呢。

这世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想，先打一阵工再说吧。要是这儿好，要是有人能将骆驼带回村去，她们就在这儿打工算了。

她想，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

8

头儿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兰兰们没被子，就打发民工送来了两条毛毯。

毛毯很厚，又是纯毛的，对莹儿们来说，真成雪中送炭了。

莹儿发现，好些民工总在朝她指指戳戳。因为对工作越来越熟练，她捡沙根的桶数多了。打某一天起，她竟成了捡沙根最多的人。女人们都怪怪地望她。她也觉得奇怪。她发现，每到她午休后上班时，她的沙根堆就会长大许多。

这天，莹儿吃过饭后，没像往常那样上枕木休息。她将门开个缝儿，悄悄瞅那放沙根处。半个时辰后，大牛出现了。他鬼鬼祟祟，提了个纤维袋，四下里瞅瞅，见没人注意，就将袋里的沙根倒到莹儿捡的堆上。莹儿明白，那沙根，定是他从公路上捡来的。通往场部的道路，大半就是用沙根垫的。

莹儿脸上一阵发烧。她想，他咋能干这号事？要是叫人发现，我的脸往哪儿放？

她悄悄推醒兰兰，叫她去找大牛，叫他千万别再干这号事。等大牛再次来时，兰兰去了。见是兰兰，大牛也没露出怯意。兰兰回来，对莹儿说，他叫你别管，有啥事，他自个儿背。兰兰笑道，他还说你烧包呢，他说这样的话，你一月至少多拿一二百。

莹儿气恼地说，他把我看成啥人了？这号昧心钱，我不要。次日中午，待大牛再干那事时，莹儿就迎了上去。她阴了脸，叫他别往自己脸上抹黑。见莹儿真放恼了，大牛说，成哩，我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了。……你只要明白我的心就好，我可是真心对你好的。谁不知道睡午觉香，我苦了苦一些，可是能叫你手头松一些。

莹儿怕他还会干这事，就说，你要是再干这事，我可给头儿说哩。

这一说，大牛慌了，成哩，我不干还不成吗？说完，慌慌地走了。

回到房里，莹儿一身冷汗。她想，这号事儿，要是叫人知道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哩。这跟做贼有啥两样？再说，别人还以为，他跟我定然不清不白，不然，人家凭啥不睡午觉干这事？

果然，次日，她无意中听一个民工说，瞧，那个俊女人，是大牛的贼女人。她又羞又恼。她估计放这风声的，可能有两个人，一个是大牛自己，听说民工都这样，因为身边缺女人，他们的想象力格外发达，总爱编造些风流故事；另一个人可能是三三。瞧她那眼色，真将莹儿当成情敌了。她跟凉州女人一样，一见莹儿，便格外走出一股风来。按妈的形容：“瞧，呜呜闪电的。”

虽住在一个屋里，三三却很少跟莹儿对视，也不跟她说话。这一来，她那炉子，莹儿们就不好再用了。兰兰找了几块砖，在门口砌了个小炉子。四面虽有柴棵，但用于固沙，不叫砍伐的。莹儿们就利用收工后的间隙去捡驼粪。烧饭时，她们最喜欢骆驼粪蛋儿。因为它耐燃，丢几粒，会燃好一阵子。但民工们也都自己做饭，谁也捡骆驼粪蛋子，场里的职工子女也捡。捡的人多，粪就显得稀罕了。有时，为了能做熟一顿饭，她们得花个把小时捡燃料。

这天，两人利用午休又去捡烧的。兰兰说，这回，要捡就多捡些，就借了架子车，去牧人的地盘。哪知，那儿也没多少粪。兰兰说，早知驼粪这么金贵，在来时的路上，就把自家驼屙的粪拾掇了。莹儿说，那时，你命都不做主，谁还想那么远？话虽如此说，她也可惜那些撒在路上的驼粪。她想，人心真是怪。有时欲壑难填，有时也很容易满足。现在，只要发现一堆蛋粪儿，她们定会狂喜地奔了去。那狂喜，一点儿也不比秀才中状元弱吧？

推了车子行走时，车轱辘老是陷入沙里，不一会，两人都一头汗水。兰兰说，捡的这点儿粪，还没她们流的汗多呢。捡沙根时屡屡弯腰，两人的腰都有些疼，都想躺在枕木上歇歇。可好些事，你不想做也得做。她们拨亮眼珠，像以前寻盐池那样，寻找能充当燃料的东西。那时的心有多急切，此刻的心也有多急切。想来真是好笑，这会儿，心中的圣地，又变成了卧着驼粪的那个沙洼。

寻了一个多小时，莹儿灰心了，说回吧，别影响上班。兰兰说，既然来了，再找找，我不信那些牲口都叫牧人扎了屁股。

正说呢，真发现有堆驼粪，正在不远处的沙洼里笑呢。两人大喜，拉了车，扑上前去。都觉得有梦幻的味道了。那感觉，跟狐仙给她们做好了饭一样。有些驼粪干了，有些还潮着。两人也不嫌脏，干的湿的都往车里捧。兰兰说，这骆驼真怪，屙粪时，专在这一个地方。莹儿说，谁有谁的习性，也许人家跟人一样，也有专门的厕所。

两人将驼粪装上车，正要走，却听到一声苍老的咳嗽。她们都吓了一跳。一位老者已转过沙角子。莹儿这才发现，沙角子那头有个小屋。因为屋子很小，墙又是用盐盖巴砌的，猛一看，屋子跟大地一色，加上叫沙角子遮了大半，就躲过了她们的眼。

老人问，你们咋偷我的烧的？

她们这才明白，这驼粪，也是人家捡来的。两人大羞，脸上火一样烧。兰兰解释一阵。老人说，噢，你们是凉州来的吧？成哩，这驼粪，就当我送你们的。

莹儿说，这咋成？你也烧饭哩。

老人笑道，咋不成？我再去拾。牲口的尻子又没叫缝住。他给了兰兰两个纤维袋，叫她们将驼粪晒干后，装进袋子，放进屋里。不然，一夜过去，粪就全叫民工偷了。

两人谢了老人，推了车子，往盐池方向走。行了一阵，却发现地貌变了。两人明白是迷路了。这可麻烦了。她们算算，快到了上班时间，都发了急。后来，兰兰想了个法子，沿那进来时的车辙走。虽走了好些弯路，却迟到了一个小时。

兰兰们到盐池时，头儿正派了几个民工，要进沙窝寻她们。见她们归来，都长出一口气。兰兰以为头儿会骂她们。哪知，他只是叫她们以后别进沙窝太深。

姑嫂俩晒干驼粪，装入纤维袋，放在枕木床下。因三三也时时缺烧的，莹儿时不时接济她一下。三三的脸色就好了些。一次，她家人来看她，带了些沙米，她还给莹儿们分了一碗。

老人给她们的驼粪虽值不了多少钱，但莹儿每一念及，还是觉出了许多温馨。她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同时，她们捡粪捡到牧人家的秩事，也成了民工们的笑料。每一提及，就哈哈大笑。

第二十九章

阴山里打枪阳山里响，枪子儿落到了地上。

1

白虎关的第一场大战爆发了。

此前，沙娃间虽有纠纷，但规模很小，或是沙娃之间，或因打模糊引起，至多闹些摩擦。这次却不然，竟惊动了市上。在人们印象中，算得上惊天动地的。

起因是猛子的井口发现了“大牛”。

沙娃所说的“大牛”，就是大石头。金客子都知道，井里出大牛，是吉兆。好多金子就在大牛底下。白虎关的金子怪，虽多是麸皮金，但也时见大金。那大金，多是物体形状。据说，双福挖出了一个金靴子，重达三十多斤，叫一个回民买了去。虽是个据说，但谁都信。因为那据说之后，双福又买了好些窝子，其中几个就紧靠猛子的窝子。一听那卷扬机声，猛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人家虽比自己迟挖二十多天，可窝子直溜溜钻向地心。

好在，猛子们终于见到了大牛。

按规矩，沙娃是不能将石头叫石头的，都称“牛”。平素里挖的，或是大沙，或是碎石，待见到大牛时，就该出金子了。牛越大，金子越多。那金子，大多躲到牛身下。抬了石，准见那黄色耀目呢。前几天，一个民办教师到双福窝子上，他一到，大牛出来了。双福说，这是个有福之人，就留下当了窝掌。这窝掌，比把式大，比锨家大，相当于钦差，监督窝子里所有的人。平素里，掌柜不搜沙娃身子，但若是见了大牛，每次下班时，掌柜都要搜身。这时候，最有可能捡到金子的，是锨家。他若看到一点黄色，就弄点浮沙一盖，胡乱上几锨，打发了背手，然后就偷偷装了金子。若是把式窥出了把戏，就按规矩见者有份，取了那金块，一砸为二，一人一半。所以，大牛一出，掌柜就有权搜沙娃的身了。

猛子们轮流当起了窝掌，也按班次，一人一班。想来猛子叫那次塌方吓破了胆，一进底，就觉得木笼扎扎作响，老觉得那地壳会合了来。明知道是幻觉，腿却倏然软了。有时想，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提了脑袋，不定啥时就成隔世的鬼了。但想归想，心里还是指望能淘出金子，弄些钱给月儿治病。

终于见到大牛了。

一挖出大牛，沙娃们欢呼起来。先是见到牛背，一棱脊梁，露出沙石之外。猛子很兴奋，他往背斗里狠劲上沙。沙娃们也喘吁吁一身臭汗。大家都很高兴，腿脚也格外有劲，你上我下，穿梭样把大牛背上的沙石运出了井外。

“掌柜呀，挖出金子，要给我们奖金呀。”富强子叫。

“给!给!”猛子欢欢地应。

井口围来了好多脑袋，都来看大牛。猛子很想看到双福的脸，那脸最好带点儿忌妒，越忌妒，猛子会越开心。可那些脸中，并没那张泛着红光的脸，猛子便吼：“闪开!闪开!把亮遮住了。”一个声音传下：“哟，才见个牛，就牛成这样。挖出金子，还上天哩？”

猛子一缩脖子，想：就是，我咋也成浅碟子货了？口却不饶：“有本事，你也去挖个大牛出来。”

那声音又道：“你拨亮眼珠子瞅。那大牛，好是好，可别骑了石驴。”

猛子头里嗡了一声。他提了锨，在沙石处戳几下，真听到坚硬的磣牙声，舌头倏然干了，想，可别真骑石驴呀。沙娃所说的“骑石驴”有两种：一种是石头太大，超过自家井底，无法下手；另一种是索性骑到石山上。地下有好些石山，山顶虽小，地盘却大得不知所终。无论骑哪种石驴，都很麻烦。即使大石下真有金子，你也是老虎吃天，无法下口的。

猛子安慰自己，怕啥，有大牛总比没有好。金子的“走手”怪，不定何年何月，财神爷的金袋子漏了，在地上撒了一长溜子金子，源头可能在清风岭。那是祁连山的一个寻常的峰，那是人们见到金子的最上游，下来是磨脐山、马路河、双龙沟……最后顺着大沙河，到白虎关了。沙娃们都知道，金子会走，它会沿了地下河水，一路滚了来。除了沿水路走，金子还会向下面走。金子重，它就咬了沙石，钻呀钻呀，最后停在底上。那底，多是青石板，或是黄胶泥，硬，金子咬不下去，只好乖乖地待在那儿，等千年后的沙娃们来捉它。

当窝子里见到大牛时，多已到底。许多时候，一掀开大牛，就能见到黄灿灿的蒜瓣金，齐崭崭栽在沙里，放出黄光，熏晕人的脑袋。这蒜瓣金，就卧在大牛下。寻常的沙里，只有寻常的砂金。所以，猛子们挖出大牛时，整个白虎关沸腾了，都说：“这几个孙蛋，这下发了。”

但谁也想不到，这牛太大了，大得越过了井口。究竟超过了有多少，谁也不知道。沙娃们虽喜欢大牛，但这牛不可大得太邪乎，若是大得超出了自家的势力范围，就很麻烦了。掌柜们最怕骑石驴。

随着牛背上沙石的一筐筐被清，猛子们的担心被证实了：那窝子，确实骑了石驴。

这下，猛子们都没了脾气。从发现大牛的惊喜，到骑了石驴的绝望，前后不过几个时辰。那感觉，等于从天堂堕入了地狱。骂了几回娘，明知骂哑嗓门，也无济于事，便齐齐地蹲在井口发呆。

沙娃们也歇了。他们清光了属于自己井底的沙石。每个窝子都有自己的范围，长宽各四米，再往前挖，就是别人的地盘。最叫猛子可气的是，自己窝子的前后左右，竟都是双福的窝子。他很后悔自己的短视。当时，他应多买几个窝子。他想不到，仅仅二十多天，双福就将好些空地都买到了自己名下。在他的刺激下，掌柜们都疯买窝子，白虎关已没有多少空地了。

这信息，是猛子骑了石驴想扩充地盘时，才得知的。几十天里，他只是晕头晕脑地开窝子、结婚、进城治病。直到这时，才发现，他和白狗们的糨糊脑子，确实不能跟双福的化学脑袋比。更糟糕的是，即使他想再弄几个窝子，也没以前容易了。市里已从大头手里收回了白虎关的开采权，已派金管站清点了已卖出和已开采的所有窝子。想新买，成哩，你先得向金管站申请，由金管站报到市里；到市里，只有市长才有权批新窝子。这一切，仅仅是半月间发生的事。

窝子的价码立马看涨了。半月前，从大头手里买个窝子，只需几百元。现在，市里一接管，一个窝子涨到五千元。这就是说，双福即使不开采，只要一转手，他就能挣几百万。

这消息，比骑了石驴更叫猛子们窝心。他们后悔得舌头都麻了，都说：“早知这样，索性把那钱都买了窝子。”现在，肉叫人抢光了，自己拥有的，只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后悔归后悔，最要紧的，是先得从石驴背上下来。

大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2

大战的起因，是猛子们想扩张自己的地盘。

白虎关的窝子是先向下打井，到底后，再向四面打横巷。只是那横巷，只能打在自家的地盘上。也就是说，整个巷，不能越过那方圆四米的范围。因为，外面是别人的地盘。你是狼，别人也是豺狗子。你想吃人家的肉，人家更想抽你的肠子呢。

猛子们向四面搜了搜，仍不见大牛的边。不过，叫他们心安的是，这不是石山，而是真正的大牛。那石面，相对平坦。据说，这号牛下，最可能卧大金的。

虽说挖出大牛是吉兆，但那后悔，仍潮水般涌向猛子，也涌向村里人。他们都懊恼没多买几个窝子。要是多弄几个，一转手，票老爷就会往怀里扑。当初，大头想给村里每家每户分个窝子，美其名曰“扶贫窝子”，可没人要。毛旦还风言风语说：“那白虎关，撂荒千百年了。想要，老子早一舌头掠了，还用你大头分？”后来，你想要，得交几百块钱。再后来，涨了再涨，竟涨到五千了，还得市长批条子。乖乖，市长是谁？比天还大的人物。这下，一村子的捶胸顿足了。

猛子这才信了黑皮子老道的话：“飞财不富命穷人。”真的。当初，财神爷借大头的手，扔下一堆金元宝，可叫村里人一脚一个，踢出了老远。

也许，自己真是穷命。他想，就说这骑石驴，虽也听人说过，可真骑了石驴的，并不多。而自己，才开第一个窝子，石驴就自个儿跑了来，硬往你屁股下钻。你想不骑，也由不了你。没治。白狗骂也没治，北柱咒也没治，花球祈祷也没治。那石驴，眼见是骑定了。

猛子亲自下井，当了把式，打起横巷来。这横巷，本是清底时打的，为的是多弄些掺金的沙，多淘几把砂金。这会儿打横巷，却是想找大牛的边。猛子想，那大牛再大，也得有个限度。他想，要是把地盘往外扩，扩，说不准就能见到大牛的边。然后，就往下挖，再往里掏，没准就能将石下的蒜瓣金……要是有的话……不，肯定有的……弄出来。哈哈，猛子想，那时，别说你月儿得个梅毒，就是得了艾滋病，老子也能揪了它。……可气人的是，那横巷，东哩，西哩，南哩，北哩，都打到自家的地盘尽头了，可见到的，仍是大牛，真叫你没脾气了。

要是当初多弄几个窝子，就可以再东，再西，再南，再北，一直打到大牛的尽头。它终归有尽头的。猛子请人看过，那石面很平，不像是山脊。可现在，四下里全叫双福的窝子包围了。这孙蛋，啥时跟毛爷爷学了这招？毛爷爷是农村包围城市，他是富汉包围穷汉。

能不懊恼？

北柱找过双福，他想叫双福把窝子让几个给他们。你猜双福咋说？他说：“成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说的钱，包括开采费和窝子钱。不说开采费，只那窝子钱，就叫人大眼张风了。双福倒没多算，他只按市价算。他买时，一个窝子五百，现在已涨到五千，只东西南北四个窝子，就得两万元。北柱说：“双福，你就按你买的价给我们，帮帮穷哥儿。”双福笑道：“我愿意卖，就是最大的帮呀!谁也知道，那大牛下的金子，不止这个数。再说，我要的不多。那开采费，就按机器算。若按人算，就顶破天了。”北柱问：“总共多少？”双福伸出五个指头。北柱回来一说，白狗就跳起来，“妈的，吃人呀？”

没治。吃人的时代，就得叫人吃。猛子想。

猛子狠狠地抡镐。巷道的质地很硬，说明它是生巷，人没掏过。虽然老有人叫嚷挖到了熟巷，可猛子老怀疑。他问过爹，问过孟八爷，都没听说老祖宗在白虎关淘过金，只听说民国年间在双龙沟那儿有金客子。大户们因淘金富得流油，后来却叫穷汉们斗得熬熬乱叫。可见，金子带来的，不一定是好运，可猛子还是希望能挖出金子。穷怕了。好饭没盐水一样，好汉没钱鬼一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没几个麻钱儿撑腰，放屁都没个响声儿。更何况，他还要给月儿看病呢。近来，一看她削瘦的身架，心就抽抽地疼。

“早过线了。”花球提醒。

井下的范围是按直井中心算的。由此，向四下里扯绳，扯多长是定死的，过了那限度，就是侵权。两井之间，原有五十公分的隔墙，两家都动不得，不然，你钻我的井，我抢你的金，就乱套了。再说，也是为了安全，要是掏空，很容易塌陷的。可猛子想，说不准再刨几下，就能见大牛的尽头，就刨呀刨呀，使气似的抡镐。

“再刨，人家可有意见了。”花球说。

猛子恶狠狠抹把汗，愤怒地喘口气。他扔下镐，闪过身子。富强子举锨将沙石扔进背斗。因为井深了，沙石浸滿了水，沙娃每次只能背三四锨沙石。而对方井口，只将那钢绳，系上柳筐，上滿沙石，一合闸，就到井外了。所以，虽然猛子早开井二十多天，对方只用了几天，就和自己差不多深了。猛子隐隐听到了对方的说话声，不由急了。他希望，那大牛的边不在对方窝子里。不然，人家一迂回，你就是个苍蝇撵屁。

咋办？猛子问花球。

花球说，你问我，我问谁？我早头三不知道脑四了。

猛子便恶狠狠吼：“管他呢，刨!”

那大战，就是这样引起的。

3

才开个洞儿，就听到对方吼：“没规矩了？这是我们的地盘。”白狗笑道：“啥是你们的地盘？你们的地盘，只是你们女人的肚皮。不过，就连双福女人的肚皮，猛子照样下犁，这算啥？”北柱们大笑。猛子嗔道：“白狗，你少狗拉羊肠子。”白狗兽吼似的笑。他是很想闹一下的，不死不活许久了，一直想寻点刺激，猛子一说刨，他第一个叫好。北柱和花球就不好说啥了。

一块石头从洞里飞来，砸到镐上，砸出脆响。白狗叫：“可是你们先打人的。”一人叫：“打就打，谁叫你们侵略!”话没落，一个锨头捅入，白狗躲得快，才没叫铲中小腿。白狗吼：“打呀!”捡起石头，疯砸而去，对方有人惨叫了。猛子则闷声不响，使劲抡镐。他想弄大口子，再扑过去肉搏。对方定然也在刨，才几下，就听哗啦一声，一个大洞突现出来。

“打呀!”白狗边吼，边用锨铲起沙石，摔打过去。那几人边躲，边向绳梯爬去。“快去告诉掌柜!”一人吼。

“告诉个屁。连他的老婆，老子们都照样操。他若来，老子一并揍。”白狗口虽说话，手却不停。那锨虽能抛打沙石，力道却散，对方虽时有惨叫，却不会伤及性命。

“滚!滚!”猛子吼。那几人倒也识相，沿了绳梯，一溜烟上去了。猛子们进了对方窝子，仔细观察，见也是整井一块巨石。

“操。”白狗说，“也骑石驴了。”

猛子暗暗吃惊。看这阵候，按那理论，下面会有好多金子。没想到这牛竟如此巨大，不知尽头在哪儿，不由暗暗叫苦。忽然，一股强大的水，向他们激射而来。原来，对方已到井外，掉过水龙头，射向他们。白狗叫：“呔!想淹死老子？”猛子见水已在井底汪洋开来，就退回自家窝子。

对方骂声仍在继续，越来越响，显然是骂者沿绳梯下行了。那水激射的劲道也越大了。这下，越发激起了猛子的斗心，他对富强子说：“去，弄袋沙秸，再带些辣面子。”富强子应声而去，片刻便回。猛子取出打火机，点上沙秸，着意鼓捣出浓烟，放在洞口，撒上辣面子，脱下外衣，一下下扇。浓烟滚滚，扑向对方，呛出一井咳嗽。

“不好了，他们放毒气。”一个叫。

白狗哈哈大笑，也脱下外衣猛扇，一慌乱，却将那浓烟卷向自己。猛子觉得辣味直冲头部，鼻涕眼泪随咳嗽喷出。他连忙扔了外衣，沿绳梯上蹿。白狗们也边猛咳，边上逃。

好容易出井外，迎了清风，大口吸气。这时，才觉出那浓烟辣味，好生了得，鼻腔胸腔都刺痛不已，咳嗽也机关枪似的响个不停。对方和自家人，都竞赛似的猛咳。这场面，很是滑稽。猛子很想笑，却见对方几人，正捡石头，知道他们想报复，就说：“快进窝铺!”白狗们也觉出了不妙，几步逃进窝铺。才喘气，石头已乌鸦般飞来了。

石头砸在地窝子上面，灰尘逐声而下，溅滿本就矮小的空间。白狗像搜骨头的饿狗一样四下寻找称手的物件。这下，提醒了猛子。他想，老子也是长毛出血的男人，咋能叫人几石头就砸进窝铺？他捞过一把镐，嫌镐头易伤人命，就倒提了，向地上猛戳，几下，就褪下镐头。那搞把，长短正好，粗细也称手。他安顿道：“一下子扑出去，别打头，往折里打腿。”话未落，一猛心扑出。

对方几人也齐齐扑了来。他们也不想闹出人命，石头飞得低，目标是腿和屁股，力道也不猛。猛子眼尖，东跳西蹦，就避了。他几下到对方面前，一棒抡向一人大腿。那地方不禁疼，猛子只用了五分力道，那人就倒地了，像挨刀的猪一样惨叫。

白狗的桦条却不分轻重地乱抡。桦条轻，有弹性，每一着肉，便是一道青红的血痕，疼到极点，却不致命。白狗才抡了几下，对方已倒下两个。别的人见势不好，落荒而逃。倒地者见对方势猛，也不犟嘴，只管惨叫。

轻易地得了手，打倒了对方，猛子反倒觉出无聊来。他不知接下来该咋办。继续打，人家已成了癞皮狗；扔下他们干自己的活，又难保他们不反扑。更担心的是，双福开了几十个窝子，沙娃有几百号人，要是人家起了群，凭自己几个，是无法抵挡的。北柱也觉出这一点，唠叨出相似的担忧。

果然，忽听一片大声传来。黑压压一群人，正朝这边扑来。沙娃间老有纠纷，打群架是家常便饭，但这号阵势，还是少见。猛子的心猛跳，明白若落到那些人手里，定会捶绵了自己；有心逃，又抹不下面子。正迟疑，听得北柱叫：“快跑吧，光棍不吃眼前亏。”话没落，他已逃往窝铺，富强子们也涌入窝铺。白狗却滋润了脸，又揍了俘虏几桦条，见对方增援者已近了，才扭身进了窝铺。

猛子怔了怔，朝窝铺里吼：“那窝铺，顶个屁用，人家一脚就踩扁了。”因见对方已发出石头，纷纷飞来，只好也扭身进了窝铺。

石头雨一样落向窝铺。猛子顺气窗一望，见对方尚有三五十米的距离，就说：“快逃，这儿待不得。”说完，他举个锅，倒扣上脑袋，扑出窝铺。随后，白狗头顶了锅盖，北柱们头顶被褥，一齐扑出。

对方人虽没到，飞石头早到了。石头冰雹般落下，头顶时不时炸一声响。猛子这才后悔自己的惹事。身上虽挨了几石头，倒顾不上感觉疼，只是那石头砸锅声很是扎耳。好在那锅是熟铁所制，很厚，虽挨了几石头，倒没碎。

瞅个空子，往后一望，见那堆人边骂边扑。沙娃们平日叫掌柜吆五喝六，早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有个泄处，都想往大里闹事。那骂声很刺耳，都是针对母亲的。富强子虽头顶被子，一块石头却飞向腿部。他抛下被子，倒地惨叫，又见那飞石，并不因自己的惨叫稍加稀疏，就赶紧捡起被子，胡乱折几下，顶在头上，一瘸一拐地跑。

猛子很窝心。那些石头虽没准头，但跟闹秋的麻雀一样，乱嚷嚷飞，指不准哪块就能碰到你。而且，他发现对方多是虚张声势，那意图，是想将自己赶出地盘。显然，有人叮嘱过他们，别叫闹出人命。但猛子明白，要是叫对方占了地盘，不定会干出啥的。前些天，沙娃们一闹纠纷，胜者就填了败者的窝子。要是对方使这一招，这些天就白干了。于是，他朝白狗吼：“拼吧，再跑，人家可填井哩。”白狗说好，他一手举锅盖，一手仍舞着桦条，折了回来。“打!打这些驴日的!”他吼。

猛子将锅一扔，拾起一把沙锨，一猛心扑上去。他虽留意飞石，还是有几块石头砸上了胸膛，一块重些，砸出他一串咳嗽来。这一下，反倒将他的横气砸出来了。他再也不管对方咋样，只管抡锨，猛扑而去，发出比兽叫还难听的声音。

很快，便打入对方群里。猛子抡锨猛拍，只将那锨头凸处，朝对方屁股大腿上拍。这招最管用，每拍击一次，就有人倒地惨叫。听得一人叫：“这孙蛋，真拼命呀。”另一个叫：“砍死人了，砍死人了。”猛子一惊，怕那锨头一侧，拍就变成砍了。要是不慎砍错地方，半个脑袋会应风而飞的，就不敢再胡乱抡锨，却铲起沙石，四下里乱打。没想到，这招更管用，那石子威力虽弱，沙子却直扑对方眼睛。有几人捂眼蹲身，口中连啐，发出伤骡子打喷嚏的声响。

白狗的桦条也猛极了，他跟孟八爷学过棍法，平时也没丢手。桦条一抡，便滿沙洼的风声。好些人捂腿惨叫。北柱们却只是捡了石头，胡乱扔去，准头虽无，叫声也怪吓人的。

“滚!滚!”猛子们齐吼。

近前的沙娃被唬住了。他们虽想惹事，但对方这号拼命架势，谁也怵呢。胆小的一哄而散，胆大的也驻足了。一个叫：“泼命哩，闹出人命，要吃铁大豆呀。”猛子听出对方的心虚，索性直了声吼：“老子不想活了，谁来，要谁的命。”白狗也吼：“打死了填井。”那群沙娃互相望望，都一脸惧色。

远远的，一人叫：“你唬啥？老子们也是长毛出血的。捡石头，往死里砸。”猛子认出，他是双福安排的总管。一听总管吩咐，沙娃们又弯腰捡石头。猛子想不好，叫人家乱石头砸死，你连个家儿都认不下。才后退几步，乱石又呼啸着，密密飞来。

“快跑!”富强子叫。

猛子也顾不上面子了，想，先顾了脑袋再说。他撩腿就跑。石雨落在身后，砸起好多黄沙。猛子一跑，白狗也泄了气，捡起锅盖当盾牌。猛子顺手捡起锅来，刚举在头上，便听到几声震响。若不是锅替他挨了石头，脑浆怕已流出了。

瞅个空儿后瞧，见对方蝗虫似的扑来了。飞石也蝗虫般密麻麻飞来。猛子倒抽一口气，明白这较量，力量太悬殊。论钱势，论人势，他们都不是双福的对手，心虽不甘，却无可奈何。见北柱又朝窝铺方向跑，猛子忙叫：“别进窝铺。”富强子问：“去哪儿？”白狗接口道：“进村!进村!”

几人便往村口跑，边跑，北柱边叫：“鬼子进村了!鬼子进村了!”这怪叫，招来许多看热闹的婆娘。她们见本村人被追打，便发声示威。追者见有人接应对方，便住了足，只将那石子胡乱扔来。

虽挨了不少石头，但终于躲过了追杀。谁都吁了口气，却见那帮人又一窝蜂扑向窝子。猛子说：“操，他们要填井。”话音未落，窝子里果然响起沉闷的声音。那窝铺，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沙娃们踩了那狼藉，边笑边欢呼。

一股血冲上猛子的头。他扔下铁锨，沮丧极了。却听得北柱说：“别怕。他填了，得给老子挖。走，找大头。”这一说，提醒众人，便涌向大头家。

4

大头出了面，各打五十大板，疼白挨，两家都白挨。狗咬狗，一嘴毛，活该。但填井不该，大头就叫双福把填了的井挖开，填了多少，挖出多少；弄坏的窝铺也赔，弄坏啥，赔啥。双福允诺了。这双福，自有了钱，人就变谦和了。他将自家的沙娃臭骂一顿，叫他们别再闹事，又安排了一个卷扬机，挖猛子们的窝子。

这时，猛子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了。因为，跟自家窝子相邻的几个窝子都进了底，除一个骑了石驴，其余三个并不知底细，若是都骑了石驴，也好说，要骑大家一齐骑。但要是人家有一个没骑，直插下去，再朝自家窝子里拐个弯，自家井里的金子，就不做主了。原指望将那隔墙打通，占对方便宜。没想到，药狗不成，反丢了一块肉。北柱便老是怨他，他只是出横气，并不反驳，却朝那卷扬机和沙娃发火，脏话火枪似的外喷。

那卷扬机和随带的沙娃并不还口，手也不停，但猛子老觉得他们在磨洋工。那机器，时不时就熄火，一修就是半日。那沙娃舞个油手，忙出一头汗，见了猛子，就赔笑，反叫猛子过意不去，进度自然受了影响。猛子很着急。

相邻的对方窝子里已响起破石声，锤砸钢钎声炸得山响，一声声往心上迸。猛子更后悔，自己咋没想到破石呢？他时时跑到对方井口，问询破石进度。对方的每次失败，都成了他最大的安慰。

破石的间隙，双福派一人带个机器进了窝子。那机器发出怪叫。猛子听说过，说它会发出一种波，可透入地面五十米。根据电阻的不同，就能测出地下的金属。猛子认真地看那人的脸，想从中看出点讯息，但那脸一直木着，无嗔无怒，不悲不喜。猛子失望之余，不由大叹：这世界，已不是穷汉的了。有了钱，就成了千里眼顺风耳；没钱的，是瞎子聋子。

四下里，已见不到空地了，都叫双福的沙娃们包围了。他们打着口哨，或说或笑，时不时丢句难听的话，但猛子懒得在乎。他知道，自家折腾不起。双福填了十个窝子，也不过九牛一毛。他们的窝子，则是希望，是命，要是赔了，命就栽了很大的跟头。能不能再爬起来，难说得很。

他怀疑双福派来的沙娃磨洋工，就去找大头。大头喷着酒气，冲猛子喷起唾星：“行了行了。就这，还是老子拿偏刃子斧头砍的。那事儿，谁惹的？你要是不挖洞，人家的好手，会逗你这泡臭大粪？我要是双福，偏不挖。你说我填了井，我还说你打伤人呢。知道不？人家挨打的沙娃都进过城，去法医门诊部验了伤，还拍了照片。一打官司，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还拿烟熏人家，还放辣面子，那营生，是当年日本鬼子干的。几个沙娃说肺受了伤，都嚷着叫你赔呢。也就是我大头，看你们穷得夹不住屁，才当了压菜缸的石头。不然，你早蹲班房子了。你还胡吱吱啥？”说完，不由猛子辩解，一把将他推出，反锁了门。

猛子戗白了脸，倒惊出一身冷汗。那天大战，对方肯定有人皮肉受损，但自家也挨了石头。他解开上衣，见伤痕早没了。才挨石头时，有个青印。第二天，就成了黄印；第三天，就若有若无了。白狗们的伤也定然这样。没想到对方沙娃竟会叫法医做鉴定。猛子慌乱地回去，叫白狗们看伤。除富强子的小腿上还有个青疙瘩外，别的人，挨打处比没挨打处更泛出一份健康来。北柱说：“他妈的。自家身子也不随心。那天，青紫青紫的，死疼死疼。正要个证据时，却背叛了老子。”都叹气。

扯一阵打官司可能出现的情况，谁都慌了，都后悔自家没去验伤。富强子说，那验伤，得花好多钱。这一说，谁都不吱声了。

事已至此，除了怨自己的榆木脑袋外，谁也放不出一个有价值的屁来，都阴了脸，时不时朝那开卷扬机的吼一声，叫他别磨洋工。那人仍是赔笑，但不管咋个“磨蹭”，那进度，却比人力强出了许多。猛子们也不好太逼人家，怕自己惹恼了对方，人家索性罢了工。都说，听天由命吧。口虽这样说，脸上却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时时去破石的井口，打探对方进度，见那钢钎虽咬出火星，大石倒不见个缝儿，心才安了。

四下里已一片人海了。村里的男人都当了掌柜和沙娃，四乡里的人也涌了来。白虎关越显局促了，到处是井口，到处是窝子，到处是粪便，到处是垃圾。最惹眼的，是沿河而建的小屋们，上写“干洗按摩”之类，老见俏女娃背个黄包，出没于沙娃堆里，使得焦躁的白虎关滋润了许多。

好些楼直戳在大沙河岸，还有些楼正在出生。银行、信用社、商店们纷纷在白虎关落了户。凉州城里有啥，白虎关就有啥。据说，未来的沙湾很有开发潜力，金矿自不必说，还有沙漠旅游、文化旅游等诸多项目。白虎关稍东些，人们发现了一个唐营，是唐朝驻军的，后来叫沙埋了。幸好沙埋了，现在才有了一个保存完好的营盘。兵营、烽燧墩、运兵道、军火库都保存完好，极有价值。还有那个西夏的岩窟——就是叫金刚亥母洞的那个，更有价值，是佛经上有记载的圣地。因为地震，叫埋了千年。现在一开掘，嘿，绝对的稀罕。听说，有个南方女人想开发，要投多少千万。哎呀，小城镇一建，沙湾人就是城里人了。

因了那几栋大楼和相对整齐的店铺，这儿俨然有城的气象了。乡也不再叫乡，改叫镇了。你别小看这一个字的变化，前者是乡下，后者是城镇呀。听说，镇政府也打算迁到沙湾这儿。有个有远见的商家，正打算买一百亩地，准备建个市场。据说，比凉州市场还要大。乖乖，这下，沙湾人有好日子过了。

猛子虽也喜欢听这号新闻，但他更希望看到自家窝子里出金子。他明白，乡村也罢，城镇也罢，没钱不成。当个乡里人，没钱，还能凑合着过日子。真要是变成城镇人，你想撒尿，也得先掏几毛钱呢，不然，憋死你个驴撵的。再说，凉州城里人都活得恓惶，下岗的垒成堆了。除了国家公职人员，一般市民，活得也孽障。就是自家真变成城镇人，没了钱，照样跟鬼一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八辈子还没遇过呢。

5

憋了几日，猛子就想转一转，散散心。眼不见心不烦，他就安顿白狗盯着点，自己顺那窝铺间的小道，去闲转。一路上，已找不到当初的迹象了。大沙河已被翻了个个儿，白虎关像个磁铁，把许多铁砂似的人、窝子、建筑都吸成了一攒。好些在前些时看不上眼的地方也搭起了井架，插上了红旗。大沙河上空便有了一片耀目的红，漠风吹来，红旗哗啦啦怪叫。都说红色吉祥，辟邪，但猛子还是觉出那红的海洋过于扎眼了。说不清为啥，只是感觉而已。

走出自己的窝子，猛子才发现，白虎关的变化，真是大得邪乎，有种天翻地覆的味道，竟有那么多建筑冒出了地面，还有更多的正在冒。一种浮躁的喧嚣到处流溢，乡村曾有的宁静和祥和没了。他想，这世界疯了。

踏上河岸，虽远离了卷扬机和沙娃的嘈杂，却陷入另一种声音的包围。一个个陌生的女孩围了来，招呼他进屋。怪，这狼都不拉屎的沙旮旯里，竟涌来这么多靓丽女娃。猛子知道她们是冲金子来的。可是他没金子，也不知自己将来有没有金子。先前，猛子觉得勾引女人是件很麻烦的事，现在看来容易多了。你只要有钱，谁都愿意为你解裤带的。

一阵潮热涌上心来，连着忙了许多天，心里充滿了杂音。那扑面而来的女人声很清凉。他瞅着那一张张热情的脸，咽口唾沫。他发现那个叫菊儿的女孩也在里面，就悄悄问：“多少钱？”菊儿说：“干洗十块。”说着，她压低声音：“打炮一百。”猛子吃惊了。他慌乱地四下里望望，见除了女的望他外，男人们都各忙各的。这世界，并不在乎他的存在。又听菊儿说：“最低八十。不能再低了。”菊儿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很水了。她穿着黑裙，露着肉肉的胳膊，胸前那两团颤晃晃的东西一下勾起了猛子的渴。洗个头吧，脏死了。他大声说，但连他自己也听出了那大声背后的心虚。

洗头屋不大，外屋有两个椅子，猛子表白自己似的，一进屋，就坐在椅上。这时，他有点后悔，袋里虽有些钱，但那是井上公用的。他怕叫人偷了抢了，老觉得那里屋藏着彪形大汉，派出所的黄衣们也阴阴地瞅着他，都虎视眈眈呢。听说这号事，一旦逮住，就要罚五千块。那是个叫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菊儿看出了他的心事，说：“别怕，我们给他们交钱呢，不查。”又说：“一会儿的事。”猛子想，一会儿就八十呀？他想找个脱身的理由，但菊儿那身肉却黏住了他的目光。“包管叫你玩好，玩舒服。”菊儿说，“还吹箫呢。”见猛子不懂，菊儿嘬起嘴唇，吁了一声。

猛子很想走，可身子却不听话，手也叛变了他，竟揽了菊儿。他想到了月儿得的病，觉得很委屈。他想，谁叫你先那样呢。一想月儿可能也当过菊儿，他有些生气了。他很想报复她。

猛子一把揽过菊儿，想亲嘴，菊儿却扭过头去。她解释道：“下巴刚动了手术。”她伸出手说：“先办手续。”猛子知道她要钱，掏出钱，数几张给她。菊儿装了钱，向门口说：“看着点。”门口女孩应了一声。她带他进了里屋。里屋，有两张窄窄的小床。

菊儿很利索地脱下裙子，只剩下腹部系着的一绺黑布。猛子不明白，她系那黑布做啥？却不想问，因为，一个声音开始狠劲地撞大脑，渴也向口腔啸卷。“脱呀。”菊儿说。因为紧张，他的身子哆嗦着。他很想气势汹汹地把她扔上床，可那该气势的东西，却静静地睡着。

菊儿肥硕的奶子一下下晃，这是最刺激猛子的地方。他握了奶子，一下下揉，菊儿发出呻吟。这呻吟，淹去了恐惧。狂潮气势汹汹扑了来。菊儿立起身，躺在床上。

猛子很想亲菊儿的嘴，可菊儿总是扭过头。她定然是怕他弄坏那画好的嘴唇，或是嫌他的嘴臭。他有些委屈。他想，还是月儿好，月儿亲他时，很投入的。这一想，月儿一下子浮上心来。他觉得有些对不起月儿。不管咋说，人家正在病中，虽然那病总叫他不舒服，但啥病也是病。他想，我真不是人。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脱呀!”菊儿催他。

猛子晃晃脑袋，闭了眼，心头竟涌出一股热热的东西。他念叨，月儿，我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他一甩袖子，出了门，觉得那明晃晃的太阳很虚。虽很可惜那几张票子，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对。

折回井上，卷扬机仍在轰叫，白狗却懒洋洋瞅隔壁的井。那大牛，破开了没？猛子问。破个屌，那石头比铁还硬。对方的沙娃接口道。

忙碌了几日，又见底了。那大石横在井底，嘲弄地看猛子们。猛子弄了钢钎铁锤，开始破石。刺耳的铁器相撞声整天响着，涨滿脑袋。这时，猛子们才发现那石很脆，砸不了几下，就砸裂了一块。他们很兴奋。虽是不大的一块，但能弄碎一块，就能弄碎百块。咬定一处，直咬下去，就能钻个窟窿。猛子和白狗各领一班人，昼夜不停，老鼠啃铁一样，在大石上咬窟窿。终于有一天，一锤下去，竟出现一个大洞。一股潮湿之气，扑面而来。

凿通了!大伙儿欢呼起来。

抡了锤，一下下砸去，洞越来越大。待得能进个人时，猛子抢过手电，腰上拴绳，顺洞下去。他吃惊地发现，那洞很大，水声滴答着，显得很空旷。脚下是石灰岩，形似马牙，也叫马牙石。听说，金子就是在马牙石上长的。一股水箭，向前激射，水却流入缝隙里去了。

猛子的脑袋倏地大了，那含金的沙层哪儿去了？

第三十章

老蜘蛛摆下的八卦阵，打灯蛾落在了火炕。

1

下雨了，盐池上给捡沙根的放了假。莹儿想出去走走。几个民工来叫兰兰给他们缝腿上的血口子。因为见怪不怪，兰兰也敢下手了。莹儿嫌屋里聒噪，就出了屋子。

来盐池虽有些日子了，但因为捡沙根固定在盐坨上，她也没机会到处走走。现在天帮了忙，她也想散散心，就信步出了屋子，去看盐池。

民工是按劳取酬，捞出的盐多，挣得就多，好些民工仍冒雨上班。有几人正揭盐盖巴。前面说过，那盖巴，就是履在盐池上的地壳表皮，很硬。先得用炸药炸开最硬的那层，用钻揭了稍软的盖巴，再弄去沙盐相混的那层，才可以看到浸在卤水中的老盐。

揭盖巴的民工们抡着钻。那钻头，呈三角形。钻杆有四棱，长约一米，再按个一米长短的木把。听三三说，钻有四十多斤。民工们举了钻，用力下戳，待得钻咬进盖巴，再用力一橇，就会撬下一大块盖巴来。因为盖巴硬度好，相对规则些的，就用来砌墙盖房了。那些不规则的，就成了沙漠里铺路的上好材料。

忽然，一个民工远远地喊，哎——，给你个盐根。

莹儿以为他喊别人呢，待他喊了好几声，才确定他在喊自己。她以为他说的盐根，其实就是沙根，心想，我天天捡它，还用你给我？却见那人捧一团晶亮。粗一瞧，竟跟她捡的沙根大异，就走过去。那民工眉清目秀，朝莹儿一笑，将手中的晶亮递给她。莹儿一看，眼睛一亮。这东西，真是太美了。它是由一块块大盐粒黏凝成的，晶莹剔透，形若雕塑。莹儿很喜欢它，就道了谢。那人灿然一笑，说谢我干啥？要谢，谢盐池才对，那是它造的。

莹儿发现，那民工脸上有很熟悉的东西。她想呀想呀，才明白灵官脸上也有它。那就是书生气。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问，你念过书吗？那人还没开口，另一人已帮他答了：“人家宝子，是高材生呢。考上大学了，可家里没钱供。”莹儿见宝子阴了脸，怕惹他难受，就转过身看盐池。

那盐池，很像村里的麦田，一长条一长条的。因为要站在池外捞盐，盐池不宽，约两米左右，但那长度则可随心掘采，多长达百米。池中绿绿的卤水，曾蜇疼过她的眼睛。捞了老盐后，卤水里还能生出新盐的。

宝子又开始工作，他将推板放入盐池，将老盐推拉着鼓捣几次，盐上的沙就没了；又持着一丈多长的铁勺开始捞盐。他先是舀了满满一勺，垫在腿上，撬了几撬，勺却只是晃了晃。他只好把勺里的盐倒去了些。虽只剩多半勺了，仍显得很吃力。捞不了几勺，他就气喘吁吁了。莹儿想，照他那样儿，挣不了多少钱。又想，也许，过上几年，他就能像大牛那样干活了。但那时，他是不是还有书生气？会不会变得像大牛那样粗俗？

想来大牛常注意莹儿。她才到这儿，他便追来了。见莹儿望宝子，他也阴阴地望。望一阵，他叫：“哟，哪有这样干活的？瘦狗努似的。瞧我的。”他一把从宝子手里夺过勺来，瞬息间，已捞出十多勺。那阵势，真如风卷残云。莹儿虽厌恶他，却也佩服他的大力。

大牛又捞了几勺，才盛气凌人地望宝子。宝子不服气地说，等锻炼一年，我也跟你一样。大牛大笑，说，跟我一样？下辈子吧。老子是天生神力。说着，他一把抓过宝子，一较劲，竟单臂将他举过头顶。大牛说，你闭上眼睛。说着，将宝子抛进盐池。

莹儿朝大牛斥一声，你咋能这样？

话音未落，宝子已咕咚一下，翻上水面。民工们大笑。原来，卤水的比重比人体大。人一掉入，立马就会上翻。

宝子突突地啐着，爬上岸来。

莹儿见他并没危险，放下了心。她知道，要是再待下去，大牛不定还会卖弄出啥出格的事来。就离他们远了些，找个地方坐了，欣赏那盐根。盐根的那份晶莹，渐渐渗进了心。

雨不很大，比牛毛雨稍大些。雨丝进了盐池，发出沙沙声。她渐渐融入那份韵致里了。许久了，心总是为尘事所扰，心浮气躁，劳碌奔波，难有个宁静机会。这会儿真好，那深绿的池水，那清凉的雨丝，那雨中若有若无荡漾远去的沙浪，还有被雨丝朦胧了的世界，都进心了。她发现，当她面对人事时，总是有千般的无奈和烦恼，人间的纷扰总会将她的心搅得一塌糊涂。当她单纯地面对大自然时，大自然就会赐给她一份宁静、一抹淡然、一种超然物外的空灵。

隐隐地，雨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很像春天乍到冰面融解时发出的那种。她有些害怕了。怕那绿澄澄的卤水里，会突然爬出个怪物，将她拽下水去。但一想，她就笑自己了。说真的，经了几次磨难，她已看淡了好些东西。

凝神一阵，那声音渐渐大了。瞅那声音起处，竟发现有冰块破碎的迹象了。她想，那些盐，会不会先是结晶成一面镜子，再碎成晶莹的盐粒？一定是的。记得三三说，卤水中的含盐量，过浓过淡，都不产盐的。只有在某个范围，盐才会结晶的。

她想，一定是雨水使卤水里的含盐量发生了变化。一定是的。

想了一阵，她也懒得去追问那结晶的理由。她只管用眼睛瞅了水面，看那似有似无的盐块的断裂，听那时隐时现的破碎声，渐渐忘了身在何处。

还好，大牛也没来骚扰她。莹儿就坐在细雨里，直到兰兰喊她吃饭的声音传了过来。

2

吃过饭，莹儿仍留恋盐池边的宁静，想拽了兰兰去。正要出门，三三带来个女人，人称她吴姐。所有捡沙根的，都由吴姐管。每天，都由她盘莹儿们捡到的沙根。她待莹儿很好，每次盘桶数时，桶子装得都不很满。这样，次数多了，她记在本上的沙根桶数，就会比实际捡的多出几桶。莹儿很感激她。虽然那多了的，充其量不过是几块钱，但人家跟你无亲无故，能这样待你，你能不感恩吗？

吴姐叫兰兰和三三先出去一下，说她想跟莹儿喧个谎儿。兰兰们就出去了。吴姐四下里瞧瞧，说，哟，我还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焦。真该怪我。以后你缺啥，就给我说。大姐的，也就是你的。

莹儿明白她定然有事，不然也不会冒雨前来的，但她也不好先问。

吴姐又胡乱说些废话，终于谈出正事儿了。她问，你瞧，我们的头儿咋样？莹儿问你指哪个头儿？吴姐笑道，就是你们骂“老死娃子”的那个。莹儿虽没骂过，但还是不好意思了。莹儿说，挺好的。瞧，这毛毯，就是借他的。

吴姐感叹道，要说，头儿真是个热心人，哪个民工没受过他的恩惠呢？都叫他“及时雨”呢。莹儿没听过谁叫他“及时雨”，但还是默认了。

吴姐又说，你可能没听说过，他的老婆没了。

莹儿似乎明白她要说啥话了，心怦怦直跳。

吴姐果然说出了那话。她说，人家心里，可有你了。

又说，他观察了你好些天，发现你不错。

又说，他见了好些女人，你最合他的意了。

又说，你只要一点头，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苦了。

又说，想填那缺儿的女人能拉一驼车呢。你要是愿意，他立马就能跟你结婚。

还说了好些话。

莹儿沉默一阵，她在想些合适的理由，既不要伤别人，又能拒绝她。想呀想，却也没个好理由，就想，还是实说了吧，就说：事倒是个好事，可惜我没那个福分。我也有我的心上人呢。

吴姐噢一声，他在哪儿？

在省城干事。

莹儿虽然不知道灵官究竟在哪儿，却神使鬼差地说出了“省城”。她有意没说他打工，只说“干事”。那“干事”，看你咋理解了。当省长也是干事，洗盘子也是干事。至于究竟干啥事，叫她自个儿猜去。

这下，吴姐不好说啥了，又胡乱说一阵话，叫她再好好想想，就走了。

三三一进来，就一改过去的冰冷模样。原来，她在窗外偷听呢。她说，你咋不答应？人家，可真是金饽饽呢。有多少女人梦想着填那窝儿呢。你要是不放心，先跟他领结婚证呀。你不听，人家愿意立马结呢。这样的好事，你咋不答应？又说，你是不是嫌他老气？其实，他岁数也不大，这儿风沙大，皮肤当然比城里人黑。

兰兰没说啥。

莹儿约她出去走走。两人打着三三的伞，又到了莹儿上午待的地方。雨还是那么大。人说“早雨不多，一天啰唆”。真是的。那雨，虽能湿了人的衣裳，却也为世界添了好些韵致。兰兰说，要说那事儿，也是个好事儿。人嘛，想那么远干啥？再说，你想人家，人家还不定在做啥呢。按说，我不该说这号话，可你想过没？好些事，是由不了你的。

莹儿明白兰兰说啥。心一下子灰了，她眯了眼，望望远处。雨里的民工没了。盐池很静，只有雨丝落在伞上的声音，偶尔，还隐隐能听到盐层断裂声。

莹儿叹道，我给你讲个事儿。小时候，爹给我买过个玉佩儿，我很喜欢。一天，哥在上面吐了一口唾沫，他是有意气我的。他知道我有洁癖。我嫌它脏，就摔碎了它。明白不？……我明明知道，人活在世上，有时得委屈自己，随顺一些人和事，可我没办法。人不过是几十年的物件，为啥不干净些活呢？有些东西，你一脏了，是洗也洗不尽的。对不？

兰兰长长地叹口气。

莹儿说，你心里，不是也有不能玷污的东西吗？我心里也有。要是没那东西了，就没意思活了。

又说，我不想为了一点好吃好喝和好穿，扔了我活着的理由。

又说，为了那个活的理由，我可以不活。

兰兰说，瞧你，胡说啥？但还是明白，莹儿真是铁心了。

3

由于三三的宣传，盐池上的人都知道头儿的心了。头儿显得很没面子。男人们都这样，面子比啥都重要。于是，找莹儿的人多了，都说吴姐说过的话。想叫莹儿答应的理由也越来越多，但无论啥理由，一跟莹儿活着的理由一碰，就粉碎了。莹儿也不说啥，她只是沉默。不料，那沉默反倒增加了她在头儿心中的分量。有人说，头儿说了，不将她弄到手，这辈子，就白活了。

因为话已挑明，头儿的攻势猛起来。他开始打发吴姐往莹儿房里送菜。盐池上，没比菜更诱人的东西了。大约一个星期，城里才会来一辆拉菜的车。为了买菜，盐池职工的家属成了专职的买菜人。菜车来的那天，她们都早早地排了队。民工也会派专人去买些很便宜的菜，但多便宜的菜，一进了沙窝，就至少贵好几倍了。莹儿当然是很想吃菜的。她的手心里老是起皮，人说那是不吃菜的原因。

头儿的司机朋友多，每次来拉盐，他们都会给他带几纤维袋菜。头儿就叫吴姐送一些给莹儿。莹儿说不要，吴姐还是把菜放在地上。对那菜，莹儿是不叫兰兰碰的。那菜开始还脆绿，一天过后，就黄了萎了。三三急得大叫，你这是糟蹋呀。她就将那些快要烂的菜淘洗了，自个儿炒吃了。莹儿也懒得去管。

吴姐老送菜来，莹儿也老说不要。她也不多说话。也许头儿有冷藏的冰柜，吴姐每次带来的，都是新鲜的。吴姐一走，三三就径自淘洗了。她说，反正莹儿是不吃的，与其糟蹋了，不如她吃了。渐渐的，民工也知道了这事，吴姐送来菜后，才出门，他们便一窝蜂拥了来，将菜分了。

莹儿不吃头儿送的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盐池，都说，这女人有志气，那可是脆生生绿盈盈的新鲜菜呀。连头儿她都这样拒绝，那大牛，怕是连根毛也没摸着吧？大牛卖弄出的好些闲话，民工们都不信了。传来传去，莹儿就被神化了。

但大牛却错解了莹儿的心，他以为，莹儿之所以那样待头儿，是因为钟情于他。他被这一臆想感动得热血沸腾。好几次，看到莹儿独处时，他就瞅个空儿前来，说，你这样待我，我也会真心待你的。又说，你等着，我会做给你看。弄得莹儿莫名其妙，她弄不清自己咋“待”了他。

大牛总认为，莹儿肯定崇拜他的力气。他忘不了自己风卷残云般捞盐时，莹儿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惊奇，大牛却当成了爱慕。昼里梦里，他都思谋那一眼，并衍化出更多的眼神来。浸淫于那些眼神里的他一天天陶醉着自己，干活也格外有劲了，某日竟捞出了十一吨盐。

陶醉于自己的世界里的人，总能臆造出许多别人爱慕他的理由。大牛想，莹儿没有不爱他的理由。他力大，有一身腱子肉，人长得也精神，挣的钱也多。只有在挣钱上，他不如头儿。但他想，头儿那钱，是黑钱，来路不正的。不定哪一天，雪一化，尸身子一出来，钱也就叫公家没收了。而他的钱是血汗钱，说到天上也是他的。而且，他听说，女人都喜欢强壮男人。头儿早过了强壮期，哪有他大牛有“力量”。

大牛老是哼一种快乐的小调，听那曲子，很像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但因走调太多，变成另一曲了。那歌很老了，似乎是个电影插曲。民工房里有个小琴，就是一手弹拨一手按键的那种。还有一本破书，那歌就在破书里睡着。一天，宝子闲极无聊，弄醒了它。开始，它只是呻吟咿呀。几天后，它就活了，随了那琴声到处乱窜。耳濡目染，大牛也就会哼了。他无论走路，还是劳动，都哼那曲子。

都说，瞧，大牛得花痴病了。

4

吴姐又来了。这回没带菜，只说，那两个捡根沙的又来了，叫莹儿们换个活儿。莹儿笑笑，说成哩，干啥也成。要是没活儿，她们回家也成。吴姐笑了，你想到哪儿去了？其实，那活儿比捡沙根干净，虽是个力气活，可没有卤水啥的。兰兰说成哩，干啥也成。

新派的活是压沙。风老是将沙丘吹得四下里乱走。它要是进了哪个盐池，哪个盐池就死了。

压沙的方法有多种，一是抬土上沙丘，在沙上造些土棱儿；二是将麦草们压进沙里，织成网状。因盐池上缺麦草，多用土压沙。场里对土棱定了要求，多宽多高，每米付多少钱。……但无论哪种方法，效果都是暂时的。等流沙将人工织的屏障埋了后，沙丘就又活了。所以，压沙成了盐池上常年干的事。

一到干活现场，莹儿就发现，压沙比捡沙根苦多了。你得在毒日头下干活。沙丘上无遮无拦，日头爷就尽情发威。这倒不算啥，最苦的是抬土。两人抬个帆布抬杆，装上土，一摇一晃，挪上沙丘。在沙丘上走路，前行一步，便后陷半步，空身子都嫌吃力，何况抬上重物。

每次抬土上沙丘，莹儿就觉得抬杠在咬手，那挤压，直往骨头里钻。土的重量也变成了拽力，老想将她拽下沙丘。脚陷入沙中，沙钻进鞋里，跟脚亲热不已，才行了几步，就狼狈不堪了。她咬了牙，较劲儿似的屏了息，才将一兜土抬上沙丘。她扔下抬杆，萎在地上。她发现女人们在望她，也懒得管那些嘲笑的眼神，只管喘气。兰兰擦擦头上的汗，说，先试着干一天。你要是熬不下来，我们就给他们下个话，结了账，回家算了。

莹儿说，回家又能咋样？你瞧，那么多女人不也干吗？她们能，我们为啥不能？

咬紧牙，两人又抬了几兜，莹儿发现手腿都成了别人的。汗除了从毛孔里淌，还从眼窝里外涌，真“手心里起皮，眼窝里淌汗”了。最难受的是腿，每一挪动，腿肚里就有刀子割。她怀疑韧带受伤了，但看了几次疼处，倒也不见有啥淤青。

两人干到中午，汗流了不少，那土棱儿却没多长。莹儿粗粗地算了算，照这样子，她们挣不了多少钱。

因为压沙处离宿舍有段距离，两人不打算回去了。她们来时带了水和馍馍。本打算将午休的时间也用来压沙，不想，稍稍一休息，却谁也不想动了。望望别人的成绩，她们暗暗惭愧。

正相顾苦笑呢，大牛带着宝子来找她们。一见她们，大牛大呼小叫地扑上沙丘。兰兰亲热地打个招呼。莹儿也含笑示意一下。这下，大牛受宠若惊了。他跟宝子抬兜运土，不一会，那隆起的土棱儿，竟比她们一上午干的还多。

大牛说，你们真傻。你瞧，人家咋干的？他过去，将别人的土棱儿一刨开，莹儿才发现那奥妙了。原来，别人先将沙弄成棱儿，再在上面盖些土。这样，一兜土，就能造好长的一截棱儿。兰兰说，照这样子，风吹了土，不跟没压一样吗？大牛说，谁管得了千秋万代呀？都猫儿盖屎地干，你不那样，能挣个屌毛呀？兰兰问，场里不管吗？大牛说，事在人为。大不了，给验工的人送条烟，人家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了。

兰兰说，那号骗人的事，我们也做不来。要是想挣昧心钱，还用到沙窝里来吗？

兰兰这话，说到莹儿心里了。

大牛们吃劲干了一阵，累了个满头大汗。到了上工时间，大牛对莹儿说，我去给头儿说说，最好还叫你干轻省些的。这活儿，累死驴呢。

休息一阵，两人又开始抬土。莹儿有些身不由己。好几次，好容易到沙丘的半腰，却一下子萎倒了，土当然全倒了。兰兰也累得前仰后合，直喘粗气。都筋疲力尽了，但都不想干那投机勾当。

兰兰说，以前有个善人，上了三年香，心很虔诚，菩萨化成一个卖盐人，前来试他。那人拿出做过手脚的秤，多弄了半斤盐。菩萨笑道，上了三年香，不抵半斤盐。兰兰说，那人三年的功德，叫他骗去的半斤盐折消了。她说，修行主要是修心。莹儿却说，功德不功德，我倒不在乎。我只是做不出那事，穷了穷些过，我们又不是只值那几个钱。两人仍是实打实地按要求压沙，虽累成一堆泥了，却没干出多少成绩。粗粗地算算，要不算大牛们帮的那些，两人压一天沙挣的钱，还不如捡半天沙根呢。

5

大牛出事了。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住处，听三三说，大牛打了头儿。事情很简单，大牛以为自己跟头儿私交很好，想说个情，叫莹儿们继续捡沙根。他忘了，无论他多有力气，其实质还是个打工的。那“交情”二字，用在身份相若的人之间才适合。于是，头儿眯了眼望大牛。三三说，那“老死娃子”，早就气恨大牛了。一个民工，竟想跟他争女人。人家正想找他的茬儿呢，大牛自个儿碰枪口上了。头儿眯了眼，望大牛，许久才说，谁的裤裆烂了，露出你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大牛便放恼了。

听宝子说，那大牛，也生头儿的气呢。莹儿记起，大牛说过：“你等着，我会做给你看。”宝子说，大牛早想打头儿了。上回，头儿一提亲，大牛就咬牙切齿地说，也不撒泡尿照照，一头老驴了，还想啃嫩苜蓿？还说了好些话，有些想讨好头儿的民工，就将话转达给头儿了。头儿就将大牛说成老屌。大牛就恼了。

恼了的大牛也是大牛，他只要灰头土脸地出来，也就没事了。头儿天生是骂人的，你叫他骂几句，也没啥。可大牛答应了莹儿，要给她换个轻省些的活。他不能说白话放白屁的。他一条长毛出血有骨头有脑髓的汉子，咋能失信于女人？他想努力说出自己该说的话。以前，每次头儿喝醉酒，都由他背回屋子，头儿总叫他兄弟。头儿还打发大牛干一些不便使唤盐池正式职工的营生——那些人的贼眼也盯着头儿的位子呢。大牛便知道了头儿的好些秘密。但大牛义气，只是在某次醉酒后给照顾他的三三说过一些。大牛边说，边牛吼般哭，说他妈的世道真不公，人家稍稍使个手脚，就能扫树叶子一样捞钱，自己拼了老命，才能挣个养命的光阴。

知道了头儿底细的大牛便开始给好些人说情。大牛就这样挣足了面子。

但这回，他一提莹儿，头儿就铁青了脸，叫他出去。要是头儿只吼“出去”，大牛也会出去的，头儿不该动手推他。头儿一推，两推，大牛的手就不听话了，就也回推了头儿一下。三三说，你想，大牛的劲多大，头儿一下撞向办公桌，差点砸倒桌子。

三三说，要是仅仅砸倒桌子，也没啥。头儿不该抡起椅子，头儿一抡椅子，他的身份就变了。他就从头儿变成了想跟大牛打架的人。大牛不想打架，可他的手想打架。大牛一抡胳膊，椅子就散架了。然后，大牛的拳头就撞向头儿，磕飞了两只门牙。

这下，大牛犯法了。据说，打落牙齿虽不是多大的事，可也算是伤害，不知是轻伤还是轻微伤，总之是伤害了。盐池派出所的警察去逮大牛，大牛跑进了沙窝。

三三说，大牛完了。只那么一拳，他的命就变了。场里扣了他的当月工资，说是要支付药费。三三说，钱倒是小事，最大的损失是场里不会再要他了。要是叫警察逮住，牢是坐定了。加上他的逃，性质更严重，谁知道得坐几年牢哩？

民工们都说，女人真是祸水。

6

莹儿很难受。不管咋说，大牛是因她们出的事。要不是给她们说情，人家的劳动模范不照样当？听说，大牛给盐池挣足了面子，每次省上来人参观，都要到大牛干活的现场去。要不是莹儿，头儿肯定会卖他面子的。可是，两个公狮子都会为母狮子拼个死活呢，何况两个长毛出血的男人。再说，头儿又不想打天下，何必要舍了面子收买人心呢？

兰兰也拧眉不语。三三将那事说得很严重。姑嫂俩的心很沉重。要是没警察掺和，倒也没啥。村里人打架，打下鼻血，打落牙齿的，多得海呀。谁又管啥伤害不伤害呢？可大盖帽一掺和，事情就麻烦了。听说凉州的大盖帽很厉害，连好人也能弄成杀人犯。一想大盖帽正在追捕大牛，兰兰的心就砸芨芨似的嘡嘡。

夜已经很黑了，三个女人各怀心事，都没入睡。油灯儿恍惚着，摇曳出许多诡秘和莫测。屋外的风叫着。一入夜，多是这样。听说，安西是世界风库，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因为少有树木的阻挡，那风库里的风直溜溜就能吹到这儿，弄出许多鬼鬼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各种怪模怪样的鬼脸，它们散披着头发，嘬着口唇，随意吹奏出一曲曲叫人毛骨悚然的调子。莹儿分明看到了它们风中翻飞的长发。那长发，时如马尾披风，时如疯蛇乱舞。

三三叹道，那大牛，好好儿的，撒啥野？他还供妹妹上大学呢。他一出事，喀噌噌的，天就塌了。

兰兰和莹儿也只是叹气。

忽听有人敲门，那声音很小心，在风中显得隐隐约约，但三人还互相望了一眼。谁？三三问。

那人不语，只是敲。

三三说，不说名字，那你就走吧。再敲，我可要叫人了。深更半夜的。

门外传来一声：三三。

三三叫一声，扑下地去。一眨眼，她已抽开插销。

大牛进来了。

莹儿的头一下大了。警察正逮他呢，他竟敢送上门来？

大牛一身的灰。他先是找个碗，舀碗水，灌了一气，才抿抿嘴，对莹儿说，这儿，我待不得了。你跟我上新疆吧!

莹儿不知如何回答。

大牛又说，新疆大得很。我又没杀人，他们不会死追的。这儿待不得了。你知道，那“老死娃子”嗔恨心重得很，就算警察不逮我，他手下，我也活不出人了。……你跟我走，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真的。

三三望着莹儿，一脸的羡慕。她似乎很生气莹儿的不识抬举。

莹儿苦笑一下，望望兰兰。兰兰明白那一望的意思，就对大牛说，你不知道，人家有心上人哩。人家的心早给人了。大牛脸灰了，说，既然你有了人，咋那样对我好？

莹儿摇摇头。她很想说，我咋对你好了？我啥话也没对你说，啥事也没对你做？那“好”，从哪里说起？但又想，这样一说，会叫他很没面子的。

兰兰也替她说了，她没对你咋呀？人家天生就那样，谁见了也喜欢她。你呀，想哪里去了？

大牛木了脸，待一阵，又说，你喜欢谁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你。我就是死，也要将你搞到手。

那个“搞”字，听来很是扎耳。莹儿沉了脸。她想说，你把我当成啥了？

兰兰说，啥话？强扭的瓜不甜。你瞧，三三待你多好。

三三一听，灿烂了脸，望大牛。

大牛却拧了眉头，一语不发。半晌，他说，叫我想一想。要是我想不通，还会来找你的。

静一阵，大牛却抽泣起来。他用手一抹，抹下一把泪来。谁也想不到，这牛一样的汉子，竟会女娃般抽泣。看得出，那事儿对他的打击很大。抹了一阵泪，大牛苦了脸说，我完了，我的一切都完了。要是叫人家逮去，非打死我不可。你不知道，那些黑心贼，往死里整人呢。头儿的儿子就当警察。再说，就算能过了警察那一关，也会叫犯人打死的。你不知道，最坏的是那些犯人，他们整人的法儿多，有六十四道菜呢。每道菜，都是要命的。你看那“坏腰子”……对，就是缝麻袋的那个，他的两个肾，就是叫犯人用肘子砸坏的。

大牛牙缝里抽一阵气，木一阵，又说，就算我能活着出来。人家也不要我了。……你叫我咋有脸面回家？爹妈把我当摇钱树呢，妹子也靠我供呢。……真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就觉得没意思活了。

兰兰说，一个大男人，咋说这号话？又不是个掉脑袋的事，这儿干不成了，到别处去。

大牛说，你站着说话腰不疼。这年头……不过，我认命了。算命的说，我今年有个铁门槛。我躲呀躲呀，也没躲过去。……我也不是怕挨打，我是怕丢人。你知道，我们那儿，只要你进过局子，身子就染黑了。你咋洗，也是洗不白的。

莹儿说，你该去向头儿认个错。说不定，他会原谅你的。

大牛说，不会的，我知道头儿的性子。你好我好时，他也好。要是稍稍抹了他的性子，他会恨你一辈子的。这回，他的脸丢大了，能饶了我？再说，他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早想撵我了。

说完，大牛阴了脸，对三三说，我给你说的那事，可别乱说。要是叫人知道了，你也该掉脑袋了。他长叹一口气。

三三说，你索性将那事儿抖搂出来，反倒安全些。

大牛说，那事儿，一扯，会扯出一大串来。我也正想咋办呢。又对莹儿说，……你也好好想想，新疆真是个好地方。

莹儿想，再不能给他添幻想了，就说，我是死也不会跟你的。这事上，我是铁了心的。你别逼我。

大牛叹道，真羡慕那些山大王。我要是能当了山大王，就抢你做压寨夫人。

说着，他取下莹儿们挂在墙上的皮水囊——兰兰用细麻绳扎了那个口子——灌满水，拿了几个馍馍。出门前，他狠狠地望一眼莹儿，惨然一笑。

7

次日晨，莹儿去找头儿。她想给大牛求个情。她想，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句好话暖人心哩。她想，只要能帮大牛，她就多说几句好话。

头儿缺了门牙，老气了许多。莹儿明白，门牙不是啥大事，今个缺了，明个补个金牙，会更牛气的。头儿最在乎面子，叫民工揍一顿，很丢人的。他的对手也会拿这事做文章。头儿的级别不高，可是个肥缺。那大自然的盐，出多少又没个定数，跟橡皮筋一样能伸能缩。伸缩之间，财就滚滚而来了。

民工们都这么说。

莹儿望着头儿。她第一次这样望他。她发现她无论望啥人，都发现对方有种陌生的怪模怪样，只有灵官例外。……头儿也一样的怪模怪样，而且是那种叫她不能接受的怪模怪样。她怀疑这是一种毛病，但没治。

莹儿垂下眼睑，对头儿说，我给大牛求个情。

头儿干脆地说，成哩。

莹儿原以为他会说些理由拒绝的，就吃惊地望他。

成哩。头儿用亮亮的眼睛望着她。解铃还得系铃人。人家给你说情，你也给人家说情。这叫一报还一报。

谢谢。莹儿说。

头儿说，不过，那事儿，你可要成。

啥事儿？

再是啥事儿？

头儿用亮亮的眼望她，说，也许，我心急了些。你瞧，这样成不？你要是不了解我，我们先不结婚。先试一段日子，成了，再结。或者，不结也成。

莹儿一听那“试”，一阵反胃。她当然明白那“试”的含意。她觉得一只手扼住了咽喉，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吃力地说，不成。那事儿不成。

头儿离开办公桌，向她移来。莹儿怕他动粗，就后退到门口。她一脚在里，一脚在外，她想，他要是动粗。她就手扳门框大叫。

头儿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那我只好叫法律办了。你想，有那么多民工，你也打，我也打，我有多少牙叫人家打？

莹儿觉得头里有面钵在敲。她吃力地说，我也是尽心而已。只是……你也别逼人家太凶，给人家一条活路，别逼人太盛。

头儿大笑。莹儿觉得有种很强的波向脑中卷来。她甚至怕自己会晕倒，就赶紧退出门来。她看到有好些民工在望她。他们也定然知道莹儿来干啥，她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她想，我真没用。

她往自己的住处走。那段路虽不长，但莹儿觉得走了很久。脑中的钵仍在起劲地敲。她想，我也是尽心而已。

她有些恶心男人了。他们咋都这样？

8

次日清晨，忽听有人喊，快来呀，出人命了。

莹儿跟兰兰出了门，见一大堆人正围个池子嚷嚷。三三失态地扑了去。很快，她发出一阵吓人的哭声。宝子也呜呜地哭。

大牛的尸体飘在卤水中，看不出有伤。深绿的卤水衬着他空洞洞的眼睛。莹儿觉得头里嗡嗡地响，很像在梦魇里。眼前的一切都很虚。民工们都睁了木然的眼。偶有欷歔者，跟穿窍而过的微风一样悠长和空洞。

这池子离莹儿的住处不远。莹儿发现盐池边上有挣扎的痕迹，看不出厮打的意味，但分明有挣扎过的迹象。她想，是不是他不小心掉进盐池呢？但她也知道，即使是真的掉进盐池，也不会淹死人的。那卤水的比重，比人体的比重大。莹儿觉得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揉捏她的心。

警察来了，民工们木然地散开。警察叫民工们捞出大牛。一个法医开始验尸。他叫民工们脱了大牛的衣服。莹儿们就远远地避了。

三三也不哭了。兰兰惨白了脸，扯了三三的胳膊。莹儿觉得胸口很噎。她觉得大牛死得怪。她想，谁都会觉得他死得怪，但谁都不说。她想，大牛憨大心实，他难道会为打落个牙齿赔上自己的命吗？不知道。

三三打着一个个寒噤。她一声接一声地打。那神情，仿佛很冷，但又像吃得过急过饱时的那种呃嗝。莹儿发现，三三是真心待大牛的。三三长得虽不俊，却健壮出一种跳突突的味道。莹儿想，大牛，你真是没有福气。但想到他对自己也是真心的，心里有缕疼抽了一下。记得以前，一想到大牛对他的黏，她就觉得受不了，觉得那黏有些亵渎了自己。此刻想来，却很叫她感动了。毕竟，人家是真心的。心里的疼化成了暖意，暖意荡一阵，就觉得一股强烈的感觉涌向鼻腔。一串眼泪滚下鼻洼。

一切都恍惚着，都叫浓浓的幻觉虚化了。梦魇的觉受越来越明显，噎也越来越明显。莹儿搂了三三，默默地流着泪。三三却木着，她的眼睛深枯枯的。因为风吹日晒，三三的皮肤很干燥，脸上也布满了雀斑。三三舍不得买菜吃，却花了好些钱买治雀斑的油。莹儿明白，多好的油也起不了大作用，因为那雀斑是黑色素沉积造成的。只要三三仍在烈日下干活，她就别想有好的皮肤。

远处的法医好像在解剖尸体。一片白影在人影间透出。莹儿不敢多望那儿，但仍是想起了大牛腿上灰白的老茧和娃娃嘴一样大张的血口。

宝子过来了。他抹着泪，蹲在三三身旁。他抽噎着说，大牛身上倒无伤痕，只是他的褂子烂得怪，叫撕得一塌糊涂。那模样，很像是水里有个怪物，扯了衣服往水里捞人。宝子抹把泪说，大牛肺里胃里积满了卤水，像是淹死的。可怪的是，你就是想自杀，人家卤水也不会成全你。宝子说，大牛落水后，定然有种外力往水里按他。一定是的。他说，头儿也在抹泪。头儿说他已给派出所打了招呼，叫他们别追究了。他说，不就是个牙吗？……谁料想，他竟死了。

宝子说，要是大牛真自杀的话，当然也行，比如跳盐池前，他可以抱一块盐盖巴，就浮不上来了。人一死，手一松，卤水才会将人托上水面。宝子说，当初诗人屈原跳江时，就抱了块石头。

莹儿懒得说话。

宝子又说，大牛一死，别的没啥，他的妹子就没法上学了。宝子说，全凭大牛牛一样苦，他妹子才上了大学。

9

要烧大牛了。

民工们都围了来送他。大牛爹妈也来了。他们牛叫般嚎着。两人都很干瘪，像风干的茄子一样。很难想象，这两个干瘪的老人竟能生下犏牛般的儿子。老头长嚎着，胡须上淋漓着泪。老婆子扯长了声音，边嚎边用脑袋撞盐盖巴。场里派人请他们时，只说是大牛病了。他们没想到，那牛一样壮的儿子已成了红绒单盖着的死人。怕他们伤心，民工们不叫他们接近大牛。这当然是对的，要是那干瘪的老婆子看到儿子被解剖得一塌糊涂时，肯定会心疼死的。但解剖的结果很明了：胃里的残留物中没毒，身上也没明显的伤。虽有几处划痕，但并不致命。可以肯定是淹死的，而且，法医倾向于自杀。但听说，派出所尚有不同意见。

至于自杀的原因，说法颇多，一是说大牛怕叫警察逮了，会挨打；二是说大牛料定他吃不上盐池这碗饭了，心灰意冷，绝望自杀；三是说大牛得不到莹儿的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因为有了第三种说法，派出所便找莹儿谈话，莹儿将那夜大牛说的话告诉了派出所。派出所又找三三谈了话。

民工们弄了好多干柴和牛粪，将裹着红绒单的大牛抬到柴上。一位司机从汽车油箱里抽了半桶汽油。大牛妈像护鸡娃的老母鸡那样一扑一张。她想最后见儿子一面，但民工们坚决不叫她靠近尸体。老头子却很现实，他只是缠定了头儿，时不时就抱头儿的腿。这是农民对付官员最有用的一招。头儿说，你儿子是自杀的，凭啥叫我们赔命价？老汉却不管不顾，只管抱腿。后来，头儿叫出纳给了他一万块钱，但不叫“命价”，只说是对老汉一家的帮助。又听说，老汉拿了钱后，却认定头儿心虚，不然，他咋会给自己那么多钱？

本来，老汉是不想烧儿子尸体的。他还想多闹些钱。他怕尸体一没了，再闹时，就没现在这么理直气壮了。但因尸体开始发臭。民工们都求老汉，说已熏得他们吃不下饭。老汉就心软了。

汽油浇到裹大牛的红绒单上。刺鼻味弥漫开来。大牛妈打滚撒泼，厉厉地嚎。三三们也陪了她抽泣。莹儿心里的噎感更重。一切都化为稠稠的梦，虚幻成影子了。一人举个火把，在风里呼呼。它慢慢凑向红绒单下的柴们。柴们早迫不及待了，不等火把吻上自己，就急不可耐地腾起一团亮亮的光焰。火焰漫延得很快，像天旋风一样疯狂而放肆，瞬间就吞没了绒单。

火们欢快地呼呼着。它们是一群狂欢的乌鸦。它们一口口叼走了绒单，叼没了衣襟，将白皮肤舔成了黑色。它们似乎更喜欢大牛腿上的硬皮和血口。它们舔呀舔呀，硬皮想顽强地守候自己本来的颜色，火却在顽强地舔，渐渐地，灰皮泛白了，变得斑驳陆离。

火溢满天了。到处是呼呼声。大牛妈大张了口扑天抢地。大牛爹也大张了口，他似乎在哭，又似乎在惊讶儿子的耐烧。……是的，大牛很耐烧。一般人多脂肪，大牛身上却多腱子肉。前者助燃。后者却得凭借柴的力量，才能完成最后的升华。肉皮上的灰斑渐渐洇渗开来，冒出了一股水液，但火很快就气化了它们。

大火弥天。烟渐渐少了。汽油完成了它的使命。剩下的事，该由柴和牛粪做了。大牛显得很不好意思，他在火中扭捏几下，引起民工的惊呼。一人叫，别怕，那是筋揪了。这一叫，大牛立马安详了。好像变魔术的叫人揭了底一样，他显出一种赧然的安静。似乎是为了弥补他的过失，他的身上开始流出新的燃料，液体呈泡沫状，一滴一滴，从一晕晕散开的灰色中渗出，先是水汽般的晕纹，渐渐凝成一滴。那“滴”越来越大，终于流下发黑的躯体，在火中溅出一团光华。

因为大牛的配合和支援，火变得非常纯正和干净。火光不再飞扬跋扈，竟有炉火纯青的迹象了。肉变成了硬皮，贴在骨殖上，意味着火已消灭了大牛体内的水。除了脂肪仍作出液体的姿态外，骨肉都凝在火中。民工都半张了口，眼里发出瓷器的光泽。

大牛妈的哭从火中渗出。她的哭不像哭丧，只能算厉厉地嚎，是受到剧痛后抑制不住的那种嚎。大牛爹也发出很大的哭声，但他似乎能自由地出入悲痛。他老泪纵横地哭一阵后，总要偷看头儿一眼。头儿脸灰着，似乎是忧伤，也似乎是烦躁。

干柴没了，只剩下火籽儿，牛粪仍在喷出它特有的火光。大牛的身子收缩了。按火化的规矩，应该有个人拿个铁钎，一下下捅那黑团，以便烧得彻底些。但谁也不去捅它，大牛只好黑成一团了。

干柴和牛粪跟专业化尸炉不一样，火熄时，大牛还没完全变成骨头。据说，大牛妈想背回娃子，大牛爹却不同意。他想将大牛埋入沙窝，省得在家乡扎眼。要是大牛完全变成干净骨头，他妈当然能拗了老汉性子，背儿子回家。但柴火帮了老头的忙。那火力，并没完全燎光肉。它仅仅是将肉变成了釉状物。这样，大牛妈只好由了民工们，将大牛埋在盐池北面的沙洼里。

埋了大牛的次日，莹儿们按当地习俗，做了些汤饭，去送给大牛。她们发现，埋大牛的沙丘已不见了。大牛早曝尸在外了，他贴在骨上的肉早叫啥动物啃光了。骨头虽叫烟熏黑了，但那一道道的牙印却啃出一线线干净的白。

莹儿们边哭，边将散了一地的骨头收拢了，埋进黄沙。

第三十一章

车户的鞭子蛇抱蛋，车轱辘碾坏了牡丹。

1

村里人知道了月儿的事，都骂月儿家，都替猛子抱不平。开始，猛子妈还很解气地应和，渐渐，她觉出自己的不是了，但她面里不承认自己的错。月儿家送来了一万块钱，这是当初的婚礼数，但对方没提婚礼，只说叫他们先给丫头看病。

妈明白这是闹来的结果，但这结果，却是以伤害月儿为代价的。唾星搅天。凡有人闲聊的地方，都会聊这话题。每次提起，都有人朝月儿家吐口水。有人甚至扬言，要将月儿拉到家府祠里批斗一顿，谁叫她给当家户族丢人，但说归说，都忌惮月儿哥白狗的横，不敢乱来。

村里人都说：“这号事，出门风子哩。”因为，月儿爹的二姐也害过那病。解放前，她在河西大旅社里卖笑，后来遭了恶报，害了杨梅大疮，死得很惨。此外，还没听谁干过这营生。近年，村里出外打工的女娃虽多，但多隐了名姓，跑了外地。虽也疑惑那飞来的汇款单，但毕竟没啥证据，来证明人家的不清白。月儿却是铁证如山，那梅毒，硬硬地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村里人甚至怀疑猛子也染了那病。他们不信棉花见了火不着，不信猛子搂着那么水灵俊俏的肉身子会守身如玉。这下，村里女人一见猛子就躲，仿佛怕他把杨梅大疮强暴给她们，甚至连那些丑陋至极令人作呕的垢甲婆娘也不例外。

猛子妈终于明白，自己的“闹”，已经影响到儿子的清白。这阵候，即使猛子离了婚，怕也没人敢嫁了。于是，她只好先将那离婚念头放下，说，先治吧。她估计，有了白家送来的一万块钱，那啥疮，也能叫科学揪了去的。

表面上，妈虽不认错，但在实际行动上已向儿子和儿媳表示了和解。她说服老顺，花了八百块钱，买了个旧摩托，叫猛子定期捎月儿去凉州城，在老梁爷处看病。

自上回淘金叫命运喂了个抓屁后，老顺坚决不叫猛子再去白虎关。好在是几人联手，算到猛子名下，赔了才三千多。老顺心疼，骂了几回，猛子脖子一梗，说这债由他自己背。儿大不由父，老顺面里不好再说啥，背后却唏哩了好几天。

自猛子将被褥从窝铺里搬回家，就忙坏了爹妈。猛子当掌柜时，跟月儿分居，倒也没啥。现在，两人要往一个炕上滚，那杨梅大疮，就成了悬在头上的剑。虽然猛子没碰过月儿，但以前的没碰，不等于今后的不碰。猛子正是“钻出火”的年龄，保不定哪天，感情一冲动，来上一梭子，叫杨梅大疮一舔，就麻烦了。

老两口便整天提心吊胆，除了一次次叮嘱猛子一定要守住阵地外，还定了一条规矩：晚上睡觉，不准锁门。猛子妈又私下和老头子商定，由两人轮流值夜，等小屋一熄灯，就赤了足，悄悄过去，蹲在门侧，听那动静。若有异样，惊动一下。开始，老顺嫌这法儿损，有做大不正之嫌。后来，见老伴一人值夜太辛苦，就应允了，老伴值前半夜，他值后半夜。

猛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已置于父母的监督之下。

这夜，月儿洗完身子，扑了药粉，穿好裤子，上炕躺下。那病，虽没往恶里变，但也无明显好转的迹象，两人商议一番，想去兰州治，又听说兰州用药也多是凉州医院用过的那些，怕白花钱，月儿很犹豫。两人谈了些别的事，多是上学时的趣事，月儿显得很愉快。她人虽瘦了些，那美丽，却没受多少伤害，反倒因怜悯之情，在猛子眼里越加美了。猛子伸手，握住另一个被窝里的手，一想这如花似玉的人儿，却能看不能用，不由得心酸哀叹。

月儿说你别叹气，等治好病，你咋也成，只怕你到时候有心无力。

猛子说，到时候，你别告饶就成。月儿吃吃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趣一阵，猛子觉得月儿的手心里汗津津了。那汗津津的感觉很有诱惑力。他一下紧，一下松，握那小手，滑鱼鱼的感觉令他想入非非，就伸过头去，吻月儿。哪知，两个嘴唇一合，就再也分不开了，嘴唇咬嘴唇，舌头绞舌头，咂咂连声。这夜，正是老顺值夜，他不由大急，偷偷摸回书房，捣醒老伴，说：“有响动了。”老伴披衣出门，厉声叫：“猛子——”猛子应一声。妈说：“来，给你爹找个去痛片，他头疼。”猛子并无耽搁，应声而来，打亮手电，在一个纸包里找出去痛片，沏了水，递给爹。出门时，妈叮嘱道：“你们可离远些，那水水，一沾上，就有了病。”猛子说，知道知道。听了猛子的说话语气，爹放心了。妈却提悬了心，穿了衣，又去值夜。

那阵隔靴搔痒的肌肤之亲给两人带来了极大的刺激。虽仅仅是接吻，两人还是觉得其乐无比。相隔时，你是你，我是我；相拥时，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种巨大的幸福将一些不快挤到了外面。为了避免意外，两人都不脱裤子，开始两人还着内衣，渐渐，觉得内衣碍手，索性也扒了，就祼了上身，相拥而卧。

两人开始沉浸到一种异样的新婚幸福里。猛子觉得自己已向下滑去：开始，两人仅仅是握手，渐渐发展到接吻，进而拥抱了，随着肌肤之亲的逐渐深入，快乐越来越多，诱惑也越来越大。

那一连串的响动，每每将猛子妈弄得心惊肉跳，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叫猛子取药。猛子倒始终没发觉父母的窥视。他并不知道，他的那一点点快乐，要给爹妈带来多大的惊恐。

随着诱惑的渐大，猛子觉出了痛苦。月儿那少女的身子，勾起了久违的许多感觉。身子已不太听理智的使唤，指不定何时就燃起大火，那相吻和相拥，却总是火上浇油。月儿的性情又柔到了极致，每每在相拥时发出天籁似的呻吟。她也许是有意取悦猛子，也许是身不由己，但带给猛子的，却既是享受，又是痛苦。但同时，也令值夜的老顺痛苦不堪。“浪货!浪货!”他不停地咕哝。他怕听到那声响，却又怪怪地渴望听到，每每弄出一头的汗来。

在这层层的爱抚中，猛子和月儿的感情急剧升温，加上两人要共同面对的那个病魔，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月儿只有在和猛子拥吻时，才感受到做女人的甜蜜。和性爱不同的是，性爱的高潮往往是情绪低落的开始，而接吻和拥抱，则是永无止境的激情。同时，因为有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大诱惑，反倒更增加了黏合力。

这夜，两人一如既往地打趣一阵，继续着情人间的抚摸。开始，他们还仅仅是接吻，但月光透过窗帘，渗入小屋，小屋便隐隐幻幻了。猛子发现，月儿竟是那么美，是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的那种美。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波从月儿身上发出，逗得猛子烈火熊熊。月儿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沉静而忧伤。她强抑着起伏渐大的胸脯，手指在猛子身上游动。猛子吮吸着她少女的乳房。那圆圆的、柔柔的尤物，叫猛子欲死欲仙。开始，猛子还能强迫自己冷静。很快，他就被一股巨大的狂潮卷没了。他扑到月儿身上，发疯地吻。他想，只要能和月儿融为一体，死了也值。月儿先是挣扎，很快，她也变成了一团大火。猛子取出备好的避孕套，喘吁吁说：“带了这个，就一次。”月儿慌乱地摇头：“不……不……”但很快，她也默许了。

情欲在激荡，热血在燃烧，巨大的干渴裹紧了喉咙，心跳擂鼓似的轰击耳膜。猛子手忙脚乱地撕开塑料袋，一个软软的东西跳上指尖，巨大的幸福正扑面而来。

这时，妈的声音却厉厉地刺来：“猛子——，院里有贼!”

月儿这才明白了，公婆在窥视。她像遭烫的孩子那样大哭。猛子也哭了。两人相拥了，肆无忌惮地哭到天亮。

2

除了一如既往地在老梁爷处治疗，猛子妈还到处寻找土方。村里人虽听说过杨梅大疮，但它是红是黑，是圆是方，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再说，猛子妈也不能逢人就说儿媳得了那脏病，她只是向相好的询问。那相好的，又有相好的，好好相串，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月儿是个“烂货”。这样做，客观上损害了月儿的名声，但也起到了预期的作用。这天，大夫王麻子提供了一个土方：用牛粪熏。他说：“那时，有些才患病的，也有叫牛粪熏好的。”他的理由是，牛粪里有百草的精气，能治病。

猛子妈虽然说不出牛粪里有啥精气，但牛粪不花本钱。村里养牛的人多，只要是牛，都会屙粪。将那湿湿的黏黏的粪打到墙上，不几日，就成了干干的牛粪饼。猛子妈弄了好多牛粪饼，堆到脸盆里，要给月儿熏了。开始，月儿不让，她不信牛粪比药还管用，但挡不住婆婆的热情。于是，她赶出了猛子——她是死也不让猛子看那脏烂处的。

猛子出去后，月儿褪下裤子，露出病处。妈大吃一惊。有几处已经烂了。黄黄的软烂疮中，流着黄水。妈怕月儿难堪，也不去问她想问的话。虽也憎恶月儿以前的不正经，但还是从心底里升腾出一股怜悯来。她煨了牛粪，一点火星，渐渐渗开。那不是寻常的火，是希望之火。火慢慢扩散着，一缕白烟，袅袅上旋。妈移了那精气，去熏那疮。开始，倒不显啥，但随着火的渐大，烟的大浓，疮处有黄水渗出，渐渐凝成一滴，滴入火中，发出嗞嗞的呻吟。

“舒服不？”妈问。

“舒服。”

月儿有意下蹲了体位。那火燎黄水的嗞嗞声很解气。那是世上最大的恶魔。它害了许多人，又来害她。月儿甚至觉出魔鬼被烤得龇牙咧嘴，惨叫不已。她感到很快意。开初，那暖暖的火烤疮处的感觉很舒服，渐渐有了疼，那不是寻常的疼，而是一种舒服的熨疼，它裹挟着舒适，一晕晕荡。真想融入火中，成为一团蓝色的火。她悄悄对那魔鬼说：“你滚吧!否则，我会跟你同归于尽的。”

随着体位的越下，黄水流得越来越凶。难闻的恶臭弥漫开来。月儿甚至觉出了灼痛。这时，已不仅仅是熏，而变成了烤。月儿很性急。她想，最好一次两次，就把那病烤好，叫那冤家好好闹活一场。每次看到猛子焦渴的样子，月儿总是心疼。

看到月儿快把伤处贴火上了，妈在她的腿弯处衬了个毛巾，叫她抬高些。她说主要是熏，而不是烤。她怕会烤坏皮肤，添了烧伤反倒不好。妈边说，边认真地添牛粪。恍恍惚惚里，她也忘了月儿的“不正经”，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患病的孩子，是最叫娘心疼的。

烤一阵，妈端出了火。月儿在疮处衬了纸，整好衣裤，躺在床上。她觉得很累。那炽烤处隐隐发疼，但她仍然很高兴。终于又有了一个法儿，而且，不用花钱。她眼里，一个法儿就是一条路。许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路断了，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这使她心如死灰。当初，她以为这病虽恶，但现在科学发达，又不是啥绝症，才满怀信心地和猛子结婚，边筹办婚事，边抓紧治疗。原指望能在婚前治好病，哪知，那烂处，竟伸了舌头，一下下舔向四周。早知这样，她会另有打算的。

躺在床上，懒洋洋望顶棚。那塑料拉花，仍散发着新婚的喜庆。这让月儿想到了夜里和猛子的拥吻。她发现，啥都是心的作用。因为爱猛子，虽是个寻常的吻，也激荡着幸福的波晕。她想不出治好病后，两人会有怎样的幸福。那一定是个巨大的幸福旋涡，定会吞了他的。月儿抿嘴笑了。

猛子进来了。“好些了没？”他问。月儿不语，只是默默地望着他。她发现猛子瘦了，也黑了，嗔道：“你急啥？”她一把搂过他，按到自己的胸上。这时，一种母亲才有的感情在她心头涌起。

月儿抚着他的脸，一下下抚，有种柔软温润的熨感。自打被埋到井下的那时起，猛子就觉得自己变了。他老会想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老想为啥活着之类的问题，开始还觉得人生有意义，但他一路追问下去，追到宇宙命尽的那一天，就发现一切都没了意义。他发现，万事万物，归根结底，都归于一个巨大的虚无。这使他万念俱灰，但想到在这个天大地大的虚无里，能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陪他哭，陪他笑，陪他度过孤凄的人生，心里就温暖了。

老想被埋到井下时的那种无助和孤凄，那种灵魂的无着无落，就会不由得追问活着的意义等。这当然是扯淡的事，除了叫他烦恼外，追不出啥结果的。他便羡慕父亲那一代，他们少欲寡求，知足常乐，虽被人称为愚昧，但何尝不是更高意义上的生存智慧呢？

问题是，人糊涂时，明白是遥远的事。人明白后，便再也难以忍受糊涂了。他无法再变成父母，就像他无法再进入子宫中一样。而且，他明白，某种灵魂的痛苦，任何人治愈不了。他只能自救，但他又不知如何自救。他渴望有一只智慧的手，如月儿抚慰他的肉体一样，来抚慰他的灵魂。

那智慧之手，现在何处？

3

猛子妈决定送月儿回娘家。

老两口已疲惫不堪了。他们托人给盐池上带过几回口信，叫兰兰们快些回来，好替他们分一分忧，却没个回音。……他们可实在熬不住了。白天干农活，夜里还得值夜。那种值夜，又最是熬人，时觉有风吹草动，时时如临大敌，精神紧张到了极致，再折腾，怕成精神病了。这倒在其次，最怕的是，万一两人感情冲动，或在睡意朦胧迷迷糊糊中，成就了好事，那大错，就无法挽回了。所以，老两口决定，送月儿回娘家住。待治好了病，再圆房不迟。

此外，老顺还打算给猛子找个营生，免得他闲极生事。正好，城里林业局正搞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他们打听到猛子去过猪肚井，熟悉沙生动植物，想请他去帮几天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猛子还在犹豫，老顺已一口答应了。这下，老两口才松了口气。

倒是月儿泪眼迷离，心事重重。虽说猛子妈再三解释：没别的意思，仅仅是怕他们出事，才暂时隔开。先前，村里有个规矩，女儿若在婆家做了丢人的事，就要送往娘家。妈解释，这送和那送不一样，他们没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还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也一锤打个肚儿里疼，认了。他们也不再说啥气人话。他们只求别叫娃子染病。他们还会帮月儿看病，还把她当儿媳看待……还说了好些宽心话，但月儿还是哭得失声断气。

猛子妈就叫凤香来劝，但凤香只能陪月儿抹泪。她想说的话，月儿都知道，用不着再饶舌。多好的劝，都在揭月儿的伤疤。先前苦极了时，凤香还有些羡慕月儿，羡慕她能像没笼头的马一样在大世界里蹦跶。现在，她发现，那蹦跶的同时，还可能栽进一个个陷阱，就再也不羡慕了。

两人默默无语，相顾流泪。月儿的新房很好，但此刻看来，反有些嘲讽了。那喜庆颜色，反衬着悲凄。凤香抹把泪，轻声道：“别想太多，治好病再说。”月儿哭道：“我咋有种不好的感觉。这回一离开，可能就回不来了。”凤香说：“不会的，不会的。”月儿摇摇头，哭出声来。

猛子妈很讨厌月儿的哭。在书房里，她一下下顿足。虽说她也老抹泪，老扯哭声，但还是讨厌别人哭。因为，每次家里不利顺，一叫神婆掐算，就说叫哭神冲了。她于是知道了有个哭神，是个凶神恶煞，人一嚎哭，它就出现，家人就会被它冲出毛病来。妈几次想去劝月儿，猛子都拦住了她，说：“叫她哭哭吧。哭哭心里舒服。”

但哭归哭，月儿还是顺从了公婆的安排。

吃过晌午，猛子带月儿出了家门。月儿显然不想去娘家，但猛子明白爹妈也是为他们好。而且，他也发现，自己也正向未知里滑落。他也怕自己在关键时刻把持不住。那夜，要不是妈的惊叫，真说不出咋个麻烦呢。每每念及，总是后怕。他明白，时下最紧要的，是治疗月儿的病。他背着父母，正在筹钱。他想带月儿到兰州看病。该尽的人力尽了，由天断吧。

两人沿着村间小道，往月儿家走。路上有些人，正在闲聊，见月儿过来，都纷纷避了。怕月儿伤心，猛子寻个话头，想引开她的注意力，但月儿还是显出了一丝痛苦。但她没掉泪，反倒马上鲜活了脸，步履也坚定起来，竟有示威的意味了。猛子很理解她，但也不去提及，只胡乱说了些事。

月儿一到娘家，就再也硬朗不起来，扑进她妈的怀里，哭出声来。她妈也陪着流泪。猛子解释了爹妈的做法。他努力避开那些容易刺激对方的字眼，但月儿妈还是变了脸色。但她没说出难听的话。这件事，理亏的是她家，别说叫站娘家，就是人家闹离婚，她也不敢放一个响屁的。

猛子回家时，却费了些周折。月儿抓住他的手，不叫他离开。那样子，与其说是缠绵难舍，不如说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她身侧有个吃人恶魔，一等猛子离开，就会扑过来咬她似的。那份执著和痴迷，叫猛子很是凄酸。他明白，自己已成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面对巨大的病魔，面对唾星搅天的生存环境，一个女子，实在太弱小了。猛子长长地叹口气，觉得自己同意送她回娘家，实在是太残酷了。

娘家倒也清静。哥哥白狗去了白虎关——自上回赔了后，白狗只好又当起了沙娃；爹仍去照料歌舞厅。和村里一样，消闲些的，只有老人和孩子。院落也冷清出一种惨白来。白孤孤的日头爷孤零零悬着，院落也显出了惨白色。这世界，本是心的映象，因为心的孤寂，一切都变样了。

月儿瘦多了，脸上有种没有血色的白。因没有外人，她不再表演那种示威的刚强，还原为一个弱女子。她的手却很有力，她仿佛使出了全部的心力，来不使猛子离开。眼中的渴望和爱怜也浓得化不开。

猛子心中涌出一股冲动。若有可能，他会从月儿身上抓出那病，放入自己的体内。

第三十二章

天上的云彩雨露露，乌云天杀梢子哩。

1

兰兰和莹儿又压了几天沙，身子散架了似的。因为不愿投机取巧，她们三天压的米数还不如人家一天压的。兰兰说，照这样子，除去吃喝，挣不了多少钱。看来，这儿也不是久待的地方，索性结了工资，回家吧。

因为大牛的事，莹儿很难受。她发现好些人都指戳她。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加上活也很苦，就一天也不想待了。好容易熬到结账那天，她们领了工资，准备回家。

姑嫂俩将吃剩的面都蒸成馒头，掰成核桃大的疙瘩，用油炒干，再拔些沙葱腌了。沙葱有些老了，但老了的沙葱也是沙葱，等嘴里淡出鸟时，就着沙葱嚼油馒头，会独有一番滋味的。

兰兰把毛毯和灶具交给吴姐，叫她转给头儿。吴姐过意不去，给她们装了三纤维袋盐。因盐池有个规矩，附近的蒙古牧民吃盐或是用盐喂骆驼，从不掏钱的，兰兰就接受了盐。两人找到牧人，给了些辛苦费，要回了骆驼。养了几十天膘，驼峰又立了起来。但莹儿总觉得驼有些怪怪的了，说不清为啥，只有这感觉。

因大牛拿走了皮囊，兰兰就去场部的小卖部里买了个塑料拉子，用以装水。驼驮了盐们，就不能再骑人了。莹儿说，不骑就不骑，腿生来，就是走路的。兰兰说，只要豺狗子不再来搅搔，她们就不会迷路，直溜溜就出去了。

一说豺狗子，莹儿的腿就软了。她就有这毛病，一叫啥吓一次，再次提及时，腿就不由得会发软。但她没把自己的怕表现出来。她知道兰兰也怕，但这时只能鼓气，不能泄气。要是你也说怕，我也说怕，那虚拟的怕，就把人吓死了。

兰兰检查了一下，火药还剩了一半，铁砂也有些。她也怕豺狗子，可没治，她们要么横穿沙漠，要么得转老大一个圈子。横穿沙漠时，只要不迷路，三四天就到家了。转圈子就说不清了，最少得走二十多天。兰兰说，还是走老先人走过的截路吧。莹儿想，就是，不管咋说，沙漠里没遇上过坏人。

买塑料拉子时，兰兰还买了煤油、电池等，煤油是马灯用的。上回遇豺狗子后，马灯罩子碎了，幸好小卖部里有卖玻璃罩子的；又买了些自行车珠子，万一遇到野兽，能当子弹用；还买了些鞭炮。恐吓野兽时，鞭炮比枪管用。

锅碗等灶具本是借别人的，还了后，也懒得再置办。兰兰说，要是再置办锅灶，花钱不说，也给骆驼增加了负担。莹儿说成哩，不就几天吗？只要有水有馍馍，就能凑合。

两人就出发了。莹儿的心里空落落的。记得，她们在沙窝里寻找盐池时，真抱了天大的希望，比念佛的老婆婆盼望极乐世界还要急切。哪知，好些东西是近不得的。原以为是条路，是个能改变命运的契机，可想不到这儿也不比家里好过。她明白，除非她改变自己。不然，就连压沙那种苦活，她也是干不长的。现在，三条腿的驴难找，两条腿的打工的比蚂蚁多。你要是得罪了头儿，就到一旁晾着去吧。

可头儿期盼的那种“改变”，莹儿是死也不愿意的。都说女人变坏就有钱，可一旦真的变坏了，还算人吗？莹儿想，人之所以为人，定然有一道底线。一过了那底线，就算不得人了。不管别人咋样，她是死也不愿变成头儿希望的那样。没办法。

还是走吧。

两人出了盐池，踏入那片盐碱地。驼掌踩在暄起的盐碱地里，发出噗噗声。一股股干燥的白尘溅起。干燥和渴意扑面而来，想来那经历过的干渴已印入灵魂了。莹儿觉得很疲惫。来时，尚有向往；去时，则只有历经沧桑的疲惫了。莹儿想，该离开了。也许，她跟盐池，就只有这点浅尝辄止的缘分。缘分一尽，就了无牵挂了。她发现，人是最孤单的。许多时候，你得独自面对一些东西，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无论痛苦，还是孤独，你都得自个儿承受。随着脚步的前移，盐池终于化为泛白的亮点。望着一波波荡向远方的沙浪，莹儿觉得又被抛向了未知。这时，她才有些留恋盐池了。虽然那儿的人类形态各异，但总是同类。

不经意间，她想到了大牛，心里先是涌过一缕暖暖的感觉，随后痛感就袭来了。不管咋说，大牛的“铁门槛”因她而起，要是他不为自己说情，就不会跟头儿闹。要是不闹，此刻，他还是模范呢。但好些事情，难说得很。许多时候，性格就是命运，只要大牛不改变自己的犏牛性子，迟早会发牛脾气的。

想到大牛，莹儿就觉得她对盐池的“了无牵挂”不大对劲，有种妈说的“无义种”味道。小时候，妈老这样说她。因为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喜欢独处，喜欢想自己的事。有时，妈眼里天大的事，她看得却很淡，妈便骂她“无义种”。一想妈，莹儿又想到那雨夜的事了。心觉得被啥扎了一下。她晃晃头想，不想了，啥都不想了。

这世上没白费的功，真的。抬沙虽苦，却也锻炼了脚力。记得，刚抬沙时，小腿肚刀割般疼，五六天后，疼就钝了。这会儿进了沙窝，腿脚就轻捷了许多。骆驼反倒很吃力，要是行长路的话，驼驮得就嫌重了。但三五天的路程，多驮个百十斤，也能支持得了。为节省骆驼体力，兰兰选了缓坡，但驼还是口喷白沫，喘息不已。

天倒是不热，一来到深秋了，二来有浓云遮了太阳。记得，离开盐池时，云没现在这么厚。那时，只有一大朵一大朵的云，灰楚楚的。那时要是有这号黑云，她们就会等几天再走。因为这号黑云里，可能藏着麻钱大的雨。要是雨不知趣地泼下，会很麻烦的。但沙漠的天像娃娃脸，说不定过一会儿，那黑云疙瘩就叫漠风吹到山那头去了。谁也懒得将它们往心里放。

步子虽不沉重，两人心里却不轻松。来时的向往都没了，盐池也不是清凉的梦。向往中的亮晃晃的大路又黑沉沉了。回到家后，又能咋样？兰兰说，回去后，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她就仍到盐池里来。莹儿问，你来又能咋样？拼上老命，挣点儿血汗钱，却得干些昧心事。当这个世界谁都昧心时，你不昧心就成了怪物。莹儿问兰兰，你想昧心吗？兰兰不语。

莹儿又说，就算你能常在盐池干，又能咋样？这一问，兰兰就哑了。她发现，要是一直追问下去，就发现盐池里干也没啥意思，充其量，是用一日日青春的逝去，换些养命食而已。再往前追问，就没意义了。无论她咋追问，等追问到肉体消失时，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兰兰说，这样一想，还是修行划算。莹儿笑道，要是你用“划算”来衡量的话，那修行，能有个啥意思？

兰兰笑了，说，我想，回去后，还是修行吧。

莹儿发现，相较于现实中的许多东西，兰兰说的修行，倒还有点意思。不管咋说，那所谓的功德，并不因肉体的消失而失去。莹儿想，那最早的修行者，是不是因为发现了现实的无奈，才设计了“修行”这号在无聊中寻“有聊”的事呢？

莹儿说，有些路，不管有没有意思，你都得走呀。

2

雨终于下了。

先是黑云里打了个闷雷。雷声不大，像是虎叫，也像牛哞，更像两个磨盘在摩擦。但就是那几声闷响，竟拽出搅天搅地的水帘来。世上好些事总在拗人的性子，当你渴极了想雨时，天连个潮屁也不放。当她们水充粮足需要赶路时，天却偏偏泼下水来。那雨没头没脑的，并无丝毫的过渡，直接就将水柱般的帘子拉下了。姑嫂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浇了满头满身的水。

莹儿心细，做了好些准备，无论水呀，面食呀，都足够十天的，可就是没准备雨布。谁也想不到离开盐池不久，会遇到雨，会遇到这号瓢泼大雨。仿佛老天爷也成了婆婆，老跟她们斗气，见她们没防啥，就恶作剧般地折腾啥。真没治了。两人都觉出了不顺，这不顺是指命运的不顺。按妈的话说，就是背运了，你干啥啥不顺。兰兰说，也许是命吧。可莹儿却说，有些东西，看咋说，要说是命，但只消她们稍稍变变自己，按头儿要求的那样变一下，那不顺也就顺了。说明那叫她们不顺的，其实是一种外力。兰兰说，你不是不愿意改变吗？那不愿改变的心，就是你自己的命。莹儿想，就是，当满世界都变了时，你想守候某种东西，当然不顺了。

雨渗入沙里。行来虽无泥泞，湿沙却老是沾鞋。鞋就比平时重了几倍，行走很是吃力。这倒没啥。难受的是雨总是没头没脑地泼，头发里漫出的水老往眼里流。天地白茫茫的一片。耳里充满了泼水声。要是有雨布，行路虽仍是艰难，倒也有另一种趣味。但来时的饥渴喧嚣在记忆里，将可能遇雨的事挤到心外了，不然，她们会弄些塑料布的。

雨点很大，很有力，有种鞭子的味道。雨初降时，几乎每个雨点的敲击，肌肤都有相应的感觉，但很快，皮肤就叫冷雨激麻木了。那冷，能激得人牙齿打颤。毕竟到深秋了，日头爷露脸时，冷当然得避一避，待得那乌云夺了日头爷的风头，冷就趁机肆虐了。两人的脸都白戗戗的，嘴唇也紫了，外露的胳膊上已起了好些鸡皮疙瘩。真要命。

四下里一片烟雾，莹儿听到巨大的瓢泼声。她明白那是雨打耳朵造成的错觉。它甚至比冷更烦人。莹儿喜欢安静，一入嘈杂的环境，她就受不了。捡沙根时，她最怕的，其实不是闷热，而是噪音。但那时，捡沙根需要的专注消解了噪音。现在，瓢泼声扯天扯地，她快要被聒疯了。

兰兰牵着骆驼，显得很瘦小。她的衣服贴在了身上。兰兰咬着牙，腮上布满肉棱，那形神，很像她妈。莹儿喜欢兰兰，但很怕婆婆。婆婆有太多的心机和强悍的性子，不经意间一想，她的腿就软了。她发现，婆婆竟跟豺狗子一样，将害怕种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一想到回去后又会见到婆婆，竟真的有了一种透入心底的怕。

莹儿想，兰兰的将来，会不会变得像婆婆一样？难说。莹儿发现，那些好女儿，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厉害的婆婆。她们的女儿性没了，多了那种悍妇的泼辣。

她想，兰兰，你可千万别变成你妈呀。却又想，自己会不会在日后也变成妈？这一想，心猛地抽了一下。听村里人说，妈当初，也是个美人，远近闻名呢，但生活还是将她变成了一个同样远近闻名的悍妇。莹儿明白，妈的变，是叫生活逼的。她想，婆婆当初，想来也跟兰兰一样，也是生活把她变成了一想就叫莹儿打软腿儿的婆婆。

莹儿觉得眼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出了。她很想说，兰兰，你可别变成你妈呀。又想，她当然不愿变的，但进了菜籽地，就得染黄衣。许多时候，你不变，也由不了你。……那么，灵官会不会变呢？变得跟老顺一样。说不清。就算她和他真的能天长地久，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得像爹妈那样，老是像毒蜘蛛一样啃咬呢？她想，跟她不愿变成妈一样，灵官也不想变成老顺。但生活里肯定有一种大力，会将他们变成他们不想变的那种人。这一想，她真的万念俱灰了。她想，与其像爹妈那样互相撕咬，还不如去死呢。

她想，反正，我可是死也不愿变的。要是活不下去，我宁愿去死。

这一想，雨就不那么难耐了。她想，这雨虽大，总有息的时候。但那种她不愿接受的“变”，也许是人力很难左右的。真可怕。她仔细地看看兰兰，发现她眉眼虽像婆婆，但也有种婆婆没有的东西。莹儿想，也许，它跟金刚亥母有关。据说，一个人的命很难改变，除非他有了信仰。信仰的力量能改变命运。她就想，兰兰，看在金刚亥母的份上，你可别变成你妈呀。

莹儿不信金刚亥母，若说信仰，她的信仰就是爱。小时候，她将爱寄托在花儿上。但问题是，莹儿唱的好些花儿，就是妈教的。那些充满诗意和柔情的花儿，并没能阻止妈向母老虎的异化。

雨仍在泼。莹儿抹把脸上的水。她很难受。她想，还是别想了，有时候，想是白想。要是生活硬叫她变成妈的话，她无论咋想，也起不了作用。因为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妈，就像掉进狼窝的婴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狼孩一样。她想，那时，还不如死去呢。

路越来越难走了，除了那湿沙让鞋重了几倍外，还因为她们正在上一座沙山。要是早知道会下雨，她们会在山脚下歇息一阵，等雨停下来再走。但雨是她们上到半山坡时才泼下的。那时，坡还很缓，行来不显多吃力。现在，随了坡度的渐大，真的很费劲了。她很想叫兰兰停下来，找个地方缓缓。但抬头一望天，却发现云一疙瘩一疙瘩攒了来，很沉的模样。看样子，雨一时半时停不了；就想，要么，翻过这沙山，再找个地方歇息吧。

莹儿拽着驮架，用以借力。驼早成落汤鸡了。因为天热，驼毛褪了。记得，她们进来时，驼虽有褪毛迹象，但不明显，现在却褪成没毛鸡了。莹儿这才想到，那些驼毛，定是叫牧人撕了。那驼毛，能卖好些钱呢，牧人真占大便宜了。记得当时，她只觉得驼怪怪的，但没细想它怪的原因，现在明白已迟了。但她想，算了。她只想找个干净地方，好好睡一觉。要是再能吃上一口热面条，是比当神仙更美的事。

到了稍稍缓些的旋涡儿处，兰兰停下了。她说，稍缓一缓，吃些馍。她解开袋子，见馍已泡成了糊糊。莹儿说，糊糊就糊糊吧，总比没有强。虽然黏黏的很难吃，但就着沙葱也能下咽，两人尽量多吃了些。

骆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喘一声，舔一下从肩坎上流下的雨水。兰兰淡淡地说，盐化了。果然，盐袋儿不那么圆了。莹儿很可惜，但还是说，化就化吧，老天爷要化它，你有啥法子？她很想说那驼毛都值几百块钱呢，何况这点儿盐？但她怕兰兰难受。不料，她想说的话，兰兰却说出了。莹儿说你也才发现呀？兰兰说，我早发现了。可我们两个弱女子，能奈何了人家？你把骆驼叫人家放，人家又没给你打收条，要是惹恼了他，他连驼也给你昧了，你有啥法子？兰兰叹道，大不了，我们挣的那些，回去赔人家驼毛。莹儿想说啥，又觉得真没个啥说的，心里却升起了浓浓的无奈。她想，莫非，我命里的禄粮尽了？不然，为啥百眼眼儿都不顺？

兰兰叫驼卧了，解开一个袋口，挖了些盐，放在塑料盆里，递给骆驼。骆驼伸过嘴唇一掠，就很响地嚼了。驼吃得很香。平时，它虽也吃盐，但多是那种新盐，里面有硝，人吃时嫌苦，就拿来喂驼。它当然没吃过这么好的老盐，那喀嘣声就格外脆和。

倒是两个女人显得很恓惶，很像秋冬里遭淋的小鸡。湿衣服跟肌体亲热得没一点缝隙了。雨从贴在脸上的头发上流下，冲洗着她们发青的嘴唇。盛盐的脸盆里也汪了雨水，驼错动着嘴唇，连水带盐掠入嘴里。它想来很喜欢这种风搅雪的吃法，吃出一脸的欣然和悠闲。一看骆驼，莹儿的心静了些。她想，骆驼真是好性情，无论有风，无论有雨，它总是很悠闲。它定然也知道，面对无奈的外部世界时，慌张是没用的。因为无论你有怎样的心，世界总是世界。世界并不因你的慌张而迎合你。许多时候，折磨你的，其实是你把持不住的心。

骆驼风卷残云般吃光了盐，又几口咂了盐水。它意犹未尽地望望兰兰。兰兰说成了，细水长流吧。她起了身，扎牢袋口。虽知雨水正不停在溶化盐，但也懒得计较了。这会儿，她们最想的，不是钱，不是爱，不是富贵，而是热炕。没办法。人的好些东西，其实很脆弱。比如，吃饱喝足穿暖时，兰兰心里最重要的，当然是金刚亥母。但此刻，跟热炕一比，金刚亥母也就没以前那么诱人了。人的动物属性，决定了人首先需要身体的舒适。

莹儿发现，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脚已叫一层蠕动的沙流埋了。

3

流沙来了。

开始，莹儿们并不知道那是流沙。对流沙啥的，她们还只在故事里听过。比如，《西游记》里的沙和尚就生在流沙河里，但谁也不知道沙咋个流法。平时，起大风时，也见沙沿了阴洼上行，溜到阳洼里。那沙丘，就是这样蠕蠕而动的。它们压房屋，埋庄稼，但村里人从不叫它们“流沙”。因为沙丘的移动很缓慢，许多时候，人不去注意那过程。但眼前的流沙，却真是流沙。想来沙丘表层已渗透了水，下泼的雨很难全部渗入沙丘，就沿坡下流。流水裹了沙子，蠕蠕而动，就成流沙了。

那股灰暗的液体缓缓地漫下，不觉间，就埋了她们的脚。莹儿被吓呆了，她从没听说过这号事。她想，完了，要被流沙埋了。以前想到死时，倒也不觉咋怕，可一想要叫流沙埋了，却很是惶恐，可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视死如归的。兰兰倒冷静些，她忙从流沙里拔出脚。她发现那流沙倒也瓷实，并不像稀泥那样。流沙里有种很强的吸力，拔脚时，得费很大的劲。她忙叫莹儿挪脚。莹儿用了很大的力，才拔出了一只脚。兰兰帮她拔出了另一只。兰兰说，这儿停不得，一停，就叫流沙活埋了。她吆起骆驼，顶了雨，慢慢上行。

那流沙也不是到处都有，多是循水而下。哪儿凹，哪儿的流沙就多。兰兰就避了凹处，专择鼓起的地方走，虽也避开了几处流沙，但莹儿还是头晕目眩了。她发现沙在乱动，仿佛没一处静的，就觉得天旋地转，老像要晕过去。

望望沙山，却看不到顶。雨帘把一切都模糊了，天地和沙丘都隐入了灰色。也不知此刻几点了，只能觉出是下午。要是没雨，她们还能估算出时辰。可雨里度日如年，天知道她们熬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她们只知道，要是天黑前上不了沙山，流沙肯定会埋了她们。

兰兰尽量选平缓处走，而且多走阴洼，路线也呈“之”字形，行来就轻松些。可有时，她们就不得不穿越流沙。莹儿渐渐发现，流沙似乎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只要你快些挪动步子，就不会被流沙埋掉。倒是骆驼的身子重，驼掌时不时陷了，老拔出沉闷的扑通声，听来很是瘆人。驼腹起伏着，扇出很大的呼哧声。

天显得很阴沉，也很低，铅一样压在上空，莹儿感到很闷憋。腿也很是酸困，时不时就会打软腿儿。她发现越往上走，流沙的面积越显得大了，想来那泼下的雨全变成了裹挟沙子的水流。到处都蠕蠕着，脚步稍一停，流沙就埋了脚踝。但因为流沙从上方流下，又流向下方，倒也不会被马上活埋。最危险是沙旋儿处，流沙像汪着的积水，会涨平沙旋儿，你稍不留意，就会叫淹了。

天暗了许多，不知是乌云的缘故，还是已近黄昏。闪电的裂缝格外扎眼，雷吼也移到耳侧了。有时，一个炸雷打来，骆驼会惊恐地扬脖子。莹儿想，要是叫雷一下子打死，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听说，世上有种人，会自己喷出火来，把身子烧成灰。但这种好事并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很怪，近来莹儿老想到死，觉得被浓浓的死味腌透了。按村里人的说法，这定然是跟了冤屈鬼。冤魂是很难投胎的，除非找个替身。村里老有叫冤魂找了替身者。黑皮子老道说，遇上这种情况，你就念：“三界唯心，万法本空，当下解脱，勿找替身。”这样，冤魂就会得到解脱。这法儿，是老祖宗传下的，据说很灵。但不知大牛算不算冤屈鬼？这一想，大牛的惨相扑进脑中，雨里也透出了凄凄阴风。莹儿念了那几句，阴森味反倒更浓了。

驼掌的扑通声越来越大，流沙似乎很厚了。虽然腿酸困到极点了，莹儿却不敢停下脚步。兰兰提醒她将步子放碎些，这样可以挪得频繁些。但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更糟糕的是，沙山仍望不到顶。莹儿的力气快耗尽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不时吞几口雨水，但仍是觉得渴。好的是冷倒是没了，也许还出汗了。兰兰的身子摇晃着，步履蹒跚，老将驼头拽得下沉。莹儿觉出了不妙：要是她们用光了力气，就有被流沙活埋的危险。

忽见兰兰扔了骆驼缰绳，坐在沙上。那情形，很像耍赖，也叫“耍死狗”。这是凉州女人的杀手锏。凉州出过许多天下闻名的冤案，后来的平反，就是女人们“耍死狗”的功劳。当所有申诉都泥牛入海后，女人们就去抱市委书记的腿，冤案就得以平反了。莫非兰兰要拿这招对付老天爷？正疑惑呢，却听得兰兰叫，快躺下。莹儿还在迟疑，流沙已漫上足踝。兰兰又叫，快躺下。莹儿大悟，就顺势躺了。流沙在身下鼓荡着。她轻轻蠕动身子，竟漂到流沙上了。

骆驼却木然站着。兰兰喊了几声，驼置若罔闻。流沙趁机漫来，很快淹了驼掌，又淹了它的小腿。兰兰喊：“跷!跷!”这是叫骆驼卧的口令。但驼早叫流沙吓呆了。不一会儿，顺流沙漂下的莹儿看出，那流沙，快漫到骆驼的腹部了。

莹儿想，完了，这驼也完了。

雨仍在瓢泼，西天上亮了些。向西望去，那一缕缕雨柱，竟成了烟缕，由大漠腾向天际。别处却朦胧着，仿佛是一些雨化成了蒸气。莹儿懒得管这些。心倒是轻松了，因为叫流沙托了的感觉很美妙，几乎可以跟沙山上游泳相媲美。她发现流沙并不可怕，它的比重比卤水大，你想叫人家淹死你，它也是力不从心呢。不过，要是在很陡的沙山上，再遇上山洪啥的，就难说了。那时的流沙，也跟泥石流一样，压房屋，埋树木，人家想咋样逞凶，都能随了性子。

抹一把脸上的雨，莹儿扭过脸，瞅瞅骆驼。骆驼也在无助地望她们。莹儿想，它也许叫流沙吸住的腿桎梏了。没办法，只能随缘了。好在天上有了光亮，西边渗出了隐隐的红。

两人在一个相对平缓处停了。莹儿试着坐起身，发现坐着也不下陷。她也懒得动了，方才惊慌时，冷躲到了远处。这会儿，冷又袭来了，牙齿也得得着。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鸡皮疙瘩，青桔桔的，跟兰兰的脸色相若。她想，要是雨下一夜的话，她们会被冻死的。她们虽有打火机，但到哪儿找干柴去？

莹儿想，这真是一趟生命的苦旅。来时虽有期盼，那猛兽酷日，却如影随形。生命成了风中翻飞的肥皂泡，时时有破灭的危险。去时，盼头没了，梦破碎了，只留下遍身的疲惫和伤痕。这凄风苦雨和寒冷，更成了自己的影子。……而此刻要去的目的地，也是个叫她一想就打“软腿儿”的所在。真没盼头了。

恍惚了一阵，莹儿坐起身来。西山上的红没了，雨小了些。流沙也没了。兰兰已萎在沙上睡着了。怕她着凉，莹儿推醒了她。两人都不说话，只木木地坐一阵，就往骆驼那儿爬。到近前，见驼腿全叫沙埋了，兰兰扯几下缰绳。驼动了动，很想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

两人吆喝几声，驼扬脖扭身，腿却毫无声息。身子对冷的抵抗，是很费精力的，两人都乏到极致了。兰兰说，算了，先在这儿眯一夜，到明天再刨它的腿。反正，上去也没个地方落脚。想弄堆火，也没处找干柴。两人就吃些叫雨弄黏的馍，又给驼取了些盐。在驼喀嘣喀嘣的吃盐声中，两人靠着驼身，眯了过去。

4

不知过了多久，莹儿被冻醒了。下山风很利，跟寒冷的流水一样。雨仍在下，但小多了。只是衣服的湿很难耐，靠驼身处虽有暖意，别处却寒凉入骨。莹儿觉得嗓子很疼，她一阵一阵地打颤。她想，要是伤风了，可不太好。她揉揉虎口，按按太阳穴，掐掐各指节。她想，可千万别病倒。要是病了，会给兰兰带来麻烦。又想，老天爷，你就是叫我死，也得等我回家再死。现在要有个三长两短，就把兰兰拖累了。虽也不太信金刚亥母，但还是祈祷了一番。

兰兰很响地打个喷嚏，醒了。她摸索过来，坐在莹儿怀里，紧紧地靠在她身上。莹儿明白她在给自己遮寒，有些过意不去。兰兰说，反正总得有人面对下山风，谁挡风也一样。莹儿说，也好，我们两人换着取暖。因前有兰兰，后有骆驼，莹儿暖和了些。她也很紧地搂着兰兰，像妈搂婴儿那样。这样，兰兰的脊背就会暖和一些。

天很黑，看不到星星。雨点儿没以前大，但很密。她们脸上的水没干过。好在驼的体温还是能传到莹儿身上，莹儿暖一阵，再叫兰兰靠了驼背搂她。兰兰虽不愿意，但拗不过莹儿性子。莹儿想，也许，这就是相依为命吧。

远处尚有闪电的迹象，隐隐能听到雷声。骆驼发出逍遥的鼾声，像垂死的老人在咽气。前胸后背虽能轮换着取暖，屁股下却煞凉煞凉的。兰兰说，这会儿，也不求啥热炕了，只要有个麦草墩儿就成。莹儿苦笑了。

兰兰说，我发现，这辈子跟我最亲的，就是你。爹妈虽也亲，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进不了我的心，也不能陪我。你却陪我经历了一场生死，你也丢不下我，我也丢不下你。这难道不是最亲的人吗？莹儿说，我也是。细想来，老天爷待我们还算不错，叫我们做了对方的伴儿。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孤鬼。这尘世上，不知有多少孤鬼呢，孤独了生，又孤独了死。

兰兰说，你别再说死呀死的。你别看这肉身子是个拖累，可也是个大宝，成佛由它，做祖也由它。没它，你就成了一阵风，啥也做不成的。莹儿说，可有时候，这肉身子堕落了，人也就堕落了。你不想堕落的话，就得先没了这身子。兰兰说，你这是啥话？她长叹一口气，说，莹儿，你答应我个事儿，不管咋说，我们生也经了，死也经了，那豺狗子虽凶，也没扯去我们的命。我们无论遇到啥，也得好好活着。你可别想无常，成不？

莹儿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有时我想，活人真没意思，多活几十年，不过多当几十年的牛。最后，从清凌凌的女子，变成了絮絮叨叨叫人生厌的婆婆，有啥好？

兰兰说，这话，看咋说呢。要是他混世，当然没啥意思。要是他修行呢？你听过一个叫唐东的喇嘛吗？他是香巴噶举的成就师，他用一生的时间来修桥。那时，过河得攀着绳索，每年总有百十个人叫水淹死。在修桥前，唐东不过是个平常的喇嘛。修桥后，他就成了大德，都说他功标日月呢。

莹儿说，人家干那么多事，是人家有大力。像你我，虽也叫活人，却连个风筝也不如。我也不想当大德。我仅仅想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稍稍自由一些，想些自己的事，干些愿干的活，守着个盼头。谁料想，却像掉进豺狗子窝里了，你也想撕，他也想啃，都想往粪坑里拽你，都想染黑你的身子。要是你稍一迷糊，别说身子，连心也叫他们染黑了。有时，并不是你想做啥就能做成的。当一个巨大的磨盘旋转时，你要是乱滚，就可能滚进磨眼，被磨得粉身碎骨。这一说，兰兰噎了。

莹儿跟兰兰换个位置，立马像掉进了冰窖。风直接吹进了心，毫无遮拦似的。她打个哆嗦，想，啥时才能熬到天亮呢。兰兰说，还是你到里面来，我外面习惯了。莹儿不肯，说你也是肉身子。兰兰便很紧地搂了她，说，还是说说话吧，这阵候，要是睡着，会阴死的。莹儿说也好。但两人真要说话时，却发现也没啥说的，就胡乱找些话题，聊一阵，都觉出无聊了。

四下里黑成了一块，心也叫黑腌透了。雨小了些。兰兰说，来，我们点了马灯。她脱下背心叫莹儿遮雨，她怕雨落到烧热的灯罩上，会炸坏灯罩。兰兰摸索着取下马灯，又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打火机。气体打火机真好，一打，夜里就晃起一团亮来。倒是如何将那亮引入马灯，她们费尽了心机。打火机粗，近不了马灯的捻子。后来，莹儿捻些驼毛，蘸些煤油，总算点着了马灯。

光明真好。莹儿马上有了暖意。她扔了遮雨的背心，将身弯了，把马灯放在胸前，这样，雨就下不到灯上了。虽有很难闻的煤油味，莹儿还是很高兴。她发现马灯除了有照明功能外，还能取暖。她将手放到玻璃罩上面的铁皮上。一股暖流就化成了活物，先是蠕进手心，又缓缓沿着手臂进了心。她叫，兰兰，快来烤火。

马灯真好。那热虽然很有限，但总是热，姑嫂俩弯了腰，边为马灯遮雨，边烤起火来。烤一阵，她们发现手虽然不冻了，身子却因离开了驼背打起了哆嗦。莹儿无意间发现，雨滴在灯罩上，先是湿湿的一团，渐渐就变成了蒸气。她说，不要紧，灯罩不太热，炸不坏的。兰兰试着用手摸摸灯罩，却再也不想挪开手了。这样，两人又背靠了驼背，莹儿捂了铁皮，兰兰捂了灯罩，就尝到了天堂的感觉。

兰兰根据手的承受程度，调节着灯苗大小，觉得灯罩不热时，她就拧大些；觉得手受不住热了，她就拧小些。虽然灯苗的热度也很有限，但两人都很满足了。

天渐渐亮了，姑嫂俩就着沙葱吃了些馍。她们试着拉骆驼，发现湿沙的吸力仍很强，凭骆驼本身的力，是很难拔出腿的。兰兰说，要是没人救，这骆驼，就渴死饿死了。细想来，那流沙，倒也没个啥可怕的，只要不叫陷了身子就成。一陷了身子，日头爷一烤，就成干肉了。

两人挖了许久，挖去了桎梏驼腿的湿沙，吆喝几声，驼才出了陷坑。一出来，驼就兴奋地叫几声。莹儿发现，驼背上的盐多叫雨化了，纤维袋扁了。她倒也不心疼，经了生死，经了风雨，就看淡了好多东西。说不清这是心的疲惫还是苍老？都一样。反正心木了，天大的事儿也觉得不是个事儿了。也好，许多时候，你的心只能折磨自己，它是左右不了世界的。那心，还是木了好。

后来，兰兰说，在那个寒冷潮湿的夜里，她们之所以没被阴死，就因了那马灯。

第三十三章

相思病肝花上穿孔孔，没有个插针的缝缝。

1

月儿出了家门，走向大沙河。白虎关虽有许多沙娃，他们也定然知道村里有个患梅毒的女子，他们也可能会指戳她，但月儿懒得管它。她要去等猛子。今天是猛子到来的日子。猛子每两天回来一次，带些药，带些城里的消息，还带来月儿渴盼的幸福。

月儿越来越离不开猛子了。说实话，以前，她只是喜欢猛子实在，跟城里的花花肠子们相比，猛子的实在很难得，但要说她有多爱，还真谈不到。不料结婚后，感情反倒迅速升温了。也许那内疚充当了催化剂，更也许她跟猛子有了生死相依的感觉。自生病后，她发现以前很在乎的东西都跟自己不相干了，倒是能在孤寂里陪她的猛子成了她的慰藉。每到她疼得抽气时，猛子脸上的肉也在抽动，每每抽出满头的汗来。这真的很叫她感动。

虽也渴盼健康，但这已退至次要位置。她最渴盼的是见到猛子。她每分钟每分钟地捱，度小时如度年。家中显得很沉闷。村里人很少来串门，也许是怕沾上她的“病水水”，都谈梅色变了。屋里充溢着炕粪味，这是多年没坼炕的缘故，却成为她挑剔地不想待在屋里的理由。她每天用牛粪熏好多次，效果很好，有些地方已经结痂。除了每周进城一次，叫老梁爷扎出满脊背的血珠外，她所做的就是熏，并吞下大把大把的药片。但好的是，那病魔乱舔的势头，已遏制住了。希望之火，在生命里越燃越旺。

一踏出家门，她就照例见到远避的人，主要是女人，仿佛与她有深仇大恨似的。她们定然怕这“骚货”勾引自己的男人，再间接把病传染给自己。月儿感到很好笑。有时，她也会遇到男人，同姓的单家户族都远远躲了，定然嫌她给自己家族丢了脸。也倒是，他们和外族人吵架时，只要对方一骂“杨梅大疮”，他们就先泄了气。异姓男人却不躲，反倒趋前来，在月儿脸上仔细扫视，不知是想窥出她脸上的淫荡，还是希望发现渗到脸上的“大疮”？月儿就由了他们看，一脸的义无反顾，需要时，还向他们礼貌地点头微笑。当初她是那么害怕叫村里人知道，现在，真知道了，反倒发现也没个啥怕的。

现在，她最怕的，就是失去猛子。猛子已成为她的宗教。以前，她有好多盼头。后来，盼头一个个破灭了，最后只剩下爱情。要是没有死亡的威胁，这爱情，也许不这么强烈。因了一个死神候在身侧，爱反倒怒潮般汹涌。而且，爱的狂潮往往能卷走对死神的恐惧，或是索性就淹没了死神。真的，跟猛子见面的渴望，反倒淹没了疾病的痛苦。

每到猛子回村那天，月儿就早早起了床，早早打扮好，早早到那个猛子必经的路口。路口有棵沙枣树，她就倚了那树，望羊肠小道的尽头。幻觉里，猛子就骑了那辆可爱的破摩托出现在路的尽头，忽悠而来。虽然老是幻觉，但幻上一千次，真的猛子就会出现。一出现，月儿就心跳不已，一股巨大的幸福就席卷了自己。她就会去迎那渐趋渐近的彩点，跑呀，跑呀，到近前，扑上去拥吻。有时，扑的势头太猛，也会将骑车的猛子扑倒。两人就嘻嘻哈哈，滚在沙洼里。只有在发现汽油已顺盖子流出时，打闹才停止。然后，他们扶起摩托车，两人骑了，她很紧地搂了他的腰，缓慢地颠簸着回村。

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这时一般已到黄昏。巨大的太阳已悬到沙山顶上。村里会升起许多炊烟。白虎关那儿也会有好多烟腾上半空。无风的时候，烟是不散的。烟只是升高升高，到一个高度后，就不再上升，而是散落下来，罩着村落和小道。月儿就觉得自己在童话里游。摩托的突突声很轻微，温柔地在心上舔。有时，还能在路上碰到牧归的羊群。羊们都死皮赖脸地在车前磨蹭。猛子就吆喝着打喇叭。羊们就会扭过那冒着傻气的脑袋，望一阵月儿，眼里竟充满羡慕，全然不顾辗向自己的车轱辘。月儿感到好笑，边朝羊们做鬼脸，边“咩咩”地叫。她叫得很逼真。她一叫，总会招来一大堆的“咩咩”，猛子就笑了，说：“看样子，你的前世是只羊。”

猛子回城后，月儿就想这场面，想出一脸红晕和痴迷的笑。

每次，她一人路过白虎关时，淘金的沙娃就会叫。他们扯长了声音，嗷——，嗷——，但那声音里并无恶意，只表示好感。等到猛子捎她回家时，他们就不再叫了，只攒了脑袋看，悄声无息的，只有那枯燥的机器在轰鸣。

美中不足的是，那一天实在太漫长。月儿是早上日影冒时就到那所在的，猛子是太阳快落山时才回村的。月儿总要带上馒头，带上水，带上药。出门前，妈问她，去这么早干啥？她也不去解释，只觉得屋里待不住，而在那村外，总是有盼头的。只要那羊肠小道上出现个黑点，她的心就会狂跳，就望呀望呀，那黑点，先是猛子，后来就变成另一个面孔，或男人，或女人，月儿也不恼。她只是干咽一口唾沬，再望那小路尽头。

这天出门时，日头爷带了个风圈儿。妈叫她别出去了，说是这阵候，肯定是老毛黄风，人家说不定不来。月儿却不听，她裹了头巾，又去那儿。晌午时分，真起了老毛黄风，黄风褐浪，滚滚滔滔，席卷而来。沙子掺和到风里，拧成沙鞭，一下下抽她。她先是倚了沙枣树，后来，风就不叫她再站立了。她就猫了腰，蹲下，用那头巾，捂了鼻脸，只留个小缝儿看那小路。风最猛的时候，小路就没了，天地间茫茫一片，除了风，除了沙，啥也没了。日头爷也没了。月儿就念叨：“你别来了。这么大的风，你别来了。”可心里还是希望他早一些出现。她既怕他风天里骑车不安全，又怕他真不来了见不着她。她就忽而盼他别来，忽而盼他来，倒将身外的风沙忘了。

村里有几个进城的人过来了，一见风中瑟缩的红点儿，便知道是月儿。自打月儿来这沙丘上等猛子，村里的骂声就稀了，好些人心软了。一见苦等的月儿，就劝她别等了，他来的话，自会去你家找你。可月儿仍是等。

风最大时，就没天了，只有飞的风沙；也没路了，只有一条风沙织就的幕布。那布，也罩在心上，造出一种传说中的地狱印象。虽生在这儿，月儿还不知道风沙竟有这般能为。以前，风沙起时，人多在屋内。那时的风沙，只是声音：沙泼窗纸声，风过树梢声，怪风啸叫声，或刷刷，或，或神头怪脸地叫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此刻，那诸般声响，却混乱成了一团。虽用头巾裹了脸，沙却搜缝儿入，打上月儿的肌肤，死疼死疼的。

那条小路隐现于风沙中，若有若无。它跟悬上西天的亮晕一样，虽模糊，却透出极强的信息来。梭梭们死命摇曳着。风显然想将它拔出，梭梭虽随顺了风的性子，根系却死死地咬入大地。顺了捂口鼻的头巾上沿，瞅一阵梭梭，月儿竟被它感动了。她想，就是，要像梭梭那样活着。

几点黑影从风沙里移了来，月儿心一动，惊喜溢满了心。她想，这回该是他了吧？虽已失望多次，她还是充满希望地将掠入眼中的一切都当成猛子。这样好。这样，风沙里透出的，就是希望。

那黑点儿近了，近了，看出是两个人，男人推自行车，女人在身后推，车架上捎个娃儿。风将那几人的衣襟一鼓一荡。每一鼓荡，车都趔趄，但终于没被吹下路基。再近些，月儿辨出，是同村人，就大声问：“婶子，你们见猛子没？”话才出口，就被风抢走了。问了几回，对方才听清了内容，答：“没。这路上，连个鬼影也没有。回家吧，这阵候，他不会来了。”月儿心灰了许多，却又欣慰。她想：“不来也好，这号天骑车，很危险的。”

见那人走远了，月儿又猫在沙枣树下。倚着的树干一下下拱她的脊背，身子便随那拱摇晃，却觉出一种温暖来。此刻的世界里，它是唯一向自己表示亲近的活物了。那力道，透出强劲和柔韧，也充满了关怀，仿佛说：“回去吧，回去吧，这么大的风。”一股热涌上鼻腔，泪花模糊了眼帘。

但月儿仍是不想回家。这些日子，家似乎没了温馨，只透出沉闷。倒是这小道，因为能载来幸福和期盼，而洋溢了温馨。风虽在卷，沙虽在滚，小道虽时时模糊，但那路的尽头，可能会出现她盼望的影儿，那就候吧。等得来等不来，倒成了次要的事。温暖心的，是等的过程。

日头爷慢慢移下山洼，风小了，沙乖乖地待在新落户的所在。月儿想，他可能不来了，这么大的风……你不来，我也不怨你……却仍是拨亮眼珠，望路的尽头。终于，酸涩的眼眸里，渗出了一个黑点。那黑点，缓慢地洇大了。月儿品出了熟悉。她惊喜地扑了上去。

这回，是猛子。

扑入猛子怀里时，月儿幸福地哭了。猛子也很紧地搂着她。两人的泪掺和到一起，洗刷着脸上的尘土。两人谁都明白，自己离不开对方了。

捎了月儿回村时，沙娃们起劲地欢呼，仿佛他们也等了一天。月儿闭了眼，将脸贴到猛子背上，流出了幸福的泪。

2

不知从哪天起，月儿发现，病又重了，结的痂开始溃烂，疼也一波一波地连绵不已。腿部已有了溃烂的洞。医院里开的药和老梁爷配的药已没有多大的效果，那牛粪烟火也毫无作用了。一片很大的阴影掠向月儿心头。

妈找来了偏方：叫她坐在烧酒里。那烧酒，只在伤处沾一点，就能牵出一大片疼。疼沿着神经荡向全身，但月儿仍是咬了牙，坐在盛满烧酒的脸盆里。不一会儿，她就疼出了一身汗水，但她一边咬牙，一边念叨：“淹死你!醉死你!”她仿佛看到那病魔在酒水里呼爹叫娘，就快意地笑了。

但在酒里坐浴的效果还不如牛粪熏，虽忍了大疼，可伤口并不愈合。酒精能杀了的，只是外部的病毒，更多的病毒，早进入血液了。月儿也知道这些。

这回，爹也急了，凑了好些钱，把月儿送进兰州医院。除了月儿过敏的那些抗生素外，大瓶小瓶不停地输，但仍是没一点儿起色。月儿清晰地看到，死神在偷窥她，老向她鬼鬼地笑。

自“死”字罩了心后，天地就灰蒙蒙了。一切色彩都没了，只有裹尸布一样的惨白。以前，总觉得“死”是个遥远的字眼，总和别人连在一起。现在，它突兀地逼近自己，露出了獠牙。月儿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和恐惧。好长时间里，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啥都没有，只有灰灰的空白。那空白，是个无形的罩子，把她和世界割裂开来。世界在外面，自己在里面，一切都遥远到心外了。跟自己邻近的，只有无助，只有恓惶，只有那种灰灰的无着无落。老觉得在梦魇里，痛感虽一晕晕荡，但梦的感觉却很浓。她想，要真是梦多好。这一想，却又从梦感里挣出了。“死”字带来的疼痛就会利利地扎伤自己。

真要死吗？她老这样问自己。觉得自己还没咋活呢，就要死了。真没活出个眉眼，猛一想，活过的岁月只是几个瞬间。此外，一片模糊。生命的经历，跟那迷茫于风沙中的小道一样，模糊得若有若无。那几个瞬间，倒很清晰：上学读书时的向往，跟莹儿学花儿的情景，和猛子的拥吻……就这不多的几个镜头。莫非，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价值，仅仅是这些？

月儿也开始想那些玄而又玄的问题了。以前，别人一提死，她就嫌它败兴。现在，这问题逼近了她，不由她不正视。她想，死后咋样？这身子没了后，那个叫月儿的哪儿去了？等等。她是找不到答案的。有时问爹，爹却极力避免谈“死”。月儿知道，爹怕她难受。好在这些问题只是浮光掠影似的一闪，一种悲哀绝望的感觉很快就淹没了它们。

感谢病魔。它们的肆虐范围，仅仅限在了衣服能遮盖的地方，脸上倒不曾受到伤害。镜子里的那张脸，仍称得上美。这既让她欣慰，又叫她伤感：这么漂亮的脸，也会终究死去。

她多想活呀。细想来，她活了没几天。小时候，懵懂无知；再大些，就叫学校作业占据了身心。真正为自己活的，也就是十八岁后的这几年。除去睡眠，除去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除去那些不值得想的场景，剩下的，没多少时间了。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也就是跟猛子相处的这些日子。……真没活好。要是这样死了，跟没活有啥两样？

她常常泪流满面。

有时，她后悔自己没早些跟猛子恋爱。刚从中学毕业的那几年，她还有个干净身子。两人早一点相爱，拥吻，甚至做爱——一想这个词，她的心一紧——那该是多好的人生享受。若真是那样，她也许……不是也许，是肯定……不会得这病。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她与其说是被人骗了，不如说是自己空虚所致。那时，生活里虽有盼头，但遥远得像浮游在梦中的肥皂泡，好容易追上一个，一捉，却啪地破了。捉一个，失望一次。失望多次后，心就空空落落，老想宣泄，老有种想堕落的冲动。那时，即使那人不勾引她，她还会遇到别人的勾引。空虚的她，是抵御不了勾引的……但若是跟猛子早一些恋爱，一切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每每念及，她就懊悔万分，虽明白迟来的懊悔于事无补，但懊悔时，心中就没了“死”的位置。那情绪，把一切都挤了出去，疼呀，绝望呀，都叫啸卷的懊悔挤没了。

那么，只能怨自己的命了？小时候，她算过几次命，都是好命，都贵到能当皇娘娘了。也正是这几次算命，使她幼小的心灵里产生了许多幻想。她一直期盼着生活中出现王子——这也是她没早些选中猛子的原因。她走出家门，找呀找呀，没找到她想找的人物，却找了一身杨梅大疮。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命——有好几个半仙都异口同声呢——却落得今天的结果？是她自己污染了好命，还是一种强大的外力干预了命运？她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她。

记得，兰兰老说心决定命，说是心善则命吉，心恶则命凶。她还举了好多例子，粗看似乎有道理。但一和自己对照，那理论就不堪一击了。她自认自己善到了极致，她从没想过要害别人——当然也没像兰兰向往的那样要“利益众生”——但恶是丝毫不曾有的，可为啥命竟是如此之凶？月儿想，定然有些东西干预了自己的命。细追究，却没个清晰思路。

但想活下去的念头却很清晰。它很强烈，如啸卷的巨浪一样汹涌，尤其在想到猛子时。因林业局的事忙，猛子不能到兰州来陪月儿。才过了几天，月儿就熬不住了。开头，想活的欲望很强烈，渐渐地，相思探出了头，并占据了上风。相思最强烈的时候，她甚至有种冲动，拔了手背上的针头，跳上西行的汽车，到凉州去，拥了猛子，疯狂地咬他的衣服——她不敢再亲他的嘴了，因为兰州的医生告诉她，口水也会传染。她已给猛子打了电话，叫他输几天青霉素——或者，执手相看泪眼，也比待在这尸布般惨白的病房里好上百倍。有时候，啸卷的相思往往会压了对死神的恐惧。她就想说服爹，早一些出院吧。

钱大把大把地花出，药大瓶大瓶地输入，不过敏的那些抗生素已降不住疯狂的病毒了，更糟糕的是，她的肝肾心脏都出了问题。大夫偷偷将这讯息告诉了爹，爹便老是偷偷抹泪。月儿嗅出了异味。腿上已有了几个黑黑的洞，发出一种刺鼻的怪味。死神老从里面探出脑袋，朝月儿做鬼脸。月儿感到死神像个鸡婆，裹个围巾，露出了尖尖的喙。那洞，就是那尖喙啄的。恍惚里，月儿定定地望它。她虽想尽量清醒些，但那恍惚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月儿明白，死的网已蒙向自己，就像那入网的兔鹰一样，虽也拼命扇翅膀，但逃出网的希望却渺茫到了极点。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向她逼近的大口。这个在童话电影里常见的镜头老在她眼前出现。幻觉中的她总在逃，但那羸弱的腿，却咋也挣不出黑夜般漫长的阴影。常入梦，梦境和幻觉一样，总是她在逃，后面逼来个茫无边际的怪物。身后的阴影水一样流淌过来，咬住她的影子，一点点将她扯入大口。这时，她会叫：“猛子，救救我!”仿佛诵神奇的真言一样，一叫猛子的名字，她就会从那种无助的状态中惊醒。醉人的相思就会趁隙袭来，裹挟了她。

她数着日子在熬。她总能听到缓慢的秒表声。那吧嗒吧嗒的声响总在心上割，很钝的感觉。那疼痛，使时光显得很漫长，仿佛没有光亮的黑夜，看不到一点儿希望。在家乡的时候，她还能走上那条等待的小路，望路的尽头出现的黑点。不管那黑点是不是猛子，但她至少有个盼头。现在，除了疼痛，除了死神的阴影，除了爹愁苦的脸，她看不到一点叫她心头亮活的东西。

她明明知道，她快要死了。

怪的是，她反倒迟钝了对死的恐惧。她相信死后还有灵魂。她只怕死后的孤单。有时，她甚至自私地想叫猛子跟她一块儿死。能和爱人一块儿死，是多么幸福的事呀。疼痛稍加平息时，她就会沿着那思路一直想下去。她很愿意从婚前开始联想，最美的镜头是她和猛子的相拥、接吻、做爱，而后两人并排躺在一张洁白的大床上，都染了病，但他们一点也不沮丧，而是更加热烈地闹——最多的场面当然是性爱——一天，他们死了，一齐死了。死的形式是从两具仍然美丽的尸体上飘出了更美丽的影子，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他们会游世上最美的地方。那儿有花，有草，有清凌凌的水，此外，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哪种美法。……这时，她就很懊悔婚后没和猛子做爱，但这懊悔，仅仅是掠影似的一闪，因为疼痛很快就会提醒她想法的荒唐。她可实在不忍心叫猛子也忍受她这样的痛苦呀。

除了怕死后的灵魂孤独，她最怕的，就是猛子可能会和别人结婚。这是比死亡更糟的事，一想在另一场婚礼里，主角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女子——怪的是，她长着莹儿的脸——她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有在这时，对死的惧怕才会再一次袭来。死最大的可怕是把猛子从她怀中抢了去，送到另一个女人怀中。而她——若是真有灵魂——只会无助地哭泣。她甚至想象得出自己影子般的灵魂的哭泣模样。她就像没娘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洞房的炕角里，眼睁睁望着那两个冤家销魂地闹。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场面。那场面却黏了来，硬在她脑中晃。她便觉得一只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也倒好，身体的疼痛倒因之淡了。我可不想死呀。她呻吟道。

这想象的未来的场景使她对猛子产生了怨恨，明知道这怨恨蛮不讲理，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甚至找了几条理由，来证明她恨得有理。明知道，猛子没陪她来兰州，是林业局的事脱不开身，但她偏要说他在躲避她，想要抛弃她。她甚至把婆婆当初想叫他俩离婚的事也扯到猛子头上。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她找了许多证据。村里有不少这样的证据，女人尸骨未寒，男人就有了新欢。这一来，她万念俱灰，觉得心中的靠山倒了。一切都显出虚假来，啥都没有了意义。爱情，会随着她肉体的消失而消失，她学会的花儿亦然，还有金钱、房子、父母、兄弟，自己的青春、美丽等等，都没有了意义。她发现，生活中的一切原是个巨大的骗局。降临的死亡，立马就叫它们露出了原形。

假的。都是假的。她呻吟道。

一滴泪珠，滑出眼眶。她哽咽一声。见爹凑上前来问询，她扭过头去。她啥都不想说，谁都不想见。心被一种灰灰的感觉笼罩了。

她想，啥都原形毕露了。

第三十四章

黑老鸹招手烟洞上停，忽喇喇惊醒了梦中人。

1

猛子在林业局帮忙，算打零工，工资按天数算，一天二十五元，月月结清。这天，他结了一个月的工资，打在月儿的卡上。他还想多给她筹些钱，可找了好些人，也没借来多少。他就想，要不，我厚着脸皮，再向双福女人张个嘴？虽然上回借了钱没气力还，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月儿，真叫她辱臊一顿也没啥。又想，治病的事，不比别的，那女人大气，说不定会帮他的。

哪知，猛子一进村子，却听说双福出事了。

谁都没想到双福会出事，但双福还是出事了。没办法，人要出事，谁也挡不住的。

按说，双福是最不该出事的。他有过许多出事的机会，都该出事的，可偏偏没出事。这次，本不是个大事，却出事了。按北柱的说法：“那孙蛋，祸事的还是头子。尝了骚的尝浪的，尝了老的尝嫩的，最后，尝到人家学生身上了。知道不？在学校里修楼，他却跟人家的女学生相好。事没发，是风流韵事。事一发，叫对方咬成强奸了。听说，是班主任牵的线，钱叫他一舌头掠了，女的一闹，才传成风了。这下，命不做主了。”

北柱朝猛子眨眨眼，说：“那事儿，应了。”猛子这才记起了掘坟的事，慌张了，四下里望望，见人们并不知那事儿是啥，才放心了。他懊悔地想：“咋干了这号没脸的事？”

北柱说：“听干活的小工说，那女娃，可漂亮呢，红处红，白处白，眼睛会说话，眉毛像柳叶，一掐，都出水哩。这孙蛋，嫩葫芦啃得好，这下，嘿嘿……”

北柱的语气，很叫猛子讨厌。凉州人称之为“望笑声”：“望”着别人的祸事，发出自己的“笑声”。但奇怪的是，双福暴富时的嚣张令他反感，双福出事后别人的望笑声也令他反感。他说不出这是啥心态，便气呼呼道：“你高兴啥呀？人家败了，你又嚼不上个财把儿。”

“可我心里舒服呀？”北柱笑道，“这下，双福婆姨可成了带财寡妇。她进了城，处理去了，也不知处理了个啥样。才回来。”

猛子想：“怪不得，去她家几次，都铁将军把门，原来出大事了。”又想：“出这么大的事，她都不通个声气儿，把我当外人哩。”觉得有些委屈。

自发现月儿有病后，他就没去过双福家。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干出对不起月儿的事。

“我早就估摸出事了。”北柱说，“那天，派出所的来，还挤眉弄眼地捂盖子哩。纸里能包住火吗？多厚的城墙也漏风哩。唉，懂得江湖三分理，必定世上命穷人。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啊。那天夜里，来个车，天没亮，就拉了双福女人去了。我觉得肯定出了事，果然。嘿，还是种庄稼实在呀。瞧双福，平地里起了个鼓堆，不遇事，还耀武扬威。大小遇个事，就稀里哗啦，成烂摊子了。”他望望不远处疯扭疯唱的会兰子，悄声说：“那大头，也危险呢。说不准哪天抖出来，这疯女人，也就成带财寡妇了。”

猛子不爱再听这号话，就皱皱眉头，往双福家走去。身后，传来北柱的笑。

那笑声，听来很刺耳。猛子很想朝北柱脸上来一拳。怪!不久前，他那么讨厌双福，曾想法儿叫他败。可一听他真出了事，却咋也高兴不起来。……莫非，双福的出事，真跟掘坟有关？往深里一想，又觉得不是。双福好色，历史悠久。掘坟前，他就是有名的探花郎，寻鲜的，找嫩的，逐香猎色，远近闻名。那么，他出事，不过是迟早的事；却又想，天下做那号事的，又不是双福一人，为啥偏他出事？莫非，掘坟真使他败运了？难说。运红了，天大的事儿也屁大；运败了，屁大的事儿也天大。猛子前思后想，脑中一团糨糊。

但无论他咋为自己开脱，总觉得双福的出事跟掘坟有关，心中就异常憋了。这时，双福在他心中，就又是条汉子了。想来，也真是。仅仅是饿极了，偷了点玉米，就叫村里人斗了个贼死，头砸成血葫芦，活不下去了，才逃了出去，才混成个人样，才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这一切，猛子常听妈念叨。他每次受教育时，双福总是榜样。后来，双福的一切显赫都叫他憋气，才掘坟，才盼他倒运。谁知，双福真倒运了，他心里不但没轻松，反倒更憋气了。猛子简直弄不清这个“心”，究竟是啥玩意儿，为啥老和自己过不去呢？

对老一辈讲的风水故事，猛子不信也信，信也不信。这要随他性子的。掘坟时，他将信将疑。现在，他有些信了。一信，心就怪怪地难受了，又觉出双福的好了。他仗义疏财，能干有为，修学校，捐款……一系列事儿渐次出现，融入心中，心就憋得慌。怪。先前，他可从不是这样，那时，他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喝凉水。妈骂他“大头烧山芋”，爹说他“肩膀上扣的是谷糠盆子，没一点脑子”。那么，爹妈是盼他长脑子了？可一长脑子，心里的事儿就多，就烦，就觉得有股恼人的憋，就活得不自在了。真想回到过去，可是，脑袋一开窍儿，再想蒙昧它就困难了。这事儿引来那事儿，就一脑子事儿了，乱麻一样，丝丝络络。你想理，也理不清头绪了。

猛子走向双福家。他除了想安慰双福女人外，还有救双福的强烈冲动。可惜，他不认识大人物。他认识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镇上的秘书，可是秘书常把他和白狗混淆。但猛子心里救双福的冲动却涨潮似的激荡个不停。虽说他心里也没啥主意，却想给女人出个主意。

到双福家门口，他吃惊地发现，那门楼竟灰塌塌了，也没逼人的显赫感了。他甚至没觉出门楼的高大就进了院里。院里有几个女人，正劝秀秀，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都觉出了虚假，说的累，听的也累。猛子一进来，她们便借故离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女人扔过一盒烟。猛子没烟瘾，抽不抽都成，但还是取一支，点了。看看女人，女人却没啥变化，仍旧那么平静，既没一点悲哀，也没幸灾乐祸的神色。这婆娘，啥心事呢？记得当初，她说：“谁都躲不过老天划的那个道儿：有多红，就有多黑。”

猛子说：“可叫你说准了。这下，他可真黑了。”

女人抬眼，望猛子一眼，道：“我可没咒过谁。那挨刀货，是自己咒的自己。做啥事，就得啥报应。雪一化，尸身子就出来了。不过，你也用不着望笑声。人家倒了，也是条汉子，比那些嘴硬尻子松的货强。”

“当然。当然。”猛子讪讪地笑笑。他觉得，女人最后的话是骂自己的，想到掘坟的事，心又不自在了。记得当时，他心里有一股气的。有了那股气，就有“汉子”味了。现在，气散了，说话也没底气了。唉，咋干那事儿呢？猛子很是懊恼。

“你一定怪我为啥没变？”女人淡淡地笑道，“你说，我咋变？幸灾乐祸？我还没活到那德行；嚎天扯泪？也没有那种情分。但我，还是双福女人。至少，法律上还认我。那挨刀货，出了事才明白，那些姐呀妹呀的，都靠不住。往外抖事儿的，趁火灯劫的，尽是她们。老娘是个烧山芋，看没看头，可不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货。”

“人呢？”

“抓了。”

“要紧不”？

“能保下小命，老娘给他烧三辈子高香。”

猛子的头一下子大了，却不知该说些啥。又听得女人道：“他这时才明白了谁好谁坏，就是叫一枪崩了，也不是糊涂鬼。不像有些人，活着不是明白人，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究竟啥事？”

“祸事的，还是那毛病。可拔了萝卜，捞出一疙瘩泥，扯出了一大堆事儿……不算这些事儿，只那女学生的事，就够毙了。人家一口咬定是强奸……这事儿，说小，屁事一个；说大，毙也够了。”

“他的那摊子事呢？”

“叫老娘料理。手下那几个，倒义气。老娘还以为是嘉峪关的旋风边外的鬼呢，可人家法律上还认我。”女人尖声尖气地笑了，“你说这事儿，演戏呢。忽而串红角儿，忽而演黑角儿，忽而花脸，忽而白脸。求财的，头想成个蒜锤儿大，却连个财毛儿也不见；不想财的，天上的元宝硬往怀里落。这老天爷，是个魔术师哩。”说着，又尖笑了几声，笑声却渐渐变成哭声了。

女人的哭声很大。猛子慌神了。叫人听到，又不知会说出啥难听的话来，就赶紧关了门窗。

女人哭一阵，擦了泪，又一脸淡然了：“憋许久了，总算哭出来了。这几天，我老捉摸，女人图个啥呢？男人老实了，守了她一人，却嫌他没出息。盼男人出息了，成大款了，却连男人也没了。那挨刀货，说他要是能重新选择，就当个农民，啥也不争，不斗，也不想，安安分分，务息好几亩地，教好娃儿。还说他对不起我，是他先伤我心的，不怪我……他也算明白了。我要是重活一次，叫他啥也不干，也不经商，也不求官，只叫他做个男人，当好爹爹就成。”说着，又一脸眼泪了。

猛子这才明白，女人心里装的，还是双福。不过，他也承认，双福很出色。无论精明毅力，还是别的，都有过人的地方。那毛病，当然也很过人。不过，若是有条件，哪个男人不犯那毛病呢？当皇帝，也不就是为了玩女人吗？就说：“那事儿，看咋说。花点钱，说不准也没事儿。”

女人说：“那事儿，坏就坏在传出去了。要压服了，倒好办。事主儿的钢口太硬。官老爷的口气也能咬断钉子。……就怕引起公愤。这些天我就安抚那些卖粮的农民和集资的工人，先凑了几千万，把欠人家的先还了。……要是引起公愤，官家想保，也保不住。”

“真是强奸？”

“这会儿，都说是。可那会儿，天知道。据说是班主任引诱的，说好给钱，可班主任全掠了，人家就闹了……你说这事儿，多恶心。我说你双福真不是人，小姐遍地是，打人家学生的主意干吗？你有本事，谈上一个，叫人家爱上你，出事了，也能说成爱情。这会儿，人家女娃也恨死他呢，一辈子也清白不了，满城风雨呢。人家不说强奸，说啥呢？听说，那学校的学生大半要转学，家长们也攻得厉害，那班主任也抓了……要说，这班主任也不是人，一块儿喝酒，开个玩笑，他就当真了，猫颠狗窜地忙活，又是个财迷，不出事，才怪呢。”

猛子又想到了掘坟。按黑皮子老道的说法，这类事儿，是“赶”的，是鬼神赶你去干你不一定要做的事。这一“赶”，往往能改变命运。祖坟好了，祖宗就能采天地灵气，就有了保你的能力。有了祖宗的保，想赶你的鬼神就近不了你。坟一坏，气散了，人靠精神鬼靠气，祖宗想保你，也没那能力了。而且，那红谷子糠黑狗血，又是镇物，撒到哪儿镇哪儿。双福的祖宗都叫镇了，就保不了双福。他不出事，才怪呢。

又听得女人说：“狗改不了吃屎。听说，他老干这号事，到哪个学校包活，就打漂亮女生的主意。”

猛子吁了口气。这一说，他又轻松咧。贼不犯，遭数儿少。你双福，风流姐儿，浪荡娘儿，尝腻了，想尝童子鸡，想啃嫩葫芦咧。一次不犯事，贼胆大了，两次，三次，十次，百次，总有一次要犯事。一犯事，小命儿就不做主了。真成女人说的了：那坟，是你自己掘的。

女人说：“男人，哪个不这样呢？有的有贼心没贼胆；有的，贼心也有，贼胆也有，却没那机缘；有的，色大胆小怕花钱。……那贼心，谁都有的。看穿了这点，才算懂了男人。”

这倒是。猛子想，可为这，搭上一条小命，真不值；就说：“要救呢。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咋没救？”女人叹息道，“这些天，老娘的膀筋都跑断了。这年月，谁都是蝎虎子，张口就喝血。喝吧，江上来的水上去，我也是尽我的心。心尽到了，成咋样，就咋样。”说着，她抽泣起来。

这娘们，前些天，还钢牙铁口地等老天划的道儿呢。那道儿来了，“红”的变“黑”了，却又心软了。莫非，这就是女人？

只有在哭泣时，这个叫秀秀的女人，才显出十足的“秀秀”味来。平常时分，那心，那架势，比猛子还猛呢。猛子就抚了女人肩头，说：“跑吧，尽力子跑吧。有钱能使鬼推磨。要说，双福也是条汉子哩。”

女人扑到猛子怀里，放声大哭。随眼泪泄出的，是她多年的怨愤。

2

女人哭了一阵，刚抹去泪，沙湾小学的校长带几个老师来找她。

前些时，双福给了学校二十万，以自己的名儿设了个奖学金，专门救济村里上不起学的孩子。学校还敲锣打鼓地送来一块匾呢。现在，那钱仍在，名儿却不能在了。以强奸犯的名字命名，似乎辱没了钱，要换成村名。校长说，这是镇上的意思。

女人说：“叫啥也成。那名儿，你们看着办。钱只要花到娃儿身上，叫啥也成。”

校长又唠唠叨叨，解释一番。

“成哩。”女人的态度仍不冷不热，“就这样，你们办去吧，咋改也成。”校长又小心地解释了一阵，才带着老师们走了。

屋里突然静了。烟味很浓烈。女人开了窗，洒了水，扫了地，点了香。呆坐了一阵，女人说：“瞧，这世道。先前，这名儿，碰一下都光荣。现在，躲还来不及呢……钱还是那钱，名却不是那名儿了。你说钱重要，还是名重要？”

猛子叹道：“该生个法儿了。”

“啥法儿也想了，我也跑，人也跑。”女人又说，“难得你这份心。多少人，躲还来不及呢。”

猛子一阵冲动，泪涌了出来。“我不是人。你不知道，那坟，是我掘的……”

女人迷离了眼，望猛子一阵，才说：“那事儿，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你。……该败的，不掘坟也败。不该败的，掘也掘不败……听说练气功的，真气太足了，身体受不住，就走火入魔了。钱也一样。心大了，有多少钱也没啥。心小了，有一点钱，就烧唤了。一盅的量，给个一碗酒，不烧才怪呢。”又说：“贼不犯，遭数儿少。心不变，毛病就改不了。毛病改不了，迟早会犯事。细一想，也是定数呢。只有心变了，那定数才会变。”

猛子说：“这也许是命吧。”

“命是啥？命是心。长啥心，就是啥命。心穷了，命也穷。心窄了，命也窄。长个鹰的心，就是鹰的命。长的兔子心，就是兔子命。那挨刀货，有创业的能力，却无守业的心。平地里起个沙鼓堆，大风一刮，啥也没了。……该花的，我也花了。那钱，可是千百个小工的血汗换来的。入黑沟门子，实在心不甘。那些饿殍疯虱子，你给一万，他想十万，狮子大张口，多少也不够。随他们吧。……我问了他，他也同意处理公司。我不是那块料——就是那块料，我也不搅和了。一个小瓶子里，一群毒蜘蛛，为苍蝇大小的利益争来斗去，血肉模糊的，想想都恶心。处理了，叫人家争去斗去。”

猛子急道：“你可得救人家。把那钱花光也成。”

女人淡淡笑了：“花光？花光就能救下？狼只要不封口，一两块肉，能塞住它？越吃越贪哩。”

“这么说，你不救了!真不是东西。”猛子变了脸，“钱算啥？有人就有钱。”

女人笑了。她认真望猛子一眼，见猛子一脸怒气，她脸上的笑就没了，却流下泪来。很快，就一脸水光了。她抽泣道：“我看得出，你是，真心的，真心救他的人。”

哭一阵，女人抹泪道：“放心，他死不了。听说要判二十年。……你放心，要是他死了，也会有一群垫背的。他这些年，有本账呢。哪个吃了肉，哪个喝了血，一清二楚，啥都给了我。拔了萝卜，也会捞出泥的。他活着，我学个封口的狼。他要死了，我就把啥都抖出去……我钱也送了，话也说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叫以毒攻毒。”见猛子仍一脸紧张，女人又安慰道：“放心，人家能吃多少食，就有多少力。多少年了，把些瘦狗都喂成肥狼了。一笔笔账，他也记了个清。……那挨刀货，人虽烧包了，脑子却没坏，把这么大事儿，托了我……他……他……还算长了颗人心。”她又泪花闪闪了。

猛子这才轻松了些，总觉得自己也该做些啥，但拧了眉头，前思后想，却死活想不出该做啥。

“我真没用。一遇事，才发现自己真是个蠢猪。”他说。

女人一脸感动。她想了想，出去反扣了庄门，踩了凳子，在天花板上一推，就露出个口来，一伸手，取出几包东西，分出一包，给了猛子：“这是救命的。我复印了十封，你保留一封，可千万不敢叫人看。”猛子看那包，扎得十分精致，一时半时也解不开，还打了蜡，上了封签，就说：“放心，我埋在干燥处，谁也不叫知道。”

女人望着猛子，许久，又说：“别的，我也给了可靠的人。那原件，我放在一个最保险的地方。那是他的账。……那挨刀货，也许没想到，真心想救他的，却是他想抛弃的女人和掘了他祖坟的男人。这事儿，也算怪呢。”又眯了眼望望天花板，说：“那儿，还有钱和几个古董，够你花几辈子了。我若有个好歹，你就把那东西多复印些，给省上各单位送。那些钱，由你花去。”

猛子慌了，听她的口气，咋有点安顿后事的味道？又听女人说：“这号事儿，难说。难保不叫人灭了口。一个在牢里，一个灭了口，就天衣无缝了。不过，还有人哩。只要有一个人在，那些事儿，就不会是黑馍馍盖天窗。”她笑了几声，很冷。

猛子很感动。女人竟把这天大的事告诉了他。他有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崇高感和责任感。此刻，若是叫他拿命换双福的出狱，他也愿意呢。

女人又说：“你若还想干个啥，就请个人，写个东西，说说他修学校的事，叫村里人签个名，请个愿。”

“有用不？”

“总比没有强。给人家个说话的理由。”

猛子兴奋了。这事儿，倒是他力所能及的。心里虽记着借钱的事，但人家遇了事，就张不开嘴了。倒是女人先问到月儿的病，没等猛子说出借字，就给了他一万，叫他先用，不够了再来取。

猛子回了家，先将女人给他的纸包埋到后院的老庄墙上，又找富强子写了请愿书，罗列了双福捐资助学等善事，希望政府能从轻处理。念来听听，倒也感人。猛子拿着请愿书，从村东开始，找人签名或按指头印。原以为会费些周折，谁知都说双福好话，都希望能救下双福的命，都夸猛子干了回人事。猛子很是感动。

干完这事，夜幕已降了下来，风也凛冽了。猛子跑出了一身汗，叫风一吹，水泼般凉，但他还是很兴奋。……怪，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心也一样。以前叫双福败时，心那么迫切。现在救他时，心照样迫切。虽是同样的迫切，内容却大相径庭。看来，世上无永恒的亲仇。事过了，境迁了，啥都会变的。

猛子很感激村里人。原以为，双福一出事，谁都会幸灾乐祸。先前，他们见到双福时，面里虽诌笑，背后却恨不得捅上几刀。现在，双福败运了。他的财像筛子里端水，百眼眼儿往外漏了。村里人却又念起他的好了，盖指印时，都情真意切，说了一大堆好话。有人甚至问，需不需要集体上访？若需要，他们就再开上三轮子，浩浩荡荡，到那顶事儿处，哀告也行，静坐也行，绝食也行。猛子虽不知道需不需要上访，但这份情他领了。……怪。“领情”？他竟将双福当自己人了。记得哥生病后，他就领过村里人的情。现在，这领情，竟跟那时一样。

真怪。

3

忽然，拐角处转出几人。一个问：“猛子吗？”猛子才嗯一声，腿上就遭了一击。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想，坏了，叫人灭口了。

又是重重几下，打得他冷气倒抽。他辨出，是木棍。

猛子以为他们会抢请愿书，但对方只用棍子招呼，并不来搜身。忽然，一个东西从头顶罩下。呛人的灰尘扑入鼻腔。他辨出，是个麻袋。……坏了，叫人家劫了。猛子暗暗叫苦。忽觉得自己悠荡起来。自家虽然命不做主了，但他更担心秀秀。悠荡了许久，身子才又落到实处。

辟啪声又响了。这回是皮带。

因挣扎蠕动了麻袋，时时绷紧的袋子抵消了皮带的力量，猛子也能受住疼。但他还是直了声惨叫。他想招来村里人。

“叫你叫!”随着一声呵斥，猛子脸上一阵剧痛。这一下抽得实在。他疯牛般嚎叫起来。那些人心虚了，风一样飘走了。

静了下来，疼也渐渐钝了。猛子叫：“救命呀。”却听不到回音。

麻袋口被扎了，猛子只能窝成一团。他按按胸部，纸还在，便舒了口气。除了腿上和脸上外，别处的疼息了。看来那些人并不想灭口。不然，一顿乱棍，早捶成肉酱了。

……但也许，他们马上会回来的。那时，就要灭口了。猛子紧张了，一下下蹬袋口。但袋口扎得很结实。呛人的灰尘扑入鼻中。从气味上辨出，麻袋盛过菜籽。

又蹬了几十下，仍是白费力气。但猛子心浮气躁，只管乱蹬。麻袋也随了那乱蹬，开始滚动了。渐渐地，麻袋越滚越快。猛子辨出，他正向沙坡下滚去。

滚了好一阵，麻袋才停了。猛子头晕目眩，懒得再挣扎。因蜷缩久了，背有些酸。他费劲地变换着姿势。鼻中呛了许多尘灰，很难受。那鼻孔，怕是成灰洞了。

“他们做啥呢？既想灭口，为啥又用皮带？……坏了，他们杀女人去了。杀了她，才会来杀我。”猛子慌张了。他仿佛看到，女人也在乱棍下惨叫呢。但猛子能想出乱棍，却想不出惨叫的女人。那女人，叫人打死，想来也不会惨叫的。她只会披头散发，一脸血污，眯了眼冷笑。

静了静，汗不再冒了。他长长地叫一声：“救命啊——”然后竖了耳，听那动静。

猛子先听到风声，再听到星星在哗哗哗闪，又听到一个怪怪的长嚎声。这声音很熟悉，阴森，冷漠，悠长，透出绝望。这是啥叫呢？猛子费力地想着。脑子却似给浆住了。静凝许久，他的舌头一下子干了。

“天啊，这不是狼嚎吗？”

这一声，把猛子的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他曾在猪肚井打死过狼崽。莫非，母狼寻仇来了？有可能，狼的鼻子尖，能辨出万种气味，能追到千里之外。莫非，它真的讨命债来了？……可秀秀托他的事儿，还没办好呢。……还有月儿，要是他死了，月儿咋办？

但许久，狼嚎再没响起。猛子便怀疑是幻听。这现象，老出现。哥死后一月间，妈哭灵的声音还时时在耳边响呢。这狼嚎，也许是这样。在猪肚井，脑子“录”了狼叫。一有机会，它就“放”一次。很可能。猛子的心才安稳了，开始想法儿。他最初想解开扎袋口的绳子，后来，想到了电视上孙悟空老用的法儿，就取出钥匙，一丝一缕，挑起麻袋来。终于，他挑开了一个大口。

出袋后，觉得空气清新极了，他长吁一口气。四下里虽模糊，但还能辨出，这是狼舌头湾。这儿老烧死娃娃，狼和野狗常来这儿会餐。……他明白了，那些抬他的人，有歹心哩。

腿很疼，那一棍力道真猛，想来有瘀青了。脸上有些木，摸了摸，似乎肿了。这倒没啥，他的肉厚实，挨几下打，没啥大不了。

“这些人，又没灭口，又没抢东西。怪。”猛子认定女人是遭劫了，一定，也许，不一定……他一次次随愿望修正着判断。后来，他一甩脑袋，想，费那脑子干啥？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却听到一声突兀的狼嚎。这一回，他才确信，方才不是幻听，是真的狼嚎。只是这一次，近了许多。

猛子的头皮麻了。他想，先找个称手的家当再说。他摸呀摸呀，先摸到几把沙，终于又摸到了棍状物，但似乎是人腿骨。他忽然想起，王秃子就烧在这儿。眼前就显出王秃子阴阴的脸来。他哆嗦几下，打个寒噤。有心抛了骨头，却又想，没个称手的作杖，要遭狼口的。掂掂那物件，粗细倒正好。

又觉得，身前身后，到处是绿幽幽的狼眼，都磷火似的燃，忽闪出贪婪，忽闪出冷酷，忽闪出狼独有的阴森。待真的四下里望去，却只有夜色。自上回和狼摔了跤，他一走夜路，就这样。按妈的说法，是苦胆吓破了。

风在耳旁叫了，发出呜呜声，很像狼嚎。但猛子却认定，方才听到的，不是风声。那是真正的狼嚎，它低沉，幽暗，冷漠，是真正的“嚎”。听得出，那是匹老狼。它像坟头恸哭的老女人，历练了沧桑，经历了绝望，冷漠了感情，看透了虚妄，不再有倾诉，只想孤独地嚎。

又是一声狼嚎。一声化成万声，渗入毛孔了。狼眼也晶在夜里。还有流着涎液、上下错动的口。它扯向耳门，很是阔大。但回头，却仍是黑夜。

猛子打个哆嗦。夜空里到处是狼眼，都在幽幽地冒着绿火。

怪的是，那狼眼，倒像是双福的眼睛。

4

那狼，只是嚎，却终于没有露面。

猛子走进村子，来到双福家门口，用力拍门上的铜环。“开门，开门。”他叫。女人问：“谁呀？”“狼。”女人笑道：“你是狼，我就是狼外婆。”开了门，院里的火光一下子扑出。猛子的心才到了肚里。

女人正在院里砸那些匾。匾上，写着“惠及桑梓”等。女人边砸，边往火堆里扔。火光冲天。凤香很可惜那些匾，“乖乖”个不停。

女人望猛子一眼，说：“哟，你咋灰头土脸的？”因为有外人，猛子胡乱嗯一声。女人就说：“正好。来，帮帮我，把它们砸了。”

“为啥？”

“不为啥？”女人笑了。那笑很自然，还显出少有的清凌呢。“这些，都是假的。没用。烧了干净。”女人举了铁锤，狠狠砸下。破碴声腾起。她又往火里扔些碎块。火里噼噼啪啪地响。

“丫头，炕上的那些锦旗呀啥的，都抱来。”女人喊。

那丫头颠了脸出门。几月不见，她长高了一大截，只是瘦，脸白戗戗的。显是爹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伤口。

女人从丫头手里抓过锦旗，一一扔进火里。火忽忽地升腾着。凤香说：“天爷爷，你别烧了。给我吧，打个铺衬呀，做个鞋底呀，补个衣裳呀，多好。烧了造孽呢。瞧，多好的绸缎。”

秀秀牙咬嘴唇，拧眉一阵，进了屋，取剪子出来，几下，就把剩下的锦旗剪成了尺把方圆的块儿，叠起来，递给凤香。“成哩，粘个鞋底，纳结实些。牢实得很哪，穿几年都不烂。”凤香接了，一脸欢笑地走了。

丫头颠着脸，一语不发，进了屋。

“你颠啥脸？丫头。”女人喊道，“谁不犯错呢？犯了，改了，不就得了？不信你爹是个榆木脑壳，二十年也不开个窍儿。再说，也不定蹲二十年呀。改好些，还减刑呢。你羞啥？那坏事，又不是你干的。”

“谁像你，脸皮城墙厚。”丫头的声音传了出来。

女人嘎嘎笑了：“老娘有个啥羞的？自己吃饭自己饱，自己造业自己了。他做了，他受。老娘，等他二十年，不就得了。他坐牢，是他的造化。老娘等他，是老娘的本分。”

猛子说：“二十年，你就老了。白头素素的，脸成核桃了。”女人道：“老了怕啥？他出来，老娘陪了他，种苞谷，种山芋。忙了，出一身爽快的汗。闲了，看看星星，望望月亮，不也挺好？以前，不就是这样过的吗？后来，钱多了，才生事。那玩意，太多了，可真不是啥好事。”

火渐渐小了。女人又砸了一块匾，扔进火里，进了屋。她掺好热水，放到院里。猛子边洗，边喧方才的事。女人拧一阵眉头，说：“打你的，不是他们。是跟你有气的人。”猛子想不起对谁有气。他是个炒麦子脾气，噼里啪啦响一阵，立马就凉了。但若真是别人报复，也没啥。仅仅是挨些疼，不会叫人灭口了。他放心了，取出那几张满是指纹和签名的纸，给了女人，说：“还好，没弄烂。我还怕他们抢这个呢。”

女人张开纸，看一阵，小心地折好，放在窗台上。又望猛子，渐渐地，她眼里涌出泪来。她一把撕过猛子，狂吻起来。女人从来没这样主动过，从来都是身子做事口却说相反的话。猛子东躲西躲。多温柔的嘴唇，触了伤处，也会疼的。

女人黏了他，边抽泣，边亲吻，把猛子吻了个龇牙咧嘴，一塌糊涂。忽然，女人的脚触到猛子腿上。他叫了一声。

猛子卷起裤子。小腿肚上，有很长的一处淤青。那一棍，是下了狠劲的，幸好打在软肉处。若打到干骨上，腿怕早折了。女人惊叫着，抹了泪，去橱里翻出碘酒，小心地抹。

“谁下的这种死手？若是打致命处，怕没命了。”女人口中唏哩，一眼泪花。

女人抹好碘酒，眯了眼，望猛子一阵，道：“以后，你夜里别来。成不？白天来也成，跟一般串门的一样……那事儿，我不想做了。”

“啥事儿？”

“再是啥事儿。其实，我也想，我也是女人。夜深了，人静了，也想。也想叫你陪个整夜。可活人，得活口气。我要叫他看看，我究竟是个啥人。我啥都能做出，也啥都能守住。”

猛子笑道：“老虎不吃人，也臭名在外哩。你就是真守了，谁信？”

女人摇摇头，说：“咋说呢？我给你讲个故事，上学时看的，记不清名儿了。有个英雄，得罪了上帝。上帝罚他向山顶推一块石头。他推呀推呀，石头到了山顶，他也力尽了。石头就重新滚回山下。再推上，再滚下。……那英雄，就这样推了一辈子的石头，他没有偷懒，也没有妥协。这故事好不？”

“好啥？”

“在上帝面前，英雄是弱小的。但就是在那单调乏味的无效劳动中，他实现了人的尊严。这个故事里，上帝多么无聊，人多么伟大。许多年了，那英雄的影儿老在心里晃。”

这女人，又犯病了。……女人老是犯病。但怪的是，她每一犯病，都会有一丝儿光，透进猛子心里。他迎合道：“就是。爹老说，你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

“对!”女人兴奋了。这是猛子最有水平的一次迎合。她认真看猛子一眼，发现他真有些变化了。“就是。老天能给，仅仅是老天的本事。我能受，却是我的尊严。不怨天，不尤人，静了心，把给你的灾呀难的接过来，眯了眼，笑一笑。这有啥？活人嘛，甜的尝了，苦的也舔一舔。”

猛子发现，这女人，竟和爹相似了。只是爹老骂老天爷。现在想来，爹的骂，反倒是在乎了它。就是，眯了眼，笑一笑，接过那巨石，一次次滚上山。你能再滚下来，老子就能再滚上去。

猛子这才明白了女人的心。看来，那种“朋友”，她真不想“维”了。女人眼里的“上帝”，既是命运，也是双福。他觉得有热热的东西涌上了。他转过身，没等那潮热滚下脸颊，悄悄用手抹了。

“我去了。”猛子哑了嗓门说。

“去就去吧。”女人也哑了嗓子说。

第三十五章

千年不倒的祁连山，万辈子不塌的青天。

1

莹儿和兰兰回到村里，也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人们的心都叫金子占了。听说，双福女人放出话来，要卖掉自家名下的所有窝子，就招来了一群又一群的“想钱疯”。机器声仍潮涌般激荡着，跟关于金子和城市的故事一起，总在搅乱人们的心。

倒是老顺可惜了好些天。那么好的能当种驼的骆驼，竟进了豺狗子的嘴。心里的难受，老是噎噎地晃荡。但他也只是背地里可惜，嘴上却没说啥。他只叫兰兰们赔了人家的驼毛，却不再提自家的驼。他眼里，这也是老天扔来的灾难，他自个儿受就是了，咋能怨两个逃出了豺口的弱女子呢？

兰兰又进了金刚亥母洞，这回，她想多闭段日子，希望能证到她向往的那种觉悟。

猛子既已结婚，莹儿的身份，就明显变了。她不再是陈家的媳妇，而成了白家的替身。婆婆把白家欠的许多账，都算到她头上了。莹儿老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老是戳脊背。虽没有争吵，但婆婆的那份客套，更令她受不了。而且，那客套，已开始变成另一种语言。

夜深了，娃儿仍不睡，婆婆要了几次，娃儿都哭闹。白天，娃儿还叫爷爷奶奶抱，一入夜，就谁也不认了，莹儿便抱了娃儿，回到小屋。想到月儿的病，也为她伤心。

肚里有些疼，不明显，咯咛咯咛地难受。莹儿下了炕，穿了鞋，到院里去方便。院里很静，熟悉的一切都模糊进夜里。以前感觉中的所有温馨都没了，凉凉的寒意渗进心里。

记得当初，灵官说，爱情是一种感觉。听了这话，她还伤感了许久呢，神圣的甜美的爱情咋是感觉呢？可现在想来，不是感觉，又是啥？院落仍是那院落，房屋仍是那房屋。先前，丽日总照着院落，一院子寒暄，一院子说笑，一院子祥和，一院子富足，一院子火爆爆的味儿。现在，这一切，都没了。仿佛，灵官一去，就把院落的魂儿抽走了。剩下的，仅是个又老又丑的臭皮囊。

小屋也冷清了，充溢着阴森的寒意。她虽填了热炕，却驱不了寒意。那寒意，渗骨头里了。她已不是过去的莹儿。这家，也不是过去的家了。莫非，人生的一切，真的仅仅是感觉？又想，生死，不也是一种感觉吗？这身子，比那尸体，多了的，还不是感觉？

回到小屋，摸摸娃儿嫩嫩的小脸，心中的热又微微荡了。凭了这份热，她才度过了许多孤寂的夜。女人心里离不了盼头，这盼头，有时是爱人，有时是娃儿，有时是别的。没了盼头，就没活头了。

忽然，隔壁书房里有响动了。一人拖了鞋，蹑手蹑脚，出了门。莹儿知道是婆婆，也知道她定然去看庄门上的锁是否被撬，还看那放倒的梯子是否搭在房上。她明白，婆婆是怕她带了娃儿逃跑。

那脚步儿果真走向庄门，锁吊儿响了一声。院里踢踏一阵，才寂了。

泪突地涌上眼帘。她很想忍了，可泪不争气，总要涌。真没活头了。她想，长这么大，从没叫人当贼一样防过呢。想到自己抱了天大的希望在那个雨夜奔了来，伤了爹妈，只为了自己那一丁点的梦想，却叫人当贼提防，真没活头了。

箱里的那几匹布也叫翻走了，翻走就翻走吧。她也不去计较，自己是小辈，孝敬一下大人，该。可你猪哩狗哩问一声，或是趁她在家时，明打明地开了箱取，不该趁她去娘家时“拿”。不该，妈。娘家的妈，做了不该做的，婆家的妈也做。这些妈，眼咋那么小，针尖大一点利益，就叫她们不像妈了。妈呀，真污了这个“妈”了。

她望望屋顶的掩尘纸，倒没见打动过。里面的某个凹处，有一块鸦片。那是憨头患病时弄来的，本想在止痛针用完时，救个急。许多个恍惚里，她总在吞它，但每次，都叫娃儿拽醒了。

她撕开掩尘纸，取下小包，放进内衣兜。她想，不定啥时候，或许能用上它。爱是她活着的理由，为了这个活的理由，她宁可不活。要是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去。

心里噎得难受。也好，有了这噎，才有了活的感觉。老觉得自己已成了幽灵，在梦里恍惚。那黑黑的夜化了身也化了心。夜在她的生命里，也完成了一次循环：最初，夜是夜，她是她，两不相干；后来，遇了灵官，夜就多了些叫她甜晕的场景，惹得心里的温水一晕晕荡；再后来，夜又还原为夜了，她就在夜里泡着。夜变得异乎寻常地漫长，她熬呀熬，也熬不出东方的那晕白来。

梦里，也老在一些陌生的所在飘忽，黑的天，黑的地，黑的心。那冤家，也梦不到了。她多想梦见他呀，可他偏偏不进你的梦，你也没法。孤独的人，做梦也是孤独的，连个伴儿也没有。梦里没有路，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雨，只有灰蒙蒙的陌生和灰蒙蒙的感觉，她就在灰蒙蒙里浮游，忽而东，忽而西，忽而上，忽而下，成幽灵了。那冤家虽仍在心里晶出，却恍惚了，不似以往那么清晰。也好，啥都朦胧了，把“我”也朦胧了，可那孤寂，却醒着闹着，伴着妈们的作为，一下下撕扯心。

真没活头了。

心疲惫极了，像在走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照亮的灯，没有指路的星，没有风雨，只有死寂，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听说，人死后，得拾尽自己留在阳世上的脚印，才能转世。自己，真像那鬼了，在漫长的夜路上，寻觅一个个被岁月掩埋的脚印。脑中的许多场面，像洇了水的古画一样，都泛黄了。那激动过的，也不再激动；痛苦过的，也不再痛苦；仿佛拿了一叠不相干的相册，时不时翻一下，心却在孤寂里泡着，少有波动了。

却明白，这小屋，终究是要离开了。还有这院落，还有那已经泛黄的感觉……可她，是多么不想离去呀。

2

白福上门来了，带着一脸的难堪和别扭。自上回抢亲后，他第一次上门。

为避嫌疑，白福先进了书房，打过招呼，对猛子妈说：“大妈子，妈病了，叫我来请妹子。住几天，再送来。”猛子妈知道，那“再送来”的话，是先给她喂定心丸，却不去揭破，问：“啥病？”白福说：“不知道。肚里有个疙瘩，也没去查。”

猛子妈心里冷笑，想，你编谎，就编个别的病，这“肚里的疙瘩”，明明是个屁。当初，她自己逼兰兰换亲，也是“肚里有疙瘩”。说具体的病，有咒自己的嫌疑。那“疙瘩”，看咋理解。心是个疙瘩，吃饱的胃是个疙瘩，癌包也是个疙瘩，你咋理解也成。她心里虽冷笑，却顺坡下驴，说：“哟，那可不是个好兆头，我那舅舅，就是肚子里出了疙瘩，牛吼一样，叫了一月，才死了。你妈，总不是那号病吧？”说完，她狠狠地咒：这老妖，也该得这号病。

白福心实，哪能体会出猛子妈的心思，说：“不会吧，妈是个大肝花，又没干啥缺德事，咋能得那号恶病。”

无意间，他又触到猛子妈痛处了。因为大儿憨头得的是肝癌，肚里有篮球大的疙瘩，是典型的恶病。按白福说法，是干了缺德事了。但她又不好发作，说：“得病的事，难说得很，好人得恶病的有，恶人不得病的也有，难说得很。”白福不善应酬，只问：“大妈子，你说，叫妹子去哩吗不去？”

“去呀——”猛子妈拖长了声音，“又不屙金，又不尿银，我留她干啥？”莹儿待在身边，她总是心不安，老觉得她会瞅个空子，抱了娃儿，往娘家溜。每次外出，她总是安顿了又安顿，叫人又是站岗，又是放哨，心还老往嗓子眼里蹦。夜里，更睡不安稳，风一吹，门一响，就觉得莹儿要往外溜。娃儿是她生的，若叫她带到娘家，再往回要，比登天还难。提心吊胆了好些天，身心早疲惫不堪了。有时想，干脆，叫她回娘家得了，可人家是明媒正娶来的，你咋能撵她？上次，她还打算用装鬼的法子，吓吓莹儿，叫她害怕而回娘家，可一说，叫老顺狠狠臭了一顿。看来，这世上，变化最大的，是人心。前不久，她还怕莹儿走，还费尽心机地想留她，现在，又怕她不走哩。

白福松了口气，还怕陈家为难他呢。自上回抢亲后，他总是提心吊胆，不敢上门，怕猛子报复；可妈硬叫他来，说要是在气头上，说不准猛子会揍他。现在，事都搁凉了，他有那心思，也下不了手。再说，也没个合适人打发。叫徐麻子来，又怕老顺跟他干仗。她自己来，也是针尖对麦芒，免不了和女亲家拌嘴。想来想去，还是白福合适，毕竟，他是陈家合法的女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白福还是背过妈，揣了把刀子，想，要是猛子跟他过不去，他就横下心来，拿刀子跟他说话。没想到，事情倒挺顺利，他一张嘴，“大妈子”就答应了，就说：“妈还叫把盼盼带上，她想娃儿。”

猛子妈冷笑道：“她的丫头，我管不了。那娃儿，别打主意，想带，连门都没有。”

白福说：“妈只是想娃儿，没别的心思。”这话，已“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猛子妈撇撇嘴，扯长声音，喊：“莹儿，收拾一下，你妈打发你哥请你来了。”又对白福说：“娃儿的事，夹嘴吧。头想成蒜锤儿大，也不成。再要是提，我可放恼哩。”

莹儿突地涌上泪来。

白福一来，她就知道他干啥来了。还知道，婆婆也等着这一天。她早发现，这家里，她已经多余了。一切，变魔术似的快。

盼盼用那双黑豆豆的大眼望妈，仿佛他也觉出了啥。死别已过，该生离了。明摆的，她休想从这门里带出娃儿。活扯了心头的肉了，莹儿抹把泪。

妈真病也罢，假病也罢，并不重要。一切，仅仅是个借口。来请她的，是个借口；叫她走的，也是个借口。谁都需要这个借口，心照不宣吧。但莹儿也终于明白，这儿，真待不得了。

多想在这熟悉的小屋里度过余生呀。这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感觉，总叫她难忘难舍，总叫她恍惚着想到盼头。多么可怜的一点愿望，实现它，却比登天还难。

带来眩晕幸福的一切都远去了，近的是娃儿。他几乎成为生命的全部了。但她明白，生离，已成为必然。

贪婪地望一阵娃儿，贪婪地亲几口，贪婪地叫娃儿黑豆豆的眼瞅了笑，贪婪地凝眸，贪婪地流泪吧。能流泪，也是幸福。

盼盼，我生命的盼盼呀。原指望，这名儿，能真的带来我的盼头，可终究又落空了。这不长的生命里，已失望多次了：盼着考学，到大世界去，盼一分真心的爱，盼一种温馨的结局，盼一个安详的守候，盼一生宁静地活着。所有的盼，终于成了云烟，远去了。现在，又要离开盼盼了。

莹儿搂了娃儿，狠狠地亲。泪水洗着娃儿的脸。

她费力地望望屋里。这熟悉的带来过美好回忆的小屋，也终究要离开了。她很想带走天蓝色外衣。还有那头巾……但她终于移开目光。明知道，婆婆眼小，看重的，尽是这类小东西，那就留下吧。……可心中，总是不舍，就换上那件外衣。虽不是好料子，却是她命里最好的东西。

白福进来，悄声说：“妈说了，叫你该带的都带上。你觉得啥好，就带上啥。”

莹儿厌恶地皱皱眉头。哪头的妈，都这样。眼里的东西，总比人重要。……我觉得啥好？可那最好的，我能带去吗？我生命的至爱呀，多想带了你，去浪迹天涯，哪怕当乞丐，也胜似天仙。可此刻，你在哪儿？若是有上帝，若是上帝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就选你。那荣华，那富贵，那高名，那一切，都不要。可这一生，由自己性子的选择，一次也没有。哪怕有一次，也成。可没有。这辈子，白活了。

白活了啊。莹儿的眼睛模糊了。

白福说：“妈说了，衣裳能穿了穿上。布，裹到腰里。”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她明白，妈指的，是压她箱底的那几匹布。婆婆眼里，是它。妈眼里，也是它。两个妈眼里，都没她这个人。这世上，最好的，应是人呀。灵官，你这冤家，你跟她们，也是一路货。知道不？啥前程，都比不上这个鲜活的人呀，冤家。这人身，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那时，你的前程在哪里？理想在哪里？为啥不拥了这鲜活的身子鲜活的心，闹出段命运的销魂呢？

不想它了。该过去的，叫它过去吧。

莹儿胡乱梳几下头，照照镜子，里面映出憔悴的脸。她叹口气，扔下镜子，扔下梳子，亲亲娃儿，一咬牙，说：“走吧。”

“就这样走？妈的话你不听？”白福说。

莹儿已跨出了门。

婆婆早如临大敌，守在门口，见她空手出来，如释重负。莹儿说：“妈，我去了。”婆婆说：“去吧去吧。”莹儿想：你咋不说早些来？但妈不说，自有她的道理。莹儿捋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向门外走去。

别了，院落；别了，小屋。

才出门，莹儿就一脸泪了，白福推了车子，跟在身后。那车子，踢零哐啷，招来许多目光。一人问：“莹儿，站娘家去吗？咋没抱娃儿？”莹儿胡乱嗯几声，过去了。

这偏僻的村落，这遍地的溏土，来时这样，去时也这样。莹儿却变了。来时，她是黄花闺女；去时，她是寡妇。来时，心里懵懂；去时，历尽沧桑。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来时，无奈；去时，也无奈。

记得来时，也是个秋天，那辆破旧的汽车，载了她，把她从少女载成了少妇。那天，刮着风，风卷尘土，弥漫了眼前的路。记得她像做梦。此刻，何尝不是梦呢？那村落、黄沙、沙枣树，都成梦中的印象了。清晰的，是心头的伤口，不经意间，总要捞扯它。

莹儿想到那个夜奔的雨夜。那夜，她以为挣出命了。谁知，还得回去。她自己奔了来，还得自己回去。妈，你总死心了吧。这回，你没抢，是我自己回去的，你该会心地笑了。

“上车吧。”白福说。

莹儿跳上了捎尾架。风吹来，把头发吹散，披脸上了。就叫你披去吧。那形象，想来成妈说的破头野鬼了。啥也成，妈，只要你高兴，我当啥也成。人生，本无定形的，忽而得，忽而失，忽而人，忽而鬼。啥也成，妈，啥也成。

没娃儿多好，无牵无挂，想咋样，都成。这娃儿，成绳索了。不过，婆婆待娃儿心头肉似的，也没她牵挂的。妈曾劝她打官司要娃儿，莹儿做不出。人家死别了一次，再叫人家生离，莹儿做不出。明知道法律向着她，也做不出。何况，把娃儿交给婆婆，她是彻底地放心的。

那起伏着孕育了无穷神秘的大漠呀，那和煦的夹着熟悉气味的漠风呀，那局促低矮而又美丽无比的村舍呀，那扭曲着身子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沙枣树呀，别了!

3

莹儿要出嫁了。

她像下山的石头一样，由不得自己了。心中的构画，本也美丽，但叫命运的风一吹，便稀里哗啦，一片狼藉了。

娘家准备了两床大红绸被儿，两个红油漆木头箱子。妈还请村里女人为她做了鞋垫儿和枕头。这些，是她的陪房，将随她到赵家。

那所谓的人生大事，实践起来，却也简单：割些肉，买些菜，请些人，扯个证——在赵家人眼里，这结婚证无所谓，但他们早替莹儿办了——再雇个车，拉过去，一入洞房，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生米煮成熟饭是最好的法儿，妈也知道。所以，在莹儿还在婆家时，他们就办好了所有手续，订婚和送婚是一次过的。赵家抱来了一万块票子。

天很晴。一大朵白云在远山上飘着。仅仅是一大朵，很白，也没遮了日头爷，反倒点缀了天的晴。亲戚们都来了，都兴高采烈。他们都满意这个前行的结果。那赵三，可是个富户呢。亲戚脸上也沾光了。所以一大早，他们就来了。一来，就敬了礼，大多敬一百块。只礼钱，娘家就收了几千块。妈笑得没了眼睛。

莹儿木然着。她没哭，只呆坐在炕沿上，木了脸也木了心。

那泪，只在没人时才流。这泪，是自己的，流进嘴里，自个儿咽；咽到心里，自个儿噎；噎出病来，自个儿受。面对别人时，莹儿无语。语是没用的。啥语，也说不出心中的无奈。

真是无奈。这命运，竟如此强大而无奈。那惯性，左右了自己，不，裹挟了自己，一路奔去。一眨眼，已到另一个山坡了。她面对的，是再一次滚落。

那花儿，已懒得唱了。那花儿，只在心中溢了浓浓的情绪时才唱。现在，心里只有木然，只有无奈——连绝望也没有。那浓浓的木，把啥都吞了。

妈忙颠颠的。妈很欣慰，妈把木然当默许了。那是妈的事。亲戚也诧异她的平静，那是亲戚的事。那当陪房的箱子红得耀目，但那是箱子的事。世界是世界，莹儿是莹儿。世界能裹挟了莹儿的身，但裹不了她的心。

亲戚们都在书房里吃菜，说笑声很响。娘家门上的菜很简单，仅仅压个饥。等会儿，赵家的车就来了。他们会风光地坐了去。对方的东家会接天神一样待他们。那时，七碟子八碗，由你们放开肚儿吃。

爹端来一碗烩菜，递给莹儿，叫她吃结实些。到那边，可没时间，又是典礼，又是敬酒，又是闹洞房，怕没个消停时间吃饭。莹儿也不搭话。爹不再说啥，怯怯地把碗放到炕桌上，退了出去。

书房里，传来妈很响的话：“吃，吃，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别做假。吃不好了吃饱，可别饿着。”一个声音说：“吃啥饱？吃饱了，那边的席哪里盛？人家，可是海参鱿鱼呀。”妈笑道：“哟，我能和女婿比吗？人家，拔根汗毛，也比我的大腿粗。我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呀。”一个说：“啥呀？丫头一过去，就是当家婆。稍稍拉你一下，就成肥尻子了。”另一个说：“就是。到时候，别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扔到脑勺子背后了。”

一屋子说笑。

莹儿取过镜子，照照。那脸，虽仍是黄，但叫新娘子的大红衣裳一映，倒比往常光鲜了些。她有些奇怪，咋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呢？仅仅是心有些木。这木，是先前没有过的。也好，你木了，就叫你木去。怪的是，那灵官，也木成暗晕了。倒是那块鸦片很清晰，带在身上，老朝她笑。

新车子来了。一辆大客车，一辆面包车，一辆小卧车。车镜上，都挂着红红的被面子，红得耀目。莹儿还没坐过小卧车呢。上回，憨头娶她时，是个大汽车，车皮里拉客，她坐在驾驶室里。那时的感觉，也和现在一样。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却又觉得与自己无关。

上车了，小卧车的坐垫很软，莹儿觉得陷进去了。村里人都来看。娃儿们扑前扑后地叫。大人娃娃都兴高采烈。这可是喜事儿呢，为啥不笑？妈边欢喜地招呼人们，边取来一把挂面，递给莹儿，说：“这是‘熟旧饭’。回去，一定吃了。”

莹儿知道，这面代表她命中的禄粮，少不得。送亲的嫂子连忙接了。“知道，知道。”她说。

车开了。村里人都忙往路边让。几股尘土，从车后冒出，淹了村子，淹了村里人。那个日头爷却淹不了，还在当空叫呢。车子在日头爷的嗡嗡中上了大路。这路，不是车来时的路。新车子，开不得回头路，中途更停不得。和憨头那回，新车子坏在半路上，憨头也就半路里撇了莹儿。这事儿，仿佛很遥远了，又仿佛正在发生。那时，坐新车子的她，是个出嫁的姑娘。现在，成前行的寡妇了。中间，怕有好几年吧？咋觉得只是恍惚了一下？除了跟冤家的闹混，除了憨头带来的惨痛，便一片空白了。人生真怪，好长好重要的一段人生，回想去，仅几个片段而已。

车里，响着欢快的歌曲。一个女人唱：“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要你的回忆有个我。”心中有了，又能做啥？那心中，还是啥都没有的好。啥都木了，才好。若不木，此刻，说不定咋个丑态呢。木了，就只有木了。

赵家的大门上候一群人，见新车子一来，就噼里啪啦放起炮来，还燃起一堆大火。上回，没燃大火，只在门口放一火盆，放一水桶，叫车头转向东方。她下车后，先进火，后进水，再进人。后来，还是出事了。那水火，并没带来吉祥。

送亲的嫂子牵了莹儿，绕火堆转了三圈，再进庄门。刚进门，有人就往她头上撒面，这便是“白头到老”了。头上的面淋漓下来，把大红的新娘子服染白了几处。白了白去，莹儿也懒得去管。

院里人多，桌子多，凳子多，声音多，眼睛多。那视线，织成网了。莹儿穿过网，进了洞房。后面，追来白福的声音：“这点儿钱，打发叫花子呀？”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理直气壮的声音。莹儿知道，白福在压箱子。东家们抬陪房箱子时，先得给白福压箱钱。少了，他不起身。东家就添，一直添到白福满意的数儿，他才起身，西客们才哗哗啦啦下车。

新房很阔，比当初憨头布置的阔出许多。头顶，有五颜六色的塑料拉花，墙上有五颜六色的画张，床上有五颜六色的床单。还有桌子沙发，就很阔了。桌上的大录音机在吱哇，声音很大。平素里，莹儿很讨厌大声。今天，心木了，你再大些也没啥。

那个穿一身蓝制服的胖子，便是赵三了。莹儿瞟过一眼，只觉得他脸上油晃晃的，长个蒜头鼻。此外，没啥印象……对了，声音很大，似乎比白福赢了钱时的炫耀还大。这很正常，有钱人都这样。以前，妈最讨厌这种声音，说它嚣张人哩。现在，妈很喜欢了，夸它是男儿气。

男儿气就男儿气去，莹儿也懒得管。只是想呕，头也有些晕，像吃了过多的感冒药一样。那晕，恍惚了心。眼前的一切，就有梦的感觉了。

婚礼也比前次热闹。捧场的多，调笑的多，观看的多，喝彩的多。东家们把毡折成二尺方圆，叫新郎新娘站，莹儿就站了。赵三反倒扭捏，惹得村人大笑。人群里，有她的女同学，以前，也清凌得不食人间烟火，现在，也像村里人那样笑着，却终于也恍惚了。恍惚里，有无数大张的口，无数大睁的眼，无数大声的笑，都叫日头爷染上了嗡嗡声。

只希望，这节目，快些结束吧。她觉得很累，仿佛走了十分漫长的路，从里到外都乏了。真想睡过去，睡他个千百年。瞧，这眼皮儿，硬往一块儿粘呢。

一切都迷糊了。但出洞房前吞下的那块鸦片却醒醒地笑着……

4

后来的兰兰常想：在那个黄昏里，垂危的莹儿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想来，疲惫早拧成难解的网了。网里罩着狞笑。还有，命运的呼啸。还有……绝望……痴呆。呼吸已成了蚕丝，一丝，一丝，又一丝，悠悠地抽。怕要断了吧。……窗外的天空，也滚翻成乌云了。天，你是要满腹忧伤地向地面淋下无穷的愁雨吗？我如何把绝望和忧伤寄给你？

心是一派荒凉了。一切，成了灰色的影子，虚虚幻幻，若有若无。

泪缠缠绵绵地洒下，一阵紧似一阵。她不停地唤那个叫她心碎的名字。

这黑暗的、残忍的环境，是地狱吗？黑蝇在暗中冷笑，瘦妖在风里跳舞，寒流的尽头有一个洞穴，洞穴是嫉妒的女巫。

……母亲，为何苦苦逼我？真想碎了尸，把血肉掷还给你们，像那个叫哪吒的孩子。看着那鲜红的血，和撒了一地的肉，是不是才肯饶我？是不是还要纠缠？

生命，到尽头了!

我的心将永归沉寂，你们狞笑吧。我听见血在流淌……流淌吧……我的灵魂渐渐凋零，我的尸体正在冷却，我死不瞑目的、上帝的羔羊般的眼里没一束鲜花。为什么酷爱春天的情感，却总是这样纤弱？

瞧，魔鬼正为我钉棺材呢。涂满红漆……说是柏木做的，值钱，耐用。好，那我笑吧。瞧，我脸上的肉动了……别管我的泪，你只瞧扭动的肉就成……至于那点儿泪水，抹去就成。手一抹，或袖子一擦，就看不见了。柏木的棺材好。比白杨的好……比直接丢进火葬炉里更好。可柏木的棺材莫非就不是棺材？涂满红漆也罢，画上龙也罢，描上凤也罢，总是棺材。死了，还管棺材干啥？美丽都不管了。爱情都不要了。棺材，总是棺材，盛的，总是一堆骨头。

啊，她听见棺盖揭开时吱呀凝重的声音。

母亲跳了出来。是你吗？母亲。……你真是那被秋风吹得蹒跚的身影吗？你真是那每每刺出我泪水的白发吗？你真是不经意间注入我心中的沧桑吗？你真是沙枣树一样弯曲的老树吗？莫非，你真是堆满皱纹却依然灿烂地叫“莹儿——”的……那个……母亲？

你赤着脚，跳着舞，向我召唤：“进来吧!亲爱的孩子!这里面，是我亲手为你布置的春天!”

是的。母亲，我知道它是柏木做的，涂满红漆，值钱，耐用，暖和，好看。母亲，那我笑，总成吧。瞧，我脸上的肉又动了……别管我的泪，你只瞧扭动的肉就成……至于那泪水，手一抹，就没了。柏木的棺材好。母亲，我既然不能像哪吒那样剖尸还骨，就只好进棺材了。谢谢你，苦命的母亲。为了这柏木，又让你费心了。

明知道这是无间地狱，我还是欣然地进吧。母亲，我信你的话，我知道妈为我好。那么，就让我的灵魂，去诅咒自己吧。

我知道，不能涅槃的我，只有幻灭了!在无间地狱中，我将再次死去。

……为什么天使的影子那样罕见？为什么魔鬼的笑容那样频繁？

为什么我爱鲜花，却没人送我春天？为什么注定要充当魔鬼的月亮？为什么喝稀粥的曹雪芹注定孤独？为什么托翁要走向那个小站？冤家，我的冤家，来生，再告诉我吧。

棺材，近了。

魔鬼，请吧。

5

关于莹儿，凉州流行着许多传说。

有人说，莹儿死了，她并没走出那个秋季。这说法，虽说让许多人疼痛，但这是真实的人生。她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留在尘世的。所以，无论多少人希望她活，但谁都明白，追求完美的她，在这年头，是很难活下去的……这说法，有个强有力的证据：从那以后，沙湾人再也没有见过莹儿。只是，也没人发现她的坟堆——当然，要是她那样死了，娘家是不愿留坟堆的。

也有人说，莹儿被救活了，解除了那个婚约。在一个飘满黄尘的下午，历尽沧桑的她，终于走出了那个惨白的黄昏，也走出了那个蜗居在沙漠皱褶里的小村。人们都喜欢这说法，那年头，这是最叫人欣慰的说法了。都说，莹儿能走出命去。都说，莹儿带着盼盼，还有婆婆送还的那匹压箱底的布——怪的是好些人留意了它——去找盼头了。都说，搜遍天涯海角，不信还找不到灵官。……不过，也有人担心，莹儿即使真的找到了他，她能找到的那人，还是不是她想找的“灵官”？都说，这年头，啥都变了，出去时是处女，回来时却成了婊子，那找到的灵官，还是灵官吗？

这时的凉州，除了白虎关外，很少有“都说”的话题了，这些“都说”，却风一样卷开了，仿佛那事儿，跟自己有关呢。

在莹儿住过的小屋里，兰兰发现了一张纸，是莹儿的笔迹。她不知道，这是莹儿写下的，还是抄来的——

明知那扇相约的窗下，已等不回你熟悉的影子了，但我还是禁不住伫立在那里，让我看看过往的风和过往的人；但或许还可以，还可以待到过往的你!

你不是来去无踪的风，也不是缥缈若幻的云，你是深深种在我心田上的珊瑚树，每个黄昏我用相思的甘露浇灌你，盼你在某一天拖着浓浓的绿意与我相逢在小屋里!

我早已说过想在这窗下种一棵树，那时的你笑得无所顾忌，说我的想法固然美丽，但这是过往的路，又怎么可以种树!那现在倒好了，我是一天天把自己深种在这里了，静静守候着相约的窗口和失约的你!

你为什么不随着黄昏的余晖从小巷深入，款款而至呢？要知道我总是在此时望断天涯在路口等你，等你温馨的一笑和雨夜在窗下亮起的那盏温馨的灯火。

……多想在清风夜雨里赶了去，与你说一夜闲话，说说在千年的路上怎样赶回来与你相会，听听我怎样坐破了五百个蒲团，圆了一千次梦，怎样走一次天涯，是为了一种心情!

扶着那小屋的墙角，兰兰泣不成声。

小屋很破了。小屋的墙皮已脱落，它在喧闹中沉默着，苍老了许多。

小屋依旧，墙角依旧，沙枣树依旧，只是不见了莹儿……不见了轻盈地劳作的莹儿，不见了临风伫立眺望伊人的莹儿，不见了用平凡的姿态站成一抹独特风景的莹儿，不见了从小巷尽头迤逦而来的莹儿……沧桑扑面而来。兰兰无声地哭着。

兰兰在静默中哭诉着……莹儿，能不能陪着你走？虽然我不够温柔。既然留不住你，便把遗憾盖上心头!出去的路太暗，想分你的忧，可又说不出口。还是留下悲伤吧，把你的希望带走。只是今生里，总会有牵挂的理由。

兰兰无声地哭着。……小屋，命运的小屋。可曾镶嵌着那份温馨？可曾冉延着那缕柔情？可曾保存了你的寂寞？可曾沉淀了你的孤独？

小屋，梦萦魂绕的小屋。……命中的木鱼，心灵的袈裟，前世的岩窟。

6

那个夜晚，兰兰独自漫步在通往沙漠的小道上，她想到了那个跋涉的秋季，想到了沙漠里发生的故事。一切都遥远而模糊。浓浓的沧桑扑面而来。

一切，真仿佛梦了。

留下的，仅仅是一线梦的痕迹。

此外，只有时间在喳喳地赶路。它从无始里走来，还将这样走下去。时间啊，何处是你的目的地？

莫非，你留给人间的，除几星耀目的火星外，真是个巨大的虚无？可那火星，也会成死寂哩。

莹儿，你在何方的世界里寻觅？谁徘徊在你的梦里？你可记得那沙漠的雨夜？你可曾翻阅那心底的秘密？可记得，那个叫盐池的所在，和盐池里发生的许多故事？

在那个万籁俱静的夜里，清晰的，仍然是无常的脚步。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有多少故事早已远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人生是什么？真是梦吗？真是无痕的春梦吗？

人生，真是巨大的虚无吗？什么是相对久远的永恒？

谁来指点我迷津？

谁来做我的上师？

谁能给我以清晰？

第三十六章

宁叫玉皇的江山乱，不叫咱俩的路断。

1

在医生的建议下，月儿出院了。因为药物已不起作用，反倒弄坏了肝肾，引起了并发症。结局是明摆的，再住，也是白花钱。爹花了两万多，猛子打到卡上的一万多也花完了。爹还想死马当活马医。月儿却说：“出吧，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死，也叫我过一天舒心日子。”

回到家，村里人都来看望。她在小路上的等待感动了许多人，村里已听不到骂声了，好些人还洒了同情的泪。谁都知道，月儿是个好姑娘，自小就好，长得好，心也好，虽得了脏病，但除了死人和佛陀，谁不犯错呢？于是，都可怜这花儿一样的女子。兰兰还为她找了好些土方。

她又见到了猛子。无论月儿勾勒出多少理由恨猛子，猛子一来，她的心仍狂跳不止。听说他已打过青霉素，月儿放心了，这样，以前接吻时可能传染的病毒就害不了他了。她很想拥紧了他，像以前那样接吻。她很喜欢跟猛子在口内交搏的感觉。那感觉，有太强的诱惑，但月儿知道，自己的口水也有毒。他们只能执手，凝视，或泪眼相向，或笑脸相迎。这也好，比起兰州病床上的孤寂，已到天堂了。

见到猛子，月儿活的欲望强烈地膨胀，大逾天地了。猛子一进城——他一天的工资，刚够月儿的药钱——月儿的胃就成了土方们的试验场。她除了大把大把地吞那些肯定损肝肾的药片外，牛粪火已烤坏了她的多处肉皮。她每天有好多个小时在酒中坐浴，几处地方泡烂了。此外，她还拖着瘦弱的身子，到野外采集据说能解毒的野草，在水里随便一淘，就大把大把生吞。但无论怎样痛苦，月儿给村里人的感觉还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每次出门前，她都要着意打扮。为防那些伤处外露，她不穿短裤短衫。她忍着疲惫和疼痛画了淡妆，用淡淡的胭脂盖去了脸上的萎黄。润唇膏更是带在身上，一到无人处，她就掏出小镜子检查，发现问题，及时补救。她展露给世人的，始终是自己当时最美的状态。所以，除了父母，谁也不知道她的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她想，谁叫我是猛子媳妇呢？这是她打扮的理由之一。

她每天试验着兰兰找来的新土方，除了一种，她没有试，就是活吞癞蛤蟆。据说，这是有人贡献出的神方。今生里，她最怵那种身上长满瘤状物的东西。她也曾将它举到嘴边，闭了眼——为了跟猛子，她也会将它生吞下去——这时，癞蛤蟆叫了一声。这一声，提醒了她：它也是个生命。她想，它也许有老婆孩子，我吃了它，它的家人也会痛苦的。何苦为了自己的命，去伤害人家的命呢？于是，她弯下腰，轻轻将它放入溪水中。她看到它回过了头，轻轻地叫一声，仿佛说谢谢。月儿顿时泪流满面。她觉得那生灵能懂她的心。她永远忘不了它那充满同情的眼神。

连最迟钝的人，也觉出了月儿的求生欲望。望着有时仍到村外小路上等待的背影，好多人会流泪。

四下里没人的时候，月儿会跪在沙洼里，向日头爷，向金刚亥母，向所有她能想到的神灵祈祷，希望他们能降伏病魔。哪怕叫她健康几天也成，能叫她真正当一回猛子媳妇。她甚至愿意在死后上刀山或是跳油锅。可是，祈祷归祈祷，病魔的势头却越加凶猛，溃烂处上移得很快，再蔓延，衣衫就遮不住了。

有时，身旁没外人时，她也和猛子抱头痛哭。虽也在兰州怨过他，但那怨是更深的爱。随着生命的进入倒计时，两人的爱恋越加升温。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握住对方的手，默默相望。

猛子除了当零工挣钱，还偷偷卖过几次血。他到处找医生，到处买药，哄月儿吞药片——因为她不想叫他多背债——他已经向所有熟人张过嘴，但筹到的钱，仍是入不敷出。因为，光是买顶事儿的止痛药，开支就很大。但他打定主意，等双福媳妇回村时，再向她多借些钱，带月儿去北京看病。他想，花多少钱也成，只要能治好月儿的病，他大不了当一辈子牛马。

2

一个黄昏里，日头爷孤悬在沙山上，不红，不亮，懒洋洋地惨白。月儿想去沙漠，猛子就用摩托捎了她，走过那条村里人打沙米的小道，走进沙漠。摩托车低速的突突声很是单调和无奈，仿佛苍老的叹息。月儿背个黄包，并了腿，坐在摩托上——因为疼痛，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骑了。她认真地施了淡妆，脸上敷了粉，戴了洁白的手套，一脸很圣洁的光。路并不远，但猛子有意在村里绕了一圈。一种很浓的悲哀罩了他，浓浓的悲伤腌透了心。

在漠风的轻拂下，他支好摩托，和月儿走向沙丘。这年月，人跟人生疏了，大漠却日渐亲近了村子。许多地不见了。因为白虎关那儿淘金扎木笼，好些梭梭柴棵叫人砍了。沙丘光秃出一种心酸。猛子明白，这沙丘，也像月儿那病一样，一天天舔向好的肌肤。照这阵势，要不了多久，整个村子也会给舔个精光的。

赶跑了窥视的沙老鼠，猛子坐在沙坡上，月儿斜倚了他。日头爷暖洋洋地照晒着身子，给人以活的感觉。隐隐地，从白虎关传来城市才有的喧嚣。那声响，跟沙漠一样，也一天天舔向村子了。但猛子知道，那白虎关，终究也会叫那搅天的黄沙填了，或叫无常吞了，或在若干年后宇宙命尽的时刻，变成一抹消散的烟雾。

一切都幻觉般地轻盈和虚濛，无一丝实质的觉受。但此刻的相拥却很实在，暖暖的太阳里，拥了温柔的月儿，躺在沙坡上，享受活的滋味。这活的滋味很缥缈，才觉着，已泄洪似的远去了。猛子能感受到那种远去，那觉受瞬息万变，却又恍然在永恒里。也许，此刻的相聚，会以某种方式定格下来的。他想，那就定格在心中吧。

两人很少说话。也明知，话是无用的，正如思考是无用的。那就只享受这相聚吧。别去向往未来，未来很缥缈，向往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伤害；别去追忆过去，过去了不可得，追忆同样在伤害现实。就这样相拥吧，静默着跟对方交流，静默着诉说心灵的秘密。都知道，在喧嚣渐渐逼来的时刻，能静默就是最大的享受了。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世界就喧嚣成一锅沸水了。那时的世上，就不会再有“静默”一词。

别想那病，明知病毒仍在吞噬肌体，还是别想它。想透彻些，谁也不健康。从生下的那刻起，死神就一口口吞噬着生命，其残酷程度，一点也不比梅毒弱，只是人们不觉得罢了。正是在那种无知无觉中，婴儿成了少年，中年成了老年，一步步挪向坟墓。别去管它，啥都别想，只在这难得的静默里，享受这份活着的感觉。

坦了心，放了眼，望那大荒。那沙浪，一波一波，荡向未知。不知它来自何处？不知它终于何时？它的怀中，定然有过许多生灵，他们定然也跟自己一样，有过病痛，有过焦渴，有过期盼，但终于烟一样消散了。那大荒，并无些许痕迹。多年之后，这儿仍会有千万个人，去做那逝者做过的事：经受痛苦，历练灵魂，向往未来。可他们是否知道曾活过个叫猛子和月儿的人？莫非，自己刻骨铭心的存在，也不过是小小的虚无？

猛子搂搂月儿，那质感柔软而实在。耳旁有她轻盈的气息，还有健康的心跳。那心脏，似乎并不知梅毒已侵向自己，跳得自信而坦然；还有那少女独有的弹性温柔，虽是分明地感觉到了，却总也打不破他那浓浓的虚幻感。他是分明地感受到了无常。那泄洪般飞逝的幻象，总在心头晃。好多剧痛因之虚幻了。他虽然明明觉出月儿的痛苦，但他也明明知道，这痛苦，很快就会消失。那速度，比肉体的忽生忽灭还要快上万倍。

猛子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月儿。他想，自己应该跟月儿一样痛苦，一样的痛不欲生，可没办法。虽也时时有痛苦生起，但只消片刻，虚幻就会消解了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待她。

月儿眯了眼，望着那起伏的沙岭。白惨惨的日光从她身后洒来，给她脸上的汗毛涂了层虚濛的晕纹。月儿缓缓转过来，望着猛子，轻声问：“我美吗？”猛子紧紧地握握她的手，啥都没说。

月儿惨然一笑。她取下黄包，掏出一盒檀香，燃了，插在沙上，拉猛子跪了。猛子以为她又会向神灵祷告，却听得月儿说：“答应我。下辈子，跟我做夫妻。”

一股潮热涌上眼眶，他机械地说：“下辈子，跟你做夫妻。”

“不是一辈子，是三辈子。”

“三辈子。”

“不。是永远。”

“永远。”

月儿爱怜地望着他，轻轻拢拢他的头发，理理他的衣领，拂去他肩上的几粒沙，捧了他的脸，定定地望着他，缓缓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许诺。”说完，她望着被沙丘咬缺的落日，一脸红晕。

3

月儿想走了。

溃烂已开始向颈部蔓延。她知道，再不走，美丽的月儿就没了。她将一封信和自己绣的鞋垫放入妈的被窝。那是给猛子的。信封里除了信，还有猛子妈刚送来的八千块钱，她用不上了，信里她很感激婆婆，说那些钱的真正用处，是她有了另一个妈。

她仍然仔细地画了淡妆，选了一套最亮丽的衣服，戴了耳坠、项链，走向白虎关的照相馆，照了几张照片，叫摄影师交给猛子。摄影师说，那是他照过的最美的像，希望能挂在橱窗里。月儿同意了。

月儿带了该带的东西，沿着猛子那天捎她来的线路，一路路品味着。她咀嚼着几天前的情景，时不时露出甜晕的笑。村里人都远远地望她。谁也没有打搅她。她能感受到人们目光中的那份关爱，心中的温水一晕晕荡。

她走出村子，走向沙漠。

她很愿意变成一滴清凉，渗入浩瀚的大漠。

出家门前，她已将自己用过的东西烧了。她知道上面沾了魔鬼的唾沬。自打确证是那种病后，她一直这样做。妈去了白虎关，没人打搅她。她做得很仔细。她想，火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了，多脏的东西，一经火的洗礼，就干净了。她不想叫那毒，去伤害更多的人。

她想，火真好。

沙浪一如既往地跌宕而去，宕向未知。月儿明白，她的灵魂也定然如此。不知道离开这病入膏肓的身子后，她又将飘向哪里？那是她不能自主的。她唯一能自主的，就是在人世上留下她最后的美丽。明知道生命已无可挽回，那就留住美丽吧。所有美丽最好的定格，是死亡。

她的心中，没有啥比美丽重要，尤其是留在爱人心中的美丽。那就走吧，融入那个黄天黄地的所在，叫美丽定格成永恒。

眼前老恍惚着一场大火，那火通天彻地，能燎尽烦恼呢。听说，凤凰就是在火中涅槃的。

漠风轻柔地舔着她。这是此刻唯一亲近她的东西……不，还有那记忆。但此刻的记忆像调皮的猴子，总不愿在一处久待。也随它吧，记忆是不能定格的。

前面就是那天发愿的地方，风沙已抚光了所有的痕迹，但那种温馨仍在。风还在呢哝着那天的承诺。那是巨大幸福的由来。她会在这儿静静地等那个“下一世”的到来。猛子，你可别赖账呀。

月儿笑笑。虽到正午，但因有云，沙洼里并不热。沙粒温乎乎的，坐下，像偎在爱人怀里。她取出小镜，最后打量了一番自己，看不出病魔舔过的痕迹。她吐吐舌头。她很想最后想想猛子，可猛子却溜得不知去向了。这几天，老这样。没办法，到下辈子，再跟你算账。

一个小动物游了来，睁了圆圆的眼，望月儿。那是小蜥蜴，村里人叫它沙娃娃。沙娃娃是沙漠的孩子，无论多热，无论多旱，它总能活下去。此刻，她宁愿自己变成沙娃娃。她想，活着多好呀。她不知道那死后的世界会是啥境况。她不怕轮回，不怕地狱，却怕啥都没了……她想，哪怕是当沙娃娃，也比啥都没有了好。

这一想，泪便涌上眼睑。一丝不甘心也爬上心头，开始咬她。……她想，这辈子，没活出个好样子。不甘心，真不甘心。渐渐，那不甘心波漾开来，慢慢地淹了绝望，淹了痛苦，淹了好多东西。一点火星从心里迸出，慢慢地洇渗开来。

她眯了眼，跟沙娃娃对视了。她觉得，那两点瓷灰里，发出了一晕晕的波，向她传来一种力量。

待呼吸稍稍平顺了些，便眯了眼望天，天的蓝液体般进了心。她觉得，自己也化成了天空。

许久。

隐隐地，传来一声呼喊，似乎是猛子的。细听时，却只有风声了。

她想，我多想成凤凰啊!

月儿长长地吁口气，觉得自己还应该做些啥的，想呀想，终于想出：应该唱一曲花儿。以前，她老是给别人唱，还没给自己唱过一曲呢。她想，人的一生里，总该为自己唱一曲的。于是，她抿抿嘴唇，轻声唱了——

雷响三声地动弹，

太岁爷爷们不安。

宁叫玉皇的江山乱，

不叫咱俩的路断……

——2000年8月初稿完成于甘肃武威

——2005年11月二稿完成于凉州红云窟

——2006年6月三稿完成于上海青浦

——2007年9月四稿完成于上海浦东

——2012年6月修订于樟木头雪漠禅坛

雪漠 写作的理由及其他（代后记）

1

《白虎关》完稿后，“老顺一家”就该告一段落了，因为朋友老劝我：该写写别的了，别叫人把你定位成“乡土作家”。

其实，“乡土作家”也没啥不好，因为所有的名相都是虚妄的。别说名相，连这世界也虚幻无常呢。就算我能写出“传世”之作，那欲“传”的“世”究竟能存在多久？谁也说不清。不提人类正复仇般地作践地球，也不谈万物的成住坏空，只要某个有核武器的疯子一犯病，那“世”就没了。

当然，我也想靠文学来救世。救世先救心，读过我《猎原》的朋友可以看出，我甚至极力想凭借文学，来延长“世”的存在时间呢。当有人抱了救世之心时，这“世”就很令人担忧了。正如当人类抢救和保护某种动物时，该动物也就面临了灭绝。

所以，连“世”都不知寿命几何，在乎那名相做甚？

我们知道，许多时候，文学很无奈，它改变不了世界。它所能改变的，也许仅仅是我们自己。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改变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改变世界呢？

按我自己的心愿，我倒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写活一家农民。在智者眼里，一粒沙子都是一个世界。能写活一家农民，也即写活了一个时代。当然，还可以再说小些：要是你写活了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写活了一个时代呢？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穆齐阿的《没有个性的人》等都在为我的理论充当证据。因此，我的确是想用一生的精力写一家农民的。

但我终于要将“老顺一家”告一段落了，原因不仅仅是朋友的规劝，更因为另一些生命对我的催促。他们都簇拥在我的四周，不停地喧闹，老在嚷：“你啥时叫我们出世？”他们是另一种小说的人物，他们早活了，已跟我生活了多年。每到聒噪声太响时，我就呵斥：“吵什么吵!等我写完老顺们，就写你们。”我一次次地安抚他们，实在不好意思再拖了。而且，他们的噪闹也日渐猛烈，弄得我寝食不安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其实不会写作，是作品它自己往外涌。没办法。真是这样。那所谓的“写”，也仅仅是我“宁静空明”了心，叫那些吵闹不休的人物“出生”而己。他们有着各自的生命轨迹，有着各自的命运。他们属于另一个独立的世界。我可以跟他们对话，但我从来不曾强暴他们。

去年，我曾在上海图书馆搞过个讲座。在那次讲座中，上海音乐学院的一位博士问我：如何处理形式和内容的关系？我答：我很少考虑这类问题。我所做的，仅仅是如何让自己更博大一些。我常说，要是创作主体是老鼠，那它们无论怎样思考“形式和内容”，也照样生不出狮子。哪怕它胀破肚皮，生出的仍是老鼠。要想生出狮子，只有一个办法：先让自己变成母狮，再跟另一个雄狮——也即作家感受到的强有力的生活——进行生命的交融。我的深入生活，我的读书，我的思考，我的所有意愿和行为，其目的，仅仅是努力让自己变成“狮子”。我说过，要是你成为大海的话，哪怕绽出一小朵浪花，也照样有大海的气息。

我虽也大量读书，甚至也读一些叙事学之类，但我的所有读书，仅仅是想让书成为我灵魂的营养，而不是想叫它们变成我的镣铐。所以，我从来不想叫“主义”和“技巧”之类束缚我鲜活的灵魂。许多东西，甚至包括宗教，一旦被制度化后，就成了一堆僵死的教条。

《白虎关》跟《大漠祭》、《猎原》的写作同步，完稿已多年了。伤筋动骨的重写和大改有三四次，小改更是不计其数。我发现我没有某些作家一挥而就的天分，写时虽也喷涌不已，但我总是不满意自己。比如，我的《大漠祭》，原是中篇小说，我越成长，就越不满意它。我只好一次次重写，屡废屡写，不知写了多少遍。《猎原》和《白虎关》也是这样，我也是越成长，越不满意它们。那不满意导致的重写和修改，也就无休无止了。

从二十五岁写中篇《大漠祭》开始，到四十五岁长篇《白虎关》完，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二十年，从表面看来，我只写了一家农民。其实，它更是我最重要的一段人生历程，我完成了从文学青年到优秀作家——我自己这样认可——的升华。不管我写的有没有价值，但至少做到了一点：我奉献了黄金生命段里的全部真诚。

一位朋友曾问我，你为啥不写城市？我回答：因为世上有许多小说高手，他们写了大量关于城市的经典小说、先锋小说和时尚小说等。这文坛有我不多，没我不少。但正因为写老顺们的人少，写活他们者更寥寥无几，我才觉得自己有了写作的理由。我只能按我心灵的意愿而为。否则，我就不写小说了。我会去放生，去朝圣，去享受灵魂的安宁，或将那安宁传递给需要它的人。

老有人问：“《白虎关》比《大漠祭》咋样？”我总是回答：“不好说。”要是按我以前的性子，我会肯定地说：“当然比《大漠祭》好!”因为在这三部长篇中，《白虎关》用了我最多的生命积累，耗了我最多的心血，投入了我最独特的生命感悟；但我仍然回答：“不好说。”因为《猎原》的出版，让我聪明了许多。有时，作者喜欢的作品，读者则不一定认可。像《猎原》，它多次登上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杂志的“专家排行榜”，还曾排名第一，可人们一提及，还是认为《大漠祭》更好。所以，我不知道《白虎关》能否赢得比《大漠祭》更多的喝彩。

我在《大漠祭》“序”中曾说：读书如攻城堡，是需要实力的。欲读真诚的作品，至少也需要投入相应的真诚。从对我的小说的解读上，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叫好者，多是相对宁静之人。因为我发表的小说，都是从宁静中流淌出来的，心灵浮躁者很难深入文本。关于它们，雷达、陈思和、李星、崔道怡、阎晶明、白烨等先生都有过不同的解读，其中不乏真知灼见。记得《猎原》完稿时，为避免读者误读，我着意用了个题记：“在心灵的猎原上，你我都是猎物。”但好些人仍仅仅将《猎原》当成了环保小说，这如同把《堂·吉诃德》读成了骑士小说一样。所以，这次人问我《白虎关》比《大漠祭》咋样，我聪明地回答：“不好说。”

好在我的写作只为慰藉灵魂，非为赢得喝彩或是招来名利。当然，有喝彩有名利我很高兴，没有它们我也不沮丧。我曾在《光明大手印：实修心髓》中写道：“我愿意在喧闹之中寻找一份清凉，在迷醉之中保持一份清醒，在庸碌之中体现一种高贵，在大善之前保持一份谦恭和敬畏。因为我知道，承载我思想的肉体很快会消失，无论我多么虚矫和世俗，都不会改变我终究成为白骨的命运。相较于亘古的大荒，生命的翕忽善逝比闪电还快上万倍。趁着还能表达自己的思想时，趁着还能做些有益于众生的实事时，我应该投入全部的身心，奉献全部的真诚，宁静专注地做我应做的事。”

要知道，无论你是否愿意，那名利和喝彩都会烟雾般远去的。哪怕此刻全人类都在赞美你，但这一茬人类消失时，你仍然会成为另一茬人类的陌生，除非你写出了能叫下一茬人类也喝彩的东西。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写出了啥？

经过了二十多年的修行之后，我常常成年累月地融入宁静和空灵，心无挂碍，触目随缘，行住坐卧，明空如天。读书写作之余，心中也会涌出世上没有的歌。于是我就唱它，陶醉在一种境界中。这时的唱，啥都不为，只将“我”消融于那善美的旋律之中，快乐无忧，觉醒于当下。当然，那时是想不到喝彩的，更不会算计唱一曲能挣多少钱。这时的唱，本身就是目的。

我的写作亦然。

我老是陶醉在写作本身的快乐中。当写作进入酣畅状态时，身心就啸卷着能充满宇宙的空灵和大乐。它几乎超越了世上所有的享受。这时的写，本身就是目的。

当然，除了享受写作的快乐，我也会想些“写作的理由”之类。我的写作理由很简单，概而言之，不过两种，一是：“当这个世界日渐陷入狭小、贪婪、仇恨、热恼时，希望文学能为我们的灵魂带来清凉。”这是我领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时的发言，虽只有一句话，却赢得了雷达、莫言等先生的高声喝彩，可见他们也深有同感。文学应该有一份光明，有一种能使我们的灵魂豁然有悟的智慧，它能使我们远离愚痴、仇恨、贪婪和狭隘。

我写作的另一个理由，就是想将这个即将消失的时代“定格”下来。当然，我指的是农业文明。爱尔兰女作家西芙告诉我，现在的爱尔兰文化也成为一种过去，全球化的浪潮卷走了许多地域性的文明。时下我所描写的这种生活，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亘古的暗夜很快会淹没一切。而且这种淹没，是永恒的消失，绝不会再有回光返照的可能。除非在另一个新生的大劫里，重新诞生人类，重新孕育出新的农业文明。

中国有几千年的农业文明，我们的小说为它留下了哪些东西？你要是仔细清点的话，你肯定会失望的。而时下，那能冲毁一切的狂涛已经破门而入，势不可当了。我只想努力地在艺术上定格一种存在。但更有可能，我的所为，也跟堂·吉诃德斗风车一样滑稽。

看了以上文字，你也许就明白我的小说为啥是这样一种风格了。我不是不会写时下流行的那种小说，我也会时尚，也会编故事，也会故弄玄虚，也会卖弄技巧——不信你看看我的《西夏的苍狼》——这样的小说，有许多人正在写，或者已经写了。这世上没我不少，有我不多。我写的，并不是好些人眼中的小说，我只写我“应该”写的那种小说。它也许不像小说，也许有许多毛病，也许显得很笨，也许为一些学者嗤之以鼻。但那正是我想追求的，因为它能最大容量地承载我想描写的生活，换句话说，我不想当学者眼中的好作家，更不想在文学史上讨个啥地位。我仅仅是想定格一种即将逝去的存在。

当然，我想定格的，当然不仅仅是生活，更是灵魂。对前者，《大漠祭》、《猎原》着力较多；对后者，《白虎关》更为侧重，书中便有了那些经受历练的灵魂们。

2

对我的小说，誉者称“真实”，毁者也嫌“真实”。需要说明的是，我的小说并不是照搬现实世界，它们是我创造出的精神世界。只是因为它比现实世界更显得真实，才招来一些非议，认为我在临摹现实。这是很滑稽的事。一个作家的想象力，不应该体现在故弄玄虚和神神道道上，而应该把虚构的世界写得比真实的世界更真实。我的小说中那扑面而来的生活和呼之欲出的人物，都是我熟悉并消化了生活后的创造，是更高意义上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的表现，更是一种极深的生命体验后的产物。虽然我没叫人物长尾巴和翅膀，没叫他们变成虫子，没把主人公分成两半……但不是我不会，而是我有自己的追求。当满世界都追求神异和玄虚时，我更向往和崇尚一种质朴、干净、超然和清凉。相较于满世界的神异和夸张，我更喜欢六祖慧能的那种质朴安详的微笑。这正是我有意拒绝怪诞和神异的原因所在。

时下，当你翻开杂志和书籍，你就会发现满世界都流行着一种腔调的所谓“时尚叙述”——当然也不乏精彩大气的例外。有时，我们不一定进入文本深层，只看那份长舌妇的神韵，就会倒了我们的胃口。所以，虽老有朋友劝我，时下已进入叙述时代，你的写法太陈旧了。我虽然感谢他们的真诚，但我宁愿展示生活的本真画面。我想，世上已有了那么多的时尚叙述，也不缺我一个。就让我遵从心灵，流淌出质朴和真诚吧。成了，叫世上多一种另类的文本；败了，我自会窒息于搅天的信息里，也污染不了人类的生存环境。

由于一些大奖和“大师”们的误导和引诱，文学中故弄玄虚者日众，渐渐远离了文学该有的那种质朴和高贵，也将读者吓得所剩无几了。相较于时下红得发紫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大师”，我还是怀念俄罗斯文学，还是敬仰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向往文学曾有过的那种精神。许多时候，对传统的追忆和学习其实是一种进步。比如，韩愈曾领导的古文运动，表面看是复古，又何尝不是最大的进步呢？

当然，在题材需要时，我也愿意进行一些文学形式方面的探索。这一点，读者会在我的小说《西夏咒》中看到。

我认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大起来，有大的境界，大的格局，大的眼界，大的胸怀。只有在你成为梵高之后，在别人眼中司空见惯的向日葵才会燃起生命的火焰。我眼中的每个人物每个家庭都是一个世界，作家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写出万一。这世上，最大的谜团其实还是人自身。任何一个自认为写尽了某个领域和行业的作家只能说明他的弱智。按我自己的选择，我倒愿意穷其一生写好一家农民，写出他们的灵魂、命运和追求。因为，他们的身上，也承载了人类的全息。

时下，文学界对西部作家的说法颇多，非议者说西部作家“倚西卖西”，将西部符号化了，不是大漠，就是戈壁。这种说法很可笑。难道要我们不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反倒要去写陌生的纽约和上海外滩？其实，题材并不重要，《红楼梦》也不过写了些日常琐事。哪怕面对一朵小花，不同的心灵也会折射出不同的境界。重要的是，写作主体如何摆脱渺小、媚俗和卑下？如何让自己的灵魂伟大起来？如何叫你感受到的独特世界跃然于纸上，给世界带来全新的善美？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的写作，更多的是为了享受灵魂酣畅流淌时的那份快乐。生命很短暂，我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计较别人的好恶。我的作品能否传世固然重要，但对我个体生命来说，享受当下的宁静和快乐是超越一切名相的。我真是为自己的灵魂写作的。我不会为了叫一些也许是智者也许是混混的有着各种称号的“他们”叫好而扭曲自己的心灵。

无论哪个时代，充斥世界的，多是些不明生命意义的“混世者”——对这个词，我没有丝毫贬义。我父亲就自谦为“混世虫”，我仍然很尊敬他，并羡慕他的活法——当满世界的时尚的“阳春白雪”泛滥成灾时，选择即将绝种的“下里巴人”，是需要清醒和勇气的。但我从来不六神无主地观察世界的好恶。我只想说，我不会迎合外现。我只求能在死亡追到自己以前，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哪怕固执的结局是被搅天的信息掩埋，但我明白，被掩埋的璞玉仍是璞玉，被摇成旗帜的尿布还是尿布。

因为我清醒地明白，岁月的飓风正在吹走我们的肉体，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很快地消融于巨大的虚空里。你可能留下的，也许只是你独有的那点儿精神。所以，每一个有灵魂和信仰的个体，都应当明确地告诉心外的花花世界：我不在乎你。

其实，许多时候，不迎合世界者，反倒可能赢得了世界。世上有好多这样的特例，如孔子的儒学，如罗曼·罗兰的反战，如托尔斯泰的勿以暴力抗恶等，在噪音搅天的那时，他们都没有迎合世界——孔子甚至被讥为“丧家之犬”呢——但终于，世界却迎合了他们。再如德国哲学家康德，在他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人们只看到他在那条小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像闹钟一样准时，却没人理会他。但后来，全世界都知道他，他成为哲学史上绕不过去的桥梁。时代的喧嚣并没淹没康德。那个固执而不明智的“丧家之犬”，更成为“万世师表”了。

前不久，我接受了美国旧金山KTSF26电视台的专访，梁国书先生问我：在全球化的文化大背景下，有多少人能体会或是欣赏你所向往的那种精神呢？我这样回答他：“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能承载人类精神的，只有少数人。在任何时代都这样，无一例外。可是，当你翻开历史，就会发现，人类历史的每一个时代，闪光的，就那么几个名字，就那么一点思想。跟他们处于同一时代的绝大部分的人都被淹没了。被淹没了的，多是混世者，多是追赶时尚和潮流的人。他们只有欲望，却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追求和信仰。他们占绝大多数。他们制造的喧嚣和噪音也最多。在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总能淹没一些声音，就像现在的追星族可以淹没我的声音一样。但历史上留下来的，恰恰是那极少数人的声音，它是人类文化中最闪光的东西。哪怕世上的人大多变成追星族，大多成为混世者，但这茬人死去之后，留下来的，仍是那个时代最清醒的灵魂。这些灵魂的数目并不多，像俄罗斯的某个时期，留下的，也不过是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但正是这几个名字，代表了俄罗斯大地上最宝贵最精髓的东西。现在，时代的喧嚣惊天动地，一些外来文化、一些时尚文化、一些追求及时行乐的文化总在淹没真正的智慧。但随着这茬人肉体的消失，那些声音就被岁月的飓风吹得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留下来的，仍是一种清醒的智慧的声音，它可以穿越历史的时空。”

3

在领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时，莫言跟我谈到了西部文学。他说：“中国未来的大作品，可能会出现在西部，因为西部有宗教精神。而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正是宗教精神。”对莫言的说法，我深以为然。我也认为，中国的文学，应该要寻找一种新的营养了。但同时，我也赞同陈思和先生高扬的那种人文精神。是的，人必须从神的阴荫下走出。我们可以敬畏和向往一种精神，但不可以消解了人的主体性。换句话说，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宗教精神，而不是披了宗教外衣的心灵枷锁。

我曾跟雷达老师谈过我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后来，我又写了《文学朝圣与灵魂滋养》一文，发表在《世界文学》上。在那篇短文中，我谈了我坐火车时的感受，即存在和世界在“飞逝而去”。那感受，很接近人生的真相。我们的许多作家，就忽略了这种“飞逝而去的存在”，而将眼前的虚幻，执著为实有，从而迷失了智慧的光明。文学的功用化、世俗化、功利化，正是作家“执假为真”的结果。眼前的物质外现成为一个个迷失心灵的诱因。文学因而也成为欲望的助缘。而许多时候，欲望的助缘也是罪恶的助缘。任何阅读时能激发欲望、贪婪和仇恨的作品，充其量只是罪恶的帮凶。真正的文学应该为人类带来清凉，带来宽容祥和，带来宁静和平。

多年来，我一直进行在朝圣途中，而从不去管我经历过什么寺院。某年，我朝拜了五台山的几乎所有寺院，但我没记下它们的名字。只记得，数十天里，我宁静地走在那“朝”的途中。当然，我心中的朝圣，不是去看哪座建筑或是地理风貌，而纯属于对一种精神的向往和敬畏。我所有的朝圣仅仅是在净化自己的灵魂，使自己融入一团磅礴的大气而消融了小我。

更多的时候，我的朝圣都选择偏僻而冷落的所在。因为只有当自己拒绝了喧嚣而融入宁静时，你才可能接近值得你敬畏的精神。我曾许多次接近朝圣的目的地，却选择了远望静思，而后转身。因为我朝的不是那几座建筑，或是那几尊佛像。不是。我在向往一种精神并净化自己，这也许是真正的朝圣。我心中的圣地，已不是哪个地域，而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命运中不可亵渎或碰撞的所在。它仅仅是我期待、遥望、向往的某种东西的载体。我生命中汹涌的激情就源自那里。

多年来，我研究了世上十多个有名的宗教，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耆那教以及佛教的几乎所有流派。我甚至深入到了它们的支流和深层。我不仅仅是在研究，更是在实践印证。我的“行”与“学”，是想汲取一种能滋养人类灵魂的养分。宗教被制度化之后，已成为一种远离真理的教条化存在，失去了其本有的精神，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枷锁和镣铐。当然，被制度化的文学同样如此。宗教的真正精神是追求绝对自由，即任何外现和存在都干预不了主体的独立、宁静和大自在，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宗教被制度化后，却远离了这种精神。繁冗的教条使宗教变成了心灵枷锁，而世俗的欲求又使宗教成为另一种“买卖”。数以亿计的信仰者，其目的，仅仅是想用那点可怜的信仰铜板，换来金山般的福报。更可怕的是，制度化宗教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使“信仰”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贪婪诱因。我们知道，几乎所有能发酵欲望的贪婪诱因，都是罪恶。因此，我在《我的灵魂依怙》一书中“题记”道：“真正的信仰是无条件的。它仅仅是对某种精神的敬畏和向往。信仰甚至不是谋求福报的手段。信仰本身就是目的。”

作家的创作自由亦然。当世上所有的制度、规矩、外现、存在，只能成为创作主体的养分，而不是枷锁和镣铐，也即所有外现干预不了创作主体的独立心灵时，自由才可能产生。自由是心灵独立后的产物，是“了无牵挂”后的本真显现。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仅仅是个信仰者，而从来不是——将来也不是——教徒。我仅仅是敬畏和向往一种精神，而从来不愿匍匐在神的脚下当“神奴”。我最不爱听那些消解了智慧主体而满口宗教词汇的那套话语。

当我用行者和学者的身份契入超越宗教名相的真正精神，达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境界时，写作就成了我的信仰。在哲学的教条化、宗教的制度化、文学的功利化之后，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新的东西。它能汲取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的营养，但又能超越母体。它抛弃宗教之制度化局限，抛弃哲学之繁琐、文学之虚浮，成为一种能“直指人心”的东西。它简单，澄明，干净，质朴，超越名相，能春雨润物般为灵魂提供一种滋养。

我们可以期待这个世界对文学的重视，但我们首先得给它一个值得重视你的理由。在越来越多的新型媒体显示出巨大的生命力时，我们必须追问：小说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你有哪些必须存在的理由？你是想为世界提供贪婪的诱因，还是罪恶的助缘，或是娱乐等等？只有在这个理由非常充足时，小说才可能存在下去。任何一种因边缘化而被人们抢救的对象，都是因为它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有人说，这个时代，是一个众神缺席的时代，教徒们仍在顶礼膜拜，但被膜拜的神却不见了。文学亦然。文学的诸种形态仍然存在，但文学精神却不见了。一种徒有形体而乏精神的僵死，是不能在这个世上永存的。换句话说，时下的一些小说，已经丧失了存在的理由。欲继续存在下去的小说，必须找到那已经迷失的精神。所以我说：当这个世界日渐陷入狭小、痛苦、仇恨和热恼时，我们的文学，应该成为一种新的营养，能给我们的灵魂带来清凉，带来宽容，带来安详和博爱。

最后说明一点，本书的一些章节我曾发表过。因为我无法拒绝朋友的约稿。每遇到约稿时，我总是脑袋发涨，惭愧不已。我几乎将所有的创作精力都用来写长篇，无暇写中短篇。当我实在拒绝不了朋友的真诚相约时，我就只好从长篇中揪出一节来，稍加整理，以还文债，望读者理解。

附录一 复旦大学《白虎关》研讨专题摘要

主题：《白虎关》研讨会

主持：陈思和

时间：2009/10/22下午1：30～3：30

地点：复旦大学光华楼

雷达(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著名评论家)

去年，《白虎关》出版之后，我有感于当时比较寂寞——整个文坛的反应比较寂寞，所以我在博客里《08年我最看好的几部书》中写到了《白虎关》。这段话是这么说的：“在去年所有的排行榜和评奖中，都没有《白虎关》这部小说的踪影，但我仍然认为它是2008年最好的小说之一。这是一部细节饱满、体验真切、结构致密，并能触及生死、永恒、人与自然等根本问题，闪耀着人性良知与尊严的辉光的小说，一部能让人浮躁的心沉静下来的长篇小说。”

这部书和《大漠祭》比起来有很大不同。虽然它也写了生之艰辛、爱之甜蜜、病之痛苦、死之悲哀，但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之艰辛、西部人的坚韧，对这部作品我非常强调一点，它是一部精神性内涵比较丰富的小说，这是非常难得的。精神性内涵是什么意思呢？它比《大漠祭》进了一层，不只是写法上的问题，主要是对人的信仰、对人的精神、对人的活着的意义有很深的探索，这是雪漠小说非常难得的一点。我们现在的小说，写外在动作的比较多，强调故事性、故事编得很好的也很多，但是深入到人的精神层面去的好小说非常少。

我们有句话说，只要人类还有情感、良知，文学就不会灭亡。这句话我是同意的。但是，文学要不灭亡，就要表达人的良知、要表达人的情感、要表达人的内心深度。怎么去表达呢？我觉得雪漠的作品给了我这个启发。其实，现在在人的情感方面我们并没有深挖。我觉得，《白虎关》这一点精神性内涵表现是比较丰厚的，这部作品很难得。

我们现在作家写下半身挺多的、写欲望化的东西挺多的、把纯情故事写得很妙的也很多，但是你让他们再深入写人物的内心，写更深层次的东西时，他们只会光说人性呀人性，但人性是什么东西呢？你们能展开多少人性的东西呢？其实，展开不了多少人性的东西，他们在人性面前没有话语了，失语了。我们是要探索人性、探索人道的，这也是一个小说家精神深厚程度的体现。

雪漠他比较静，他思考了很多这种东西，他创造的人物兰兰、莹儿、猛子都是农村最为卑小的小人物。可是他们内心中想的问题，对活着的意义的琢磨，就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所以，进入这部小说里我们会发现，它指向了人心。其中主要是写出灵魂的救赎、人类精神的重生，这是突出特点，也是与《大漠祭》不同的特点。

第二点我就感觉到这部书渗透了一种浓厚的宗教精神，就是写人的信仰的重要。我觉得这部书不同于一般小说，如果说它比当代的长篇小说中高了一格，就高在这儿。这里面必须强调一点，雪漠常说他是信仰者，而不是教徒。如果是教徒就比较麻烦了，陷入一个教义就麻烦了。他讲的是人要有信仰、人要有精神，这是雪漠非常好的地方，他渗透了宗教意识和宗教精神。

我们也知道雪漠本人一直研究佛教。他已经出版了几部宗教学术著作，表现了他在宗教方面钻得比较深。《白虎关》的背景与《大漠祭》不同的就是有宗教背景，人物都有一种精神上的救赎、自我解脱、浴火重生、重视重铸信仰。比如说兰兰这个人物，她和莹儿是换亲的关系，贫穷下的牺牲品，在经受丧女、丈夫的毒打等等不堪的遭遇后，因找不到精神的出路非常痛苦。后来她遇到了金刚亥母，进行修行，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最后这个人物既不悲，也不喜，比较超越，甚至比莹儿更镇定。因而在沙漠里她把莹儿救了过来，她把小爱置换为一种大爱，这是很不容易的。

现在，我对宗教是没有研究的，但我觉得我们今天构建和谐社会，我们要用和谐形成一种文化，不能排除宗教精神。比如像《圣经》里有很多好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它讲的是爱就是好的，如果只讲的是恨、斗，非此即彼、你死我活就不好了。现在我们讲爱，爱包括人性中精神的很多东西，也包括宗教精神。我知道宗教里面有许多积极的东西可以吸取，比如佛教里的善、行善。所以，从兰兰这个人物最后皈依了金刚亥母，降服了心魔，充满了爱和仁义、并发愿行善上，可以看出雪漠对这些问题思考得比较多。比如他在“后记”中写到：“这个时代，是一个众神缺席的时代，教徒们仍在顶礼膜拜，但被膜拜的神却不见了。”现在我们的文学外形都有，但是文学精神没了。他就是在追回这种精神，雪漠这一点很值得肯定——要找回失去的那种精神。

第三点，当然是雪漠想定格农业文明的消亡。我注意到他写了不少故乡凉州的情景。凉州——武威不要小看，它是全国人口最多的一个县级市。这是一个文化古城，这里有很重要的凉州贤孝、花儿……这都是当地很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但现在年轻人谁去听呀，只有几个瞎老汉在唱，没有了，消亡了。雪漠就在苦心孤诣地想抢救这种文化，选了那么多花儿作为小说标题，别具一格，加强地方风味。但我也说句老实话，这和作品关系不大，你下了很大功夫，包括莹儿临死的时候唱的花儿。她唱得好是因为农业文明带来的那种味儿，月儿唱不好是因为她没有那个味儿，所以月儿在兰州唱了没几天就回来了。但在小说表达上还是有一定距离的，所以花儿怎么引用还是个问题。

这部书里面还有一点，就是重新发扬地域文化的魅力、发扬凉州文化，这一点很突出。今天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土特产了，今天是一个克隆的时代、一个复制的时代、一切都是造假的时代。因此，作家要想走向世界，要想写出个性，就要重新挖掘地域文化、本土文化的魅力，这是非常重要的。雪漠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很多努力，实际上我们整个中外文学史都证明了作品之所以引起注意，之所以流传在文学史上都与浓郁的地域文化有很大关系的。

小说的最后，莹儿临死时留了一封信，写得像莎士比亚作品中的大量抒情，像郭沫若在《女神》里的大声疾呼，我有这样的感觉，不像莹儿说的话。后面有很多浪漫的追溯，我觉得是允许的，小说写到这样的程度，唱歌跳舞呀都可以。但我有一点不同看法，因为雪漠思考的宗教比较多，所以对死亡考虑得比较多，小说里人死的也比较多。但我觉得死亡是这样的问题，有些人物的死亡一定要合理，当她不能不死的时候你让她死没问题，这会具有强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如果她不到死的时候你让她死，也许震撼人的力量就微弱一些。虽然我不认为这是小说很大的问题，但我认为莹儿这个人物不应该死，对此我有几个理由：莹儿这个人物非常美，可以说传统农业文明的美汇集在她的身上。雪漠可能要用她来象征传统农业文明的消失，要给它唱一个挽歌，所以他要让莹儿死。可是莹儿这个人却爱着灵官，灵官没有死呀，她的爱就是灵官，她的宗教就是灵官，灵官没死，她为什么要死？我在想这个问题。另外，她整个人在经过了金矿的事情，到沙漠里挖盐、和老板对峙等等，都使她慢慢地成熟起来了，她可以在和老板谈判时显得很镇静自如。这样一个女性是不是一定要死？说句老实话，包办婚姻也好，换亲也好，在西北高原还是有的，还是存在的，但是现在已经开始少了。我觉得她母亲逼她嫁给一个屠夫也不是她选择死的主要原因，不嫁就不嫁，因为她已经历了不少的事情。但书中月儿的死写得很好，与猛子的关系处理得也非常好。猛子本来是一个劳动人民，是一个贫农，这样的人物很难写，但我觉得他写得非常好。猛子有一个成长的过程，这部书里每个人物都有一个心路历程，这是小说非常好的地方。

总而言之吧，我觉得《白虎关》还是不错的，它是2008年里最好的小说之一。我说它好是有理由的，它的精神内涵非常高，其间写到的人的存在、人活着的意义这些东西，正是我们今天物质高度发展、经济高度发展下人心最匮乏的。严重地说我们是精神危机的年代，文学如果还要活着，就得做这个事情——触及人根本存在的问题。不能触及人的根本存在问题的文学是很容易被消遣的。

陈思和(复旦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中文系主任)

这部小说让我想到三个问题：第一是西部，第二是宗教，第三是现实主义问题。

关于西部这个概念，我非常赞同雪漠的说法。西部是一个什么概念？有的人会认为东部和西部是一个繁荣与贫穷的对立，西部是贫穷的、落后的，东部是繁荣的、跟世界接轨的等等，这个看法我是不赞同的。我在主编《上海文学》的时候，徐大隆帮了我非常大一个忙。因为，我首先就是拿不到好稿子，所以，我当时就突发奇想，应该到西部去找。我不是要到西部去找好的文学，而是要找我们民族的灵魂。中国这个地方地大物博，虽然西部在物质方面相对于东部来说是比较贫穷的，但我觉得我们民族的力量往往是在西部，这是我的一个基本看法。从整个历史来说，从周朝开始，能对中国社会发生影响的声音都来自于西部。那块土地始终是政治、文化的发源地，或是发祥地。每当中国走向衰弱，走向瓶颈的时候，西部就会发出一个声音。

在今天我们碰到了什么问题？雪漠这个小说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刚才有人说到这个书就叫《白虎关》，是三个女人关，我是不赞同这种看法的。白虎和青龙相对，实际上也是西部的一个象征。西部的“金”跟东方相对，所以“白虎”就是“金”，“金”就是小说里写到的淘金，美国西部也是从淘金开始的。这个“金”是有象征意义的，从星相上讲，“金”象征战争。但这里看“金”就是象征所有动荡不安的、人类堕落的一些现象。今天我们碰到的所有问题都在这个“白虎关”上。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白虎关”，面临“金”。“金”是什么东西？它可以是金子，也可以是资本、拜物主义等等，我不说具体的引申，人人都在这个关下，这就要看我们怎么闯过去。这个小说的最后，月儿是被火烧死的，从星相上、五行上是火克金。这个故事最后是不是有力量？是不是月儿的这个走法可以克服当今的一个危机？我不认为这样就是闯过了，我觉得我们每个人没有闯过。正因为有这么一个“白虎”当头，才会有兰兰、莹儿牵着骆驼在沙漠里闯关这个天路历程。这一章写得非常好，是非常有宗教感的东西。

今天我们在讨论西部的时候，我认为根本不是在讨论它的贫穷，虽然西部文学几乎都是在写怎么贫困呀、扶贫呀、因为贫困所以人就有一种斗志呀，不是这样的。首先我们看到西部就是看到了一种民族的力量、民族的精气。这个东西不仅是西部独有的，东部也有的。我读《白虎关》马上就联想到我们现代文学史上一部经典之作，就是萧红的《生死场》。你看那个语言，包括女儿死了，妻子死了，那种语言就是萧红似的语言，非常质感地把生命把握起来。这种文学力量在我们中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上，在整个现代化社会中太少了。为什么我们总是提不起来萧红的东西？我认为我们这个血脉太缺少在整个现代化进程中我们所忘记的民族自身的一种精气。我们自己把它抛弃，并认为这是一种落后的东西。其实我觉得雪漠捡起来的正是萧红的精神，是整个文学史对我们民族精神的一个探讨，这才是西部的一个概念。

第二就是宗教，关于这个方面我在向雪漠讨教。他除了小说之外还有几部宗教学术著作，我希望他给我看看，因为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启蒙，所以我也不懂。正因为不懂，所以对这部小说我也读不大懂，我不是太理解。其实我很赞同张新颖的几句话，真的是打到我心里去了。他说花儿是一个民间的东西，就好像贾平凹的秦腔，它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新颖就把这种精神看成是生的路，新颖的意思是真正的力量是把花儿的精神和《白虎关》的故事沟通起来，从真正的民间精神中走出一条活路来，这个也是我们民族总体如何闯过“白虎关”要思考的问题。

因为我不大了解宗教，不敢说什么，刚才雪漠说宗教是对生与死的一个理解，这个太抽象了，我不太了解。我的直感是在这三个女性的处理当中，那个月儿是最好的处理。她不是生死的问题，她是灵魂与肉体的问题，就是肉体已经在这个“白虎关”中败下阵来了，已经受到“金”的因素腐蚀。雪漠在给我这部小说最后一章的时候，他给月儿的病起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叫“杨梅大疮”，被我删掉了，我把它改成“美丽”。为什么美丽？美丽是一种精神，这是一个肉体与精神、灵与肉的斗争。在这个“白虎关”中，当肉体败下阵的时候，她的精神还是摆脱了肉体升华了。那就是火，也就是“凤凰涅槃”。我们需要这样一场大火来使我们的民族“凤凰涅槃”。像现在在道德底线都快崩溃的情况下，我们要有一个生命的展示，这个生命展示就是“涅槃”，“涅槃”就是“火”。这部小说三位女性中月儿是最有象征意义的，是最有意思的。

兰兰最后好像没有一个结局，她只是相信了宗教，超越了个人的苦难，好像是这样一个过程。我姑且认为她是一个宗教信仰者。就像刚才雪漠说的，因为信仰，所以对生活的苦难不在乎了，有了超越。但她还是现实当中的一个人呀，不像月儿，不是说月儿想死，也不是说月儿应该死，而是月儿这个病已经无法治了，在死之前她是做了最大努力的。猛子一次次地带着她去看病，花了很多钱，当时我在《上海文学》读这篇小说就很感动。小说里写到月儿的婆婆、村里人开始说她很脏，后来都把她当亲人，都在支持她。在治疗梅毒的这个过程当中，她也把这个民族、把这个村庄、把这个家庭所有人的灵魂都洗了一遍，最后把脏的东西摆脱了，自己的生命就得到升华了。她不是一个消极的，说我一生病就什么也不努力了，还是死了比较好一些，不是这样的。她是坚持到最后已经无可奈何，现在的科学已经无法拯救她了，这时她才用灵魂来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人生态度。

再就是莹儿，刚才雷达先生说的我是有同感的。她经过了沙漠这么多苦难的、一道道的、九死一生的历程之后，好像这样一个改嫁的问题不是她最致命的问题。为什么呢？首先灵官就不是她的合法丈夫嘛，就是嫂子和小叔子的一个情欲。因为她的丈夫没有性能力，她就跟小叔发生了关系，生了孩子之后小叔子灵官就走掉了。但是灵官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们不知道，他好像也被卷到这个“白虎关”里去了，卷到现代社会当中去了。莹儿被抛弃了，然后她把这段情欲、这段爱神圣化。最后她也没守，当婆婆让她嫁给猛子的时候，她也同意了，她也愿意，只是她不乐意嫁给那个屠夫，她歧视他，她看不起屠夫。但她跟猛子也不是乱来的，有一次半夜里猛子去敲她的门，想进去，她就说：“不吃的馍馍还在锅里。”就是说我早晚是你的人嘛，今天不吃明天还可以吃的。从这个里面可以看到，她其实不是一个把性的问题看得非常拘谨、非常隔阂，认为爱情不能辱没，不是这样的。她是对生活采取了积极的态度。与灵官偷情她也是非常愿意的，也是非常情欲化地爱一个男人。猛子她也爱，她只是不爱那个屠夫，不爱当然她是不愿意的了。这个并不是精神自守的问题，而是说明了莹儿是个非常有自尊的人。她爱上一个人时私通也可以，改嫁也可以，她不爱的人当然是不乐意的，这就是一个自尊的人。这么一个自尊的人经历了那么一番苦难最后还是死了。当然她的死还是一个神圣化的东西，她也写了爱灵官。

莹儿的死我认为是非宗教的问题。无论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伊斯兰教也好，我认为都不能放弃生的权利，你必须在生活当中受苦，必须去经受磨难，你才能在未来有个好的生活态度。无论是佛教还是基督教都反对轻易放弃生命，那么这才是宗教。我认为宗教的力量在于让人活下去。如果以宗教来看西部文学，我认为月儿的死是很正常的，她没法活的，所以她从容不迫，像“文革”开始时的傅雷先生那样，他不愿意受到污辱，因为现实已经不让他活了。但是活下来的人，比如像巴金，他活下来不是屈辱的而是变得更坚强，因为在任何时代死总比活容易。所以才有我们说的《赵氏孤儿》，《赵氏孤儿》的故事就是说死比活容易，所以两个门客为了救赵氏孤儿，一个选择死，一个选择生，而活的人要忍辱负重，要遭受整个世界的谩骂、抛弃，甚至于迫害。但是他还是活下来了，并把这个理念传递下去了。我认为这也是人的宗教。

第三就是现实主义，我根本不认为这部小说是现实主义小说，它就是象征的东西。《白虎关》通篇都是美丽的，通篇都是象征的。我不赞同书中的引子，这个引子反而是不妥的。因为后来不全是这个，虽然为了突出人生的艰难，陷入到沙漠的绝望与挣扎。其实，这部书开始的时候非常好读，老顺看到儿子和别人在做爱，这样生命的触动就出来了，非常有力量。前面的那个引子反而好像把后面有力的东西遮住了。这部小说通篇又都是现实。雪漠刚才有句话深得我心，他说所有的人物都是他心中出来的。我最怕雪漠说这里所有人物都是真的，你们不要说那是假的。如果雪漠说所有的人物都是真的，那就糟糕了，一部小说如果人物都是真的，那么这真是糟糕的小说。

这部小说恰恰就是一部象征小说，就像《天路历程》一样。这个故事就是在写三个女性面对绝境时如何闯“白虎关”的过程。那她们有没有闯过？在小说里如果她们真的闯过了，那我们的民族就得救了。但现在我们还在讨论民族问题，这是一个大问题，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所谓“白虎关”当头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去闯关？怎么让这个民族复兴？怎么去“涅槃”？如何把这些做得更好？这才是《白虎关》提出来的命题。

栾梅健(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相对于东部文学来说，西部文学更显得厚重、沉稳与博大，其作品更多地掺杂了悲壮、崇高的敬意，以及对艺术的敬重与神圣，还有一种欲罢不能、无法割舍的历史使命感。而这其中雪漠是西部中年作家中的优秀代表，这是第一个看法。第二个看法，《白虎关》明显不同于贾平凹先生在长篇小说《秦腔》中对梨花街的那种挽歌式的描写。雪漠的长篇小说《白虎关》更关注了当下西北农民真实的生活状况与灵魂的颤动，那种残酷、疯狂、血腥的生活状态，以及人性的悲悯、搏杀、麻木与无奈。贾平凹先生多年来一直以大城市西安为创作基地，而雪漠却坚守在凉州(武威)这个小城。《白虎关》是雪漠长期生活在农村并深入观察、凝神思考的结晶，它是继《秦腔》之后西部文学出现的又一部扛鼎之作。

相对于东部文学、东部作家来讲，西部作家更加把文学看得神圣，更充满了敬畏。他们全部的青春、全部的才华都投入到了那块土地上，进行着深入的观察和深入的思考。而就东部文学来讲更多的受到了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真正能潜下心来，像雪漠先生花二十年写出“大漠三部曲”的作家很少。东部作家如果说我什么都不干，花二十几年写出三部长篇小说，就无法养家糊口。你的老婆也不满意，你的小孩也不满意，你什么都不管，你会时时处处都被包围了起来。房子也很贵，吃的也很贵，你再写宗教人文关怀的东西，而且写得比较崇高，会让人觉得比较荒诞。你妻子不会理解你，你小孩不会理解你，你的亲戚朋友也不会理解你，这就是东部文明与西部文明两者之间的差异。雪漠先生在西部生活，还有可能保持那样的心境，花了好几十年，认认真真地完成了他的文学理想。这是以他为代表的整个西部作家值得我们敬佩的地方。

王光东(上海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

《白虎关》这部小说坦率地说刚开始我读的时候感觉不顺，主要是语言上的问题。因为雪漠写的小说题材是农村，写的是乡下，书面语与社会语言两者不太协调。说实在话，刚开始读我有这样的感觉，但真正把这部书全部读完之后才知道这是一部很好的长篇小说。

第一，《白虎关》是一部真正写出了中国农民之心的小说。它对中国农民心灵的把握非常细腻，我觉得在以前的乡土小说里很少有能写得这么好的。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感觉呢？以前我觉得小说要有一个鲜明的观念、整体的概念，要么是写一个政治时代，要么是写一个启蒙时代，要么是写这个时代，要么是写那个时代，小说里的农民总是无法回到农民自己的地方去。但《白虎关》这部作品我觉得是真正让农民回到了农民自己的内心去，比如雪漠在小说里写到的莹儿、兰兰、月儿、猛子这几个人物。这几个人都在到处寻找一个东西。兰兰、莹儿在寻找自己的感情，猛子和月儿的关系也处理得非常好。月儿后来得病了，猛子说：“我要先把她的病治好，我才和她离婚。”这里面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好。从这种意义上看，这部小说是真正在写农民的灵魂，真正地让人物回到农民的心上。我觉得《白虎关》把以往的乡土小说里的一些经验进一步地表达了出来。这部小说很有深度，很有意思，确实是今天乡土文学创作的一个突破。

第二点，我要说雪漠想通过一个小的视点写出一个大的时代，这部小说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白虎关这个地方，吸引了好多淘金的人，什么都有了，包括卡拉OK厅，它变得非常热闹。在这个地方，这个圈地，那个淘金，有钱有势的人，没钱没势的人，都在巨大的社会变动过程中展示出了社会现实。我觉得这部作品在这一点上的表达确实有非常独到的地方。

在这么大的社会变动里，写时代的复杂性的小说，好多的作品都有过了。但我为什么把《白虎关》特别地提出来呢？因为，雪漠在这部作品中，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有一个和其他作家不一样的东西：雪漠很想用一个大的思想、大的爱、一个大的空间，把这样复杂的社会整合起来，再用一种力量去穿透这个社会现实。这一点我们做得不是很好，有些作家写得也很好，但是他们在表达社会变动方面时，就没有办法去处理种种复杂的关系。但雪漠的视点非常高，雪漠在用自己的思想把握这个复杂的社会现实，并把这个东西完整地整合起来，体现得非常好。

我觉得能真正写出中国农民的心灵，并能达到这样一个高度的作品不是太多。

杨扬(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我以前看过雪漠的《大漠祭》，最早还是雷达老师介绍的，我还是很喜欢的。雪漠的小说跟其他作家的小说不一样。很多作家把写作当成一种职业，讲一个故事，讲一个人，再讲一个事情，其实这些跟他自己的精神生活是有一定的距离的。而雪漠的作品读起来感觉不会是与自己无关的。小说内容虽然也在客观地叙述一个事件，但看的过程中你会被它所感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一类作家，而不是那种纯粹地讲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一个故事、一个事件。所以，这个作品很吸引我。

《白虎关》这个作品我看了之后有两个方面印象是比较深的。第一个就是它里面写的都是农民，就是从农民这个社会身份提出一个问题：人的灵魂问题。现在我们谈灵魂问题、谈宗教问题大都不是农民在提，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在提问。农民有没有这个灵魂的问题？在托尔斯泰作品里是有农民灵魂问题的，在鲁迅的笔下也有，但是在我们新世纪以来大多数创作之中是没有的。但这部小说确实是站在一个农民的角度上思考精神、生活状态，我觉得这个是比较大的作品。这同以往战略比较高的、启蒙小说的生活状况是不一样的。从小说可以看出雪漠的生活经验、生命体验是非常艰辛的。所以我看完之后觉得蛮有意思的，至少从提问的角度来说，他提出了一个时代性的问题。

现在农民的出路问题就是改变他们的经济状况，提高他们的经济生活。但雪漠在作品里对此却作了一个否定性的说明。从月儿去了城市之后落得一身病，猛子跑到外面也还是那个样子地回来上看，农民并不是我们所想像的要有出路就要到大城市里去，到大地方去。虽然这可能是出路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出路。他提到的这一点对我们还是有所触动的。

第二个呢，雪漠的作品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刚才雷达老师也讲过了。但从形式上说他用了很多花儿，这个用法是不是用得好，是否恰当，我觉得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说，特别是从语言实验的角度来说，这样一个方向值得肯定，值得我们关注。像在《秦腔》、《白虎关》中，人处在一个绝望状态的时候，处在痛苦的时候，你怎么来救赎？这里面花儿的出现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当两个人就坐在戈壁滩上唱花儿，那个唱比千言万语还更有力。这是一种方式，这种途径从文学表达上是足够的。

徐德明(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读《白虎关》，有四个字打动了我，就是“活人了世”。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在活，总之从生下来到死，就这么回事。雪漠对西北土地上的人怎么活的记录深深地打动了我。一个作家对生命珍重到什么程度？我们对这个时代的文学究竟还需要多大程度的关心？有血有肉有生命的人不仅仅局限在物质层面，那么在某种观念上要去演绎点什么？当老舍写《骆驼祥子》的时候，老舍自己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用深入人物之心的心去写这个人，那笔尖上能滴下血来。”

实话说我没有把猛子当成重要人物来看，这本书最重要的就是兰兰、莹儿、月儿。当我看到莹儿教月儿唱花儿，唱的过程中她把自己感动了的时候，我内心有种震动的感觉，好久没有看到如此打动人的文字了。这三个女人都在活人，但怎么了世？要有个交代。月儿在死亡的时候升华了自己，莹儿在死去的时候保留了对自我的珍重、对生命的尊严，兰兰把自己交给了金刚亥母。

关于宗教、信仰的问题等我都保持最大的尊重。如何将这些女子的灵魂在当代社会当中定格下来，是需要思考的。比如兰兰与莹儿从盐池出来，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继续从沙漠中再走到城里去，她们可以像月儿一样往城里走，可是她们又和月儿不一样，因为她们是两个少妇。月儿进城的时候是个姑娘，我看了那么多把女孩子送到城里后受到皮肉之痛的庸俗小说，我都看烦了。因为究竟这些故事有多少根据？她们对城里有多深的生活体验？当她们又回到乡村能带回什么？这些都是问题。但是，我还是在这部作品中再次受到了感动。就是月儿回到村子后，站在村口，望断天涯路般地在等猛子回来。那是相当的理想成分，而且令人那么的感动，所有的感动就是围绕生命展开的。

刚才雷达先生、杨扬老师等都对花儿表示出了兴趣。这个花儿它不仅仅是一个引用，可以看出这个花儿文本与现在的叙述文本之间，不是在用时髦理论去套，而是具有一种极大的想象空间。那个土地上的花儿真正地写出了那块土地上人是如何活人的。而这个文化传统或者本源的生命力花儿，就算在这个淘金热中、在被现代化进程的挤压中，它仍有极大的施展空间。

读雪漠的这个小说，会发现没有长句子，根本就不是用普通话在写。其实，没有比普通话更糟糕的了，因为它太普通了，而且普通话早死掉了。因此，我提倡写作用方言或者具有个性的语言，文学里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个东西。是不是说这些地方语言是口头的、零碎的呢？不!我不知道雪漠先生在汉语之外对其他语言还有什么研究。当我读他的小小的短的句子时，感觉到那不是文学态度，那是真正的语言呀!这恰恰是我喜欢的东西。我最喜欢那些人物的性格，如兰兰的婆婆。这是西部化的写法、现实主义的手法。

西部化的写法在当今小说具有独到的价值和身份。在《白虎关》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具有独特性格的人物。而在其他作品里看到的都是飘飘忽忽的、带有某种情绪、带有某种观念、带有某种抒情的东西，那些都是很冷漠的。

西北土地上的人都说雪漠古道柔肠。我想有些东西雪漠可以把它虚化一点，写实了反而是一种妨碍。

宋炳辉(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

我的阅读感受，第一点就是这部小说的张力、冲击力非常大。这个张力是什么呢？是从非常世俗化的、功利化的、充满欲望的生活细节里面，包括从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到非常纯净的、带宗教意味的精神升华上，显示出的小说极大的张力，给了人以情感上、精神上的穿透力。

第二，小说还存在一个宗教问题。因为我没有去过西北，所以不太了解西部宗教。这部书里也许写了藏传佛教的体系，但我觉得雪漠在小说里写的宗教问题不仅仅是对西部宗教文化的一种反映，它更具有象征的意义、超越的意义。在处理宗教和世俗、宗教理念与人文理念这样一个关系上，雪漠的处理方式和张承志后期的作品正好是一个对照。特别是《心灵史》这样的小说，它以宗教的眼光来对待世俗的生活，是我们应该尊重的。但在文学上这种处理方式会引来非常多的对底层生存状态的排斥。而雪漠恰恰是倒过来，以人文的东西来包容宗教的信仰行为和宗教的精神，这应该是文学的一种处理方式。这从我个人角度说这一点是非常好的。

周立民(上海作家协会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

这本书之所以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写到了很多农村人的梦想，而他们的梦想得不到施展、得不到实现，并残酷地被作者给毁灭了。后来我看到月儿死掉时，我非常的伤痛，咋这样狠呢？还有莹儿，哪怕给她留一点后路也行。刚才各位老师说的宗教也好，什么问题也好，我更愿意把这些问题理解为一个非常民间化的词——“命”。就是在中国的乡村、民间生活的大众，对于自己的生活经常用“命”来看待。我们老家就有一句话：“命里八尺，难求一丈”。这话里既有点求的味道，又有点无奈，接受现实又不甘于现实。要不它为什么难求呢？我觉得这个“命”促使着他们不断地叩问自己的灵魂，书中好多人就在这种“命”的观念下叩问着自己。虽然雪漠在书中写到藏传佛教，藏传佛教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实际上宗教还是融入到了非常世俗化的生活中去。雪漠的作品里人物被生活逼到那个份上，如果还要活着的话，就得有一点点想法。因为你不能不面对自己，不能不面对这个世界，尤其是所有的门都在对你关着的情况下，你怎么办？你自己出路在哪里呢？你有路吗？

另外，我觉得这部书有个不好写的部分，就是两个女性牵着骆驼在沙漠里走，很像但丁的《神曲》，是一个精神历练的一个过程。虽然在其他作品里也看到过类似这些的历练，但都是哗哗地翻过了。雪漠的每一行字却都在揪着我的心，都在抓住我，我觉得这也是与命运有关。其实现在人不需要穿越沙漠去驮盐，人家通一条公路就运到了。驮盐好像是多此一举的东西，雪漠可以说她们一直在封闭着，不知道还有运输，但我觉得这多此一举的东西恰恰是人对“命”的叩问。生活在锤炼她们，“火”在烧她们的心和身体，而精神却在提升着。这样的一个过程、这样一种组合是非常成功的。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人要有一个松解口的。刚才雷达老师提到一个问题，他说小说最后莹儿写的莎士比亚式的信，好像写得很跳。我觉得这便是她的松解口。她在用跟日常生活、跟这种生存环境完全不一致的一种语言，或者一种想法，来给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松解口。从另一角度讲，她为什么爱灵官、总是在牵挂着灵官？恰恰是因为灵官有一种书生气。灵官的这种书生气，也正好是她精神的松解口。从这个艰难的现实、没有希望的现实，人给自己制造一个小小的梦想，当大的梦想完全被毁灭掉时，自己就为自己找个小一点的梦想。当她经过了沙漠的这种生命锤炼之后，我觉得莹儿生命的纯度加强了，如果没有这样的锤炼，她可能会接受后面的婚姻，当然这是我的设想。恰恰是因为有了那样的生命的锤炼，她就坚强起来了。人坚强起来了就有了死的这种气魄，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坚强、心没有这样的纯粹、生活上没有这样的锤炼，我觉得她就没有死的勇气。因为这块土地上大多数人选择的是忍受，如那个老顺，他生命的哲学就是“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因为有了锤炼之后，莹儿的死成了生命境界的最后一个提升。

朱小如(《文学报》版面主编，著名评论家)

我对这个小说看得比较细，也思考了很长时间。我非常同意刚才各位的发言，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部小说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再次见识到雪漠写作的才华。但恰恰也是这部小说让我觉得他的才华有点浪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我感兴趣的实际上不是你的宗教思想，不是你提出来的那些精神高度，我恰恰喜欢人物身上那种挣扎着的、鲜活的生命的张力。比如刚才提到的两个人在沙漠与豺狗子的斗争，莹儿已经经过了那种生死关，怎么就会简单地就把鸦片吞下去一死了之呢？难道活着就不干净了吗？活下去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她不会这样轻易地去死。没有可能经历过生死关的人会轻易地去死，再艰难的她都经历过了，包括与自然的搏斗也好、盐池上发生的那种争斗也好，她都已经经历过了，然后为了一个虚假的概念，一个所谓的灵魂而去自杀。这个灵魂离开肉体它存在吗？现实主义所以一直让我们敬畏、让我们敬重，就是因为它的现实观决定的，它远远超过了我们以前宗教所讲的那些宗教观，否则现实主义精神到底体现在哪些方面呢？这是我的一个疑惑，我不知道雪漠怎么想的。

还有一个就是女性问题。我一直疑惑不解，在这三个女性中有两个已经死了，我们可以把她们的死当成是一种涅槃吗？我恰恰不这样认为。其实，这部小说中这三个女性都非常的不可爱，真正可爱的是双福女人。这个女人才是我感觉在生活中可以接触的、可以交流的女人。因为什么呢？这个女人明明不是理想的人物因而让人感觉是可亲可近的。如果把她理想化反而矛盾一大堆，亲近不起来。这种处理我也不知道雪漠怎么想。其实从你的《大漠祭》就可以看出你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怎么就对女性那么残忍呢？说让她死就死，如月儿患了梅毒，梅毒在现在是很好治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一直治不好。当然你在书中写治疗那么难，但这些都不是理由，这样的细节恰恰降低了一个难度。比如吞鸦片呀，像曹骏那样的老作家写吞鸦片呀我非常同意，现在要吞鸦片也许不太容易。当然你也设计了她理想中的丈夫，她和自己的丈夫有过一段生活，和自己的小叔子有过偷情的经历。可是她为什么就不能生活着呢？我真的不理解。是不是经历了那场搏斗之后，她的精神提高了，必须要有爱情才能活下去？这是我所疑惑的。

所以我说雪漠浪费了才华就在这里。不要用简单的套路来写，这反而让人感觉你前功尽弃了，你这么好的才华何必呢？你把日常生活叙事写得如此惊心动魄，离开了宏大叙事之外没有人可以能把它写得如此惊心动魄，这是你的才华，千万不能浪费。

何清(苏州科技学院图书馆馆长)

我想谈两点：一点，雪漠作品一直体现着对现实的关怀精神。从《大漠祭》到《猎原》，再到《白虎关》他所关注的就是一家农民的生活。什么意思呢？在现在社会的变动中，农民的现实生活和农民的苦难，尤其是西北的自然环境比较差，人的生存条件比较差，造成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格外紧张，而且这个环境本身提供给人的资源也是有限的。雪漠先生以前的小说里也提到了人与环境之间的紧张关系。那么，这种贫穷的生活状态也加剧了农民从家庭到社会的矛盾，这种矛盾在经济欠发达的偏远地区是普遍存在的。

现在都说要建设小康社会，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实际上这种贫穷的严重现象，被繁荣的景象所遮蔽了。我想，小说要通过“老顺一家”苦难的挣扎过程来表达雪漠他自己的现实责任感。刚才我说过对这个地方的农民来讲，在雪漠小说里也写到了社会保障特别差，基本上没有保障，没有保障怎么办？雪漠已经把农民走出去的这条路否定了，城里人的生活只是农民的一种理想，但农民断掉这种理想之后怎么办？农民自己还是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要找一个出路。实际上要消解这苦难的人生，让人生延续下去才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点。

另一点，面对这样苦难的生活现实，可能农村的女性承担得要更多一点。这里有几位年轻的女性，作者对她们充满了同情、怜惜、欣赏又很无奈、无力，每当她们遇到困境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救助她们，她们自己也没有解脱的力量。她们只能靠自己去寻找救赎的力量，去寻找能救赎她们的对象。就像莹儿用花儿来守护自己的心灵世界，兰兰就去皈依金刚亥母，把宗教作为自己的精神依靠，求得解脱。但从小说结尾来看，这是非常无力的一种表达。

刚才大家都谈到了莹儿，雪漠虽然对她怜香惜玉但必须让她死，为什么这样讲呢？其实，我们对这个人物有一种偏爱，觉得她根本用不着自杀，而她非死不可，因为作者要表达的是对欲望世界的一种绝望。她自杀是因为传统的美不想跟欲望世界妥协，并要以此来定格一种美的灵魂。

这部小说的悲剧就是莹儿的自杀和月儿的“他”杀，一种美的毁灭，都是一种无望的、绝望的、在现实中的挣扎。这种对现实的绝望不是我们坐在这里想象中的样子，也许要比这严重得多。为什么要让莹儿自杀？就是不想让她被这欲望的世界所亵渎，实际上作者内心深处也充满了一种矛盾，也充满了一种绝望。

张新颖(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对于农民，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的灵魂，他们的精神状态的问题其实是一个被覆盖的状态。40年代路翎与胡风辩解的时候，他说：“我确实听到一个矿工说‘灵魂’这个词。”事实上在我们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史里，虽然我们在关心最底层人民的生活世界、最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但那种精神世界应该是他们自己呈现出来的，而不是知识分子自以为是想出来的。我觉得这个确实是一个问题。

在这个意义上来讲，我非常同意雷达老师的说法，这部书与《大漠祭》有一个区别，就是对最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活动的描述。这个活动不仅是一个外在的挣扎，对苦难生活的一种搏斗，它也与内心世界的剧烈活动是同步的。把这个写出来，我觉得就超越了所谓的一般底层文学。能把精神的世界和与外在生存世界的搏斗写出来的，我觉得就是高于一般的对普通人生活的写作。

再有一方面，我们在雪漠作品里看到了大量的生活细节，有质地的生活细节。在其他大量的书中你看不到这样有质感的生活细节，对雪漠来说却是不困难地就带出来了。这样大量的生活细节，对很多有经验的作家来说，有可能会在一部作品里写得很散乱，不能用一个东西把它们贯穿起来。可是雪漠他能做到，他把另一种力量结合起来了。我没有办法来命名这种力量。就算单独地抽出一个片段也很精彩，他却用一种精神力量，把一个个零星的生活细节连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这部书就此有了一种张力。

再就是花儿的运用。我觉得你小说的整个世界比花儿的世界要紧张，有可能小说文本与花儿文本有相通的地方。花儿对于小说文本来说不是外在的，不是另外一个东西，而是它的一部分，是在精神上能真正接通的。但如果能真正接通的话，有可能那个月儿不会死。我觉得在花儿的那个世界里，很难说产生花儿时代的人的苦难没有现在人的苦难多，它也要面对人生的种种艰难挣扎，它里面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很难命名。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呢？这种力量是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生生不息的那个“生”的力量，不是死的力量，“大德曰生”，就是这样的力量。

有时候我们对这个世界太愤怒了、太紧张了，就会产生一种比较激烈的态度。可是我们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感受到的生活，能够真正地体会到那种力量的话，人就可能与花儿沟通。我不是说对生活的苦难视而不见，要抹平生活，而是人应该具有比感受生活苦难更高的一种力量。雪漠在写精神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写法就是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其他知识分子常把精神与物质分成两个东西来写。而雪漠写这些人的精神世界是从更大的世俗生活的平面上来体会、来挖掘、来发挥的。他不是把精神倒过来，而是把这个意象往上走，一直往上走，走向花儿的境界，是“天地有大德曰生”的那个“生”。

庄英豪(上海评估专家)

我是一位读者，我从最普通人的层面上来感受这部作品，觉得读这本书很累呀!不是看不懂它的方言，而是因为什么呢？雪漠老师在这里面揭示了生命的所有问题。有思想的人会问自己，生命是什么？灵魂是什么？精神是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来看这本书的时候，你说累不累？当然累。因为我们这些人轻松惯了，现实惯了。对于生命的问题我们都不关注，也没有机会去关注。有时候问自己，人莫名其妙地生了，不知所以然地活着，最后无可奈何地死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争议没有？这时来了《白虎关》，小说里生命、精神、灵魂的问题一下子扑到我们面前，让我们惊醒。

我只说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就是三个字：真、善、美。这莹儿呀，就是这一生中不能忘却的爱的回忆，作为她一生灵魂的滋养，成为她生命的动力。她一生都在回忆，她的快乐就建立在她这段爱的回忆之中。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了不得，但问题是在她面临死的那一刻，她要把自己的手咬破了血，要在一件作为爱情证物的天蓝色上衣上写“莹儿爱灵官”，要把这块布埋在沙子里面。她想千百年以后，人们发现了她尸体时就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莹儿爱着灵官，就是这么一份精神、一份执著的无条件的真爱，这就是真呀。她为了维护这种真爱不受污染，不受现实的一点点的污染，她宁愿自杀。我不说雪漠老师写得这么残酷，而说他真正提炼出了一个“真”，我知道大写的“真”是怎么一回事了。

月儿给我的感觉是美。月儿是村里最俊俏的一个姑娘，最漂亮了。她带着漂亮去城里找幸福，但是她没有找到，却得了一身病回来，回到故乡之后她才重新认识了灵魂，才明白了什么是美。尽管她的肉体得了梅毒，沉沦了，但是她的灵魂在提升。最后她带着一种遗憾，就是她对完美爱情的追求死去了。她在死的最后一刻说，我死了，但我懂得了什么是真美。我是带着这种心灵的美去死的，所以我要把美丽定格。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真正觉得她美得了不得。

至于善，我想如果没有这个善，兰兰肯定要么吞鸦片自杀，要么自己去沙漠找寻出路了。她受的苦是另外两个女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她的老公用牛鞭把她打个半死，这种生命的摧残、这种肉体上的折磨是不能想象的。她的女儿也被老公扔在沙漠里活活冻死。在这种情况下，她找到了金刚亥母，有了依靠，灵魂找到了标杆，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里面有个宗教的问题。我认识的宗教就是什么呢？我记得一句话，这是佛陀——释迦牟尼佛说的：“向佛门求福报是迷信，向佛门求神通是邪信，向佛门求智慧才是正信。”从这个角度，我说兰兰找到了真正的出路，她找到了自己救自己的智慧。正因为这样，她的灵魂升华了，她的信仰树起了，她才能把周围的外境对她的影响减少到最小。她平静了，宁静了，慢慢地把一个小的我变成大的我，把一个小的善变成大的善。这种精神让我们真正看到了“大善铸心”，它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使人生有了积极的意义。这部小说真正震撼我的，就是让我真正懂得了生命中、灵魂中、精神中的一种高度。

吴金海(上海文艺出版社《白虎关》特邀编辑)

我和雪漠是多年好朋友，二十年前我就鼓励他写写农民，二十年了他都没有中断过，我很欣慰。多年来我关注了很多作家，最终能拿出过得硬的作品的是雪漠。所以我也很感谢雪漠，我聊以欣慰的是还是有人听我的话拿出好的作品来。因为很多作家确实很有才华，未必亚于雪漠，但是有的人现在已经经商了，发财了，也有的人当官了，提了干部，级别也相当高了。我也恭喜他们，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人各有志。但是最终成为著名作家靠好作品来说话的时候，雪漠出来了。

雪漠写了《大漠祭》后，第二部写的是《猎原》，也是经过我的手，他原来也想让我编，我也和他交换过意见，后来有了特殊情况，他老爸生癌症，他是农村的孩子，又是长子，家庭经济负担很重，他就要求：“我的希望不高，就是我的作品首印三万，能多一点版税，我给老爸治病。”但我们的领导没有把握能给三万，最多一万、一万五，我也跟雪漠反馈这一情况。于是他就把稿子拿到北京，拿去之后很快就出版了。第三部《白虎关》又给了我们上海文艺出版社，为什么呢？他是一个感恩的人。前年上海作协研究生班要出成果，要交作品，那时候他还在改的期间，他说上海为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老师教我们，《白虎关》出版的第一选择权就给上海，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就给了我。这时他就不讲稿酬多少了。雪漠说：“因为上海给了我那么大的帮助，你们给我多少都可以，给上海一个交代。”这与他的佛教思想、宗教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交往，他家我也去过。对他比较了解，第一他的语言才能确实是天生的，艺术的感悟力是很难培养的，他作品的语言大家都看到了，很有个性。我们是从小念书的人，那个书面语太多。文学作品有时候很忌讳这些东西，大家语言千篇一律，人物的性格就很难展现。而语言方面是雪漠的优势，他的语言那么丰富，我们感到很亲切。对语言本身的感悟他运用得也比较好。西北作家都有这方面的优势，包括陈忠实、贾平凹都有这样的优势，这是我们东部作家力所不及的。

另外他的勤奋我也有必要利用这个机会讲一下。他家我去过，他老婆是非常本分的一个人，不大说话，对他说过一句话：“你有本事写作品就当作家，没本事就和我去种地。”他家生活非常简单，他家里有一个厨房，但那厨房在我心目中不是厨房，是一个佛堂。他信仰佛教，吃饭多是馍馍，考究一点做点面条就可以了，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创作上。就这一点，多少年来我们城市作家都没有突破。

关于《白虎关》的一些艺术见解顺便我也想和大家交流一下。因为文学作品本来就是见仁见智，当初鲁迅评论《红楼梦》的时候说，革命家看到官场，才子看到缠绵，所以有不同意见完全是正常的。当然有一些很受启发，刚才有位老师就提到了，比如说小说中莹儿死前给兰兰留了一封信，书卷气太重，是我没想到的。莹儿写出这样书卷气很浓的信，写得那么长，在艺术处理上是不是有欠缺？但是对于莹儿死与不死，我也考虑过的。这一点尽管很残酷，但是因为她的感情不容许亵渎，所以她的死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她放不下那个小灵官，想来想去她婆婆对小灵官会好的，也就不担心这个，所以她已经是没有什么牵挂了，唯一牵挂的就是那段感情。当然这也是见仁见智，不过我也同意这样的处理。

王鸿生(上海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首先，我特别赞赏雪漠的这种努力，就是要为中国乡村的普通人塑造他们的灵魂。他在题记里写的是“抢回了一些灵魂的碎屑”，这与以前所谓的心理描写不一样。他的用心是想把这些农民的灵魂写出来。这些农民跟传统的农民不一样，除了父辈这一代之外，这些男女主人公都有一些中小学的文化水平，农民的文化构成在发生变化。这些人是有内心生活的，或者说是有精神需求的，或者说他们是一些有灵魂的人，这些有灵魂的人在这样的时代里遭受一种毁灭，读来确实让人感到非常痛苦。

灵魂的书写一定会区别于一般的心灵书写、心理书写，包括意识的书写，或者感觉的书写。实际上，我们会发现在社会发展中，人的精神世界是一个递减的过程。最早我们重视灵魂，这在西方哲学论述中是非常清楚的，然后重视的是心理、意识，再就是重视感觉，越是在城市化过程中的人的灵魂痛苦会越多。但是相反能真正揭示灵魂深度的作品反而却越来越稀少了。那么，雪漠在这方面的努力我觉得非常具有挑战性。

他的灵魂叙事到了哪一步？或者说具体有哪些收获？我在这里有几点阅读的感受。在他的跋里有一种质朴的表达，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只想一辈子写好一家农民——猛子这一家。他的嫂子和妹妹，还有到城里去得了病回来的月儿、双福的女人秀秀，这些女性世界的灵魂，我觉得雪漠揭示得非常细腻。尤其是兰兰与莹儿到沙漠里的这一段，这一段历程是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我们知道，如果说仅仅是写命运的不公，遭遇呀、贫穷呀、挨打呀等等，这一切还是不会上升到一种灵魂的活动。那么雪漠抓住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东西，就是“盼头”。这是小说中很关键的一个词。灵魂的活动实际上是同“希望”连接在一起的。这些女性实际上都有一些“盼头”，比如双福女人到后来丈夫抓进去了她反而要守节了，要等他出来，这也是“盼头”。莹儿的“盼头”完全寄托在灵官给她带来的爱情上，她的这个“盼头”是在回忆中维系的。兰兰也有“盼头”，她虽然信命但又不服这个命，她要找一个“盼头”，不能白活一场。而月儿开始有一个虚假的“盼头”——进城，后来得了一场疾病，虚假的“盼头”毁灭了，对猛子的爱成为她新的“盼头”

第二，非常有意思的是，她们都是有知识、但知识又不是很多的农村女性，包括猛子这样的青年男性。他们身上的这样一种文化特征使他们初步有了一种主体意识，或者初步有了一种精神自觉，但是他们又不是知识分子化的那种精神存在。如果一个字不识，就像老顺，不信这一套，就认为种地、打粮食是最实在的，别的都是玩虚的，他不信这个东西。或者像猛子妈一样很功利化地对待宗教，没有把宗教的需求当成一种精神需求，这又是一种类型。但年轻的这一代多少有点文化，文化层次又不是很高，这批人的灵魂需求、灵魂苦闷在现代长篇小说中是重视不够的，《白虎关》在这方面的表现是具有新意的。

第三，我注意到，一些外来的文化意象开始走入了中国的乡村生活。比如小说里有两个典型的例子，一个就是《魂断蓝桥》，还有双福女人给猛子讲西绪弗斯的故事。这可能是雪漠将自己的一种偏爱加给了人物。但这里面还有一个信息，这些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乡村青年，他们已经开始与西方文化有了一些交流，而且这些意象也进入了他们的精神生活。那么这些文化构成就有了一些张力，这种张力也许在小说里表现得不是那么充分，但是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这些有些知识但还没有城市化的乡村青年，他们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经历的灵魂的痛苦被雪漠抓住了。可以说这是雪漠对现实主义文学的一种化用。文学一些基本的陈规他还是要遵循的，但因为他强调灵魂书写，所以他化用了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些东西。比如两个人在沙漠里的求生完全可以从写实的层面来解读，也可以在象征意义上来解读，这就形成一种复杂性。

雪漠

我简单说一下好多朋友、好多老师提到的一些问题。小说里面所有的人物都是我自己，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创作，就是把那块土地上的灵魂融入到我的灵魂之后的一种创作，那是我创造出的一个世界，我认为这个世界比真实世界更真实。里面只有一个是真正原生态的，就是莹儿的那个遗书，那确确实实我没有改动一个字，是农村的一个初中女孩子写的。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在那块土地上有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真正的、非常值得崇敬的诗意，它在人们的心灵中流淌着。我想把这种诗意保留下来，当时吴金海老师说把这个删了时，我说为了纪念这块土地上还有这样一颗心灵，把这个留下，仅仅为了纪念追求她心中希望和梦想的那个女孩子。直到今天她仍然没有追到她向往的那种东西，仍然在痛苦地活着，但她永远没有了那种诗意。为什么呢？她自己也绝不会想到曾经写出过那样的文字。就是说，每个西部女孩子在最初的时候，都跟我们东部、跟其他世界的人一样有一种诗意，但生活把她们的诗意给扼杀了，并残酷地绞去了她们身上的女儿性。

另外，那块土地上，莹儿为什么自杀？因为西部和东部对于生和死有着截然不一样的看法。首先，西部认为人的生命仅仅是个过程，如何死比如何活着更重要。好多时候如果一个人救人而死的时候他就是英雄，如果杀人而死的时候就是个罪犯，所以死比他的活更重要。在猛子面临死亡的时候，他专门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那个土地上的许多人觉得如何活着并不重要。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宗教修炼者，他的目的在修炼什么呢？修炼着如何死去。就是如何让他的死变成生命的最后的升华，达到一种人格的升华——消去人性中的兽性之后达到一种神性的死亡，那种死亡被称之为一种升华。

我告诉大家有这样一个故事：西部有一个老人，他叫密勒日巴。他修行了一辈子，修得非常好，他修到什么层次呢？他知道每个人的心中在想什么。有个人非常嫉妒他，这是一个格西，是佛学博士，因为这个密勒日巴的影响非常之大。大到什么地步呢？大到影响到了这个博士的饭碗，所以这个博士想把他害掉。他就让跟他相好的一个女人，端了一杯毒酒递给密勒日巴，并许诺这个女人只要把这杯酒供养给密勒日巴之后，他就把非常好的首饰送给她。于是这个女人端着这杯酒供养密勒日巴，密勒日巴端过来说：“我可以喝这杯毒酒，不过我如果现在喝了这杯毒酒的话，你就得不到那个首饰。你先去让他把首饰给你，得到这个首饰之后你再把这杯酒端回来我再喝。”于是这个女人得到首饰之后，密勒日巴就端了毒酒喝了。他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女人得到那个首饰。所以他的死成为西部许许多多伟大人物敬畏的一种行为，这种死可以和苏格拉底的死媲美。许多人说中国人不能像苏格拉底那样去死，不是这样的，西部有好多人就是这样死的。他们的死在他们的人生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行为。这是他最后的行为，是他最后向这个世界展示他的尊严、存在和追求时最值得珍视的一个行为，这个行为比他活着更重要。

今天我们好多人，包括我在内，坐禅也罢，做什么也罢，就是为了让自己在死的时候能实现自己追求的那个目标。这时候，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所以莹儿的死，是她在面临她的尊严被玷污、信仰受到毁灭、她的人格受到世俗无情摧残的时候，她会用高贵的死来实现自己最后的升华。这是关于死亡的态度。

所以，好多人不明白这一点，西部文化中有这样的理念。当她把生命中的许多东西作为她活着的理由的时候，比如爱，那么她为了这个活着的理由她就不活。这一点在凉州民歌中多有反映。那块土地上就是这样一种观念，千年来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东部人好多人不太了解，就觉得这种死是一种毁灭。其实，许多时候死是一种升华。比如刘胡兰死了，刘胡兰如果活着不过是一个肉体迅速地在岁月当中腐朽、衰老、消失的过程，她的死让她得到一种永恒，像图腾一样，成为一种永恒。所以西部人认为死是人生最美的一种定格。这一点东部人也有过，像苏小小，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却要面对死亡，她认为这是上天给她最大的恩赐，让她在她最美丽的时候死去。因此很多文人把苏小小作为他最尊重的一位女子来看待。后来东部出现了好多文化，于是像苏小小这样的女子越来越少了，好多人宁愿苟且地活着却不愿高贵地定格自己的生命。所以，莹儿的死有这样的一种意义。

第二呢，许多时候东部人眼中的苦难，西部人看起来却不是苦难。好多人说雪漠你经历了好多苦难。不是这样的，我告诉大家，雪漠从来没有经历过苦难，为什么呢？小时候我非常快乐，昨天我和儿子谈到这个。小时候我骑着马，打着马奔驰的时候，村里好多孩子连驴都骑不到，这时候我是非常快乐的。所以，我整天幻想变成孙悟空呀，有这样幻想的童年是非常美的，我从来没有这种苦难的概念。后来好多人说雪漠经历了好多苦难，我说没有。我经历的是诗意不是苦难，西部的好多老百姓也是这样的。东部人眼中看到的他们的苦难实际上是东部人非常功利的一种观念、一种概念，是他们用自己这种概念去衡量西部人非常鲜活的灵魂时出现的一种反差。

西藏人也罢，其他西部人也罢，他们其实活得非常好，怎么好呢？这种标准和东部人不一样。西部人认为一个人的成功不是拥有多少物质，而是看他是不是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升华了自己的人格、是不是完善了自己的道德。如果在完善了自己的道德之后，那么他就觉得他是成功的。他可以舍，为什么要舍呢？他觉得人活着有这么一个橘子就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不会掠夺别人的橘子，他不会去掠夺香蕉，不会掠夺矿泉水。他觉得别的橘子让其他人去用吧，这个香蕉让其他人去用吧，这个水留给子孙。因为人只需要简单的一点物质条件就可以活得非常好，剩下来就是在生命中让自己得到升华，看能不能在走过这段人生旅程的时候比出生时升华了一点儿。西部人认为生命就是走过一段路，走过的时候，如果升华了，下一辈子他会接着走。他认为人不是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而是实现人生的某一种“盼头”的过程中的一段历程而已，他们更注重活着过程中的一种态度。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人穿得不一定很好，暖和就够了，冻不死就够了；吃得不一定很好，能饱就够了。为什么呢？他们也知道吃得很多的时候就可能出现脂肪肝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简单越好。有些人把西藏人死后将自己的肉体天葬当成是一种愚昧。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们认为这个肉体没用的时候，可以拿没有用的肉体去喂养许许多多的猛禽，像老鹰呀这些东西。当它们这一天吃饱之后它们不会去伤害更小的鸟，西部人是这样一种观念。他们不是觉得这个不好，而是觉得这个肉体没有用了，可以拯救其他的生命。所以，他们活的观念不一样。这种观念缺乏沟通，就造成了东部人看西部人的一种落差，把这认为是愚昧。恰好西部人也认为东部人很愚昧，因为什么呢？你们穿得那么好，吃得那么好，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不让自己的生命得到一种更高的升华呢？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去追求物质呢？这些东西永远追求不完，但生命只有一次。

一个人的价值，西部人并不以他得到多少物质、财富来衡量，而是看他是不是在追求一种不朽的价值，西部人称为“功德”。它不是福德，福德就是财富，功德是岁月毁不掉的东西，一种精神的东西。比如，肉体消失之后，精神会影响他人。这种利众的精神可以传递给儿子、孙子，通过一种故事，通过一种民歌，传递给子孙，让他们拥有这种精神，这就是岁月毁不掉的功德，它不是财富。西部人不追求财富的，有也好，没有也好，有了我就把它布施出去。所以当东部人关怀西部的时候，西部人就觉得莫名其妙。我的儿子来上海就待不住，他说我的生命几十年中为什么不做一些更有意义的、能让自己生命消失之后继续有价值的事情呢？却在上海坐地铁好几个小时，来来去去将生命消耗在地铁中间和忙忙碌碌的应酬中间。所以，他拒绝这种生活，他宁愿待在西部让自己的生命在这段时光得到一种升华。我写小说就是这样。

另外，我之所以要写小说，第一我觉得一切都在很快地消失，哗哗哗地在变，没有一点能留住的东西，没有永恒。我的生命也是这样的，在很快地衰老。《大漠祭》到今天快十年了，我老了十岁。所以，生命在飞快地消失，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生命在飞快地消失，但我却想建立一种消失不了的东西，追求一种相对的永恒。所以，我去写作。

第二，当我们的世界在飞快地消失，没有任何办法挽留它的时候，我想用文学来定格这种存在。因为中国的农业文明几千年了，但真正写出农业文明和农民精髓、灵魂的作品寥寥无几。所以，我觉得一个作家在这个农业文明被历史亘古的黑夜淹没之前，应该保留一种东西，让我们的子孙看一看几千年前的农民就这样活过，就这样非常淳朴地、痛苦地，当然也自然地、简单地、干净地、坚韧地活过。他们有过追求，也有过痛苦，我想把这个留下来。

另外呢，还希望这部书的存在，有它比没有它好，读它比不读它好，希望它能够给这个世界或者那块土地，带来稍微更好些的东西，带来一种善的东西。我的所有创作追求就这么几点。

陈彦瑾

附录二 中国作协《西夏咒》、《白虎关》研讨会简记

2011年4月19日，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出版社、广州市香巴文化研究院联合举办的雪漠长篇小说《西夏咒》、《白虎关》研讨会在京召开。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何建明出席会议并讲话，出席研讨会的专家还有：雷达、吴秉杰、艾克拜尔·米吉提、彭学明、何向阳、孟繁华、陈晓明、李建军、肖惊鸿等。会议由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主任胡平主持。

雪漠长篇小说《西夏咒》和《白虎关》均是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作品。《白虎关》， 2008年8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隆重推出。它跟《大漠祭》和《猎原》一起，构成了“大漠三部曲”，是雪漠用了二十年黄金年华打造的、为中国西部农民造像的精品力作。《西夏咒》是雪漠“灵魂三部曲”的开篇之作，2010年5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何建明：具有民族文化特性的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何建明高度赞赏了雪漠的创作态度。他认为西部作家作品很多，但是像雪漠这样下大工夫，持续不断深挖西部文化的作家，却不多见。《西夏咒》是雪漠怀着对西部土地的深厚情感，创作出的跟自己生命血液相关的具有民族文化特性的小说。和时下流行的都市小说相比，这部作品读者反馈更好，因为它至少有一种地域上和文化上的新鲜感，能让人看下去，让人沉静下来。这说明雪漠的创作方向是对的，值得其他作家学习。

雷达：指向人心、剖析人心、拯救人心

评论家雷达认为，《白虎关》是2008年最突出的小说之一。从文学品质上看，这是一部细节饱满，体验真切，结构致密，并能触及生死，永恒，人与自然等根本问题的作品，闪耀着人类良知和尊严的辉光；也是一部能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的作品。《白虎关》延续了《大漠祭》的主题，写生之艰难，爱之甜蜜，病之痛苦，死之无奈，尤为突出的是它具有丰厚的精神性内涵。当下流行的很多作品思想平面，强化外在动作，靠故事的意义而非人的精神性吸引读者，雪漠作品却始终贯穿着一种直指人心的东西。《白虎关》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在欲望面前思索活着的意义，小说写了人的精神救赎和自我解脱，并试图重建精神信仰。可以说，这是一部指向人心、剖析人心、拯救人心的作品。此外，《白虎关》对农业文明消亡的反思，以及对地域文化魅力的挖掘也很值得关注。

吴秉杰：一本留给现在也留给历史的书

评论家吴秉杰说，《白虎关》是一本留给现在也留给历史的书，它是很难被取代的。小说的语言非常有特点，既有地域特色，又非常性格化。书中大量的心理描写具有很强的抒情性，并且贯穿全书，令人印象深刻。西部给人的印象是凝固的，仿佛常年累月没什么变化，而雪漠却把西部农民的精神世界写得那么生动、抒情，尤其把莹儿和兰兰这两个西部女性的命运拷问、生死挣扎写得惊心动魄，这是很难得的。

孟繁华：先锋文学的遗风流韵

沈阳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孟繁华指出，很多作家都在写西部，但不论从精神还是从语言、意象上看，写西部写得最像的，要数雪漠。雪漠是一个特别值得研究的作家，在当下文学创作里，他是一个被低估了的作家。《西夏咒》的写法与“大漠三部曲”完全不同，这部小说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情节，书中的人物也没有在情节和故事上建立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反小说的作品，带有先锋文学的遗风流韵。书中虚构了很多的历史材料和知识性的东西，这些超文体的文本为雪漠提供了想象和虚构的空间，有点像张承志的《心灵史》。同时，这部小说也为当下小说发展的无限可能性提供了一个新参照。书中的地方性知识和经验在全球化语境中，特别是在大众文化无处不在、当下写作不断向通俗化倾斜的时候，提供了另外一条小说道路。从这个角度说，《西夏咒》是非常有价值的。

陈晓明：附体的写作与被严重低估的作家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晓明谈到，读了《白虎关》，有一种感动；读了《西夏咒》，则让他意识到，雪漠不但是一个被低估了的作家，而且是被严重低估了的作家。在他看来，能不能自由处理文本，能不能跃出现在文学的规范，是一个作家在这个时代有没有才华、有没有想象力、有没有思想含量、有没有气魄的标准。陈晓明说，《西夏咒》很难读，但喜欢它的人读下去是会着迷，是会被感动、被震撼的。这是一部有强大的智力、智慧和思想驱动力支撑的作品，对他的文学观念和理论批评构成一种挑战，给了他批评的动力。为此，他已特别撰文《附体的写作与文本的自由——从〈西夏咒〉谈起》。

陈晓明说，读了《西夏咒》，他觉得雪漠是个大作家。之前谈雪漠总离不开西部地域文化，《西夏咒》出来后，地域文化已不足以表达作品内在的灵动，他更愿意将它称之为灵魂附体的小说——雪漠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附体在西部的土地上，附体在文本上。这和莫言的《生死疲劳》、阎连科的《受活》、张炜的《忆阿雅》有相似之处，都是附体的写作。而恰恰通过附体的写作，使文本获得了一种自由，有一种超越和解放。从这些文本当中，他看到了汉语文学的一种超越的可能性，就是回到本土，回到西部的洞穴中去，这样的写作可能会帮助作家找到一个中国经验，找到国外20世纪60年代后现代实验主义作家如巴斯、品钦、卡尔维诺等人所追求的东西。此外，陈晓明还特别强调：雪漠是有写实功力的，《西夏咒》中舅舅要杀雪羽儿那一段，写得令人触目惊心，其写实功力令人震撼。

彭学明：守根的文学

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副主任彭学明认为，雪漠的作品是守根的文学。雪漠是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作家，他的精神世界就是他的根，他的土地。和张承志一样，雪漠对他的根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白虎关》中的兰兰、莹儿不但体现了人性的真善美，而且寄托了雪漠的文学理想。可贵的是，这一文学理想不是建立在自我的象牙塔上，而是建立在人性的、民族的、精神的根上，这是很有价值的。

何向阳：为农耕文明作精神传记

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副主任何向阳强调，在当今乡村文明日渐消失的时代，雪漠的写作具有特别的意义。为乡村留影，为农民立传的创作思路，使雪漠贡献了“大漠三部曲”，堪称为农耕文明作精神传记的文本。随着乡村的日益消失，多年后，也许我们就只能从这样的文本中去寻找乡村的影子了。所以，这种写作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非常神圣的职责，这也是雪漠所说“写作是一种朝圣”的“圣”之所在。

肖惊鸿：能够进入世界文学视野的一本书

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创研处副研究员肖惊鸿称，她对雪漠的创作一直怀有很深的敬意。雪漠是用一颗真诚的心写他想写、想表达的，并真切地希望他的作品能够对当下、对人类甚至对未来有深刻影响。这一写作的出发点是令人敬佩的。《西夏咒》的寓言特征非常强，这部作品重塑了雪漠心目中涅槃了的故乡形象，探索了人类的生存价值，完成了雪漠对历史的另类文本表述。书中雪漠秉持他个人内心的表达，以写凉州来书写人类历史，试图重塑一种历史精神，使作品有了历史文化探索的强烈韵味，具有人类学、社会学的广泛意义。就这一点来说，她认为，《西夏咒》是能够进入世界文学视野的一本书。

艾克拜尔·米吉提：浓缩了90年代到世纪初文坛的一些试验

《中国作家》主编艾克拜尔·米吉提说，雪漠是《中国作家》一直关注的作家。2008年9月《中国作家》开过一个座谈会，叫“甘肃八骏”，雪漠是其中之一。后来刊发了他的一个中篇《豺狗子》，得了鄂尔多斯文学奖。艾克拜尔·米吉提介绍说，《西夏咒》由何建明推荐，抢在图书出版前的一个月刊发。这个作品浓缩了90年代到世纪初文坛的一些试验，消解、颠覆、解构等等，都浓缩在这个文本中，具有时代的深深烙印。另外，雪漠的价值和意义，从全国格局来看，也是值得关注的。甘肃过去是诗的大省，韵文体成熟，散文体不是太成熟。现在“甘肃八骏”出来，从那里走出几位作家，试图走向全国，而且有几个领军人物，在不同的地方开展他们的长篇作品研讨会，这是一个现象，值得关注。

雪漠：站在人类的高度反思

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李建军就《西夏咒》中的历史观表示了质疑，引起专家们的争论。就此，雪漠特别解释说，迄今世界上很多国家、民族都在赞美自己的英雄，但对于那些被屠杀的国家和人民来说，这些英雄却是罪恶的。当历代文人都在讴歌这些英雄，赞美这种屠杀的时候，人类中必须有另外一种声音，就是：人类不应该屠杀，人类应该爱。无论什么样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值得敬畏；无论带着什么样的理由去剥夺另外一个生命，这种行为本身是罪恶的。因为你的理由可能会由于你的宗教哲学、人生哲学以及国家教育等变化出不同的花样，制造出不同的正义的借口和谎言。当老百姓没有智慧辨别这些花样的时候，就必须要有一种理念，就是：杀人是罪恶的，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杀人都是罪恶的。《西夏咒》就是从这样一个角度，试图跳出民族、国家、种族的局限之外，站在人类的高度去反思历史，反思英雄的。

雪漠称：自己写作《大漠祭》、《猎原》、《白虎关》和《西夏咒》，仅仅是想做到三点：一是想在飞快地消失的岁月中，建立一种岁月毁不掉的价值；二是农业文明即将消融于历史的暗夜之中，他想为未来的历史保留农业文明时代的最后一个生存范本；三是他想用自己的努力，为这个时代带来一种善的影响，能够让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生存和努力变得相对美好一些。

雪漠表示，真正的文学，应该成为人类文明、进步和幸福的助缘，应该为人类提供积极的灵魂滋养。因为更高意义的幸福取决于心灵的明白与否，当一个农夫头枕土块香甜地大睡时，一个千万富翁可能正要自杀。当人类日渐陷入狭小、热恼、贪婪、嗔恨时，真正的文学，应该能为我们带来清凉，带来宽容，带来博爱，带来和平。

第二部分

第一章

1

兔鹰来的时候，是白露前后。漠黄了，草长了，兔儿正肥。焦躁了一夏的兔鹰便飞下祁连山，飞向这个叫腾格里的大沙漠。

老顺就在大沙河里支好了他的网。

网用细绳绾成，三面，插成鼎立的三足，拴一个做诱饵的鸽子。因兔儿日渐狡猾而饥肠辘辘的兔鹰便一头扎进了网。

兔鹰长着千里眼，看不见眼前三尺网。

早晨，照例挼鹰。

老顺很早就醒了。他梦见千万只兔子张着血红大口向他扑来，铺天盖地的，就醒了。他相信报应，认为那是死在他手里的兔子来索命。这种梦老做。第一次做这梦的时候，他就不想再放鹰了。孟八爷说：“屁!不放，兔子糟害庄稼，不饿死人才怪呢。”老顺就想，放鹰也算是行善积德呢，就仍放。当然，主要还是舍不得兔肉味，白露一过，嘴里没几块兔肉拌哒，心里就干焦干焦的；但总抹不掉杀生害命的阴影，老做那梦。做一次，出一身冷汗。做归做，放归放。谁叫野兔糟害庄稼呢？有了这把“刷子”，老顺轻易地就将那阴影刷到阴山背后了。

灯一亮，那个叫“黄犟子”的黄鹰便不安分地扇翅膀。显然，它也在做梦，梦见自己在天上飞呢。一定是的。老顺想，人梦见自己吃肉时总要拌几下嘴。鹰梦见自己飞时，不扇翅膀才怪呢。老顺笑了。他发现“黄犟子”已睁圆了眼。他很喜欢这圆溜溜转的霸气十足的眼睛。这是真正的鹰眼。鹰的所有气息都是从这个窗户里透出来的。

“黄犟子”是个叫人咬牙的鹰，性子暴，难务息。但也正说明它是个好鹰。就像千里马多是烈马、忠臣大多刚直一样，性子越暴的鹰越可能是好鹰。一旦驯服，抓兔子是一把好手，还不反。不像“青寡妇”这种次货，一落网，就乖，就吃食，就叫人摸。面里驯服得很，可一丢手，它就逃之夭夭了。抓兔子？哼，闻兔屁去吧。

老顺喜欢刚烈的鹰。

地上横躺着一个拇指粗的羊毛轴。那是昨夜老顺硬塞进“黄犟子”嗉里的。早晨，鹰脖子一抡，毛轴就出来了。老顺捡起，就灯下看，轴儿上已干净了。这就是说“黄犟子”的“痰”拉清了，能往兔子上“放”了。这是第七个毛轴。前六个，夜里喂，早晨吐。羊毛上尽是黏糊糊的黄油。这黄油祖先叫它“痰”，老顺也叫“痰”，灵官却叫“脂肪”。叫啥也罢，一样。反正那黄油是叫鹰性子野的东西。不扯清，手一松，鹰就飞了。嗖——，直上天空。等俯冲下来，就不知溜到啥地方了。扯清“痰”，它一飞高，头就晕，就饿得慌。见了兔子，不扑，才怪呢。

老顺决定今天把“黄犟子”往兔子上“放”。这是个火候。放早了，鹰还野，有去无回；放迟了，鹰就“背”了，忘了自己会抓兔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挼鹰至此，只剩一“放”。老顺有种临战前的兴奋。

推开门，一股清新扑面而来。老顺心里一爽。他最喜欢这味儿。乡下的清晨，空气凉水似的，吸几口，便把脏腑洗透亮了。天还有些黑，几颗星像村里老光棍毛旦的贼眼，一眨一眨地捉弄人。

一声牛吼传来，曳长，沉闷，雄浑。一听，就能听出是魏没手子的“西门大”在叫。那真是头好牛，长，大，一身腱子肉。一跑，肉骨碌碌抖。跳起来，压上去，个头小些的乳牛都支不住。老顺笑了，为自己这时却想到了这个场面。

他很响地清清嗓门，敲敲儿子的门，说：“起呀，爹爹们，尻蛋子把太阳都烤红了。白头子养活黑头子几十年了，该自觉些了。”他听到灵官嘟囔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又胀不死你。”老顺笑了。对付儿子，他知道说话的分寸：轻了，冷水上敲了一棒，你说你的，他睡他的；重了，他们又恼了，免不了顶撞你几句。大清早的，红个脖子黑个脸，一天都不利顺。“白头子养活黑头子”，不轻不重，正合适。再说，这也是事实呀。这几个爹爹，哪个不是他老两口起早摸黑抓养大又供了书的？猛子念到初三，兰兰初一，灵官高中。就亏了憨头，只念个小学。可这能怪他吗？一大家子六张嘴，只靠老两口四股子筋动弹。眼下，憨头到井上值夜，还没回来呢。

老顺背了草筐，进了牲口圈。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牲口汗味和粪便的气息使他心里的温水荡了。这是他清晨必做的功课，也是他最愿意做的功课。这黑骡是魏没手子的那头青叫驴下的种，长起个头快，一岁，就俨然是个大牲口了。瘸五爷最眼热他的，就是这黑骡，老缠，要让给他。不成哟，别的，都能商量，唯有这牲口，最是老顺贴心贴肉的东西。舍不得哟!……瞧，这坯子，多好。腿长长的，灵丝丝的，像电视上的长腿模特儿，高贵着呢。这小东西恋人，一见老顺，总要用它那柔柔的白唇吻他的手。那滋味，嘿，啥都比不上哟。这不，它又来了。老顺拍拍黑骡的脖子，嗔道：“你个饿死鬼。”黑骡低唤声声，向他撒娇。老顺笑了。热水一样的东西又荡了。

添了草，出门。棚下的骆驼又叫了，满嗓门噎个声音，直梗梗的，远没有骡的低唤温柔。但老顺更喜欢的还是它。这是村里最大最壮的骆驼。那毛片齐刷，澄黄，油晃晃的。峰子高高耸立，像两个山峰。不像白狗家的那个乏骆驼，峰子早成老女人的奶头，软沓沓吊着。毛片更糟，新毛不长，旧毛不褪，丝丝络络，沾满柴草，跟邋遢女人没啥两样。寒碜。哪像这公驼，能吃，能干，能长膘。套个铧犁，像驴上担个柴皮一样，轰轰隆隆，一会儿就把一亩地翻个精光。那犁沟，尺子一样直。当然，老顺喜欢它，还因为它每年剪几十斤驼毛，总能卖个千儿八百。这是家里的一项固定收入呢。

2

老顺带了皮手套，托了“青寡妇”，出门。天空不很亮，飘一层似云似烟的东西。远的树和近的房屋因之虚了，朦胧得像洇了水的水墨画。

风，清冷。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气。那是从大漠深处鼓荡而来的独有的气。“早穿皮袄午穿纱”的原因，就是因了这液体似的清冷也液体似的鼓荡的气。这气带了清晨特有的湿漉和大漠独有的严厉，刺透衣衫，刺透肌肤，一直凉到心里了。

村子醒了。牛的哞声悠长深沉，驴的嘶鸣激情澎湃。那羊叫，则绵绵的，柔柔的，像清风里游曳的蚕丝。

人们出门了，三三两两的，或拉牲口，或挑水桶，或干别的。一切都透着活力。昨日的疲惫和劳累已被睡眠洗尽，今天的一切正在开始。沙湾人不恋过去，不管将来，只重现在，每个早晨都是个美好的开端。

老顺最爱早晨。早晨的老顺最快乐。一切烦人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钻进心里呢。

老顺把“青寡妇”放到门前的空地上，解了绳子，从塑料袋中取出泡尽了血水的牛肉。走开几步，嘿一声。“青寡妇”箭一样飞来，立在老顺拳上，脖子一伸，肉条便消失了。

“青寡妇”是挼好的鹰。

精通挼鹰全过程的老顺自然明白先人们为啥叫“挼”鹰而不叫“驯”鹰。真是挼。就像把一张光亮挺括的纸挼得皱皱巴巴一样，猎人们把一个有血气有个性英雄气十足的鹰挼成了一个驯服的毛虫。

这是个惨烈的过程。

其程序是，先强行往鹰嗉里塞一个羊毛轴。吐出时，轴上已沾满了能维持它鹰性的叫“痰”的脂肪。一次次喂轴，一次次扯“痰”，直到鹰再也没有强悍的物质基础。同时，专人熬鹰，嘿声不断，没日没夜，连续惊吓，使它无片刻安宁，直到饥饿疲惫至极的它不得不啄食泡尽了血水激不起野性的肉，不得不在早晚半醒半睡时受人的戏弄抚摸，终而乖乖蹲在那只戴了皮手套的拳上，成为一种工具。

老顺手上的“青寡妇”很乖，它少了野性，多了萎靡。无论咋抚摸，它都不会振翅，不会尖叫，不会像真正的鹰那样反抗。人说“好飞禽不叫人挼翎毛”。那么，这驯服的不搏击长空而只是蹲在拳上乞食的毛虫还能叫“鹰”吗？老顺笑了。

老顺捉过两只刚烈的鹰。一只刚入网，他还没来得及把竹筒套到利爪上，它就气绝而死。老顺忘不了它死前的那阵激烈挣扎。直插在大沙河里的网轰然倒地。鹰的眼睛血红血红，放出可怕的光。那是真正的鹰眼。

另一只是被捉的第十天死的。可以说它已进入了程序。爪上套了竹筒，腿上缚了绳子，但它不让人挼它。老顺的每一次抚摸，都招来它暴风骤雨般的反抗。它拍打着翅膀，凄厉地尖叫。其叫声明显异于别的同类。那是愤怒至极的拼命厮打。每次，都厮打得筋疲力尽，在鹰架上荡来荡去，像遭下作之徒欺辱后上吊自杀的烈女。

这只鹰是绝食而死的。在它饿成一把干毛、仿佛能被风卷飞时，它依然不望眼前的肉。它那样高贵，衬得老顺倒成了猥琐的小人。一天早晨，它死在架上，假寐一样，没倒下。老顺掰折爪子，才取下了它。“它是真正的鹰。”他说。

老顺懒得去做二儿子猛子常做的“背锤”把戏：把鹰放了，自己躲在鹰视线难及的地方，嘿一声，鹰会循声而来，落在拳上。这种鹰令他索然无味，他宁愿欣赏“黄犟子”桀骜不驯、雄视万物的那双真正的鹰眼。但对方的尖喙也每每令他不寒而栗。

他草草喂几条牛肉，绾了皮绳，托了鹰，沿村里那条布满坦土的小道走去。

天已大亮。太阳滚到了东方沙丘上，不亮，黄澄澄抹几缕血丝，如小母鸡下的处女蛋。这蛋疯魔似的滚，滚去了黄，滚去了红，滚成一个小而亮的乒乓球，浮在了沙海浪尖上空。

3

不觉间，到了大沙河。空中那层乌澄澄的东西也散了。草滩上有几匹牲口。一群人围成一堆叽喳。见老顺过来，白狗喊：“快来，网住个鹰。”老顺问：“谁的网？”孟八爷说：“你的。”

北柱捂着手龇牙咧嘴叫：“老子可不管谁的网，非弄死这毛虫不可。筋都快抓断了。”说着，从白狗手里夺过鞭子，抡过去。鹰尖叫起来。老顺喝道：“北柱，你个驴撵的。鹰是你胡摸的吗？你以为那是你嫂子的奶头呀，想咋摸，就咋摸？那是鹰。好飞禽不叫挼翎毛。乱摸人家，不抓你才怪呢。”白狗说：“谁乱摸？是看吊得可怜，想取下来。”老顺笑了：“卖啥嘴？你们是一路鬼，狗肚子里的酥油谁不知道。是看老子务息的鹰能抓来兔子，眼红了，想偷个自己挼，对不对……羞你的先人去吧。鹰是胡挼的吗？”

孟八爷说：“就是。老汉我一辈子打猎，都没挼好个鹰。我天生是玩枪的，挼鹰不成。不是挼死，就是放飞，再就是不往兔子上落。你们舔过几天干屎渣子……嘿嘿，抓一下，活该。我看还轻了，应当把你那两个驴卵脬子抠下来，才知道鹰的厉害。”北柱哭丧着脸说：“别望笑声了好不好？见死不救，死了没肉。顺爷，你说鹰抓了不要紧吧，会不会感染？”老顺说：“这倒不会，三四天就好了。”又回头对花球说，“去，叫灵官把竹筒和膏药拿来。”花球应声而去。

白狗取笑孟八爷：“你不是能行得很吗？你取就是了。鹰见了你，不变成个雀娃儿才怪呢。”孟八爷笑道：“想叫我也挨一下？嘿，玩枪，当然没说的。飞禽走兽，一枪一个。可这取鹰，是个技术活。不会取的，挨疼不说，最后干脆乱麻缠了鸡脖子，越取越乱了。”白狗说：“噢哟，你也有干不来的事吗？我还以为你有日天的本事，啥都会呢!”孟八爷干笑两声：“当然，我的本事比你们多几般。你们除了会搞个嫂子外，还会干个啥呢？嘿嘿……噢，差点忘了，还会给嫂子肚里的娃子做腿呀。北柱，你做了侄儿的腿，那你娃儿的腿是不是白狗做的？白狗，你也对凤香说，哎呀，嫂子，侄女的腿还没做上呢，生下怕是个残废。把你的本事使出来，做上他一腿。”众人大笑。孟八爷又笑道：“白狗，放心干。屋里漏雨照点点儿行。你正是好时候，十七十八火钻钻，二十一二钻出火啊。”北柱笑骂：“老不正经。你用不着眼热，用不着淌涎水。你想啃个嫩葫芦，也成哩。拔了萝卜窝窝在哩。成哩……瞎仙说啥来着，一树梨花压海棠呀……就怕你老骚胡把头磕烂呀。”

“哟，北柱倒是怪大方。”孟八爷捋着胡须，笑道，“不成了，老了。人老三不才，放屁屎就来，话碎赛虮虱，撒尿淋湿鞋。不成了。若年轻几岁，或许还能学个赵子龙大战长坂坡，杀他个七出六进的。现在，老了。”

正谈笑间，花球喊来了灵官。猛子也跟在后面。兄弟俩边走边斗嘴。猛子说：“你看咋的？我说今天肯定能捉一个，你还不信。”灵官说：“你前天昨天都说肯定能捉一个，又不单单是今天。”猛子急了：“可我昨晚上重复了三遍。”“前天你重复了七遍呢。”“可我说今天捉不住，就输你一个猪蹄子。”“昨天你也输了一个，可谁又见了你一根猪毛？”

老顺回过头去，对灵官说：“你跟他磨牙干啥？他除了说白话放白屁，还能吐出个啥象牙？”

孟八爷哈哈大笑，山羊胡须一翘一翘：“哎呀，你们爷父们，也真是。清早起来就踢仗。一个槽上拴不住三个叫驴啊……我说，老顺，给我务息个鹰，成不？”老顺说：“劁猫儿的不骟猪。玩你的枪就行了，玩啥鹰呢？”孟八爷说：“枪也玩，鹰也玩。枪打狐子，鹰抓兔子。碰上啥，就收拾啥。嘿，撵狐子时，一见一个兔子，一见一个兔子，干望没个鹰。嘿。”老顺边从口袋里掏竹筒，边说：“你的枪打不下兔子？”“嘿。打是能打。可哪有玩鹰那么过瘾，嗖——，飞上去，你来我往，斗个不亦乐乎。电视上打的，哪有鹰好看……老了，说不上啥时候，一口气接不上，腿一伸，手一攥，就到阴司里去了。嘿，到那时……想玩个鹰？玩屁去。”

“成啊。”老顺上前，仔细观察网住的鹰，“这是个红鹰，性子烈，不好务息呀……成啊，我给你务息个鹰，你教灵官们打枪。成不？”

“哎哟，好个老贼。……我说抱住尻子亲嘴能吸(细)出屁来的小气鬼啬皮今日个咋大方了……原来打这个鬼主意。我说老顺，你总叫娃儿们扒个好前程，玩啥枪？枪是那么好玩的？有时，在沙窝里撵一天，连口热饭也吃不上……再说，玩枪也不是个好事，杀生害命的……灵官，明年补习不？”

灵官说：“算了。天生是个刨土吃的命，就刨土算了。”孟八爷说：“就是。浑身的武艺遮不了寒，满腹的文章充不了饥。考上考不上，都得活。等娶了媳妇，养个儿，引个孙，一辈子也就打发了。”花球说：“还是再补习一年吧。念到这个份儿上，扔了，可惜呢。”孟八爷说：“可惜啥哩？我一辈子没进过学门，不也逍逍遥遥活了一辈子。我不信当官的有钱的比我自在，比我舒坦。不说自在，光说舒坦吧——我说的是心里，也就是你们说的幸福吧……他们能比上我？我打个狐子，吃个兔子，就感到幸那……个……福。他们……嘿!吃上山珍海味，还愁眉苦脸呢。”

花球皱眉道：“你尽说这些，把人的信心都说没了。”孟八爷说：“这可是好话呀。啥有个够的？有了吃，想穿；有了穿，想富；有了钱，想嫖……哪有个尽头？‘霸争’了天‘霸争’地，临完了，谁都‘霸争’个四块棺板。”白狗说：“你不‘霸争’，打狐子干啥？”孟八爷说：“打狐子？用呀。需要钱了，打几个。要是打一个，想两个。卖了钱，都往银行里存。屁打胡子。这才不对。沙窝里生狐子，就是叫我们活不下去的时候贴补一下，可贪就不对了。啥东西，一贪，心就乱了，就烦了，就活得不自在，不舒坦了。……要说，老顺也是个正主意，叫娃子学个打枪。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就是。”老顺走到网前，轻轻抖抖网。红鹰愤怒地尖叫挣扎。“总得生活呀。前程是啥？就是养儿引孙。你不看两个爹爹又大了。总不能叫他们打光棍吧？天老爷，娶个媳妇，身子不脱几层皮咋成？单靠那把地，驴年马月，才能存几个眼睛珠子……”八爷叹一声，“那狐子，你以为那么好撵？掉不上十几斤肉，见不上一根狐子毛。再说，也没见哪个靠打狐子发了的。命里没四两洪福，咋挣也白搭，江上来的水上去。”

“说是那么说，总能松一下腰。”老顺小心地取缠住鹰腿的线。鹰叫声越加尖锐。那双鹰眼充血外突，像要暴出眼眶。鹰眼里有愤怒，有惊恐，但更多的是受辱后的气急败坏，仿佛在说：“你是什么东西，敢摸老子。”

在鹰的尖叫声中，老顺取出了它的双爪，找个细线扎了鹰腿。灵官已用打火机烤化了小竹筒里的膏药，帮父亲套在鹰爪上。“你厉害，我比你更厉害。”老顺笑道。

北柱上前，把那只伤手伸给鹰：“嘿，你抓呀，再抓呀。”鹰不理北柱，发出骤雨般的尖叫和拍打，表达着一只搏击天空的猛禽在落网后又被人收缴了武器后的所有愤怒。

老顺的手法细腻利落。缠在鹰翅上乱麻似的绳子在他眼里程序化了。手指一到，那纠结成团的棉线就自愿让了道。这是他多年练就的功夫。一个新手，可以按程序挼鹰，但他很难迅速解开网上百线纠缠的鹰翅。在鹰的剧烈挣扎之中，每一缕线都成了牵制鹰的绳索。经纬交织，极似乱麻。要求是，既要迅速理出头绪取鹰出网，但又不能弄坏鹰的羽毛。鹰的威风全凭羽毛，损一根，就损一分威风。

“瞧见没？”孟八爷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北柱们说，“人家是咋取的？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以为鹰那么好挼？”

老顺取鹰出网，洋洋得意。冷不防，鹰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几下。老顺疼得大叫：“憨头，带上手套，快来。”

孟八爷呵呵大笑：“啊，我以为打枪不是好活。玩鹰也好不到哪里啊。”

老顺把鹰递给憨头，口里唏唏哩哩抽着气，说：“那当然，你想吃兔子，不挨些疼，能成？”

4

早饭照例是山芋米拌面。这是凉州人吃了千百年却一直没有吃腻的最寻常的饭食。做起来很简单，白水里下把米，切几个山芋，滚一阵，拌点面水，就成。这显然谈不上多少营养。但就是这简单的没多少营养的食物，养活了世世代代的凉州百姓。在过去许多年里，山芋米拌面是主食。这是令一些营养学家难以置信的事。山芋米拌面养育了凉州。

现在，山芋米拌面从主食的位置上降了下来，陪馒头充当早餐。但那种独特的口感和渗在凉州人血液里的那份亲切，却是任何食物取代不了的。

正吃着，孟八爷又进了庄门。老顺吩咐莹儿端饭。孟八爷说：“也好，端来呼噜一碗。真是穷命，三天不吃山芋米拌面，心里就干焦干焦烧唤得很。”莹儿端来一碗，孟八爷接了，像鹰吞肉条一样，三口两口就呼噜个精光。

孟八爷朝又要舀饭的莹儿摆摆手，把碗在墙上一刮，几星墙土落到碗底，表示自己真不吃了。他抹抹嘴，说：“你真想叫儿子跟我打枪？若真想，就叫拾掇拾掇。霜一掠，狐子的毛片也可以了。虽不如三九天的，可也能卖个价。我准备早些进沙窝。馍馍便当的话，今明个也成。”

“当然是真的。”老顺笑道，“可你叫我挼个鹰抵当啊？还没顾上挼呢。‘黄犟子’的痰倒扯清了，今日个上兔子。”

孟八爷哈哈笑了：“你以为我真要呀？明知道你是个放屁也怕带出米颗的货色，谁还挖你的护心油呢？再说，务息那毛虫也破烦得很。”

“也成。”老顺笑道，“隔三间五，提个兔子去。挼鹰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你想叫谁去呢？”

“谁也成。一个也成，三个也成。反正沙窝里不掏店钱。要说，现在也是个节儿。秋禾差不多收了。挖个山芋啥的，一两个人就成……瞎仙那杆枪要卖了。这孙蛋，崩瞎了眼珠子，还不死心，一天摸好几遍，谁买也不给。听说爱上了一个大鼓弦子，没钱，只能舍枪了。枪……倒是杆好枪，一百二，不贵，一张皮子钱……要取就夜里去，别叫人接了下家。”

老顺哼了一声。

吃过早饭，老顺取过“青寡妇”，叫灵官砸个兔子头来，嘿一声。那毛虫喝米汤似的吞了铁盒中的骨肉。

按老顺的说法，他天生是个挼鹰的命。一见鹰顾盼雄视的神姿，便觉得有种新的东西注入身心，心中的阴影便渐渐消失了。许多人用酒浇愁，而老顺则是用鹰将愁挤出心去。鹰的力量是伟大的。他们是真正的朋友，他们会用心灵交谈。有时，老顺在生活的重压下濒临绝望的时候，鹰就会用它独有的语言劝他：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喂了鹰，老顺带上“黄犟子”、水壶、馒头和一个兔子头，和灵官一起进了沙窝。

大漠和村子相接处是个窄长的戈壁，上面长着梭梭、臭蓬、骆驼刺和一些别的植物。这些植物的特点是叶小，上面布满沙状的颗粒。植物能在这常年干旱的戈壁上生存，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老顺父子走过这片戈壁时，太阳已到半空。距中午还有一段距离，白太阳就把暴虐施了出来。没有了风，没有了从沙漠腹地荡来的那股清凉如水的气。环戈壁而旋的沙岭挡住了流动的气流。万物开始进入了蒸笼。

沙娃娃出现了。

沙娃娃形似壁虎，但不是壁虎。沙湾人把壁虎叫蛇鼠子。沙娃娃不是蛇鼠子。它是地道的沙的孩子——沙里生，沙里长，且在沙里游泳的生物。头像蟾蜍，身似鳄鱼，只是小，皮灰而花，与沙一色。不留神的话，看不出这块戈壁上会有那么多的沙娃娃。

沙娃娃喜欢暴烈的太阳。天爷越热，越闷，沙娃娃越多，越欢势。盛夏的正午，天空没有一丝云，但你会看到沙滩上有游动的云，那便是一群游曳嬉戏的沙娃娃。

沙娃娃腿软，撑不起身子，可溜得快。村里娃常到滩上捉来沙娃娃夹在草里骗牲口吃。孟八爷说牲口吃了会长膘，可也没见几匹能油光水亮。沙娃娃只会溜，只会钻，给人抓住只会自残躯体摆断尾巴也不敢咬人一口。好在过不了多久，伤口便可自愈，断尾还能重生，倒也活得逍逍遥遥的。

在沙地上行走了大半辈子的老顺很像沙娃娃。他两条干瘦的双腿挪动得极快，步子碎而小。这是沙漠里的最佳“走手”，碎小的步子能减小后陷幅度。同时，他尽量避免在沙丘和坑凹处直上直下。他总是沿着地势，均匀而行，面不改色，气不粗喘；而昂首阔步的灵官，行走半米，后陷一尺，很快便气喘吁吁了。

老顺在一个兔子常出没的所在停下脚步。这种地形有如下特点：一是地形复杂，多坑凹，多洞穴；二是柴棵多；三是天空有盘旋的野鹰。

老顺叫灵官跟在后面，由他一个人去惊兔子。他知道兔子可能在哪类柴棵下栖身。他需要贴得很近。因为“黄犟子”今日一击至关重要，一击不成，信心大减，会因之损了五成威风。老顺取过灵官肩上的布包，吩咐道：“你腿快，一见鹰逮住兔子，就使劲撵，连撵带喊，叫兔子顾不上蹬鹰。挼一只鹰不容易，叫兔子蹬一下就糟蹋了。撵上，先踏折兔子的腰，再叫鹰慢慢收拾去。”灵官蹲下身，紧紧鞋带，却想：这是多么不公平的较量啊!用尖喙利爪的空中霸王对付弱小的兔子，还要加上人。他有些同情兔子。帮助强大的鹰踏折弱小兔子的腰，他担心自己做不出来。

老顺小心地接近一个个柴棵。“黄犟子”蹲在拳上，如临大敌。显然，熟悉的环境唤醒了它久远的记忆。它已知道此刻的使命。久违了，搏击天空的机会和攫击天敌的刺激。它羽毛收束，蓄势待发，眼里发出可怕的光。

老顺也很紧张。无论多么有信心的放鹰者都会这样。不往兔子上“放”，谁也不知鹰的优劣。有时，看起来很乖的鹰，撒手之后，却野性突发，逃之夭夭；或看起来很凶猛的鹰，见了兔子，却魂飞魄丧，缩成一团。那一个个毛轴扯出的，不仅是“痰”，还有鹰的“英雄气”。挼好的鹰的第一搏，无异于被人挼尽的英雄气的再生。

为了这关键一击，有人甚至用家兔做第一个猎物。这自然更不公平。野兔虽弱，尚有强劲的腿和搏击的心，更有祖上遗传的对付天敌的本能。而家兔几乎等于死兔，从包中抖出，它还想不起逃，就已毙命于鹰的爪下。

老顺自然不屑使用家兔。这是他自认比别人优秀的重要依据。但他不能省略使兔鹰的英雄气再生的这一关。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接近野兔。野兔受惊，刚一逃出，他已将手中的鹰送到兔子身上。

这一“送”是老顺引以为豪的功夫。它需要一个猎手的综合素质：眼力，敏捷，力度，判断力——即使兔鹰是个孬种，在那一送之下，也是身不由己。

老顺站住了，向后绕绕手。灵官知道父亲已发现猎物。他脚尖着地，跑了过去。老顺说：“注意，我一放鹰，你就撵。”灵官顺父亲指尖望去，见一只兔子蹲在黄毛柴下。那是一只硕大的野兔，土黄色，凝固似的。两只长耳朵像雷达天线，搜寻着来自身外的每一个声息。那骨碌转动的眼珠表明，它已经发现了他们。

兔子是沙漠里最聪明的动物之一。它有许多叫人惊讶的习性，比如：它极少涉足陌生的地方，平时走的，一定是它前次去过已被证明了无危险的路线；兔子最冷静，人快要踩到它身上时，它才逃跑，绝不是一见人影，就逃之夭夭；兔子最善于利用地形，沙米棵和黄毛柴是它天然的保护林，最凶猛的鹰也不敢钻进柴棵去抓猎物，相反，有经验的野兔反倒诱敌深入，常常利用柴棵去惩罚收身不住的鹰。若没有人的帮助，再能干的鹰也逮不住狡猾的野兔。

野兔显然发现了他们。而且，它知道对方也发现了自己。它凝着的脑袋开始东张西望。随着老顺步步逼近，野兔似乎在权衡利弊：逃出，尖利的鹰爪在等它；不逃，猎人已逼来。但它只犹豫片刻，便逃出了柴棵。

灵官这时才明白什么是“动若脱兔”，仿佛闪电划了一下，野兔已在柴棵下消失了。他丝毫没看出野兔的清晰踪迹，只有一句老掉牙的套话也许能形容：“说时迟，那时快。”

老顺已送出了鹰。

顺着离弦的箭似的鹰的走向，灵官才发现了沙丘上跳跃的黄丸。那黄丸此隐彼现，快逾流星。“黄犟子”更快，翅膀猛扇几下，已近野兔，把利爪插进野兔尾部。

“撵呀。”老顺吼道。灵官便甩开双腿，但他没用全力。这一追，全然不似在追兔，倒像在欣赏鹰兔相搏的场面。“撵呀!”老顺气急败坏地吼。“嘿——呔!嘿——呔!”他的叫声满沙洼荡。

野兔因臀部被鹰爪攫住，逃速慢多了，但它的后腿依然迅捷有力，蹬起一股股黄沙。在它的拖带下，“黄犟子”反倒很狼狈，鹰翅落地。沙滩上响起刷刷的羽毛划沙声。

“倒把呀，这个蠢货。”老顺吼叫。他这是在骂鹰。

“黄犟子”显然属于鹰中“拳势”较好的一种。虽说它被狂奔的野兔拖得狼狈不堪，但它绝不松爪。血从兔臀上流下，印入沙滩。

野兔上坡下洼，但摆脱不了天敌，也摆脱不了身后一串紧似一串的人的吼声。尤其是后者，使它无暇用强劲的后腿，给这讨厌的天敌以致命一击。

“黄犟子”扑扇着翅膀，努力使自己离开沙地。鹰一次次腾起，一次次被拖落……终于，它借野兔跃下沟坎之机，翅膀猛扇，跃上兔背。

“好了。”老顺喘吁吁道：“能倒上把了。”

“黄犟子”在兔子背上稍事调息，开始倒把：左爪前挪，插进兔腰。兔子惨叫一声，后腿无力地捞在地上，但前腿仍在飞快地挪动。沙地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沟。

“黄犟子”又开始倒把的第二步：身体前移，腾出右爪，自野兔面门，插进脑袋。

野兔迸然倒地。那原本迅捷有力的后腿无力地抽动，抽出一声声惨叫。叫声很大，“咯哇咯哇”，满沙洼响，极像遭烫的婴儿在厉叫。

灵官的心一阵发抖，周身的毛孔都收缩了。这是多么残酷的场面。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仅仅是因为人想吃肉。

太阳搅天叫着，发出闷热天里知了的那种噪鸣。这声音伙同兔子垂死前无力的呻吟汇聚成一股旋卷的波，在灵官头里荡。他有种小便要失禁的感觉。

野兔死了。鹰爪刺入它的大脑，攫去了生命。它大瞪着眼，显然不甘心。“黄犟子”一下下啄兔尸，啄一下，左顾右盼望一阵，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老顺喘吁吁赶来，边擦汗边说：“好险，好险。”他瞪了灵官一眼，显然在埋怨他方才的追赶不力，“知道不，倒不上把，捞在地上。只要兔子蹬一腿，鹰就完了。有蹬疯的，有蹬死的，最轻的也给蹬破了胆，从此不敢往兔子上落。幸好它顾不上。嘿。”

灵官怔怔站着。他望着父亲注视野兔的那种专注和投入，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仅仅为了吃肉……”他想。

“这是只老兔子。”老顺话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很狡猾。你看，它蹿出时毫不犹豫，很干脆，没左顾右盼。被抓住后也不慌张，把‘黄犟子’弄得很狼狈。要不是人撵，鹰非吃亏不可……不过，‘黄犟子’是个好鹰，要是……那些贼们挼的，抓兔子？哼，闻兔子屁去吧。”

“黄犟子”也很得意，东张西望一阵，狠狠啄击几下。一撮撮兔毛随风飘去。但很快，饿了一夜又半天的“黄犟子”不再向主人表功了，也许它发现主人已不再惊奇它的成绩，便索然无味地甩甩脑袋，真正对爪下的猎物感兴趣了。它一下下撕扯，撕下一团团带毛带血的肉。“快取开，不要叫它吃。鹰饱了不捉兔。”老顺说。

灵官从塑料袋里取出血糊糊的兔子头。鹰的注意力被它面前的兔头吸引过去。它的眼里泛着血红的光，架势极凶，抡头甩耳。一团团肉被它喝米汤似的吞了进去。渐渐，它松了爪下的兔子。

“行了。叫少吃几嘴。”老顺说。

5

喝点水，嚼点馍，已近正午。沙窝里的风早被下泄的日光挤跑了，闷热。那日头，仿佛在向地面喷火。天空很蓝，没有一丝儿云，显得高高的空。但那蓝并不给人些许清凉，倒像喷着蓝色火焰的魔绸。沙海在日光下越加像海。怒涛般卷向天边的沙浪泛着水汽似的亮光，哗哗哗闪。

“黄犟子”又抓了几只兔子。前三只抓得很顺，不等老顺帮忙，鹰已把利爪插进兔头，插出了满沙洼的惨叫。只有抓第四只时费了点事。野兔正和鹰摔跤，老顺赶上，用手折断了野兔的脊梁。

灵官已经习惯了这残忍。人类承受残忍同承受药物一样，经得多了，神经就迟钝了。但灵官还是接受不了老顺的做法。“不公平。”他嘀咕道。

“屁。”老顺骂道，“啥叫公平？一个鹰捉许多兔子，人不帮，能成？你念书念愚了。你知道啥是公平？啊？人种麦子，容易不？兔子糟害庄稼，公平不？啊？这世上啥公平？有人坐小车，有人甩条腿。公平不？有人山珍海味，你山芋米拌面。公平不？”

既然兔子糟害庄稼，灵官心中的歉疚便淡了。

此后，父子二人所做的工作就是趟趟柴棵，捣捣坑洼，将隐匿的野兔惊出而已。“黄犟子”的技艺渐渐纯熟，没再出现被野兔拽落在地的尴尬局面。在空中，它就选好了落爪部位。它不再抓屁股大腿，而用左爪直插脊梁，倒把——右爪前移，直刺面门，干脆利落，不给野兔丝毫的反击机会。

乐得老顺合不拢嘴。

“哈哈，狗宝那孙蛋。听个风风儿，录个音音儿。弄了个鹰，都不来，还介绍经验，说四五十天如何如何。我说你个愣头，你连个兔屁也闻不上，还介绍啥？他还哼哼咛咛不高兴。我说你要是逮住兔子，老子揪下脑袋给你当尿脬。结果咋样？挼一个，不捉兔子；挼一个，不捉兔子。肉喂个贼死，连个兔毛也没见。”

“啥原因呢？”灵官问。

“啥原因？没啥原因。问人，谁都说挼四五十天。其实，四五十天，嘿嘿，鹰都‘背’了，能捉个屌。狗宝那孙蛋，一挼四五十天，苦死个贼，鹰早‘背’了，吃惯了你的食，忘了它会抓兔。这孙蛋，还介绍经验呢。嘿。”

“早些放不就成了？”

“太早也不成。性子还野，一放就飞，肉包子打狗了。”

“多长时间合适呢？”

“不一定，看情况。一般二十来天。鹰的野性没了，还知道捉兔的时候。……灵官，可不许说给狗宝。那家伙倒会挼，就是不会放。一说，就会了。”

“你不是说野兔糟害庄稼吗？多几只鹰，不更好？”

老顺耸耸鼻头：“就因为会挼得少，这行当才金贵。谁都会挼，哪有那么多兔子叫你抓……瞧，野鹰。”

一个巨大的柴棵旁，有一只青鹰，猴塑塑蹲在沙丘上。听到人声，朝这边望望，又扭过头去，不理不睬。空中还有几只，展着翅，挪来挪去。柴棵旁，是一大摊白色的东西。老顺说：“那是野鹰的粪。”

老顺说：“别看野鹰凶，可轻易捉不住兔子。兔子待在柴棵下，鹰就没治。三天两天的挨饿是常事。偶尔捉一个，一次吃不了，咋办？就守着吃。吃饱，消化，拉粪；再吃，再消化，再拉，就一大摊了……嘿，野鹰看下两只兔子。”

果然，那棵大黄毛柴下有两只野兔，一只土黄色，很大，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知道野鹰的无奈，便索性卧在那里，闭了眼，睡着似的。忽而，动动耳朵。另一只灰兔却圆睁了眼，不安地转动脑袋，望望身边，望望天空，如临大敌。

老顺笑了：“瞧，这不。兔儿不跑，鹰没治。看也白看，到晚上，鹰的眼不顶事，兔儿就跑了。”

那只土黄色大兔忽然站起，焦灼地叫几声。它显然明白渐渐走近的人意味着什么。

灰兔后缩着，一直缩到柴棵根部的小洼里。也许，对它来说，渐渐逼近的威胁比死亡更可怕。死亡只是瞬间的痛苦。进逼的威胁却像钝锯条一样锯着它脆弱的神经。它的眼里充满恐怖，极像被歹徒围困的弱小女子。

野鹰低低盘旋，开始了进攻前的热身。

土黄色大兔却渐渐安详了。它甚至不望逼近的人。除了耳朵忽前忽后地探听外，它成了一尊泥雕。

“嘿!”老顺叫一声。

灰兔惊恐地腾起身子，望望渐近的人，又望望伙伴。伙伴却是一副听天由命半死不活的模样。灰兔叫了几声，声音短而厉。它的精神似乎到了崩溃边缘。

“嘿!”老顺又吼一声。

灰兔蹿出柴棵，蹿下沙洼。野鹰箭一样射下。“黄犟子”也扇着翅膀飞出，老顺一抖绳子，“黄犟子”便又上了拳头。它盯着那只大兔。

黄光一闪，大兔飞出柴棵。灵官听到耳旁刷刷的鹰翅掠空声。“黄犟子”已射出。

“嘿——”父子二人边追边吼。

仅仅一眨眼，黄兔已到几十米外的沙丘上。“黄犟子”不愧是只好鹰，翅膀扇得满沙洼风声。灵官跑得飞快，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样划动着手臂。“嘿——，快点!”老顺还嫌慢，气急败坏地吼。因为他发现，那黄兔不好对付，弄不好鹰要吃亏。

“黄犟子”接近黄兔了。速度之快，只能用光来形容，这时的“黄犟子”确实成了射向猎物的光。近了，近了，它的双爪已近黄兔屁股。

黄兔忽地收足。“黄犟子”一下射出老远，等它回转过来，黄兔已拐进一条沙沟，消失在茅草之中了。

“抓住没？”老顺上了沙丘，喘吁吁问。

“没有。”灵官风箱一样呼哧着，“跑了。嘿，没见过这号兔子。”

“黄犟子”丧气地落在沙丘上，神情已不像鹰，像是被对手重拳击得晕头转向的卫冕拳王。

“调虎离山。”灵官喘吁吁道，“这家伙用的是调虎离山。叫灰兔引开野鹰，它反倒逃了……嘿，这才是狡兔。”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异常轻松。他佩服这个作为弱者却战胜了鹰的兔子。“那家伙不怕人。‘黄犟子’没经验。不然，逃不掉……不过，难说，也说不准叫它蹬一下……嘿，这号兔子……那只灰兔，肯定捉住了。”

“早叼跑了，叫野鹰。”灵官说。

老顺说：“屁话。一个鹰一两斤，兔子五六斤，咋叼？肯定在吃呢。快去。”

沙洼里的野鹰们吃得正凶。灵官扔出手中的包。野鹰们飞到空中，嘎嘎嘎叫着盘旋。兔子已给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了。灵官皱皱眉头，捞过，扔出老远。

老顺说：“拾上，回去喂鹰。”

6

老顺一进家门，就见老伴正陪着嫁到邻村的女儿兰兰抹眼泪。一问，才知道女婿白福参与赌博，被派出所逮去了，要交上五百元罚款才放人。婆婆打发兰兰寻钱来了。

老顺火了：“不交!你叫那个倒财子爹爹多受些罪，鼻子里多钻些烟，才知道悔个心的。再说我也没钱，要钱没一分，搬肋巴十二根!……再说，就是有钱，也不往那个冰眼里丢!”老伴说：“没钱，连个好话也没有吗？又不是丫头叫他去赌的，你喝神断鬼啥哩？”兰兰抹泪道：“其实，我也是来尽尽心的。婆婆打发，不来说不过去。我倒赞同爹的话，叫那个挨刀货鼻子里钻些烟。为这事，惹了不知多少闲气了。打打闹闹的，也不是个事情。”

莹儿也说：“就是，爹妈管不住，总有能管住他的地方。叫公家管管，也不是啥坏事。”

老顺吁了口气，说：“也不是我发脾气。一来，我确实没钱。二来，那玩意儿一染上，就有了瘾，见个场面，心就痒得突突跳。今儿个罚，明儿个输，你们还过不过日子了？不硬手地管一管，根本改不了。”兰兰说：“就是。叫他受受罪也好。”说完，不顾妈的挽留，执意要回去，说是婆家正乌烟瘴气的，她放不下心。

妈就给她包了两只兔子，打发猛子去送她。

老顺口气虽硬，但女婿被抓，总不是好事。兰兰一出门，他就觉得心里毛哈哈地不舒服，索性连晚饭也不吃了，去了井上。

打井，说来简单：请来打井队，支个井架，用机器吊个沉重的钻头在地上一下下撞，咣——，咣——，撞开一个深达百十米的洞，再按上水泥圈，便成所谓的“井”了。

打井有二怕，一怕没水，花个上万元，添个干窟窿；二怕塌方，折腾好多天，“轰隆”一声，“井”不见了，连打井队的钻头也不见了，劳民伤财，最是晦气。

每天，瞎仙就在井上唱曲儿，唱出满屋笑声，图个吉利。

老顺爱听曲儿，更爱那种味道：一屋人，一屋烟，一屋说笑。茯茶喝来很过瘾，说笑声便格外有劲。谈谈古，论论今，都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诸葛亮了。距井房还有一段路，老顺便有了醺醺的醉意。

三弦子响了。这浑厚的熟悉的弦音哟，能渗入血液，渗入骨髓，像山芋米拌面一样，舒坦地熨老顺的心。一听到它，所有的不快和阴沉便像拉远的镜头一样模糊了，成为一星昏黄的暗晕。

掀开门帘，一股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屋里尽是男人。因为打井最忌讳女人。北乡好几个村的井打到半截塌了，据说就是女人们上了井的缘故。女人们身子脏，尤其在身上来红的时节，会“冲”了保佑井平安的善神，比如土地爷等。为了求神灵保佑小民扎紧喉咙挤出的票老爷打的井平安，村里宰了三头猪、三只羊、三只大白公鸡，请三位师父祭了神。虽说三牲全进了人的肚子，变成粪便屙到圈里，但神喜了是肯定的。神喜的标志是人喜。祭神那日，男人们都喝得醺醺大醉。没有谁惹出不快。只有瘸五爷喝了点酒红了眼睛。那不知趣的尿水还没掉出，就经孟八爷提醒化为带泪的笑了。而后，队长孙大头扯着嗓门叫男人们都管好自己的“妈妈”，一个都不准到井上来。他强调了一句：“谁出了事谁负责。”

因为没女人，屋里没有大的喧哗和叽咕。男人们坐在铺了麦草的地上，边抽烟，边喝水，边听瞎仙毛乎乎的口里吼出的裹带着烟味的左嗓子声。

瞎仙是半路出家的。他本是个猎手，据他自己说能枪打飞蝇。打下的狐子能拉一汽车。这话很值得怀疑。因为一提起他的枪法，孟八爷总爱耸鼻头。十年前，瞎仙装枪时，不知怎么引发了膛里的火药，把他两只贼亮贼亮的眼珠给毙了。好在他识字，瞎前看的闲书多，一入道，就比寻常瞎仙高一个品位，因此自视甚高，一提别人，便耸鼻头，久而久之，鼻头上竟耸出了一个肉桩。

瞎仙唱的是一个叫《红灯记》的贤孝。讲的是一个叫孙吉高的穷书生与一个叫赵兰英的女子的爱情故事。此时正唱到赵兰英的后妈把孙吉高骗到楼上，用刺条打，黑醋喷。瞎仙唱得充满深情，龇牙咧嘴像在挨刺条。

瘸五爷见老顺进来，招呼一下。瞎仙也把那双干枯枯的眼睛转向他，脸上露出打招呼的表情；手却不停，继续把那甘霖似的弦音洒在老顺的心头。

瞎仙唱了一阵，放下弦子。打井师傅递过一支烟。孟八爷接了，放到瞎仙手中。瞎仙闻闻，夹在耳朵上，仍掏出自己的黑鹰膀子烟锅儿，用手捋几下，吧嗒起来。咂一口，许久才吐出，手蒙在烟锅上，吹出烟蛋，捻碎。

因沉浸到贤孝的氛围中，老顺模糊了孟八爷们的一番高谈阔论，含糊地应几声后，才听到瘸五爷的声音：“就是，一万哩。乖乖，想都不敢想。以前，一斗麦子就能换个婆姨。”

“没治。一锤打个肚儿里疼，多少也得娶。”北柱爹说。

老顺端起孟八爷的茶杯，让入口茶水在唇齿间弄出一阵惬意的唏溜声后，说：“嘿，人真是活愚了。没儿子盼儿子，有了儿子愁媳妇。啥意思？还是计划生育好。省得老子的头发往白里愁。”

“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孟八爷鬼似的笑了，“没一点味道。也没见谁一尻子压死个娃子。填狗肚子的，还不都是丫头片子？”“就是。昨夜里，不知谁在乡政府院里放了个月娃娃……当然是丫头……死命哭，可谁也不去抱……听说民政干部想抱，乡长说不能惯那个毛病，你一抱，以后生下丫头都往乡上送，还了得。就没抱。嘿……听说冻成个紫蛋。你说，这世道。”

“就是，这世道。”男人们齐齐叹气。

北柱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乡长也有难处……听说为上粮，就叫上头骂了个驴死鞍子烂。嘿，不硬手不成哟。”

孟八爷说：“也难为了他们，吃啥饭，就得干啥事。……他们也得吃饭呀。”

“就那几颗猴食，一上，喉咙扎住算了。”瘸五爷捋几根黄须，叹口气。

北柱爹笑道：“哟？你抱个尻子亲嘴能吸(细)出屁来。连个馍馍都不吃，顿顿山芋米拌面。省不下，谁信呢？”

“就是。”孟八爷接口道，“听说瘸五爷放个屁，还要朝后望，看喷出米颗来没。省不下，谁信呢？”屋里人笑了。

“省下个屁。这儿省下，那儿又出去了。打井啦，电费了，这个费，那个税的。上了几千斤粮，领了个屁打胡子钱。都扣了。我还愁明年的化肥呢——五子的媳妇还顾不上提。省都这样。不省，怕是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老顺说：“省是省不下的。纵然全不吃，能有几个钱？土里咋刨，也不过刨几个麻钱子，能刨出金元宝？能挡得住你刮一碗，我挖一勺的？”

“反正这日子越过越难了。”瘸五爷说。

“听风水匠说，”瞎仙说，“凉州城广场上的那个铜马不好，那么高，那么大，头朝西，大张着口，把西营水库里的水喝干了，收成当然不好。”

“咋说呢？”孟八爷笑道，“永昌人却说那铜马大张着口，吃永昌的草，粪却屙在武威。说是把永昌吃穷了，把武威屙富了。就想了个法儿，塑个金牛，头朝武威，想把马牴回去。”

打井师傅哈哈笑了：“就是。我见过那牛，拧个脑袋。那阵候，真像牴人。”

“闲的，闲的。”瞎仙晃着脑袋，“永昌是啥？草湖滩。武威是啥？金华之地。当初牛鉴当大清皇上的老师时，问武威咋样，牛鉴说是金华之地。皇上就说，好，金华之地，就多征粮。又问胡阁老，永昌咋样？胡阁老怕百姓太苦，就说是草湖滩，百姓苦焦得很。皇上就少征粮。结果，嘿，武威百姓苦是苦了些，可是皇上封的金华之地。永昌可真成了草湖滩，到处是芨芨墩。”

孟八爷说：“啥金华之地？死要面子。那些官，都拔了屌毛栽胡子，只顾自己威风，不顾百姓疼痛。”

瞎仙说：“还不是老百姓惯的。嘿，凉州人干正事没溜子，巴结起人来可一套一套的。”

“怪就是怪。”打井师傅说，“说穷吧，外地人挣凉州的钱和扫树叶一样容易。不说高技术啥的，就说粗活：好木匠，外地人；好裁缝，外地人；好理发的，也是外地人……就连卖老鼠药的，也是外地人。凉州人死了？说有钱吧，可都叫穷；说没钱吧，叫外地人扫树叶一样往怀里扫。怪事。”

“就是。”“就是。”

瞎仙说：“风水不好。听说凉州城原来要在四十里堡修。一天，来了一个外路道人，一看大惊，说，老天爷，城修到这里，哪有外路人的活路，就偷偷把城桩移到现在的地方。地方官以为是神挪的，就修到这儿。这下，嘿，成外路人的天下了。凉州人，屁打胡子，卖苦力去吧。出西口，上新疆，还多少能挣几个。想挖南方人的钱？门也没有。”

瞎仙的话引来一屋子叹气声，仿佛他们本是百万富翁，叫那贼道人一鼓捣，一下子成穷光蛋了。

7

又听了一阵贤孝，老顺才回家。老伴把野兔肉同山芋片炒了一锅端了上来。其外形很不雅：山芋太烂了，山芋汁糊在兔肉上。野兔肉一经炒，都变成了黑色，但味道却异常鲜美，有种其他肉没有的香味。灵官们一边吭哧吭哧啃兔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野兔肉为何鲜美。这种时候，老顺轻易不发火，兄弟们就能安闲斗一阵嘴。大儿子憨头认为野兔肉香，是因为兔子吃百草，百草吸的天地精华全到兔肉上了。二儿子猛子却认为在于野兔偷吃粮食。他的理由很充分，家兔也吃百草，为啥肉没野兔香？原因是没人给家兔喂粮食。小儿子灵官却认为与它的生存状态有关：一是多动，因奔跑消尽脂肪，只剩精肉，所以鲜嫩；二是多处在惊恐之中，时时提心吊胆，心理影响了生理也未可知。兄弟三人啃一下说一句喋喋不休。憨头慢悠悠似喝米汤。猛子火爆爆如炒豆子。灵官则聪明外露伶牙俐齿，全以斗嘴为乐。老顺听得不耐烦了，骂，驴撵的，大块兔肉也塞不住你们的窟窿，谁都狗屁不通。于是，灵官悄声问他：你说啥原因？老顺扔下骨头，做出发表权威演说的架势，但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怔了几怔，忽而开悟，说野兔肉香的原因，一是吃百草，二是吃粮食，三是多动，四是受惊吓，全是儿子们“狗屁不通”的观点。于是，父子相顾大笑，差点将肚里的兔肉喷出。莹儿更是笑得肋部发疼，边揉边笑边哎哟。

灵官妈笑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不正经养了一窝小不正经。”

吃过兔肉，憨头说：“队上又收钱哩。队长说井打了一半，停不得。一停就报废了。”老顺说：“不是算好一口人五十吗？”“大头说，算时够了，可现在啥都又涨价了。”老顺狠狠地说：“涨，涨，我看你涨到天上……又收多少？”“三十。”“咋又是三十？”“顺便把买电机潜水泵的钱也收上。反正迟早得交。”

老顺皱眉不语。

“还有呢，”憨头说，“村上说要修学校，一人集资五十，年底交清，明年春上修。大头说这可是大事，管千秋万代呢。再不修，进不了人了……听说梁都折了，墙也开了缝。”

“行了，行了。”老顺狠嘟嘟说，“说这些也不分个时节，刚吃了肉，你想叫老子得癌不成？”

憨头嗫嚅半晌，说：“这是会上说的。我开了会，总得给你说呀。”

“也不分个场合。”老顺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出得憨头惊慌失措。憨头望猛子，望灵官，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叫他们也来承担些似的。

灵官妈“哟”了一声，说：“动不动癌不癌的，放啥咒？有命的不得无命的病。不信老天瞎了眼，病也叫穷汉得尽。”

“也就瞎眼了，这天爷。你不看好人命不长，恶人活千年。”老顺说。

灵官妈最怕听这些话。她不求官不求财只求个平安。老顺一提癌呀啥的，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方才自己的那番话，除了安慰自己，更为了消除老顺的臭嘴带来的晦气。

她最相信齐神婆的那一套。齐神婆老说，凶事吉事，全凭接气。人嘴里有毒哩。少说那些死呀病呀的话。说了咋办？好办，再说一番吉利话冲一下。哪想，她的话音没落，却引出了老顺更大的一摊浑话。她的心顿时暗了。但老顺说的是实情，她不好再反驳，只好装做不在乎。她怕自己的在乎也会“接上气”，只好转个话头，问憨头：“明天干啥？”

“大头叫我进城。买棕皮，井上用。”憨头边说边望老顺，生怕自己的这话也引出什么“癌”来。

妈说：“正好。你检查一下。灵官也去。医院里有同学，好办事。”

“检查啥呀？”老顺皱起眉头，“别没病找病了。好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正说着，老伴踩一下他的脚，忽见莹儿红了脸，心里一动，遂说：“也好。去就去。你一个人头三不知脑四的，找医院不要进了女厕所。灵官也去。”

妈又对莹儿说：“你也去。”

“不去了，不去了。”莹儿慌乱地说，“我去干啥呀？没意思。省两个钱。”

灵官妈说：“想去就去。现在消闲些，有时间。过些日子，想去也顾不上。”

莹儿望一眼婆婆：“没意思。我没意思去。真的，我不去了。他去就去。”

灵官妈叹口气：“不去就算了。”

8

喧完正事，憨头去队长大头家取钱，莹儿去了小屋。灵官扭开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老顺冷哼一声，上前，关了，说：“有啥看的？等会，看包公。”灵官说：“爹，你不懂。新闻上尽是国家大事。”老顺说：“啥是国家大事？是吃，是穿，是叫老百姓活好。叫老子们过上好日子，是最大的事。今天这个会了，明天那个节了，啥意思？白费电。”灵官说：“爹的这几句话还是有水平的。真是的，新闻不是这个会，便是那个节。”

“当然。”老顺说，“你们过了几个八月十五？老子经得多。老子不看他说的比唱的好。老子只看实的。你想，民国年成，我们方圆一大片才上几十石粮。现在，乖乖，堆成山了，还这个费那个税的，硬咂着老子们的屌要牛奶。”灵官说：“报上老说减负担呢。都是下头的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老顺冷笑一声：“你以为喊几声就真减了？我们庄稼人可不管他喊个贼响。我们只知道自己的肩上松没松。”越说，老顺脸越黑。

忽地，老顺一拍脑袋，指着灵官：“你挡嘴噎舌的，再没个说的？老子吃了肉，惹老子生气，想叫我得癌不成——老婆子，快拿几盅酒来。你们咋又提这个话头？”灵官说：“是你自己要说的。谁又掰你的嘴来？”老顺瞪一眼灵官：“是你提猴猴拔蒜蒜引起的话头。”灵官妈笑道：“哟，风刮倒了赖天爷哩。是你提起箩儿斗动弹，骂这个，骂那个，成个气葫芦。怪儿子干啥？”老顺皱眉一阵，忽地笑了。

灵官妈取过酒，放在茶几上，说：“你倒是越来越无义了。吃着肉，喝着酒，还骂政府。没有共产党，你连猫尿也喝不着。……别不知足呀。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年，你连个囫囵裤子都穿不上。现在，皮褂子啦，皮鞋啦，啥没有？还吱哇乱喊啥哩？”

灵官说：“妈，咋能光和过去比呢？报上不是说了，外国的农民半年种庄稼半年旅游。想走哪里，飞机一坐，嗖——就到了。种庄稼也不苦，电钮一按，嗞——种上了；电钮一按，唰——草薅了；电钮一按，轰隆隆，麦子进仓了。哪像我们，驴一样苦，才混个肚儿圆。”灵官妈被儿子逗笑了，嗔道：“你一天报上报上的。除了报上，你还知道个啥呢？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人家命好，眼热啥哩？行了，娃子。青草也罢，谷糠也罢，能填饱肚囊就成了。嚷啥哩？没老没少的。”

老顺抿口酒，笑道：“哎，老婆子。你骂谁就骂谁，可别拉上我。我可没说外国。……怪就是怪，以前清汤灌老子，可高兴得唱秦腔。现在，想拌面就拌面，想饧面就饧面，隔三间五还能见个荤腥儿，为啥反倒躁性性的想嚷仗？”灵官说：“以前糊涂，现在醒了。就这样。”猛子说：“就是，以前谁知道外国怎样？”老顺呸道：“你们别老外国外国的好不好？外国人肚里盛的也是屎。”猛子一缩脖子，不再吱声。

灵官望一眼猛子。猛子吐吐舌头。老顺却噗嗤一声笑了：“外国的别的我也不想，就是不知道外国酒是啥味道。”灵官妈嗔道：“哟，六月天的老狗想吃冻大粪。”猛子说：“我知道外国酒，人头马。”灵官接口道：“还有威士忌。”

“听，听。”灵官妈笑了，“喂死鸡。老狗又变成死鸡了。”老顺笑了：“不喝了，不喝了。这外国酒能喂死鸡，还不把老子喝到阴司里。”屋里人全笑了。灵官说：“还有葛瓦斯呢，能叫鸽娃死。”

灵官笑着开了电视。包公正审陈世美。老顺便怨灵官不该开时开，该开时不开，耽搁了老大截子。装包公的演员很合老顺的脾胃，声音也硬怪怪的，真像个清官。灵官妈喊：“莹儿，包公开了。”莹儿在隔壁哎了一声，说她头有些疼，不想看。灵官妈望一眼老伴。老顺正张着被烟熏黑牙齿的毛乎乎的大口望着屏幕，魂儿早被包黑子勾跑了。灵官妈便出去了。不一会又进来了。灵官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集很快完了。老顺才合拢了下意识张大的嘴，觉出了不知不觉溜出嘴角的涎液，赶紧用袖头抹一下，望一眼儿子们，见他们并没发现自己的失态，遂松口气。猛子说：“陈世美不该铡。公主那么漂亮，有钱有势，哪一点不比秦香莲强？若是我，也爱公主。”老顺说：“你天生长个吃青草扒驴粪的心，当然啥事都干得出来……不铡？饶了那孙蛋，还有没个王法？你想，秦香莲容易吗？供他念书，养活子女，临完了，却盼了个屁打胡子。还派人杀她，没天理了。”灵官说：“那也是秦香莲自己寻的。两口儿待在家里，男耕女织，恩恩爱爱的，多好。偏要叫男人上京科考去。活该，自找的。”老顺说：“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夫翻肠子。谁不想巴望着过好日子呢。”猛子说：“结果给了个苍蝇撵屁，一场空。”老顺将手中的酒盅用力往桌上一顿：“你们这两个驴撵的，心叫狗掏了。人家都到那种地步了，你们还说风凉话。”

灵官妈笑了：“去呀，去呀，你上去救呀。秦香莲又年轻又漂亮，陈世美不要，你顺便拾上个掉果儿。”老顺瞪着老伴，鼻腔里“哼”一声，却又笑了：“老不正经。”

猛子说：“我看这秦香莲，真够毒的。人家不爱你，你缠他个贼死，抱腿也行。总不能缠不上就叫包黑子往死里铡吧？毒，毒，真是毒。书上说啥来着？”灵官接口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尚犹可，最毒妇人心。”灵官妈说：“灵官你说话干净些。老娘咋毒了？老娘没给你吃？没给你穿？”灵官忙道：“谁又说你来着。”灵官妈笑道：“早知道养下这么几个无义种，不如一屁股压死喂了狗。”

正说着，又一集开了。大家遂屏声静气望荧光屏。憨头轻轻推开门，朝灵官绕绕手。灵官过来。憨头问：“医院花钱多不？”“不一定。有的多，有的少。”“多了，我可没钱。只有三十块，一坐车，只剩二十了。还不能吃饭。”“问爹要些。”“我不敢。”“那等会我要。”

好容易等到电视结束，灵官提到钱的事。老顺唉哟一声：“你们这么几个喝血贼，都朝我伸手。我的骨头能榨几两油？”憨头垂了头，半晌，说：“那就算了。下次，再说。”灵官妈说：“不行。今日推明个，明日推后个，推到啥时候呀？就明天。我身上有十块，是那几辫蒜卖的。”

憨头听了妈的话，慌乱地抬起头，望望爹，望望妈，复又垂下头，耳根子都红了。老顺说：“不够的话，再捉几只鸡，卖掉。反正，老子是穷得尻子里拉二胡咧……噢，记起来了，有五毛。行呀，斤里不添两里添。”猛子说：“我有一块二……卖啥鸡呀？兔子，剥两个。城里人喜欢野味。卖起来，比啥都利顺。”老顺一拍大腿：“着。城里人鸡呀鱼呀吃腻了，见了野味，比瘦狗见了肥骨头还馋，涎水能吊一尺长。”憨头吭哧半天：“我不敢卖。一进城，头三不知道脑四的。”灵官说：“你不卖，我卖。又不偷人抢人。怕啥？”老顺白一眼憨头：“就是。城里人再厉害，能把你的屌把搬掉？皮捋掉？”

9

看完电视，猛子灵官到北书房去睡了。憨头也走了。灵官妈怔了半晌，泥塑似的。老顺说：“瞧你，老大不小了。又不是娃儿，看个戏，还替古人担忧？”老伴不语，许久，叹口气：“谁又替古人担忧呢？那娃子，怕有点不对劲呢。”“为啥？”“你不见一说检查，就脸红，媳妇也是。结婚几年了，还常洗身子常见红，没开过怀。”“生儿育女可难说。有的早，有的迟，你不也是结婚第三年才生下憨头吗？”“不一样。你不看，叫莹儿进城，她不去。想来……那娃子有毛病。而且是明的毛病，若是暗的，她也去呀。她又不是诸葛亮。”“这……咋办呢？”“等他回来再说吧。看查个啥结果。你假装啥也不知道。那娃子脸皮薄，害臊呢。”

老顺拧眉，手中把玩那黑鹰膀子烟锅子，又不抽，只一下下捋，仿佛要将上面的啥东西捋走似的，许久，长吁道：“这日子，没过头了。尽是不顺心的事……说不定又得花多少钱呢。这几两骨头，再也榨不出油了。”老伴说：“你也真是的。人一说，就哎哟呻唤的。有了几岁了，咋背不住个烫面条儿？”老顺装了烟，咂一口，唏唏哩哩好一阵，说：“就我这个老鬼，尽力子背，又能背出个啥名堂？两个爹爹又大了，该给拴个母的了。手里又没半个光阴。不愁，还能呵呵笑？”“愁，又能愁出个啥？谁家娶媳妇不是挖两屁股四肋巴债，哪有票子存成疙瘩再找媒婆的？”

老顺不语，用力一吹，红红的烟蛋飞出，划个弧，滚到地当中，再装烟点火，深吸气，许久不吐一点烟。忽而，一口呛出，吭吭哧哧，咳得脸紫红，缓一缓，说：“说得轻巧，借？你是爷爷？这年头，有钱的，没良心，拔根毛都像要他的命。有良心的，穷得叮咣。朝谁借？朝灶爷？借两手锅煤子把脸抹黑吧。”

老伴轻叹一口气，许久，再叹一口，仿佛怕叹气声吓坏老顺，轻得像在偷气。末了，嘿一声，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愁啥？车到山前必有路。愁死有啥用？先前，我最愁憨头。那娃子憨实，不敢和女娃打个情骂个俏的，长得又不亮活。没有兰丫头，真怕没个着落。灵官他们，不愁。灵丝丝个人，哪里拴不上个母的？没钱，拆锅头卖炕，也得生发。不信还成个老光棍了……唉，就苦了兰丫头。”

“还说呢。”老顺说，“猛子一说，就来气。”

“有啥法子。”老伴说，“这类事多着呢……只是委屈了丫头。嫁个不学好的，心里苦得很。”

“也不见得。上回来时，丫头还笑呢。”

“那是装的。怕我们难受。那白福，动不动就枪杆矛子的，又好耍赌……丫头心里苦。上回来时，在被窝里偷偷哭。”说着，灵官妈眼圈红了，取过放在墙角纳了一半的鞋底，哧——哧——地捞，仿佛要捞出心里的不快。

老顺眯了眼，蹲在炕沿上，捻了旱烟末，装进烟锅。许久，却忘了点火，叹道：“要说，花球那娃子不错的，人伶俐，可就是岁数小了些。再说，憨……头，嘿，总不能打光棍。二十七八的人了，再不生个法儿，难说。丫头是委屈了些——这丫头，自小要强——可不委屈她，就得委屈娃子。”灵官妈不语，眼里滚出了泪。老顺嘿一声，说：“算了，不喧了。命该如此。命里就是刨土块翻草根的，给个龙椅，她也坐不住。”

老伴抹把泪，叹口气，望着兰兰绣在被子上的那个图案出神。老顺说睡吧，不喧了。啥事不提还好，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一提，总叫人心里不好受。唉，没意思，真没意思。

第二章

1

早晨，呼噜了两碗山芋米拌面，灵官和憨头准备进城。妈递给灵官两个袋子，一个装当午饭的馒头，一个装四只剥了皮的兔子，并悄悄吩咐灵官：“留个心，听医生说些啥——别叫他知道。”灵官感到奇怪，问原因。妈说：“以后就知道了。”

正说间，队长孙大头到了。

大头真是大头。大头高，大头胖，大头的脑袋比肥猪的还大，一说话，满嗓门噎个声，像吵架：“憨头，你留个心。那棕皮，一焐，就用不成了。”

灵官笑道：“不放心？你去呀？”

“忙死了，忙死了。一个弹弓下支一个雀儿子，挪不开呀。”大头很响地咳嗽几声，“这屌队长，真没当头。啥事都操心，少活几年哩。”

“算了吧，你。”老顺说，“这话，你说八百遍了，耳朵都有茧了。谁又见你真辞来呢。不当就不当，你以为沙湾就你一个吊把儿的？”

“就是。”灵官接口笑道，“你不当我当。怪事。血叫你喝了，话也叫你说了。你照照镜子，身上那一嘟囔一嘟囔的肉，哪块不是老百姓喂的呀？”

“屁，屁。”大头笑道，“老子喝凉水也胖。有啥法子？谁像你爹，生就一个干头瘦耳尖嘴猴腮的坯子。吃三个兔子，倒有四个变成了粪。浪费呀。不过，也说得过去。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瘦，能成？是不是？老顺。”

“你再有没个放的屁？大头烧山芋。”老顺笑了，“我哪像你爷爷那个老牲口……”大头忙摇手：“行了行了，老贼。你真是个老叫驴，嘴一张，就是直杠杠的声音……憨头，一定要上好的。”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2

大头一走，灵官和憨头就拾掇停当坐车进了城。

太阳老高了。城里的太阳不像太阳，仿佛是灰尘和噪音的喷射口，喷出满世界满脑子的灰土和吱哇。大车小车像失惊的驴，乱。骑车的男女也疯了，一个咬紧一个的屁股，穷撵。走的是一群疯蚂蚁，乱嚷嚷的，你碰我的奶头，我撞你的屁股，头点屁脊晃的，晃得憨头的脑袋直发晕。过马路时，憨头能在原地踏步好长时间。灵官戏道：“小心，别把眼珠子掉下去摔碎了。”憨头红了脸，说：“你在城里念几年书，当然不怕了……他们跑这么快干啥呀？”“上班。”“嘿嘿，又不是救火，就不能骑慢点？”“迟了要扣工资。”“就不能早走点？”“城里人哪有老子们逍遥，想睡到日头晒屁股，就睡。他们呀，要送娃儿上学，还要上班，有的连早饭都吃不上。”“城里人够可怜的。”灵官笑了：“他们还觉得你可怜呢。”

灵官问：“先买棕皮还是先上医院？”憨头拧眉想一阵，却反问：“你说呢？”灵官说：“现在医院人少，等会，可能挤不进去。”“那就现在去吧。”二人便朝市医院走去。憨头走得慢，显然是怕进医院，又不得不进。那样子，极像拉向屠宰场的老牛。灵官由他，不去催。

进了医院，灵官去找同学史文。二人见面，寒暄几句，拍打一阵。史文喧一阵近况，发几句牢骚，仍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把医院领导说了个狗屁不值，才问灵官有啥事。灵官说了原因，史文问哪科。找憨头，已不见人。再找，见他在一个角落的长凳上，低了头，发怔。问查啥，憨头红了脸，半天不语。灵官急了：“那你检查个啥哩？”憨头吭哧半天，吭哧出一鼻尖的水星，许久，才指指右肋，说疼。史文说：“那就看内科。”

内科里是个年轻大夫，戴个眼镜，拧个眉头，正摸一个漂亮女人的手腕。女人望大夫，嘴不停，说些和她的漂亮面孔极不相称的话，叽叽喳喳的。大夫却不接话茬，只是拧眉，拧半天，没拧出一句话，倒拧出一种深长悠远的架势。女人忽地住口，仿佛医生拧出了她体内的绝症。

憨头悚然，望大夫的眼神像望暴怒的父亲。口微张，露出早上吃饭时贼溜溜进了牙缝的一粒米。直到那大夫丢了女人手，憨头才合口。史文捞一把椅子，叫憨头坐了。

憨头望望灵官，望望史文，忽又吭哧，半晌，红了脸，叫灵官去买个馒头，说肚里饿得慌。灵官想起妈的话，知道他在支使他，就出去了。

买了馒头，才到门口，忽听到史文的声音：“你放心说嘛。这病，得的人多，又不是你一个人。”另一个声音问：“几年了？”憨头轻声说：“不知道。”“小时候这样吗？”“不。”“结婚没？”“结了。”“一次也没成过？”憨头嗯了一声。

灵官忽然明白了妈的话，心跳得很凶。老天，是这病。他怕憨头看到自己难堪，后退几步，坐到走廊里的长椅上。

十几分钟后，憨头和史文出了内科。憨头脸通红，像喝醉了酒，步儿也不稳了。史文把处方递给憨头，指指一个窗户。憨头过去了，逃似的。

史文搂了灵官的腰进了办公室，笑道：“你那个哥真好笑，说是检查肝功，方子开好了，又说不查了，查另一个毛病……脸那个红哟，汗珠子吧嗒吧嗒直掉……又不脱裤子，真笑死人。”“究竟是啥病？”“没啥。哈，你那个嫂子漂亮不？”“啥意思？”“啥意思？哈，你哥是阳痿。他说一次也没成过。你那结了婚的嫂子还是个处女——如果她没有外遇的话。”

灵官的心又跳起来。眼前出现莹儿清秀的带点儿凄惋色彩的脸。莹儿望他眼神里老有种令他慌张的东西，游丝一样，飘忽不定。现在他明白了。“你的任务很艰巨呀。”史文拍拍他的肩头。灵官无心说笑，急问：“能治好不？”“难说。有治好的，有治不好的。”话音没落，憨头在走廊里喊：“灵官——灵官——”

灵官出去，见憨头正慌慌张张朝一个门里探头，遂问：“干啥？”憨头扬扬手中的方子，说：“价划了。哪儿交钱？”史文探出头，说：“旁边那个窗口。”憨头便将处方和钞票塞给灵官，叫他去交，自己借故喝水，进了史文的办公室。

付款后，憨头也出了门。他从灵官手里接过处方去取药。史文跟在身后，见灵官，指指憨头脊背，将食指竖到嘴上，笑了。灵官点点头，握手，告别。

取药后，兄弟俩出了医院。路过一个果皮箱时，憨头将几张纸片扔了进去。灵官知道，定是他从药瓶上撕下的。

3

忽然，灵官拍拍脑袋：“差点忘了，兔子。”憨头说：“我倒没忘。可戳不出去，张不开嘴。”灵官说：“有啥张不开嘴的？又没偷，又没抢，卖个兔子。怕啥？我也试试经商是个啥滋味。”憨头笑了：“啥滋味？臊哄哄的滋味。你尝，我可不尝。”“你甭管，不信人会拔我的牙。”

灵官便从提包里取出盛兔子的塑料袋，见血糊糊的极不雅，心里打退堂鼓了，但因钢口下得太硬，不好松口。便想，不管咋说，先叫几声，没人买，就顺坡下驴，免得叫憨头捉住话把，遂叫一声：“卖野兔了——”

人很多。凉州缺山缺水，不缺闲人。游的，逛的，笑的，说的，茶摊一个接一个。人都成海了。一个瞎仙正抱个三弦子，闭了眼，哼哼咛咛唱贤孝。几个老奶奶抹眼泪。旁边的麻将桌上的干头汉子却叫：“和啦——”“哈，这驴撵的手气真好。”“当然好啦。哪像你，手老往弟媳的裤裆里伸。不臭，还香死个你？”“哈哈哈……”“嘻嘻嘻……”三弦声、叫骂声、麻将哗啦声、人声、车声、录音机的吱哇声，把大街填了个热闹非凡。

灵官的叫卖声是片鹅毛，落下去，连个响声儿也没有。

憨头说：“我以为你胆儿挺大，咋像蚊子叫呀？算了，你也不是那块料。走吧。”灵官一咬牙，索性到街当中，扬着手中的兔子，吵架一样大叫：“卖野兔子啦——”

一个女人上前，问：“啥？”灵官扬扬兔子：“野兔。地道的野味。”“多少钱？”女人问。灵官怔住了，多少钱？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憨头却发话了：“十块。”女人说：“贵倒是不贵。一斤猪肉都五六块呢。怕有四斤。我买，可血糊糊的，不好拿。”

一个小胡子说：“我看咋像引产的娃娃？”另一个接口道：“难说。现在的姑娘养娃娃的多得很。一进医院，冷不防拣一个。嘿，十块就到手了。”围观者都笑了。憨头满面通红：“真是兔子。嘿，真是兔子。”竟似要掏出心来。灵官却笑了：“就是娃娃也没啥。现在啥没有？人吃人是常事。”围观者说就是就是。

忽然，一个长头发挤进人圈，问谁的兔子，灵官说我的。“卖不？”“当然卖啦。”“好啊，你有没手续？”“啥手续？”“执照。”“没有。”“先罚款十元。”“为啥？”“为啥？!你无照经营，还不在指定摊位，到处乱跑，扰乱市场。十块是轻的。”憨头急了：“天的爷爷，还没卖……”长头发睁圆眼睛：“老子没工夫磨牙。”上前，一把夺过兔子。

灵官的脑袋嗡嗡响，腿有些发软。这是自小就有的毛病。平时见人打架，也这样。但还是强打精神，说：“等我卖了成不成？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长头发说：“不交？兔子没收。”“成哩，成哩。”憨头急急地说。

望着憨头战兢兢的样子，灵官心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妈妈称之为“横”气。灵官和猛子都有横气。猛子横起来不顾死活，灵官则相对理智些。“凭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上税的？”他说。

长头发掏出一叠票据，抖一抖，在灵官脸上闪电似的舔一下。灵官腿上的软感顿时消失了，一股血冲向头顶：“你凭啥打人？”“凭啥？凭这个。”长头发抖抖那叠纸：“你再犟嘴!老子扇你。”

憨头急了，像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展开双臂：“算了，算了。你大人不见小人过。”说着掏出十块钱，塞给长头发。“兔子也不要了。成不？我给你下跪。”

长头发端着架子，环顾四周，骂骂咧咧走了。

灵官很想抡起兔子朝长头发脑袋砸下去。但灵官明白对方带着“法”，惹不起。

“这税务，常打人。”一个女人说。

小胡子却怨憨头不该给钱：“你不给，他能把你的屌咬掉？”憨头小声说：“你不看，他要打人呢。”小胡子说：“他有手，你没手？你一动手，我也帮你。驴日的。农民也不是好欺负的——走，撵上，我帮你揍他。”灵官笑笑，摇摇头。

憨头说：“算啦，叫他拿上吃药去。”

方才要买兔子的妇人说：“行了，今儿个还轻着呢。……来，我买一个。”递来十块钱。憨头给了她一只，问：“谁还要？”没人应声。灵官出口横气，一把抢过兔子，狠命一扔。一个红红的抛物线划向街面。几辆车驶过，兔子成了肉酱。

走了一段路，憨头怨灵官不该扔兔子：“说不准还能卖十块钱。”灵官气狠狠地说：“钱!钱!你眼里只有钱。”“没钱能成？这年头，没钱，能活？”“要是连个人都不是了，要钱干啥？”说着，他长出一口气。

二人无语。进了农副商场，买了棕皮，坐车，出城。

4

从公路通往村子的河滩，是一个典型的乱葬岗子。坟堆密密麻麻，里面埋着灵官认识和不认识的许多曾活过的人。看到这些人共同的归宿，灵官的气消了。是的，无论强的、弱的、打人的、挨打的，最终的结局仅仅是一堆骨头。无谓的争斗，有啥意义呢？

憨头并不知道灵官此刻的心态，劝他：“算了，就当给了孙子，就当叫小偷偷了。生啥气呢？”灵官笑了：“还想那事呀？我都忘了。”憨头说：“忘了就好。不就十块钱吗？叫那驴撵的吃药去。”说完，叹口气，想说啥，但四下里望望，咽口唾沫，慢腾腾前走，若有所思。

乱葬岗已不是完整的河滩了，东一个坑，西一个洼，千疮百孔的。这是村里人种辣子时取沙所致。按说，沙湾并不缺沙，不用费恁大的劲。沙海环绕，舀一瓢就够用一年。可村里人却宁愿掏河坝。因为草木的尸体融入沙中，沙自然肥沃许多。只是委屈了这滩。风一起，沙腾空，天地便混沌一团了。

在经过一个塌洼的沙洼时，憨头又驻足了。

灵官知道憨头有话说。而且，他也猜出内容与他的病有关。但灵官不想先开口。憨头是内向而敏感的，稍不小心，就会伤害他。憨头四下里望望，欲言又止。灵官说：“有啥话？放心说。没人拔你的牙。”憨头咬咬牙，一骨碌肉突现脸上，问：“你知道我得的啥病？”“不知道。”灵官说，但马上又补充一句，“噢，你不是肋窝里疼吗？”

憨头认真地望他一眼：“真的？你的同学没说啥？”“说啦。”憨头睁大眼睛：“说啥啦？”“说他的女朋友要三金啦，就是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可他没钱，恼苦得很。”“还说了啥？”“还说他们两个月没发工资。”“再呢？”“没了。”“真没了？”憨头长出一口气，眯了眼，望远处，嘴唇不自觉地动着，像没牙老奶奶嚼大豆。灵官知道那是他的思考习惯。许久，憨头说：“其实，也没啥。大夫叫我做个肝功化验。我想，算了，开两副药。花那么多冤枉钱干吗？再说，才稍微有些不舒服。”

灵官忽然觉得憨头很可怜。在未婚的他看来，这病没啥大不了。可怜的憨头，想处心积虑地瞒一件瞒不住的事。瞒得了一世吗？当然，灵官能理解憨头。他想起了小曲儿《王婆骂鸡》中的那句话：“姑娘偷吃了老娘鸡，嫁个男人没事。”这是《王婆骂鸡》中的毒咒，前几句是：“文官偷吃了老娘鸡，八抬大轿压死你。武官偷吃了老娘鸡，两军阵上折了你……”这样看来，姑娘嫁个没事的男人便等同于死亡了。他想安慰憨头，但对方既在躲闪，便只好说：“不舒服也该检查。查出病因，才好下药。”

憨头不答，眯了眼，瞅瞅远处来的一个黑点，说了一句叫灵官莫名其妙的话：“妈妈想孙子咧。见了人家的娃娃，抱住就不丢手。她嘴里不说，可我心里知道。”

灵官说：“她又不是没孙子。不是有引弟吗？”

“那是外孙女。咋说也是个外的。她想的是家孙。”

“那也不是个难事呀？”

“当然不是个难事。”憨头望一眼灵官，叹口气。

憨头眼里闪出异常的东西，令灵官捉摸不透。但很快，憨头把视线移向远处，狠嘟嘟地说了句：“人，真没个活头。”

这种话，村里人老说。寻常，听惯了，只当句牢骚。而此刻灵官听来，却不寻常。憨头不似猛子。猛子说话像旱雷，轰隆隆一过，啥事都没有了。而憨头，话少，牢骚少。他的每一句话，总像夯了十遍的庄墙，很瓷实。所以，此刻的牢骚，联想到他的病，不能不令灵官担忧。“胡想啥哩？”他只能这样劝他。而且，他马上发现自己的语气已透出知道他病情的意味。憨头却迟钝地望远处，目光里尽是茫然。

那个黑点近了。是北柱骑辆破车，捎了凤香，丁零咣啷，呼啸而来。

“去哪儿？”灵官问。

北柱踢凤香一脚，两人下了车。北柱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气呼呼说：“去哪儿？能去哪儿？他个奶奶，要照环。你说，嘿，欺人不？不照，要扣地，要罚款，要拆房子。奶奶的。你说，我的女人，咋能叫他们乱摸。奶奶的。”

“嫌吃亏你也摸别人的去。”凤香笑道。

灵官说：“你也两个娃儿了，扎了算了。”

“屁。”北柱把脑袋晃成拨浪鼓，“你想叫老子断后？两个好丫头，顶不上一个瞎娃子。照就照，保住地再说。听说这次真扣。三沟那面，扣了个二郎担山……棕皮买了吧？”

憨头抖抖纤维袋。北柱说：“快去，井上等着用呢。大头打发人到你家催了几次呢。”

凤香推一把北柱：“行了，舌头上缠了裹脚，少说两句。”

北柱说：“瞧，这婆娘，急着叫人摸呢。也不害臊。”

“臊啥呀？”凤香笑道，“大不了，再叉开腿放进个东西进去。”说完，咯咯笑着，跳上车子。

望望丁零咣啷远去的夫妇俩，憨头摇摇头：“真是破锣有个破对头。”

灵官笑道：“这婆娘……真是……这两口子也真是，家具都叫乡上抬个精光。只剩下破毡破被，还乐呵呵的。”

憨头说：“为了生儿子嘛……啥舍不得呀？”说着，他特别认真地望了灵官一眼。

5

憨头径自去井上送棕皮。灵官进了家门。妈一见，忙颠颠过来，问：“究竟是啥病？”“没啥大病。只说是肋部不舒服，开了几副药。”“没别的？”妈疑惑地望灵官，目光似钩子，仿佛要从他嘴里勾出些啥。

灵官笑了：“有啥别的呀？人家叫我去买馒头了。”

妈失望地埋怨：“安顿个事，一点也不留心。”说着，递过杯凉开水。灵官接了，一仰脖，喉结乱动，不留神，水入气管，呛出一串咳嗽。

妈嗔道：“慢些，又不是在戈壁滩上……想吃啥？”“汤面条。”妈又说：“乏的话，缓一缓。不乏的话，帮你嫂子出猪圈去。”说完，去了厨房。

灵官嗯一声，躺在塑料沙发上。闭眼许久，却无困意，再躺也觉无聊，就换衣换鞋，捞个铁锹，进了后院。

后院很大。一地玉米秆。门一开，惊出一院的鸡叫声。老猪哼哼着跑来，像撒娇。

莹儿见了灵官，住了锨，望几眼，却没问“来了吗”之类套话。灵官因知道了哥的病，觉得嫂子与往常不大一样了。她眼里有种令他慌乱的东西，便问：“粪硬吗？”马上便又觉出这是句废话，脸上有了火烤一般的感觉。

莹儿不语不笑，仍那样望他，许久，才问：“查了吗？”灵官说：“查了。”又补充道，“没啥。只是肋部有些不舒服，开了药。”莹儿便将视线转向别处。那只芦花大公鸡正追一只母鸡，尘灰飞扬的。莹儿叹口气，用铁锨狠狠挖粪，仿佛要挖走什么。不一会，便娇喘吁吁了。

灵官渐渐平静了。他恨自己的慌乱。他想他一定脸红了。一定。这是个讨厌的毛病。村里粗糙的男人女人多，脸红已显得很稀罕了。正因稀罕，他老被女人们捉弄，几次了。莹儿却不捉弄他。两人说话不多。有时，见两人一块去干活，娃儿们就喊：“哟，哟——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莹儿就脸红了，撇了他，急急地走了，像阵风。

莹儿住了锨，不再望他，一脸漠然，淡淡地说：“你真的不知道？”灵官知道她问啥，便道：“啥呀？他指使我买馒头去了。我能知道啥呀？”莹儿望一眼灵官。灵官很怕她这一望，觉得她望到自己心里了。莹儿说：“这么一说，你肯定是知道的了。别骗我。”灵官遂道：“其实，没啥。大夫说能治好的。”莹儿说：“你以为他没治？药也吃了。每次进城都买药。啥偏方也吃了，不顶事的。”语气仍显得很淡。

灵官惊奇了。从妈的话语中，他发现妈还不了解憨头的确实病情，自己更是才知道。没想到，憨头竟能把这事隐瞒得如此严实。

“那他叫我领他检查啥呢？”他问。

莹儿说：“我不知道。”却忽地红了脸。

灵官觉出了什么，脸又烧了，嗓门里冒烟似的难受。为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将锨使得飞快。

莹儿笑了：“你慢些干。你是个白肋巴，没常劲，干不了几下，就成个乏骆驼了……他路上说啥来没？”

“没说啥。”灵官舒口气，“只是问我和同学说了些啥。”“没别的？”“没。”莹儿扭头，望望他，用锨轻轻铲几下他挖酥的土，说：“再想。”

灵官想起了憨头说的“妈想抱孙子”，想说，怕她难受，就说：“其实，能治好的。”

莹儿不理他的安慰，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铁锹，若有所思。好一阵，取过头巾一角，擦擦汗，说：“其实，女人命最苦，对不？你说兰兰，多好的姑娘，也得嫁我哥那个二愣子，可有啥法？爹妈叫她换亲，她不换能成？谁叫她是女人呢，对不？”

灵官自然听出了莹儿话里的话。对换亲这事，他不好说啥。不换亲，憨头难说不打光棍。一想憨头，他的心就软。因为最反对这事的是憨头。常听他酒后牛吼一样哭，说他对不起兰兰。对这事，灵官还能说啥呢？便说：“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命。”莹儿一咬牙，“说起来轻巧，可一辈子呀。要说兰兰比我好，毕竟生了引弟。……妈的心我知道，她虽不说啥，可我知道。她从来不骂那只不生蛋的母鸡，怕伤我呢。”说着说着，她的话音变了，脸上泪光闪闪。

灵官慌了神。嫂子在小叔子面前哭哭啼啼，叫人看见，真有点说不清楚。但又不知道如何劝她，更怕劝出她更厉害的哭。有些女人，人越劝，哭得越凶。

灵官只是狠狠干活，尽量弄出噪音。他想用噪音把莹儿引出诱使她哭泣的氛围。

果然，莹儿用头巾擦擦眼泪，低头干起活来。半晌，才说：“男人，都一样，心眼里能进去个骆驼。别看你灵丝丝的，其实，也是个榆木疙瘩。”

灵官的心晃悠起来。他总感到莹儿的话里隐藏着什么，但他又不能确切地捕捉住那个蚕丝一样在风中游来荡去的东西。平日，他喜欢听莹儿的声音。那声音水一样柔，也水一样静，能化了他心里的许多疙瘩。现下，那水一样的声音，却令他感到压抑和慌乱。

“你说对不？”莹儿望他一眼，抿嘴一笑。显然，她也发觉了他内心的慌乱。“你听那梁山伯的曲儿来没？那句词儿，松木杆子柳木桶，千提万提提不醒。我看正是说你的。”

莹儿话里隐含的意味似乎清晰了。灵官感到胸口很憋，出气随之粗了。他强抑自己，以便使自己的呼吸尽量匀一些，但反倒弄得愈加不畅。

“他还肯定说了啥？你想。”莹儿说。

灵官大脑晕乎乎的。脸在燃烧。莹儿成了太阳，把他身上的水汽全烤干了。奇异的渴再次袭来。就说：“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逃似的离开后院。

“人不大，忘性不小。”莹儿笑。

笑声刚落，她吟唱的花儿已追出来了——

白杨的木头杏木的心，

扯坏了两连锯子。

阿哥没有维我的心，

枉费了尕妹的意思……

6

妈见了灵官，吃了一惊，问：“你咋了？脸这么红。”灵官支吾道：“谁知道呢……也许感冒了，头疼得凶。”妈说：“桌上有去痛片。”灵官哼一声，取了杯子，沏了水。

妈又说：“蒙头睡上一觉。”灵官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忙你的去。”妈就出去了。

喝杯水，灵官平静了。他索性躺在沙发上，品起莹儿的话来。结果发现，每一句话都有深意，每一句话都又没意思。看你咋理解呢。村里女人老说很露的话，只有自作多情的人才会认为在勾引你。莹儿话不露，而且不多，悄声没气像在私语。今天确实有些反常，但灵官不想想下去了。他想到了憨头。可怜的憨头。

先前，灵官最大的梦就是以考学的方式跳出这个沙窝，但这个梦破灭了。痛苦也罢，失落也罢，不提它了。他已经像父亲说的那样“尽了自己的心”。尽了心之后就不该有懊悔。他已经补习了几年，“花光了一个媳妇钱”，也就不懊悔了。他没有像城里娃那样搂姑娘逛大街。他已尽了全力。这就够了。

在回家务农的这段日子，焦躁是免不了的。望着那塌陷的沙洼和干涸的河床，想到自己将要在这个沙旮旯里了却一生，心便蒙了层灰纱。望着这个孤零零蜷缩在沙龙皱折处的村子，他感到悲哀。这是他的家乡吗？这是他在城里读书时一想到就感到心头漫过一股暖流的家乡吗？“家乡”这个词儿，只有在远离它的时候才感到亲切。而真实的它，贫穷，闭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死寂。纵是在人叫马鸣的时候，灵官感到的仍是一种逼人的死寂。

寂寞少不了。就在他和花球们调笑时，他仍觉得自己浸泡在寂寞里。他常想到那四句诗皆打一个“门”字的字谜：“倚栏杆东君去也，望花间红日西沉，闪多娇情人不见，闷沉沉笑语无心。”他没有栏杆可倚，只好倚门口那棵歪脖儿沙枣树；没有花间可望，就望那些傍村的沙丘；没有情人，就想那个到遥远的深圳去打工的女同学；剩下的，便是闷沉沉笑语无心了。

笑语无心的他还得笑。为爹，为妈，都得笑。爹妈也在笑。活得很苦，很累，但他们都在笑。憨头、猛子、兰兰都在笑。灵官也只好笑。

莹儿于是成了一个清凉的梦。

兰兰走了，莹儿就来了。兰兰开朗活泼，爱笑。念书不多的她仿佛很知足。只有在爹要她换亲的时候，才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答应了爹，为二十七岁的憨头换来了莹儿。

据说，莹儿是娘家有名的“花儿仙子”，和她“漫少年”赛歌，没有不输的。灵官很爱这西部独有的民歌，它是天籁。它源自心中，朴素自然，不事修饰，浑若天成，所谓“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死就这么个唱法”。上学时，灵官发表过一篇研究花儿的短文。

但过门后的莹儿很少唱歌。在灵官的印象中，莹儿说话不多，很轻，很柔，像一阵清风。

发一阵呆，灵官出了门。太阳已经悬在西面的那道沙岭上空，白惨惨显得很可怜，极像蹲在沙堆上悬着清涕的光棍汉毛旦。沙窝里的牧人开始归来，骆驼、羊群、骡马迈着各自的步子走进灵官眼中的风景。驼叫声深沉而悠长，即使在空行时也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叫唤。驴马则潇洒多了，想跑就跑他个一路烟尘，想叫就撕裂天空般宣泄一气。一头激情勃发的大叫驴正在追逐一头美丽的草驴。草驴矫情而造作地跑着。要是它前蹄上绑个红纱巾，就和电影上常见的女跑男追的镜头差不多了。灵官笑了。

灵官最爱听咩咩的羊叫。那是无嗔无怒无怨无争的天籁，春风似的，总在心上拂，给人以奇异的安详。在灵官的眼里，羊是最令他捉摸不透的动物，永远那么柔顺沉默。很少见它们发怒，即使在挨刀时，也是一副听天由命或是乐天知命的样子，从不挣扎，从不叫唤，只用善良到极点的眼睛望屠夫，仿佛在安慰他：“放心宰吧，我不会怪你的。”灵官最怕见羊的眼睛。

老顺和瘸五爷赶着羊过来了。灵官忽然发现父亲竟那么苍老。他佝偻着身子，捞着几根干沙枣树条。快要落山的太阳把他的身子印到沙地上，扭成一棵蠕动的老树。父亲老矣。灵官有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个清晨父亲背一袋面和他去搭一辆便车的情景。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喘吁吁放下面袋后的那句话：“娃子，好好念，不要叫娘老子失望。”两年后，他落榜的时候，父亲却什么也没说。在已经淡忘了落榜痛苦的今天，灵官忽然感到异常强烈的内疚和遗憾。他想，要是自己考上，父亲该多高兴啊。

老顺看到了他，叫一声：“它吃食了没？”

灵官莫名其妙：“谁？”

“那个红鹰啊。”

灵官这才记起昨天捉的那只红鹰——他已经忘了它，遂说：“不知道。”

“嘿呀。”老顺扭头对瘸五爷说，“那可真是个好鹰啊，性子烈，喂它，嘿，它理也不理，拍着膀子，飞上跳下的……可能还得几天，等它气出了才吃食呢。好飞禽不叫人挼翎毛，现在，还是个气葫芦呢……你想，你捉它，能不气吗？哈哈……噢，啥病？憨头。”

灵官见父亲先问鹰后问人，觉得他把鹰看得比儿子重，有些不快，但他知道父亲一向心大，听妈说他小时候发烧成个火葫芦也烧不断他的呼噜声，遂不在意，说：“没啥。”

“咋？谁病了？”瘸五爷问。

灵官说：“没啥的，谁也没病。”

老顺高兴了：“没啥？没啥就好。这年头，就盼个没病没灾的——得不起病呀……你妈那个老妖，见风就是雨，见屁就是屎，老把个针尖大的事说成天大。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瘸五爷不答言，只鼻孔里长出口气。

到了家门口，老顺和瘸五爷都吆喝：“羔——羔!羔——羔!”这是叫羊分群的口令。羊群便分成两股，一股进了老顺院子。瘸五爷赶着另一股走了。

圈了羊，老顺从立柜下的铁盒里取出已泡了几天泡尽了血水的兔肉，用小刀切成几条，拿到红鹰面前，抖几下，嘿一声。红鹰愤怒地尖叫几声，拍几下翅膀，血红的眼珠骨碌碌转，透出凶光，竟似要吞了老顺。倒是一旁的“青寡妇”和“黄犟子”闻声扑来，被拴在腿上的绳子一拽，便吊在鹰架上，扇出一阵刷刷声。

老顺连嘿几声，见红鹰并无啄食的迹象，便放弃努力，笑道：“这毛虫，脾气还挺大的。夜里，喂你块萝卜，看你凶个毛。”又和灵官戴了皮手套，解了“黄犟子”和“青寡妇”，用塑料袋盛点肉，进了后院。

莹儿仍在出猪圈，只望了一眼灵官，便低下头去。灵官感到心又不自在了，便一下下捋“青寡妇”的羽毛，捋了几下，才将自己的心捋平顺。

老顺把“黄犟子”放到地上，自己走到十米开外，拣条肉，嘿一声。“黄犟子”箭一样射向老顺左拳，脖子一伸，老顺右手中的肉条便消失了。如是三次后，“黄犟子”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主人。老顺笑了，捋捋“黄犟子”，说：“成了，你这贪心鬼，食稍大些，就不上兔子。”

灵官照父亲样，给“青寡妇”喂了两条肉。老顺说：“成了，成了。‘青寡妇’也该扯痰了，黑里先喂个毛轴儿。”

7

吃黑饭前，憨头说：“打井队提意见了，说吃的跟猪食一样。队长说一口人得收半斤鸡儿。我们交兔子也成，不过一口人一斤。”猛子啐了一口，道：“操，这世道反了。挣老子们的钱，还要吃老子们的鸡儿。上回收那么多，喂狼也够了。”憨头说：“也不能全怪打井的。村上乡上的干部也隔三间五来，吃肉喝酒。打井队几个人，能吃多少？再说村里的那些没头鬼也不自觉，你进去撕一块，我进去撕一块……狼多肉少的。”猛子说：“那我也吃。别人能吃，为啥我不能？”老顺呸一声：“吃得嘴大了拉稀屎哩。你又不是没见过肉，丢人现眼的。人家吃是人家的事，你少给老子丢底典脸。”猛子说：“我不过说说，谁又真吃呢。”老顺说：“嘴痒了到墙上蹭去。挡嘴噎舌的，说那么多话干啥。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猛子嘀咕几声，却听不清嘀咕了什么。

莹儿端了一锅煮山芋进了书房。猛子皱起眉头：“再不能做个别的？煮山芋，煮山芋，一见头皮都麻了。”

“煮山芋怎么了？”灵官妈拿着盐碟和咸菜进来了，“老娘天生是个草花子命，就爱吃个煮山芋。不想吃就吃馍馍去，才蒸的。我蒸馍馍，你嫂子出猪圈，哪像你消停。迁就一顿吧。”猛子仍阴个脸，天门脸上像趴了个癞蛤蟆。

老顺白一眼猛子：“你想吃啥哩？啊？!你草花子的身子，长了个状元肚子？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那年头，只有地主老财才吃这个。人到南滩上陈掌柜家借粮，先给你招待个煮山芋，看你咋办？你剥了皮吃，人家就说你有粮哩，不给你借。人家掌柜也不剥皮。人家好大的家业，都这样。你是个啥东西。等糟了年成，嘴里饿出干屎臭，你才知道山芋也是个好东西。”

猛子皱眉道：“行了，行了。你除了陈掌柜的山芋还会说个啥？动不动地主老财，你又不是地主老财。”说着狠嘟嘟起身，去厨房拿个软馍馍，就咸菜吃。

见猛子进屋，老顺又说：“地主老财咋了？一打春，陈掌柜就到村里转，见谁家的粪没运，就骂几句，借给牲口……”边说边取个山芋，剥了皮，还没入口，眉头就先皱了，嘿一声，道：“老婆子，话虽这么说，晒了一天，心里干焦干焦的，吃点汤汤水水多好。这玩意……嘿……”

灵官妈笑了：“哟，你说人时一套一套的……”猛子接口道：“对别人是马列主义，自己嘛……”没等猛子说完，老顺说：“行了，老子还怕这个山芋不成？”说完，狠咬一口，复又吐出，烫得哎哟呻唤，引来一阵笑声。

灵官边吃边装做不经意的样子留意莹儿。莹儿没望他，只是静静剥山芋皮，撒盐末，夹咸菜，不冷不热的。想想今天经历的一切，灵官像做了一场梦，很漫长的一场梦。一切，遥远而模糊，仿佛是几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奇怪。人生真是一场梦吗？灵官晃晃脑袋，极力想使自己的思维清晰些，反倒摇得越加模糊。是不是今天的逃跑伤害了她呢？他想，他究竟怕啥呢？理智地想，仿佛也没有啥怕的东西。莹儿并没有说什么，两人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可他又恍惚觉得她已说出了什么，他们之间也确实发生了什么。一切，显得模糊又清晰——只是他不敢正视这清晰而已。他很想认真看她一眼，但终于没看。他心虚地觉得屋里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勾当，都在警惕地注视他。

吃一阵，憨头取过毛巾擦擦手，说：“今天又该到井上值夜班了，我去啦。”老顺说：“你不去了。这几天没休息好，那又是个操心活。猛子去。”

“我有事儿。”猛子说。

“啥事儿？”老顺火了，“一天尽是你的事儿，和那些二流子们在一起，能有个啥好事儿？啥屁事，明天去!”

猛子说：“真有事。井上的活，又不苦。没事的话，谁怕呀？”

灵官见爹黑了脸要发作，忙说：“他有事儿，叫他忙去。我去值，不就一夜嘛。”

老顺长出一口气，对猛子说：“娃子，老子把丑话说到头哩。你干啥事老子不管，可不准耍赌。听就听，不听老子也不管你了。你成龙成龙，变虎变虎。”

猛子笑了：“哎哟，天的老爷，你说我拿啥去赌？人都穷得尻子里拉二胡夹不住屁咧。印些阴国票子，人家又不要。”

“反正我丑话说到头哩。”老顺说。

8

猛子这夜办的事很简单：双福女人叫他给双福写封信。

双福是村里有名的“化学脑袋”，脑子活，有文化，又能吃苦。几年前，他偷了生产队里的玉米，叫孙大头领人斗了个驴死鞍子烂，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就溜到了兰州，爬街台，当小工，学技术，当大工，包小活，揽大活，造楼房……人虽苦了个贼死，却成远近闻名的企业家了。

下午，女人见了猛子，就说：“吃了黑饭你来，给那个挨刀的写封信。”

猛子就来了。

进了门，猛子见女人裸了上身洗头，前胸高翘翘颤巍巍晃势晃势，就问：“丫头呢？”女人说：“到她奶奶家去了。”就不管猛子，使劲搓头，前胸使劲晃势，臀部也使劲晃势。猛子感到很渴。

女人洗了头，又慢慢往脸上抹油，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抹完油又梳头。梳完头开柜子，取了件衣服。猛子闻到一股樟脑丸味，感到很新鲜。

女人问：“吃了没？”

猛子说：“吃了。”

女人说：“没吃我给你做去。”

猛子说：“吃了。”

女人望他一眼，说：“你还真来了。”

猛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到很渴。

女人说：“缓缓吧。缓缓再写。”就坐在炕沿上望猛子。猛子也望女人。女人很丰满，穿了外衣，胸部还高翘翘的。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鸡毛在猛子心上搔。猛子说：“写吧。”

女人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没有动。他想：双福真是个肉头，有了这么好的女人还往外跑。听说，还和那些不正经女人勾勾搭搭。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求个啥哩？却说：“我可写哩。”

女人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望着女人，咧咧嘴，很蠢。他有些恨自己，平时的聪明不见了，嗓里的干燥却来了，脑里的晕乎也来了。猛子说：“双福太忙，一年来不了几回。”

女人说：“爱来不来，谁又在乎呢。”又说，“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又说：“当然，你不懂的，有了媳妇就懂了。”

猛子不知说什么好，脑中有面钹狠劲地敲，咣——，咣——，响得嗓子冒火了。咽一下，喉结动了，嗓子却不润，就说：“写吧。”

女人皱皱眉头，取过纸笔，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说：“其实，写啥哩？人常去，带个口信也成。”

“还是写吧。你就说，庄稼收了，雇的人。他几时想来几时来，不来也成。钱花光了，他不寄也成。叫他想干啥就干啥，放心干，不要管老婆娃儿。蹲了监狱，有丫头送饭，不用愁。”

“真这么写？”

“就这么写。”

猛子写了，问：“再有没？”

“没了。”

猛子要过旧信封，写了地址，装好信，放在床上，望一眼女人，见女人望他，心又怦怦跳了。女人笑了：“我是老虎？那么害怕。”又望一阵猛子，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在晃。她说：“他来，我就说猛子写的。”

“明天，人问我谁来了，我就说猛子来了。”她说。

“人问我，他干啥来了？我就说啥也没干。”她又说。

猛子觉得心跳声山洪一样响了。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我就说，真啥也没干。不信，你们去问猛子。”她的声音水一样柔。

猛子叫了一声，抱住女人，笨拙地鸡啄食似的吻她。

女人说：“猛子，你可不像话呀。我可是叫你写信的。”

猛子喘着粗气，手伸向女人腰部，摸索着解她的裤带。女人软软地挣扎几下，说：“你再胡闹，我可告诉你妈呀。”

女人的线裤很瘦，猛子吭哧老半天也扯不下。女人说：“猛子，你可越来越不像话了。”说完，几下脱了线裤，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说：“看你还能吃了我？”

女人很胖，很白，奶子很大，小腹山丘样鼓起，躺在床上像个大白鲸。猛子张着口，出着粗气。他似乎被女人的大胆吓住了。女人笑了：“看你还能吃了我？”猛子说：“吃就吃。”扑向女人。

女人推开他，说：“想扎死我？你那衣服像盔甲。”猛子说：“那我脱了它。”女人说：“管你，爱脱不脱。”猛子就脱了。

女人说：“我可不行的。我没那个心事儿。”猛子望女人。女人不望猛子，闭了眼睛。猛子说：“你的奶子真……真……我想咂。”女人说：“你爱咋样咋样。反正，我没那个心事。”奶头是女人的开关，猛子一咂，女人就叫起来。猛子问：“疼吗？”女人不答，皱着眉头叫。猛子就不咂了。

猛子摸摸女人，说：“我可真的……啦？”女人呻吟道：“你越说越来了，不像话。”猛子分开女人双腿，笨拙地动作。女人显得很反感，皱了眉，无奈地导引一下，随后，她呻吟起来，叫声很大，一韵三叹。猛子问：“疼不？”女人说：“你慢一些。”一会儿，又叫快。女人野兽似的叫起来，脸扭曲着，一口咬住猛子的嘴。

二人终于静了。女人说：“这下，你总饶了我吧？”猛子喘着粗气说：“手松一下，我喘不过气了。”女人说：“偏不，便宜了你，谁叫你欺负我。”就仇恨似的把猛子箍得很紧，还一下下咬他的嘴唇。咬一阵，说：“你真干呀？你叫我明天咋见人？”

猛子兴趣索然了。他觉得脱裤前的女人很好看，现在不好看了，就说：“我该走了。”

女人说：“你想走，就走吧。这会儿路上正好有人，也不害怕。人问你哪里去来？你就说双福不在家。”

猛子愣了一下，就没有走。

9

因为值夜班，灵官理所当然睡了懒觉。起床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日光为院里的一切抹了层亮丽，院里显得辉煌了许多。猛子和父亲进沙窝捉兔子去了。憨头去井上顶卯。妈在院里择粮食。一群鸡叽叽咕咕围着她，啄食她偶或抛下的一个个土块。见灵官起了床，妈说：“炉子上的沙罐里有面汤哩，泡点馍，吃去。”

灵官哼了一声，胡乱洗把脸，含口凉水漱漱口，吃了早饭。妈又说：“你瞧，乏了就缓缓。不乏的话，平地去。快浇冬水了，地里还疙里疙瘩的。”灵官说：“我最怕干那活。一个人丢进一大块地里，想想都怯阴阴的。”妈笑了：“这也怕，那也怕。庄稼人谁当？……去吧，能干多少干多少。你嫂子早走了，在西湖坡。”

灵官的心不由得跳了。他望望妈，妈却自顾去拣粮食中的土块，遂屏屏息，调匀呼吸，捞铁锹，出门。

转过沙嘴子，灵官就看到了西湖坡。天很晴，晴得像一幅蓝缎子，衬得西湖坡北面的沙岭很黄。在连绵起伏滚滚滔滔的沙海大背景下，穿红衣服的莹儿格外醒目。她为啥爱穿红衣呢？按说，依她的性子，应该穿蓝莹莹的衣服。不过，穿了红衣的她，依然很美，有种异样的韵致。

灵官的心又跳了。

毛旦夹个麦草过来了，见了灵官，无话找话地说：“哟，值了夜班，不睡他个二眼麻达，上啥地？”灵官说：“你不也一样吗？”毛旦长哟一声：“我哪能和你比呀？你有大树底下的荫凉，我得四股子筋动弹。不然，吃风去？”他东张西望一阵，悄声说：“这不，魏没手子的女人生了，又死了。这不……一个丫头。”他抖抖掖下的麦草。灵官发现草中果然有一个衣服包着的疙瘩。

“我估摸，灵官，这家伙干买卖时秤头上做了手脚，缺斤短两的，先报应到手上。不然，怪惊惊地，咋叫牲口咬一口？咬了就咬了，还化脓。化了就化了，还得锯掉爪子。怪不？——最后才报应到儿女上，该着他断后……”

灵官说：“别胡说。”

毛旦道：“谁都这么说。不缺德，为啥别人能养下儿子？就他，焦尾巴断后。”

因为憨头和兰兰都没儿子，灵官觉得毛旦的话太欺人，就气呼呼道：“也没见你有个啥儿子。”

毛旦显出一副无赖相，笑着说：“你别攀扯我，我，我……我不过不想娶女人……其实，这个……女人，嘿，我知道你急着搞嫂子去哩……嘿嘿。可我也往西湖坡那边的滩上烧死娃娃呢。总不能怕干扰你们，不干我的营生吧？”

灵官不理他，只管前走。

毛旦便夹着那裹着死娃娃的麦草，哼哼咛咛跟定灵官。他趿拉着鞋子。鞋底扇耳光似的打脚板，像在给他的哼咛声打拍子。看他那济公活佛似的乐呵呵无忧无虑的做派，即使有天才想象力的人也不会想到他此刻竟是去为一个幼小的生命送葬。

灵官的心里很别扭。

到了地里，灵官瞅中一个高处，一锹一锹把土抽向低处。

毛旦见了莹儿，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走到她身边，说：“嘿，叫你看个稀罕物。”说着掀起了麦草和衣服。

灵官叫一声：“毛旦，你滚——”

莹儿已看见了。她惊叫一声，但只跑开两步，就瘫软到地里。

毛旦嘻嘻笑着，显然很满意自己恶作剧的效果：莹儿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直了，几滴泪滚出眼角。灵官捡起一个土块，砸到毛旦屁股上。毛旦龇牙咧嘴，猴跳似的跑了。到远处，才扭过头，嘻嘻笑道：“嘿，灵官真疼嫂子呀。”

灵官骂一句，拾一个土块，扔了过去。毛旦见灵官真生了气，才蹿过西湖坡，一溜风，不见了。

莹儿的脸仍那么煞白，她两手撑着铁锨把，想站起来，但努力几次，都失败了。灵官不知道自己咋办，上前扶不妥，不扶也不妥，只是不知所措地望她。

莹儿喘息着，望灵官一眼，嗔道：“你在看笑话，是不是？”灵官便上前，扶起莹儿。

10

莹儿抚抚胸口，叹口气，哎哟一声，说：“你明明知道我连个蛤蟆也怕，却叫他带个死娃娃来。”

灵官说：“他是到那边的滩上去烧的。谁知道他又来吓你。”

“你明明知道的。你存心出我的洋相。”

灵官发现莹儿已渐渐恢复了正常，便笑道：“那有啥？不过比人少了口气，怕啥？”

“你下辈子做个女人试试……那是谁家的？”

“魏没手子。”

“又是他的。唉，他婆娘可够苦的。当初，白白胖胖的。现在，唉，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哎呀，还是软得厉害。怕是魄都吓掉了，迷迷瞪瞪的……哎，你会叫魄不？”

“不会。”灵官说。

“容易得很。你叫‘三魂七魄上身来’就行了。”

灵官说：“真那么容易？那我也成神汉神婆了……好，我叫了，三魂七魄上身来。”

莹儿笑了：“你给谁叫呢？猪哩，狗哩，总有个名儿。”

灵官笑道：“叫啥哩？叫嫂子，还是叫名字？”

“当然名字啦。”

灵官说：“我可真叫啦。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莹儿笑着应道，“再叫。”

“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再叫。”

“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哎呀，不好。”莹儿显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说：“咋上了你的身了？”

“真的？越说越玄了。”

“真的。地上的魄上了你的身。我身上的魂也上了你的身。哪有这样叫的？莹儿——莹儿——软绵绵甜丝丝的，叫人一听，还当你叫着说啥好听的话呢。魂不上你的身才怪呢。”莹儿笑道。

灵官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以为你是个木头，只有……这几声还有些人气的。”她笑着望一眼灵官：“就是不知道你是在叫魄呢，还是在勾魂？”

灵官的脸越加红了，是一种孩子似的通红。灵官知道自己脸红的毛病，这使他愈加尴尬。今日的莹儿令他大感意外，平素里悄声没气的她，调皮起来却一点也不逊于他上学时的那些城里女孩。不过，难堪归难堪，他还是喜欢伶牙俐齿时的莹儿。

对于灵官的窘相，莹儿显然很开心，她越加调皮地逗他：“别人的魂一上身，脸肯定发烧，心也跳。除非是没心没肺的。你觉得烧了没？心跳不？……噢，我明白了，你是个没心肺的人。”

灵官连个招架的法儿也没有了。他周身冒汗，胸腔里有面战鼓在擂。

莹儿又逼了上来：“没烧？……噢，我明白了，你真没心肺？”

灵官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喜欢莹儿的步步紧逼，知道平时在家中也压抑了她，便索性开起玩笑：“烧咋样？不烧咋样？魂儿勾了咋样？不勾咋样？我倒觉得你没了魂反倒像有魂，有魂时反倒没了魂。”

莹儿笑了：“是吗？这一说倒稀罕。你希望我没魂呢，还是有魂？”

灵官反问：“你愿意有魂呢，还是没魂？”

“你少耍滑头。”

“你也少耍。”

莹儿笑了，眯了眼，望一阵灵官，问：“那天……你哥说的话你记起没？进城那天。”

灵官说：“没。”他的心又跳起来了。

莹儿幽幽说道：“灵官，你没忘。你怕刺伤我，对不？你哥说你妈想孙子哩，对不？其实，我知道的，你哥可怜……可怜的倒不是他的病，病没啥。真的没啥。谁能保没个三灾六难的。有病，治不就对了。可他，死要面子，怕人知道。背地里唉声叹气，动不动就死呀活的。他不是在愁病。愁啥呢？一是怕丢人，男人……一害那个病就……叫人看不起；二是怕……怕……断……了根……”说到这里，莹儿低下头。

灵官的脸上又着火似的烧。

忽然，毛旦上了西湖坡，远远地，就叫了：“呀，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

灵官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手指毛旦，吼道：“呔，你过来。你干的好事。她可吓坏了，站都站不起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非法办你不可。”毛旦露出一丝慌张，但口气却很强硬：“咋哩？咋哩？我又没打她骂她，不过叫她看个稀罕。犯啥法了？”

灵官说：“犯啥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法大还是你的口气大。”

毛旦看出灵官在唬他，嘻嘻笑了：“哟——我是吃五谷长大的，又不是叫你唬大的。告去，告去。你一告，我就说，你和她……那个，叫我发现了，才反咬一口的。告去。你告去呀。”

莹儿扫兴地摇摇头，望望毛旦，又望望灵官，示意他支走毛旦。灵官遂道：“好了，赶紧去吧。魏没手子等着给你工钱呢。”

毛旦挤眉弄眼道：“行了，再不搅你们的好事了。你们干啥干啥，放心，我不给人说的。嘻嘻，灵官，你有本事钻进去，捞出个小灵官来，嘻嘻。”说着，他摇头晃脑，哼哼咛咛走了。那个打耳光似的鞋底仍在给他的哼咛打拍子。

灵官低声道：“还是你有法子。”

莹儿笑道：“听见没？人家激你的将呢。”

灵官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与莹儿已有了一种默契。毛旦一来，显然侵犯了默契，二人便有了一个心思，叫他走开。毛旦一走，他觉察到这默契的暧昧，心中便有些不自在了。

“他说让你放心呢。”莹儿悄声没气地笑着，用那双很亮的眼睛望他。

“放啥心？”灵官机械地说。话一出口，他有些后悔，怕这句不适宜的话破坏了这氛围。

莹儿倒没觉出不合时宜，她依旧悄声没气地说：“问你自己呀。”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这时更柔到了极致。她的话仿佛变成了气，直往灵官心里渗；又化成了水，荡呀荡，把灵官的心都荡化了。

“敢听花儿不？我给你唱。”莹儿柔柔地说，不等灵官回答，她已经唱起来了——

雨点儿落在石头上，

雪花儿飘在水上，

相思病害在心肺上，

血疤儿坐在嘴上。

半夜里起来月满天，

绣房儿的尕门儿半掩，

阿哥是灵宝如意丹，

阿妹是吃药的病汉。

黄河沿上的牛吃水，

鼻尖儿拉不着水里，

端起饭碗就想起了你，

面条儿拉不着嘴里。

灵官脑中有面巨钹响了，轰轰地激荡着大脑，耳膜很胀，口冒烟似的渴。那太阳也响了，搅天地响，像万千知了在嘶叫。脑子凝固了，分明听见她说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她说了吗？真说了吗？他想。

“还敢听吗？”她悄声没气地笑几声，又唱：

白牡丹掉到了河里了，

紧捞吧慢捞(着)跑了。

阳世上来了好好地闹，

紧闹吧慢闹(着)老了。

叽叽喳喳的尕鸡娃，

盆子里抢一撮米哩。

别看我人伙里不搭话，

心里头有一个你哩。

空名声担(着)个忽闪闪，

你看走哩吗不走。

上房里莫去小屋里来，

知心话说哩吗顺口。

“敢不？”莹儿悄声问。她埋怨地瞪他一眼。灵官读懂了其中的含意：你还算男人吗？这种事，女人先说出了口，你连答应都不敢吗？

那种奇异的渴再次袭来，且随心的狂跳愈来愈烈。几次费力地张口，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有些恨自己。

莹儿眼里的光熄了。她垂下眼睑，一丝羞恼浮在脸上。灵官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变化。“真伤害她了……老天……救救我……”

“当然……”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11

太阳已到中天，两人便回家。没有一丝儿风，天闷得糊里糊涂，像充溢着稠糊糊的液体。远处的地里有层亮晃晃的东西，哗哗闪，让莹儿觉得在做梦。真像做梦呢。她想，咋能那么自然地说出那些平时想想都脸红的话呢？没有丝毫的勉强和生涩，真有些鬼使神差呢。头微微有些晕，但不是那种病态的晕，是被幸福激荡着的眩晕。脸烧得厉害。心做了贼似的跳。真做了贼呢。她想到了村里人常骂的“偷汉子”那个词。这个平日令她十分厌恶的词此刻却充满了恶意的幸福。平心而论，她是很渴望“坏”的。憨头太好了，好得成了蹲在供台上的泥神，挑不出啥毛病，可也没有丝毫的情趣。她很羡慕那些公开和丈夫打情骂俏的女人。女人都讨厌坏女人，但只要有机会，也许谁都愿意坏一次。真的，不管别人咋想，她倒真愿坏一次。虽说这次的“坏”距她内心的“坏”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使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幸福、后怕、羞涩、新奇……各类情绪混和着的情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恋爱是个尘封的远远躲在角落里的词。她还没来得及拂去它上面的尘灰，婚姻就蛮横地闯入了。她成了憨头的媳妇。她省略了人生最不该省略的一个章节——恋爱。

“我咋能唱出口呢？”她捂捂发烧的脸，望望灵官的背影。灵官的走路姿势很洒脱，透出念书人独有的味道。太阳没了，清风没了，沟里的流水没了，天地间只剩下向她发来幸福波晕的背影。他的步履、身姿，甚至那双沾满尘土的白球鞋，在她的眼里都显得那么和谐完美，妙不可言，仿佛在向她说着一句句能化掉她的情话。“要是……”她忽然想，“要是他，而不是‘他’，这个世界该多美。”想到“他”，她的心里掠过了一丝云条似的阴影，但她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她不想破坏自己如此美好的心态。

已近村庄了，收工的人多了。大路上多了喧闹。人声、尘灰，还有牧归回来的骡儿马儿羊儿们，为原来沉闷得稀里糊涂的正午添了活泼的色彩。一个骡娃儿在尽情地撒欢，抡头甩耳，撩几下蹄子，时而前蹿，直射村里；时而折回，跑到慢悠悠掉了老远的驴妈妈跟前撒娇。这是个很令莹儿动心的镜头。她装着看骡儿，有意放慢脚步，和灵官拉开了距离，并有意不去望他。但她那无形的眼仍盯着他，继续接受从他那儿发来的幸福的波晕。

灵官上了大路，和白狗走在一起。在踏上大路的那一刻，他回视了一眼莹儿。莹儿马上捕捉住了这稍现即逝的镜头。真是奇怪，她原本明里没望他呀。莹儿感到潮水似的涌来的喜悦。“他心里也有我呢。”她想。“知道不？我心里也有你哩。”她默默念叨一句，又望了他一眼。灵官正在和白狗喧着什么。相较于粗俗的白狗，灵官愈显得潇洒。这是念书人独有的潇洒，是自然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散发出的气息，而不是生硬做出的动作。身旁的白狗，则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粗俗，仿佛站在羚羊旁的一头猪。想到这个比喻，莹儿笑了。忽又觉得把二人拉在一起比较，有些亵渎了灵官。真是的。白狗是什么？是猪。他配吗？她努力地捕捉着随风飘来的灵官的若隐若现的话。飘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向她的心海，激出一阵阵幸福的波晕。“多么奇妙……这是恋爱吗？”莹儿想。想到“恋爱”这个词，她抿嘴笑了，脸上也微微发起烧来。

“哎——莹儿，想啥哩？……哟，你的脸好红。”莹儿吃了一惊。一看，是北柱媳妇凤香，就问：“你也平地去啦？”凤香哼一声，留意地盯着她：“你咋了？是病了？发烧？是不？”

莹儿顺水推舟嗯一声，揉揉太阳穴。

“可要休息呀。感冒了，听说吃药意思不大。多喝水，多休息——北柱书上看的。”

“我哪有那么娇贵呀，又不是炒面捏的拐棍。”

凤香说：“反正我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

莹儿心里偷偷在笑：“病了？真是病了……可你知道这是啥病吗？相思病，知道不？发烧？当然要发烧了。不发烧，能得那种病吗？”

莹儿望望白狗，又望望凤香，也想从他们中间发现点蹊跷。村里人老说：“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在凉州方言里，“好少的”是“很多”的意思，先前，她觉得这话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自打方才——在莹儿的感觉中，已是好久以前了——之后，这话就似乎很亲切了，仿佛那是对自己行为最合理的注脚。她觉得白狗和凤香之间也可能——毋宁说应该——发生些故事，像自己一样。但她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和灵官的感情是世界上最圣洁的感情，是无与伦比的，是超越世俗的，是任何人不能比拟的。而他们，即使有所谓的故事，也是恶心的——她还想到了“罪恶”这个词，但马上，便放弃了它——想到这里，她觉出了自己心态的荒唐，笑了，弄得凤香莫名其妙。“你们也两人？”莹儿使眼色望望白狗。

凤香向来粗枝大叶风风火火，哪能觉出莹儿此刻的微妙心态，便道：“他妈先做饭去了。瞧，那个妖狼吃的还在后头呢。”凤香朝后扬扬下巴。扭过头，莹儿便看见了刚从沟沿上洗过脸的月儿。月儿朝她挥挥手。莹儿笑笑。

“哼，真是个妖货。”凤香撇撇嘴，“一天说不准洗几遍。生个猪八戒的舅母，咋洗也变不成七仙女。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不沾土咋行？想干净，嫁到城里去——可又没那个命。”

莹儿说：“姑娘嘛，都那样。”

“一样啥呀？”凤香说，“我当姑娘时也没有那样‘俏巴’过。哼，谁不是爹娘生的身子呀？洗得再干净，肚里盛的又不是洗衣粉。”

莹儿笑笑，嘴上没说啥，心里却在数落凤香：洗有啥不好？爱干净就让她爱去。谁像你，整天在垢痂窝里滚……你那还是个家吗？是个猪窝。气味难闻不说，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当然，小姑子爱干净，倒显得你更脏了。难怪呢……

身后传来踢踢趿趿的脚步声。凤香知道是月儿追上来了，便努努嘴，不说了。月儿叫：“莹儿，走慢些成不成？你是怕饭叫人吃了，还是咋的？”莹儿笑盈盈站住了。凤香鼻腔里哼一声，呜呜闪电地走了。

月儿上来，亲昵地揽住莹儿的肩，在她脸上亲一口，说：“真羡慕你，咋晒也晒不黑，不像我，唉……你说，这日子有个啥过头呢？一天价黄天背个老日头。”

“不是挺好吗？活人嘛，就这样。你想咋活呢？”莹儿仿佛有些奇怪月儿的唉声叹气似的。是的，此刻，她真觉得这日子真好。天好，地好，太阳好，风儿好。尤其是今天，她的心中激荡着一泓温水。天地间啥都喜盈盈地对着她笑。女人是最容易健忘的，眼前的稍许幸福，就可以冲淡过去的所有不快。何况，莹儿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幸福旋涡里，她自然也忘了以前她也有类似的感叹。

“好个啥呀？莹儿姐，你不是也念过书吗？……哟，你还是花儿仙子呢。你真愿意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唉，农民有啥当头。”

莹儿笑笑：“你呀，你想咋活呢？许多人不就这么活吗？没治的。月儿，你不是学过物理吗？这就是一种惯性，力量很大的。你随上走，没事；你逆着走，会头破血流的。人都这么活，你也这么活，不就对了……其实，有时想想，当农民也挺好的，看星星，望月亮的。不好吗？”

“我才不呢。谁像你……你多好呀，咋看都像个城里人。要是生在大城市，早成红歌星了。……我要有你那么好的嗓子，早去闯世界了。你为啥……换……那个亲？”

“爹妈要我换。再说，哥岁数大了，没人给个媳妇，总不能眼睁睁……叫他打光棍……对不？”

“你没争呀嚷的？”

“争嚷啥呀。爹妈也是没治了才那样的。其实，他们心里更难受。妈老说，辱没了我。一见我，总嚎天抹泪的，还得我给下话呢……有时，人活着，也得想想别人，对不？”

“可惜呀。莹儿姐，你不想想，一辈子呀。”

“其实，很快的。一辈子，一眨眼，也就过去了。”莹儿眯了眼，不易察觉地叹口气。这个话题令她不快。这是一个她不愿触摸的痛处。她的心上有了一层乌蒙蒙的纱。但她马上想到了灵官，心随之鲜活了。“真的。很快的，一眨眼。”

月儿叹口气：“我做不到的。死也做不到的，真的。妈叫我也给白狗……换……我死也不。”

“白狗？不是还小吗？再说，他伶俐着呢，又不是娶不上。愁啥呢？”

“可哪有钱？娶大嫂就拉了一屁股债。二嫂也是。再说，白狗不学好。一提，谁都摇头——就算有人给，借都没处借钱去。一般人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借人的？双福倒有，可笑笑，又不给你。”

莹儿听了这些本不该是妙龄少女口中吐出的话，心随之黯了，轻叹一口气。“谁家不是呢？”她说。

“真的。”月儿说，“二哥连超生罚款都交不上。他又闹着分家呢。爹说分也好，分了，咋罚咋罚去……不提它了，烦死了……哎，问你个事儿。”说着，她凑上前来，指指灵官背影，悄声问：“那个书呆子，真不念书了？”

莹儿哼一声。她望望月儿，很奇怪她为啥问这个问题。

“这下，叫他牛。牛啥哩？不就多念了几年书吗？哼，念的书多，生的蛆多……这下，跌下来了，我还以为他飞上天呢。”月儿似笑非笑地说。

莹儿嗔道：“你咋能这样说话？幸灾乐祸可不好。”

月儿撇撇嘴：“我也知道不好。可他，我偏要这样。眼睛长天上去了。也有今天？这下，看他牛。”

莹儿皱皱眉头：“不和你说了。”

“哟——”月儿笑了，“你急啥？又没挖你的护心油。你急啥？”

莹儿沉了脸：“我可真气啦——你再说。”

月儿见莹儿真像生了气，便吐吐舌头，住了口。莹儿想：“谁说没挖护心油呢？她……哪里……知道呀。”想到那个场面，她幸福地笑笑，又轻声地唱起来：

上地里种的糜穗儿，

下地里种的豆儿。

大路上下来一对儿，

一个是我的肉儿。

青石头崖上的鸳鸯楼，

手攀住栏干(着)点头。

阿哥是我的护心油，

你一捞扯就难受……

12

“黄犟子”丢了。

一进家门，灵官就知道了这件事。

老顺拧个眉头黑个脸，猴塑塑在炕沿上抽闷烟。烟一股子一股子往上冒。烟蛋儿一个一个往下落。一看那阵势，灵官就知道今天准没好事。他知道爹的脾气，提起箩儿斗动弹。鹰一丢，他就能把肠肠肚肚拐拐角角里的牢骚也翻腾出来，来一次大的发泄。

猛子却不识好歹，一见灵官进门，便唾沫渣子乱迸起来：“嘿，你说气人不气人。谁知道兔子又往林子里跑呢？日他妈，鹰就追，哗——，一进林子，就再也没见过那毛虫的影儿。日他妈。”

灵官担心地望望爹，见他咂一口烟，白一眼猛子，鼻头一耸一耸的，知道他快发作了。果然，猛子的最后一个“日他妈”刚一落地，老顺就吼了出来：“你个驴日的，嘴里放干净点。‘日他妈’啥哩？你日谁的妈？日兔子？还是日鹰？”

猛子嗓子里咯噔一声，卡壳似的住了口，脸上飞动的表情僵了，半晌，转转眼珠，望望老顺，望望灵官，又望望莹儿，尴尬一阵，才嘀咕道：“又不是我自个儿放的。你说放，我才放的。我本来就想，这孽畜，可别钻林子。想说，没敢说。果然。嘿，要是我，才不叫放鹰。明摆的，旁边有个林子。人家兔子又不傻，不往里钻，难道乖乖躺下挨鹰的爪子？”说到后来，猛子的唾沫渣子又迸起来了，全不顾老顺脸上已布满乌云，就要打雷了。

老顺吼道：“我把你个驴日的。你啥都是早知道。你既然知道它进林子，你放鹰干啥？放鹰干啥？好，你放了，你寻去。寻去!寻不着，老子今天饶不了你。”

猛子也带了气：“饶不了，你还吃了我？鹰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叫它走东，它不敢走西。是我叫它跑的？你凭啥骂我？一张嘴就驴日的驴日的。我倒要问问妈，我是哪个驴日的？”

“你犟嘴，驴撵的。”老顺把烟锅一扔，跳下炕，脱下一只鞋，扑向猛子。灵官挡住猛子。莹儿撕猛子一把，示意他避一下。

“就不出去。看他吃了我。”猛子的脸憋得紫红，一脸横气，豁出去似的叫，“你不喊放，我放哩吗？啊？!啥都你有理了？你吃人哩？你有本事把我囫囵吃上扁拉下来。”

“驴日的，驴日的。”老顺圆睁了眼，一扑一张的。有了灵官的拦挡，他尽可以把自己的父亲威风演得淋漓尽致。“翎毛儿干了？翅膀儿硬了？是不是？”他吼叫着，把手中的鞋扔了出去。

鞋重重地击在门上。猛子拾了，一扬手，鞋子飞上了房。“你还吃人哩？你还吃人哩？”猛子叫着，底气却显然泄了许多。

灵官妈舞两个面手进来了：“干啥？干啥？你们爷父俩还像个人吗？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一个毛虫，丢了就丢了，有啥了不起？还杀仗哩，是不是？灵官，取那个切刀来，叫他杀。杀了我们娘儿们叫他一个人活去。”

老顺骂道：“就是你这个老祸害惯的。小小儿老子一说，你就拦挡。看，这会咋了？他倒成老子了。”

灵官说：“爹，少说两句行不行？不就一个鹰吗？再驯一个不就得了？”

“屁。”老顺吼道，“这不是鹰的事。啊？!那是个小事。啊？!他欺负老子是大事。啊？!你把老子的鞋扔到房上，你还算个人吗？”

莹儿掩口一笑。灵官妈也笑了。灵官忍住不笑，说：“那有啥？我上去给你拾下来，不就对了？”

“拾下来？拾下来就行了？啊？!你以为老子的鞋那么好扔？啊？!无法无天了？啊？!你以为拾下来就行了？啊？!”

“那还要怎样？”灵官笑问。

“啊？!怎样？还得给老子穿上!”

莹儿忍俊不禁，捂了嘴，笑出声来。

猛子嘀咕道：“又不是我脱的，凭啥给你穿？”灵官捣了他一下，说：“行，行，行，给你穿上不就得了。”老顺这才又坐在炕沿上，取了烟锅，啪啪地抽。

灵官上了房，拣了鞋，下来，给父亲穿了。

老顺倒不在乎谁穿的，只板了脸，一股子一股子冒烟。冒一阵，却笑出声来：“真没见过这号驴撵的，扔老子的鞋。”

灵官这才和妈一起大笑起来。莹儿捧着肚子直哎哟。猛子晃晃脑袋，蹲在门槛上，板了几次脸，最终还是笑出声来。

吃过午饭，老顺、灵官、猛子三人到周围村子去找鹰，都说没见，也就罢了。老顺遂将心思放到“青寡妇”身上。夜里，又给它喂了个毛轴轴子扯“痰”。

13

灵官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晚饭后，憨头又去井上值夜。猛子则叫出灵官，低声要他在早五更把庄门打开。他说要去挖牌，并要他无论如何要瞒住爹妈。灵官答应了他。进书房时，莹儿出门，狠狠望他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小屋。灵官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心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电视完了，爹妈睡了，灵官回到了北书房。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叫“书房”的房间大得邪乎，并有种异乎寻常的冷清。事实上屋里的温度还可以。深秋的夜间虽冷，但妈已经填了热炕，散于空间的热气足以给房间热乎的感觉。灵官感到的是心理上的冷清。这是空荡荡孤零零难耐的冷清。

灵官想到了憨头。“他仿佛在躲避什么。”他想，“也许不是躲避，而是……”而是什么呢？他想不出那个词儿，只觉得憨头那双抑郁的眼睛在盯着他。他的思维虽不清晰，但却分明感到了默契。他不敢正视这默契。这使他感到羞愧，感到有种被人扒光衣服的难堪。他的感情因之而冷却了。

西书房里传来爹闷雷一样的鼾声。漫长的日子里，灵官已习惯了这鼾声，此刻却觉得它那么刺耳。它仿佛在一声声提醒他：爹睡着了，妈睡着了，天睡着了，地睡着了，院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他，也许，还有那个叫莹儿的女人。

“她在想什么呢？”莹儿那双哀婉清澈的眼睛又在他眼前出现了。她肯定没睡。肯定的。灵官能读懂她书房门口的那一瞥。他想到了《西厢记》中的那句唱词：“怎当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他想，“秋波”这个词，真是妙极了。莹儿那双眼睛，除了“秋波”二字，真没个能替代的词呢。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在等我吗？

想到莹儿，灵官的心又动荡起来。真不知怎样去接近她。她仿佛不是个实体，而是一团气，一团虚虚幻幻清清凌凌的气。他想到白昼间的调笑，心里顿时有热浪滚动，并渐渐荡漾全身。去吧，放心去吧。他念叨着，一下下给自己打气。他想，她也一定这样躺着，一定也听到这鼾声。她的眼睛一定也这样望着虚空的夜。她的胳膊露在被外，很白。此外，他想不出别的细节来，但莹儿那双在夜里闪烁的眼睛还是使他兴奋了。

院里的静成了一种极大的压力。灵官轻轻撩开被窝。被子的窸窣山洪般响。心跳也如打夯。这声音怕连爹妈也惊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屏息许久，才摸索着穿鞋。他迈出第一步，如履薄冰，但那鞋底擦地声依然泄洪一样。心跳声更大，填满了整个夜空。他胆怯了，后退一步，坐在炕沿上。他有些灰心了。

“算了。要是爹妈知道了，可丢人死了。”

但他舍不得他眼前召唤的那双眼睛和白日里响至现在的水似的笑声。他想，也许我太敏感了。他想起孟八爷一次用火柴烧午睡的爹的脚趾，快烧完一根火柴才烧醒了爹，胆子又大了些。他屏住呼吸，走了几步，开了门。开门声像撕裂绸缎一样刺耳。灵官终于经受住了这一声，到了院里。

天上有个月牙儿，虽不很亮，但足以使院里的一切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望望爹妈住的西书房的窗户。窗玻璃泛着隐隐的亮光。忽然，灵官觉得妈妈的脸正贴到窗玻璃上鬼鬼祟祟地望他。他倒抽一口冷气。

妈有那种窥视别人的毛病。小时候，住伙院子时，老见妈趴在放猫儿出入的洞口偷听隔壁的喧谈。而且，妈很精醒，稍有动静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她是不是听到了北书房里的动静呢？她是不是真趴在窗户上看我呢？他甚至“听”见了妈心里的嘀咕：哟，我的灵官也干这种事？书念到驴槽里了。

他的热情又冷了，轻轻退到门口，让墙壁把身子隐到不使妈发现而自己却能观察的程度。许久，也没发现啥异样。

“肯定睡了。”他想。

灵官又蹑手蹑脚向莹儿的小屋门摸去，但无论他怎样小心，鞋底擦地的声音总是山洪般充满院落。于是，他蹲下身，脱了鞋，提在手里，一步步挪向目标。

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狂乱的心跳，但毫无作用。推小屋门前，他把布鞋轻轻放到地上，脚踩上去蹭蹭，再穿上。他怕会把土脚印印到床单上。

门，果然虚掩着。

开门的吱唔声厉厉地撕扯夜空。灵官的精神差点崩溃了。他想，这下，真惊醒妈妈了。他像兔子一样逃出小屋，过院子，进了书房……但这仅仅是幻觉。他差点这样做了。但门已开了。没有退路了。他想。他侧身进屋，关了门，吱唔声同样惊天动地。

屋里很暗，因拉了窗帘的缘故，月光进不了屋。也倒好，若是太亮，他反倒抹不下脸。他用手抚抚自己捣杵似的狂跳的心，仔细辨认屋里的一切。他听到一声窸窣。他感觉到莹儿已坐了起来。他甚至还“看”到她“秋波”一样的眼睛。

“你来干啥？”莹儿轻声问。

这句问话完全出乎灵官的意料。他想她一定会问：“你咋才来？”这样，他便循声而去，在黑夜的掩护下搂了她，亲她的脸。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胆量，尤其在这样一个夜里。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大白天将嘴唇凑向莹儿。他无法使自己越过那咫尺的天涯。但在这样一个夜里，他有这个勇气。莹儿的问话使他不知所措了。

该怎么答呢？总不能说来和你睡觉，或是也像北柱那样巧妙地说给侄儿做腿？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尴尬难堪的开头。他凝在黑夜里，不知下一步如何进行。

莹儿悄声笑了：“想喧的话，就上来吧。地上冷。”

灵官一下子轻松了。他很感激这个“喧”字。他笑了，握住那只窸窸窣窣向他伸来的汗津津的手。听说，女人一旦动了感情，手心里肯定有汗。他吐吐舌头，蹭掉鞋子，上了炕。那暖融融的舒适顿时包围了他。

莹儿用力握他的手。他甚至感到了疼，但这是舒适的快意的疼。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说啥好。莹儿轻轻叹口气，悄声说：“你咋才来？”随后偎在他怀里。她穿着薄薄的内衣。灵官触到了两团软软的肉，一股火起来，瞬间燃遍全身。

“一把搂住你细腰腰，好像个老羊疼羔羔。”莹儿悄声笑了。这是首有名的花儿。

他从那只汗津津的手里抽出手，搂了她。莹儿紧紧抱住他的腰，难以遏制地呻吟起来，呻吟渐渐变成了抽泣。灵官不知如何安慰这个美丽的肉体。“叫我等得好苦，亲我。”莹儿说。

灵官捧起莹儿的头，一下下吻她，吻得很笨拙。他不知道嘴唇应该有更细腻或更疯狂的动作。他只是将自己的嘴唇贴在莹儿的嘴唇上，一下下贴，很重。他感到一种幸福的眩晕。他甚至无法抵御这眩晕了。他听到莹儿说：“我真想这样死去。”接着，莹儿咬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很疼。

莹儿说：“你的衣服瘆冰瘆冰，叫人难受。”

灵官觉得莹儿喘着气解他的纽扣，解得很慢，半晌，解一个，像是试探，又像在品味。灵官则抚摸她的头发。忽然，他想到了憨头，一把捏住她的手。“他会来吗？”他问。他觉得自己捏的那只手颤了一下。“不来，肯定的。……别提他。”莹儿叹口气。许久，那只手才又开始动作。

解开了外衣扣子，莹儿拽拽衣襟，又拽拽衬衣。灵官便脱了外衣衬衣，索性连背心也脱了。莹儿呻吟一声，伏在他的胸膛上。那没有被孩子吮吸过的极有弹性的乳房在他胸脯上跳动。而那只手，则滑向肩膀，滑向胸脯，滑向腹部，在脐部盘桓一阵，又向下游去。

“你是木头吗？”莹儿悄声问。

灵官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性经验的他，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惊喜和幸福中而不知所措，只感到莹儿的手已游到小腹上，似犹豫似品味许久，才向下滑去。灵官下意识呻吟一声。

莹儿笑了，以为弄疼了他。她住了手，一下下吻他的胸，时而咬一下，咬得很投入也很小心。“你是木头吗？”她呻吟着问。

灵官被卷进一个巨大的幸福旋涡里，周身轰鸣，体内充斥着拍岸的惊涛。他先是一下下抚摸她的乳房，而后，开始探险……是的，探险。他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他感到了莹儿皮肤的细腻和腹部的光滑。在到达那圆圆的充满生机的丘陵时，他感到难耐的奇异的焦躁。天呐，救救我。他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向下滑去，滑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哎呀，这么多……”他说。

莹儿呻吟着。灵官怕会惊醒父母，就用嘴唇去堵。他感到对方狂烈的迎接。

“我不会，你教我。”灵官喘着气。

“我也不会。”莹儿轻声说。

14

猛子蹑手蹑脚溜进庄门时，灵官已回到自己被窝。猛子的神态十分可疑，明显带着偷食禁果后的做贼心虚。但灵官顾不了他。他闭了眼，静静地反刍咀嚼女人给他的第一次人生洗礼。

莹儿无疑是风情万种的。想不到平素里文静可人的她却那样炽热，简直能把他烤化。他的每一下爱抚，都激起了她异常强烈的反应。她温柔地呻吟，疯狂地撕咬。相较之下，倒是他显得被动。从狂欢的峰顶跌落下来后，他简直受不了她不依不饶的狂热黏糊。

竟是这样吗？他梦想了多少次的男女情爱，竟是这样吗？记得当时，他竟然产生了淡淡的失落，直到他的激情又一次被莹儿煽动起来的时候，这失落才被渴望代替。

他忘不了进入她时她那欢快的呻吟，这使他兴奋不已。

虽说他吓了一跳，怕被父母听到，但也正因了这点，使他在日后的许多天里摆脱不了疑惑的困扰。同学告诉他，憨头患的是阳痿，而且病史在十年以上。这样，莹儿应该是个清白的女儿身。没有性经验的他，辨不出她是不是处女，但她那欢快却使他因此怀疑她的清白。听说处女的第一次会疼痛，而且多半见血。不知道她有没有血，他想看看那个部位，但被她羞涩地拒绝了。当然，当时的他不是想检验，而是想看看他朝思暮想的东西究竟啥样。她的拒绝令他失望，觉得她不可理喻。“干都干了，咋不叫看？”他说。记得莹儿笑了，悄声没气的。他多想看呀，可莹儿死活不让。他想她是不是心中有鬼？他自然没有见血。这成了灵官心中排除不去的疙瘩。她竟然没疼。她竟然能发出那样欢快的叫。记得他问：“疼吗？”她说：“不疼。”“那叫啥？”“太舒服了。”后来，他愤愤不平地想：太舒服了？第一次，竟然太舒服了？

既然憨头有那种病，那她肯定……也许有过外遇？

想到憨头木讷的脸，灵官的心阵阵收缩，觉得对不起他。这歉疚在他爬上莹儿身子的时候就有了，差点使他沸腾的心冷却。他尽量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事后，他叹了口气，莹儿问他为啥叹气。他说对不起哥。他记得莹儿怔了许久，才说：“别提他。”

他想到自己在城里念书时憨头给他送面送馍馍的情景。一见他，哥便憨憨地笑。这笑会令任何心机无地自容。他知道哥哥是怎样的为他这样一个能在城里上高中的弟弟而自豪呀。记得有一次，他送出校门。憨头哆嗦了半天嘴唇，说：“灵官，争口气，有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那“我们”二字，叫灵官感到很沉重。他考的是“我们”的学。后来，“我们”落榜了。他感到最无颜面对的就是憨头的笑。

灵官懊恼地晃晃脑袋。这事——和莹儿的这事——憨头知道的话，会咋想？他是真想要个儿子而默许的吗？若真是，日后咋见他？因为自己无论装得多么冠冕堂皇，在憨头面前仍然似扒光了衣服。难堪是免不了的。他可以瞒住天下所有的人，但瞒不了憨头。这简直令他无地自容。“不管咋说，我对不起他。”他想。歉疚和自责开始笼罩了他。

怎么办呢，以后？他问自己。他舍不得莹儿，不仅仅舍不得她的肉体，舍不得她的美丽、聪明、善解人意，更舍不得她那轻盈的气息。这轻盈的气息使他对她永不腻味。即令在同她结合时，她仍是个清清凉凉的梦。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得到了她。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中了。一方面，他很惊喜。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认识女人，而且是莹儿这样一个清清凌凌的女人；另一方面，强烈的自责冲击着他。他觉得对不起憨头。这是一个阴影，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即使他面对太阳，也摆脱不了身后长长的阴影。

这是幸福吗？他想。是的，是幸福。否认这销魂的幸福是虚伪，但这幸福也是罪孽。罪孽感冲淡了欢乐。他想到了报应。这个词妈常说，但松涛寺的吴和尚真正使他明白了其含义。吴和尚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分毫不爽。”灵官从吴和尚手上接过了几本结缘的佛书，也接过了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生殖部位有种隐隐的疼。他想，这不会是报应吧？一想到报应，那疼痛由隐而显，波晕似的扩大了。他想要是真有所谓的报应，那造孽的这个器官定然要癌变的。想到癌，他禁不住打个寒噤，仿佛从疼痛散发之处真看到了癌。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但总之是个十分可怕的东西。他明显感到那袭来的可怕。

他开始试着为自己辩解，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如为了给憨头生个儿子等，但一切辩解都苍白无力。因为他分明是喜欢(甚至爱)莹儿的。他上炕时并没想到传宗接代，只感到对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和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没有理性。一切都超越了理性。用理性去解释超越理性的东西，显然是苍白的。

“只有罪孽。”他想。

他开始忏悔。向憨头，向父母，向一切他所能想到的神灵。记得一本书上讲过，念六字大明咒可以消罪。于是他开始念，心遂静了。但一想到莹儿的笑和那销魂的场面，咒又远了。一句枯燥的咒挡不住活生生逼人的诱惑。

罪孽依然存在，只要那诱惑依然是诱惑的话。

“就这一次。我发誓，就这一次。”他想。

这下，他的心清明了许多。

他想，谁没错呢？连佛陀的堂弟阿难都被外道妖女迷惑过，不是佛动用了楞严神咒才解救了他吗？何况他一个俗人。想到“俗人”二字，他笑了。他可是一向不把自己当成“俗人”的呀。不管咋样，错的也错了。他想，再不犯就是了。

“我已经念了上百遍真言了，罪孽早没了吧。”他想。果然，他觉得那痛感渐渐轻了。他听到悄声悄气进来的猛子已响起了鼾声。

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

15

灵官醒得很早。折腾到大半夜的他竟然那么早就醒了，很奇怪。更怪的是，他有种奇异的清爽。真是“清爽”。他清爽地想到昨夜的一切。该不是梦吧？他想。随后，他笑了，非常愉快地笑了。“她真好。”他努力地想她的模样。“没想到她会那样疯。”那是她吗？是那个文文静静羞羞怯怯的她吗？女人是不是没了面具时都那样？都那样疯？也许，她是个例外，谁叫她平时太压抑呢？压抑太久就会爆发。对，爆发，那可真是“爆发”呢。

厨房里响起锅碗相碰的声音。是谁？是莹儿？还是妈？他当然希望是莹儿。这样，那声音就浸了浓浓的情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莹儿，他很兴奋，身子倏然臊热了。她会有啥反应？害羞？幸福？抑或是尴尬？说不准。但他知道，无论哪种，他都会兴奋，肯定的。那臊热浓得化不开了，他一下掀了被子。

爹每日早晨必发的清痰声又响起来，又听到他嘿嘿地给鹰喂食。他知道，爹马上又会喊他和猛子了，而且肯定会叫他们“爹爹”啥的，肯定又发“白头子养活黑头子”的牢骚。灵官感到好笑。他想，还是自觉一点好，别叫他喝神断鬼地叫了。他像护着珍宝一样护着今晨的这份温馨。他怕爹的骂声，会破坏了它。

灵官用脚蹬蹬猛子，说：“起吧，爹又骂了。”

猛子拌几下嘴，鼻子里含糊地哼几声，又响起鼾声。

灵官也不去管他，径自穿了衣服，进了西书房。爹正“嘿嘿”地叫着，拿肉逗弄红鹰。红鹰已不再惊恐愤怒，开始吃食，但仍不叫人往身上搭手。老顺一摸它，它就惊恐地拍打翅膀，尖叫抗议。

“今天你还像个人。”见了灵官，老顺说。

灵官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反常地起这么早。他应该像平日那样等着叫爹叫。爹是不是觉出了这“反常”呢？灵官的心不规则地跳了几下。但老顺却已把视线又转向红鹰，伸出右手摸去。红鹰圆溜溜的眼转了几转，冷不防啄老顺一下。老顺甩着腕子龇牙。灵官笑了。

“笑个屁。猛子起了没？喊去，早些挼鹰去。”老顺道。

进了北屋，灵官掀开猛子身上的被子，学了老顺的样子，在他屁股上拍一把，老声老气地说：“起呀，爹爹，尻子把太阳烤红了。”猛子一骨碌翻起身，见是灵官，咕哝几句，又躺下了。

“好，你睡。”灵官说，“爹可发脾气了。叫挼鹰去……反正我可叫了你。”

灵官戴了皮手套，用拳头托了“青寡妇”出门。天已大亮，空中一如往日地有层薄薄的雾。灵官觉得那不是雾，是弥漫于空气中的冰尘。吸口气，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这时对“青寡妇”来说已算不了挼，因为它已非常驯顺。手一伸，嘿一声，它就会稳稳地飞上拳头。你可以摸它的任何部位，无论顺摸，倒摸，它都不会有一点“不快”——更不要说反抗了。灵官所做的就是例行公事，真正的“例行”而已。

灵官一边抚弄着鹰，一边想夜里的事。他仍在顽固地推测她在今日见到他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想，无论她害羞还是强装镇定，看我一眼是肯定的，眼里会露出喜悦的光……也许会笑一下。灵官想到了她的笑。那是悄声没气又柔情万状的笑。他的心因之而动荡起来。他很满意自己的想象力，使他能够像反刍的老牛一样对夜里囫囵吞枣咽下的幸福有了进一步咀嚼消化的可能。

灵官向村里走去。他听到自家的庄门又响了，估计是猛子托了鹰出来了。果然，他听到猛子很响的咳嗽。他不想叫他赶上，不想叫他喋喋不休的谈话破坏自己的心境，就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道。

想到昨夜的一些细节，灵官感到很好笑。我那个傻样，也许惹她笑了。他想起伏在她身上半天找不到门道的事。她也许确实笑了。他仿佛听到了她悄声没气的笑。记得她当时一动不动，任他傻乎乎乱撞一气，急出满头大汗，真有些不知所措了。记得她那时笑了。她一定感到很好笑。她故意叫我出丑。她好开心。灵官想，当时要是有灯就好了，黑暗添了许多刺激，也少了许多刺激。他倒是真想看看她“疯”了时的模样和在关键时刻故意任人摆布的那双眼睛。他只能想象出后者。那一定是一双充满美丽的恶意的眼，有水，有火，有一丝狡黠和欣赏，还有品味。对，品味。她在品味我的慌乱无措。那一定很使她刺激，或是开心。这是一定的。

但灵官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的“疯”。无论咋想，她都是清清凌凌的文静。真想不出，她咋会“疯”出许多细节来。他想到终于进入身体后她那欢快的呻吟，透出喜悦、惊喜、情不自禁……真是她吗？他真想看看这种声响是如何从那可爱的小口中发出。真不可思议。他笑了，也是那种开心、品味的笑。记得当时，他在那声音中亢奋了，倒没品味出与她平时性情的不和谐来。

当然，更不和谐的，是她疯狂的吻。那是“吻”吗？灵官不禁笑了。吻似乎是轻柔的，而她那么重。那是在咬。想到这个词，灵官又笑了。真是咬，她分明是饿急了的咬。咬他的嘴唇，咬他的脸，又咬胳膊、胸脯。灵官抿抿自己发木的嘴唇，想到当时自己躲来躲去不合时宜的窘相，笑了。哪有这样吻人的？他想。

他又想到了自己初时的吻，更感到好笑。两人走了两个极端，一个是“咬”，一个却又只是用自己紧抿的嘴唇去“挨”另一个嘴唇。不过，他很快学会了吻，那就是介于二者之间，再偶尔动用一下关键的道具——舌头。

灵官品味着，反刍着，忽而微笑，忽而摇头，竟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情境中了。直到“青寡妇”跌下拳头，吊在空中尖叫时，才醒了过来。他没用手去扶鹰，而是像爹那样的往上抡。抡了七八次，才把鹰重新抡上拳头。

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了，灵官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碰见了莹儿。一切都和想象的不一样：她根本没有望他，神色很平静，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灵官想：“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她根本不在乎我。”仿佛受骗了似的，他心中忽然腾起一股怒火，却又想：“也许，她后悔了……毕竟不是光彩事……她也许觉得对不起他。”想到“他”，他的心抽动了一下。他惊奇地发现，他已经将“他”排挤到自己和莹儿之外了。他几乎忘记了她是个有夫之妇。他已把她放到自己恋人的位置上了，多可怕呀。这是罪恶。会身败名裂的呀!他心中澎湃的激情减弱了。他不敢再想憨头那张憨憨地朝他微笑的脸，打个寒噤。他有些后悔。“她也一定后悔了。”望着莹儿进厨房的背影，他想。

16

吃过早饭，老顺吩咐猛子和灵官去寻鹰。他说鹰肯定在附近，扯清了痰的鹰飞不高，一飞高，头就疼，肯定落在树上或墙上了。日头爷一落山，它就急了，见个鸡儿，就扑下去，不松爪。怕就怕给不知情的人一棒子敲死。好在爪子上有绳子，一看就不是野鹰，说不准早给人捉了。“带上个兔子头，万一那毛虫还在树上，也好引下来。”老顺说。

猛子去村南，灵官去村北。

路过白狗家时，灵官见白狗妹子月儿在院里洗衣服，就问她见个鹰来没。见是灵官，月儿的脸一下鲜活了，说：“见了。”灵官很高兴：“真的？”月儿说：“哪有这样问话的？贴在庄门上。你又不是讨吃。”凉州人把乞丐叫讨吃。灵官便进了院子。月儿递过小凳，灵官坐了。

“白狗他们呢？”灵官问。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他应当问鹰呀，为啥鬼使神差问起白狗来？仿佛希望他此刻不在似的。怪事。

“去地上了。”月儿住了搓揉的手，定睛望灵官，望得他脸都烧了，才说：“问你个事儿……你真不念书了？”

“当然。”

“你就这样活一辈子？”

“这样不好吗？吃不愁，穿不愁的。活人嘛，你还能上天入地？”

“我可真不愿意。”月儿叹口气，“老是吃啊，穿啊，平地呀，割田呀，啥意思？像磨道里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个尽头……真想出去蹦跶一下。”

灵官笑了：“你当然行呀。你聪明，漂亮，干个啥不成呀？最不行也嫁个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蹬个高跟鞋，咯噔咯噔……我哪能比呀，天生一个刨土吃的命。”

“哟。”月儿笑了，“瞧你那样子，好像真是个本分人似的。别猪鼻子里插大葱假装大象了。谁不知道你呀，一天价，啊——啊——的诗兴大发，想当诗人呀，作家呀，咋忽然又灰溜溜了？”

“你不是也一样吗？一写作文，不是‘青春’，就是‘明天啊’，结果咋样？实的只有沙窝里的沙丘。别的，都是梦。不是吗？”

月儿摇摇头，轻叹一声：“唉——，女孩子还是不念书好，真的。”她狠狠揉几下衣服，“糊里糊涂嫁个人，一辈子就过去了。一念书，知道的多，烦恼也多。”

“这倒是真的。”灵官笑道，“你看凤香，一字不识，没心没肝的，啥也不愁。养个猪，买双鞋，就满足了。哪像你，满脑子理想呀事业呀，多累。”

提到凤香，月儿冷笑道：“她呀，真没心没肝哩，良心叫狗吃了。我哥娶她的债还背着，就闹着分家哩……昨夜，又吵呀嚷的。”

灵官笑道：“行了。提起箩儿斗动弹。女人就爱捣闲话。”

月儿笑了：“不提就不提……说真的，我真想干个啥，卖个服装，或是干个别的，总不能在乡里窝一辈子……我表姐就在城里干服装生意，利大得很。你干不干？”

“我？你有个表姐，我有个谁呀？手里无刀杀不了人。我家，嘿，站在井里要马勺哩。猛子的媳妇还没影儿呢，哪有本钱。”灵官忽然阴沉了脸，显得索然无味似的。“算了，不提了。”

“哟，好心倒惹了你——就是呀，猛子呀，你呀，娶媳妇得花多少钱呀，不挣几个，能成？没本钱不要紧，问题你想不想干？”

“以后再说吧……实话说，见鹰没？”

月儿狠狠瞪灵官一眼，将手中的衣服扔进盆里：“见来。看，那天上不是鹰是啥？”

灵官恼了，瞪她一眼，几步出了庄门。月儿的声音追了出来：“气死你，灵官，你狗咬吕洞宾。”仿佛倒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灵官不理，一路问去，都说没见。

17

次日上午，毛旦笑嘻嘻进了院子。一踏进门槛，就高声喊：“灵官，这下揢住你了。没两盒烟不成。”灵官正在帮老顺收拾架子车，闻言吃了一惊，以为这个愣头会说出有关他和莹儿的事情。老顺却发话了：“毛旦，你狗肚子里又焐啥蛋了？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有啥货色，放出来看。值了，不要说两盒烟，要老子的老屌也给。不值，你给老子滚远些，少像个破头野鬼一样毛搔人。”一见老顺搭话，毛旦抱个膀子，缩了脖子，露出他一贯的死驴不怕狼啃的赖皮相。老顺沉了脸：“你看，不搭话，你眼飞炸毛。一搭话，倒像驴一样倒缩回去了……算了，我不信你狗嘴里能吐出牛黄。”毛旦伸伸脖子，又伸出舌头抿抿嘴唇，眼珠一转，说：“不听就算了。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了。真是的，我管你丢啥丢啥的。”老顺跳了起来：“哈，鹰？这毛旦，真吐出牛黄来了。两盒就两盒，三盒也成。”毛旦缩脖一笑，只嘿嘿不语。老顺急了：“你说话呀，谁拾了？快些说，你叫老子疯了不成？”毛旦又一笑，才说：“我……拾了……嘻……”老顺喜道：“真的？”“我拾了……灵官……手巾带出的一张纸。”

老顺恼了：“嘿，毛旦，你个毛鬼神。我以为你嘴一张真能吐出牛黄呀狗宝啥的，谁知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嘿，拾了张纸，咋呼啥？去去去，少在这里搅和。不提鹰，倒罢了。一提，心里毛哈哈的，又不对劲了。”

毛旦哧哩哧哩笑几声：“你看你，你看你，拾了鹰，我就吐出牛黄了。拾了纸，我就成毛鬼神了？就放了米汤屁？究竟是啥？”灵官笑道：“吐牛黄也罢，成毛鬼神也罢，都好不到哪里去。”毛旦夸张地叹口气，问老顺：“看来我咋也算不上个人了。对不？”老顺笑了：“当然啊，你以为人是那么好当的吗？”毛旦黄眼珠一转，问灵官：“你要不要了，怕是哥啊妹啊爱啊啥的，不要，贴热闹处，广你个告的，两盒烟，成不？”灵官说：“广去吧。把你的嘴广成八片子，看能不能换上两盒烟。”毛旦嘿嘿一笑，拍拍屁股上的土，怪声怪气地说：“哟，拍马屁拍到驴尻子上了。好心好意报个信，却连个人都不是了。走——”边说边踢踢趿趿往外走，鞋底扇得脚后跟啪啪响。临出门，鬼头鼠脑地回头说：“你们可别后悔呀，我是拾了张纸。可有人，还拾了个东西。嘿嘿。”

老顺又跳起来：“哎——毛旦毛旦，你来，你来，有啥话慢慢说，急啥哩？又不急着去抱孙子。急啥哩？来来来，坐坐，灵官，去取个板凳。”毛旦说：“不啦，我可吐不出牛黄。”“能吐出，能吐出。”老顺说。灵官笑道：“牛黄算个啥？狗宝也能吐出。你嘴里啥吐不出呀，对不对？除了狗屎。不过，毛大人轻易不吐，只要想，狗屎照样吐得出。对不对？”“嘿，这才像话。”毛旦给奉承得头三不知脑四了，眉毛像飞动的蚕。“谁拾了？”老顺小心地问，那神态仿佛怕出气大些吹坏对方似的。毛旦眉毛飞动，一脸不屑，右手食指掏掏耳朵，抠抠鼻孔。脸上的肉疯了似的，忽而朝这边攒，忽而往那边堆。但那嘴，硬是不张，倒是腮上凸出一棱一棱的肉，显然是牙咬得过紧了。灵官忍俊不禁，破口大笑。老顺又悄声说：“三盒也成。”毛旦不言，却又抠起指甲，边抠边研究起指纹来，脸上表情依然夸张地飞动，显得十分滑稽。

“你个驴撵的。给个驴毛，倒当成个千里驹了。”老顺唬了脸，在毛旦脖子里狠狠砍了一下，又揪住他左耳拧了半圈，小指抠住耳下，给他个“老爷提茶壶”，拧得毛旦杀猪似的叫：“行了，行了。我说。”“谁拾了？”毛旦指指灵官：“说好了，我可是看灵官的面子呀，两盒纸烟，一根不少。不给，就问灵官要。不信你个念书人还哄人。”老顺哎哟一声：“你说啥哩，不就两盒烟吗。”“在王秃子家。”毛旦说。

“鹰？”

“绳子。”

“又取笑老子。”

“可那绳子上还有个鹰娃儿。”

“屁。”

“不信算了，是王秃子儿子说的。天快昏昏黑的时候，那家伙，一见鸡儿，就扑下去，一个老羊拧脖子，就再也不松爪子。也就是腿上有绳子，人家才没往死里打。”

老顺长出一口气。“那东西一到黑里，见啥扑啥，嘿，你个毛旦，这回可干了人事。”说完，他进了屋，在叠好的被褥里摸索一阵，摸出几块钱，递给毛旦：“烟，你自己买去。”

“不要，不要……说好是看灵官的面子的，要啥钱呀？”灵官笑道：“拿上吧，眼睛和嘴说的不是一样的话。瞧，那眼睛珠子，怕是要迸出眼眶了。”

毛旦笑了：“眼珠是眼珠，我是我。不过，既然硬给，我也就不推辞了。不然，又骂我不识抬举哩。”就笑眯眯抓了钱。

18

王秃子家门口有一道土岭，照壁一样，把人们的视线都不客气地挡了回去。院落因之有些背。老顺很少去。

土岭这边，是一个涝坝，几十丈方圆，蓄一池水，够人呀畜呀用一两个月的。日光照久了，水就没了淋漓，入口，绵绵的，多了黏度和那种被称为日腥气的味儿。

四下里奇异地旱。青蛙之类喜水的动物便索性把家安到涝坝中了。一入夜，咯哇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花球说这是蛙们在向恋蛙表白爱情呢——没了计划生育的管束，蛙们尽兴炫耀自己的生殖能力。涝坝水面便布满了被村里人称为“裔”的东西，黑黑的，丝一样，随水波游迤颠荡。不几日，便荡出一种叫蛤蟆蝌蚪儿的玩意，状若鲸鱼，缩小万倍，晃个长尾巴，在水中游呀游的，闹嚷嚷，黑。村里来挑水的人只好带个筛子，放在桶上，用以滤尽那睁个贼眼瞅空就要往舀水的马勺里窜的蛤蟆蝌蚪儿。

王秃子家背靠一道更大的土岭。从土坡上劈下一块，平了，当院子。院墙不高，手一撑，可蹿过。院里只盖三间房，牲口圈、草房就索性在土岭上掏个洞，安个木条纵横的门，倒也省了砌墙搭棚的许多麻烦。

王秃子因了秃，头上老捂顶帽子。话少，心上也捂了顶帽子。谁也摸不透他的心事。一见王秃子的脸，老顺的天就阴了。

上了土岭，老顺看到王秃子家门口停了辆汽车。这是少有的景象，老顺惊奇了。王秃子只差变个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或索性投生个蜗牛，居然有汽车客人了。更令老顺诧异的是，那汽车不是孤零零的，而是有许多人。庄门外和院里都有，气势汹汹的。老顺便明白了，这是来催粮的。

“催”字是文明些的说法，其真正含义不是来催，村里人称之为“叼”。“叼”本是鹰一类猛禽捕食弱小动物的专用词，如老鹰叼小鸡。此刻用了，倒也贴切。乡上出动几十个干部往农民仓子里伸手，不是“叼”又是啥？

老顺的头一下子大了。

19

王秃子的头也大了，脑中嗡嗡响。前日里大头说再不上粮，乡里要开车来。真来了。黑压压一群。这阵候，王秃子最怕。早知道这样，他就是喝西北风放白屁，也要上粮的。仓里那些，全装了，怕差不多能上清。可一上，喉咙便扎住了，大小六张口，都是等着往里填东西的炕洞门。最小的两个丫头是超生的，没地，可有嘴。老子的秃头又种不出庄稼，有啥法？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往灶火里塞，总不能再叫她们回妈妈的老地方，就得想法儿。有啥法？北柱说抗，能抗几个是几个。村里人谁都说抗，法不治众，就能抗他个驴死鞍子烂。谁知道他们真来呢？谁知道他们一来，就第一个进他家呢？早知这样，不如上了。虽说粮站给的价低，低市场几毛，可强如叫人家吆五喝六的。北柱，你个驴撵的。你可害苦老子了。丢人现眼的，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

女人呜呜嚎。嚎个屁。你除了掉泪水，还能干个啥？王秃子很想瞪她一眼，很想跳起来给她个耳光。女人脸瘦，可挨个巴掌还显得很瓷实。王秃子老揍她。胳膊抡得圆圆的，啪!过瘾得很。别看王秃子话不多，别看谁都可以上他的头，可收拾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老子别个本事没有，打个女人还不成？奶奶的。可此刻，他还是不想打她，主要是乡上的这些人太牛气了。别人一牛气，王秃子的牛气就连个影儿也没有了，还是夹紧尾巴吧。

“交就交吧。”王秃子咕嚅道。

女人却边哭边发牢骚。这娘们，平时悄声没气的。这会儿，胆子倒来了。女人的话很实在。王秃子听得很顺气，就由了女人去说。女人说，就那几颗猴食，上清了，咋活？喝风去？屙屁去？说一声，嗓子里咯噔一声，显得十分伤心。王秃子心也就黯了。就是，全上了，喝风去？他知道自家的底细，为了多卖几个钱，他给粮贩子粜了些。留下的，紧打慢算，只够全家人吃了。要是有个其他交用，比如娃儿上学呀，粜几个，还有跟不上趟的危险。这会儿，全交了，咋活？王秃子很希望女人的话能起点作用。他留神地支起耳朵。

“咋活？”一个干部道。王秃子认识他，好像是管征兵的，叫武什么部的。“那是你的事，反正粮得上清。”

女人的呜呜声又大了。哭几声，又说，就仓子里那些，今年苗死得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上不清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咦？王秃子惊奇了。这婆娘，聪明着哩。没说出粜粮的事，只说是苗死。而且，还攀扯上别人。就是，北柱不是说法不治众吗？村里没上粮的不是他一个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哩。他望望女人，有些后悔自己那些胡扇的巴掌。要不是过去那样扇她脑瓜，也许还会更聪明呢。不过，女人的聪明，只能表现在对外上。要是对他也这么聪明，那可不妙了。他打定主意，叫女人闹去。

“你放心，谁也少不了的。都得上清。人家北乡早用这个法儿了。你不上，就开车到你屋里装。运费你掏。不信还反了天了。”

“不上粮？由了你了？”一个很粗的干部说，“我们连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都收拾了，还怕几个刁民？”

听了这话，王秃子感到脊背上凉飕飕的。他知道这是实话。前些年，老说消灭八百万八百万的。他不知道八百万究竟有多少。只知道很多，弄不好比仓子里的麦子还多，还不叫人家稀里哗啦收拾个精光，连掌柜的也撵到台湾去了。他王秃子何德何能，敢和政府对着干？他觉得自己的脊梁软了。按北柱的话说，就是尻子松了。而抗粮，一旦有人尻子松，那是很不妙的。好在女人还在死命地呜呜。这是最厉害的武器，把对方的火力都吸引过去了。暂时还没人直接顾及到他，便仍当他的缩头乌龟，耸肩，缩脖，蹲墙角，像条思念儿时风流韵事的老狗。

由女人唱去吧。他心里嘀咕道。他知道女人的本事。一台无论多么平常的戏，只要女人横下心来一唱，那注定有好折子看的。省得叫北柱那群孙蛋嚼舌头。那帮家伙，嚼起舌来难听得很——嘿，秃子女人还有骨头有脑髓像条汉子。秃子？嘿嘿，尻子早松了，拉了一裤裆——嘿，由她闹去，看他们还能法办了她？

那个很胖的干部——大头叫他蒋乡长——正朝大头嘀咕着。大头使劲地摆头。大头指指他。王秃子当然知道是要叫他去装粮。大头，你个孙蛋，你个汉奸走狗卖国贼。你为啥把老子往台面上推？果然，那个很粗的干部过来，用脚尖碰碰他的小腿：去，自己装。

王秃子闭了眼，一副死驴不怕狼啃的模样。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几十年了，已有了老功夫。他可以这样猴塑塑蹲一天，日晒也罢，风吹也罢，雨淋雷打也罢，动都不动一下的。他深知塑塑自己这一手的厉害。“社教”、“四清”、“文化大革命”，哪一次不是这样挺过来的？那些咋咋呼呼飞上跳下的，到头来都是个屁烧灰。而王秃子，谁还拔了他的牙去？

去不去？那人吼。

吼吧。王秃子心里笑。你屄声再大些也没用。你除了撕破那个吓鸟的嗓门外，啥也得不到的。叫老子装粮？哼，下辈子吧。到了这阵候，老子难道连个女人也不如？于是，他任那粗干部用皮鞋一下下碰小腿——有两次差点算得上“踢”了——任你用吓惊老鸹的嗓门死吼，老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赖皮。

王秃子听到那人骂了一句。赖皮就赖皮。他心里笑了。我还以为你有日天的本事呢，还能把老子的皮捋掉把搬掉？不就是骂赖皮吗？赖皮就赖皮。你爹妈也赖皮呢，要不赖皮也生不下你来。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缩脖子，咽下那差点出口的嘿嘿。一切都明白了。这群人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除了用脚“碰”你，除了赖皮似的骂人，谅他们再也玩不出个啥花样。方才，乍一看，气势汹汹的，真叫人有些怯场呢。

忽听得孙大头说：“谁装谁装，反正我不装。乡里乡亲的，叫我以后咋活人？”“你是队长，你不装谁装？”蒋乡长说，显然带了情绪，像训小娃子。孙大头声音突地大了：“队长不当成哩，装是不装的。”

王秃子心里滚过一股热流。大头还是条汉子。他便原谅了他带人第一个进他家的事。也许，他身不由己；也许，是乡上点的将。谁知道呢？反正，不管咋说，因了大头方才那句话，王秃子是不会跟他计较了。

那就我们动手吧。蒋乡长说。他望望王秃子。王秃子低着头，却分明感到那射来的目光。他自然明白那意思。叫他装，听来似乎好听些，是自己装的，而不是“叼”的。他想，这时候了，老子还顾那些名分干啥？你既然能“叼”，老子就能“受”。剐也罢抢也罢，由你，遂越加低了头。

蒋乡长一摆手，两个小伙子就扑进了大开的旮旯门。女人的哭声突大，她像个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张了双臂，挡着那两人。一人伸手一拨，女人便滚一边去了。王秃子见女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很后悔以前亏待了她。他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再向她伸一指头。也真是的，自家人，还打个什么呢？只有在这时，在外人向自家的仓子里伸手的时候，他才觉出了“自家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麦子是装成袋的，还有几袋苞谷。原打算喂牲口，或是在麦子跟不上趟的时候顶当几天。虽说“苞谷就是好，屎多力气少”，可总比张了嘴吞空气强。此刻，都装上了门外的汽车。来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旋风一样，很快就装了车。王秃子心里倒有了一阵轻松。明天咋活，是明天的事。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那就让他燎了去。你有本事把老子的一家人也燎去。只有在想到娃儿明春上学又得花钱的时候，他的心才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产生了拿把刀桶几下的冲动。20

从秃子家出来，老顺的脑袋乱成一团糟。他最怕这场面。公家人在这种场合厉害得很，一惊一乍的，像抖毛发威的公鸡，不由他脑袋不大。因为自家也有些粮没上呢。他不知道这场面要是在自己家出现，自己能不能受住。几十年了，老是他看别人的热闹，不敢想象别人看自己的热闹。这后怕，把找到鹰的喜悦全冲淡了。

鹰显然受了惊吓，此刻还心神不宁东张西望呢。老顺捋捋鹰毛。鹰诉苦似的叫唤几声。它瘦多了，变了样子，还断了根尾毛。这是很要紧的一根。老顺在王秃子家棚下找了许久，才从煤块间找到了它。

王秃子是个好人。老顺想。这不仅仅因为他拾了鹰，还因为他一见他，就扬扬下巴，向他示意鹰的所在。而这时，那些人离去时溅起的尘还没有散呢，他女人还在那里失声断气地呜呜呢。他完全可以不理老顺。而老顺也觉得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离去呢。

“我叫猛子提个兔子来。”取了鹰出门时，老顺说。王秃子不语，恢复原样，凝成块石头。

家里只有老伴，儿子们不知溜哪儿去了。老顺也懒得问，脑中乱糟糟的。鹰是寻着了，心却一点也不轻松。他当然知道原因。大头费了三架子车唾沫才劝走了乡上的那些爹爹，留给了十天时间。“十天要是上不清粮，可真要给点颜色看了。”那个很胖的官儿说。大头把脑袋点成个吃食的鸡头。大头是个好人。老顺想，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的，可正事上还是个人物。对上，能嬉皮笑脸真真假假顶撞；对下嘛，也能咋咋呼呼红脸黑脸地唱。不容易。就像民国时的保甲长和电影上的维持会长，这号人，真缺不得。对付走乡上干部，大头就咋咋呼呼给没上粮的人家下了最后通牒。看来乡上要动真格的。敬酒不吃的话，终究得吃罚酒。

一想到上粮，老顺心上又压了块石头。倒不是没粮。而是他心上搁不得事。拿老伴的话说，背不住个烫面条儿，一有点小事，心就攥住了，无法舒坦。待这事了了，新的事也就来了，又得压块石头。好在老顺除了忘性大这个优点外，还有移情之法。烦闷时，就寻些事干，比如套牛呀犁地呀啥的，便把心中的疙瘩化了。

此刻，最好的移情之法莫过于挼鹰了。一见“黄犟子”的模样，老顺的心就疼。鹰变了，树条呀啥的弄乱了它的毛片，加上王秃子家没荤腥食物，鹰明显塌了膘。而且，它时时处在惊惧之中，时不时叫一声，像受了惊吓的婴儿熟睡时突发的哭声一样。所幸的是，它吃手还好，老顺砸了一个兔子头，它几下就吞没了，喝米汤似的。

老顺取来刀片，把那拾来的鹰毛削成斜面。叫来老伴，笼了鹰，在尾毛丛中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断毛，也削成斜面，抹胶水，粘住，用麻缠了。老伴说：“一根毛有啥了不起？”老顺吁口气：“你懂啥。好飞禽凭的就是翎毛。少一根就撑不住气，飞不快的。”

夜里，孟八爷叫花球带话来，叫他们准备一下明后天进沙窝。父子们便商议谁跟孟八爷去猎狐。猛子说他天生是打枪的料，打个靶子，谁也不如他。这是真话。憨头说他一年四季牛一样在屋里苦，快蹲成老死蛋子了，该出去活泛活泛了。这也是实话。灵官更想到沙窝里当几天猎人。他觉得那是很有诗意的事，理由却不充分。猛子说灵官念书念成了白肋巴，该蹲到家里锻炼锻炼。老顺却说，现在正是收拾秋禾的时候，还要到井上应卯，活儿多，人忙不过来。灵官是个白肋巴，干活没溜子，不如叫他跟八爷学一手，也能了活一世。猛子张张嘴，想强辩几句，却又住了口。

夜里，老顺去瞎仙处取来了枪，说好上了粮给他钱。一家人撺掇着收拾好铺窝、锅碗、水、面、干粮等，还炒了两只兔子。第三天早上，灵官便跟孟八爷和花球进了沙窝。

第三章

1

沿着村间小道东行三日，便可进入浩渺的大漠腹地。每年秋收完毕，沙湾汉子便拾掇停当牵着骆驼去沙窝续自己还没做醒的梦。沙窝里到处是残梦一样的枯黄色，到处是数十丈高的沙岭。游峰回旋，垅条纵横，纷乱错落，却又脉络分明。驼行沙岭间，如小舟在海中颠簸。阳光泄在沙上，沙岭便似在滚动闪烁，怒涛般卷向天边。

正是漠黄草白的秋末。

灵官们动身时，天灰蒙蒙的。日也不亮，像个巨大的乒乓球浮在半空，把天空分成了明暗两部分。球上面乌沉沉如浓烟滚，球下面白澄澄似灰粒飞。行不多久，天便开始吹丝儿风。渐渐地，风就大起来，啸叫的沙粒不停地扑打人的面孔。驼铃和风声交织在沙一起，飘向浩浩的沙洼。身前身后的沙粒土末像雾一样把他们朦朦胧胧罩起来，但人驼融成的黑点却依旧满怀希望地滚入猎猎的风沙。

小时候，灵官就跟父亲进过沙窝。那节儿，打完沙米一入夜，篝火便升起来了。哗哗作响的火堆，点缀着大漠的夜晚，而风儿轻轻地吹，不停地吹，便吹开了汉子们的话匣子。他们就喧沙湾的过去，喧那年头驮炭的炭毛子和村里女人的风流事。喧一阵，再唱凉州小曲儿。小曲儿多，尽是荤曲儿，尽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事儿，尽是让灵官莫名其妙脸红的词儿。汉子们唱得可起劲啦，虽是个哑哑的牦牛嗓子，可溢着情，曳着风沙，渗出一种苍凉的枯黄色。但灵官最渴盼的却是沙漠上空那孤零零凉丝丝的月儿。月儿上来的时候，沙窝便恬静幽邃得像个童话世界。乳光下泄，沙岭明暗相间。风儿轻悠悠吹来，沙湾汉子便扯起嗓门吼几声，沙洼便奇妙地应几声，便能惊飞栖息在沙米棵间的鸟儿。每次听到那一声声曳长的呼唤，灵官总要颤抖一下，总要扬起喉咙叫几声，总觉得腹内有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他打滚——渐渐地，灵官大了。沙海依旧，漠风依旧，灵官却没了那份惊喜。那份童心已融入沉寂的沙洼，融入堆满皱纹的大漠。漠风尽可以死命地吹，篝火尽可以死命地燃，而灵官却抹不去时时涌上心头的那份沉重。

三天后，灵官们到达麻岗时，太阳已没入了沙海。沙漠上空悬着瘦零零的上弦月。月儿洒下冷清清的白光。白光染白了面南的旋坡，映黑了向北的陡脊，白黑间便溢出朦胧神秘味儿。孟八爷能读懂这神秘的沙漠之夜。不多时，便拾来干花棒、枯蒿子点燃篝火。

篝火使得沉寂的大漠之夜充满了活力和诗意，啪啪作响的黄毛柴，呼呼升腾的火焰，唤醒了灵官的童心。一种神奇的力量又在他体内鼓荡开来，冲去了疲惫和麻木。深秋的大漠之夜寒凉彻骨。夜气涌动如液体，漫过蠕蠕沙浪，沁进人的肌肤。被汗水浸透的内衣铠甲似的冰凉。这时，升起的篝火带给灵官的无疑是母亲似的温馨和暖融了。他惬意地躺在火旁的沙上，闭了眼，什么也不去想，一任那暖融和温馨去腌透自己疲惫的身心。

就着火光，孟八爷和花球搭好窝铺。几根木棍，一顶帐篷，三套被褥，一些简单的灶具和用物，构成了他们的“家”。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家”是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啊。孟八爷把自己最心爱的栽毛褥子铺到“家”里。这是用金黄的尺把长驼毛栽织而成的，是保暖隔潮的宝褥。日后的许多天里，一见到它，灵官便感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夜，奇异地静，火焰的呼呼便奇异地响。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锅，浅浅一扣，便将大漠罩其中了。星星显得很低，立体感极强，似乎伸手便可摘下。火光映照下的沙山隐隐幻幻，如浅墨勾勒。巨大的黄毛柴则索性蜷缩成一个个鬼影了。只有在火光突燃的时候，它才偶然显现一下。

孟八爷和花球的谈话声很远，似在梦境之中。一切，都很遥远。近的只有宁静的心灵。许久没这感觉了。无论上学的城市，还是苦苦地为生存而挣扎的乡村，都使灵官的心渐趋浮躁。而浮躁的心灵还算心灵吗？他觉得真正的心灵应该是一个不受外物左右的独立世界。是的，心灵和外现应当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读过《追忆似水年华》，他认为普鲁斯特的心灵才称得上真正的心灵。

上弦月细细的，蠕虫一样，挂在天上，洒下很可怜的一点儿光。这甚至算不上光，只能算薄薄的气，一晕晕荡下，荡不了几下，便被奇异的大漠吸到地层深处。月儿羞愧地瑟缩了，颤，颤，颤。灵官觉得它快要一头扎进沙海了。

躺在窝铺里，灵官很难入睡。孟八爷和花球相继响起鼾声。八爷的鼾声似打雷，还用嘴呼呼吹气，极像灵官想象中的钱塘潮。花球则温柔许多，细细的，像低吟浅唱的二胡。灵官想了许多，想到了几年来的一切，想到了莹儿，心中充满了沧桑。真这样活一辈子吗？他有些不甘心。

2

孟八爷先教灵官辨踪。

“踪”就是狐子在觅食后留下的足印。为了生存，狐不能不觅食。一觅食，猎人便跟“踪”追击。

踪分三类：夜踪，五更踪，亮踪。

夜踪是狐子在半夜之前留的足印。五更踪是五更后留的。亮踪是天亮留的。

夜踪几乎无用，“狐颠颠，人三天。”狐狸夜里留的踪，没两三天撵，连个狐毛也见不着。有经验的猎人不追夜踪。

五更踪可追，但累，从凌晨追到日落，或能见得狐影。

亮踪最佳。狐的习性是昼伏夜出。按孟八爷的话，一见太阳，狐狸的头就疼，必须找个地方歇息。一见亮踪，不用半日，便能见到在柴棵下歇息的狐子。

寻踪易，辨踪难。狐足印似狗，五点梅花，印在蠕蠕细浪上，笔直射向远方。寻常时候，狐很少拐弯。

沙湾的猎人中，会寻踪的人多，但真正会辨踪的，只孟八爷一人。孟八爷打狐子，如探囊取物。常见八爷笑嘻嘻说：“今日个到银行取些钱”，就提枪进沙窝。用多少，打多少。

“有些傻瓜，哈哈，见个踪踪子就撵。瞎驴碰草垛，撵一天，连个狐屁也闻不着。”孟八爷领灵官去觅踪，远离了看窝铺的花球，才说。他知道花球嘴松，盛不住话。一到要紧处，便避了他。“哈哈，他们只认得那是狐的踪踪子，却不知是啥时的踪踪子。有的能撵，有的不能撵。有人扛了半辈子枪，连个门道都摸不着。”

经过几天的跋涉，灵官觉得小腿部的肌肉很疼，每一挪步，便觉得有把小刀在肉里划。虽说以前也进沙窝，但那只是在沙窝边旋一下，从没长途跋涉进过沙漠腹地。许多次，孟八爷要他爬上驼背，但他不忍心叫骆驼驮了他们沉重的“家”后再驮他。因为骆驼也显得很吃力，喘着粗气喷着白沫，汗水顺着长长的驼毛流进沙里，印成一个个暗点。

那如影随形的腿疼和疲惫，迟钝了灵官的大脑。明知道孟八爷此刻说的是他秘不传人的窍诀，但懒得接口去问。当然，他也怕犯忌。有许多师傅，不愿把最关键的东西传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该教的，他自会教，何必去催。孟八爷却意外了：“哎，你为啥不问我咋辨的呀？”

灵官深知孟八爷的顽童脾气，你越想知道的他越可能不说，你越不催他，反倒将他的胃口吊起了，便说：“问啥呀。你不说，当然有你的道理。”他有意平淡了语气。

孟八爷哈哈笑了：“啥道理？你个书生娃，不学两手，日后咋活呀？其实咋也是活。背个枪进沙窝，你就是天，你就是爹，你想咋就咋，比那些坐小卧车的差不了多少……我倒是真想教你的……那些家伙用酒灌我，用钱迷惑我，一顿一顿的洋米汤，嘿，我偏不说。其实，说明了也简单。可这一简单，对狐子就不简单了，那是要命的咒子哩。就现在，那些傻瓜，见个印儿就撵，颠儿颠儿跑几天，时不时还打个狐子呢。要是得了窍，嘿，了得。狐子有多少，禁得起这么打，绝了种，天不罚我才怪呢……所以啊，你嘴要牢实。”

“不相信人？就别说。”

“哈，你个灵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狗肚子里的酥油？其实，我想说。人老了，总想把绝活传个人。带进棺材，闭不上眼呀。”

孟八爷叹口气，又说：“其实，很简单。啥东西说破了都很简单。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你想，狐子吃啥？吃老鼠。老鼠最爱啥时活动？不知道？嘿，子鼠，子鼠，子时呀。它最爱半夜子时活动，一到早五更，就进洞了。明白不？还不明白？你想，要是狐子的踪印在半夜以前会怎样？你想。”

“会……会……”

“老鼠也有爪印呀。你想，嘿。”

“老鼠爪印会把狐子踪弄乱。”

“不是弄乱。而是……而是……嘿，狐踪踪子就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这便是夜踪……你想，要是在老鼠入洞休息后，也就是说早五更后，会咋样？对!爪印会清清楚楚印在沙上，懂了没？这就是五更踪。”

灵官笑了：“原来真这么简单。”

“五更踪也是好踪。但撵的话一般得撵到中午以后，甚至到天黑。为啥？狐子跑远了呀。你想，人家一蹿就是好一截子，从五更跑到日头爷出来，乖乖，不把你撵个贼死才怪呢。但只要撵下去，总能撵张皮子。就是人太累，回窝铺的路程远了些。”

灵官看出孟八爷谈兴正浓，索性不去迎合，由他自说。

“还是亮踪好。一撵就着。你想，五更踪和亮踪都没被老鼠爪印搅乱……嘿，都清晰，你咋辨啥是亮踪，啥是五更踪呢？”孟八爷几步蹿上了一个沙丘。他强抑着自己的喘息，用一种炫耀的眼神望灵官，当看到灵官额头亮晃晃的水光，听到他拉风箱似的喘息后，便笑了：“要不，你看窝铺，叫花球撵。”

灵官觉得自己确实疲惫不堪了，主要是腿疼。几日来，沙路行走的所有疲惫仿佛都集中到腿上，大腿面轰轰响着，把一晕晕痛感荡向周身。小腿肚却又抽筋似的，每一挪动，都能牵动他脸上的肌肉。他知道这是进沙窝必过的关口。过几日，这些症状就会消失。难得孟八爷兴致这么好，肯传他一些窍门，便说：“我能走，放心，不会拖你的后腿的。”说着，背了枪，手足并用，爬上沙丘。一到顶，便不由自主瘫了身子，直喘粗气。

孟八爷索性也坐在了沙上。他想叫灵官多缓一缓，便不去望他，以免让他觉得自己在催。灵官喘息道：“你说你的吧。”

“说啥？”孟八爷茫然问他。显然，他已忘了方才的话题了。

“亮踪和五更踪咋分辨？”

“哈，灵官，我说你是化学脑子，一抠就抠到老弦……其实，很容易分辨的。你想，天亮了，狐子会怎样？会着急。着啥急？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呀。一着急会咋样？会跑得快。一快咋样？步子就大，就慌乱，就没有五更踪那么自在逍遥了。明白不？”

灵官恍然大悟。

3

这是一个黄毛柴茂密的沙湾。

黄毛柴是沙漠里常见的一种植物，木本，上结蠕蠕小籽。擀长面时，加一撮磨碎的黄毛柴籽，会擀得纸一样薄，切得线一样细，下到锅里，不断，精，口感极好。

黄毛柴多的地方蚱蚱虫多。这是一种又黑又笨的虫子，睁两只黑眼，伸两根长须，多腿，走起来慢，在沙上印一线细细的纹。

蚱蚱虫多了，就引来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老鼠多了，就引来狐子，狐子吃老鼠，也吃跳跳。跳鼠是一种很像袋鼠的动物，后腿长，一跳，嗖——一截，只是少了那种育儿的袋子。

沙窝也同外面的世界一样，是个血肉模糊的战场。人打狐子，狐子吃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蚱蚱虫吃土，土吃人，终而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沙湾人眼里，人最终是叫土吃的，所谓“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

辨踪，必须先找到狐子觅食的地方。在其他所在，夜踪和亮踪一样清晰。有经验的猎人，一瞅地形，便知何处是狐子觅食之地。

孟八爷马上在这个黄毛柴湾里发现了踪，而且是个亮踪：足印清晰，大且慌张。这显然是个贪嘴的狐子，天一大亮，才记起该去找歇息的地方了。一线足印，笔直地射向远方的沙梁。

孟八爷指着那几道沙梁说：“我估摸狐子肯定就在那些沙洼里。你信不？为啥？一是这里容易找到食物，它舍不得远离——狐子这玩意，不像人，它没有固定的住处，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撵。二来嘛，它不乱睡，它专找阳洼里的阴洼。就是说，大的地势是阳洼，避风，暖和；而它卧的地方却肯定在阴洼，太阳晒不着它。太阳一晒，那家伙头就晕了——它肯定在那个沙洼里。”

顺着孟八爷的手指望去，但见黄沙茫茫，直贯天际。沙似滚浪，一浪浪激荡而去。也许是水汽映照的缘故，沙岭在阳光下哗哗哗闪。这儿和别处的沙岭没啥两样呀。灵官想。

“到跟前，动作轻些。”孟八爷安顿道，“那东西精灵得很。睡觉时像狗一样贴在地上，一听到响动，就来一个一溜风。而且，就这一种声音。”他做了个端枪姿势，用枪托擦擦衣襟。“这样一擦，就能惊动它。嘿，鬼精灵呐!”说完，他提了枪往那沙洼走去。经过片刻休息，灵官觉得腿有了些劲，喘息也平顺了许多。漠风吹着他汗津津的脊背，冰凉冰凉的爽。

孟八爷走路姿势像梅花鹿。的确，那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轻捷地点地。真怪，灵官想。别人行沙上，走一步，退半尺，留下深深的印迹向来路延伸。孟八爷则是异样地轻捷……难道这也是天生的？

点点梅花果然直溜溜射向孟八爷指过的那道沙梁。孟八爷告诉灵官，这是狐子的另一个习性：行走时很少拐弯。

孟八爷绕绕手，示意灵官跟紧点。灵官吃力地跑几步。孟八爷虎了脸，低声嗔道：“你是打狐子呢，还是惊狐子？轻点。”

上了那道沙梁，灵官便看到了一个黄毛柴的世界。那柴棵是罕见地大，干粗，枝条扭曲着刺向四方——简直可以算得上树了。一株一株散布着，为沙洼平添了许多奇幻。

忽然，灵官发现孟八爷变了：首先是眼睛，平时蕴在里面的笑意和狡黠全不见了，只剩下凛然——确实是凛然。那是一双鹰的眼，是一双能让人感到缕缕寒气的眼……他的全身鼓荡着一种气。“如临大敌”——灵官想到这个成语。

孟八爷指指不远处的一墩黄毛柴，手指在嘴上一竖。灵官发现那儿同别处没啥两样呀，哪有一点狐子的影儿？

孟八爷坐在沙上，枪口指向那个所在，双脚桨似的滑动。沙便水一样载了他，向下漫去。灵官仿佛听到了一阵水声。声音听来是那样的大。他的心跳声仿佛也响彻沙洼。会惊动狐子的呀。他想。

灵官终于看到了柴棵下的狐子。猛一看，那只是沙洼里的一个土旋，浅黄色，真像孟八爷说的那样，它蜷伏在阴洼里。

孟八爷影子一样飘了过去，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他大喝一声，狐子悚然起身。同时，枪响了，很闷，像爆米花。

“哈，开市大吉。”孟八爷笑道。

灵官跃了起来，跑下沙洼，惯性使他几乎来不及挪脚步。

狐狸惨叫着扭动。无疑，那是致命的一击。它的叫声渐渐弱了，一会儿便无声无息，眼却大睁着怒视天空。一个活物，一眨眼就成了尸体，仅仅是因为人喜欢它的毛皮。灵官的心抽了一下，有些疙里疙瘩了。他很奇怪自己的这种心态。应该高兴的呀？他想。

“这个狐子毛片不好。”孟八爷说，“这时候打还嫌早些。等数九后，狐子的针毛一下来，毛片就火红火红了。可没治呀，生活不等人呀。”

灵官提了狐子尾巴，仔细看看，要没有那缕缕血迹的话，真看不出有啥伤口。“真看不出枪子儿打哪儿进去的。”他说。

孟八爷哈哈大笑：“这也是个窍门。太远了，打不到致命处。太近了，皮打坏了。你想，好好一个皮子，开个大窟窿，多难看噢……顺便告诉你，方才那种打法，叫抬头斩。”

“抬头……斩？”

“嗯，先用枪瞄准熟睡的狐子，嘿一声。它的前爪刚立起，就开枪，百发百中……嘿嘿，我打跑场也是百发百中……啥叫跑场？等狐子跑开再打。也有好几种打法。那些愣头，只会打死窝子，专瞄准熟睡的狐子开枪。哈，一点都不够意思。对不？人家还在睡梦中，你一下子就送它见阎王。不讲道德，不义气。”

灵官笑了。啥义气道德呀？他想，你要人家的命就义气了？道德了？而且这个抬头……啥斩的，似乎也不太光明。人家刚一醒，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打死了它。

孟八爷说：“行了，今天行了。我知道你也是蝎虎子挨鞭子了。回去，弄碗热饭吃吃。几天了，尽是水馍馍，馍馍水，心里早干焦得冒火了。”

4

孟八爷支使花球做饭。花球这儿踩踩，那儿踢踢，找了个相对瓷实些的沙地，掏个坑，一边开个入柴口，锅放在坑上，燃了拾来的黄毛柴。炊烟便升起来了。

太阳到了正西，悬在了一道高大的山梁上，红。因为无风，炊烟直上空中，不是那种笔直，而是蜿蜒如丝线袅袅腾空，仿佛空中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抖动着，往上牵这条灰色的线。到很高的地方，灰线便消失了，化为一层层均匀的雾，撒下，四面的沙谷沙梁便罩在轻烟之中了。很红的落日，薄雾似的炊烟，明暗相间的沙岭，还有那一浪高似一浪滚滚而去的沙涛，构成了一幅奇幻的画面。

孟八爷取过扛子搭个三角架，捞了狐子，对灵官说：“来呀，白肚子秀才。留点心。以后呀，少不了干这个。”说着，分开狐嘴上的皮，在上下相错的狐牙间穿了绳子，把狐子吊到三角架上。

“先剥头。”孟八爷边剥边介绍。他右手中的刀子灵巧地动着，左手撕着愈来愈大的狐皮。“最难剥的就是头和脖子的交接处。这儿骨架大，使不上劲。这儿剥了，别处就好剥了。”

灵官扶着架子，不使其晃来晃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他恶心。他不喜欢这种血腥场面。他甚至不敢看护士给病人打针。家中一有杀鸡场面，他更是逃之夭夭了。他不像猛子。猛子可以提刀一下子剁去鸡头，在鸡血纷飞中大笑。他不能。总觉得那是一条命。人和动物的形体有大小，命没有大小。命对谁来说，都只有一条。一旦失去，永不再来。

孟八爷不像灵官。他承认杀生害命不是好事，但又认为人世间的一切是有因有果的。有些动物是生来给人杀的。有些人是生来杀生害命的。这是“命”定的，谁也逃不过这个“命”去。所以，他总是心安理得地去干自己该干的事。他剥狐皮时的神情，仿佛是高明的雕塑家在完成自己的作品，动作是那样灵活娴熟，神情是那样专注投入，节奏和分寸掌握得极好，真称得上乐此不疲了，只有手上的鲜血和渐渐成形的血肉模糊的狐头才显示出弱肉强食的残忍。

“往下，就好剥了。”“雕”好狐头，孟八爷的意态极像解牛后踌躇满志的疱丁。灵官笑笑。孟八爷把刀子衔到嘴里，右手捞住狐皮用力下拽，左手指一下下戳皮肉交接处。狐皮被拽离肉时，发出嗞嗞的声音。

“用力。这时候，放心用力，拽不烂的……不过，到骨头处可要小心。有时候折骨头会划破狐皮。不折倒不要紧。”孟八爷边说边拽，拽得三角架一阵摇晃。

灵官于是看到了一个没有狐皮的狐子。这还算狐子吗？没有了尖尖的耳朵，没有毛皮，没有了狡猾，只剩下狐形的骨肉。在日光的照射下，狐肉的纹理清晰可辨，黑红的淤血嵌在上面，仿佛为人的残忍做注脚。灵官不由打个哆嗦。

“尾巴这样剥。”孟八爷望了灵官一眼，露出一丝笑，“没啥，剥几次就惯了。”说着，从黄毛柴上折两个指头粗的小棍，夹住狐尾，边捏边拽，不几下，威风凛凛的狐尾就被扯下来了，狐身上只剩下愈来愈细的尾巴骨。灵官很别扭，下意识提提尾骨。

“咋？”孟八爷笑道，“心疼还是害怕？这东西，天生就是叫人用的。不用，天生它干吗？只是人太贪了。一贪，就坏了。贪是坏事的根。酒好不好？好，舒筋活血，可一贪，喝个吐天哇地红头黛脸的，反倒成病了。狐子，也一样。你缺钱，打几只，贴贴家用，可以。要是你打了一个想两个，打了两个想十个，只想叫存折上添个数儿，这就不对了。是不？我才不存钱呢。我的银行是沙窝。该用钱了，进来取两个，就成了。从不贪的。猎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饭好了没？”

“面和好了。水开了就下。”花球说。

孟八爷把狐皮扔给灵官，叫他往里面装砂子，自己取了枪，抽出捅条，边往膛里装火药，边说：“真的。猎人天生就是索命债的。那些狐子都是前世作孽杀人才转成畜生的。欠了命债，不还咋成？哈哈。还不了命债的下一世还是畜生。还了，才可能转个人身。咋还？当然由我来讨了。也许它正好欠我的命债，哈哈。”

灵官想说：照你的说法，你一打它，又欠了人家的命债。下辈子你变畜生，人家再来打你杀你——但见孟八爷谈兴正浓，胡子在漠风中拂扬得十分威风，遂笑笑，径自往狐皮中装沙。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孟八爷的声音突地高了，像吵架，仿佛谁说了“假的”似的。“以前有个猎人，打了一辈子狼。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快咽气了。半夜，有五只狼找上门来。嘿，老汉还以为是来报复的呢，就把脖子伸出去，叫狼咬。嘿，你猜，咋着？五只狼摇摇头，齐刷刷跪下了，都把头伸给他。老汉心里明白，这狼是还命债来了，还不了脱不了狼身，下辈子还是狼，转不成人身。没治，老汉就得打，挣扎着，枪一端，五个狼齐刷刷迎上去。没治呀，一枪只能打一只，再装，又没火药了。咋办？一枪打死一个。四个狼把头支到炕沿上，叫老汉打。老汉挣扎着打死三个，用枪把子，砸了个血点儿乱飞。最后一个，没力气了，实在没力气了。狼就跳上炕，叫老汉用被儿捂死了它……哈哈，你看，猎人也在行善呢。有人说我杀生，杀生？谁说杀生没功德？嘿，老天爷传下来猎人这个行当，总有它的道理，总不会无缘无故的……你说……哎，下面。”

“嘿，差点忘了。”花球跳过去，端了面盆，笑道，“我看呀，你前世定是那个狼，就是叫被子捂死的那只。上辈子叫人家捂了嘴，这辈子才生个风嘴子，补前世欠下的话哩。一张嘴，就玄天冒燎的。”边说边扯开饧好的面，一下下往锅里揪。

“你见过个啥世面，懂个啥？”孟八爷笑骂。

灵官已将狐皮填满了干沙，一个活生生的狐子趴在沙上。灵官揪揪它的耳朵，动动它的爪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漫延。“两个小时前，它还是个活物呢。现在叫‘皮’了”。灵官想，“它有儿女吗？有老婆吗？若有，它们该多难受。”

“去，把架子卸了，把肉埋了。”孟八爷吩咐。

“咋？”花球将手中的面扔进锅里，说：“不吃吗？肉。”

“哈哈，现在谁吃呀？早些年还有人吃。没味道。腥气重得很，吃起来像木头渣子……噢，这肉能治病，你胃疼不？灵官。”

“有点儿。”

“花球，你呢？”

花球正往灶膛里添柴。填得多了，吹口气，一股浓烟扑出，呛得他眼泪直淌。

“有时，心口儿倒有点胀，尤其是吃了剩饭的时候。”

“那就是了。”孟八爷笑道，“这是你的造化。这玩意吃起来没味道，可治病。狐子肉热得很，啥寒胃啥的，一吃准灵。灵官，那就不埋了。用那个塑料袋，包了，放到荫凉地里，不然，一会儿就臭了。”

“哎呀，灵官，快来。”花球叫了，“火太旺，锅要溢了，一个人揪不及。”

孟八爷过来，往火里扔几把沙子，喧起的汤又降了下去：“这是个窍门。火太旺，扔把沙子。锅不滚，往汤里倒点醋，一来滚得快，二来面条不烂。”说着，用湿毛巾擦擦手，取了面两手一抖，便抖成长长一条线了。

5

花球跑一边去撒尿。不一会，他又蹑手蹑脚过来了，悄声说：“那棵最大的柴棵下面有只兔子。”

八爷把手里揪剩下的面条扔到锅里，问：“你惊没惊动？”

“我假装没看见。”

“嘿，那就好。”孟八爷取过枪，“今天正好祭灶神爷，开市大吉。”

“早跑了。”灵官笑道，“人家能等着叫你打？”

“跑？嘿嘿，它以为你没发现它。再说，它往哪儿跑？那么多野鹰，眼睁个得贼亮，等着逮它呢。它敢？”说着，他嘴上竖根食指，嘘一声，提了枪，装做悠荡的样子过去。花球猫颠狗蹿，远远跟着。

这儿已是沙漠腹地。四面沙岭奇异地高，俨然是山了。窝铺安在沙山环绕的盆地里。盆底是绒绒沙浪，一晕晕荡到远处，就与沙山合成一体了。黄毛柴很多，很大，一株株树似的。因无人前来捋黄毛柴籽，柴棵上便似粘了一团团浓烟。

灵官看到了柴棵下的野兔，土黄色，两耳一动一动的，像探测的雷达。显然，它也发现了孟八爷，但它极力不去看孟八爷，仿佛怕它的视线会暴露行踪。孟八爷也不去注意柴棵。他忽而望远处的沙丘，忽然望天上盘旋的兔鹰，仿佛他是不经意靠近那个柴棵的。

等兔子终于打破幻想蹿出柴棵时，八爷的枪响了。兔子蹿起老高，跌在地上，尖利地叫着。花球几步蹿上，一脚踩住它。“哈哈，这东西，你聪明，以为人笨，是不是？”孟八爷大笑。

花球觉得脚下的蠕动息了，挪开脚。兔子的鼻子里嘴里尽是血，红红的眼茫然地大睁着，仿佛不相信此刻的结局。花球半真半假地念叨：“不是天来，不是地来，是孟八爷来。”

孟八爷笑了：“你咕哝啥？放心，这是在超度它。你想，生个兔子身，又怕人，又怕鹰，提心吊胆的，啥意思？一枪打掉个兔儿身，说不准下世转个人哩。”

“转了人它也会给你一枪。”灵官说。

“给就给，管他呢。下世是下世。今世我有拿枪的本事，我就打它。下世，它拿枪，没治，我死挨就是了。”

“它为啥不跑呢？”灵官不解。

“这东西鬼。人说狐狸狡猾，其实兔子才狡猾呢……瞎仙说书上说狐狸能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屁。狐狸还没那个脑子哩。可兔子有，怪不？白露一过，兔子就上了路，去时走哪条路，来时也走哪条路，连个印儿都不错。人就在它经过的路上下夹脑，给锅里添点腥气。可这家伙也贼，有时胡乱来来回回跑几趟，把自己的踪踪子捣乱，叫人不知该把夹脑下在哪里，或是以为它早已回窝了……狐狸就没这个脑子。”

“那兔子咋这么好打？”

“好打是因为兔子太自作聪明，它以为人没它聪明。比如刚才，它就以为人没发现它，自己骗自己。其实，它早就发现人了。也许是它胆子太小，干啥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不是骂人胆小就说他长了兔子胆吗——也可能是它怕野鹰捉它才不敢跑。难说。要没人，它蹲在柴棵下倒是最安全的。”

饭熟了。在沙窝里吃热饭，灵官和花球都吃出一头汗来。美中不足的是，饭中有沙子，时不时硌一下牙。但灵官知道，沙窝里做饭，都这样。不过，吃时只要少搅动，沙子便沉到了碗底，最后来个清底即可。

花球皱了眉，呸呸个不停。孟八爷听不惯，嗔道：“你呸个啥？将就着吃罢。今日个还算好，你还能吃到热饭。遇到风天雨天，你吃屌去。”

“要说也怪。”花球说，“菜是家里淘好的，面和水也是干净的，又没风，咋做出饭来就碜牙呢？”

孟八爷不动面前的饭，只顾吧吧地抽烟。灵官说：“你先吃饭吧，吃了再抽，又瘾不死你。”

“你们先吃。五谷不吃也成，这六谷不吃可不成……花球，吃快些，吃了剥兔子，美美吃一顿，开个吉利灶……这鬼日的兔子。嘿，也怪，能想到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咋想不到啥时该跑，啥时不该跑呢？狐子那东西，一听见个动静，转身就来个一溜风……你说究竟谁聪明？”

灵官花球只顾吃饭，不去接孟八爷的唠叨。孟八爷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听，只管自言自语：“说狐子聪明吧，不会捣乱自己的踪踪子——要是它会，猎人能打个屌。说兔子聪明吧，可又瞎猫儿盯个死老鼠，蹲在柴棵下把人当成傻瓜，你说谁聪明？噢，对了，兔子聪明，可惜它认为人没它聪明。狐子不聪明，可知道人比它聪明。就这样。一定是这样。要是兔子认定人比它聪明，听见个啥动静就跑，人连个兔屁也吃不上……”孟八爷一边吧嗒出一股股浓烟，一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花球笑了：“你吃你的饭吧。管他谁聪明谁笨。”

孟八爷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在研究……啥的……科学。你狗咬火车，不懂科学。只知道吃，吃……的，不成猪了吗？”说着，自己先笑了，把烟袋绕到烟杆上，装进衣袋，端起饭碗。

花球喝米汤似的把三碗面片子吸进肚里，往碗里倒点水正要洗碗。孟八爷却跳了起来：“你干啥？你干啥？哪有你这样糟蹋水的。你这是在糟蹋命。”花球咕哝道：“碗就不洗了？”孟八爷放了饭碗：“谁说不洗了？拿来，我洗给你看。”接过花球的碗，把水倒进盆里，舀了半碗沙子，手抓沙，七转八转的，就把碗洗净了。他把碗扔到花球面前，说：“看，不是净了吗？水能洗这么净？”花球嘀咕道：“这就算净了？”“啥？”孟八爷说，“沙子比啥水都干净，太阳那么毒，把啥虫子都杀死了……你要是心里阴疑，吃饭前再倒一口水涮涮。”

6

太阳到了沙山顶上，沙洼里凉了许多。漠风吹来，一涌一涌地荡，不带些许暴戾，也吹不起沙粒，反倒像柔柔地暗涌而来的液体。大漠失去了烈日当空时的焦黄，黄里透出灰来。黄毛柴、桦秧子、沙米棵……都拖起了长长的影子进入黄昏。那个暴戾了大半个白天的日头显得精力不济透出惨白的颜色。沙洼里自由觅食的骆驼满足了食欲，正在斜晖里引颈张望。逆光望去，骆驼失却它本来的颜色，成一幅黑色剪影了。轮廓边缘与虚空相接之处有道奇异的金边。它的身影映在沙丘上，长长的，像横陈在地上长了怪模怪样疙瘩的老树。

西天着火似的布满了红云，一朵一朵，疯了似的，张牙舞爪成千姿百态，衬得大漠灰暗了许多。最令灵官激动的却是红云下滚滚滔滔卷向天边的沙浪。浪头是那样的高，快接着天了，磅礴出大漠独有的气势，雄浑，博大，阳刚，阴柔——是的，还有阴柔。狂涛之间，是那蠕蠕细浪似的小沙丘，线条是那么柔和。那波纹一晕一晕的，仿佛还在荡呢。沙上有小虫子爬过的痕迹，一丝丝在沙上游荡而去。那纤细的若有若无的印迹可以看出小虫爬行时是多么的小心翼翼。你是怕惊乱这沙纹吗？你是怕搅醒这看似沸腾却分明沉睡的沙海吗？那么，此刻的你在何处栖息？还有跳鼠呢？沙鼠呢？还有狐子野兔呢……你们在哪儿呢？可曾留意过大漠此刻的宁静祥和？是否还在做躲避天敌的梦……灵官想到了今日枪下丧命的两个牺牲品，感到很别扭。是的，杀戮相对于此刻的大漠，分明是遥远的不和谐的音符了。此刻的大漠，是宁静，是安详，是包容，是宽厚。灵官分明感到这宁静和安详已注入他的身心，使他也变成了宽厚的大漠。

太阳悬在了沙海浪尖上，嗖嗖地下降着，幅度是那么明显，仿佛去会自己心爱的姑娘，已不在乎什么风度了。逼人的光消失了，灼人的热消失了，剩下的是凉丝丝孤零零的冰盘，显得格外圆，格外大，自然也格外美丽，格外恬静。这是从绚烂归于平静的美丽，是觉者涅槃前的安详微笑。此时的太阳，让人感受到的，是真正滋润万物——而不是曝晒——的慧光。

沙岭突地高大了许多，仿佛它突然跳起，咬了太阳一口，并抖动着身子，想把那盘儿吞下去。太阳惊迸出万道白光，射向虚空。沙岭因之暗了，还原成黑黝黝的波形的浪，仿佛它改变了战术，用轻柔的蠕动代替疯狂的撕咬，用缓慢的淹没取代生硬的吞食。于是它涨潮了。灵官分明听到了那柔和有蛊惑力却又暗藏无穷杀机的水声。

太阳迷醉似的沉没了。显然，它很不甘心，在沉入沙海的瞬间，它不甘心地跳了几下，但终于没能挣脱那貌似温柔的呼唤。于是，它心甘情愿地沉沦了，叹息几声，挣扎着发几道光，除了增添对手的辉煌外，并不能使它得到丝毫的解脱。于是，它闭了眼睛。

阴影水一样漫淹过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三人一驼和整个大漠。

7

篝火燃起来了。

吃过爆炒的兔肉，孟八爷边饮酒边讲些神神道道的故事。灵官剁好了那据说能治胃寒的狐子肉，放到锅里，加上萝卜和水。花球却不用挖好的灶坑，卖弄地拾来一种沙土相凝而成的叫沙驴棒子的棒状物，插在篝火旁的沙中，成鼎立的三足，架了锅，又从篝火中捡出燃着的几根干柴，放到锅下，火便从沙驴棒子间喷出。很快，锅里响起嗞嗞的声音。

“叫它煮去。多煮一会，才能去掉腥气。嘿，萝卜真是好东西，只有它才能去掉狐子的腥气。别的，都不成。要没萝卜，嘿，那个腥法，别说吃，闻一下，都能把人的肠子熏断。”孟八爷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嘴里有兔肉的缘故，舌头显得有些大，说出话来不似平常。望着孟八爷被火光映得很红的脸，一种异样的感情从灵官心底腾起。这是位可敬的老人，他总是那么乐观、豪爽、诙谐，仿佛他的生活字典里没有“悲观”二字。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灵官就对孟八爷产生过崇拜。那是真正的崇拜。他眼里的孟八爷无所不能，捉兔子，掏麻雀，打狐子，用马莲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狗呀、马呀，都跟活的一样。十多年过去了，孟八爷虽说不再是他的偶像，但心中的敬意却有增无减。他的一生像他那把在风中洋洋洒洒飘动的胡须，飘逸出一段潇洒。

锅里的水响得更大了，像里面有人在吹口哨。灵官往火中丢几根黄毛柴。

“我估摸着，”孟八爷说，“这狐子可能很热，我说的不是肉，而是它自己的感觉……要不它为啥只睡阴洼，不睡阳洼……只有阴洼里它才舒服，肯定是……”

“狐子能活多长时间？”花球问。

“说不上。一般就是十来年。成了精就不一定了。这东西和人一样，一修行寿数就长——不是听说还有长生不老的人吗？”孟八爷说。

“狐子也会修行？谁信呢。”花球故意逗孟八爷。

“嘿，这娃子。啥都会修行，像《白蛇传》上的蛇……狗也会。前几年我养的那条狗，一到十五日夜里就给月亮作揖。狐子当然更会了，一修行就有了灵气——也许是有了灵气才修行。反正不管哪种动物，一修行寿命就长。听说千年狐子毛色就白了，万年狐子毛就黑了。千年白，万年黑嘛……不过那仅仅是一种说法……”

“你见过白狐子吗？”

“见是见过，可没有打。那东西不能打，谁打谁着祸。六〇年，我在大沙河下了个夹脑。第二天早上，一开庄门，嘿，一个白狐子候在门外，腿上带个夹脑。我取了夹子，包些纱布，就放了。那东西打不成，打了不吉利。白福那个傻蛋，听说也打过个白狐子……那是他不懂事……也该着那狐子有那么一劫，不然他连个狐屁都闻不上。那白狐子有灵气，一般抓不住。抓那东西得用白骟狗。千年的狐子怕的是白骟狗。一物降一物。白狐子会变化，会隐身术，可一见白骟狗，哈，屁打胡子，啥法术都不灵了。”

“越说越玄了。”

火很旺。沸水一下下掀着锅盖。灵官找根筷子，揭开锅盖，担在锅上，再盖上锅盖。孟八爷说：“取掉，盖那玩意儿干啥？出腥气，就让它出。火加大。”灵官就掀了锅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篝火呼呼地燃着。水沸声也很响，使灵官感到一种暖融融的氛围。直到他到沙洼里解手时，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巨大的死寂里。也许是刚离开篝火的缘故，天显得格外黑。那是凝固的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来一把。灵官觉得自己快给黑腌透了。远远听来，孟八爷的声音很微弱，反显得大漠越加孤寂。篝火也很微弱，叫黑夜挤压成嵌在夜中的可怜的亮团。火焰不甘心，一下下燎着逼近的夜。但那一下下舔向夜空的火舌，更衬出夜的顽固和不可战胜。篝火是那么弱小。人在这个巨大的死寂里，一如篝火。

灵官忍受不了黑夜的挤压和死寂的窒息，匆匆提了裤子，回到篝火旁。一听到火苗呼呼的啸叫声，他就感到大漠又喧嚣了。死寂消失了，那种凝固的黑也退到老远。他忽然明白了人们为啥总爱在夜里燃起篝火——绝不仅仅是取暖，更主要的，也许是为了烧去黑暗死寂的挤压，烧出生命的喧嚣。没有篝火，沙漠真像死亡之海。

“行了，把水清掉吧。”孟八爷吩咐道。

花球端下锅，盖上锅盖，把水清到沙上。

“你尝尝，啥味道？”孟八爷说。

灵官撕下一块狐肉，一嚼。他感觉不到是在嚼肉，而像在嚼木头渣子。尤为难吃的是肉中有股异乎寻常的腥味。“呀，好难吃。”灵官吐出了狐肉，皱眉叫道。

“腥气去了许多呢。要不是和萝卜煮，你试试，那股腥气能叫你闭气。”孟八爷望着灵官的哭相，笑了，“那是药，知道不？药哪有好吃的？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忍着些，嘿，这玩意难吃是难吃，可真是个好东西，热。多寒的胃也是一吃就好……要不，再教你个法子：切碎，炒一下。油放多些。一炒，就好吃了。”

灵官遵嘱炒了一下，果然好吃多了。孟八爷和花球也吃了些。

8

次日一大早，灵官就醒了。他实在忍受不了透过被褥传递上来的那股潮湿。

他们睡的是沙漠里独有的“热炕”：刮去篝火燃败的火籽，拌匀热沙，将毡褥铺在上面。不多时，融融暖意就会透过毡达于褥中，给人一种异常惬意的享受。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热炕易将沙中的潮气带进被褥。大约早五更时，灵官就被那种潮湿弄醒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星星。沙漠里的星星仿佛异于别处，质感很强，显得很低，孤零零悬着，像吊着的一盏盏灯，仿佛搭个梯子就能摘下来。望一阵夜空，灵官便觉得被褥成了神奇的飞毯，载了他，忽忽悠悠，飞到星星之中了。他感到奇异的清爽。那是透明的清爽。没有迷瞪，没有杂念，从里到外清清澈澈。每一次呼吸，都像清凉的液体，洗涤着他的五脏六腑和每一个细胞。真好。他差点叫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八爷喊花球起床。声音在晨风中传出老远，又回荡过来，像无数个孟八爷在叫。花球的呵欠夸张而逍遥。孟八爷的咳嗽理直气壮。这声音在晨风中嘹亮而悦耳，与大漠沙洼产生了奇妙的和谐。灵官迷醉了。他甚至怕打破这迷醉。真好。他想。大漠真好。人生真好。一切都好。“啊——”，他像许多自作多情的诗人一样叫出了声，又觉得这充满感情的叫声会招来孟八爷的讥笑，遂将“啊——”字的尾音变成了呵欠。

“啊个屁。快起。”孟八爷斥道。这斥声听来依然那么悦耳。灵官笑着翻个滚，伏在枕头上。他看到了晨雾中隐隐幻幻的黄毛柴棵。薄雾笼罩着它们，显得婆娑万千。沙丘，沙洼，远远的沙岭上那个看不清是何物的黑影儿，都透出奇幻的美。

因灵官和花球少进沙窝，没耐力，孟八爷便安排他们轮流守窝铺。今日花球跟孟八爷追踪，二人带了水和干粮，提了枪走了。走前，孟八爷吩咐道：“晚上我们要是没来，就在沙山上点堆火。记下了吗？”

当然记下了，能不记下吗？灵官笑了。

两个身影渐渐远去了。老的轻灵，少的壮实，两个影儿上了沙梁，凝住了，仿佛在斟酌究竟走哪个方向。这一瞬，成了灵官眼中最美的风景。灰蒙中泛白的天空，黑黝黝的沙岭，两个背枪的猎人，定格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除了内心震颤之外，灵官死活找不出具体的词来形容看到的这幅剪影。在大自然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灵官又看到了骆驼。它卧在沙洼里，昂着脑袋，一动不动，仿佛也迷醉于这大漠之晨了。他觉得，骆驼是大漠里最美的图腾，那么宁静，那么安详，无嗔无怒，无怨无争。寻常时分，人们很少能感到它的存在。饿了，它静静吃几口。累了，它静静卧一阵。人们差点遗忘了它，但它一刻也不曾离开人们。

望着骆驼，灵官觉得自己的胸襟倏然博大了。

他穿了衣服，上了一个最高的沙岭。

东方开始红了。先是一抹浅红，像少女脸上的羞红那么淡，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渐渐地，天空像胭脂透过宣纸那样很快洇出了一晕玫瑰色，蒸气挥发似的扩散，由淡变浓，在东方浓烈出一片辉煌。

一道日边冒出了沙海。——真是“海”。灵官分明看到了涌动的波浪，分明听到了一浪强似一浪的海涛。那亮晃晃的一片，不正是反射着日光的水面吗？

那是多么耀眼的白呀。瞧，那冒出沙海的日边，竟裹带出一道道射向天际的红霞。莫非是黎明母亲诞生太阳时流出的血吗？那么艳丽，那么辉煌。

太阳上升得很快，一蹿一蹿的，不几下，便蹿出大半个脑袋。没有刺目的光，只有纯粹的白。灵官觉得自己都融入这白里了。大漠醒了，万物醒了。晨雾渐渐散了。一切沐浴在醉人的日光中。沙岭明暗相间，阳面披了金纱，阴洼仍黑黝黝的。日光唤醒了大漠。万物睁开沉睡了一夜的眼，向太阳发出灿烂的一笑。

这是大漠一日里最美的时辰。没有寒冷，没有酷暑，没有干渴，没有焦躁，只有美，只有力，只有生命的涌动。对，生命的涌动。

那个白球跳出沙海，跳上浪尖。这是多么惊人的一跳啊。灵官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的胸中鼓荡着激情。大漠的雄奇和博大映入眼帘。一座座沙岭扭动着，黄龙一样游向天边，喧嚣出搅天的生命力来。而足下这条巨梁则静卧着，望着一条条蜿蜒游向天际的游龙，仿佛在酝酿着感情，积蓄着力量，准备进行惊世骇俗的一蹿……灵官笑了。活了，一切都活了，谁说这里是死亡之海呢？这是力，是火，是静默的呐喊，是凝固的进取，是无声的呼啸。

又一股激情潮水似的涌来。灵官举起双臂握紧拳头，他想跳，想吼，就吼了——

“嗨——呔!——”

声音远远地传向沙漠深处，又一声声回荡过来。沙洼里响彻了“呔”、“呔”的回声。

9

随着太阳的愈来愈高，诗情消失了，画意消失了。大漠露出它本有的残酷。虽在深秋，太阳还是傻乎乎忘了节气似的，把热光尽情地泼在这种被人们戏称为晒驴湾的沙洼里。要是有风，灵官还能忍受，偏偏越需要风时，四下里却涨着气，把沙洼硬生生涨成蒸笼。而寒冷时气温下降时，却又到处是风，你找遍沙漠也找不到一个避风之地，即使一个表面看来肯定避风的面南的环形沙湾，仍是一个灌风洞，四下里的风会泼妇般扑向你，抢走你身上所有的热量。

灵官已喝了三次水。每次只喝一口。他多想趴在水拉子上牛饮一番啊。可在这沙漠腹地，惜水就是惜命。他每次只是润润喉咙。奇怪的是，越润越渴。那股凉丝丝的液体刚一入腹，喉咙马上又变成干山芋皮了。口腔更不争气，像在和泥。每一次搅拌舌头，都令他想到村里人做泥活用的铁锨。

这些，灵官都能忍受。

最难耐的是寂寞。

沙丘上，一眼能望出老远。触目皆苍黄，没有一点儿绿。所有植物都被秋霜染成了灰色。因了那个明晃晃的太阳，天不似寻常那么蓝。此刻，那个叫天的所在只是一个焦躁暴热的来源。没有一点儿能带来凉意的景色。焦黄，尽是焦黄。燥热，到处是燥热。找不到哪怕一点儿荫凉供他乘。他只有躲进窝铺。窝铺上的黑油布虽说遮挡了下泼的热光，但仅仅待了十分钟，他便逃命似的溜出。他甚至相信，再待下去，孟八爷他们夜里见到的定然是蒸熟的人肉。

钻进黄毛柴，除了搅出呛人的尘灰，觉不出丝毫的凉意。他只好坐在沙丘上，头顶白衬衣。这儿的空气相对还在流动，加上沙还没有被晒得滚烫，屁股上有些许凉意。但这感觉又在提醒他，目前还不是最酷热的时候。一两个时辰后，在滚烫的沙上，他会像火板上的鱼一样。

他经历着从没这么艰难地经历过的时光。寂寞比酷热更能折磨他。除了那峰悠哉游哉吃草的骆驼，他不见一个活物。老鼠和狐子们正在洞中睡觉。苍蝇呢？虫子呢？沙娃娃呢？平素里常见的那些乱七糟八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呢？哪儿去了？仿佛和他捉迷藏似的，一个都不见了。他多想见到一个活物呀。那个像哲学家一样终日沉思，像修道者一样默默用功的骆驼只能给他更寂寞的感觉。他多想见到一只嗡嗡叫着的蜜蜂和扇着翅膀的蝴蝶啊。真要有，他一定会惊喜地扑上去，捉住它们，狂吻它们。甚至，吞下它们。但他知道，这些贵族化的昆虫是很少光顾这个死亡之海的。

太阳的热度在明显增加。灵官仿佛听到有个风葫芦在太阳里吹，吹出一阵强似一阵的火焰。他的身上尽是汗，黏糊糊的极不舒服。干渴更强烈地袭来。他忍住不去喝水。他发现干渴能使他暂时忘却寂寞。这真是一个以毒攻毒的良方。只是，这渴感在跳动，像心脏那样。心念越集中，反应也越强烈。跳动的渴感激起了波纹，一晕晕荡向周身，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强烈，连大脑也嗡嗡发晕了。后来，干渴布满全身。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干尸。

灵官跑下沙丘，跪在盛水桶前，喝一口带有难闻的塑料味儿的水。一股清凉顺着喉咙进了胃部，反倒勾起了他无法遏制的狂饮欲，衬得周身越加干渴。他索性不考虑节约水了，一口气灌了个肚儿圆。

他吁口气，拧上桶盖，仰脸躺在沙上，让开始发烫的沙熨自己的脊背，好舒服。躺一阵，翻身，吃些馍，索性扔了遮阳的衬衣，仰脸向天，让日光尽情炽烤自己。

满肚子的水暂时滋润了奇异的干渴。寂寞又袭向灵官。他觉得已熬了一个世纪，悬在头顶的太阳却一次次提醒他：还早呢，才到正午。如何熬过漫长的下午呢？真不敢想象。而且，此后许多天，将是许多个冷清的上午、焦躁的中午和寂寞的下午。他非常想家。此刻的“家”，是多么清凉的一个梦呀。他想到了村子，想到了门前的那几排沙枣树。沙枣已熟了，涩甜涩甜的。灵官拌拌嘴。此刻，他多想吃几颗那拇指大的带点儿黑斑的沙枣啊。那是村里最好的品种，大，甜，肉头厚，要是喷点酒焐几天，那就更好吃。灵官觉得自己流出了口水，口腔润泽了，渐渐舌头复归柔软。于是，他又想到软儿梨。它一到冬天就黑黑的冻成冰蛋，浸在凉水中又变成一包甜水。他想着自己用牙在果皮上戳个洞，轻轻一吸，哎呀，透心的凉，也透心的甜。灵官笑了，心中清凉了许多，口水也更多，便索性陶醉在遐想之中，寂寞随之淡了。

沙洼终于到了这个节气的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沙粒仿佛在啸叫。灵官坐起了身。他像入浴一样浑身湿透了。遐想很快中断。焦躁又袭上心头。他捞过衬衣，又上了沙丘。沙丘上流动的气流使他透湿的身子清凉了些。满目的焦黄却又令他烦躁不安。记得一本书上说过，黄色是最能叫人烦躁的颜色。某个赌城旅馆的墙壁就用黄色涂料，为的是叫客人无法安心待在房间里，只好去赌博。想到这，灵官越加烦躁。他懊恼地在沙岭上来回走动，像被欲火炽烤得六神无主的叫驴一样。忽然，他想到了民歌《王哥放羊》中的几句唱词，便大声吼唱——

王哥——放羊———燥——气

一下弄——死了——羊——羔子——

有心——捞过来——烧着吃——

可惜了——一张——皮皮子——

“哈哈哈哈……”他大笑了。怪不得。他想，这满目的黄色，能不叫人燥气吗？真是。哈哈。忽地，他住了口，因为他发现，远处的沙尖上，有一个红点。

那是个女人。是个围红头巾的女人。

灵官的心狂跳起来。女人，这是多么美丽的词呀。多么清凉，多么甜蜜，多么……他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词儿。

啥美好的词都不如一个词——女人。

10

灵官不知道这莽莽苍苍的沙海里会有这样一个戈壁。它的年岁显然很久远了，土质全是黑色，成了名副其实的黑戈壁。就像他无法理解风沙为啥吞不掉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大漠中为何竟会保留这样一个岛屿似的戈壁。也许是丛生的柴棵挡住了风沙的侵袭吧，他想。

那个顶红头巾的姑娘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墩上——他这才发现了在另一个沙洼里的她。他认得那叫烽燧墩，古代用来点狼烟传递警讯，状若圆锥，直插蓝天。先前村里也有，后来叫人们刨碎后垫了猪圈，据说是上好的肥料。

姑娘咯咯笑着。一个老女人振着双臂，叫她下来，样子极像扇着膀子的老母鸡。一个脸像核桃头顶吓老鸹的破草帽的老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灵官，显然是怕他抢生意。

“你也拾发菜？”老汉望他一阵，问。声音憨憨的，古浪口音，嘶哑。

“打狐子。”灵官答。

“打狐子？不拾发菜？”老汉浑浊的眼里迸出很亮的光，见灵官点头，他吁口气。

姑娘在母亲的一惊一乍中下了烽燧墩，用头巾一角擦脸，一下一下，很慢。灵官知道她在沾了唾沫洗脸。村里女人老这样。

“怪。”老汉说，“我就没见过狐子影儿，可人常打。”

“那东西精灵着呢。”灵官说，“一听个响动，一溜风就不见影儿。”灵官答老汉的话，眼睛却望姑娘。姑娘也望他，带着惊诧的神情，望一阵，耸一下肩头，才低头笑了。没有笑声。

老汉显然不高兴灵官这样看他的姑娘，他像驱赶骚扰在眼前的苍蝇似的挥挥手，大声对姑娘说：“等啥？快些拾。几天了，就拾这点，像啥话？想舒坦到书房炕上去。”姑娘嘟嘟嘴，拾起一个铁丝拧成的爪子，在地上刷——刷——地刮起来。刮一阵，拾起一团头发似的黑东西，择去柴草和土块，扔进背篓。

顺着姑娘的铁爪，灵官终于看到了贴在黑戈壁上的发丝，一缕一缕，比头发还细。灵官在吃席时吃过带发菜的蛋卷，也没啥特殊味道。只是听说“发菜”与“发财”谐音，南方商人为讨个吉利，爱点这个菜。听说一两值好几十，就问：“你们一天能拾多少？”

老汉不理睬他，用铁爪更有力的刮动表达对灵官的反感。老女人望望灵官，望望老汉，低头不语。姑娘则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答：“一两。”

老汉恶狠狠白姑娘一眼，姑娘便低下头。三人不再理灵官，自顾干活。灵官感到没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呆立片刻，便上了烽燧墩。

他于是看到了窝铺所在的沙洼，看到了徜徉在沙米棵、黄毛柴之间觅食的骆驼。沙岭沙浪上哗哗哗闪动着水光似的蒸气。这使灵官眼中的一切显得虚幻不实，仿佛他看到的是梦中的景象。

太阳转西了。气温降了。灵官眼里的大漠又开始富有诗情画意了。站在烽燧墩上，望去，大漠是另一种景象。沙峰不再那么高，看不到峰洼间的大起大落。沙丘和沙洼成流线形自然舒缓地流淌着，像微风中攒动的水面。没有拍岸的惊涛，只有暗流的鼓荡，一波一浪，荡向天边，荡向永恒。每个沙丘，每道沙岭，每个沙谷都不孤立，不突兀，不生硬，牵一发而动全身，和谐成一个生命的整体。一个个旋涡点缀其间，使整个沙海涌动得更有力度，透出雄突突阳气十足的意蕴。

“哎，可能熟了。真饿坏了。”姑娘蹦蹦跳跳到一个黑堆前，刨着几样东西，拍打几下，朝手上吹口气。“熟了。”姑娘说。灵官看清了，那是几个黑糊糊的烧山芋。

老汉和女人扔下手里的铁爪，走过去。姑娘朝灵官扬扬手中的山芋，招呼道：“哎，一块吃。”

“不了。我吃过了。”灵官说。

“这又胀不坏。”等灵官下了烽燧墩，姑娘扔过一个山芋。

灵官只好接了。老汉吹拍着手中山芋，对灵官说：“想吃就吃，做啥假哩？”灵官问：“你们还没吃饭？”“吃饭？”姑娘笑了：“这就是饭呀。”“这能当饭？”老汉硬梗梗说：“能吃上这个就不错啦。六〇年，连个山芋屁也闻不上，哼。”

“做饭花不了多少时间啊？”

“啥做？山芋和水一背，就够呛了。路这么远。”说着，姑娘咬了一口山芋，烫得她直唏哩。

“牲口驮呀？”

“牲口？”老汉拌拌嘴，“人坐汽车，牲口坐啥？你问问，人家司机叫驴上车不？”

灵官不再说话。因为老汉搭话的语气像抬杠，令他噎气；便剥了山芋皮，吃起山芋来。烧山芋很香，有种特有的味儿。吃人家的山芋，总想还点儿情，便说：“天天不吃饭也不行呀。”

“就是。”姑娘说，“也没治，出门在外。”

“出门一里，不如屋里。”老汉又硬梗梗吐出一句，“大书房炕上舒坦，可又舒坦不来钱。”

灵官说：“我们那儿啥都有，水呀，菜呀，面呀，你们想吃啥，就做一顿……正好我也没吃。”说完，却想到方才他说的已吃过的话，脸上一阵发烧，但对方倒也没显出啥反应。

“好呀。”姑娘跳起来，“喝顿拌面汤也成。天天烧山芋，急急儿了。”

老汉却虎了脸，瞪着那双红红的眼睛，朝女儿吼一声：“你啥不想吃？啊？!人家有，那是人家的。你非亲非故，没头没脑的，凭啥？啊？!”

灵官笑道：“没啥。谁在乎一斤两斤，吃的话……”

“不吃!”

老汉打断灵官的话，声音很大，仿佛对灵官充满了仇恨和厌恶。灵官很尴尬，想说，不吃就算了，生那么大气干吗？但看到老汉脖子里白花花被烈日晒起的皮，便将已到嗓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姑娘朝灵官苦笑一下，吐吐舌头。

老汉拾起了沙丘上那只不知何时已被屁股压扁的破草帽，狠狠拍打几下，眯了眼睛对灵官说：“你忙你的去。我们还干活呢。”

逐客令。灵官尴尬极了。长这么大，还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失礼。凭他的观察，老汉似乎是怕他打姑娘的主意。他的脸越加烧了。真下不了这个台。怔了片刻，他才喘过气，干笑两声，说：“我也正想看骆驼去呢。”

11

灵官把骆驼拴到黄毛柴棵上不久，天就黑了。从晚霞满天到黑气沉沉的过程赶趟儿似的快，仿佛真有个叫夜幕的玩意儿降了下来，瞬息间便遮住了眼前的一切。灵官点着了马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只熏得比夜色更黑的锅上。做好了半锅面片，他开始焦急了。昨日此刻，他和孟八爷已回到窝铺，今日怎么了？莫非迷路了？一想到迷路，灵官笑了。因为孟八爷老说对沙漠的熟悉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掌纹。但他也说过，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决不追赶使自己在日头落山前还回不到窝铺的狐子。尤其在冬天。要是出发时忘了带火，那么，到不了半夜，大漠冬夜独有的酷寒便会把违背规则的生灵们变成冻肉。

灵官担心的当然不是他们会变成冻肉。这时节，即使露宿沙海，也不过受寒而已。他担心的是“有经验的猎人”没有在日落前回到窝铺的那个不明不白的原因。他怀疑问题会出在花球身上，很可能他跑不动了。花球是个没长劲的调皮骡子，出去时蹦蹦跳跳，有兴头得很。回来时，难说。他是那种多少有点疼痛就龇牙咧嘴哎哟呻唤的货。肯定跑不动了，拖累了孟八爷。肯定。灵官眼前出现了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花球，拄着枪，像电影里的国民党伤兵。哎呀，灵官的心里抖了一下，拄着枪吗？他忽然记起父亲喧过的一个猎人拄着枪上坡时弄响了枪一命呜呼的事，觉得花球也会干那种蠢事。会的。累极了的时候枪托拄地，枪口朝上，轰——，便倒下了……可没有死，在血里滚来滚去……灵官感到胸部很闷。孟八爷咋办？按理说，他会慌里慌张，跳来跳去。可灵官却想不出他咋个慌里慌张。从没见过孟八爷慌张，仿佛他生来就成竹在胸，早知五百年的事……想来想去，倒想出了他跳来跳去的样子，只是不慌张，倒老顽童似的调皮。荒唐。灵官笑了，中断了这个联想。

该来了呀？他抬头望望天。天异常地黑，仍像个巨大的黑锅扣在大漠上空。没戴表，也不知啥时候了。理智告诉他刚入夜，感觉上却过了半个世纪。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落到烽燧墩那边去了。他马上想到那个姑娘，心暖暖地荡了。他拼命去想姑娘的脸，但大脑的荧光屏黑漆漆的，不显一点儿图案，倒是莹儿的脸出现了，跟那姑娘怪怪地合成了一人。记得他当时留意地打量过那姑娘几次，记得她很清秀，爱笑，鼻头有点翘，可他死活想不出她笑的模样和清秀，甚至想不出鼻头翘的样子。怪的是那倔老头的吊死鬼脸却摇摇晃晃进了脑子。扫兴。灵官晃晃脑袋，倔老头的脸才像水面上被风吹碎的月儿，模糊成一层亮雾了。

她在干啥呢？灵官站起来。明知道望不见啥，却依然朝那个方向望去。睡了，肯定睡了。不睡又怎样？遇了那么个榆木结疙瘩一样的爹，又能浪漫出个啥情致？那可真是个老脑筋败兴鬼呀。对，败兴。灵官笑了，真败了人的兴头。啥兴头呢？喧的兴头？没咋喧呀——可又像喧了许多。他仔细地品味着她的每一句话。她的模样不清楚，可话清楚，一字一句都清楚。尤其那独特的憨实中透出婉转柔和的古浪口音，像一粒粒水豆子敲打着灵官的心。她还给了他一个山芋呢。那么香。从来不知道山芋竟会那么香。真剜了那老败兴鬼的护心油了。他说啥来着？“想吃就吃”？当然想吃，而且……而且……嘿嘿……“高不过蓝天美不过酒，甜不过我尕妹的舌头。”哎哟，灵官笑了，忽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情绪有些对不住莹儿。他想，我的心是不是有些花？这可不好。

突然，脑中有根蚕丝似的东西晃了一下。他想不起来，但感觉到确实还有个啥活没干。他拧着眉头，就着马灯昏暗的光亮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帐篷，在夜色下像童话中女巫住的小屋。饭，已经做好，肯定凉了，而且泡成面糊糊了。塑料水桶，提包，纤维袋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一堆柴上。对了，他终于记起来了。孟八爷走的时候叫他放火，到一个高高的沙丘上。

哎呀，灵官叫了起来。他懊恼地拍拍脑袋。夜这么黑，你叫人家到哪儿找窝铺？真吃猪脑子了。幸好记起来了，不然……嘿!他飞快地把柴抱到一个高沙丘上，点着。火苗儿腾起来了。他喘着粗气，提着马灯，又砍了许多黄毛柴，抱到沙丘上。他得有充足的柴。这个火熄不得。他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走到能看清火光的地方。要是他们一夜不来，他得叫火燃一夜。

天凉了下来。大漠的气候更是“早穿皮袄午穿纱，怀抱火炉吃西瓜”，昼夜温差极大。灵官胸前虽被火烤得暖烘烘的，脊背却感到冰凉。他也懒得去加件衣服。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掉过身去烤烤脊背。

夜风像寒水一样流了过来，火苗被吹得呼呼直叫。灵官换个角度，避开被夜风裹带来的呛人的烟。因为夜黑，他顾不上选柴的干湿，砍来的柴中一半是湿的。湿柴嗞嗞地叫，为单调寂寞的夜添了一些悦耳的音韵。灵官发现湿柴的好处，不容易着，但一旦着了，却耐，燃的时间长。不像干柴，呼呼呼几下就成了一堆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灵官听到了人声，隐隐约约，很远。可能来了，他想。他离火堆远了些，不使那呼呼嗞嗞声干扰自己的听觉。果然，他听到了孟八爷独有的理直气壮的咳嗽，心才稳稳地回到肚里了。他往篝火中丢几根柴，提马灯，下沙丘，把锅搁到挖好的灶坑里，点了火。锅里开始响起了咕咚咕咚的声音。不一会，孟八爷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吃猪脑子了，是不是？多走了至少十里路，走偏了，走过了。要不是看见火，真要走到天亮。”

灵官从孟八爷的声音里听出责备的成分少，喜悦的成分多，就断定他们收获不小。果然，两人肩上各扛一个狐子。

“没剥皮呀？”灵官问。

“顾不上。”孟八爷笑道，“打了一个，想回，可又发现一个踪踪子。就想，打上算了。撵到日头爷悬山子，总算撵上了。”

花球闷声不响，把狐子扔到地上，一屁股坐下，塌了架似的。

“真是个驴死鞍子烂了，啊？”孟八爷笑道，“一个小伙子，跑这点路，就瘦狗努似的。老子十七八岁时，扛个梯子，跑几十里路，到凉州城里嫖个风，赶天亮回来，还要上地干活呢。嘿，现在的年轻人。”花球一听，索性躺倒了。

灵官舀碗饭，递给孟八爷。孟八爷仍旧搁在沙上，取出烟锅，吧嗒起来。吸几口，吹一下。红星划弧，飞出老远。

灵官又给花球端过一碗，喊他，不动。他已经睡着了。

第四章

1

上粮，是农民一年的大事。向国家交的农业税，和乡上征收的各种费用，都用上粮的方式来交付。其程序说来简单：验粮，过秤，结账，领款。

粮站上很乱，尽是人，尽是车。加上人的嚷嚷，驴马的嘶鸣，机动车的咆哮……把个敞大的粮站撑得窄小了许多。老顺是最怕进粮站的，从心底里怕。不仅怕粮站上工作人员的吆喝，还怕粮站的那种气势。进了那个水泥砌的足有几十亩地的晒场，老顺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不由得产生无助的恓惶。最使他感到挤压的是粮垛和粮堆。那清一色装满粮食的麻袋足有几十丈高，看一看都眼花。还没装成的粮像山——那可真是山呀——老顺每次抬着斛踏上颤巍巍上下晃动的木板时，就会想到村里那头在西山上滚洼而死的青犏牛。

老顺因此得出个结论：粮不值钱，是因为太多。物以稀为贵。要是农民都不卖粮，粮价肯定涨。于是，他开始看不起那些像炭毛子驴那样急匆匆上粮的农民，而忘了自己一点也不比他们落后。

“哎——，顺爸，到这里来。”循声望去，是白狗北柱他们。

“有地方吗？”老顺问。

“有哩。”

老顺打量一下四周，发现驴车是过不去了，便抛下缰绳，抱起一个细些的袋子，从人缝里挤过去。憨头迟疑一下，也抱一个过去了。

白狗占的地方很好，一是离秤近，二是离粮堆近。秤起来方便，抬起来也省事。老顺放下袋子，喘着气。白狗笑了：“行了，你歇着，我们来。”与北柱过去，三下五除二，把粮搬过来了。

北柱问：“就这些？”

“还有一趟。”老顺说。

“哟，这么多。吃亏哩，价这么低。你不等涨价了？前天，铁门来了个起刀磨剪子的，不要钱，要粮。不是现在要，要等到粮价涨到一块的时候才要，听说不？”北柱说。

老顺说：“谁都那么说。谁知道呢？唉，不长成一块也得活呀，没钱总不成呀。白狗，你爹也不粜粮给你说媳妇？”

“我还想多蹦跶几年呢。娶个婆姨上个绊，养个儿子套个罐。我才不干呢。”

憨头不声不响地赶着驴车走了。老顺腿有点困，就坐在粮袋上。这时，各种声音又钻进耳朵弄大他的脑袋。他看到两个男人为了争斛一扑一张的，像斗鸡。“无聊。”老顺想，“真无聊。早抬一斛晚抬一斛有啥关系？粮又少不了一颗，争嚷啥哩？死神催住脚后跟了？真是。”他又看到一个老汉和一个姑娘抬着满装粮食的斛上了粮山。脚下的木板颤着，他们的腿也弹簧似的。老顺真为他们捏把汗呢，心差点从嗓门里跳出……他又看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操”一个小伙子的“妈”，三条大汉扑上前要打他。干部气势汹汹地问：“我没骂你们，你们干啥？”大汉说：“老子们是亲兄弟。你敢操他妈，我们就敢揍你……”老顺笑了。

忽然，他听到白狗压低的笑。转过头，见北柱正和白狗抬着一斛粮食过来，放在他的粮袋旁。他张嘴要问，北柱却挤挤眼，白狗正警觉地望过秤人。

老顺明白了，这帮家伙原来不学好，竟干这种勾当。听人说过，有人在粮站上捣鬼，把上过秤计过斤数的粮斛又绕个圈子抬回来，再过秤。一斛粮食能卖个十来八斛的价。他不信。粮站上的人又不是吃屎的，能叫人糊弄。可现在，不由他不信。他望望白狗。白狗的脸虽然有意绷得很紧，但掩饰不住肚里的得意。

老顺震惊了，震惊中更夹杂了许多说不清的意味。也正因为“说不清”而越令他震惊。他抬头望天，太阳正炽。脸顿时火辣辣了，却又恍然似在做梦。他索性闭了眼。他想到了自己在六〇年偷队里青苞谷的情景。那是啥感觉？是羞耻、惭愧、自责、恼怒、绝望……交织在一起的感觉。那感觉变成绳索在他脖子上纽绞了几十年——虽说是为了活命，才不得不那样干。当时他打定主意，只要有人发现——哪怕是小孩——他也不会在世上多活一天，走刀路走绳路都成……几十年了，每每想起，便想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而今，这群小子竟然……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连一丝儿羞耻心也没有。

老顺叹口气，想世道变了，真变了。先前，人世间最耻辱的是啥？是男盗女娼。祖先都羞得往供台下跳呢。男的偷东西被人发现，一辈子人就活完了。女人呢？瞎仙说，不小心叫男人碰一下手，都要断臂呢。而今，这世道，贼娃子一个比一个过得好，而且明偷明抢……瞧，还笑呢，仿佛立了功封了侯似的。

最使老顺无法接受的是白狗们的不劳而获。一年庄稼两年苦啊。黄天背个老日头。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容易吗？这还是小事。最叫人头疼的是啥？是化肥。这鸟玩意，不上不成，上又买不起，价格像那种叫“钻天哨”的花炮，嗖嗖嗖往上蹿……还有电费，水费，乱七糟八的费……才收拾那么一点猴食，换几张票老爷。而他们，只抬个斛，头点屁股晃绕一圈，就是几百斤。一绕几百斤，三绕四绕就是千斤。妈的，公平不？老顺很气闷。这世道真是倒过来了，越是好人越穷。

老顺睁开眼，明晃晃的光扑进眼帘。他羞明而流泪了。因闭目冥想而塞绝的嘈杂声又进了耳孔搅浑他的大脑。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烦。这烦使他眼前的世界成了另一个样子。一切都不顺眼：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的，躺在麻袋上聊天打白铁的，为了争斛而争吵的，望着女人嬉皮笑脸的，拉着西瓜高声叫卖的……他简直无法忍受这场面了。

白狗们将那个不知绕了多少圈的斛一点点挪向板秤。过秤的“干部”仍指手画脚吆五喝六，显示权力的威风。人们大都赔笑，腰塌了，膝弯着，脖颈缩了，好使自己显得更顺眼些，以防叫老爷们把头等粮验成三等，或者多除去几十斤“渣”。白狗们反倒大大咧咧，叼香烟，说疯话，一身正气。

老顺提悬了心。他的眼睛已习惯了眼前的光亮和喧闹而将灵魂牵入这个红尘世界。他完全进入了角色，或者说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心追附着那个渐渐前移的斛而将好恶扔到脑后。斛一尺尺移向板秤，他的心一寸寸提向嗓门。他仿佛成了同伙。

白狗们将斛抬上板秤。“干部”认真验着，另一个看秤的刻度。白狗递过两根烟，大声说笑。待那个“干部”在发票上记下一个数字后，白狗们便将斛抬向粮堆。他们走得很慢，原因是后边的北柱脚有了毛病，身形趔趄，步履蹒跚，竟似一步也挪不动了。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将斛横在通往粮山的道上倒鞋中的麦子，而后更理所当然地为人们让路而将斛移向一个不妨碍别人的所在。这时，别人自然也不会妨碍他了。

目睹了白狗们瞒天过海的全过程，老顺出了一身冷汗。直到那斛再次被移到“安全地带”，他才松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在为他们担忧。犯得着为这些贼子担忧吗？他很恼怒，并因恼怒而愈加憎恶他们。孽种!他骂了一句。

这时，一种情绪涌上了老顺心头。那情绪噎巴巴酸溜溜真实又汹涌，愈不敢正视反倒愈强烈。

——“见不得叫花子端定碗。”他为这情绪找到注脚了。就是。自己活得恓惶了。今天拉来的粮食，至多有十斛，一家大小扎了几年喉咙才挤下了这点啊。而白狗，一天也可能不下十斛，两天有多少？三天有多少？一月有多少？能折合多少钱？老顺有些想不下去了。

他的气因之鼓荡起来。是啥气？当然是正气。……揭发？与自己何干？人家又没有偷你的，管你屁事。闭上眼？总有些不大甘心，而且他无法用语言和思维消去他腹内那股说不清道不尽的气。心内惯有的平衡被打破了，支撑他安分生存的某个支点开始摇晃起来。

老顺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咽了一口唾沫。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真实含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有些心虚。虚的心里又衍生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这一点而愈加心虚。只有一种情绪分明地凸现出来，那就是必须阻止白狗们的行为。

老顺极力从肚腹的角角落落里搜寻一些叫他心安理得地去举报的闪光的东西。纵使这些闪光的东西在那微妙的心态面前像粪便上落了霜一样遮不了丑，但却使他的心坦然不少。他想，不管咋说，他们干的是坏事……而且……说不准……还得叫工作人员赔呢。后面的这一条令老顺精神大振。因为国家这个词儿在老顺眼里总有些虚，而工作人员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尤其是那个胖乎乎笑眯眯的老王站长，老顺认为他是个好人。能叫白狗们得利而叫老王这样的好人受过吗？不能。

于是，老顺心安理得地装着上厕所的样子出了晒场，走向老王的办公室。

2

当憨头将第二车麦子拉到晒场上，又将一袋麦子倒进斛里的时候。老顺狂乱的心开始平静。那件事也向忘却的方向滑去。这是他能在这世上相对心安地生存的本能之一。他的心渐渐被斛中那一粒粒饱满的、黄灿灿的麦子胀满了。熟悉的小麦味令他心醉神迷。真有些舍不得哩。他想，这是汗，是血，是命哩。他想到了人说的麦价要涨到一元的预言。粗略算算，真那样，可要亏好几百呢。真有些舍不得。

老顺茫然地望望晒场上蚂蚁般忙碌的人，终于从自己的境界中走了出来。谁都卖哩。他想，吃亏也罢，又不是老子一人。再说，儿子总不能打光棍。等麦子长到一块，儿子也老了。说不定那时，媳妇也长价了。六〇年一升瘪谷子就能换一个婆姨。后来几百，再后来几千，后来……嘿，到麦子成一块时，姑娘怕得几万呢。算了，卖他个驴撵的。

老顺和憨头抬着斛跟着人流向板秤移去。太阳已偏西，热得邪乎。不远处有辆电风车死命地吼，吼出一股股尘土和麦毛子，也吼出一晕晕难耐的焦躁。老顺感到惊奇的是，自己竟能抬动这么重的斛，而且并不太吃力。这使他兴奋不已。这一发现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那些乱七糟八的不快卷了个干净——先前，他总觉得自己老了。认为自己老的时候马上就能想到坟墓。而坟墓总是叫人不快的东西——老顺因之心旷神怡了。眼里的天湛蓝了许多，空气仿佛也清爽了，晒场也不再那样嚣闹烦人。尤其让他得意的是憨头“惊奇”的目光——憨头本来想叫北柱帮忙的——那“惊奇”真叫老顺受用不尽了。他暗暗笑了。

随着斛慢慢接近板秤，老顺开始注意起验粮过秤的“干部”。验粮的是张没耳子，铁眼道人，脸总是冷冰冰能刮下霜来。验粮时，他一次次将手插进斛中麦子里，摇一阵，筛出一层麦尘之类，然后呵斥去过一次风车，或是摆摆手示意“开路”。老顺的心又跳了。当然，他相信自己的麦子是干净的，但土场上打下的麦子无论多干净也免不了有灰尘。他望望偏西的太阳，心想，要是让过风车的话，今日无论如何是过不了秤的。他偷偷望望四周，将手插进麦中，像张没耳子那样筛了一阵，见手掌上只是似有似无的一层尘灰，便放心了。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和叫喊。老顺循声望去，见几个粮站工作人员正殴打人。那阵候好吓人。人们哗地围了上去。那些人有的拿皮带，有的抡黑棍，声音实腾腾的，显然一下下都着了肉。又听得一人叫：“那一个跑了。”真见一人一溜烟出了晒场，一眨眼，不见了。回过头来，人们已闪开一条路。几人扭一人过来。那人眼睛青青的，脸上流血，样子惨极了。老顺好不容易才认出是北柱，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北柱的惨状使老顺感到意外。他的心收缩了一下，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属于缺德的范畴。不管咋说，北柱因他的检举而挨打——虽说咎由自取。他的心境随之暗了，产生了歉疚。总感到身边有人朝他的脊梁指指戳戳，脸因此越加火辣。他心虚地望望四周，却见人们把视线都集中到向办公室方向移去的北柱身上，并不曾注意过他。

“缺德呀，这些小偷。”一个老汉叹口气。“杀!杀上一批，看他们还偷。”另一个附和道。

对呀。老顺想，咋没想到我是在检举坏人呢？这可是为民除害哩，心里遂轻松了一些，但还有些丝丝络络不清不白的东西缠绕着，使他的心无法明净。因为他无法否认，他方才的检举是分明带有“见不得叫花子端定碗”的嫉妒情绪的。

斛又开始向前移动。老顺的步履虽也在移动，但大脑却在寻找理由来解脱自己仍被不快桎梏的心，但无论他想出什么理由，诸如公家利益、为民除害……都刺不透那丝丝络络的蛛网似的东西。浑身的精力也叫这些不清不白的东西搅了个精光。

“好日子叫这些孙蛋过了。”一个年轻人说。

“就是。一天价闲游闲逛，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有个麦儿黄。老子们，唉，活得还像人吗？”另一个应道。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那阵势，也够他受的。”黄胡子老汉说。

“当然，当然。”

就是。老顺心中附和道。该揍。凭啥他们不劳而获，老子们却连命死挣呢？他们捞得多，挨打也多。看来还算公平。不过，今天的事有点蹊跷：晒场上千百双眼睛，为啥单他的眼亮？怪。他向来自己勤扫门前雪，不管门外驴踢锅。为啥今日个一反常态？怪。他想，是谁叫他一反常态的？难道不怕北柱知道后弄死他的骆驼？难道不怕白狗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子？他们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出的。想想真是后怕，而且是心底里的怕，胆都有些寒了。当然，方才的大胆，可以解释为“冲动”。那么是谁叫他冲动呢？为啥平时放个屁都怕砸坏脚后跟的他今日忽然冲动呢？为啥千百双眼睛中只有他发现并突然冲动呢？日怪。老顺愈想愈觉得今日的事有些奇怪。用他习惯的话说，是赶的。那么是谁赶他呢？当然是鬼神了。既然是鬼神赶他做这事，就该着北柱们挨打了。也许这就叫报应。现世报。

老顺心里丝丝络络的东西因之消失了。

斛已经挪到了板秤前，老顺便顾不上想别的了。他和无数个农民一样，把视线和心力都系到了那个验粮的“干部”身上并不自觉地屏息。“干部”插在麦中的那只手抖动着，幅度小而促。老顺的心开始跳，很疯，嗵嗵声涨满世界。没治，许多年了。每次上粮，到这节骨眼上，都这样。他真怕憨头倒进斛中的麦子正是进底时装的尘土相对多些的那几袋。这样的话，势必会影响其他的“身价”。他紧张地注视着“干部”的手，而“干部”仿佛觉出了他的紧张而偏不很快取出手来。他的嘴角挑着一缕笑，仿佛在品味着什么。这情形，真有点猫儿捉到老鼠后捉捉放放的味道了。老顺感到了一种折磨。他的额头鼻头已经渗出了汗。他听到憨头的鼻息也渐渐粗起来。老顺上粮最怕的就是这一刻。每次，他的精神都临近了崩溃的边缘。

“干部”终于抽出了手。老顺从他合拢的指缝里发现了若有若无的一点麦灰。他吁口气，不知不觉间，他已屏息许久。他又见“干部”从斛中抓一撮麦粒，用手摊开看看，再拣一粒丢入口中检验麦子的干湿程度。从他嘴里发出的干脆声中老顺断定那粒麦子并不是它干燥群体中的败类。他松了口气。

“干部”呸的一声吐出碎粒，将手中的麦子扔进斛中，口气很硬地说：“三等。”

啥？老顺懵了。三等？竟然是三等？这不是欺负人吗？他很快地算了算。这些麦子，一等和三等价差近一百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能干好多事。他望着“干部”陡然冷得像经了霜的脸，不甘心地问：“能不能……”

没等老顺把下面的话出来，“干部”就很干脆地打断了他：“不能!”他很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将斛抬走。

老顺觉得腿忽然发软了，心中却有股气升腾起来。他硬着性子：“三等？为啥三等？你说出个道道来。”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居然敢顶撞他，“干部”不相信似的瞟了他一眼，随即恼怒地瞪圆了眼睛：“三等就是三等!”

老顺突然暴怒：“那我看看你的一等是啥样子？你以为农民好欺负，是不是？”

“干部”指着老顺，涨红了脸。显然，这种场面他遇到的不多，就像突然遭到了驯服的绵羊的袭击一样，他因意外而手足无措了。他的指头抖动着，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看看你的一等!”老顺大声说，声调很高，有种得理不饶人甚至无理取闹的味道。

“干部”这时才缓过气来，说：“三等!就是三等!看你能咋样？吃人哩，是不是？不上你拉走。拉走呀，你以为国家缺了你这三颗半猴食？”

这下轮到老顺说不出话了。他像被什么噎住似的，嘴唇抖动着，眼睛也红了。他也是用手指着对方：“你——你——”但“你”后的内容却被他的嘴唇抖掉了。

“你拉走呀。是老子请你来的，是不是？”“干部”的声音越加尖噪。

“这可是你说的……”老顺咽了口唾沫，费劲而慢慢地说：“有了猪头认不得庙门了……我不信……有的是收粮的地方。”

“哈，关我屁事。”“干部”似乎兴奋起来，他仿佛为找到了对方的要害部位又在那上面捅了一拳而忘形了。

人们围了过来。嘀咕声越来越大。一个从斛中抓一把麦子，看看，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呀，这么好的粮食，才三等呀？”

老顺看不见一切，也听不见一切。体内鼓荡的气使他的嘴唇、胡子、手指都抖动着。眼里也蓄满了泪。半晌，他叫了一声，声音嘶厉得变了味：

“日你们的妈!老子不上了……能咋样……还没欺负够吗？……能咬了老子们的屌吗？”

他用灰黑的手背抹抹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停在一台手扶拖拉机上。“这是谁的？用一下。我掏钱。”他大声说。

“哈，真拉呀。那我不要钱。”一个小伙子说。

老顺拨开人群，捞过袋子，递给憨头，又捞过一个大头锨，插进斛中。

当老顺坐在装满麦子的手扶拖拉机上出粮站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两个白大褂押着北柱走出了办公室。

老顺非常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3

吃晚饭时，老顺渐渐消了气。一路上，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恶毒词汇都抛给了那个“干部”。这是几年来少有的发泄。仿佛他周身的毛孔里的烦恼和不快都随着他口中喷出的一个个脏字眼溜出去了，心中丝丝络络的棉絮般的沉闷也消失了。他感到异样的轻松。

边吃晚饭，老顺边喧白狗和北柱在粮站上干的勾当。灵官妈欷歔一阵，说这两个家伙贼胆太大了。老顺没喧自己干的事。因为这时他不仅仅是后悔，更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很卑鄙，心里又懊恼起来。

双福的丫头娟娟进来了，说她妈想请猛子哥哥去写封信，给爹爹写。娟娟说，妈说了，要是猛子哥哥忙就算了。猛子脸上着了火似的烧，低下头往嘴里刨几下饭，鼻子里含糊地哼一声。莹儿觉出了猛子的失态，掩饰道：“好，你先去。等哥哥吃完了饭就去。”娟娟一出门，老顺就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屋里一阵静默。

憨头说：“听队长说，双福那家伙又包了几个大活，挣了大钱。给学校寄了几万块钱，叫置办课桌，还设个啥奖学金呢。都说越有钱越小气，想不到双福还大气得很。”猛子冷哼一声：“那点钱在人家眼里算个啥？人家一年泡妞，说不定花多少呢。用那几个收买人心，谁稀罕。”憨头说：“话不能那么说。不管咋说，人家能想到学校，还算有良心哩。”猛子说：“谁知道那钱干净不？是不是榨的小工工钱？”憨头道：“就算人家卖香香屁也罢，是人家的。人家不给你一分，你又拔不掉人家的牙。”猛子放下碗：“反正，我看不惯他那势劲儿。听说，那孙蛋身边尽是黄花闺女。”老顺狠狠瞪猛子一眼：“有本事你也去呀。”猛子张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莹儿掩口笑了。老顺说：“就是。你也不是个啥好鸟，一天屌朝天睡大头觉，懒孙一个。人家势，那是人家苦的。”憨头又瓮声瓮气冒出了一句：“就是，你眼红啥哩。人家黄花闺女又瞅不上你个穷光蛋，你说上多少个可怜可怜我猛子，人家望都不望你一眼……还当你是个疯子哩。”

老顺说：“再说，挡嘴的饭能吃，挡嘴的话少说。人家干啥，叫人家干去。你把你的嘴夹紧。不要捣闲话捣出是非来。”猛子说：“啥闲话？谁公开说呢……就你，放屁也怕打烂裤裆。”灵官妈说：“吃饭就吃饭，斗啥嘴。”

猛子叹口气，躺在炕上。灵官妈说：“人家叫你写信，咋又躺下了？”猛子哎哟一声，说：“苦了一天，动都没心动。”妈说：“再没心动，人家来请你，你总得去一下。人嘴难张。要不，莹儿去写。那媳妇也可怜。”莹儿朝猛子挤一下眼，说：“人家又没请我。哪有寻着给人干事的？再说，人家不欢迎我。”猛子懒洋洋起了身，很不情愿似的出了门。莹儿笑出了声，追上一句：“你干脆当个演员得了。”

猛子听出莹儿话里的话，晃晃脑袋，赶紧出了门。他想起了娟娟请“猛子哥哥”的那些话，有些不快。他和双福不同姓，分不出明显的辈分。“哥哥”一说，似乎是按双福和一个本家叔叔对了干亲家一事“赶”的。这就是说，猛子得叫双福媳妇“干妈”。“这骚货。”他骂了一句，忽又觉得双福媳妇有她特殊的用意：“干妈”只是找“干儿”写封信，没别的意思。爹妈当然不知道他曾写过特殊的“信”，遂又佩服这女人的心机。

进了双福家，双福媳妇不冷不热打个招呼，打发娟娟去买烟。猛子关了门，一把撕过女人，抵到门扇上，狠命地亲。女人呻吟几声，扭动几下，推开他，说：“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猛子说：“哪能呢，都馋死了。”女人说：“屁。你以为我信？”猛子说：“不信算了。”又抱了她，咬几下嘴唇，去解她的裤带。

女人说：“不成，丫头就来了。等她睡着了再说。”猛子说：“不行，不能多待。家里知道我来这儿，哪有一封信写一夜的。”女人冷笑道：“真那么怕？怕就别来呀？你是怕你水灵灵的嫂子吃醋还是咋的？哼，怪不得……”猛子笑道：“哟，谁能抵得上你这身膘呀。”女人笑了。

正调笑，忽听到擂门声。二人吓一跳，开门，见是娟娟买烟回来。女人骂道：“死丫头，哪有这样敲门的？”娟娟不语，将烟扔到桌上，取了书包进了里屋。女人道：“死丫头，懂不懂礼貌？”娟娟不理。女人悄声说：“这丫头懂事了。说话留点神。”遂大声说，“你说双福这死鬼，烧包了，平白无故给学校寄钱。听说明日乡上要送匾，还敲锣呀，打鼓呀。是不是呀？娟娟。”

娟娟气狠狠地说：“你少说些行不行？我还做作业呢。”女人说：“哟，这丫头，吃了火药了……我倒是要写信问问他，还要不要我们娘儿俩？若要，咋个要法？不要，给指条路。刀路？绳路？还是啥路？总不能这样不死不活的。”猛子笑道：“咋？又咋了？人家常给你汇票老爷，你还要咋的？”“咋的？谁稀罕那几个呀。”“那你稀罕啥？”女人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稀罕啥。”

里屋传来咚咚的擂桌声。女人知道女儿在发泄对自己调笑的不满，就朝猛子眨眨眼，悄声说：“丫头都这么大了，想想也太不该的。”猛子说：“就是呀，以后还是收敛些吧。找一百个麻钱儿，晚上睡不着了，吹了灯，把麻钱撒在地上，一个个摸起来，保证你啥念头也没了。”女人说：“哟，你当我是寡妇呀。听老人说过去守寡的就这样……唉，谁说我不是守寡呀？”猛子笑道：“你算啥守寡？你是贞节烈女的王宝钏，胡萝卜背了几背筐。”女人伸手在猛子脸上揪了一下，笑了。

猛子问：“你叫啥名字？”女人嗔道：“哟，真是的，啥都啥了，连名字也不知道？”猛子说：“只知道你是双福婆姨，谁知你叫啥呢。村里女人我多数不知道名字。”女人用她很黑很亮的眼睛望猛子一阵，才说：“想叫，就叫秀秀吧。”猛子笑道：“哟，真可惜了这个名字。”女人也笑道：“谁说不是。哪有这样胖的秀秀呢？”又叹道，“唉，老了，一晃就老了。没有活上个眉眼就老了。快得很，打个盹，几十年就过去了。”

里屋传来娟娟的叫声：“悄些说。我还做作业呢。”女人嗔道：“瞧，我们又没往你耳朵里硬塞话，真是的。一年级的个人，倒有大学生的派头。”娟娟说：“写信就写信，唠叨啥哩？”

女人笑了，悄声道：“写啥哩？给那个死鬼写啥哩？谁又见他一个字来？这死丫头……要不你先去，迟些来，行不？我还有些事，和你商量。行不？十一点来，推故去玩牌。”猛子说：“这可是你叫我来的。可别再说‘哟，我可是叫你写信呀，不像话’，我可不爱听。”女人笑道：“哟，你这个样子，还能叫人说话不？”猛子便出来了。

回到家，见莹儿望他，遂道：“这婆娘心窄得很。听说双福给学校捐了钱，气不过，叫我信上骂哩。”莹儿笑道：“谁又问你来着？”猛子说：“谁又给你说呢？我在自言自语。”莹儿掩口而笑，笑得猛子很不自在。老顺虎了脸，望莹儿一眼，对猛子说：“我看那婆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双福不在家，穿那么花哨干吗？妖妖道道的。以后注意点，免得惹一身腥气。”猛子说：“身正不怕影子歪。”莹儿说一句：“总得身正么。”又笑了。老顺狠狠咂两口烟，把烟弹儿吹出老远，半晌，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猛子不解，傻乎乎望望老顺，又望望莹儿和憨头。莹儿忍不住破口而笑。猛子方悟出父亲可能是指双福婆姨叫他写信一事，心不自觉跳几下。忽然又感到一阵羞恼，想狠狠反驳父亲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莹儿说：“其实，也怨不得他。人家来叫，妈又叫去。写个信有啥大不了。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说，对不？”猛子听出她为自己开脱，很感激；又听得最后那句有说不出的意味：他“怕吃西瓜”，难道“心里有冷病”不成？便一声不吭。忽然，他大声道：“你们还有个完没完？头都聒麻了。”一甩手，出了家门。猛子对自己的这一手很满意，免得等一会又得找出去的理由。既解脱了窘境，又趁势溜出了家门。可惜天时尚早，那个精灵的丫头肯定还没睡，自然不便去会那个叫秀秀的女人——想到她竟然叫秀秀，猛子感到好笑——就顺势进了北柱家。

4

凤香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一捞，哧——，一捞，哧——，她一边纳，一边骂丫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全不似平日倒豆子般痛快。猛子道：“咋了？犯啥神经了？”见是猛子，凤香笑了，招呼他坐下。丫头趁机一溜烟，去奶奶家了。猛子问，北柱呢？凤香望他一眼，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猛子这才想起父亲喧的北柱在粮站被抓一事。他很惊奇凤香的平静，竟没有嚎天抹泪，便说：“你真行，能坐住。”凤香说：“坐不住又能咋样？头掉了，碗大个疤。怕啥？”猛子说：“就是。”凤香说：“也赖那个囊包，不做干净点，咋能叫发现？看来，打是挨定了。”猛子说：“打？打算个啥？不杀鸡给猴子看才怪呢。”凤香冷笑道：“该不会挨枪子吧？坐牢，叫他坐。公家还管饭呢。坐几年，我等几年。罚款，叫他罚。就这床破被儿和这几个猴娃子。看上哪样，拿去。你看，再有啥？除了命，再有啥？”猛子虽然早知道北柱的家具早因超计划生育被乡上抬光了，但还是循凤香手指看了这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子一眼。

“没啥。真没啥。”凤香的声音突地大了，“人家能明抢我的，我为啥不能暗偷？总得叫人活，对不对？”说着，竟笑起来，却笑出了眼泪。眼泪一出，笑声也就变成了哭声。猛子感到手足无措。凤香抹把泪，把手中的鞋底扔到炕上，问：“猛子，你念过书，实话告诉我，这生男生女，究竟谁决定？”猛子不语。凤香说：“也倒是怪，生一个，丫头。生一个，丫头。那个挨刀货还怨我不会生娃子。我想，啥都靠种子，对不？你下个丫头种子，我就生个丫头。你下个娃子种子，我就生个娃子。女人是块地，对不？”猛子笑道：“对呀，你不是懂吗？还问啥？”就把从灵官那儿听来的连自己也半懂半不懂的这个因子那个染色体的谈了一大堆。女人的脑子被搅浑了。她拍了下大腿，说：“乱麻缠了鸡脖子。你越说，我越糊涂。你直说，是男人决定，还是女人决定？”猛子笑道：“男人。”“这不就对了。”凤香道：“北柱这个烧料子，骂我没本事。其实是他没本事。下不上个好种，还怪人哩……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猛子嬉戏道：“是有点冤枉。可也怪你，他的种不好，你为啥不借个好种？他能给嫂子肚里的娃儿做腿，你为啥不借小叔子的娃子种呢？”凤香冷笑一声：“白狗？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为啥？”“为啥？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他妈那个老祸害欺负我时，他也合伙欺，起劲得很。不喧了。一喧，肚里就有气。”猛子说：“不要紧。感情是培养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嘛。”凤香啐道：“屁，那你和母狗百日恩去。”

一来二去，猛子竟浑身燥热了，方觉出二人的语气已近调情。猛子平常来她家串门时，北柱夫妻俩总要开些很荤的玩笑。有时，凤香更直露得叫猛子脸红。猛子和双福女人有一手之前的许多个夜里，他都要靠咀嚼品味凤香口里吐出的很荤很骚的话来排遣寂寞。此刻心一晃，猛子便不自在了。但他一向视北柱为朋友。能穿朋友衣，不可戏朋友妻，遂心虚地觑凤香一眼。

说笑几句，猛子便告辞出门。身上有疲惫袭来，心头也乏味了，便懒得去赴那个约会，径自回家睡了。

5

次日上午，锣鼓声响彻村子。猛子知道定是学校师生去双福家送匾。想起昨夜，一笑，心想，不知那婆娘等成个啥样。再见了面，骂少不了挨，说不准还摔打个什么东西泄气呢。心里嘀咕，却又随了看热闹的人去双福家。

双福院里的锣鼓声息了。一个长鸭脖子的人正在讲话，内容是“功在当代，益在千秋”之类的感谢双福的话。猛子认出那是乡上的干部，据说管教育，老往学校跑。这人讲话很野火，一句一句的，官味儿浓得外溢，把老百姓冲得一愣一愣。猛子见他讲几句话就瞅一下双福女人。双福女人脸上溢着光，一副很得意很满足的神态。猛子很讨厌这样子。他怀疑乡上干部和双福女人有一手，要不，他咋那么使劲吹双福。更令猛子不快的是，从那个叫秀秀的女人脸上丝毫看不出他昨夜的失约给她带来的痛苦。这分明没把他放在心上。而且，她脸上的神态又分明表现出对双福能干的肯定。猛子很生气。

两个年轻教师抬着写着“惠及桑梓”的牌子立在书房门口。牌面很红。字是金色的，为那个寻常的门户增色不少。猛子不懂桑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双福、双福女人和村里人也肯定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相信这是个好词。双福女人也肯定知道这是个好词。瞧她，那副孬样。猛子愤愤地望一眼女人，却意外地从她脸上捕捉住了表演的痕迹。对，表演。她分明在演戏。她故意把那种得意和满足显露给人看。给谁看呢？分明不是他猛子。那么，又是谁？猛子像孟八爷捕捉猎物的讯息一样搜寻着女人的脸。忽然，他发现女人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视看热闹的女人们。每一扫视，她的嘴角便相应地浮起得意满足的笑。猛子明白了。她在用表层的优越来掩饰内心的恓惶。骨子里，她孤独而弱小。

乡上干部讲了一阵，队长大头又接着讲。他说：

“嗯——，双福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富了还能想起我们。不像有些无义种。有了钱了，眼睛红了，认不得人了。屌，你认不得老子们，老子们也认不得你。你是个屌，嗯，不过有几个臭钱嘛。双福可不是这种人，他首先想到的是啥？嗯，是学校，是娃娃，是这个土窝窝。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家乡的土窝。嗯，土窝好啊，对不对？双福是个有良心的人，有良心。嗯，有良心就好……我就说这些。”

孙大头说一句，村里人笑一阵。满院子笑声。猛子看到双福女人也掩了口笑。这笑才对得起她那个名字。他的心不禁动了，有些后悔昨夜的失约。又听得村人在议论：

“双福这孙蛋，可捞好了，一出手就是五万。啧啧。”

“别看那孙蛋刁钻古怪，可大气。五万票老爷呐，想想都骇烘烘的。”

“就是。听说人家一夜换一个黄花闺女，一出手就是万儿八千的。五万算啥？人家不过少嫖几次风而已。”

“少嫖？凭啥？嘿嘿，人家凭啥少嫖呀？真是的，你以为人家扔了这几个，就成穷光蛋了？”

“也不容易呀，为挣那几个臭钱，求爷爷，告奶奶，爬街台子，不容易啊。哪像老子们自在逍遥。”

“是呀，也没啥意思。活人了世嘛，受那么多苦干啥？眼睛一闭，还不是个空的。”

猛子感到好笑，想，要是双福听了这些，会咋想？他一定以为乡亲们会为那五万感恩戴德呢。其实，说啥话的没有呢？听听，你还势个啥呢？他又望望双福女人。她也正好发现了他，目光顿了一下，便躲避似的扫了过去。一丝苦凄和恼怒代替了她脸上的得意表情。“她还是在乎我。”猛子想。他很高兴这一发现。

该讲的话都讲完了。锣鼓声又响起来。娃儿们很卖力。宽大的院落被喧天的锣鼓撑得局促了许多。热闹的噪音卷向猛子，冲去他心头刚刚浮起的虚荣。他看到乡上干部正和双福女人说，女人一下下点头。猛子估计她可能会回过头来望他一眼，可她却没望。猛子想，哼，她需要的仅仅是个男人，公的，吊把的就成。和她说话的不正是公的吗？遂气恼地一跺脚，出门，回家。

憨头从屋里出来，见了猛子，说：“正好，你到井上去顶当一下。我肋窝里不舒服。”猛子见憨头脸色蜡黄，吃了一惊，说：“咋成这副孬相了？”憨头道：“没啥。可能上夜班劳累了。”猛子说：“赶紧吃副药。”憨头说：“又不是泥捏的。再说，药那个死贵，吃得起吗？”猛子又劝了几句，去了井上。

憨头感到很疲乏，且肋部隐隐作痛，就躺到书房的沙发上歇息。几日来，井上的差事都由他顶，倒也不显多累，只是那钻机的咚咚和机器的喧闹老在耳旁聒噪。此时静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偶尔一声鸡鸣，声音厉厉地直往脑子里刺，令他感到极不和谐。此外，妈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也很扎耳。爹赶羊进了沙窝，莹儿去平地，猛子到井上，就他一个人长伸四腿朝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遂起身，喝杯水，进了厨房，对妈说：“妈，我去平地。”妈说：“算了，歇歇吧，熬了几天了。那点活，叫他们干去。”憨头笑道：“我又不是炒面拐棍，歇啥？再说，天生一个驴命，闲了倒蹲不住。”妈说：“那你去和点泥，把猪圈泥一下。”憨头应声出了门。

憨头推土担水时，觉得肋部有撕裂般的疼感，但他一声没吭，强忍着泡了泥。妈抱来麦草，丢进泥坑，帮他和好泥。妈见憨头不时手抚肋部，就问：“咋？不舒服？”没等回答，便惊叫道：“哎呀，你脸色咋这样难看，煞黄煞黄的。”憨头咧嘴笑道：“不咋的。稍微一点。”妈从他手里接过铁锹，执意要他去药铺看一下。憨头答应泥好猪圈再去。

刚泥好猪圈墙上的缺口，忽听得墙角处传来惊呼。循声望去，见一股腾起的浓烟。“着火了。”憨头惊叫一声，朝烟起处扑去。却见瘸五爷的儿子五子正望着火堆拍手大笑。燃着的是一个麦秸垛。几个女人惊乍乍发出呼声，但都不敢前来，显然是忌惮五子。憨头听说五子精神不正常了，老追女人，便估计火是五子放的。他急忙提了泡泥剩下的半桶水，倒向火堆。火上突起嗞嗞的声音。火势只是弱了些，旋即又爆燃起来。

“快去叫人。”憨头朝那几个惊呆了的女人吼一声。女人们惊呼而去。憨头不知所措地晃晃手中的桶子，知道到井里取水来不及，便将桶子扔到一旁，捞一把沾了泥的锹，往火上撒土。妈也回院里取来锹，一锹锹扬土。火势渐渐弱了，终而剩下一团浓烟。

循声而来的人们都把带来的水浇到麦秸上，腾起了冲天雾气。憨头怕其中包下火种，留下祸患，便用锹将那些湿淋淋黑黄夹杂的麦秸铺摊开来。

这时，松了口气的人们才听到五子开心的笑声。憨头望望五子，摇摇头，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妈说：“多玄乎，要是没人，不是把房子也燃了？”

“打这驴日的。”狗宝说，“你瞧，他还笑呢。”

“打啥？”憨头说，“人家脑子不清干……五爷也不给瞧？”

“瞧了。”凤香说，“说是得上兰州，花好多钱。听五奶奶说，正凑钱，能凑够就去。”正喧谈间，不提防五子听到女人声兴奋起来，扑上来，搂住一个女人，嘴里嗷嗷乱叫。众人七手八脚拉开了他。狗宝趁机在五子脊背上擂了几拳，却像打在驴身上一样，没一点反应。

队长孙大头瞧一眼狗宝，说：“去，把五子给瘸五爷送去，叫他看守着点。不然，出了事可得找他。”又对狗宝说，“你告诉瘸五爷，钱不够的话，我还有些，叫他拿上用去。得抓紧看。”狗宝应声，和几人扭走五子。

第五章

1

灵官不知道大漠深处竟会有牧羊人。

这是个常年为太阳烤晒故而看不出确切年岁的人，有着年轻的身影和敏捷的步履。他额头的深皱纹里满是尘土，褐色皮肤，头上象征性地带顶草帽。帽边早烂了，遮不了多少阳光，且被雨淋风吹得发黑了。风吹来，拂着乱糟糟的胡子，拂出了几分飘逸。

羊群散落在沙沟里，吃那些被秋霜掠过的草。偶尔，传来几声咩——咩——的叫声，给沙洼添了些许苍凉。经历了残酷的猎杀，灵官觉得这个场景很美。他的心仿佛也荡漾着缕缕暖风。是的，很美。这儿有很蓝的天和很白的云。蓝天白云下有黄苍苍的大漠、白的羊群和那个苍老又年轻的牧羊人。牧羊人拄着一根棍，静静地打量他，脸上有种很怪的静。

“打狐子？”牧羊人望着灵官肩上的狐子问。

“放羊？”灵官也用同样的语气问。

谁也没答对方的话。那问话，只是一种招呼方式。

牧羊人自言自语道：“日怪，我们一年四季连个狐毛也见不着。咋打狐子的见天打呢？”

“惊动掉了。”灵官说，“狐子一听动静，早溜远了。”

孟八爷系着裤带上了沙洼。一见牧羊人，他就叫了：“哟，烧白头，你还没死呀？”

牧羊人笑了：“你才是个烧白头。吃了狐肉，没处放臊，不往儿媳妇身上放，往哪儿放呀……哎呀，这是你的孙子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显然，他把灵官当成孟八爷的孙子了。当着孙子的面，说他爷爷在他妈身上放臊，似乎不成体统。

“不是的。”

“噢，那就没啥……装烟渣子没？……”牧羊人说，“八天啦，干熬着。没啥也成，可不能没这六谷。你说，这鬼地方，十天半月见不上个鬼影，没烟抽，还不憋死呀。”

“那就当个不抽烟的驴算了。”孟八爷笑着掏出烟锅。牧羊人一把抢了，装烟点火，美美吸一口。等许久后吐出时，吸入的烟已被过滤成淡淡的气了。“哎呀，香到脑子里去了。”他惬意地说。

“给那要债鬼安顿：拿上烟，拿上烟。可啥也没忘，偏偏把烟忘了。无义种。”牧羊人再咂一口，让烟在肺里旋许久，才说。

孟八爷只是笑眯眯望他，不搭话，仿佛怕搅乱他的惬意。牧羊人也不在乎他是否在听，只是抱了烟锅，吸一口，说一句，像挟一下菜吃一口饭似的。

“面倒没少拿……老子又不是驴肚子。无义种……脑子装的是糨糊还是谷糠？婆姨放个屁也能刻在心上。老子说话像凉水上敲了一棒。”

牧羊人谁也不望，边抽边自言自语。灵官感到好笑。他想，也许是他平时难得说话，这时才过瘾吧。

孟八爷哈哈笑了：“你个烧白头老贼，敢当面骂不？我敢说，你一句都不敢。你叫人家挤到媳妇炕上，理短了，才进沙窝。对不对？你个烧白头。”

“屁。”放羊人笑道，“啥话？像你呀，推故抱孙子摸媳妇的手，还说，‘哟，娃的手真绵。’嘿，娃的手当然绵，更绵的是娃的奶子。”说着他孩子似的咯咯笑了。

“你经过，当然知道。”孟八爷嘿嘿笑道，“也划得来。费心扒力放一年羊，攒几个钱，换着摸几下奶子，划得来。你就说：‘哟，一年了，睡着也想，醒来也想，抱住羊奶子吧咂几下，咋也比不上娃的奶子。’”

灵官笑了。这番调笑把几日的血腥味都冲没了。真怪。为啥老年人碰到一起总拿儿媳开心？是不是因为不中用了才过过所谓干瘾？也许是。忽然，一丝阴影飘上心头，他想到憨头的病。他该多么痛苦啊。他又想到了莹儿。一种暖暖的感觉在心中荡漾开来。他觉得对不住憨头，便提住狐子尾巴，抖抖，用狐子那双不甘心睁着的眼睛引开他不听使唤的思维。

“哎，说真的。”八爷说，“你也该缓缓了。苦了一辈子苦出个啥名堂？啊，农业社里就放羊。分了责任田又放羊。一年四季在沙窝，独鬼一个。钱啥时能挣够呀？当年铁拐李偷油，被剁掉了葫芦头，看破红尘，出家修行。他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真是的。你连命死挣图个啥？我看你这把老骨头也想往沙窝里丢呀。”

“苦命呀。没治。”牧羊老汉晃晃脑袋，“家里蹲不住呀。天生一个蹲沙窝的命，不进沙窝毛烦得很。有啥法子？……再说，这年头，不了活几个，咋活？”

孟八爷叹口气：“这倒是的。”就拧了眉头咂烟锅嘴。半晌，又问：“咋你一个人？”

“黄二到猪肚井去了。还账。”

“啥账？”

“饮羊的账呀。那豁子中了，领了个婆姨，羊毛贩子领来的。花的也不多。”说着，牧羊人眯了眼望望散在沙丘上渐远的羊。

“也是该的。豁子总有四十了吧？”

“四十二了。”

孟八爷绕好烟锅，取过水壶，灌一口，朝老汉晃晃。老汉摇摇头，拍拍自家腰里的水壶。孟八爷把壶给了灵官，取了枪，解下火药袋，装起火枪。灵官喝了几口水，也往枪里装火药和铁砂。

“走吧。”孟八爷起了身。

“等等。你看，我差点忘了。”牧羊人从小黄包中取出一块馍，递给灵官。灵官不解，望孟八爷。

“拿上，娃子。”孟八爷笑道，“这是规矩，吉利得很。能打好多狐子。哈哈，索性我也忍忍，成全你个烟鬼吧。”他取下烟袋，把大半绿烟渣子倒给老汉。老汉笑了，眼睛笑成鸽粪圈儿了。

牧羊人在灵官心里留下了许多苍凉。那干扎扎的咩咩羊叫，一直在他心上划来划去。他是多么孤单啊。在这个死寂的大漠里，除了烈日，便是风沙和干涸。活的声音只有羊叫。而那软绵的、无助的、仿佛总在乞求什么的咩咩叫声，只能使沙洼显得更乏味，更单调，也更使人感到自己的无助和孤单。回过头，牧羊老汉正拄着棍子目送他们。沙漠很大，老汉很小。羊儿撒在沙沟里，馍馍渣一样星星点点。

“沙窝里放羊的多吗？”灵官说。

“多。麻岗里到处都有。”

“哪儿住呢？”

“住？掏个窑洞能藏身就成了。住啥哩？图舒坦到大书房炕上躺去。”

“待多长时间？”

“不一定。有的几个月。有的常年累月就在沙窝里。一般两个人。没吃的了，打发另一个去背。”

灵官吁口气，眯了眼望去。那莽莽苍苍的沙涛发怒似的卷向天际，一浪高过一浪。峰谷间落差极大，跌宕出雄奇的气势。大漠独有的苍黄扑面而来，腌透他的身心，令他心潮激荡，豪气顿生。这儿有残酷，有沉默，有死亡，有塌陷的沙洼和干涸的河床。同时，这儿有博大，有雄浑，有热血沸腾的壮美。置身这壮美之中，你会为自己过去的屑小羞愧，会觉得人间所有的纷争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闹剧。

“苦呀，这老汉。”孟八爷叹道，“常年累月在沙窝里，掏个窑洞，垫些柴草就是窝。风吹日晒的。不容易……也没意思，活人嘛，连命死挣啥哩？带又带不去。”

“也挺好。”灵官说。他被这种奇异的生活方式吸引了。经过一连几日的血腥追杀，他的心灵才有了这片刻的宁静。这儿远离名利，远离烦恼，远离明争暗斗。相伴的只有大漠，只有羊群，只有自己的心灵。这儿是世外桃源。一切都很遥远，有种孤独的美。

“到那个麻岗里看看，看有没有亮踪。”孟八爷吩咐道，自己却在沙丘上坐了，掏出烟锅，吧吧地抽起烟来。

灵官应一声，他知道是孟八爷有意叫他去“实习”。

他已经跟孟八爷学会了分辨亮踪和夜踪，但他分不出亮踪里的拂晓踪和日出踪，也分不清夜踪里的初夜踪、中夜踪、五更踪。理论上他明白，拂晓踪步儿大。日出踪除此之外还透出狐子的慌乱和焦急。但他只是理论上明白，他无法从星星点点的足印上看出狐子的心绪，无法从同样迈得很大的狐步中辨出二者细微的差别。夜踪亦然。灵官也知道可用狐子食老鼠这一习性来辨别夜踪的种类：初夜踪几乎全被老鼠的足印盖了；五更踪狐足印压着鼠爪印；中夜踪介于二者之间，但灵官无法在实践中具体运用。他不能像孟八爷那样把夜踪具体辨别到一更踪、二更踪、三更踪，或公母、大小、数量等等。

能正确辨踪，是一个好猎人必须具备的素质。它不但能有效地节约体力，更能有计划地把所带的食物和水合理地分配到不同的行猎阶段。他必须做到每一滴水都被身体吸收。他可以一天一夜不撒尿。回到窝铺时，肩上可能还有半壶水。

除了辨踪，孟八爷还有一个特殊本领。他能准确说出某个“马槽”的某个沙洼昨夜肯定有狐子出没。他对狐子的习性了如指掌，知道它们在某种天气某个夜晚必然会到哪个特殊的所在去会餐。到了那个所在，你果然会发现纷乱的踪。一切都会显示出这儿昨夜确实发生过残酷的捕猎，参加者有几只公狐，几只母狐，哪个怀孕。孟八爷只追公狐子。不仅仅是公狐的毛片比母狐的好看，还因为母狐能做母亲，能养育出一群群的狐仔。他说，母狐能通灵。狐仙多是女的。每年三四月份，生下小狐的母狐就会拜月，求老天爷不要下雨。一下雨，小狐就会被雨水泡死，或出麻疹而死；或者淹死老鼠，叫狐狸无食物可吃而死。总之，雨是狐的天灾。天知道，这沙漠是不是因为母狐的拜月告天才变得如此干旱？

打母狐不吉。孟八爷说。

2

“注意!”孟八爷忽然喊道。

一个狐子跑了过来。显然，它已受伤，步履踉跄，跑速不快，身子忽左忽右，已控制不住平衡了。孟八爷几步蹿过去。狐子这才发现了他，刚掉头，枪已响了。

“嘿，拾了个跌果。”孟八爷笑道。

狐子挣扎着起身，挪了几步，又倒在地上。孟八爷扑上，用枪管一下下捣狐子。狐子一口咬住枪管，咬得钢管咯吱吱响。

“嘿呀，看你的牙硬，还是我的枪硬。”孟八爷大笑着，一下下用力。狐子松了口，又惨叫起来。

一个红脸汉子喘吁吁上了沙丘。他看到了孟八爷枪管下惨叫的狐子，颓然嘿一声，坐在沙上。

灵官知道这汉子打了“草包”——没打到致命处，只伤了肚子。按规矩，谁最后打死狐子，狐子便归谁。孟八爷笑道：“打草包了，白费力了，是不是？这是最糟糕的，谁遇上也窝心。”

汉子扬扬下巴：“说啥哩？规矩在那里摆着哩，我认倒霉还不成？操，四五天撵不上个狐子，却打了草包。打了草包也罢，总有撵上的时候，可偏又……碰到你枪口上了。嘿，倒霉透了。”

孟八爷说：“咋能四五天见不上狐子？我天天见呀。”

“撵到天黑连个毛也不见。天知道它跑哪儿去了？”

孟八爷哈哈笑了，朝灵官挤挤眼，又说：“哎呀，天的老爷，你连个踪都不会辨，打啥狐子呀？背几年枪了？”

“几年？才背上。”

“天下的路不止一条。天下的饭不止一碗。干啥不好，为啥偏吃这碗饭呢？”

“没治了。有治，谁还干这杀生害命的营生呢？儿子大了，总得给说媳妇吧？光种庄稼能种出啥来？谁都吃老子们。没治了。实实没治了。儿子连命死挣苦一年，嘿，连一个子儿都没见。为啥？黑包工跑了。跑哪儿了？谁知道……你说这世道。”

孟八爷见狐子死了，便松了手。他踢踢脚下的狐子，笑着对汉子说：“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照这样瞎碰，够戗。弄不好，媳妇的毛没摸上，自己先摸上阎王老子的卵脬子了。”

汉子羞恼地瞪孟八爷一眼：“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给你说了没治了。有治，谁愿受这份罪？”

“打沙米去。城里有人收，一斤八角呢。黄毛柴籽一块多。只要吃苦，总比搞副业强。”

“那多久才能收拾上个媳妇钱？还是打狐子便利，一张二三百多，几十张就一个媳妇。打沙米？嘿，驴年马月，儿子都老了。”

“哈，想得美哉。几十？你以为狐子是你裤裆里的虱子，由了你抓？实话说，你黑馍馍盖天窗，连个踪踪儿都不会辨哩。你瞎猫盯个死老鼠，见踪踪儿就撵，挣断膀颈连个狐屁也闻不上。碰上个夜踪，别说撵一天，十天也不成。狐颠颠，人三天。你还没撵上，人家又走了。人家走到哪吃到哪，又不等着叫你去要他的命……咋？不服？不信？今天是你瞎驴碰上个草垛，见个病狐子……知道不？这是个病狐子。你看是沙皮，肚里有虫。它肯定卧在阳洼里，对不？告诉你，只有老弱病残身体不行的才卧阳洼。”

汉子阴了脸，一句话也不说，显得很沮丧。半晌，叹口气。

孟八爷踢踢死狐，说：“那规矩，想来你知道。你打伤了，我打死了，按规矩归我……不过，你要是听我的劝，回家，不吃这碗饭。这个送你。”

汉子抬起头，不相信地睁大眼睛。

孟八爷对灵官说：“走吧。”就提了枪，径自走去。那汉子怔了许久，叫一声，扑下沙丘，抱了狐子，含糊地发出快乐的叫声。

灵官一声不吭地跟着孟八爷。孟八爷说：“算了，给他算了，够可怜的。唉，够戗……你信不信？打不上个狐子，他连家门都不好意思进的。”

灵官望一眼孟八爷，很欣赏他的做法。他感受过为了打张皮所付出的艰辛劳动，更能体会出汉子的沮丧。他本来也想劝孟八爷把狐子让给他，但又不敢开口。他想，会不会犯忌？这是不是那个牧羊人给的馍馍带来的好运气呢？把打下的狐子送人，会不会把运气也送了人呢？他没敢开口，但没想到孟八爷会那么爽快。

听到一阵喊声，灵官转身，见那汉子追了上来，提着枪，背着狐子。到跟前，他把狐子扔在沙丘上，说：“我不能要，说啥也不能要。破了规矩，成啥人了？”他的脸涨得很红，汗珠在脸上滚，出气声如拉风匣，前襟上淋漓着狐血。

孟八爷生气了：“啥规矩？规矩是人定的。这又不是你抢的，是我送你的。交个朋友，你回家也好有个交待，脸上也光彩些。再寻个路数。吃这碗饭，得懂窍门，瞎碰不行的。”

汉子抹抹头上的汗，喘着气。忽然，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叠裁好的卷烟纸，小心地翻一阵，抽出夹在里面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硬往孟八爷手里塞。“买包烟，买包烟。”孟八爷黑了脸，一把夺了，扔到狐子身上。

“真是的。爱钱，几百块钱的狐子不背，要这点钱干吗？”说着，他扭头就走。

汉子呆了，搓着手，不知该干些什么。望望远去的孟八爷，他很快掏出一个东西塞给灵官，说：“这个给他，真正的黑鹰膀子。”灵官一看，是个精致的烟锅儿，想塞给他，却见汉子脸已憋得通红，快要憋出泪来了，便嗯了一声。

走了一里多路，灵官才取出那个烟锅，他以为准挨骂。那知，孟八爷眼睛一亮，一把夺过，问：“哪里的？”灵官说出原委。孟八爷摇摇头，笑了。他用手捋着黑红的烟杆，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呀，活了。瞧，活了，真正的活黑鹰膀子。不是干骨头。”

孟八爷瞧瞧偏西的太阳，说：“成了。今日个成了。回吧，不要天天熬个贼黑。”

3

快到窝铺的时候，太阳还很高。孟八爷把背包给了灵官，打发灵官先去。他说去收拾个兔子，解解馋，就提了枪，朝那片黄毛柴很密的沙洼走去。

帐篷支在一个避风保暖的沙洼里。一见它，灵官就产生了十分温暖的感觉。连日来，他没能很好地休息一次。每天早晨四五点出发，回来已到夜里，两不见日。体力迅速下降，人也脱了相。脱相是正常现象，进沙窝打狐子的人没有不脱相的。孟八爷说这叫塌膘，就是把身体里多余的脂肪消去了，再适应几日，人就精干许多，跑多远的路也不乏。还没适应的灵官最渴望睡觉。今日回来得早，太阳还老高呢。他估计花球那个瞌睡包也在睡觉，不想惊动他，就不声不响钻进帐篷。

灵官听到了一阵含糊的呻吟。等回味出这声音的奇怪时，他已钻进帐篷。

花球光着下身趴在一个同样光着下身的姑娘身上。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灵官一眼就看到姑娘那张不知所措的脸。花球的脸煞白。显然，他没想到这时会来人。很快，他笑了笑，很蠢，嘴里咕哝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啥内容。

灵官一下懵了。他愚蠢地动动嘴唇，仿佛想解释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怔了片刻，才想到应该退出帐篷。

逃出帐篷，脑子仍嗡嗡响，腿竟不争气地没了气力。他怎么能干这种事？灵官想。自己和孟八爷连命死挣地苦，他竟这样。畜生。这一埋怨很快冲淡了方才的尴尬和慌乱。他知道自己待在帐篷门口也不是个办法，就咕哝一句：“我去看看骆驼。”离开帐篷，上了沙坡。

肯定是那个拾发菜的姑娘。灵官想，一定是。灵官这才想起了姑娘那张因惊慌而扭曲的脸，心里很别扭。他想到了姑娘很水的笑。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使他的心境瞬间变得很坏。管她!他想，她又不是自己女人。真不是东西，才认识几天，就干这种事，就这样顺溜溜叫花球……花球也不是东西，竟在窝铺里……窝铺里宁叫停棺，不叫成双。据说，犯了忌讳，枪管会炸裂的。

灵官心里有了气，对自己的落荒而逃很不满意。就是，又不是自己干了亏心事，慌啥？应该咋样？是不是应该叉着腰指着花球的鼻子叫他滚出去，到沙洼里干去？这是啥？这是帐篷，是猎人的帐篷。不是妓院，不是配骡马的木栏。滚!滚!灵官在幻觉中尽情向他们发泄了怒火，心里平顺了许多。

一会儿，他听到窸窣声，知道是花球来了。他觉得脸突地烧了，有些羞于见他。怪，倒像是他干了亏心事似的。

“灵官哥。”

花球叫了一声。声音很反常，称呼也很反常。他一向直呼其名，大不咧咧的，嬉皮笑脸的，尾巴叫人捏住就成“哥”了。你不是一向不认“哥”吗？你不是一向不承认出生月份比你大么，咋突然成“哥”了？灵官感到好笑，心里却很怪地被这称呼拽出一缕热感。他转过身。

花球笑着，强装出啥都不在乎的样子，而这不在乎分明又是最大的在乎。而且，他的笑很生硬，充其量只能算咧嘴，但又咧得不对称，左边过大了些，显得非常难看。灵官觉出他的难堪，便垂下眼不去看他。

“说好的，要娶她的。”花球说。他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做法的合理性似的。果然，这句话一出口，他的表情便自然多了。他留意着灵官的反应。

灵官肩头动动，心上也像卸下担子，问：“她爹知道不？”

“还没告诉。那老汉倔得很。”花球叹口气，“不过，好多了。吃过几顿饭。等会还来，打发她来做饭。”

“哈，你倒好，拿我们的东西做人情换媳妇。”

“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七八天没吃饭。苦呀。没看见吗？姑娘嘴上尽是干皮。”

灵官笑了。他哪里见啥干皮呀，连模样都没瞅清呢。这一笑，花球轻松了。

“别给爷爷说。”

望着花球的鬼样，灵官笑了：“怕啥？孙子找个媳妇，人家眼睛会笑成鸽粪圈儿呀。”

“哪儿呀，八字还没一撇呢。”

“啥？还没一撇？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要啥一撇？你是不是只是玩人家，耍人家？那可要坏良心。”

花球笑了：“哪儿呀，我是说她爹还不知道呢。同不同意，难说。家里还有个嫂子，一个侄儿。哥哥死了，双龙沟挖金子压死了……你想，谁知道那老……榆木疙瘩的肚子里究竟是啥酥油？是叫她嫁呢，还是招？嫁就成，招是不去的。那个鬼地方，狼都不拉屎。穷不说，出门就是山。”

灵官拧了眉头，不说话，盯花球好一阵，才说：“那你动人家姑娘干啥？要是老汉不叫嫁，不害了人家姑娘？”

“害啥？她说了，同意了，就嫁过来。不同意，就……就跑过来。结果一样。”

“人家爹妈养一场不容易，不能干缺德事。不同意的话，多劝劝，人心都是肉长的。”

“不说了，不说了。”花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磨牙了……她害臊，不敢做饭了，可又急。她爹妈等会来吃饭。哈，怕见你呢。”

“你明说。是不是叫我离开这儿，给你腾开地方？”

“你待在这儿就成。等饭熟了，脸也就抹下了。”花球笑嘻嘻说完，就溜下沙坡。半晌，姑娘才羞答答出了帐篷。

4

花球没想到那个姑娘会轻易地成了他的人。听灵官喧过他们的次日，他就翻过沙梁，去了那块黑戈壁。他比灵官活泛，几支烟递过去，就同老汉熟了。次日，这个倔老头就在老伴的唠叨和女儿的乞求下打发姑娘来做汤饭。正是焦光晌午。太阳到了一天中最肆无忌惮的时分。死寂、枯燥、乏味以及雄突突的大漠引诱出的原始冲动和心灵饥渴都到了最炽烈的时候。于是，那个姑娘一进入他的领地，他就扑倒了她。

姑娘顽强地抵抗着，意外、愤怒、惊惧使她的模样很不美。但她的挣扎倒成了强烈的诱惑，刺激了花球腹内激荡的欲火。他觉得身下这个鲜活的身子简直妙不可言。她每次挣扎引起的胸腹肌肉相应的扭动都令花球狂乱不已。美中不足的是姑娘的双唇。花球吻到的不是柔软而是扎洼洼的感觉。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七八天没吃饭的原因。

搏斗了多长时间，花球不知道。只觉得时间很长，他都有些筋疲力尽了。奇怪的是姑娘没有叫喊。只要她一出声，即令花球明白四周无人也一定会放了她。但她没有叫，只是挣扎。挣扎一阵，就咬着牙瞪他。那样子比刚扑倒时好看多了。花球就笑着一下下咬她的嘴唇。他不喜欢扎洼洼的感觉，但喜欢姑娘的呻吟。

咬一阵，花球就去摸姑娘的胸脯。因为平躺的缘故，她的奶子看时不明显，摸时却软软的一大把。花球很喜欢这个感觉，就一下下捏。他记得姑娘不挣扎了，只是呻吟。花球这时才觉得姑娘很美。经他的吮吸后，姑娘的嘴唇很红。那是病态的上了火的红。花球觉得这种红才是世上最美的红。

姑娘的呻吟成了鼓风机。太阳啸叫，血液轰鸣。

在最该挣扎的时候，她却没有挣扎。花球很意外。经过一阵体力宣泄，他已能控制冲动。摸裤带，仅仅是小心的更进一步的试探。姑娘一反抗，他就会住手。但姑娘没有反抗。

在亮晃晃的太阳下，花球开始了他黑暗中的摸索。他显得十分愚蠢和笨拙，成了一头在草丛中寻不到路径而陡然乱闯的蛮牛。峰回路转，长草迷径，心摇神晃，懵懵懂懂。花球非常羞愧。这时，要是被姑娘取笑一下，他一定会落荒而逃，但她只是闭了眼呻吟。

忽然，暖流包围了他。

花球大梦初醒似的起了身。姑娘赤裸的下体使他产生了罪恶感。他擦擦汗，说：“穿吧。”姑娘却闭了眼，一动不动，唯一的反应是夹了夹腿。许久，花球才听到她的抽泣。她的脸上尽是泪水。

“我不活了。”她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

天啊!花球觉得舌头一下子成了干皮。他跪到姑娘面前，用头一下下撞沙：“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大脑里火星乱迸。天塌了!活不成了!他想。

花球懊恼极了。我还算人吗？畜生，真是畜生，还念了书呢。他狠狠用力，仿佛要撞出脑中的罪恶似的。真不是人。他想，咋这么下流？我完了。

想到姑娘会怀孕，花球很害怕。纸里包不住火。他干了啥勾当，村里人迟早会知道……勾引人家姑娘，会招来搅天的唾星。……而且，勾引？这算“勾引”吗？是强奸。“强奸!”花球忽然想到了法院布告上看到的那个名字下被划了红线的强奸犯，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会告吗？花球望望抹泪的姑娘。会的。她会的。强奸个姑娘，吃个铁大豆，实在划不来。“逃吧。”他想，这倒真是个法子。她又不知道他住哪儿，姓甚名谁。他只是个打狐子的。沙漠大着呐，打狐子的多着呐。谁又能知道哪个“强奸”了一个姑娘。这倒是个法儿。望望窝铺，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忽然轻了。比起命来，那算啥？

他想到了爷爷和灵官。他知道，爷爷不会饶他。肯定。祖宗都羞得往供桌下跳呢。他会把他吊到中梁上用芨芨搓的草绳抽他，像当年抽爹那样。该打。门里出来这么个丢底典脸的东西，打是轻的。他想到了孟八爷昂得很高的头，心里一阵阵发紧。

“你叫我咋活人？”姑娘抽泣道。

“你说咋办？你说。”花球虽没了主意，但姑娘开了口，而且，他从姑娘话中听出她怕羞。怕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会报案。肯定的。她怕羞。好!他舒口气，感到自己跑了的命又回来了。只要不报案，剩下的好办。给钱也行，给啥也成。“你说，咋也成。”花球试探着问：“两张狐皮，成不？一张二百多呢，行不？”

“我就值两张狐皮？”

“你说几张？这些，都拿去。成不？我就说丢了，叫人偷了。大不了，挨顿骂。成不？再的不值钱，面，菜，水，铺盖，帐篷啥的……不值钱。”花球焦急地扫视，仿佛后悔没带件值钱的东西。

姑娘摇摇头，说：“你只想到狐皮，是不？再没别的？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没了，真没了。不信？你搜。”

“你也一文不值？是不？”姑娘垂下头。

半晌，花球才体会到她话中的含意，心哗地开了。就是，咋没想到这点呢？娶了她，一切不都解决了？花球觉得自己方才的惊慌很可笑。他望望姑娘，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的爱人不是这个样子。是啥样呢？像兰兰那样。虽说兰兰早成别人的媳妇了。“她”不像兰兰。兰兰的脸没这么黑，力气没这般大——他都有些“降”不住——嘴唇没这么粗糙……一切都不是他希望的样子。这时，他才发现，她远没有他扑上去时的那么美，心中便掠过一丝阴影。没有了性命之忧，他开始考虑这姑娘当老婆合不合适。

“你也一文不值吗？”姑娘重复一句。

花球含糊地哼几声。他想，她是不是早相中我呢？她是不是想跳出那个山旮旯才有意引诱？解裤带时，她没挣扎。而且，没见血。也许……不是处女。是不是个圈套呢？……他懊恼地晃晃脑袋，但马上又挤出了笑。他怕姑娘看出他的心思，会反咬一口。想到“反咬”这个不恰当的词，他笑了。一“反咬”便会说他“强奸”，那可糟糕透了。他觉得自己的命又开始像肥皂泡一样在空中晃悠了。他慌乱地看姑娘一眼，怕她看出自己心思，遂笑了一下。

姑娘也笑了。显然，她把花球两次的笑当成允诺。她这一笑，却令花球大吃一惊。她显然是属于那种静起来平常笑起来出色的女孩。这一笑，很美。而且，是一种奇异的美。她天生是该笑的。这一发现，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想：娶她当媳妇，也不错。

半个小时后，当那个倔老头和老伴来吃饭时，花球和姑娘已有说有笑了。

5

花球的事终于败露了。

那是被灵官发现的第三天。倔老头已和瘦女人吃过两顿饭。吃了孟八爷打下的野兔肉。灵官发现倔老头对花球有种隐隐的敌意，很少见他面对花球说话。即使抹不过脸说话时也是眼望别处或垂下眼帘。灵官怀疑他发现了花球的勾当，至少是发现了女儿的反常。因为他望姑娘时偶尔会露出恶狠狠的神色，使得姑娘一惊一诧，时时窥他的脸色。

花球则满不在乎地笑着，仿佛对老汉的敌意视而不见。他笑着揪面，笑着入火，笑着端饭，时不时说几句应酬话。灵官看到他有时也装做很随意的样子留意倔老头，但一看到老头阴阴的脸他就会露出嘲弄的笑。灵官能读懂其含义，那就是：“你再牛气，老子也睡了你姑娘。”

灵官知道要出事。

果然，吃完野兔肉的第三天，倔老头便在关键时刻闯进帐篷。花球屁股上挨了几鞋底，提了裤子逃出帐篷。听到啪啪巴掌声后，他还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考虑是不是该仗义地进去救姑娘。忽然，倔老头抡着切刀向他扑来。他便连滚带爬，逃向远处的沙洼。逃出老远，他才听到老汉刻毒的咒骂。

这天，孟八爷和灵官打了个很大的狐子，立起来有一人高，毛片火一样红。两人兴致很高。但在接近窝铺时，一团鸟粪掉到孟八爷的头上。

“要出事。”孟八爷说。果然，剥了狐皮，回到窝铺时，便见倔老头黑了脸候在门口。两个女人呜呜地哭。

“花球惹祸了。”灵官说。

孟八爷一眼就看出了花球惹的啥祸。他把枪给了灵官，装作啥都不知的样子对倔老头说：“老哥，里面坐。”又吩咐灵官烧些开水。倔老头黑了脸，不理孟八爷，却朝哭泣的姑娘恶狠狠吼道：“嚎啥？告去，告死个驴日的。不信还没个王法？……跑？你能跑上天。日他妈。”灵官从他的话中听出花球脱身跑了，松口气。

孟八爷笑道：“啥事？天又没塌下来。进去说，进去说。”

老头脖子一梗：“没说头。跑了也是挨枪货。老子是不饶的。老子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

孟八爷松了口气。他从老汉很强硬的话里听出了咋呼的成分。倒不怕他骂，怕的是他不骂。咬人的尽是不声不响的狗。人也一样。当一个人咋咋呼呼说要杀人时，肯定不杀人。也不怕他告，要告的话也不会等他们回来才叫嚷。久经世故的孟八爷发现这个老头不难对付。要是他一声不吭地闷坐，反倒叫人摸不着深浅。一嚷嚷，就没啥怕头了。于是，他索性掏了烟锅，蹲在沙上，吧嗒吧嗒吸起烟来。

灵官边往狐皮里填沙边注意哭泣的母女。老女人的嘴角有血，可能是叫老汉揍的。老头显然把许多过失都安到女人头上。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但老女人只是忽而抹抹泪，并无大的哭声发出。倒是姑娘的哭声很大。灵官知道她和花球绝不是第一次私会，哭声只是掩饰手段而已。

倔老头显然属于嗔恨心很重而心计不深的那类人。时而，他瞪一眼哭泣的姑娘，恨不得把她一眼盯死。

孟八爷抽着烟，想着对策。很明显，这老汉不会轻易罢休。他究竟是啥意图？估计是想借此机会诈些钱。问题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孟八爷捞过前襟擦擦烟嘴，装了一锅烟，递给老汉：“来，老哥，抽一锅。”

老头早就被孟八爷逍遥的吧嗒声激怒了。他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借口。他一把抓过烟锅，跳起来，狠狠抛出。烟锅远远落到沙坡上。烟袋则挂到就近的一个柴棵上，一下下晃。

“日你妈!”老头嗓门很大，尖利中带点哭音，“欺负老子，是不是？你们还算人吗？”

“啥？你说啥？”孟八爷突地跳起来，“你日谁的妈？啊？你到这里干啥来了？说话还是放屁？这是啥地方？这是我的窝铺，你干啥来了？我请你来的吗？你是想偷骆驼，还是想偷狐皮？啊？!”

老头给打晕似的怔了，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许久，才突地扬起脑袋：“你们的人欺负我姑娘。”

“啥？我们的人？是我？”孟八爷指灵官，“还是他？谁？”

“还有个小伙子。”

“噢，你说那个过路的呀，不知哪里的，没吃的了，叫他吃了些。”

姑娘叫了一声，惊骇地望着孟八爷，脸色青白：“他说你们是一块的。他看窝铺。”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

“看窝铺？不假，一天五块钱，昨天结清了。”孟八爷说。

“骗人。”姑娘叫了一声，又哭起来。

“屁。”老头恶狠狠盯着孟八爷，“你想一推了事，是不是？没门。老子告他个强奸罪!老子叫他吃个铁大豆!老子老羊皮换他个羔子皮!”

“换去，换去。”孟八爷嘿嘿笑了，“用个刀片儿剐成百片，与我何干？告去。叫他吃啥也成，与我何干？反正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旋风。再说，看话咋说，谁知道谁勾引谁呢？”

“屁!”老头吼一声，恶狠狠朝哭哭啼啼的姑娘吐口唾沫，“你死吧!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一屁股坐在沙上，抱住了头。

孟八爷朝灵官挤挤眼睛，扔过打火机，指指被那老汉扔出老远的烟锅。灵官拾了回来，又从柴棵上取了烟袋，装了一锅烟，递给老头。他以为老头又会发作，但老头只是鼻孔里长出一口气，接了烟锅，吧嗒吧嗒抽起来。

姑娘很伤心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大，透出绝望。灵官知道孟八爷那副“没头鬼相”是在挫倔老头的锐气，便一声没吭。

“有啥话，好好说。”孟八爷慢悠悠说，“嚷啥哩？骂啥哩？囫囵头子话谁不会说？脾气谁不会发？可有啥用？”

老汉一声不吭，只顾抽烟。忽而，鼻孔里长出一口气。

“事情出了，总得想个法儿解决。告是个办法？嚷呀闹呀是个办法？我们又不是叫人唬着长大的。有啥话，总得好好说。”孟八爷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说咋办？”

“咋办？你说咋办？”老头直梗梗冒出一句，“人家一个黄花闺女，咋活人？”

孟八爷长吁一口气，不再说话，反倒捞过狐皮填干沙。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透出几许逍遥。许久，连灵官都觉得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才听得孟八爷慢溜溜说：“法儿嘛，也不是没有。咋说呢？咋说也得等人家回来。若真是那畜生不学好，赔，我认了。不过现钱没有，只有狐子皮。一张最少值二三百，要几张，你张嘴。然后，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谁也不欠谁的。”

“不要!”姑娘叫一声。老头狠狠瞪她一眼：“夹住你的嘴。”姑娘抽泣了几声，低声说：“他说好要娶我的。”

孟八爷笑了：“另一个法儿嘛，丫头已经说了。嫁给我孙子——嘿嘿，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实话实说，那是我孙子——那娃子也不坏，配丫头还行。岁数嘛，也差不离。这娃子贪玩。别的，像他这么大的，都抱上娃儿了。可他，一说，总是抡头甩耳的，也没拴下个母的。这次，正好也是他娃子的造化。再说我们那地方好，银武威呀，不比山里差。认个亲戚算了。彩礼，只多不少。”

老汉牙疼似的抽了一阵气，没吭气。

花球很晚才摸回窝铺。老远，他就听到猜拳声。

第六章

1

灵官从沙窝回来的次日，村里出了一件大事：打了半截的井塌了。“塌了不消说，还把钻井队的钻头也埋了……白花了两三万哪。天的爷爷，瘸腿上拿的棍敲。老天也不长个眼。”憨头说。

他这样解释井塌的原因：“你说那个大头，当队长定制度的，是你。犯制度的，也是你。别人能管住自家女人，为啥你管不住那个猪头妈妈？听说身上还来红呢。你说倒霉不倒霉？两三万呐。你说，这大头烧山芋。”

“上井的究竟是大头妈还是大头女人？”灵官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眉目。

“当然是女人。”

“赔。这可是说好的。”老顺硬梗梗说。

“赔？”憨头说，“大头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女人卖了，也赔不起……你说，驴不吃草，算个啥？你咋呼啥哩？找啥大头？我一见她扇个膀子吱吱哇哇跑上井，就想不好。明摆着最忌女人上井，可她偏偏……这是晌午的事。后晌，果然，轰隆一声，全完了。”

“你看见了，咋不挡？”老顺说。

“挡了。刚一到她跟前，她就一把推到我这儿……”憨头指指右肋，“疼呀，差点闭过气去……人家早猫颠狗蹿上了井。”

“还疼吗，那地方？”灵官妈慌张地问。

“哪有那么便利，除了神仙的药。”憨头说，“吃了几丸，好多了。不尖噪噪地疼，是厚楚楚，温楚楚的。好受多了。不要紧……也怪毛旦那个臭嘴，一见大头女人上井，就乱喊：‘哎呀，女人上井了。井要塌了……瘸五爷抡起巴掌就给他一个耳光，又闭了眼祷告……可没治，井还是塌了。”

“接口气。”老顺说，“这事全靠接口气。这毛旦，要是不胡说，也许没事。一说，完了。那年三队徐四盖房子，就这样。有个老汉说：哟，你盖这么多房子，谁住哩？当时人就觉得不吉利，骂他挡嘴噎舌。嘿，几年后，人死光了。房子真没人住了。这种事，嘿，话吉利，就吉利。话不吉利，就不吉利。全靠接那口气。”

“瘸五爷也这样说。可毛旦先是死不认账，说自己没说井塌了的话，后来赖不过了，就说：‘这婆娘不上井，我念叨了多少井塌的话，为啥没塌？这婆娘一上井，为啥就塌了？你们都是驴，单朝软处戳。’白狗爹就捞过铁锨，说：‘你驴日的还成下功了，是不是？你驴日的还一天价念叨着叫井塌，是不是？’就一锨拍了毛旦个狗吃屎。”

“真是的。”灵官说，“这关毛旦啥事？他又不是神仙，说啥就应啥。不就是他穷些吗，专找软的欺。”

“打井队也说与女人无干，与毛旦也无干，是地太酥。可谁听？反正……明年……唉，又……又得出票子。”

“队长咋说？”老顺问。

“他？说啥呀？忙颠颠拉上自家的驴去兽防所了。这会儿，怕还没回来呢。”

“赔!叫他赔。自己订的制度，还有啥话说？”老顺说。

灵官妈说：“当面说去呀。背后充啥好汉？只怕见了大头，就倒缩回来了。”

“这有啥不敢的，他还能吃了老子？”

“去呀。”

“老子也就是大人不见小人过。算了。再说，又不是老子一家子的井，塌就塌了。别人出多少，我也能出多少……我惹人干啥？”说着，他掏出烟袋唏唏哩哩抽起来。

“看。”灵官妈说，“背后咋呼，不顶用。没胆子，就别逞那个头。”

灵官笑了：“凉州人都这样。都是背后的英雄，都不敢出头。怪不得养贪官。”

“咋？”老顺说，“你们的意思是叫我管？嘿，我不敢？大不了挨枪子儿。就怕你们娘儿们拧歪鼻子。”

“哟。”灵官妈耸耸鼻头，“你还以为你是个啥活宝呀？没你，照样活。怕还活得更滋润些。你以为离了狗屎不种辣子呀？”

“你个老妖……好，好，这回我逞这个头。我不信，大头烧山芋能把我吃上？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老顺捋捋袖子。

“给个鸡毛，就想上天呀？瞧，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咋抖毛，也是个次货鸡。算了吧，谁不知你肚子里有几两酥油？还是抱上你的羊蹄甲儿抽去。在我们娘儿们面前咋呼还有人听哩。想找大头的碴儿？羞你的先人去吧。怕还没出门，尿就到裤裆里了。”灵官妈酸声酸气地说。

莹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灵官、猛子、憨头都笑了。

“你个老妖。”老顺涨红了脸，“你以为我不敢？”说完，一阵风出了门。“孙大头，我操你先人——，你给老子赔——”

灵官妈白了脸，推了猛子一把：“快，快，他当真了。去，去拉住，别去惹事。”

猛子笑道：“你就叫他耍一回威风嘛。”

“乖乖。”灵官妈叫道，“惹那个事干啥？惹那个人干啥？快去。灵官，你快去。”

灵官笑着出门，片刻又进门：“哪里啊。人家早躺在北书房炕上啦。你以为他真找大头呀？”

屋里人大笑。

2

吃过晚饭，灵官猛子到了井上。井上灯火通明。村里人都挤到井上，黑压压的，悼念这个葬埋了全村人血汗钱和欢乐梦的黑窟窿。孙大头蹲在井台上，垂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沮丧相。孟八爷则轰着娃儿们：“滚!滚!这有啥好看的？掉下去，连钻头一起成个泥鬼。”因为井已塌了，就取消了禁忌。女人们都到了井上，围成一团叽咕，时不时指戳一下垂头丧气的孙大头，用眼色和低语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愤怒。一提起明年或后年又要出很多钱打井，便引出一阵长吁短叹。

男人们大多沉默，形态各异，蹲的蹲，站的站。时不时，走到井架旁望一眼，唉一声。

瘸五爷的脸色更阴沉。五子每次进城看病都要粜粮。按他的说法，那几颗猴食粜得差不多了。一想到明后年要出一笔钱，心当然要捏成个醋蛋儿。“你说，还让不让人活？你说，还让不让人活？……这老天，还长不长……眼睛？”他这样自言自语着，困兽般走来走去。

“这号事，多。”打井队的师傅说，“弄不好就塌。打这号井，我们也亏本。几千块钱的钻头，轰的一下，就完了。”

“你们是公家!”瘸五爷突然吼一声，但仿佛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便赶紧垂下脑袋，哀告似的说：“可我们，没治。蝎虎子挨鞭子，得死挨。挨不住，也得挨……没治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啥呢？塌了，再打，不就得了。”女人堆里发出一个声音。

“谁说的？”瘸五爷被激怒似的抬起头，一副行衅的架势。

“我。说得不对吗？”双福媳妇说，“塌了。不打总不成，骂又骂不出井来。”语气显得很平静。

“当然。你当然。”瘸五爷蔫了，重又低下头，“你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可……老……我们……得扎住喉咙……”

“没啥。五子有病，我知道的。愁啥呢？你的，我出。成不？打井收多少，我出多少。行不？”她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

“这可是你说的，红口白牙。”瘸五爷抬起头，“大头，听见没？这可是她说的。”

“当然呀。”女人说，“这么多人听着，我还能骗你？不就几十块钱吗？”

“啥几十？三口人哩，今年二百哩。”

女人笑了：“多少也成。五子有病，我知道……你也别多心，我可是真心。”

瘸五爷睁大眼睛望着女人，呆了似的。许久，忽然抱头，绽出哭声：“呜……我没用……呜呜……丢人现眼的……不要……说啥也不要。”

女人笑盈盈说：“我说了，要给的。不要也给。”说完，出了人群，径自走了。

“瞧她，神气的。”凤香说。

“人家，当然啦。财大气粗。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

“粗有啥用？还不是活守寡。”

“就是。我们再穷，男人可是我们的……嘻……听说……双福一天换一个。”

“就是，就是。其实她也怪可怜的。”

瘸五爷哭了几声，把肚里的怨气泄一阵，就不哭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听到女人替自己交钱时的失态。“丢人不如喝凉水。”他怨自己，但想到下次的打井费终于有了着落，心里还是轻松了。“没啥。活到这个份儿上，还谈啥脸皮？”他想。

“哎哟。”北柱怪声怪气叫了一声。被派出所关了几天罚了几千，他仿佛驴打个滚。“我们咋办呢？罚的罚，抢的抢，老子穷得夹不住屁。算了，不打了。这井不打了。活一天两半日子。”

“就是。凑合算了。再打，谁知道会不会再塌？”毛旦说。

“放屁。”孟八爷吼道，“你个驴撵的。再放咒，老子不把你丢进这个泥窟窿不算人。”他指着北柱：“你以为打井是捅你女人的窟窿呀，那么容易。不打？成哩，你北柱子不打成哩。你不要浇水。天若不下雨，你能把你那几个妈妈的尻子缝住，喝风去。”

北柱伸伸舌头，不敢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孟八爷环视人群，质问似的说，“破点财，消消灾，有啥不好？塌的已经塌了。总不能一个个栽这黑窟窿里吧？不管咋说，总得活。老天叫你活，你得活。不叫你活，你也得活。没法子。塌了，再打嘛，怕啥？不就再扎一回喉咙嘛？扎就扎。吃细粮的加些粗粮，吃粗粮的掺点麸皮。少吃些稠的，多喝点清的。怕啥？六〇年吃个啥？人不如个苍蝇。大沙河里死人一层摞一层。不也过来了？怕啥？”

瘸五爷接口道：“就是。滚里爬里也得活。该着咋样就咋样……可……可……不管咋说，钱是个硬头货。”

“对呀，钱是硬头货。”毛旦嬉笑道，“人家打井队又不要阴国票子。要的话，也得买上张白纸才能印吧？老子……我连买白纸的钱也没有……真穷成白虎星了，连个毛渣渣也刮不下来。”

“谁信呢？”北柱说，“你一人吃饭，灶神爷也饱了。又没个拖累。再说，挖个棺材坑啦，烧个死娃娃了，哪回没个十几块？”

“不假。是不假。”毛旦道，“可一年半载死不上个人。想挖个坑，想烧个死娃子，也没人请。我倒是天天盼村里死人，好叫我有个来钱路数呢。”

“呸!”“呸，还是盼你自己死吧。”“怪不得没个母的给当婆姨，你这么缺德，谁给。”女人们嚷嚷着，朝毛旦吐唾沫。

毛旦越发得意，牙缝里咝咝地抽着气，笑出一种怪声：“咋啦？咋啦？我也倒盼我死呢。死了，变个鬼，咝溜——从门缝里钻进去，嗖——地上了你们的炕。嘿嘿，那时，可由不得你们了。”

“呸!”“呸——”“呸。”女人们越加起劲地吐唾沫。

“活着啥意思？”毛旦接着说，“吃？吃不上个肚儿圆。穿？穿不上个眉眼。啥意思？还叫人今日揪几个，明日掐几个。反正老子不打井了，谁打谁打去。老子地也不种了，划不来。收上三个，叫人卡掉五个。到凉州城里要饭，也比守在这里叫人在鏊子里烤强。”毛旦越说越来气，竟声嘶力竭了。

“划不来，划不来。”瘸五爷说，“真划不来。老子也不种了……可不种又有个啥法儿？”

北柱笑道：“哟，谁都想成精哩。癞蛤蟆咋叫，也还是个癞蛤蟆。不信还能叫成个雷神爷？白叫。不如捂住尻子蒙住嘴，一锤捣个肚儿里疼。死挨吧。不死挨你还成精哩。”

毛旦说：“北柱你咋呼啥哩？你癞蛤蟆接了雷的气，好像比我们能行？”

“我能行啥呀？你们是地狱十八层，我是十九层。”北柱笑道，“我还动不动叫人家罚个驴死鞍子烂的。怕啥？我不是还喊乱弹唱秦腔么？老鸹死了嘴还硬。只要有嘴，我还要唱。叫啥苦？白叫!你以为你告个艰难，谁就给你几个呀？没门。有本事了，你叼几个抢几个。没本事了，你唱几声骂几句。就这样，活人嘛——活人，活人，活着就好。”

“说这些没意思。白白生气，气死白气死。算了，回吧。”忽然，孙大头冒了一句。猛一听队长的话，许多人还真产生“算了”、“回去”的念头。但很快，一些人醒悟过来：他们到井上来是因为井塌了。而井塌的原因——按孙大头当初的声明：“谁的妈妈到井上来，出了事谁负责”——是他的女人到井上来了。话题和人们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偏出老远。想来孙大头已忘了这个茬儿。

毛旦说：“哟，你还成了功似的，教训起我们了。”

“就是。这孙蛋。”有人骂道。

孙大头醒悟了似的又垂下头去，从“队长”身份退到了井台的被告席上。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大声说：“毛旦，你个驴撵的，老子咋了？啊？老子连话也说不成了？啊？你个驴撵的涝坝大了鳖也大了？啊？是老子捣塌的吗？啊？老子天天喊干嗓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啊？老子是叫你们头上拾棱儿的吗？啊？你们以为老子是土牛木马谁想骑就骑吗？啊？”

开始，人们还很有兴趣地听孙大头训斥毛旦。可听到后来，那个“你”竟然变成了“你们”，就觉出了大头话里的骂人成分。一些人互相望一望，便慢慢散去了。

队长毕竟是队长。他拿平日最没有威信任谁都可以打骂的毛旦开刀，渐渐指桑骂槐，竟将自己的尴尬消解了。自始至终，他没有认一句错，反倒抖出了队长的威风。灵官笑了。

“大头。”孟八爷发话了，“谁们欺负你了？谁们在你头上拾棱儿了？骂谁就骂谁，舌头上少带钩。”

大头笑了：“谁说你呢。我骂毛旦。”

“我们的肩膀上扛的又不是谷糠盆子。”孟八爷气狠狠道。

“这便是结局了。”灵官对打井师傅笑道，“都想兴师问罪，倒叫大头指桑骂槐给了个狗血淋头，只好灰溜溜走了。”

打井师傅笑着摇头：“有意思，真有意思。”

3

次日早晨，打井队撤走了，拉走了机器。井上一片狼藉。孙大头自昨夜将毛旦训斥一顿后，又恢复了队长的威风，遂将全队男劳力召到井房里，用打井队吃剩的酒肉打了一次平伙。这一来，越加将男人们的嘴捏住了，都不再提他女人上井之事。唯独毛旦不依。原因很简单：大头喊人时把毛旦“忘”了。等懒虫毛旦睡过了头起床时，男人们肚里的酒肉都快变成粪便了。于是，他不饶不依，追到井上。那架势，简直要和大头拼命：

“大头——，你个驴撵的。收钱时有老子，吃时就没老子了？今日你说不出个因儿，老子跟你没个完。”

孙大头作恍然大悟状：“哎呀，你才来呀？我还以为你早来了呢……毛旦……这可怪不得我，我可都叫了，挨门挨户叫了。谁不来是谁的事。我又不能把人从家里抬来。对不对？他又不是我爷爷。对不对？就算是我爷爷我不抬他也没治。对不对？”

“放屁!”毛旦唾沫乱迸。不知是睡过了头还是气极所致，他的眼球充血。谁也没想到平时嬉皮笑脸任打任骂的毛旦发起火竟也有这等威风。于是，喝得晕晕乎乎的男人们都惊奇地围了上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态观这场“龙虎斗”。

“你啥时喊我来？啊？”毛旦疯狗似的叫，“我知道你狗肚子里的酥油。你五脏六腑就不干净。你个嫌贫爱富的骚孔雀。你以为老子穷？告诉你个牲口，穷是老子的合该穷。老子问你要吃了？老子问你要穿了？啊？你凭啥鸡儿鹐，看人这么皮薄？”孙大头看出毛旦真恼了。他没想到这个软不溜秋的东西硬起来竟也这般“欢势”，心里有点怵。他不是怕打架。凭他的身架，两个毛旦也不是对手。他是怕叫这个赖皮缠上。他知道毛旦在耍赖方面是绝对的好手，他会躺在大书房炕上，铺上被儿，大哭二喊，甚至拉屎拉尿。你打又打不得，一打，他更要拼命，或是上吊啦，碰墙啦，喝药啦，跳井啦，难缠得很；便索性不理他，只吩咐保管去将打井剩下的棕皮按户分成若干份，顺便叫男人们带回家去。

毛旦见孙大头不理他，胆子愈加大了。说心里话，他还是怕大头那钵碗似的拳头，叫那家伙擂一下，只怕连苦水都能吐出来。他只是在没有吃上一顿而气急败坏的驱使下才一反常态的。此刻一经发泄，气小多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兴师问罪的理由不充分。按村里人的说法，这是“一嘴不到，气得胡跳”，便索性避了吃喝，只将矛头往大头的品行上戳。戳了几下，他知道戳对了地方，便越加气势汹汹。

“你以为老子稀罕那点人吃剩的下巴水子？呸!老子不稀罕。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老子看不惯你这种嫌贫爱富的骚孔雀。你以为你是个啥东西？哟，涝坝大了，鳖也大了？饿老鹰上了葡萄架，你髭毛郎当格势大。一个队长，

毛上个虮子。你以为你是个啥？还当是林子里的老虎？欺人哩？吃人哩？要是你当个乡长，还要搬老子的肋巴？啊？”

孙大头不理不睬，见保管已把棕皮分好，就对男人们说：“一家拿一份。不准多拿。”

毛旦扑了过去，将那一束束棕皮揽到怀里：“这是老子的，老子的。老子也是花了钱的。吃的挨不着，老子拿这个顶。日他妈，老子活腻了。谁挡老子跟谁拼。老子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

憨头劝道：“毛旦，那个你没用。我给你个兔子，成不？”

“不要，老子不稀罕。老子就要这个。没用？老子烤火。”说着，掏出火柴，嚓的一声，点燃棕皮，并望了孙大头一眼。

孙大头敏锐地从毛旦那一眼中捕捉到他的心虚。他知道毛旦气头已过。现在仅仅是装腔作势而已，遂大吼一声，猛扑过去，按倒毛旦，用拳头在毛旦大腿上擂了起来。毛旦杀猪样叫。

“日你妈，在老子头上拾棱儿，老子服个软，由你撒野。可你还上人的头哩。给点颜色你往大红里染哩。这是谁的？是大伙儿的。你凭啥烧？你欺老子，老子让你。你欺负众人，老子就斗斗你个赖皮。你活腻了，老子也活腻了。老子也羔子皮换个老羊皮。”孙大头边骂边在毛旦大腿上猛擂。

“哎哟……你个大头，哎——哟——你真打呀——腿——哎哟，折——了，老——子开个玩笑，你——哎——哟——真打呀。”毛旦惨叫一阵，又开始告饶，“饶了我——哎哟——行不行——算老子错了——哎哟——行不行——”

孙大头又在他屁股上狠揍几拳，才放开手。

“不是老子怕你污了我的手，真想放你的气。驴撵的。不过一碗脍菜嘛，叫你骂成个啥了。啊？老子忍啊，让啊，你还上老子的头哩？狗日的!”

毛旦爬起来，哎哟着揉大腿，说：“你……大头……好……嫌贫爱富……还打人。”

“再说!你再说!”孙大头吼一声。

毛旦马上缩回脖子，蹦跳着后退几步。然后，一瘸一拐而去，离开井架二十多米，回头骂：“孙大头，我日你妈!”

孙大头前走一步。毛旦猴似的跳着逃了。男人们大笑。

第七章

1

戴副金丝眼镜的双福一跳进院子就觉出一种异样的味道。

打发司机回去后，他看了看表：两点。他很满意这个时间。选择了这样一个时辰进村，有他特别的用意。

他听到一阵鼾声。

是那种闷雷一样滚动的鼾声。间或，还夹带几声小公鸡叫鸣似的哨音：呼噜噜——咝——呼噜噜——咝——尽管有心理准备，他的脑袋还是一下子大了。他知道妻子没有这种鼾声。

他低哮一声，一脚踏开门，拉亮电灯。

女人一骨碌爬起来。双福马上看到他熟悉的那个女人旁还躺着一个人。闷雷似的鼾声没有断。

天啊。女人低叫一声，直了眼，定格似的凝在那里。许久，才狠狠蹬那人一脚，蹬断鼾声。

“你个婊子。”双福扑上前，揪住女人头发，狠狠扇她的脸。

女人滚下炕，就势抱住双福的腿，促声道：“你快跑!快跑!”

猛子跃起身，跑了两步。他那赤条条的身子刺着双福的眼。他感到一阵恶心。“畜生。”他骂道。他甚至没辨认出对方是谁。他气晕了。脑子里嗡嗡响。

猛子跳到门口，却驻足了。他缓缓回过头来，一脸尴尬相，但他打消了跑的念头。“好汉做事好汉当。”他想。他觉得他逃跑叫女人受罪，真成畜生了。

“猛子……是你……我操……”双福挣扎着扑过来，却一下子摔倒了。

女人死死抱住双福的左腿，尖声叫：“你走呀……死鬼……你等啥……快。”

“我不走。”猛子说，“反正老子做了，任杀任剐，由你。”

“日你妈。”双福挣扎着，在猛子脸上扇了一下。

“不怪他。”女人哭道，“不怪他，是我不好。是杀是剐，由你。”

双福咬着牙，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个骚货，还知道疼贼汉子。婊子!骚货!”边骂边左手揪了女人头发，右手用力朝那变得铁青的扭曲着的脸上扇。

猛子说：“你打就打我。不关她事。”

双福冷笑几声：“放心，老子不会便宜你。”他一边猛拽女人头发，一边用力挣开女人的纠缠，捡起炕沿上的一个杯子，砸过去。

哗——，高低柜上的电视机屏幕开了个洞。

猛子的头皮顿时麻了。听女人说那机子五千元呢。一怔间，双福已扑了过来。猛子觉得双福的攻击像狂风暴雨一样。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出多少疼。“由他了。”他想。便索性抱了脑袋，屏息，下蹲，护住裆部。他听到了女人变了味的尖声哭叫。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暴雨忽然息了。猛子抬起头。女人已拽开了双福。那副金丝眼镜不知跑哪儿去了。双福扭曲着脸，不像双福了。

“跑!你快跑。”女人喊道。

猛子站起身，觉得电灯光亮太耀眼，连脑袋都给刺疼了。依旧不知所措，但他开始感觉到裸体的不雅，便走过去，取过自己的衣裤。正欲穿，大腿上一阵剧痛。他身不由己地倒在炕沿上。他辨出那是双福用皮鞋踢的。

“猛子，你等啥？想出人命哩？”女人哭叫着，死死拽着双福胳膊。

双福像拖着铁链子的狗那样一扑一张，咆哮着，却时时给女人拽得东倒西歪，因而愈加气急败坏。

猛子抱了衣裤，走了出去。老远，还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

就着上弦月微弱的光，猛子开始穿衣服。他发现裤头不见了。这时，他感到夜气凉水似的涌动而来，才仿佛从梦中醒了，才觉得自己干了件丢人事。“完了，完了。人一知道，没脸活了。”他懊恼地晃着脑袋。

“死了算了。”一个念头，忽然冒了上来。他吓了一跳，却又感到解脱似的轻松。“死，对。去死。没啥，一咬牙，啥事都解决了。”

他走向西滩上那口井。

月牙儿在天上孤零零悬着。四野黑黝黝的，静出一种死寂。走了一阵，血液拍向大脑的幅度渐渐慢了。猛子停下脚步。“凭啥？凭啥死？”他晃晃脑袋，“你驴撵的发了横财，在城里泡女人。老子给你女人解几次闷，就死？呸!”猛子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你个贼砍头的，把人家扔家里，管也不管，叫人家活守寡。人家也是个人哩，又不是土牛木马。……哼，都旱成戈壁滩了，老子替你浇几次水，凭啥死？我偏不死。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他开始自言自语了。

前行难，回头也难。一往回走，猛子又感到摆在他面前的是无法忍受的羞耻。他最怕妈知道。一想到妈知道他竟然干出这种丑事，他就无地自容。虽说妈不会打他，不会像爹那样暴跳如雷——他肯定会暴跳如雷的——但他宁愿挨爹的一顿棒子，也不愿叫妈知道。他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一想到妈，那个死的念头又冒了上来，不过没有方才那样强烈，还没到迷住心窍的地步。

“双福会不会告诉别人？……但愿他不会……可能不会……肯定不会……他是个面子上走的人。老婆偷人，丢人哩……不会告诉人的……”这样一想，猛子眼前露出一丝亮光，心里也轻松多了。

这时，他才又想到女人：她可受苦了。双福肯定饶不了她，咋办？回去？他摇摇头。“对，叫人，叫个人拦挡一下……他会打死她的……肯定会的。”他仿佛看到了正在地上滚动的女人。双福用他那穿皮鞋的脚狠命踢她，一下一下踢，她一下一下叫。地上都是血……血，哎呀……会打死她吗？也许不会……可说不准的……难说……一脚踢到致命处，就完了，完了……猛子打个冷战。

他跑到孟八爷门口，使劲擂门。他听到孟八爷迷迷糊糊的应和声，就喊：“孟八爷，双福杀他女人哩。快去救呀。”他听到孟八爷发问了：“双福来了吗？为啥？”“鬼才知道。”猛子咕哝一声。他又去擂瘸五爷的门，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一会儿，猛子听到孟八爷的清痰声和踢踢趿趿的脚步声趋向双福家，才放下了提悬了的心。

2

猛子不敢回家，溜进毛旦那儿。毛旦睡成个死猪样。猛子推了几把，推不醒，就索性钻进那堆棉絮已变成疙瘩的被子中。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但他顾不了许多。

闭了眼，回味那场面，他感到有些后怕。很难想象他要是不跑出来的话会有啥结局。挨打是免不了的。当然，逼急了，他也会出手。他知道双福根本不是他对手。可一还手，又会出现啥结局呢？他肯定饶不了我。饶不了又该咋样？他能把我咋样？想来想去他也不能把他咋样，便好笑自己的慌张了。打又打不过我。只有告了，告啥？告我睡了他女人？这也不是啥大罪呀。那婆娘总不会听男人的话，反咬一口，说成强奸吧？

一想到强奸，猛子有些慌了。他记起了第一回那女人似乎不那么顺溜，确实挣扎过，确实说过自己不愿意的话。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强奸。如果那算是强奸的话——他差点认为那次“奸”真是他“强”的了——那他就完了。坐牢是肯定的。要是双福花点钱活动活动，弄不好他还要吃个铁大豆哩。一与死相比，猛子又觉得这事儿太有些不划算了。划不来，太划不来。猛子很后悔。

那婆娘会不会反咬他一口呢？难说，猛子觉得难说。女人，说不准的。要是双福以离婚相要挟叫她告的话，难说。双福可是个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跟上他，吃香的，喝辣的，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他是啥？穷咣当，咣当穷。女人能为他撇了一切？笑话。猛子感到心里寒森森了。

猛子又想到了女人拽了双福胳膊叫他跑的事，心里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一下。那时，她可是不顾死活的。想来她爱我？猛子差点肯定她爱他了。不然，咋那样不顾死活缠住双福叫他脱身？他想，也许她不会听双福的话把他往阴司里告。她那么厉害。他笑了。不亲眼见，真不敢想象呢。平素里悄声没气的她那样厉害。女人柔起来是水，烈起来是火。他想到了双福破门前几个小时的那场销魂的嬉戏。她的叫声真浪，把他的心都荡花了。谁能想到关键时刻她那样烈性。成了空心萝卜的双福被她降了个“硬”，一拽——咣，东倒过来，西倒过去。想到那个场面，猛子笑了，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咋那样不顾命地叫我跑呢？猛子想：是怕我挨打，还是怕别的？她一定是怕闹出大事不好收场，一定是的。她幸好提醒了，不然，他还在那儿呢。这样，结局就难说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会老叫那混蛋在自己身上乒乒乓乓。凭啥？逼急了，他会还一个肚儿里发热。猛子想到了白狗教他的那个胃锤。咚，双福一定会抱着肚子弓下腰，成个虾米。哪像他，苍蝇弹弦子，蹦蹦上半天，搔痒似的，只有那一脚还像回事。想着想着，猛子的周身充满了力量，有些后悔自己那样狼狈地逃。那像啥呀？光个身子，像条被砸断脊梁骨的癞皮狗。

真没用。他在自己的头上砸了一拳。

猛子这才想到自己逃得不太光彩，不该把一切留给女人承担。双福会把啥都发泄到女人身上的。他会把她揍成一摊泥。弄不好，不小心，咣——把脑袋踢成个血葫芦……那可就……幸好他叫了孟八爷和瘸五爷……此刻，不知成啥样儿呢。

猛子推了毛旦几下，始终推不断毛旦的呼噜，就撩开被子，掏出火柴，点火烧毛旦的脚趾。一根火柴快烧完时，毛旦才哎哟一声，迷迷糊糊咕哝一句：“干啥？”猛子说：“杀人了，杀人了。”“谁杀人了？”毛旦一骨碌爬起身。“双福杀女人。”“双福包工呢。”“来了。”“真的？”“嘿，把女人脱个精光，正拿刀比划呢。”

“真的？”毛旦一下子跳起来，穿了衣服。

“你去看一下，马上回来，成不？一块钱。我给你一块。马上回来。”

“成哩。”毛旦幽灵似的消失了。

猛子这才感到心里实落了些，但那个最他最担心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双福会不会告诉别人？”这是个最叫他苦恼的问题。一想爹妈会知道此事，胸腔里就灌满了痰。无论如何，不能叫他告诉别人，哪怕……忽然，他脑中一片空白。愣了半晌，终于捉住了空白之后的一根游丝。这使他舌头发麻，冷汗直冒。

——他自己已把一切捅出去了。

他只顾了女人安全，倒把“保密”二字扔到了阴山背后。孟八爷，瘸五爷，毛旦，这时至少已有三个人知道了此事——双福肯定会解释他为啥打女人。孟八爷的嘴牢实。瘸五爷说不准，不喝醉也能守口如瓶。可毛旦——毛旦是个闻屁一溜风的人，肚里存不住隔夜话……他会像辕里的老牛撒尿一样，把消息从村东撒到村西。而且，他也不是有意坏人的名声。猛子知道他的天性。他可以在一分钟前拍胸脯发毒誓，但过不了十秒就把誓言忘个一干二净而真诚地拉开嘴的闸门。

猛子懊恼地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

但猛子毕竟是猛子。懊恼归懊恼，在既成的事实面前，他还是有法子说服自己。灵丹妙药还是那句话：“，掉头不过碗大个疤。”就是，除死无大事。还怕啥？老子豁出去了。于是，豁出去的猛子一阵轻松。睡意乘机袭来。他便迷糊过去。

啥梦也没有。

3

猛子被毛旦照例用火柴烧醒时，天已大亮。他不明白自己为啥睡在这个猪窝似的地方，茫然地注视着嬉皮笑脸的毛旦。

“你倒好，你倒好。睡了人家老婆，还有心睡大头觉……嘿，闹翻天了，闹翻天了。”毛旦嚷道。

猛子这才记起昨晚的事，心上顿时罩了层黑油布。他啥话也没说，“唉”一声，蹲在炕沿上。

“你爹磕头哩。双福要离女人哩。你还睡大头觉哩。”

猛子心里咯噔一下：“爹咋知道的？”

“嘿，咋不知道？闹翻天了。谁不知道呀？人家嚷嚷着要杀你哩……我悄悄给孟八爷说了，你在我这里。他叫你快跑，跑远，躲几天。闹出人命，可不是玩的……啧……那孙蛋也真能行。那女人身子那个白法，他咋下得了手？青一道，紫一道的，用皮带……不要了，双福说这烂货说啥也不要了……嘿，女人的嘴还挺硬的，‘你有啥话明说，嫌老娘明说，用这种缺德的法儿干啥？谁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妖精明铺暗盖的。’”毛旦拿腔拿调地学一阵女人，又嬉笑了：“嘿，老娘啥呀？一点也不老，那个白法，想想，心里都晃势。”

“还没穿衣服？”

“这会儿穿啦。孟八爷说不管咋说先叫穿上衣服。骂了半天，才叫穿了。嘿，实话说，我还没见过那么白的女人呢。啧，啧，你说这孙蛋，咋下得了手？”

“爹真磕头啦？”

“磕啦。一边磕，一边骂：‘养下这个丢脸的爹爹，羞死先人了，还有个啥活头？’就乒乒乓乓在砖头地上磕，几下头上就一个紫疙瘩。八爷和瘸五爷好容易才拉住了他。八爷说了啥，我记不太清，好像是说啥大丈夫保不了妻贤子孝，还说了好多。你爹就呜呜呜哭，声音很大，牛吼一样。”

“见妈来没？”

“没。听说在屋里嚎天抹泪的。”

猛子叹口气，用拳头一下下砸前额，砸了十多下，下了炕，蹬上鞋子，说：“汉子做事汉子当。杀头也罢，挨枪也罢，老子一人承当，咋把爹妈也牵扯了……老子偏要看看，他能把老子的把搬掉？皮捋掉？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说完，一跺脚，就往外走。

毛旦捞住他：“你真去呀？你个草包，出人命哩。人家正在气头上，你又搅和啥哩？”

猛子说：“你放开。老子豁出去了。杀头是老子一个人的事，别叫娘老子跟上受气。”说完，一甩胳膊，把毛旦甩倒在炕沿上，噔噔噔径自走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毛旦爬起身，关了门，尾随而去。

猛子仗着胸中一股牛气，目不斜视地走向双福家。途中有知情者，挤眉弄眼，嘀咕几句，也尾随而去。加上跟在后面的毛旦时不时惊乍乍叫一声：“哎哟，这下可有大戏看了。”尾随者越来越多，竟成个看大戏的阵候了。

双福一见猛子，倒意外地怔住了，看着他疯牛劲儿，竟不知如何应付。屋里劝架的也怔住了。老顺眼里冒火，鼻孔喷气，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女人蜷缩在炕角里，见猛子进来，惊愕地张开了口。猛子却不旁顾，直指着双福吼：“日你妈，老子做事老子当。你牵扯别人干啥？有本事，你杀了老子。”双福这才回过神来，但显然被猛子的气势震住了，愕然地望一眼窗外看热闹的人，才强打精神，扑向猛子。二人扭在一起。

“畜生，畜生。”老顺边骂边跳过去，朝猛子脸上狠狠扇了几下。孟八爷一把撕开老顺，说：“丢开，丢开。谁都丢开。有啥话好好说。”双福趁势放了手。猛子也放了手，却怒视对方。

“丢人啊，畜生。”老顺一下下扇自己的脸，“养下这么个爹爹，先人都羞得往供台下跳哩。你死吧，死去吧。就当老子没有养你这个畜生。”话音里又带了哭声。

猛子脖子一梗：“我的事，我担。与你们无干。”

“啥？无干？你挖了狗屎往老子的脸上抹，还无干？你个吃青草扒驴粪的畜生。”老顺越说越气，捞过炕上的一个鸡毛掸子，扑向猛子。猛子咬了牙，不躲不闪，由他抽几下，才一把夺过，拗成两截。

“羞死先人了。”老顺哭出声来。孟八爷捞过老顺。

猛子气得直跺脚，怒视父亲：“羞啥？啊？!我干我的事，羞先人啥事？啊？!你打，你打，打死老子有啥用？有本事，你给我娶呀。打老子算啥本事？”

老顺住了哭声，怔了一会，出门，拨开人群，走了，竟似移动的木偶。

“你个浑虫。”孟八爷指着猛子大骂，“吃屎的东西，能说出这种话。”示意一旁无措地搓手的瘸五爷去追老顺。

猛子见自己几句话竟将父亲气成这样，有些后悔，便索性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怒视双福：“老子已经做了，咋办？你划个道儿。”

双福瞪着猛子，半晌不语。孟八爷把猛子拨到一边。双福出几口横气，恶狠狠瞪几眼女人，面对着孟八爷，回答的却是猛子的发问：“我有啥说的？我还能有啥说的？出了这种事，还说啥？还能说啥？母狗不撒骚，公狗不上跳。反正，这婊子我是不要了。”

女人冷笑道：“你又是个啥货？你脑子里除了挣钱，还装了些啥？我们娘儿们的冷热你管过没？你是人，难道我不是人？为啥你能在大世界里晃荡，我就非要在这个沙旮旯里憋死不可？有啥话你明说，用不着找啥借口。我干是干了，就算丢人也罢，现眼也罢，反正我干了。你给指条路，刀死呢，还是绳死？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你个婊子，倒有理了？你咋呼啥哩？你愿咋死，就咋死去。谁也知道，又不是老子逼死的。你想拿死唬我，没门。反正你脸丢尽了，人也活完了。”

“你当然希望我死，好给你腾身子。成哩，你明说。用不着找借口。”

“老子不和你斗嘴。说一千道一万，老子铁心了。”

“好得很。”女人冷笑道，“你以为跟上你享福呀？屁。活寡。你吃香的，你吃去。老娘吃糠咽菜。你坐卧车，你坐去。老娘拉我的架子车。离了狗屎还不种辣辣子了？”

“好。”双福冷笑道，“想开就好。你说，啥时候办手续？”

“啥时也成!”

“嘿，话不能说绝，双福。”孟八爷说，“事不能做绝。谁没个一差二错？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头掺面好吃。啥都是原装的好。别以为烫头发的，穿高跟的，抹红嘴唇的，是爱你。屁打胡子，是爱钱。是看钱的面子，等你没钱了，试试看……”

“八爷，你也用不着劝。”女人说，“人家早就打好主意了。几年了，屋里不绕个影儿，信也不回，还以为他忙成个驴呢，可谁又知道他究竟干了些啥。五黄六月的，我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你倒好。一样是个人，为啥你能我不能？他想干啥叫他干，省得我们娘儿俩一天提心吊胆的……八爷，你不知道，人家早想甩我们娘儿俩了。迟一天早一天，没啥。”

“你知道就好。”双福冷笑道。

孟八爷说：“谁也别说气话。过头的饭能吃，过头的话不能说。不要动不动离呀离的。有啥话，好好说。心字头上一把刀，谁都忍着点。”

“还说啥？八爷。”双福提高了声音，“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叫我说啥？你还叫我在人面子上走不？啊？!动不动叫人指脊梁骨，说他的女人如何如何。我的脸往哪儿放？”

“你自己呢？”女人嘲弄道，“你不能光拿镜子照人呀。也该照照你自己。我有错，你就十全十美了？”

“男人生来是打天下的。知道不？”双福冷笑道。

“天下的理全归你一个人了？是不是？”

“没说的了。一个字，离!”

“离就离!”

孟八爷跺着脚道：“还有没有别的屁放？”

4

老顺猴塑塑蹲在东沙窝里的沙丘上。瘸五爷咋劝也劝不回来。

晌午时分，起风了。沙土啸叫着自天而降。老顺竟凝成个土人儿了。眼珠掉进了眼眶，深枯枯的怪吓人。

风最猛的时候，太阳就瘦，小，惨白，在风中瑟缩。满天黄沙，沙粒都疯了，成一支支箭，射到肌肤上，死疼。空中弥漫着很稠的土，呼吸一阵，肺便如浆了似的难受。

最怕人的是风中的声响，像千百头牛吼，但远比牛吼难听。有人说那是风吹沙驴的声音，或是风过塌陷的沙洼所致，但老人总说是黄龙在叫。沙子和风就是那家伙叫出来的。沙窝于是成一个大风箱了。太阳先前泄在沙上的热气早叫风带走了。而风中的太阳也自顾不暇，像三九天抱着膀子吊着清涕的光棍汉一样，还舍不得把身上的热量施舍给人们呐。不过，风尽管凛冽似箭，但沙湾人不出门它也没治。万一出门呢？好办，前襟相搭，再勒个大系腰，身子就暖和了。脸呢，顾不上了——这年头谁还顾脸呢？

从双福家出来，老顺就似在梦游，神情依旧那么痴呆。瘸五爷怕他想不通寻短见，就不即不离地跟着他。老顺一直飘向沙洼，凝在沙丘上。

“老顺，没啥。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没啥。”瘸五爷用瞎仙那里听来的话劝。

老顺不语。

“真没啥。这事儿多着呢。娶不上媳妇的，又不是猛子一个人。”

老顺不语。

“猛子不懂事。气头上说那话，没啥。大人不见小人过。记啥恨？和儿子见过，还不气死？”

老顺仍不语。

瘸五爷没辙了，像个磨道里的驴一样转起了圈子。转一圈，叹一声。许久，掉头，去了老顺家。

灵官和憨头闻讯赶来时，风已起，沙满天。灵官老远就看到沙丘上的黑影儿。他自然知道猛子那句话的分量。瘸五爷一转述，就明白那是把刀子。

一股风沙裹来。灵官低头，沙粒啸叫着打到脸上。脸顿时麻了，烧烘烘的，像刚听到猛子的丑事时一样……那个臊啊，仿佛被当场抓获的是他……但他没怨猛子叫他家蒙羞。他能理解猛子。他只是为他必须应付的那种尴尬难过。但很快他便知道，最尴尬的，其实是父母。

“走吧。爹，风大了。”憨头小心地拽爹的袖子。

灵官见爹的头脸上尽是沙尘。人也瘦瘪了许多，仿佛大风吹干了所有水分，把他吹成了木乃伊。

“走吧，风这么大。有啥，到屋里去。”憨头说。

老顺不语不动，瓷了似的。

“总得说话呀。”憨头说，“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灵官捣了憨头一把，搀住爹左臂。憨头明白灵官用意，搀了爹右臂。二人用力，将爹提起，走下沙丘。老顺也不挣扎，时不时喉间咕噜一声。

走不多远，兄弟俩便累得接不上气了。刚一松劲，老顺便依旧爬上沙丘，在原来的地方，凝成块石头。

“像啥嘛，你说你像啥嘛，风这么大。”憨头急了。他的话一出口就被风沙带走了，有气无力地飘向远处的沙洼。

兄弟俩徒劳地又重复了一遍那过程，累得东倒西歪，直喘粗气。但老顺最终还是坐在原地。变化的是，老顺第二次返回时，憨头拽坏了他的袖子。

“饶了我，行不？”老顺终于说话了，嗓子哑哑的。

“有啥话，到屋里说。”憨头说。

“叫我一个人待待。放心，我不死。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

灵官望望憨头，苦笑着摇摇头。憨头说：“你看着，我去叫孟八爷来。”灵官说：“拉上车子。”憨头应声去了。

灵官望望苍老了许多的父亲，一阵难过。叹口气，走过去，背风坐下。风沙使劲抽打着脊背，似拍岸的惊涛。

一切，迷蒙于黄尘之中了。

忽听到呜呜的哭声。灵官扭过头。父亲脸上已多了两道泪流。那是浑浊的泪。流过鼻洼，冲下沙尘，流进嘴角。

灵官不去管他，由他哭。他倒是希望他哭，把胸中的淤闷泄去一些。只是这哭声太瘆人，像锯齿在心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阵阵酸涩。

一阵风强劲地卷来，卷起黄沙，泼向老顺，把哭声泼息了。灵官索性蹲在父亲身旁，闭了眼。这时，他才有些恨猛子。只有在发现父亲可怜的时候，他才觉出猛子确实不该，尤其不该说那些话。

风小了些。父亲喉间的咕噜，极像受伤的兽类边舔血边发出的那种。他的脸上弥漫着一种暗灰色的死气。这使他显得很苍老，也很可怜——平时凶声凶气骂人的父亲原来也很可怜。灵官眼里倏地蒙了层水汽。

孟八爷、瘸五爷来了。老远，孟八爷就嚷道：“你是女人精，是不是？哈，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手，是跟老婆子学的，还是跟儿媳妇学的？走，走，不要叫我绑个死猪娃儿，叫女人们看见裤裆都笑破哩。”

憨头拉着架子车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到跟前，孟八爷从车上取下一盘麻绳，作势要捆。老顺站起身，一言不发，下了沙丘。孟八爷说：“连个烫面条儿都背不住，算啥带把儿的？真是的。”

老顺木了脸，梦游似的往村里走。衣裤突然显得过分宽大。风一吹，老顺的身子一鼓一荡的，像要被风带了去。

太阳偏西了。

5

晚饭后，家里仍死气沉沉。猛子不知躲到何处去了。老顺和老伴在炕上挺尸，对放在头旁的两碗饭望也不望。憨头蹲在门槛上，手抚右肋，拧个眉头。莹儿出来进去悄声没气，似自己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见了谁也是脸一红，便低眉顺眼，匆匆而过。瘸五爷进来过几次，除了叹气，便是沉默。

灵官觉得心里憋得慌，就出了家门。路过北柱家，见北柱挤眉弄眼招手，便过去。北柱说：“知道不？双福要离婚。嘿，那婆娘也烈得很，一点也不含糊，说离就离，一趟儿去了乡上。可没人，要不，真离了。嘿，你说，这可……听说，双福答应给她二十万。女人不要，说离了他照样活。到城里拣垃圾也成，不要他的臭钱。你说这婆娘，邪了……我估摸，她是想和猛子结婚。”

“人呢？猛子。”灵官问。

“在毛旦那儿。”

灵官便走向毛旦家。老远，就听到毛旦的破锣嗓子：“怕啥？你说怕啥？，放心……”

进了门，猛子果然在，还有白狗、花球等人。毛旦一见灵官，便露出一贯的嬉皮笑脸相，吸一下清鼻涕，说：“来呀，帮你哥参个谋，也好日后叼个奶头吃。”灵官不理他。

见灵官，猛子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他又为自己显出的尴尬而羞恼。他涨红了脸，气呼呼哼一声，想说句啥但终于没有说。

白狗说：“怕啥？又不是你叫他离的，他有多好？嘿。”

毛旦嬉笑道：“就是。怕啥？拔了胡萝卜，有窝窝儿在。有啥呢？可这孙蛋，怕是常在城里逛花了眼……听说那舞厅可逛不得，花球，啥？这个点子那个点子的，老子可记不清。”

花球笑道：“左手捏的手腕子，右手摸的尻蛋子，胸膛挨的两点子，脚下踩的鼓点子，心里想的鬼点子……”毛旦接口道：“有了钱嘛，当然要蹬乡里女人了。然后，嘿，啧，搂一个，啧，高跟鞋，烫发头，软乎乎的奶头，白汪汪的脸，红丢丢的嘴。嘿呀，美死个驴撵的。”

白狗笑道：“眼热了，你也搂去呀。”

“搂？拿啥搂？”毛旦嬉笑道，“要肋巴倒有几根，可人家稀罕不？人家喜欢的是啥？白白净净的脸儿，花花绿绿的票子，或者掌个印把儿呀啥的。老子们，只是——还不是个好。”

“谁说不好？”白狗笑道，“一个城里女人正和当官的贼男人在外面干好事。嘿，叫一个拾粪的农民碰见了。女人怕他嚷嚷，就叫他也干。嘿，一干，女人就叫唤：天老爷呀，还是农民好。”

花球一口茶喷了出来。猛子也忍不住笑了，但他望一眼灵官，硬生生收了笑。

毛旦拌拌嘴：“好又顶啥用？现在女人喜欢钱。谁又在乎软硬呀长短呀，钱多就好。北柱，你有经验，说，是不是这样？”

“屁，我咋知道呀？要想知道，经过一遭。你也去试一试嘛。黑夜到城里广场门口，见背个包游来游去东瞅西望的，就问卖不卖。试一试嘛。”

“也不一定。”白狗挤眉弄眼道，“女人嘛，缺钱的喜欢钱，不缺钱的还是喜欢真家伙。像双福女人，图个啥？还不是图猛子猛吗？”

毛旦说：“倒也真不知他咋个猛法，也没见识过。”

“见识一下，不就得了。”白狗煽动道。

猛子沉了脸，唬道：“你们是皮胀了，想挨揍？”

毛旦哟了一声，道：“瞧，瞧，礼行都给了你了。你多少次欺负老子，啊？老子说了个啥？老子们逗你一次，你就放恼了。不行，白狗，花球，来，我们也给他上个刑法。”

三人笑着一拥而上，掀倒猛子。灵官怕猛子难堪，出了门。屋里嬉笑声，打骂声响成一团。半晌，忽听毛旦叫道：“哎呀，电把子，怪不得……”“驴的一样……”“怪不得那婆娘……双福的我见过，平滩上一个秃桩桩，蚕儿似的……”

天空里有一牙月亮，外面并不显黑。有了这几个活宝的陪伴嬉闹，灵官便放心回家。走了几步，听到几个女人在路口上叽咕：“你说这骚货真连脸都不顾了。”“就是呀，娃娃都那么大了。”“你说双福差了啥了，钱又那么多……吃不愁穿不愁的，还巴望啥呀？”“福烧着了。”“就是，人嘛。就为那点事，嘿，啧啧……”灵官听出她们在喧双福女人，就绕过路口，他听出其中有一个被称做“公共汽车”的女人，心道：“你也配议论别人？”

忽想到家里的沉闷，便驻了足。才入夜，离上炕还有一段时间，心中又有一种搅得他坐立不安的情绪，便想找个人聊聊。想来想去，想到孟八爷。

6

孟八爷家在村子的最北头，是个没有院墙的明庄子。孟八爷不喜欢拘束，老婆子一过世，他就和花球爹分家另过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孟八爷坐在院里的一段木头上，在夜色里凝成块石头。那条黑狗蹲在他身旁，也凝成块石头。

四周很静。远离了村里的喧闹和挤压，静出一种萧条冷落，也静出一份淡漠超然。一抬眼，便可望见月光下的田野。一切都显得朦胧模糊，又因之透出相应的遥远空旷来。除了隐约可闻的促织的吱吱叫声外，便剩下秋风吹动树叶的哗哗了。

静立片刻，灵官的心仿佛被水洗了似的清凉。许多喧嚣远去了，近的是奇妙的朴素的静穆。他不忍打破这静穆。

孟八爷不声不响往旁边挪挪身子，让出一段木头。灵官坐下，摸摸黑狗的头。黑狗便舔舔他的手。孟八爷自言自语地说：“天凉了，一年又过去了。夜里长脖雁叫呢，今年冬天冷得苦。”

灵官没应声。孟八爷梦呓般的声音慢溜溜像喝米汤，一直流到他心里，化了许多疙瘩。他沉浸在这种氛围里，觉得话语是多余的。

孟八爷又说：“你看，树叶儿一次次黄了，人一个个死了。细细想来，怪有趣呢……啥都在哗哗地变个不停，啥都是假的……黄胡子是前年的今天死的。那可是个厉害人呀，啥都干了，斗人，打人，坑人，害人，当然也救人。现在，怕是只剩下骨头了吧……还有他的婆姨，那个大脚婆娘，能干得很，啥都难不倒她，也死了，坟也平了……啥都没了。早年，大沙河里树多，水大，野狐子多。现在，嘿，树也没了，狐子跑了，水也剩下饮猫儿的了。过几年，谁知道又是咋样呢……有意思得很。细细想来，真是有意思得很。”

灵官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沧桑感，想说啥，又觉得啥也说不出心头的感受，索性闭了口，叹口气。

“天也变了。早些年，雨多，雪也多。铜钱大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雀儿头大雪能埋了靴子。现在，少了，啥都少了。天旱了。变个啥样儿呢？你说，变来变去，能变成个啥样儿呢？”

“管他呢，变成啥变啥。”灵官说。

“对，管他呢。可看来，有意思得很。几十年了，看得多了，经的也多了，啥事儿也有趣。骗人的叫人骗了，坑人的叫人坑了，斗人的叫人斗了，厉害的也没厉害出个啥名堂，富的也没富出个啥结果。都一样，终究都一样。一个土馒头，把啥账都算了。”

灵官说：“就是。可人都看不透这个。”

“看透了就不疯了。真都疯了，你看，追钱的，追权的，追啥的，都疯了。都是假的。追来追去像狗追了个尿脬，一咬，砰的一声，空欢喜。啥都没有，都是假的。临亡了只是四块棺板……现在好多人连棺板都没有，只有个骨灰盒。你说，一群狗追个吹气的尿脬，可笑不？……还不如尿脬呢。尿脬还有一块臊皮，而人，啥都没有。眼一闭，啥都没有。”

孟八爷用手抚抚黑狗的头。黑狗喉间咕噜几声，仿佛很理解他的话。黑狗已经老了，常见它身上吊着一疙瘩一疙瘩的毛。灵官不知道它的确切岁数。记得小时候，常和这狗玩。那时，它还是年轻雄壮的公狗，常常追逐漂亮的母狗，追上就干那不要脸的事儿。灵官几次看到娃儿们把它和跟它“连了裆”的母狗打得吱哇乱叫。现在，它老了，也不可能再有“连裆”的好事了。追忆往事时，它是否也有人似的惆怅呢？

孟八爷又说：“听过猴子捞月的事吗？啥都是那个假月亮。知道了那是个假月亮，就不去捞了。可问题是猴子们都当它是真的，就去捞，费个九牛二虎之力，一捞，哗——，散了。聪明的知道那是假的，不聪明的，还以为月在水底呢，一头栽下去，完了。到死还不知道那是假的。你说，可笑不？……黄胡子，啥没干过？威风大的那阵子，皇帝老子一样，想睡谁的女人，就睡。临亡了，啥？都是假的。现在，嘿，都没了，只剩下几根骨头。再过些年，骨头也没了。都这样。你看北柱妈，年轻时，画上人一样，红处红，白处白。现在，那红呢？那白呢？啥都没了，鸡皮鹤发了。啥都一样。你还小，还看不出这些。到老，就明白了。”

灵官觉得自己头皮渐渐麻了。他感到灵魂深处有种震撼。心随之灰了。一切都变了样子。一切都像年代久远的画一样，无论画面如何清晰，总透出一种过时的霉味，心随之平静了。想到猛子的所为，便感到有些滑稽。几次，莹儿在他心头晃过，竟也晃不去心头的淡漠。

月亮缓缓地在云层里移动着。是云层移？抑或是月亮移？不知道，反正在动就是了。没有院墙的院里很静。风很清。黄叶哗啦啦响。孟八爷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啥也没望。黑狗也痴了似的，不知是老得懒得动了，还是经得多了，已没再叫它动心的东西了。

灵官的身心都化了。

遥闻一声犬吠。

6

猛子被白狗打坏了。当晚，就被背回家里。

打架的原因很简单：白狗们强制性参观了猛子的生殖器后，还不尽性，提议给猛子个“老汉看瓜”，就是将他的头塞入裤裆扎成一团。猛子放恼了。

放恼了的猛子几下就将花球和毛旦摔倒，按倒白狗，用生殖器在他眼窝里捣，边捣边叫：“看，没见过？老子叫你看。”白狗也放恼了。两人扭成一团。

最后，白狗一酒瓶打昏了猛子。

一见猛子血迹模糊的样子，妈吓坏了。她以为是双福打的，赶紧打发憨头去请大夫。

老顺跳起来：“扔出去!扔出去!打死活该!打死活该!老子门里没这号畜生。羞先人哩。羞先人哩。死了好!死了好!”

猛子挣扎着爬起，却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你叫啥？叫啥？还有脸叫哩？死去!死去!”老顺猴子似的跳着。

妈用热毛巾擦着猛子脸上的血，身子哆嗦着，眼泪不住地涌。

憨头请来了大夫。大夫察看一番，说不要紧，包了伤口(伤口早不流血了)。猛子直喊疼。大夫就开了点西药。

这时，毛旦才说出了猛子受伤的原委。灵官妈一听，像抖着毛护小鸡的老母鸡一样跳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双福呢，是白狗呀。他凭啥？凭啥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老娘问他个青红皂白。”说完，就往门外扑。

毛旦捞住她：“猛子也打人家呢，鼻血也打下来了……猛子先放的恼。”

“不管咋说，总是他打坏猛子，又不是猛子打坏他。抬，抬到他家。不信天底下还没个理儿。”灵官妈吩咐憨头。憨头却不知所措地望父亲。

“你咋呼啥？咋呼啥？”老顺指着老伴鼻子喷唾沫星，“羞死先人了。养下这么个爹爹，还有脸到人家门上去呀？”

“是我的爹爹，不是你的爹爹？挨了打，还不叫人问个理？”

“他咋不打我？啊？他咋不打你？啊？为啥单打这个短命畜生？啊？他天生就是个挨打吃粪的货。我还嫌打轻了呢。一下子把脑浆捣掉多好，省得日后浪费国家的一颗子弹。”

灵官妈哮叫起来：“你恨啥哩？咒啥哩？你捂住心口想一想，你还像个老子吗？啊？憨头，你去取那个洋镐来，叫他捣。我看他捣谁的脑浆。老娘尿一把屎一把抓养大，还没动过一指头呢……把你个老贼还有理得很。”

老顺抖着胡须道：“呸!根子就在你这个老妖身上。小小儿就顶到头上。老子一句也训不成。看，看，大了啥坏事不干？啊？!你不要鼻脸，我还要呢。我知道你的脸皮有城墙厚，我知道你肠花五肚里不干净。还有脸说老子？呸!丢底典脸的老祸害!”

毛旦往门外推老顺：“算了，算了。别提起箩儿斗动弹了。谁都忍一忍。事情嘛，出的已经出了，说也没用。”

“你过开!”灵官妈撕开毛旦，“叫他说。我咋丢底典脸？我偷了？抢了？坑了？骗了？还是卖了？你说，说不明白，老娘不饶你。我也委实不想活了。要捣，你把我的脑浆也捣了。”边说边用头一下下撞老顺的胸膛。

憨头慌了手脚，前走一步，后退一步。前后几次，才决定去捞母亲，手刚拽住衣襟，便挨了她一巴掌，更显得手足无措了。倒是花球果断得多，拽住灵官妈胳膊，一下就将她拽过来了。

“花球，你丢开。”老顺叫道，“看她还吃了我？简直不是东西，成精了？啊？你的爹爹干了些啥，还说不成？啊？你个老妖好得很，咋不把你的爹爹管住？啊？咋尽往先人脸上抹黑？啊？”

“算了，算了。”毛旦劝阻道，“谁都忍一忍。忍一忍，啥事都过去了。”

“哟，是我一个人的事了？”灵官妈凶乎乎前趋一步，“你尽了老子的责任吗？养不教，父之过，你教了个啥？”

“教？”老顺大叫，“老子说两句你都要吃人，咋叫老子教？”

“就那样一个教法？啊？你除了捣脑浆，就往死里咒，还教了些啥？谁家的老子那样教儿子？啊？没好话吗？”

“好话？你的爹爹还能听进好话？他是人吗？啊？是畜生。听过老子哪句话？是老子叫他嫖风打浪？啊？”

莹儿进了门，拉住婆婆的手往外拽。灵官妈边挣扎边嚷嚷：“你也少装没事的闲人。你哪点尽到老子的责任了？丢开，你丢开!我不信他还吃了我……一辈子了，叫你欺一辈子了……儿子都这么大了，还饶不过我。有本事，你把老娘囫囵吃上!”

莹儿前边拉，花球后边推，很快将灵官妈拉出了书房。一出书房，她的骂声也息了。

猛子闭了眼，一头汗珠，不知此刻最折磨他的是心里痛苦，还是身体痛苦。

老伴一出去，老顺便泄了气，蹲到了炕头上，抽烟。抽一阵，才回味过什么似的说：“这老妖，啥意思？说老子没尽到老子的责任，啥意思？是说老子没给他娶媳妇？啊？她也说这样的话？她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啊？”说着，扔了烟袋，谁也不理，垂了头。半晌，淌下两行泪，也不擦，一任泪水流。要不是偶尔喉间有抑不住的哽咽的话，谁也不会发现他在哭。

灵官进门的时候，该平息的都平息了。母亲在莹儿的小屋里呜呜。父亲黑个脸，蹲在炕沿上，啪啪啪抽烟，时不时丢一句骂人话，像冷灰里憋出个大豆。毛旦还在指手画脚品头论足。灵官觉得一股浊气扑面而来，把孟八爷带给他的那点儿清明全冲光了。

7

受伤使猛子避开了一个难题：出了丑事后如何进家门？

猛子觉得最无脸见的是母亲。对父亲，反倒没有歉疚。父亲的怒骂和抱怨反倒帮他卸去了一半的心理负担，但无脸见母亲的阴影却笼罩着他的心。每每想起，总能叫他产生轻生的念头。这比那件尴尬事更叫他难堪。

次日清晨，头部轰轰的剧痛再次搅醒了他。他在看到了亮光的同时，也看到了母亲那张脸。母亲脸上充满了忧患。显然，对儿子身体的牵挂已使她淡漠了那件难堪事。一切都那么自然，母亲问了儿子的疼痛，儿子回答了母亲的提问。没有难堪，没有生硬，没有躲闪，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

猛子倏然轻松了。这轻松甚至冲淡了头部的疼痛和对白狗的怨恨。他冷静地回忆了二人纠纷的每一个细节，承认先是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但白狗的那一击也不该。那可是要命的。记得先是他放恼，几拳揍到白狗脸上，打下他的鼻血。他像发泄什么似的击了几拳，一见血才醒悟地怔住了。白狗趁机捞过酒瓶，给了他一下。

他很高兴就这样轻易地进了家门。躺在自己常睡的地方很安全，风也罢，雨也罢，闲言碎语也罢，都可以关到门外。哪个部位压得难受了，翻个身；头疼了，吃片去痛片。昏昏沉沉，似睡似醒。他甚至都有点感激白狗呢。没有他的那一击，他此刻还像丧家的狗，在东游西逛呢，说不准啥时才能厚着脸踏进庄门。

母亲端来了早饭，是两个荷包蛋。他爬了起来。一阵晕眩，头轰轰剧痛。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伤得不轻。望着母亲担忧的目光，他笑了一下——他很惊奇自己居然还能笑出——俯身趴到枕头上，吃这碗特殊的病号饭。母亲望着他的嘴，儿子每一次咀嚼，都牵动她的眉梢和嘴角。

他说：“你忙去吧。我不要紧。”

母亲出去了。望着她消瘦的背影，猛子心头溢过一股异样的情绪。母亲在听到那件事后该多难受啊。他的心战栗起来。他这时才后悔自己的荒唐。“我真不是人。”他想。

吃过饭，把碗放到炕沿上，侧身而卧。等那身体活动引起的头部疼痛渐渐荡远之后，便冷静地回味两天来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恍然如梦。短短的两天浓缩了太多的东西，仿佛过了许多年。他又想到了双福女人，此刻她在干啥呢？要是真离了婚的话，她会咋样？不知道。他从没有想过要娶她。她完全不是他心目中妻子的样子。他只是在需要她的时候才想她。每次一完事，都感到索然无味。女人的亲吻和拥抱反倒叫他腻味。他甚至反感她过分的疯狂和炽烈。他不爱她。

为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闹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他觉得划不来。当然，他绝不会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他认为天知地知，她知他知，提上裤子就是好汉子。要是知道事情会败露，他就绝不会干。如果付出同样的代价，他宁愿去和月儿睡觉。那丫头漂亮，“骚”，有味，而且是黄花闺女，值得——他想起了月儿打的媚眼——但他总怕她怀上孕而使自己的名声扫地。如今，名声却照样扫地了。他觉得亏了本。

“算了，干的已经干了。”他想。他极力强迫自己不去懊悔，但那成串的念头老鼠进洞样嗖嗖嗖往脑中钻。各色各样的图像，哗哗哗在脑子里晃。他尽力去想前年双福回家时在村头见了他盛气凌人爱理不理的样子，觉得应该报复这孙蛋。于是，猛子开心多了，所有的不快一扫而光，只剩下快意和报复后的喜悦。

双福毕竟是人面子上走的人，有文化，而且派头大，票子多。睡他的女人，不掉价。而且，等于在双福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一看到双福的脸和那眼飞奓毛的神态，猛子就想扇他几个耳光。你神气啥哩？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神气啥哩？老子要有钱，比你还神气——而且，他相信，他这一干，村里不少人都会开心的。平时，一提起双福，谁都心里噎巴巴的，嫉妒得要死呢。如今，猛子干了他女人，干得那样惊天动地，不大快人心才怪呢。……可惜，他当时逃了，而且逃得并不是那么有风度……他于是开始怨双福女人了。要不是她催，他不会逃走。说不准，他马上会反击。一反击，嘿，双福那孙蛋可就倒霉了。七拳八脚十三点，给个蒜窝儿踏干姜，狠狠一脚——小心别踏断他的脊梁骨。然后，等他一磕头求饶，就很大度地放了他。大人不见小人过。拍拍手，一捋头发，开路。

身动引起的疼痛搅碎了他的遐想。过于兴奋了，竟忘了头部的伤。猛子又回到现实。打双福的快意消失了，他马上觉出了其荒唐。他知道双福绝不会求饶，更不会磕头。这是个人精，是个有骨头有脑髓的汉子，不然也不会在比驴还多的包工头中脱颖而出。在猛子的印象中，双福无疑是个刀子进肉不皱眉的角色。

想到双福的表现，猛子疑惑了。在和双福较量的过程中，他没有感到对方在拼命。他的每一击都很有分寸，绝对没全力以赴。猛子逃跑时，他完全可以摆脱女人的纠缠穷追不舍。而且，次日清晨，猛子找上门时，他竟一反其凶狠的本性而避其锋芒。之后，也没有再纠缠猛子，而忙于和老婆离婚。这不正常。猛子的脑袋轰轰响着，痛感在脑中旋涡似的荡，但他还是捉住了那风中游丝一样荡来荡去的疑虑，那就是：双福早打定主意要离婚的，猛子帮了忙。

这一发现，使猛子心中“睡了双福老婆”的得意顿然消失，代之以受骗后的羞恼。

“叫他喂了个抓屁。”他想。小时候，北柱老骗他闻攥在手里的屁。此刻，他的心情就如那时闻到臭味后的羞恼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付出了名誉的代价。他因之而恼怒，头随之涨痛欲裂。他终于明白了女人对双福说的那句话：“你有啥话往明里说，搞这种名堂干啥？”女人也显然看出了双福不过是想借此机会甩了她而已。可笑他还傻乎乎得意了一阵呢。“懵呆心。”他记起了妈常骂他的这个词儿。

灵官不知何时已坐在床头，用异样的目光望他。他烦躁地转过头去，忽然羞于见任何人了，仿佛别人都明明朗朗而独独他蒙在鼓里似的。

怪不得双福要把这事闹大，而不是悄悄压服。他张扬自己的羞辱的原因仅仅是叫人们知道他要抛弃的女人罪有应得。这样，他就不会被村里人吐唾沫，而且人们还会将他休妻的罪责算到猛子头上，认为他活活拆散了一个家庭。一定是这样。猛子越想越明朗，越想越懊恼。他一下下狠抓枕头，像在卡双福的脖子，直到突起的疼痛再次把他弄得筋疲力尽。

第八章

1

老顺一下子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颧骨高凸凸的，眼窝深枯枯的。素日穿的那套衣服显得宽大了许多。

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神婆。

神婆姓齐，是沙湾的二号有钱人，五十岁了，脸上的皮尽打了褶儿，上嘴唇长，下嘴唇短，红丢丢的，说一句话就伸出舌头多情地舔舔红唇，抿着嘴笑。她走起路来也风骚得很，又是个小脚崽崽儿，真正扭成个风摆柳枝儿。听说神婆年轻时害过一场病，病了三年，怎么治也治不好。第三年的某个夜里，忽然有了神。神是每天晚上亥时来。来时，神婆总要打三个呵欠，再打个冷颤，浑身的骨节就咯吧咯吧响起来。响一阵，才口吐白沫晕过去。晕一阵，神就入了窍，就能给人算命燎病。

瞎仙说，其实，她请来的不是神，只能算个精灵鬼。真正的神轻易请不来，请来也送不走，请神容易送神难。病一燎罢，神婆就妖声妖气拖一口怪腔调说自己是陕西蓝田人氏，十八岁那年病死的，修成了鬼仙。说是仙分五等：天仙神仙地仙人仙鬼仙。鬼仙者，五行之下，阴中超脱，神象不明，三山无名，虽不入轮回，亦难入蓬岛，止于投胎就舍而已。其修持之人，始也不悟大道，而但求速成，形如槁木，色如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以出阴神，乃精灵之鬼，非纯阳之仙。以其一志阴灵不散，故名鬼仙。

闲暇时，这“蓝田鬼仙”便喧陕西蓝田的风土人情，说蓝田有十大怪，说着便哼儿叽儿唱起来：“锅盔像锅盖，面条像裤带，吃饭蹲在大门外。房子一边盖，姑娘不对外，油泼辣子就当菜。有板凳不坐蹲起来……”也真是。几年前，来了一个陕西卖药的，说：“怪了怪了，这婆娘就是神。那十怪对极了。口音也是地道的蓝田腔调。神婆可从没到过陕西。于是，一入夜，远远近近的人便挤满了神婆家的大书房。几十年来，沙枣木门槛给蹋折了十八次。

神婆几乎是村里所有同辈人的“亲家”。因为谁家孩子都免不了害病，害了病都免不了叫神婆“保”。这一“保”，就保成了亲家。见多识广的亲家不当神婆的时候，就当媒婆。

“丢人呀，亲家。”老顺叹了一口气，“你说，养下这么个爹爹，先人的脸丢尽了。一想，都没意思活了。”

“没啥，亲家。”神婆抿抿嘴唇，“年轻人，哪个没荒唐过？再说，这也是命呀。有些事是躲不过的。”

“躲不过？”老顺睁大了眼睛。

“孽缘，知道不？这是一段孽缘。谁都有孽缘，有的明，有的暗，躲不过的。过了就好，你也用不着太操心。娶个媳妇，生个娃娃，苦劳苦劳，他也就收心了。现在他正是儿马一样撒野的时候。”

老顺听神婆说谁都有这样一段孽缘，就想起自己年轻时糊里糊涂干的荒唐事，便信了神婆的说法。既然是孽缘难避，他心里倒也平顺了些。

神婆用竹签捅捅牙缝，说：“我知道你的来意，是想托我给猛子物色个媳妇。是不？成，你亲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啥时有合适的了，我言传……最近进沙窝没？”

“哪里啊，这几天把人的骨头都整酥了。鹰都没好好喂，哪有心思进沙窝。过几日吧，抓上兔子了，给你送几只来。”

“不忙。啥时能去啥时去。你想找个啥样的？说出来，我心里也有个数。”

“母的就成。好歹给生发一个。分家出去，他成龙成龙，变虎变虎，老子也不管了，省得叫老子见天跟上着气。老子嘛，是还债的，把债还了，别的由他。不然……你说出了那种事……明理的，知道人就是那种吃屎货。不明理的，还说是老子不给他说媳妇的过。老子不背这黑锅了，好好坏坏给说上一个。有你干妈哩，你看着过得去就成。太妖道了，屋里搁不下；太差了，那要债鬼要支吾。中等就成。心眼儿实诚的。”

2

告别了神婆，老顺又进了孟八爷家。一进门，就喊明叫亮要借钱。孟八爷笑了：“钱倒有。还得上银行取去。”老顺明白他说的“上银行”是指进沙窝打狐子，就说：“咋也成，反正要快。你给生发两千，我再别处借几个，再把那几颗猴食粜了，给要债鬼爹爹还债。”

孟八爷笑道：“是时候了。猛子一过，灵官又到了。你个老驴连卸磨的时候也没有。”老顺说：“活一天算一天吧。到哪山打哪柴，我估摸这把老骨头也到了该扔的时候了。老天爷该可怜可怜我，叫我歇息歇息了。”孟八爷说：“早咧，早咧。便宜了你。老牛不死，稀屎不断。你还得好好苦哩。苦了媳妇苦孙子。想撒手？嘿，便宜了你。”老顺苦笑道：“也就啊。一口气不断，四股子筋就得动弹。有时候，真想寻个无常……太没意思了。”孟八爷收了笑：“屁。啥话？活，好好活。好死不如赖活着，天不杀无根之草，终究它得给个路数。一寻无常，就是个冤屈鬼，哪里也不收。活没活出个眉眼，死了总不能再不明不白吧？”老顺说：“说是那么说。谁还忍心丢下这一摊子去享福呢。苦吧。像老牛，苦一辈子，临亡了连骨头和肉都叫人吃了……你说，活人有个啥意思？”

孟八爷笑道：“忍吧，这是命。命里该吃，走到天尽头，拾了个匣匣儿，是个码码儿……闭了眼，吃就是了。胡思啥哩？乱想啥哩？越思越想越恼苦……没意思。”老顺说：“话虽那么说，可做起来就不容易了。苦了苦些，心里舒坦，也成。可心里……嘿，乌烟瘴气的。”孟八爷笑了：“你有啥不舒坦的？不就儿子睡了个女人吗？又没有啥掉头的大事。你胳膊没掉，腿没坏，全家大大小小平平顺顺，还求啥哩？你到城里医院看看，一天到晚都有死的，哭哭啼啼的，哼儿叽儿的，哎哟呻唤的，鼻子烂的，眼睛瞎的，肠子断的，肝花坏的……啥没有？你还求啥哩。人嘛，人心不足蛇吞象。知足了，就好。”

老顺叹道：“当然，那样一比，心里是平顺了。可又能解决啥问题？”

“啥问题？你有啥问题？你说你有啥问题？不就是一些屁事吗……细一想，啥都没有，真是屁事……甚至算不上屁事。有些事就像过年，你想也过，不想也过，想也是白想。不会因了你的想，一下从腊月二十三跳到大年初一。你不想，它也不会退到八月十五。你想也过年，不想也过年。愁死也过年，不愁也过年。白想，白愁。就这样，啥都一样，没用。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不想也能解决。不到解决的时候，愁死也白搭。像你儿子，小时候，愁着长不大，白愁。愁也那么个长法，不愁也不会缩到你女人的肚子里。不管你愁不愁，他还是大了。大了，你又愁，没个媳妇呀，怕儿子一天天老了。也是白愁，你愁他也往老里去，不如不愁。”

老顺哭丧着脸道：“你站着说话腰不疼，不愁能成？”

“咋不成？嘿，你说咋不成？你说，没钱，你能愁来钱？没媳妇，你能愁来媳妇？——就是你愁成个‘烧白头’，嘻嘻，也愁不来媳妇的一条大腿……没孙子，你能愁来孙子？嘿，你能钻到媳妇的下身捞一个出来？嘿，没用。愁他干啥？你该干啥干啥。心平气和的，借钱，提媒，这才是正事。愁啥哩？就像种个西瓜，你上你的肥，除你的草，浇你的水，不就对了，愁啥哩？功到自然成，还怕结不了瓜？……再往坏处想，你该干的，已经干了。结不了瓜，也没个愁头。你的心也尽了，力也尽了，剩下的是老天的事。对不对，老天错了，叫老天愁去。你愁啥？真是的。”

老顺笑了：“我服你这张臭嘴了。骡子都能叫你说得怀了驹。”

“这不是嘴……”孟八爷笑道。

“是啥？是水门吗？”

“这不是嘴的事。是心。知道不？主要是心。要知足，啥都不要贪。喝米汤不想兔肉，吃兔肉不嫌弃米汤。有啥了，享个啥。贪啥？贪得多了，心就坏了，就剥人，谋人，害人……也就活得没名堂了，也就没啥意思了。活人嘛，主要活个心。心里好，活得就好。心里不好，活得也窝囊。你把猛子的事当成包天大事，就是包天大事，你上吊抹脖子也挡不住；你当成屁大个事，就是屁大个事——不就是娃儿们一时糊涂，干了点荒唐事。谁没有荒唐过呢？你……嘿嘿，我不抠你的老疤了……你觉得他在你脸上抹了狗屎，那就抹了狗屎。你一天到晚脸上脏兮兮臊烘烘的，大沙河里也洗不净。你觉得没啥大不了，那就没啥大不了。哪个人净养孔夫子，没一点毛病？……就是孔夫子也有毛病。听瞎仙说，他也和一个叫南子的女人拉扯过，书上这样说的。就这样。啥事都这样，你何必颠个吊死鬼脸，‘唉，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他们羞啥哩？跳啥哩？祖宗也当过人，不信他们没嫖过风……嘿嘿……所以你也用不着叫唤啥的。不把它当回事，不就得了……多想想你年轻时，嘿。”

老顺瞪孟八爷一眼，笑道：“谁能比上你这张嘴？像骡子发情时一样，忽而正了，忽而反了，啥都是你有理。当初骂猛子最凶的是你，说这些话的又是你。”

“你看你。”孟八爷笑了，“这话只是我和你说的。对娃儿们，得另一个样。我们老了，该经的经了，该看的看了，到了该闲闲心的时候了。娃儿们可不，一说这些，他们就听邪了，把干坏事不当回事。或干脆啥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不成猪了？这就像吃药，你该吃这副药，而猛子不该吃这副药。该你吃的药给他吃了，不但治不了病，还要命哩。”

老顺吁口气，心里平顺了许多。几日来淤的闷气叫孟八爷说没了，就笑道：“我可听你的话，不愁了。可猛子的媳妇钱一半得靠你……放心，不会是刘皇爷借荆州……我可连骨头熬不了四两油，连毛撕不上一盘子，就那点家当，卖光当尽也值不了个媳妇钱。”

孟八爷笑道：“你耍赖不成？娶来的媳妇叫你公公，又不叫我公公。我管那么多闲事干啥？”

“叫她叫你不就成了？你想叫她叫啥，就叫她叫啥，心肝也成，宝贝也成，别说一个公公。”

“那是你的专利。我不争。到时候，在媳妇怀里抱娃娃时摸到软乎乎的东西时，别忘了我的好处就成。”

“好说，让你抱去，让你摸去，我挪开。”

老顺与孟八爷调笑一阵，一抬头，看见太阳。他很惊奇，这几日咋没见过太阳呀？

3

猛子躺在炕上度过了难熬的一个星期后，出了门。伤口好得很快，除了偶尔隐隐作痛，大的症状都消失了。他从花球嘴里得知，双福走了，婚没离成。据说是乡上文书不在，双福就“灰溜溜走了”。这是花球的原话。村里人都以为双福打坏了猛子，是花球毛旦还有白狗的极力辟谣，人们才相信了他们的添油加醋，即：猛子狠狠揍过双福一顿。七拳八脚十三点，再给个蒜锤儿踏干姜，双福就趴下了。猛子是看了女人的面子并在女人的哀求下才取开踩在双福背上的那只脚，不然，双福早成断脊梁的狗了。

“你猜，人们怎么说？”花球兴奋地说，“他们说，活该。那孙蛋，活该。不就有几个臭钱嘛，咋能把乡下老婆往脑后扔。”因了深秋暖融融的太阳，还因了花球口里乱坠的天花，猛子很惬意。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闷和羞耻无疑消失了许多。

见猛子脸色活泛了些，花球越加唾沫星子乱迸：“哈，你猜，双福是啥时候走的？清早。大清早。天还灰蒙蒙的——老婆叫人弄了，没脸见人了——可还是叫人见了。谁？北柱。北柱说：那孙蛋见了他，脸红不朗灿的，赶紧给了他一根烟——当然是好烟，可能是外国的。北柱说他知道双福心里的鬼事，叫他不要给人说他这么早就溜走。可北柱见人就说：双福溜走了，羞不答答的，脸红不朗灿的，溜走了。那么早，没脸见人了。不管咋说，自己的女人叫人弄了。嘿。”

猛子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想到自己和凤香调情的事，心想：北柱还不知道呢，他的女人也差点叫我弄了。但花球误会了他的笑，说：“就是。不管咋说，是大快人心。嘿，这孙蛋也太牛气了。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嘛。上回他来，给谁都敬了烟，可没给我。鸡儿鹐看人太皮薄……当然，我不抽烟。可我不抽是我的事，对不对？你连望都没望老子，还以为老子是个娃娃。屌，你有多大？比我才大几岁？有志不在年高，无志枉活百岁。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说不准哪一天，老子也拾上个狗头金，发个大财，老子还抽鸦片烟呢。谁还稀罕他的纸烟。”

猛子笑了，刚一听花球口气，仿佛有吞天吐地打天下的大志似的。说了半天，他的所有理想不过是想拾个狗头金；却说：“就是。瞎子的嘴里也能掉进个油馓环环儿。说不准哪天，天上掉下个乌纱帽，直溜溜落到花球头上，你就成县太爷了。”

花球破口笑了：“县太爷算啥？弄好些还当回国家主席呢……你说这国家也不像话，只设一个国家主席。哼，太小气。你弄上他十个八个，叫老子也当一下——不发工资也成，老子也不在乎那几个钱。”

猛子大笑，伤口处又疼了，马上用手捂住。花球见惹笑了猛子，很得意，又说：“其实，啥还不是一样的。国家主席也罢，草民百姓也罢，肚子里还是屎。该死的时候，还得死。谁稀罕它？我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日喝凉水。活一天，是两半日子。”

猛子笑道：“你看你，一下要吞下日头爷，一下连蚂蚁的孙子都不是。”

花球说：“谁不是这样呢？”

正说话间，老顺出了庄门。花球忙住了口。老顺却谁也没理，牵了骆驼，朝大沙河方向去了。

花球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儿忘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五十，白狗的。他叫我给你的，叫你买些营养啥的，不要生气呢。”

猛子沉了脸，说：“我不要他的钱。男人嘛，打了就打了。说不准哪天，我在他头上取个窟窿，也不会给他一分钱的。”

“他怕的就是这个。”花球笑道，“他知道他打不过你。不过，他心狠。闹大了，说不定动刀子啥的。”

“别唬我。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你那几拳也不轻。”

猛子沉了脸，半晌，说：“没事了，成不？这事儿就算完了。钱我不要。”

花球说：“也成。我就对他说过你不会要的……谁不知道你是块大材料。”

4

灵官出了庄门，见猛子花球边叽咕边嬉笑，就对猛子说：“你倒好。一竿子捣进鸡窝里，就啥也不管了，弄个鸡飞狗上墙的，倒还有心思嘻嘻哈哈。”花球笑道：“你气不过了是不是？有本事你也去捣那么一竿子……谅你也没那个本事。人家能啃上双福婆姨那肥屁股蛋子也就不错了。”灵官推一把花球：“你爱啃了啃去。小心把牙崩了。”花球笑道：“迟了。叫人家先伸了一腿。”灵官在花球胳膊上捣一拳，转头对猛子说：“你龇牙咧嘴的，倒轻松。爹可气蒙了。”

猛子皱眉道：“知道，知道。你们不就是叫我装个愁眉苦脸的吊死鬼相吗？我装不出。”花球笑着劝道：“灵官也是好意，你不见你爹那个凶样，天门脸上趴个癞蛤蟆，说不准啥时候就会咯哇两声。”猛子梗着脖子大声说：“他还有个啥咯哇的？谁是他的出气筒？能活了老子就活两天，不能活了，上刀路，上绳路，路数多得很。”灵官冷笑道：“哟，威风得很。就当我啥也没说。”掉头就走。

到了地上，见憨头正蹲在埂上，捂着肋部直抽气。灵官说：“不舒服了，回家缓去。你不看菜籽也不太黄，过几天也没啥。再说，还有我们呢。”莹儿将手中的菜籽放下，捞过头巾擦把汗，说：“人家总要听嘛。我催他也有个几十遍了。”憨头说：“没啥……到哪里也是个疼……躺到炕上也一样。”灵官说：“究竟是啥病？要查就查出个名堂。乱吃药也不是个办法。”憨头说：“查了，肝功也做了。也没查出个名堂……让做B超……一次好几十呢。啥意思？”说着，他直了直猫着的腰，说：“好多了。这不，就一阵阵。你说，怪惊惊的，肋窝里又胀又疼。”灵官说：“死挨也不是个办法。再说小病会拖成个大病。”憨头说：“我想好了。等过些日子，豁出去做回B超，看看。命尽了，也就算了。”莹儿说：“瞧，他老说这些晦气话。活人嘛，自己先要打起精神。”灵官说：“就是。”

憨头问：“猛子咋样？该看着他，不要想不开干出糊涂事。”灵官笑道：“人家还和花球斗嘴呢……看起来光彩得很。”憨头望一眼灵官，说：“你少说风凉话。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灵官说：“人家刚才还骂我呢。”憨头说：“要是人家心里好受，平白无故骂你干啥？”灵官笑道：“就是。我还奇怪呢，他为啥倒满不在乎。”莹儿接口道：“越满不在乎，才越在乎呢。”

憨头不声不响地拔一阵菜籽，说：“再也没啥……可把人家女人害了。你想，晴空里起个响雷，叫人离了。咋活？”灵官说：“人家早想离了。这次，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听说要给好多钱，可女人说她不稀罕。”莹儿说：“钱多有啥用？女人嘛，活的是人。只要有个可心的人，穷些也没啥。”憨头说：“人家双福差了啥了？要钱有钱，还要咋样，才算可心？”莹儿说：“这你就不懂了。可心不可心，说是说不出来的，反正自个儿知道。双福眼里只有钱，不顾家。与其守那个活寡，还是离了好。”憨头一怔，微微变了脸色，狠狠拔几把菜籽。

灵官望一眼憨头，晓得莹儿无意间伤了他，便道：“哟，听你的口气，还是个开放派呢。生到这里，还真委屈了你。把你这么大个鳖，放到这个小涝坝里，怕是盛不下了。”莹儿擦擦汗，望一眼灵官，笑道：“说是这么说，遇上事就不一样了。双福媳妇说起来也还硬手，要是换个别人，不知道会咋样呢。”憨头大声说：“那是硬手吗？那是不要脸……”说着，再不言语，一气拔到前面。

莹儿的脸一下红了。她咬着嘴唇，望望憨头，又望望灵官。灵官吐吐舌头，大声说：“就是。男人偷东西，女人偷汉子，猪狗不如。”莹儿悄悄伸出手，在灵官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第九章

1

吃午饭时，妈说：“五子疯得不成样子了，又把狗宝家的草垛点着了，还咬破了几个女人的嘴。瘸五爷气坏了，用牛鞭排了他一顿。”灵官说：“怪不得人一个黑阵势呢……我还以为开会呢。”妈说：“瘸五爷也没治了。真没治了。该粜的粜了，该卖的卖了。院也住了，药吃成个草堆了……还那个样子。”老顺说：“还那个样子倒好。重了，越治越重了。原来是发病时才撵女人。现在，唉……绳子打细处断。越穷的，越得这种花钱的病。”灵官接口道：“就是。像双福，反倒健壮。”一提双福，又勾起了老顺的不快。他吭了一声，不再言语。

猛子却接口道：“人家那是会保养。这个人参，那个鳖甲的，吃成个紫头萝卜。病一见，也吓跑了。”灵官望一眼猛子，忍俊不禁，破口而笑。猛子瞪眼道：“你笑啥？我说的是实话。”灵官笑道：“当然是实话。我笑的是你这个活宝。”憨头望望猛子，也笑了，想说啥，望望爹，又没说。

灵官妈望一眼老顺，把话岔开，说：“瘸五爷没喧啥？”老顺顿一顿，硬梗梗说：“有啥好喧的。由天断吧。拔下肋巴又当不了钱。”灵官妈不声不响喝几口汤，问憨头：“你那儿疼不疼了？一提人家的病，我的心里倒哗闪哗闪的。”憨头拍拍肋部：“早好了。没啥。上回买的药也不算白花钱。”灵官接口道：“啥呀？上午还在埂子上龇牙咧嘴的。”莹儿道：“有时疼得弓成个虾，还好啥哩？”妈白了脸：“天的爷爷。你娃娃哄乖乖，哄谁呢？病可哄不得。”憨头笑道：“我的阵势我知道。疼起来一阵阵，按一会儿就好了。吃药没意思，冷水上敲了一棒……那是止疼的，又不是治病的。没意思。”妈说：“不管咋说，药总是药，总比不吃强。”灵官道：“这是什么话。药有凉热，病也有凉热。热病吃热药，凉病吃凉药，越吃越糟糕。”

憨头说：“就是。本来人的嘴就干，越吃，越连……那个……也不利索了。”莹儿皱眉道：“吃饭就吃饭，别说脏话。”憨头说：“我又没说出拉屎二字呀？”莹儿嗔道：“行了，行了。越说越来了。”猛子笑道：“你吃你的饭，人家说人家的话，又没拉进你的嘴里，着啥急？”莹儿瞪一眼猛子，不说话。灵官说：“吃饭就吃饭，谁也不准说脏话。谁再说，拿稀屎罐子扣。”猛子笑了，一口饭喷到地上。莹儿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语不发，出去了。

妈笑着说：“哟，这还了得。听这么两句，就咽不下饭，莫非嗓门儿比芨芨棍细不成？”老顺笑着应和道：“就是。嘿，现在的年轻人……我们到城里拾粪那些年，拾完粪，手一拍，该吃啥就吃啥。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尖牙细嚼的……其实，也是假干净，谁的肚子里盛的是洗衣粉？”灵官妈笑道：“这不，你自己招了不？以前我骂你吃屎货，你还不服。”老顺说：“少扯闲淡。快吃!吃了干正事。”灵官妈说：“哟，啥事一碰上你就成闲淡了？换了别人你就咋咋呼呼的。”老顺嘿嘿笑了。

吃过午饭，老顺去瘸五爷家。院里有好多人。五奶奶坐在门旁的小凳上哭哭啼啼。五子坐在台沿上满足地神秘地微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境界里。瘸五爷捧个烟锅子在炕上蹲着，屋里进来个谁也不抬头。孟八爷劝他：“这种事谁遇上也一样。怪不上你，你也用不着颠个吊死鬼脸。谁的心也是肉长的，只有不长心的才说三道四。”北柱说：“也没听人胡说啥，谁也知道五子有病。”其他人都附和道：“就是，就是。”北柱又说：“再说又能说出个啥，不就点了个草堆吗？点了就点了，有啥？一个草堆，狗宝他要是支吾，我的给他。”狗宝接口道：“谁支吾呀？我可是啥也没说呀。冬上填炕，东西多了，树叶子，粪末子。引火嘛，随便谁家揽一筐，有啥？”北柱说：“就是。你到我家来，想拿多少拿多少。吃也成哩。”狗宝说：“你才吃草呢。”北柱说：“再有啥呢。再不就是咬了几个婆娘的嘴吗？那有啥……嘿，哪个婆娘的嘴没叫人咬过，又不是黄花闺女。老烂了，怕啥。不就是劲大了点儿，咬得出了些血。这有啥？狗宝娶媳妇闹洞房时，猛子还把新媳妇咬成个猪八戒呢。谁又说猛子来？”许多人笑了。屋里气氛活了。狗宝揪了北柱耳朵：“你还有个完没完？你又不是疯猪，下的死口，咬住人不松口。”北柱哎哟几声，说：“再不说你，总成吧？”狗宝在他屁股上狠狠砸了一拳，才松手。

北柱说：“再说，这也不能光怪人家五子，对不？那几个婆娘也不像话。五子有病，你们总没病吧。他撵你，你又不是没长腿，对不？你一跑，能叫人家轻轻巧巧咬住嘴唇？怪事。我估摸她们是不是见五子是个童子鸡，想尝尝叫他咬的滋味？”人们又笑了。孟八爷笑骂：“你真是长了个两面嘴，正能说，反也能说。啥到你嘴里也能生下几个娃娃。”瘸五爷突然开了口，声音很大：“北柱，你要是耍嘴簧儿的话，到外面耍去。我心里够难受了。养了这么个孽种，不如碰死。我对不住乡亲多了，再不能叫人家戳脊梁骨了。”北柱张张嘴，再没说出个啥来。

孟八爷对瘸五爷说：“好了，好了。北柱啥人谁不知道？说说疯话，跟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差不多。”

“谁又当真了？”北柱缓过气来似的拍了孟八爷一掌，“话往好里说，咋是月婆娘的米汤屁。狗屁也罢，人屁也罢，猪屁也罢，咋也不能是月婆娘的米汤屁。”屋里人又哈哈笑起来。这一番“屁话”解了北柱的尴尬围。瘸五爷又蹲了下去。

老顺说：“谈点正事儿。五子这样也总不是个法子。今日点一个，明日点一个，把草都点完了，冬上还不都成冻死鬼。再说，咬人……总不能把村子咬得路断人稀吧？”孟八爷说：“我也正思谋呢。大伙儿出个点儿，想个法子。”狗宝说：“还说个啥呢？有病总得治嘛。”北柱说：“人家都站到井里要马勺呢。治？拿啥治？五爷只差拿干爪骨熬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瘸五爷抬起头，说：“行了，行了。再不磨牙了。我的心凉了。”

孟八爷说：“你凉了是你的事。我是眼睁睁看着这娃儿长大的。从玩土窝窝，到长成个墙头高的汉子……今天成这样，谁的心上也不舒服。究竟咋办？谁也发个话。”

北柱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没钱。计划生育把我罚了个贼光……可我也要出上几个。出五十。谁也出上几个，能出多少，算多少。”老顺说：“我多的没有，出一百。”在场的纷纷报了个数字。

瘸五爷说：“算了，算了。你们的心我领了。没用，我觉得没用。这病，住医院，就好了。一回来，又犯了。白花钱。花了几千块，病倒越来越重了。算了，由天断吧。断成个啥程度，就是个啥程度。”

“你别管。”孟八爷说，“你该尽的心尽到了。等我们该尽的也尽到最后再说。天不杀无根之草。”

“就是。”老顺附和道，“天不杀无根之草。”

夜里，老顺和孟八爷去各家张罗，有出钱的，有出粮的，帮凑八百多块钱。瘸五爷死活不要。孟八爷说：“就当你借我们的，有了再还。”瘸五爷这才接了钱。次日，领五子进了城。

2

老顺进了家门，老伴正在训憨头。原来是憨头右肋又疼了，妈要他去看病。他不愿去。其论点是：吃药没用。论据是他吃了大夫陈肉头的几副药，反倒疼得更厉害了。

妈说：“你就瞎猫儿盯个死老鼠。不能到别处看看吗？到城里看看。听莹儿说你夜里疼得直呻唤呢。不看不行，你看你的嘴脸，都脱相了。”憨头道：“越说越玄了。”

老顺发话了：“看看也好。有病，治。没病，也好去掉娘老子的心病。”

憨头说：“我说算了。”

猛子听得不耐烦了，大声说：“叫你看，你看看不就得了。还得叫爹妈给你下跪不成？”

憨头遂不语。

妈把白狗又转送给她的那五十块钱给了灵官，叫他陪憨头进城。

两人坐车进城，到地区医院，挂了号。

大夫说最好做个B超。憨头一听得三十多块钱，死活不做。他说：“没用。做那个没用，又不能治病，做了又得买药，又得花钱，不如直接开些药算了。”灵官觉得有道理。

大夫号了半天脉，又看看憨头的舌苔，攒眉想一阵，开了药方。憨头额头晶出了汗，眼睛死死盯住医生眯缝的眼，嘴角随着医生眼皮的张合抽动着。

“不要紧，肝胃不和。”医生说。

灵官松了口气。憨头绷紧的脸也放松了。灵官取了药，除两副中药外，还有几盒逍遥丸，共花了二十几块钱。憨头很满意自己的决定，兴致很好，话也多了起来：“咋样？才二十几。光检查就三十几呢。嘿，还治不了病。”灵官笑笑。

二人吃碗牛肉面，看看天色尚早，便在街上溜达。憨头不常进城，对街上诸事都感到新奇，东瞅西瞧，兴头很高。显然，医生“不要紧”的诊断解除了他心头的负担。灵官一路为他作介绍，时不时想到与莹儿的交往，心中始终有缕愧疚的游丝在荡。

忽见十字路口有一女人，一手叉腰，一手前指，疾言厉色，声讨过往小车。内容多为谴责当官的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不得好报之类。她疯癫中充满凛然之气，骂得一辆辆小车垂头丧气，灰溜溜远去。女人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路人也随之大笑。这女人长就两副面孔，对小车横眉冷对，对百姓却和风细雨，时不时打打招呼，寒暄几句。

憨头很新奇，驻足，望一阵，忽问：“这人是不是疯子？”

灵官笑问：“你看呢？”

“说疯又不像疯。说不疯吧，说话语气不像正常人。说疯吧，也好像清楚着哩。”

“对。”灵官笑道，“疯而不疯，不疯而疯。”他介绍道，“这人是凉州城里知名人物。她出名的原因就是敢在十字路口骂小车。”

“也没人管？”

“谁管呀？现在，百姓看到小车哪个心平啊？但不敢当面骂。有个敢骂的，高兴还来不及呀。你不看警察也默许了吗？”

憨头果见那女人和警察喧几句，嬉笑两声。见过来一辆小车，她又开始中断了的声讨。那形神，竟似飞扬跋扈的领导作报告，又似警察呵斥罪犯，骂得那小车又灰溜溜而去，像亡命的小甲虫。憨头不禁笑了。

“哈，这婆姨，胆子可真大。”他说。

走了一阵，憨头扯扯灵官衣服，说：“走吧，妈叫买几盒柏香呢。”二人便离了人群。问了几个路边小铺，都没柏香。灵官说：“这香，海藏寺肯定有，可路远。我们到雷台下看看，可能也有卖的。”

雷台是古代用于祈雨的台，土筑而成，高达数丈，上有庙宇，庄严。正是阴历十五，到处是人。有几个疯里疯气被名之为神婆的女人，扭的扭，唱的唱，声调怪里怪气。灵官对这场面见惯不惊。憨头却觉得四下里阴风飕飕，脑袋顿时大了。

有两个女人对扭着，一个自然，一个别扭。一个教，一个学，似教戏文。灵官不解，问一老者，老人答是在学神婆。灵官不禁失笑：“神婆哪能学？”老汉道：“就是。神一附体才能当神婆。咋能学呢？”灵官说：“啥神呀？人家神咋能附在一个女人身上？”“其实是鬼。”老汉说，“是精灵鬼。”

“啥鬼呀，我看是精神病。”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说。

“当然。”老汉说，“也有这么说的……可怪，有的人有病，吃药不应。一燎，嘿，可真好了。怪不怪？”

“那是心理作用。”西装说。

“那人家就是心理疗法。”灵官笑道，“其实有些事说不清，不能一概而论。像夜哭郎，一个月娃娃，知道啥心理呀，可贴上一张‘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怪，就不哭了。”

憨头拽拽灵官胳膊，示意他少说话。

灵官有意让憨头经个世面，便买了门票。一进山门，神婆更多，哼哼咛咛声也山洪般响。憨头被那阴阳怪气的哼咛者弄得毛骨悚然。

殿前石狮子上粘满了硬币和角票，香炉里燃着成把成把的香。香烟弥漫开来，人影便恍恍惚惚了。恍恍惚惚的影儿发出阳阴怪气的声音。那阵势，连灵官也觉得游在梦中。一个神婆泪流满面，在香炉前祷告，边祷告边用前额叩击地面。另外几个在哼哼咛咛唱着焚表纸。

神像前的供台上照例堆着硬币角票和馒头水果之类。一神婆边叩头边给一个个神像献角票。灵官也掏出几角钱，扔到供台上。

穿西装的那人不知何时已到灵官身后，见状笑道：“我从来不给神钱。我没有罪，也不需要神给我免。”

灵官回道：“这叫舍。人生有取就有舍，有人舍财不舍命，有人舍命不舍财。”

西装变了脸色，怔在那里。

后殿旁东南角上砌了一个专门用于烧纸的所在，火光熊熊，青烟滚滚。纸灰堆成了山，下面跪有几个人。神婆们或燎病，或还愿，各施神通。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清秀小伙，哼哼咛咛，发出女声，正给一个媳妇禳解。清一色的神婆中出了个年轻小伙，自然够邪乎的，加之这小伙出口成歌，随问随答，不假思索，言辞顺达押韵，观者自然如堵。

一个老婆子正在介绍他的来历，说是他念书时害了病，咋治也治不好。后来请人给他“扶了灯”，病才好了。一扶灯，一出马，就成了神汉……“他还害臊呢，不干了……嘿，能由得了他？初一十五非得上雷台不可。不然，浑身骨节都碎了似的疼。嘿，乖乖，那罪，谁受得了。”老婆子牙缝里唏唏哩哩，仿佛正在挨疼。

灵官听出这神汉唱的曲调很熟，一想，才辨出是凉州小调《二姑娘害相思》。更发现，周围的神婆哼唱的大多是凉州小调，或《王哥放羊》，或《放风筝》，或《十里亭》……只是这旧瓶里装的却是现酿的酒。灵官感到滑稽，想，莫非附体的是凉州精灵鬼？不然，咋喜欢凉州小调呢？一笑。又见一个老神婆正给一个姑娘教走了调的凉州小调。看那姑娘，形容憔悴，面黄肌瘦，显然是在磨神。想到“磨神”这个词儿，灵官想到了挼鹰。一个“磨”字，道出许多艰辛。据说那是个异常惨苦的过程，附体精灵鬼与元神不停地较量，往往长达几年。元神取胜，疾病痊愈；外鬼取胜，便控制了元神，想何时入窍，就何时入窍。

灵官见憨头挤在一群人中间出头探脖，便也挤了进去。原来是一个神婆正给人算命。这神婆算命不靠命书，只靠自己手掌。求卜者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后，她便掐捏一阵，随后叫人看她手上：看，你的病就在这儿着的，这是个树林，在你家的东南角上……神婆说她的手掌就是镜子，你干过的啥事都能照出来，开了眼睛的人就能看见。随后，神婆就开始下判词。这判词不像别的神婆那样唱民间小调，而是哼出了一首打油诗，倒也有些文采。

憨头捣捣灵官说：“我也想算一下。”

灵官说：“算了，没意思。算好了，还倒罢了。说坏了，叫人心里不安。”

憨头说：“没啥。就当开个玩笑。再说，她收的不多，两块钱。”等一个求卜者离开，憨头就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神婆眯缝着眼看他，好一阵，说：“你的魄掉了，回去叫个魄。你是不是常常感到乏？经常迷迷瞪瞪不清干？吃饭不添脂膘，好做噩梦？”憨头一一应承，十分虔诚。

而后，神婆咕哝一阵，说：“你还有难言的病。”

“哎哟。”憨头不由叫出了声，一看灵官，又垂下眼帘。

神婆说：“你今年有个铁门槛。过去万事大吉，过不去嘛……可就难说。”

灵官冷笑道：“请你给个禳解之法，我们给你钱。”他知道这是神婆惯用的一套，先唬人，后骗财。

神婆望一眼灵官：“小伙子，你也用不着这样跟我说话。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憨头连忙说：“我信我信。”

“算了。”神婆打个呵欠，“我也懒得说啦。”随即哼哼咛咛下了判词：“命里合该有此劫，是祸非福躲不过。天地苍茫酒一樽，身心异处终是客。”

灵官气白了脸。他认定这婆娘不是个好东西。因为他在一本命书上看到过诸如此类的评语。他想，定是她先背会了内容到这儿来唬人，故意给你留下疑病，作为对你不上钩的惩罚。他掏出两元钱，扔给神婆，拽着憨头出了人群。

“她说啥？她说啥？啥福呀祸呀的？”憨头识字少，听不懂神婆的话，一出来就连连发问。

灵官说：“她叫你以后不要喝酒。不喝是福，喝了就有祸。”

“这是对的。医生也这样说。这神婆真神。她咋知道我乏啊？她咋知道我有时迷迷瞪瞪不清干？神，真是神了。她说我今年有个啥——铁门槛。”

“就是魄掉了。不收的话，就爱害病。收了魄就好了。”

灵官小心地解释。他知道，要是憨头懂了那内容，没病也会有病。这个妖婆!他骂了一句。心底却不由得产生了忧虑。他忽然发现，自己之所以气恼，是因为神婆说中了自己内心的忧患。他一直有个预感：他家要发生一件祸事……许久了，那预感一直像悬在头上的剑。所以，家中有人身体不舒服，他马上就会想到两个字：“癌症”。直到病愈，那两个可怕的字才会从他心上消失。憨头的病亦然。直到大夫诊断出“肝胃不和”时，他才感到轻松了。但也仅仅是轻松了，心仍被一种似有似无时轻时重的东西揉捏着。而神婆——讨厌的神婆，又使那轻松沉甸甸了。

出了山门，迷茫的香烟和阴阳怪气的哼咛声淡了。太阳真正照到了他的身上。心境清明了许多，想到自己竟被神婆弄得郁郁不快，感到有些滑稽。

太阳已偏西，兄弟二人不敢逗留，买了香，坐车。

一进家门，母亲便留神兄弟二人的脸色，并没有发现她所害怕的表情，便放心了，才问：“没啥吧？”

“没啥。大夫说不要紧。肝胃不和。”灵官说，“不和就是闹了点矛盾。调调就好了。没病。”

憨头没说话，嘿嘿笑着。

莹儿从小屋出来，望灵官一眼，一脸鲜活。忽而，她问憨头：“我的东西，买了没？”

“哎呀，可真忘了。早晨你再说一遍就好了。一睡觉，啥都睡没了。”憨头憨憨地笑着，掏出几包香。“倒是妈的香记了个死……不过，用洗衣粉洗头也成。那啥洗发精的，死贵，还洗不净。”

莹儿说：“行了，行了。我说过，洗衣粉洗了，头皮疼，雪皮多。你可真行的。”一扭身进去了。

憨头搓着头皮笑了，悄声说：“忘是没忘。一问，好几块钱呢，最贵的几十呢。”

第十章

1

次日清晨，天还麻乎乎的时候，老顺的破锣嗓门又响了：“起呀，爹爹们，还不起？天生一副猞猁相。”灵官睁开眼，觉得头有点闷。院里有哗哗的扫帚声。这单调的声音和弥漫于空中的纤尘每天伴他起床。穿衣时，裤头上的湿迹让他想起夜里的荒唐梦来。他懊恼地晃晃脑袋。

早晨照例是山芋米拌面泡馍。莹儿端碗进来时，灵官感到心不规则地跳了。她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梦呢？他留意地望她一眼，看到的却是一脸正经。……女人是天生的演员，他想。看那样子，仿佛啥都没有发生过呢。

吃过早饭，妈打发猛子和憨头去兰兰婆家，帮着收拾一下秋禾。那儿地多。兰兰的男人白福又是个游荡晃荡的坯子，农活全凭兰兰干。一到秋上，人就苦成个猴儿了，所以妈常打发猛子们去帮凑一下。当然，这次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叫兰兰村上的那个神婆子给憨头看一下。那神婆真神，才出马。

猛子们一出门，老顺就打发莹儿去沙窝里“旋”一下，看看哪儿的黄毛柴多些，说今年黄毛柴籽又长价了，谁都往沙窝里钻。灵官妈便说：“也好。灵官也去。顺便带上单子，能打了打几斤。瞅下个好地方，我也去，住下吃劲打几天。”灵官望一眼妈，见妈也望他，脸突地红了，咕哝道：“也没见谁个卖发。”老顺说：“斤里不添两里添，有几个总比没几个好。这年头，不生发弄几个，喝风呀？你不想去的话，放羊去。我去打。”灵官说：“一提放羊，瞌睡就来了，咩咩咩的，叫得眼皮往一起粘。打就打去。我喊花球一起去。”老顺斥道：“你又不是撵野鸡，喊那么多人干啥？……你书没念成，毛病倒不少。”

灵官哼一声，灌满水拉子，取几个馒头，装进挎包，拿了床单桦条和镰刀，就往外走。

走一阵，回头，见莹儿也出来了。她的头巾很红，衣裳又显得太绿。灵官觉得扎眼，想，你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艳干啥？

魏没手子骑着他赖以为生的叫驴过来了。蹄声嘚嘚，显示出驴子旺盛的生机。从驴子扬蹄响鼻的神态看出，魏没手子把驴子务息得很好。魏没手子望望灵官，又望望莹儿，怪声怪气地说：“啊哈，进沙窝呀？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又暖和又软和……带单子没？”灵官没辨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就扬扬床单。魏没手子哈哈笑了：“啊!带了？好，带了好啊，方便。哈，不要说人，连个鬼也没有啊。哈哈，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呀。哈哈哈。”灵官还击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别眼馋叫驴。要是你给人家配出个人头驴身的玩意，人家可饶不了你呀。”魏没手子笑道：“哈，我没那本事。要是人找我的话，我请你帮忙。啊，哈哈。”灵官说：“还是你独占花魁吧。”

望望魏没手子远去的背影，又望望后面的莹儿。莹儿吐吐舌头，笑了。灵官心里一荡。

进了沙窝，见了几个打沙米的女人。她们也嘻嘻哈哈取笑他和莹儿。他和魏没手子斗嘴还行，跟女人却不成。她们的话很露。刚出校门的灵官，还没来得及被“骚”话腌透呢，只好低头红脸。莹儿反倒吃吃笑了。

近村的沙米和黄毛柴早被人打光了，只剩下一些被风扬过的叫“秸”的碎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途中沙丘上柴棵虽有些没被人动过，但早被人安了“招子”。那是些绕成小疙瘩的沙米棵和黄毛柴，栽在沙丘沙谷间，就意味着这“招子”里的是“我”的了，别人动不得。这是沙湾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是“招子”太多了——倒不是担心沙漠里的东西被人占光，灵官知道沙漠大着呢，腾格里可不是牛蹄窝。但耳旁却响起父亲的话：“再不打，就只剩下个屁了。”真是奇怪。

女人们一个个走向各自的“招子”。不能叫“路”的路上只剩下他和莹儿了。腿有些困。他知道离黄毛柴攒集之地还远着哪，还能望见村旁的烽燧墩呢。在软沙上行走比硬地上费劲，行一步，退半尺，总感到有劲使不上，使来使去也就没劲了。

太阳成个球似的蹭蹭蹭蹿着，不红，亦无光。灵官望望太阳，把水拉子从右手调到左手，深吸气，调调失态的呼吸。但呼吸依然失态，像使力不匀的风匣声。

忽觉得左手轻了，知道莹儿接过了水拉子，就索性将手中的布单一扔，身子一歪，坐在上面叹气。莹儿噗嗤一笑，说真成白肋巴了，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走了三步路，就成软泥了，咋打黄毛柴呀？灵官不理，闭上眼，觉出腿在隐隐地轰轰。

莹儿抿抿鬓角的头发，眯缝着眼望着远处，叹了口气。

缓一阵，莹儿说：“走吧，太阳都老高了。照这样子，晌午都到不了地方。打都不用打，掉头回来，就得一天呢。到地方你缓着，我打。不然你爹骂呢。”

灵官站起来，叹口气，想到自己一辈子就得钻这个沙窝，心境黯淡了许多。念书时，想到沙漠，尽是乐趣。进了沙漠，反倒又回味起学校的清静。但一切都过去了。老顺是他的未来，想想都有些害怕。有时想，不念书倒好些，知道得少，糊里糊涂倒幸福些。像爹爹，就容易满足，从沙窝里逮个野兔一炒，就高兴得像过年。吮兔子骨头时，是他一生最幸福、最滋润、最满意的时刻，他说：“神仙也不过如此。”而灵官则不，脑中的乱七八糟冲淡了野兔的美味。即使肚里填满了兔肉，他依旧饿。

沙岭越来越高，沙谷也越来越深。行进起来自然费劲，行一步挪不了半尺。下坡时，又得注意不至于被惯性甩出老远。几次，灵官差点失去平衡——当然，失去平衡也没啥大不了，在沙坡上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疼是不疼的，只不过嘴里、耳朵、衣服里免不了会进些沙。这些，灵官不怕。他怕的是在莹儿面前失了面子。其实，“小叔子”是不讲啥“面子”的，“面子”向来和大伯子连在一起。村里人说：“能在公公的怀里睡，不在大伯的前头过。”为啥？“小公公大大伯”呀。大伯是谁？是丈夫的哥哥呀。

莹儿走得很从容，但显得有些琐屑。她着意选择不大起大落的路，走缓坡，走“之”字路，扭来旋去，只走阴洼。灵官知道，阴洼的沙实在。阳洼里尽是风刮下的浮沙，脚一踩，能没了踝子。但灵官却有意不管那些，他仿佛故意和自己赌气似的，直上直下，大起大落，上时像蜗牛，下时如野牛。行不了多久，就吁吁如爬坡老牛了。

莹儿望他一眼，说：“还是走阴洼，绕着些，走缓坡，不要直上直下。别看绕着走的路多些，可省力。转路三十天，截路一个月。用的时间一样，走的路也一样，可人不累。不信你试试。”

灵官不搭言。他弯腰脱了鞋子。鞋里满是沙。负了沙的鞋很沉。他两鞋相磕，倒去沙子，又绾住两根鞋带，将鞋搭在肩膀上。沙上的凉气很快注入了脚心。

莹儿劝道：“还是穿上好。这会儿沙没烫，走不了多久，你的肚子就胀。再说，走不了多久，脚上的皮就给沙子蹭没了。”

灵官径自前行，仍直上直下，大起大落。他暗里使劲，想把莹儿甩出一截，以显示自己的强大。但走了许久，却发现，无论咋走，莹儿总是若即若离地跟定他。下坡他能“疯狗扬尘”地把她甩开一截，上坡时她又一步步咬了上来。

太阳已经老高了，不红，惨白惨白的，没有热度。灵官跑下一个沙坡，一直跑到另一面沙坡前，才萎倒在地。他取下了肩头搭的鞋子，搓去了沾在脚上的沙，穿了鞋。他不是怕肚子胀，而是忍受不了那砭骨的冰凉。那凉似已透进小腹，使他有了尿憋的感觉。他不好意思地望着娇喘吁吁渐渐走近的莹儿。

莹儿用头巾的一角擦额头的汗，又留意地擦擦鼻洼和嘴角。灵官挪开了视线。因为这明显带有“打扮”意味的动作，在这人迹罕至的沙窝里，显得有些暧昧。他的心跳了几跳，却听得莹儿说：“算了，打吧。”

灵官这才看清了稀稀落落的黄毛柴和沙米棵。他环视四周，发现了一种死寂。人没有，鸟没有，动物也没有。只有当空的太阳在喧嚣，发出一种听不着但能感觉到的声音。静挤压而来，心随之虚了。他想起了魏没手子的话，呼吸促了，心也奇怪地晃。他咽了口唾沫。同时，他也听到了莹儿咽唾沫的声音。

灵官扔下单子和桦条，拿着镰刀，走向一栋栋黄毛柴，用镰刀割下结籽最多的稍部，轻轻放在沙上。

莹儿则一手提了张着口的袋子，一手捋黄毛柴籽，捋一把，往袋里扔一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黄毛柴独有的香味。

割了一阵，柴头堆成了小丘。灵官便将单子捞过来，铺好，把割下的黄毛柴抱到上面。取过桦条，一下下抽打起来。他抽打得很凶，仿佛在发泄什么或是借以掩盖什么。一股纤尘腾起。刷刷的声响使寂静的沙洼喧闹了。

莹儿边捋黄毛柴，边望灵官。桦条的每一次扬起，都使他充满阳刚的美。莹儿抿嘴笑了。

抽打百十下后，灵官扔了桦条，将打过的柴棵轻轻提起，抖一抖，扔过一边。再放上一堆，脱了外衣，光个膀子，在手心里吐口唾沫，搓搓，拾起桦条抽打起来。

莹儿笑了。她不理解他为啥要往手心里吐唾沫，是起润滑作用，是显示威风，还是别的？她不理解，感到好笑。

日到中天，开始刺目。莹儿已感到灼热。因了缕缕风拂面的缘故，沙洼倒不显闷热。太阳也不似盛夏那么毒，毕竟是漠黄草白的深秋了。灵官手里的桦条仍很威风，但已有亮亮的东西从他的额上沁出了，鼻洼里也有了尘土。她估计自己也这样，便取下头巾擦擦脸，倒没擦出多少灰尘。系好头巾，莹儿索性住了手，看起灵官来，像村里女人那样带着看“西湖景儿”的心态看不会干活的洋学生“白肋巴”。

汗珠儿从灵官头上滚下来了，光着的膀子也湿漉漉了。纷扬在空中的灰尘和柴屑落到身上，显得很脏。透过愈来愈疯的桦条，莹儿看出他把短促的喘息抑成了深呼吸。她笑了，说：“缓缓吧，秀才。挣坏了，可没人给你当媳妇。”

灵官又狠抽几下，才扔了桦条。他不再掩饰地喘着气，捞过外衣擦擦汗，躺在沙丘上，眯了眼望天上的云。不一会，他便感觉到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熨得身体怪舒服。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莹儿提过水拉子，叫灵官喝。灵官一动不动。他虽然有些口干，却舍不得中断腰部那奇异的舒适。尤其在闭目放松时，一切都消失了：太阳，沙漠，甚至肢体。只有和烫沙接触的那部分存在，而那存在又是超越理性的。语言很苍白，包括那两个差强人意的字——“舒坦”。

“喝呀。”莹儿说。

灵官睁开眼，翻起身，喝了几口。水在太阳下晒了好长时间，失却了本来的清凉，多了股塑料味儿。灵官懒得多喝。再说他也不太渴，仿佛早晨吃下的山芋米拌面还在滋润着他的身心。怪不得凉州人说“三天不吃山芋米拌面，心里就干焦干焦的”呢。想起这句话，灵官笑了。莹儿接过水拉子，没用手绢什么的去擦他刚对过嘴的地方，喝了几口，笑着望他。灵官脸红了。莹儿的脸也红了。

二人无话。半晌，谁都觉出了没趣。莹儿好容易想起个话头，说：“饿不？吃些馍。”灵官说不饿——话头又断了。

莹儿下意识捻起一撮黄毛柴，用手搓搓，左右手倒换着一吹。壳飞了，剩下针尖大小的褐色的籽。莹儿扔进口里，嚼嚼，吐出来，说：“也怪，这东西，瞧着也不咋的，为啥放一点面就能擀长？”灵官不语。

“听说陕西那儿离不开这呢。没它，面条一下锅就成糊糊。”

灵官仍不语。

“听说面包里也有它呢，要不咋那么暄。听说不？”

灵官哼了一声。

“你吃过没？六〇年，这东西也救命哩。捋上，磨上，开水拌上一碗，轻轻一吸，一碗都进了肚子。”

灵官不答话，仰脸躺在沙上，闭了眼，一动不动。若不是嘴角的柴枝在动，真像睡着了。

莹儿眯缝了眼望望天。天上云很少。一个黑鹰低低盘旋，在天上挪来挪去。

又是半天冷场。太阳光虽说强多了，但莹儿并没感觉啥热。她望望灵官，又望望天上那只忽东忽西的黑鹰，最后将视线停在沙米棵间的老鼠洞旁。许久，叹口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灵官没有睁眼，只狠劲地嚼那个柴枝。露在口外的那端动得很快。他似乎也觉出了寂静中的那份喧闹。

莹儿望一阵老鼠洞，取下头巾，绞在手里，绞拧一阵，住了手，不望灵官，说：“问你个事儿……”

话一出口，她却又慌乱地抬起头，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见灵官并没望她，又垂下眼帘。

“问你个事儿……我是个坏女人……是不？”

灵官不搭言，嘴角的柴秧疯动着。

莹儿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已亮晃晃了。她看一眼灵官，又将视线转向茫然，牙咬嘴唇，半晌，说：“你说呀。”

灵官嘴里的柴秧凝住了。他觉得脸像冻后又被火烤了一样。这时，眼皮成了他最后一道屏障。他不想放弃这屏障。

他突然感到了热，感到了闷，心里有很黏的液体。虫子似的东西从颊上爬下来了，怪痒。他擦了一把，费力地咽口唾沫。

莹儿垂下头，仍在绞头巾。她胸部起伏度渐大，并有抽泣声发出。等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泪花闪闪了。

“有啥法子？”她的声音大了，“我是女人，我认命就是了。就这一辈子，豁出来就是了。”说到后来，有点声嘶力竭了，一点也不像素日里那个温弱得像要被风吹化的她。

灵官叹口气，下意识望望天，仿佛在寻找什么。心中黏黏的极不舒服。

“其实，憨头能治好，不要紧。”灵官说。

“你……他说他丢不起人，不肯治。我才……我才……二十来岁……日子……日子……还长呢。”

“我劝劝他。”

“你一劝，人家又咋想？”

莹儿脸又红了。灵官身子忽然热了。

“你说，要是你劝他，他咋想？我把这都告诉你了，他还不想到别的？尤其这沙窝里，连个鬼也没有。”莹儿的声音小了，近似私语。音质却依然那样水，只是更柔。

灵官的心跳山洪似的响。

“他会咋想？……魏没手子说啥来着？”

很水很柔的声音在耳边嘤嘤。他大口地喘气。啥都没了，除了心跳，除了那很水很柔的声音。口很干。他摸索着去取水拉子，却触到一只火烫的手。

说不准是他捉了手还是手捉了他，反正两手相握了。两个手心都湿湿的。莹儿呻吟了一声。灵官一下扑倒了她。触到双唇时，一阵奇异的眩晕淹没了他。

莹儿的呻吟很柔，很腻，也很促。这声音是风，灵官是火。他的手探进她的上衣，捏住了那只酥软可人的乳峰。

“给我个儿子呀。”莹儿喃喃道。

太阳亮晃晃悬在头顶。灵官清醒了些。他说：“等等，我看有没有人。”站起身，用手掌拍拍闷闷的额头。上了沙丘，四下里望，都是沙山。除了喧嚣的太阳和涌动的大漠，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等他下来，莹儿已装了柴籽，铺好了单子。

轰——灵官觉得体内的什么东西爆了。这是他进入莹儿的第一个感觉。随后，激流淹没了他。……

激情异常迅猛地扑上来，又卷走了。稍纵即逝的激情使灵官来不及品味那难言的快感，剩下的只是失落、空虚和索然无味。莹儿火辣辣的目光和搂得过紧的臂膀使他不舒服。他有点怕或者讨厌她的殷勤了。他躲开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躲开再一次伸过来的嘴，爬起身，提起裤子。

明晃晃的太阳使他产生了恍然如梦的感觉，沙洼的黄色又给他掺和了忧郁。他又想到了憨头的样子，心一下子灰蒙蒙了。他疲惫地脱了背心，躺在沙上，让灼热的沙粒给他以灼痛的舒适。

莹儿意犹未尽地整理好衣裤，在灵官身边躺了下来。她抚摸着他裸露的汗津津的臂，一下下吻他，又不时亲昵地咬他的胳臂。灵官不习惯这种亲昵。莹儿嗔道：“刚用了人，就不管了。你们男人……”

灵官不理她，滚到一棵黄毛柴旁。莹儿小心地叹口气，取过馍馍袋，说：“吃些吧？”

灵官说：“不饿。”

“不管饿不饿，吃些好。等会，还要干活呢。”

灵官没说话。

沙窝到了这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莹儿把单子挂在那栋黄毛柴上。

灵官感动地笑笑。莹儿也才笑了。灵官取过馍，咬了一口，又取过水拉子，拧开盖子。莹儿说：“等等，我看它热了没？”她摸摸塑料拉子，说：“能喝，不冰。你可记住，干了这事不能喝冰水的，喝了害病。到时候，你媳妇可不饶你。”说着噗嗤一笑。

灵官的情绪好多了，又觉出了莹儿的善良和美丽，也不再反感她过分的亲昵。他擦擦汗，喝口水。

莹儿喝几口水，说：“你慢慢吃。我再捋些籽。不然，你爹骂呢。”她学着老顺直梗梗的嗓门说，“两个猞猁，一天才打这么些。干啥去来？”她噗嗤一笑：“你说，我该说干啥去来？”

“你就说睡觉。”

“你好，我就说：该剥你儿子的皮了。他干活没溜子，干坏事却老道得很。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灵官笑了。他缩在柴荫底下，静静望莹儿。

莹儿显得很正经，很专心，努力控制着不朝他这边望，但越控制倒越将强装的正经弄没了。于是，她粲然一笑。这一笑，在灵官的某个敏感的神经上搔了一下。眩晕和渴盼再次涌来。

“别望我，我还干活呢。”莹儿说。

“你干你的。我又没挡你。”

“你望我，我咋干？”她娇嗔地瞪他一眼，背过身去。

灵官痴痴地望她的背影。他认为，女人最美的是背影，尤其是莹儿的屁股。那浑圆的、充满性感的部位总能叫他的心晃荡，总能叫他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饥饿。

灵官的脸发烧了。虽然他们打破了界限，戳透了那张不容易戳透的纸，但他还是害羞，不好意思袒露自己的欲望。他怨恨自己似的撕撕头发。

莹儿望望太阳，住了手，说：“行了。再耽搁，赶黑到不了家的。来来去去真是费事，光走路就得半天工夫。住到沙窝里多好。干脆，明儿带上铺盖。敢不？”

灵官说：“咋不行？住沙窝的人多着呢。只是你没个伴儿，要是兰兰没出嫁就好了。”

“你也算是伴儿吧。敢不敢住？”

“咋不敢？你敢，我也敢。你能戳破脸，我怕啥？”

“哈，口气挺大的。就怕干起来像什么一样倒缩了。”莹儿刮刮自己的脸。

灵官红了脸，遮掩似的将单子上的柴籽抖成一堆。莹儿撑开袋口。柴籽水一样流进袋中。

收拾停当，灵官取过水拉子，拧开盖子。莹儿说：“别倒了。水还是留下的好。小心无大错。”灵官重新拧上盖子。

灵官望望天空说：“其实，太阳还早呢。急啥？缓缓再走。”莹儿说：“走吧，慢慢走。你那个肉牛样子。走快了，还不成一摊泥？”

灵官望一眼莹儿，捉了她的手。莹儿在他手背上拍拍，笑道：“还背黄毛柴籽呢。我倒没啥，就怕你累。夜里吧。他去妈妈那儿了，肯定不来。现在猴急，也没啥滋味。”

“不过，你来段花儿。”

“成哩。别说花儿，要心也给哩。你可别当甩手掌柜，边听边拾掇。”说着，她唱起来了——

月亮当中的娑罗罗树，

春风儿吹天下哩。

一思想和阿哥走下的路，

心疼(着)咋丢下哩？

“好不？”

“好。真是天籁，再唱。”

石崖头上的墩墩儿草，

骨朵儿像胡麻哩。

阳世上再没我俩儿好，

一晚夕说胡话哩。

白萝卜榨下的浆水酸，

麦麸子拌下的醋酽。

宁叫他玉皇的江山乱，

不叫咱俩的路断……

归去时，一路花儿一路笑，虽背了柴籽袋，却没有感到来时的那般艰辛。进了门，放下袋子。老顺过来，在袋上踢一脚，没嫌少，反说：“看看，咋的？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拾不拾。”

吃晚饭时，老顺问：“沙窝里黄毛柴多不？”莹儿说：“近处都叫人下了‘招子’。里面多。就是太远了，得走半天路。一来一去的，浪费了时间不说，人也累得慌。”老顺说：“不行就住下，吃劲打几天。明天叫你妈也去。”灵官说：“妈走了，谁给你做饭？”老顺说：“我又不是驴肚子，能吃多少？一天不就三顿饭嘛。”

灵官见莹儿偷偷朝他眨眼睛，就故意说：“我就不去了，谁家一个大男人干那女人活？”老顺说：“不去也行。凉州城市政府大堂上有个位子等着你去坐呢。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念书除了往肚里塞了些又酸又臭的词儿，再念了个啥？你考虑，不去也行。河坝里那块地正好没顾上犁，你去尝尝翻土块的滋味。”灵官赶紧说：“你叫我进沙窝，谁又敢说个大话啊？”莹儿噗嗤笑了，朝他做了个鬼脸。

老顺猴塑塑蹲在炕沿上，吧嗒一阵烟锅儿，高声说：“老妖，猪喂了么？好好扯上几个锅盔，明个到沙窝逛去。撒活一下眼睛，顺便弄几个黄毛柴籽儿。”妈在厨房里应道：“你不是苦得急急儿了吗？正好逛去。啊？”老顺说：“你见谁家的公公和儿媳一起进沙窝呢？”妈笑道：“哟，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吗？你一进沙窝，谁都不用烧热炕了。”老顺嘿嘿笑了。莹儿赶快收拾碗筷出了书房。

灵官妈提着那个袋子进了书房，说：“我还当你们打了多半袋子。谁知是枝枝子占了多数。”灵官说：“你算。走路五小时，吃腰食一小时。剩四个小时，得一把一把捋呀，又不是在堆上刨。”妈笑了：“我只是说说。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老顺说：“你准备一下，把那个大拉子洗一下，装水。顺便去问问，再有没有去的人。一起去，好有个照应。……其实，你去干不干没啥，给他们做做伴，当当甩手掌拒。”

老伴笑道：“我啥时当过甩手掌柜？老乳牛养了十个牛，事事离不了老乳牛。三寸气不断，就得挣扎。”

灵官说：“你不去就算了。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子女压迫你似的。真是的。”

妈笑道：“好，不说不说。”遂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不一会，灵官却进入了梦乡，害得莹儿空候了一夜。

2

灵官醒来时，天已大亮。父亲的叫声使他吃了一惊，因为梦中他是和莹儿睡在一起的。等他起床后，父亲已将水、面、锅、盆、行李等捆在骆驼上了。妈妈正在喂猪，唠唠唠的声音在清晨很扎耳。灵官胡乱洗把脸，又在牙刷上挤点牙膏放在嘴里捅了几下，吐出一嘴白沫。妈妈说：“你要刷，就好好刷。牙膏还没蹭匀就吐了，白费钱。”灵官说：“你不看爹正找个出气的地方吗？我一磨蹭，他不发威，才怪呢。”妈说：“行了，吃饭去吧。吃了上路。”

莹儿端饭进了书房，瞪一眼灵官，悄声说：“你倒好，害得我一夜没睡。”灵官说：“跑了一天，乏了。包公都没看，也不知啥时睡着的。”莹儿说：“你以后‘好生’这样。”灵官说：“不会的。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老顺进了屋，说：“馍馍疙瘩也塞不住嘴？你不看啥时候了。”灵官说：“我又没说啥。我说包公没看上，再又没说啥。”莹儿急了，在老顺背后瞪他，灵官知道她瞪的是“再没说啥”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就说：“嫂子也正怨我睡得太死呢。”莹儿睁大眼睛，指指老顺后背，一脸慌张。灵官吐吐舌头。老顺说：“快吃吧，还等啥？我们那阵子进沙窝，鸡没叫，就动身，这会儿干得正欢呢。”

灵官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不听吧，你说秋风过了驴耳了。听吧，耽搁吃饭，你又说我磨蹭。”老顺说：“好好好，我不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老子的话。好药总是难喝。”又转身对莹儿说：“你也赶紧吃去。你妈说，北柱们也去，不要叫人家等。”

灵官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就去收拾刷牙用具。老顺斥道：“又不是去当干部，拿那个东西干吗？路远，少拿一点是一点。”灵官说：“有骆驼呢。”老顺冷哼一声。

收拾停当，灵官拉出骆驼。听到妈妈又安顿喂猪的事：“粗食要烫一下。麸子不要放得太多了……不要喂几天就把半年的细食糟蹋光。吃馋了猪嘴，我看你拿啥支应它？”老顺说：“知道。”妈又说：“鸡一天喂一顿水食。庄门要拾掇好……”“哎哟，老妖，有个完没完？”妈却不理他，继续说：“水食不要太清……”“哎哟，你走你的，我又不是灵官。”灵官大声说：“灵官怎么了？一张嘴就灵官长，灵官短的。我灵官啥时叫人这样安顿过？”莹儿笑了。妈也笑了。

出门，到隔壁喊了北柱和凤香。凤香又喊了月儿。北柱说：“孟八爷又进沙窝了……今年狐子肯定多。沙窝里的老鼠一群一群的。”灵官说：“没狐子了，老鼠才多。”北柱说：“老鼠多，才引来狐子。大头昨夜打了一个狐子呢。嘿，笑得合不拢嘴。”

北柱又对灵官妈说：“你真是老糊涂了。你搅和啥呢？叫他们小叔子嫂子打去就是了。你不怕他们怪你碍手碍脚？”莹儿接口道：“就是。你叫白狗和他嫂子去就是了，你搅和个啥咧？”凤香说：“哎，我可没说你呀。你说谁就说谁，少牵扯我。”莹儿笑道：“你承啥头？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白狗又不是你一个嫂子。”

凤香说：“不和你说，你是个雀儿嘴，最会喳喳呢。灵官好好听着，你嫂子正给你教见识呢。”莹儿说：“是啊。你凤香嫂子正给你教见识。北柱，心里酸不？”灵官妈笑了。谁都笑了。

进沙窝不久，又碰上花球娘儿俩。花球正在整理驼背上倾斜的水拉子。骆驼打着响嚏。水正顺着驼毛淅淅沥沥往下淌。北柱上前和花球吭哧一阵，才将水拉子扶正。两峰骆驼八个人继续上路。

太阳从沙尖上蹿了出来。那样子真像蹿，嗖嗖，就高了一大截子。梭梭、沙米棵被太阳涂了层白光，骆驼成了一种轮廓。

走了一阵，沙岭高了。灵官和花球拉着骆驼，走上驼道。

驼道并不是道，只是沙路的另一种走法，走“之”字形。一条直线距离不长的沙路，因走“之”字，就显得长了许多。

骆驼、驼铃、旭日、梭梭、柴棵，还有不远处的莹儿们，构成一幅奇妙的画。灵官觉得胸里多了种力量。他很想叫莹儿来几段花儿，却听得北柱的嗓门已响起来了：

王哥放——羊南山上——

日落——西——山——羊上圈——

手把门窗往外看——

为什么——不——见我——王哥的面——

北柱的嗓门嘶哑，起调又偏高了，显得声嘶力竭，引得女人们笑了起来。凤香骂道：“算了吧，你那个牦牛嗓子，聒得骆驼都夹不住尿了。在孔夫子门前卖孝文哩。”北柱大声说：“你们不懂。现在就流行这种唱法。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那家伙，嗓子比我还哑呢。”凤香说：“那你干脆到北京叫去。有本事弄上个头发像鸡窝的女人。”北柱说：“你舍得？”女人道：“天下男人又没叫霜杀尽，谁稀罕你？”北柱说：“就怕你拧歪鼻子哟。”

北柱小两口一斗嘴，灵官心里的激情消失了。搭在驼背上装着刷牙缸子的帆布包随着骆驼一步步前行一下下与锅盖相撞，发出单调乏味的声音。灵官产生了空荡荡的失落情绪。这种情绪就像压在水中的皮球，一不小心，它就咕咚一声冒出来了。

“哎呀，老鼠。”花球惊叫一声，“那么大，那么多。”

骆驼停了下来。灵官听到一阵鸟叫，声音大而乱。循声望去，不见啥鸟，却见一群老鼠在追逐。在一株巨大的黄毛柴下，有一个黑洞。洞口有一鼠，大似猫，人立一样，后腿支撑身体，前肢如人，作揖一样抱拳，黑豆似的眼睛望望骆驼，望望人，倒像是欣赏动物的孩子。七八只稍小的老鼠往来穿梭嬉戏，旁若无人。吱吱的鸟叫声就是从它们口里发出的。

花球朝女人们喊：“快来看呀，大老鼠。”

月儿抢先跑了过来：“呀，成精啦。”跑动声搅了鼠们嬉戏的兴致。它们一个个人立拱手，望着这几个没见过大世面的生灵。

女人们一个个尖叫。这下鼠们才慌了，向洞口跑去。跑至洞口，仍人立一样回眸而望。虽没生出百媚，倒也把眼睛生动地印进人心里去了。然后，才钻进洞去。

那巨鼠的道行显然高多了，惊叫的女人惊不了它，仓皇皇从身边遁过的同类也诱不了它。若无那双黑亮转动的眼，倒真像入了禅定。

莹儿说：“真成精了。这么大的老鼠，猫也怕降不了呢。”

灵官妈说：“天大的老鼠也怕弱猫，这是天性。”

凤香说：“听说老鼠偷吃了盐和清油，就成了‘夜蝙蝠’。”

北柱啐道：“你别狗咬火车，不懂科学。‘夜蝙蝠’和老鼠根本不是同类。两码事，知道不？小蝙蝠是大蝙蝠生的。就像你吃啥也变不成母马一样。嘿……变个母驴还差不多。”

凤香说：“你才能变个叫驴呢。你懂科学？懂得给嫂子肚里的娃娃做腿？”

大家都笑了。灵官也听说过早几年北柱趁大哥外出时哄着和嫂子睡觉的事。据说其理由就是肚里的娃儿还没做上腿，怕生下是个残废。

北柱搔搔头笑了。凤香白他一眼，声音更大了：“要不是他嫂子表他的功，谁还知道呢？”她学着一个声音说：“多亏了北柱呀，不然娃怕是个残废呀。”人们越发大笑。月儿被这荤玩笑羞红了脸，扭过头去。

大老鼠这才被笑声惊失了态。它逃向洞口，也像别的鼠那样回首而望。花球脱下一只鞋，叫：“你还如此嚣张。”掷鞋过去。老鼠早溜进洞里了。

3

正午时分，才赶到了沙米和黄毛柴最多的沙洼里。天已经很热了。驼身上和人身上都是汗。北柱问：“咋哩？一块儿打呢，还是各把一个沙洼，各打各的？”莹儿说：“还是各打各的好，一块儿怕只顾了喧。”月儿说：“还是一起好。分开打，打不了多久，就不想打了。”花球说：“就是。割的割，抱的抱，打的打，干起来有劲，也不窝工。”灵官妈说：“也成，谁也别偷懒。打下，按人均摊。”

于是，大家找了一个避风且质地较硬的叫“光坦旋”的地方卸下垛子。取出被褥行李放在一起，又将锅碗瓢盆等炊具取出，由灵官妈花球妈在沙上掏好了搭锅的坑，锅边缘剔好入柴口和出烟槽，就到附近的山洼里去拾柴。灵官妈取出脸盆，用勺头子按一人一勺的量挖出面，倒水和了起来。她在“大集体”时常进沙窝打沙米，对沙窝里做饭的技艺很熟悉。不一会，就在脸盆里和好了面，又用刀切成一个个细长的条，搓上油，饧上，对已拾来了柴的花球妈说：“点火吧。”

花球妈把锅搁在坑上，点了火。“光坦旋”里升起一股炊烟。灵官看到了烟，想起了那句“大漠孤烟直”的诗来，就对花球说：“古诗里说大漠孤烟直，我却一直没见啥直的烟。烟都是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哪有直上天的呢？”花球说：“诗写的是无风时。”灵官说：“无风时，烟都往地上落，哪儿也不去，整个一个乌烟瘴气，呛得人眼泪都下来了……谁又见啥直上天的烟来。”花球说：“可能多少得有点儿风吧。”灵官说：“更不对了，多少有点儿风，烟都随风跑了，又到哪里直去？”花球说：“我也说不来。你一个书呆子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月儿和莹儿从另一个沙洼里各抱一捆柴走来。月儿说：“白念书了，灵官。那烟又不是黄毛柴烧的烟，是狼粪烧的烟。狼粪一着，无风的话，烟就直直上天去了。书上不是说狼烟狼烟嘛。”灵官听了，直直看月儿几眼，说：“哟，你还行，成女博士了。”月儿笑道：“当然呀。别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见人爱理不理的。”莹儿听了，古怪地望月儿一眼，说：“快走吧，怕等柴用呢。”月儿笑着走了。

灵官问北柱：“你妹子有婆家没？”北柱说：“没。心比天高。见这个也不行，见那个也不行。妈说，还是书念坏了。女娃一念书，心就野了。”灵官说：“也是。不过，女娃找对象比考学更重要。找个好对象，啥都有了。”北柱说：“妈也这么说。可她咋都不行。”灵官问：“她想找个啥样的？”北柱说：“没明说。只说她感觉好的，拾大粪也行。你说，感觉是啥？看不见摸不着的。歌儿上还唱跟着感觉走呢，咋跟？莫名其妙。”灵官说：“你当然不懂的。其实，感觉是存在的。”北柱说：“你说说看。”灵官说：“说不出来。说出来，就不是感觉了。”

正喧着，凤香喊：“嘿，饭都熟了，柴还没拾来。要等你们的话，面就泡成糊糊了。”三人抱着柴往光坦旋走去。

饭其实还没熟。莹儿和月儿正在扯面，把面扯得长长的，一下下揪进锅里。莹儿很熟练，面片子连成一条白线飞进锅里。月儿却显得很笨拙，面扯得不匀，薄处薄厚处厚。而且，揪下的面片总是粘手，不往锅里飞，弄得她哭笑不得。灵官妈切好了菜后，笑道：“姑奶奶，我来吧。别出洋相了。”月儿顺势把剩下的面扔进锅里，坐到沙坡上。凤香说：“平日叫你学，你四个蹄子蹬住不动弹。以后到婆家谁侍候你？总不能叫人家供到供台上吧。”月儿笑着说：“那我就不嫁人，叫妈养活一辈子。”北柱说：“想得倒美。明儿个，我叫妈随便找一个扔出去算了。”花球妈说：“灵官，你可注意啦。他们一扔，你就接住。你上哪儿找这么水灵的媳妇呀。”人们都笑了。

莹儿抿着嘴望望灵官，见他已羞红了脸，也笑了。灵官妈说：“他哪有那个福气呀？”凤香说：“听，月儿。你婆婆可愿意了，你愿意不？”月儿望一眼灵官，说：“人家想的是高跟儿，烫发头，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一嗲一嗲的。能看上我？”凤香说：“这么说，你也是愿意了。”月儿嗔道：“你还有没个完？”大家又笑了。

饭熟了，各拿出各的碗和缸子。灵官妈说：“这顿饭是开灶饭。按规矩要吃好的呢，图个吉利。谁有好吃的，都拿出来。我有兔肉。”花球妈说：“我炸了油饼子。”凤香说：“我……”北柱接过口说：“煮山芋。”凤香说：“还有……”北柱又接口道：“沙葱。再没了。”花球说：“那算啥好吃的。”北柱说：“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你不觉香我觉香。”凤香说：“嘿，啬皮，野鸡肉你放下生儿子哩吗？”“——有野鸡肉。”月儿拍手道。北柱讪讪笑道：“我还以为你没炒呢。”女人说：“没炒，往臭里搁？”“我还以为你没拿呢。”“没拿，放下喂狗？”“嘿，我还以为你吃了呢。”“啥？你以为我是偷嘴子狗，啥都只想一个人吃？”众人都笑了。月儿莹儿抱着肚子连喊哎哟。

兔肉、野鸡肉、沙葱等一摆，在沙窝里就算是很丰盛了。饭也很香。美中不足的是饭中带进了沙子。北柱说：“哎，谁把沙当盐调上了呢？”凤香说：“你有本事，做一顿，看看有没有沙子？”北柱说：“我不过说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做上一顿就不挑挑拣拣了。”

吃了一碗碜牙的饭后，灵官就不想再吃了。他拧开水拉子就往碗中倒水。莹儿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

北柱笑了。花球问笑啥。北柱说：“嘿，嫂子对小叔子就是不一样。”他学着莹儿的声音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哈……”花球也笑了。莹儿对凤香说：“你也不管管。看他，一想，就往那地方想，心术不正。”凤香笑道：“这种事我可管不了的。皇上也管不了的。待小叔子好是应该的。我可确实没听过你对你男人说过这么体贴的话。”她问灵官妈说：“婶子也没听见过，对不？”灵官妈笑而不答。莹儿红了脸，指着凤香说：“真是一路货。破锣遇了个破对头，一路货。心术都不正，一想就往那方面想。”凤香笑问：“哪方面想？你说我往哪方面想？没想呀。怪了，你以为我朝哪方面想呢？”莹儿的脸更红了。灵官妈笑道：“算了，别耍嘴皮子了。快些吃，吃了干活呢。”

4

吃过饭，已到下午二时左右。分工如下：三个男人专门割黄毛柴头。莹儿、凤香、月儿用手捋，捎带把男人们割下的柴头往帆布上抱。灵官妈和花球用桦条抽打帆布上的柴头。分配已定，马上动手。沙洼里热闹起来。因男人们还没割下多少，灵官妈和花球妈也动手捋，边捋边叽叽咕咕喧谈。无非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的事。内容琐屑，不值一提，但那喧的韵致倒很叫人羡慕。

莹儿和月儿却无话。月儿还想着刚才开的玩笑，想一想，抿嘴一笑，又偷眼望望远处割柴的灵官。莹儿心里酸溜溜的。进沙窝时，她就对月儿有种淡淡的敌意。月儿的青春，月儿的美丽，都使她极不舒服。但她又从不将这心绪表露出来。她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态。除了偶尔至情的透露外，她很少有过失态。她的秉性里更多的是水性，但又不是水性杨花的水性，而是那种至柔至美的水性。给憨头当媳妇的这几年，生活和家务虽压抑了这一天性，但一遇适当的机会马上就会漫延开来。这时，她会宽容一切，除了年轻美丽有威胁性的同性。莹儿已意识到自己对月儿的敌意，面上反倒更亲近她了。这不仅仅是掩饰自己内心的需要，而是从心底里觉得，不该对月儿这么好的女孩抱有敌意。

“抱吧。先抱来我们打。”灵官妈说。

凤香和月儿走过去，把花球他们割下的黄毛柴头抱来，放在铺好的帆布上。灵官妈和花球妈取过桦条。“啪啪”声中，纤尘腾起。月儿躲火似的逃离帆布。

花球喊：“瞧那个干净鬼。怕沾灰沾土，把脚搁到肩膀上。”

北柱说：“干净啥呀？肚里盛的又不是洗衣粉。”

月儿说：“哥，早上没刷牙，是不？你不怕土，敢像猪那样泥窝里滚吗？”

北柱说：“你敢我就敢。”

莹儿说：“不和他说，那是个臭嘴。”

北柱笑道：“灵官的香，是不？哈，怪就是怪。我又没啃你，你咋知道我嘴臭？”

凤香笑道：“莹儿，去撕他的嘴。要不，找个骆驼粪蛋子给他塞上。”

提到骆驼，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望。骆驼不见了。灵官急了：“骆驼跑了。”北柱说：“骆驼又不是毛驴子。毛驴子才动不动就跑。它们吃饱自己就回来了。”

灵官觉得心里不踏实，上了一个很高的沙岭，见骆驼果然在沙洼里找吃的，只是自家的那峰走得更远些。远远望去，竟缩成个黄点了。灵官说：“骆驼走远了。我去拉回来。”灵官妈说：“你干你的活，莫管它。它吃一阵子，就回来了，丢不了。”灵官遂放下心来。

上沙坡时急了些，灵官气有些促，心也哗闪哗闪跳得慌，就坐在沙岭上歇息。远望去，沙岭一座比一座高。沙面上有水一样的气，哗哗哗闪。阴面深黑，阳面焦黄，色彩对比很强烈。灵官最感兴趣的是鹰。在无云的空中，黑的鹰是一道风景。那种展翅滑行的悠闲，使灵官感到自己活得真是窝囊。

灵官妈喊：“灵官，快下来!上面的风贼，弄不好会伤风的。”

灵官说：“不要紧，身上没汗。”

“嘿。”灵官妈对花球妈说，“你看，就这，十八好几的人了，还得叫老娘操心。”花球妈说：“一样，花球也一样。人说十八成丁哩，他们啥都不懂。”

北柱说：“快下来干活，你个白肋巴。跟你打，可吃亏了。”

灵官下了沙坡。被他带动的沙，水一样下流。

打了一阵，沙洼里新长的黄毛柴没了。老柴的柴头也给割尽了。灵官说：“换个地方吧。”北柱望了望太阳，说：“算了，挪来挪去费的时间多。明天再挪吧。我们先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反正有抱的人。”就打声招呼：“我们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灵官妈说：“去就去。干就吃紧干一阵。喧归喧，手可不要停。不怕慢，只怕站。手动弹着，时间熬上了，活也就干下了。”灵官说：“知道。你一说就是这些话。重三倒四的，头都聒麻了。”灵官妈笑道：“好飞禽不叫人挼翎毛。你们也自觉点。”

北柱们进了稍东些的一个沙洼。这个沙洼里黄毛柴很多，而且大多是新生柴，好割也好打，柴籽也多。北柱很高兴。花球却皱起眉头：“啊，这么多，啥时候才能弄尽呀？”北柱说：“你看你，别人只愁少，你倒愁多了。你到沙窝是当新女婿来了？”花球说：“我也知道多些好。可一见这阵势，真给吓住了。”灵官说：“不管它，割一棵，少一棵，打一斤多一斤……你说，别看妈她们唠叨，有些话，可真有道理。不怕慢，只怕站。时间熬下了，活也干下了。啥不是这样呢？打黄毛柴，做学问，不都是这样吗？”北柱说：“知道就好。你也不用光耍嘴皮子，得干呀。”

北柱一边割，一边问灵官：“趁这时没人，你说真话，干了莹儿没？”灵官拾起一棵黄毛柴打了北柱一下：“你再没个喧的？”北柱说：“不喧这喧啥？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穿衣吃饭娶个妻。吃不愁，穿不愁了，再喧啥？当然喧这个了。实话说，干没干？”灵官说：“你先说你干没干？”“干了呀。嘿，不是谁都知道做腿的事吗？”“真有那事？你嫂子真傻成那样？”“屁。傻啥呀？我本是开玩笑的，谁知她当真了。女人，说不准。她嘴上是一套，心里是另一套。裤带解开了，东西放上了，手抱住你的屁股，嘴里还说‘不’‘不’。你说，这算啥？书上说是啥‘半推半就’。就这样，你说她傻，也许她啥都知道呢。反正是做腿，面子上说得过去，就做了。”灵官将手里的黄毛柴轻轻放在柴堆上，又问：“不傻？不傻，她咋又告诉别人了？还表啥功呢？”北柱说：“屁。她敢说啥呀？那是我说出去的。孙大头那孙蛋，说好不给人说的。可他是个松嘴子，一传二，二传十，谁都知道了。”灵官说：“你也真是的，那种事咋能告诉别人。你嫂子咋活人？”“谁愿意告诉别人呀？那是他们打平伙喝酒，谁都喧自己干的那事。谁都喧了，就我没喧。他们就笑我，嘴里还咻咻地叫着，说我丢人，二十好几了，还没见个天日。你想，我能忍住？再说，谁也说好不给人说的。”灵官笑了，用手中的黄毛柴在北柱屁股上抽一下，说：“孟八爷那天说你啥话来着……对，背不住个烫面条儿。”北柱说：“我也说了他的事。你猜啥事？哈，他在浇水时把魏没手子的女人按在地里弄了一顿。女人开始挣扎，骂他驴，后来咋样？嘿，抱住不丢手了，叫再来一次。”北柱前后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魏没手子的东西不行。女人一直还不知道。孙大头叫她见了天日。”“啥不行？是不是小？”花球问。

“小倒不大要紧。人不在大小，中用了就好。屌不在大小，能硬了就好。魏没手子平摊上一个秃桩，又不硬，刚能进个门。哈，是他女人告诉孙大头的。”灵官说：“这事你也说出去了？”北柱说：“东西不行的事没说，干的说了。那婆娘找上门来，把我的脸都抓烂了。魏没手子还扯了我一个嘴巴，说我再白嚼他女人，就骟了我。这孙蛋，好心得不到好报。”

花球说：“别说了，她们来了。”

莹儿三人从沙坡上下来了。莹儿问：“喧啥呢？”北柱说：“我们正喧小叔子和嫂子的事。你叫灵官以后嘴牢实些，那种事怎么给人说？叫憨头知道，看不捶扁你。”莹儿白了脸，但马上又回过神来：“是吗？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些啥。是做腿呢，还是做手呢？”“腿也做了，手也做了。”

莹儿对凤香说：“嫁这样一个人也够烦的，一天嘴里没干没净的。只怕睡觉才像个人吧？”凤香笑道：“睡觉更不像人。话更多，更嘲，更恶心呢。”莹儿说：“哎，把嫂子这么好的人都糟蹋了。以前，好好一个姑娘，跟上北柱，也变得骚性性的了。”凤香说：“我是嘴骚心不骚，你是心骚嘴不骚。白日不望小叔子，谁知道晚上还咋样哩？灵官，说，吃没吃过她的奶子？”灵官索性老了脸皮，说：“吃过。还想吃你的。愿意不？”“行呀。”凤香笑道：“交换一下，北柱和你。不然，他心里咕咚咕咚泛酸水呢。来呀。”边说边作势解衣扣，倒把灵官闹了个大红脸。

三人嬉笑着抱着黄毛柴过了沙岭。灵官才舒口气。花球笑道：“哎呀，北柱，你婆娘的嘴比你的还厉害呀。”北柱说：“那当然，人家是大炮底下轰过的。嘿，女人那东西，是两个极端，说不骚，文静得像啥似的。一骚起来，浪得水咕咚咕咚冒。不过凤香话虽骚，心可不骚，谁也别想搭上手。”灵官说：“谁知道呢。哪个男人都觉得自己的女人正派，都认为别人的女人是烂货，这是阿Q的心理。你不懂。”北柱说：“谁不懂？还演过电影呢。不就是那个想和寡妇睡觉却挨了顿杆子的窝囊废吗？那孙蛋可真窝囊。给女人下啥跪哩？你一下跪，人家就看不起你了。你干就是了。按倒，三下两下扯掉裤子，弄进去就成了。当然，她叫是叫几声，挣是挣几下，骂是骂几句。一尝到甜头，你掰都掰不开手呢。那孙蛋，真是窝囊。”花球说：“也不能说得太绝对，总得有些感情的。”北柱说：“啥感情？女人长的狗心，谁弄了谁亲。”

花球不甘心地问：“那为啥被强奸的还要告呢？”

“哈，屁。”北柱夸张地说，“强啥奸呀？你肯定没弄过女人，肯定。那玩意，人家支给你，你鼓捣老半天都弄不进去。人家要是挣扎你连个门都进不去。我不信啥强奸，真的。你想，那玩意，第一次咋瞄也瞄不准，还得人家给引路呢。割，听着割，不要停。”

“那就没有强奸？”

“有呀，西乡有个丫头叫人强奸了，告到公安局。警察问：你咋不跑呀？哈，你猜咋着呀？她说：哎呀，跑不成，一跑就掉出来了，哈……”

灵官笑了，花球也笑了。

北柱说：“再抓紧割些。天就黑了，这时干起来凉快。”

太阳已转到西边那个高大的沙岭背后。沙洼里暗了许多。天上飘着一团团很红的云。阵阵风吹来，吹到出汗的身上，像水泼。

莹儿们又过来抱了一回柴。走时，莹儿说：“我们做饭去了。妈说了，你们先割，明天再抱。妈说你们能割动的就割，割不动的缓缓也行。”说完，望一眼灵官，走了。

5

吃过仍掺有沙子的饭后，天完全黑了下来。随夜色降下的是凉气。不一时，汗就被夜气吸干了，衣服便铠甲似的冰凉。

北柱和花球拴好了骆驼后，抱来取了籽的黄毛柴，点起篝火。篝火的燃起使大漠有了生机。夜幕的降临带来的落寞和寂寥被腾起的火焰燎了个一干二净。先是月儿有了笑，接下来花球、灵官、莹儿、凤香都围到篝火旁。灵官妈和花球妈也收拾了锅碗瓢盆，蹲到火堆旁。

月儿虽进过沙窝，但从没在沙窝里过夜。夜幕下的篝火使她感到一种新奇的刺激，她孩子似的蹦跳着往火中扔柴。不一时，火焰便蹿了几米高，围坐的灵官妈花球妈便笑着后退。花球妈说：“行了行了，省着些。烤火烤的火子儿。夜长，一会儿烤光了，咋办？”花球说：“多着呢。沙窝里别的没有，柴管够用的。”北柱却说：“你放心糟蹋。几下糟蹋完了，你拾去，我可不去。拾的时候小心蛇、老鼠呀，别钻进你的裤腿。”一听有蛇，月儿吓得叫了起来。凤香说：“我进了多少回沙窝，谁见过蛇呀？老鼠倒不少。”月儿说：“老鼠也怪吓人的。”

北柱说：“谁说没蛇？去年我打黄毛柴时就见过一条菜花蛇，嗖嗖嗖，几下就钻进老鼠洞里去了。”凤香说：“我咋没见？”北柱说：“你没见就不等于没有呀。你没见过兔子，可猛子他们还不是一个一个往家里背。”凤香一听，就不吱声了。

月儿哆嗦着说：“那咋办呀。”

灵官说：“咋办？那有啥怕的。镰刀一抡，就成两截子。”

北柱说：“你敢？蛇灵着吧，你弄断它，它要报仇的。”

莹儿说：“死……死了还报啥仇呢？”

“嘿，哪能死了呢。”北柱夸张地说，“乞巧——就是喜鹃，就把蛇接住了，绾个疙瘩，就长好了。嘿，然后，然后就跟上害它的人的气味，一路寻去。啊嗯，一口，就把灵官咬死了。”

人都笑了。莹儿笑了：“骗人。”

“哈，谁骗你呀。咬死他，你还不知道。早晨一看，呀，黑紫黑紫的，头像个钟盆，眼瞪着，牙龇着。啊，就把你抓去了。”

莹儿笑道：“我才不怕。”

灵官妈埋怨道：“北柱，嘴上要有把门的。吉利点儿。”

北柱说：“我是玩笑的，莫当真。”遂揪住灵官耳朵，像村里人在娃儿面前说了不吉利的话后常做的那样，一边揪，一边说：“驴耳驴耳不要听，驴耳驴耳不要听。”反倒把灵官妈惹笑了。

月儿问灵官妈：“真有蛇？”

灵官妈说：“有是有的。在大沙窝的深些的地方有。有也不要紧。那是好东西，专吃老鼠，不咬人的。”

月儿打个哆嗦：“还咬呢，一看就吓死人。”

“那有啥怕头？”凤香说，“那东西见人就跑。其实，啥都怕人的。人最厉害。人把啥都能吃了。人也最坏。”

说着话，火渐渐小了。花球妈怨月儿：“正添时不添柴，不叫你添时偏死里添。”月儿赶紧抱了一些柴。火又燃起来了。

凤香取来十多个山芋，拔过一些火籽儿，把山芋埋在里面。

莹儿问：“现在啥时候了？该睡觉了吧。”

花球说：“还早呢。我觉着刚刚黑呢。”

莹儿说：“苦了一天，真有些瞌睡了。”

灵官妈说：“谁没苦呢？年轻人反倒不如老年人了。你们那叫瞌睡吗，那叫懒。越睡越想睡，越睡越懒……你想睡的话，先铺上睡去。”

莹儿说：“那就算了。我也坚持一下吧，你们老年人还坐着。我先躺下，像啥话呢？”说着不易觉察地叹口气。

6

这时，拿着手电去沙窝里方便的灵官叫了起来：“北柱，快来，快来。有刺猬。”北柱跳了起来，说：“快弄住，弄住。不要叫钻了洞。”灵官说：“钻不了，正蜷成一团呢。带个绳子。”北柱嗯一声，跑到驮子上捣鼓了起来。

花球赶来，一下下踢刺猬。刺猬蜷紧身子，用天然的铠甲来抵御外来的侵袭。花球用衣袖护住手去拿刺猬，但刚拿起，就尖叫起来。手一抖，缩成一团的刺猬咕噜着滚下了沙洼。

“哎哟，跑了。”花球惊叫一声，溜下沙洼。

北柱赶到，夺过手电，细细寻找，一无所获。“屁烧灰。”北柱说，“两个小伙子连个刺猬也看不住。嘿，以后能看住媳妇？”

花球说：“我看住了，是灵官弄丢的。”

灵官要过手电，说：“要不是滚下沙洼，它往哪里飞？”

北柱说：“算了吧。我都找不着，你能找着？那东西和沙子一个颜色，白天都不易看清……可能钻了老鼠洞。”

灵官说：“不会的。它一滚下，我们也就下来了。”

北柱说：“下是下来了。它滚向东了？西了？南了？北了？那东西长夜眼，一见个老鼠洞，嗖地进去。你寻个毛。”

灵官说：“不要把刺猬当成你。它蜷成一团，头都包在里面，长个夜眼又能干啥？肯定能寻着。”

北柱说：“好，好。你寻你寻。反正我不白费力气。”

“你不吃？”花球说。

“不吃，不吃。”北柱摇头晃脑走了。

灵官和花球又仔细搜寻了沙洼，不见刺猬踪影。花球说：“算了，走吧。”灵官说：“又叫北柱望笑声了。”刚上沙洼。花球却叫起来：“嘿，这不是吗？”灵官一看，见刺猬被沙坡上的一栋黄毛柴挡住了。“难怪，没滚下嘛。”花球说：“快叫北柱拿绳子来。”“不了。”灵官说，“我生个法子。那家伙一来，又吹牛说是他找到的。”花球说：“你一生法儿，刺猬又不见了。”灵官说：“不会的。”

灵官脱下衣服，将袖子和下摆捏在手里，用脚一下下将刺猬勾到衣服中，叫花球先去，就说没找到。

花球到了篝火旁，还没来得及装得垂头丧气，北柱的大话就出来了：“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偏不听，找来找去找了个屁烧灰。心甘了吧？”花球说：“你是个早知道。找到是你的功……反正你说过不吃的。”

北柱嘿了一声，刚说出“当然”二字，见灵官已将刺猬抖落到火堆旁，遂改口道：“当然。……不过，你看，我说进洞了进洞了。你洞里一寻不就寻着了？”

灵官说：“不是洞里寻着的。”

“那肯定在一个小沙坑里。那玩意儿和沙一个颜色，轻易看不出来。怪不得我踩的那个沙坑软乎乎的，还以为是沙子。”

“也不是坑里寻到的。”

花球们都笑了起来。月儿笑得最凶，她用手拍着沙子，连喊带哎哟。灵官妈指着灵官想说啥，却笑得说不出话来。

北柱干笑几声：“嘿嘿。当然，就算不是洞里，不是坑里。嘿嘿，总是在沙洼里吧？总不能滚到沙坡上去吧。”说到这里，他又来了精神，左顾右盼：“你总不能说它不在沙洼里吧？我敢说，它就在那片沙洼里，若到了别处我头朝下走路。”

“啊。”灵官笑道，“正好不在沙洼里。”

花球补充道：“在沙坡上。黄毛柴挡住了。”

这下，女人们笑得直不起腰了。凤香抱着肚子，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莹儿失去了文静的常态，抱着月儿喊哎哟。

月儿边笑边指着北柱说：“哎……哟……你……走呀……头朝下走呀。”

北柱便扔下帽子，双手拄沙，倒立空中，绕着火堆走起来。

谁也想不到他会这一手。笑声渐渐住了。

绕了火堆一周后，北柱得意地问灵官和花球：“你们能吗？你们能吗？来试试？”

灵官说：“我们不能。”

“当然不能。”北柱断然说，“你们只会些雕虫小技，捉个刺猬呀什么的。那有啥？那是瞎子都能干的事。不就一个刺猬吗？跑又跑不快，一见人就团成一团。两个手叉在腰里都能捉。信不信？你信不信？不信？我捉给你看。”

灵官笑道：“信。那你吃两手叉腰捉的刺猬，我们吃我们的。行不？”

北柱说：“当然。我不吃，那玩意，土腥气。再说，刺猬吃虫子，恶心。”

灵官说：“你不吃？”

“不吃不吃。”

花球用柴拔拔刺猬，问：“咋烧呢？”

莹儿说：“烧啥呢？好好一个活物，又没惹你，烧它干啥？”

花球说：“捉它就是烧着吃的。不吃，费这么大劲干啥？”

花球妈：“不要活活地烧。先弄些水来，淹死后再烧。”

“淹啥？”北柱说，“戳。用柴棍朝肚子一下便完事了。”

花球说：“偏不戳，我就淹。”

花球飞快地跑到驮子那儿，鼓捣一阵，脸盆里端水过来了。他拾起刺猬，就要往水里丢。

灵官挡住说：“真淹啊？算了。为了一点肉，害个性命，没意思。放了算了。”莹儿说：“就是。一个活物，怪可怜的。”

花球说：“你们不吃就算了。天生下这东西就是人吃的，有啥可怜的。”将刺猬丢进水盆，用柴棍一捺。水面上腾起一阵水泡。

灵官妈说：“半盆水又叫你糟蹋了。”

花球说：“这算啥糟蹋呀？明天早上洗脸用。反正得洗脸。”说着，从钥匙串上取出一把小刀，捞出刺猬。死刺猬摊开身子，露出没刺的肚皮。“来，谁和我剥？”

北柱说：“我来。”

“一旁去。”花球笑道，“你说好不吃，想吃也不给你。”

北柱讪讪道：“谁吃呢。我是帮你剥，怕你毛手毛脚，把肚肠弄破，恶心。”花球说：“弄不破。放心。灵官你来。”

灵官叹口气，摇摇头，走上前，小心地将刺猬头取出，说：“月儿，再加点柴。”

就着突起的火光，花球把刺猬的五脏取出，扔进火堆。火里顿时响起嗞嗞的声音。

月儿皱眉道：“还有没地方扔？臭死了。”

花球笑道：“你不懂，这是火葬。你吃它的肉，总得为它干点事。”说着，把手电递给他妈，叫她取些调料和五香粉来。花球妈笑道：“你自己去呀。”花球笑道：“我毛手毛脚的。你不怕我抖光？不怕的话，我去取。”

花球妈说：“还是我去吧。”就接过手电筒走向驮子。

灵官妈道：“准备还够充分的，倒像是专门来吃野味的。”

花球妈说：“别听他胡嚼。五香粉是个啥，我还没见过呢。”

灵官帮花球把花椒、盐、大香等调料撒进面里，拌匀，将面装进刺猬腹里。花球说：“你拿着，我取些铁丝。”就从妈那里取过手电，找来一截铁丝，将刺猬扎住，不致使面流出来；又将它放入一堆不太旺的火堆中，带着一点遗憾说：“唉，可惜，没有五香粉。放点那东西，才香呢。”

花球妈扔来一个烧好的山芋。花球接了，用手拍拍，并不急着吃，却喧刺猬如何个香法：“嘿，那油，慢慢化了，又慢慢渗进面里。嘿，那种香，能香到脑子里。”花球妈说：“别耍嘴皮子了，山芋塞住些吧。你吃过几个刺猬呢。”

7

吃过山芋，花球用柴棵把烧熟的刺猬从火堆里拔出，又取来一个碗，解开铁丝，将刺猬膛内的面倒进碗里。一股香味马上弥漫开来。大家都说香。北柱也说：“嘿，花球，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花球说：“当然。不过，你再夸我，也不会给你。”北柱说：“你以为我眼热呀。我都吃腻了。”

灵官妈尝了尝面，点头说香。花球妈、凤香吃了也说香。莹儿不尝。灵官妈说：“嘿，这是野味。以后你想尝，还尝不到呢。就算有刺猬，也做不出这种味道。”莹儿便吃了。月儿也吃了。灵官捣花球，指指北柱。花球大声说：“北柱是男子汉。他说不吃，给也不吃。”北柱说：“我不吃。方才山芋吃多了，胀得慌呢。一见吃的，反倒怕了。”凤香笑了，对花球说：“他不吃就算了。治治他的毛病。”北柱大声说：“啥毛病呀？是我不想吃的。”

接下来吃刺猬肉。刺猬肉很特别，都贴在皮上，不懂的人开剥刺猬，只见皮和肚肠，不见肉。其实，肉都附在皮上，丝路极明显，剥时如剥线团，一剥一圈，一剥一圈。花球把线丝剥下一条，递给灵官妈、花球妈。莹儿仍是不要。月儿也不要。花球说：“不要？可不要后悔。刺猬可美容呀，吃一点，肉皮很绵的。”月儿问：“真的？”花球妈说：“我也不懂美容啥的，反正刺猬能吃胖人。娃儿们吃上些，皮肤很绵，倒是真的。”月儿说：“那我吃了。”莹儿却仍是不吃。

灵官妈戳戳灵官，使个眼色，意思叫他给北柱些。灵官又捣捣花球，也使个眼色。花球说：“北柱，不管咋说，你还是尝尝的好。知道的呢，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说不吃就不吃。不知者呢，还以为我们合起来欺负你。我们知道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吃上些吧。”北柱说：“嘿，我是说话算话的，说不吃就不吃。我又不像你花球，言而无信，大言不惭，信口龇黄。”“嘿，”花球对灵官说：“看，反倒叫他占了便宜。”灵官说：“你说话的味道不对。”花球对北柱说：“北柱，真不吃？”“当然。”花球尝了一条肉，咂咂嘴，夸张地说：“哎哟，香死了。妈，香不？”“香。”“三婶，香不？”“香。”“嫂子呢？”“香。”花球叫了一声道：“香是香死了。”北柱说：“真的？撕一条我闻闻。吃是不吃的，只闻闻。”花球嘿嘿笑着，撕了火柴棍粗细的一条给他。北柱放在鼻前，闻了一阵。

“哎呀。”北柱忽然大叫一声。“花球，你咋开剥的？我咋闻都有股臭粪味。”花球说：“屁。”“真的。不信你闻。”花球闻了闻，却只闻出香味，疑惑地望灵官。灵官知是北柱作怪，遂说：“北柱是狐狸，肉是葡萄。”花球笑道：“北柱你小心点，再乱说，给你墁个黑脸包公。”凤香说：“他再说，墁他个驴。北柱，我可也吃了，你再恶心，看我——”

北柱却越加来劲：“哎哟，好心得不到好报。你们想，花球剥过几个刺猬？又是黑灯瞎火的，稍不留意，划破肠子——哗啦——粪就淌到肉上了。能没有臭味？”灵官妈说：“北柱，你不要说了行不行？”凤香说：“由他说去。反正他拉啥屎，又进不了我们的嘴。”月儿显得很难受地捂了嘴。莹儿则捂了耳朵。

花球举着刺猬，望着灵官，哭笑不得。

北柱说：“你想，能不臭吗？那玩意吃啥的？吃的是屎壳郎、瞎老鼠。嘿，屎壳郎是啥东西？黑不溜秋的。在牲口粪上爬过来滚过去的，望见都恶心呢。刺猬那家伙，只在晚上吃东西，刚吃了一肚子，来不及进洞，就叫你们逮住了。嘿，你想那玩意儿，嚼都没嚼碎，屎壳郎的头了，腿了，还有屎壳郎肚里的粪了，全弄到刺猬肉上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你吃一点，我尝一点，都说香呢。我想想都恶心呢。”

“哇——”月儿吐了起来。

灵官妈和花球妈显然也不舒服了，一个皱眉头，一个抚胸口。凤香笑骂：“你真是个尻子嘴。别再恶心了。我也是吃了的。”

花球望望刺猬，望望北柱，仿佛自己也怀疑它是否干净。

北柱更开心。

灵官说：“别听他胡说。其实做得很干净。还怪香呢，哪有啥粪味呢？他这是吃不上故意恶心人。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刺猬肉。”

“那当然。”北柱笑着接口道，“当然没有啊。平常谁能把屎壳郎啦，老鼠肉啦弄进肚子？这事，只有花球和灵官才能干出。”

月儿一下下干呕。莹儿望着月儿的痛苦样子，很庆幸自己没吃肉。若吃了肉的话，怕第一个吐的就是她。

花球大声说：“北柱，别说了行不行？你吃就吃去，反正我是不吃了。”北柱说：“看不？这家伙。他干下的事他知道。要不，他咋不吃呀？给我？你以为我没见过刺猬，会吃那么脏的东西？”花球把刺猬递给灵官，说：“这孙蛋，弄得我一点胃口也没了。你吃就吃去。”灵官又将刺猬扔进北柱怀里，说：“好了。你吃，你吃。总称心了吧？”

北柱哈哈一笑，说：“我不吃，不吃。不过你们都不吃，总不能糟蹋了这东西。也许花球确实弄破肚肠，那些屎壳郎也确实流出来了。好在他又填了面，你想干面那东西，见啥吸啥，把脏东西都吸光了。所以啊……哈，现在的肉肯定干净了。”

这下，莹儿也吐了，因为她也吃了面。

凤香笑了：“你们也真是娇贵。那家伙……几时不说脏话呀？我要是你们，早成皮包骨头了。”

北柱笑嘻嘻一撕一条肉，仰脖向天，张大口，将那条长长的肉丝吊进嘴里，嚼了几下，吧嗒吧嗒拌阵嘴：“嘿，香倒是挺香的。你们不要说，花球这家伙真有两下子，确实香。”

花球说：“注意。别把蚱蚱爷和老鼠肉吃了呀。”

北柱笑道：“哪里呀？早渗到面里叫你们吃了。”

众人哭笑不得。

闹了一阵，大家都累了。月儿看看表说：“十点多了，睡觉吧。”北柱殷勤地说：“你们先歇会儿，我给你们弄个热炕。”就将火籽儿刮到一旁，用柴将烫沙搅开，与火堆附近的沙掺匀，再铺上毡和褥子，放一个长柴为河界，男女分开睡，由花球和花球妈相邻，成另一界岭。不一会，暖烘烘的热能便透过了毡，传给人以无法言说的舒适温暖。

8

灵官失眠了。不久，他便沉浸到沙漠之夜的那种静谧和清凉中了。夜气轻柔地漫来，把大漠的温柔输入每一个毛孔，仿佛那不是空气，而是一种特殊的清洗剂，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涤荡得干净了。灵官甚至听到夜气像水一样哗哗流动的声音。天奇异地黑，因而也显得奇异地高。星星倒亮出一种虚假来。星光的哗闪使灵官感觉到嘈杂的喧嚣。若是有开关，他真想灭了它，让夜索性黑成一个固体。

不看星星的时候，夜便静多了。除了夜气游动时耳旁感觉到的声响外，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那是一种沉寂，是被人们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漠固有的沉寂，那是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涌动的生命力的沉寂。沉寂里有种静默的力，使灵官感到自己的渺小。虽有不少诗人吟咏月下的沙漠，并将“平沙夜月”列入凉州八景，但灵官还是深爱这夜幕笼罩下的大漠。夜幕隐去了沙漠的浩瀚，隐去了沙漠的博大，隐去了沙漠外形的一切张牙舞爪，却留下了它最真实的东西：平淡和神秘。隐去浩瀚的沙漠更浩瀚，隐去博大的沙漠更博大，因而也更美丽。

灵官索性穿了衣服，上了沙丘。他远望那什么也望不到的所在，品味着神秘的宁静和孤独。夜气的涌动渐趋明显，但却始终没有变为风。夜气只是温柔地抚摸他。接受抚摸的是他的“神”，而非肌肤。没有了思维，没有了形体，只有愉悦和清爽。那是身心俱醉的愉悦，是透明得无一丝杂质的清爽。渐渐地，愉悦消失了，清爽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许久，也许是一瞬。他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出现的，而是从夜中渗出的，遂成天籁。这声音的出现使大漠之夜有了另一种韵致。大漠醒了。在稍事休憩后醒了。它的醒不是急躁的翻滚，而是安详的微笑。这是证悟后的安详，是解脱了烦恼的安详，是那种窥破了过去现在也洞然了未来的安详。大漠因此变得平淡而雄奇，质朴而神秘，坦坦荡荡，包容一切。

天籁声中，狐狸醒了，老鼠醒了，野兔醒了……万物皆俯仰自得，按自己的生存轨迹实践着自己的宿命。

灵官沉浸在这境界中，许久，许久。夜似乎很深了。当地人叫“三星”的寒星已偏西。灵官却没有睡意，神情异常清爽，心境却平静而专注。他甚至没有觉察到身后站了许久的莹儿，直到听到一声轻盈的叹息。

不用回首。他知道那是谁。那轻盈的气息唯独她有。她总是轻盈地来去，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

他轻声问：“你也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灵官轻叹一口气。莹儿依偎在他的怀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静谧和安详。她什么也没有说。灵官也没有问。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成了多余的赘疣。

许久，莹儿说：“书上有句话：‘一个美丽的错误’。”

灵官问：“啥？”

“我和你。”

灵官的心战栗了。为这静夜，为这静夜的大漠，为这静夜大漠里的人。他胸中鼓荡着一种东西。一种久为黄土和大漠埋葬的东西复苏了。

灵官流出了泪，说：“莹儿……我错了吗？”

“如果错得美丽，值……就把这辈子错出去。”

灵官叹口气，说：“可我……可憨头，我哥……”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怕打破这氛围。

莹儿说：“别提那些……还是……我给你唱花儿吧。”那花儿，仿佛是从心底里抽出的丝儿——

铁匠打着个铁灯来，

碗儿匠钉了个秤来。

小阿哥拿出个真心来，

尕妹妹豁出条命来。

梯子搭给(着)天边哩，

摘上的星宿要好哩。

你死(着)陪你死去哩，

不死(着)陪你老哩。

杀我的刀子接血的盆，

尕妹我心不悔哩。

手拿铡刀取我的头，

血身子陪(着)你睡哩……

天凉了。夜气变成了风。这是大漠特有的干冷砭骨的风。两人紧紧拥抱着。

灵官说：“只想这样死去。”

莹儿说：“我也一样……告诉你个事儿，我有了……我们有孩子了……第一次后，我就没来过红。”

天呀!灵官的身子一阵颤抖。

第十一章

1

打完黄毛柴籽回来不久，灵官妈又牵挂起嫁到邻村的女儿兰兰来。十指连心，哪个儿女都是她心头的肉。而兰兰，因为不在身边，更叫她扯心。她到铺子里买了两盒饼干和两个罐头，又带了两个兔子，叫猛子用自行车把她捎到亲家庄子附近，打发他回去，自个儿往亲家家走来。

亲家家景还不如自家，这是她早知道的，但一见那个破旧的庄门，她还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伤感。想到自己那花儿一样的姑娘生活在这样一个家里，心中不由酸溜溜难受起来。

女亲家很亲热地迎了出来：“哟，亲家，屋里坐，屋里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灵官妈笑道：“东风南风西北风。”“早就打算叫白福去请你。秋禾收了，空闲也有了，来串串门，散散心，喧喧谎儿解解闷。正要叫他去呢，你正好来了。来了好，来了好。莹儿好着哩吧？噢，我知道肯定好着哩。有你亲家，我放心得很。”女亲家伶牙俐齿地说。

灵官妈笑了。虽说她不是笨嘴笨舌的人，可一到女亲家跟前，却不由木讷起来。在对方瓦罐里倒核桃似的口才面前，她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索性闭了口，由她说去，只用表情迎合她。

“哟，可真想你亲家呀。我老说，前世不知积了啥德，咋对了这么好的亲戚呀？贤惠得很。我老说白福，去，看看你大妈子去。可那个崽娃子常撒懒，一说他就说，‘哟，自己的外母和娘一样，讲那么多虚套套干啥？’我一想，也对哩。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你说对不对？自家人还见啥外呢？”

“就是。就是。丫头呢？”

“上地去了。就来了。攒个埂子，一点儿活。我说我去。她说她一会儿就干完了。一点儿活，可能快回来了。”

灵官妈望着亲家那两片飞动的薄薄的嘴唇，觉得有些别扭。亲家的过分亲热和殷勤使她不舒服。她一直觉着和亲家隔着一层，其主要原因就是这一点。灵官妈总能觉出其中的一分假。而假，哪怕只有一分，也总是叫人不舒服的。而且，她敢肯定，在这样一个伶牙俐齿天花乱坠的婆婆面前，兰兰定然占不到啥便宜。这使她有了一丝不快。不过，她还是说：“那丫头不懂事。有你亲家哩，可别惯着她。”

“哟，亲家，你还说啥哩？”她拉着长长的声音说，“我老说，我们老啊老了，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了。没啥。他们还年轻着哩。以后的日子长着哩。要是惯下啥坏毛病的话，可影响一辈子哩。你说对不对？亲家。”

“就是。”灵官妈应道。心里却在冷笑。她想，我的丫头我知道，能有啥毛病呀？你倒是该管管你那个爹爹，但嘴里却说：“就是呀，能给娃娃们个好心，不能给个好脸。哪个大人还不是为了娃儿们好呢？”

“着，对着哩。”亲家端过馍馍盘子，沏了杯水。“你先尝些馍馍，先压压饥。”

“不饿，不饿。”灵官妈推辞道。

“亲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啥假哩？又不是外人。你是怕我的馍馍生着哩？怕吃坏你的肚子，还是怕我放了老鼠药呀？尝些，少尝些。”说着，亲家把馍馍掰开，硬往灵官妈手里塞。她只好接了。

“哟，亲家的好面活。”

“叫亲家笑活哩。好嘛，谈不上。但熟是熟了。哪像亲家你呀，做的馍馍和面包一样暄。你那一手传给你姑娘一半就好了。莫非你这一手绝活也是传子不传女呀？嘻嘻。”

刚听了亲家的话，灵官妈还很舒服。她自然很得意自己的面食。可仔细一想，就从亲家的话中品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她是在夸我的面活好呢，还是在骂我没有调教好姑娘？兰兰的面活不如娘，可也差不到哪里。差的也仅仅是年轻人懒一点，面揉得不到功夫，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连娘的一半也不如。灵官妈一边嚼咀，一边思索，没吃出个啥味来。于是，干笑两声，喝口水。亲家似乎觉出了对方的不快，说：“哟，你看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有啥说啥，惹亲家不高兴了。其实，你的丫头也是我的丫头，用不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就是呀。”灵官妈高兴了。她觉出了自己的小气，“就是。你放心管，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当然啊。莹儿在你那儿也一样。哪个当大人的心都一样，都是为了儿女过好日月，对不对？听了，大人说几句。不听了，也没法子。成龙成龙，变虎变虎，由他去。对不？亲家。”

灵官妈心里咯噔一声，说：“莫非兰兰这狼吃的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

“哟，瞧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当大人的还没到和年轻人斗气的地步呀。对不？亲家。再说，我也没做出叫黄毛丫头戳脊梁骨的事呀，对不？我四股子筋还能动弹。要是哪天老了，苦不动了，喂狗也罢，填坑也罢，就由他儿子媳妇子了。对不对，亲家？”

灵官妈越加断定兰兰做了伤大人心的事，就把手里的馍馍放在桌上，说：“亲家，你有啥，放心说啥，不要把话往舌头下压。我知道我的丫头脾气不好，有时说话没分寸，冲撞了亲家你。你大人不见小人过，不和她计较是你的德行好。可你不该瞒我，咋说她也是我十月怀胎养下的。打她，她也得挨。骂她，她也得受。你不用瞒我。”

“哟，亲家言重了。她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哩。不过，年轻人没社会经验，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难怪。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明理的，说我是为娃儿们好。不明理的，还说我是老鼠肚子，盛不了多少东西，一天和娃娃们见过。对不对，亲家？”

“有啥话你放心说，亲家。我又不是外人。你看得起我了，我们就掏心喧一喧。看不起了，也就算了。反正我的人我知道，嗓子上没安个闸门，免不了冲撞人。”

“其实，也没啥。只不过有个小毛病，就是懒些。睡到太阳一白杨树高，还扯呼噜。你说亲家，我饭做好，总不能端到头下喂媳妇吧？我就骂了，连儿子连媳妇数落了一顿。后来嘛，好多了。”

“应该的。懒毛病就得调一下。不调还像话吗？生驴生马都能调好，不要说人。应该的，亲家。应该的。”

亲家抿嘴一笑：“哟，亲家。难得你这么明理。要是媳妇有你的一半就好了。这……这个，她说倒没说啥，不过走路的姿势就不对了，呜呜闪电的。按说我闭上眼睛也就没事了，可一家人鼻子耳朵厮磨，不能叫我一辈子当睁眼瞎子吧？你说，亲家。”

“这丫头是有这个毛病，连当娘的也叫她这样呜呜闪电过。放心，亲家，我给她说。”

“说不说也没啥。亲家，我也不在乎。我不说，外人也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有些事，就不行了。你不说，可人家说呀，风风雨雨的……你可不要生气，亲家。”

“不生气，不生气。”

“就说串门吧。你说一个媳妇家串东家走西家，人咋说呢？明理的，说年轻人屋里蹲不住。不明理的，说三道四，说有娘养没娘教什么的，叫人听了也怪来气的。我说我的女亲家可是个本本分分的人，你们说她我可不依的。你说亲家。”

灵官妈脸上烧烘烘的。她长出一口横气，说：“有啥你说啥……不信这死丫头……”

“哟，亲家。你可不要把我当成长舌妇呀。其实，我最讨厌背后议论人，也就是你亲家和我脾气对光，我才掏出心喧给你听。”

“知道，知道。”

“你说，一个媳妇串东串西，和小伙子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我当然看不顺眼。我不是怕别人骂我，是怕人骂亲家你呢。对不对？……还哼哼咛咛一天价唱，爱呀，情呀的。你说，又不是个戏子又不是个旦，唱啥哩？叫人把牙都笑掉了。当然，这是些小事，说了叫人说去，牙笑掉是人家的事。可有些就不行了。你和人家的媳妇叽叽咕咕，人家的婆婆找上门来，你说我管不管？……对不对？亲家。不管吧，谁都知道她是我的媳妇。管吧，免不了淘气。不要叫你亲家认为我做大不正，和一个小辈见过呢。”

灵官妈说不出话，心里的气咕咚咕咚翻。这个典脸鬼，把娘家门上的脸都丢尽了。她感到这次串亲戚脸上无光，不由叹了口气。

“瞧你，亲家。生气了不？唉，谁叫你和我这样对光呢？不该说，真不该说。把亲家气成这个样子。”

灵官妈挤出一丝笑：“啥呀？真是的。自家人还有啥不能说的？真是的。”

“就是。我也这样认为。不管咋说，咱们是亲家，对不对？姑娘媳妇一个样，我眼里是一个样……不……媳妇还更重呢……所以呀，我能忍的就忍了，能装的也装了，能不看的也就闭眼了……比如她不问我花钱呀，偷着吃好吃的呀，我都忍了……可有些是不能忍的，比如她套骗人家的臭鞋底子穿。你说，我们又不是穷得穿不起鞋。想穿个啥，你言传，我粜粮食卖房子给你买。用得着套骗人吗？你说，亲家。”

“典脸鬼呀……”灵官妈流出了泪。她简直给气蒙了，无论她怎样坚持，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你说，这个典脸鬼。”灵官妈哭出了声。

“哎哟，亲家。亲家。你咋……怪我……怪我呀，亲家。我……不该说呀。谁叫我一见亲家就想把心掏出呢？亲家，不要生气。”

灵官妈抹了一把泪：“亲家，咋能怪你？你不说，我还蒙在鼓里……我后悔，当初咋没一屁股压死她。喂了狗，也比这样丢底典脸强。”

2

兰兰一见母亲，高兴极了：“哟，妈妈来了。”

灵官妈不忍立马给女儿当头一棒，就挤出笑来：“干完了？”

“还得一天。”兰兰说。

妈发现兰兰瘦了，脸色惨白，颧骨凸出，腮子下陷。她很心疼，望望女亲家。女亲家却正吃掰开的那块馍馍。也许是只顾“掏心”的缘故，她忘了再劝灵官妈“压压饥”。

灵官妈指指兰兰隆起的肚子，说：“要操心，个人的阵势个人知道。”兰兰说：“不要紧。书上说，孕妇要多活动。”

仔细望一阵女儿，妈叹口气，说：“你瘦了。”

“她呀，只顾苗条，不顾身子。宁叫肚子受穷，不叫眼里受罪。”亲家接口道。

兰兰望望婆婆，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却问妈：“屋里好吗？那天来，大哥肋里有些疼，好些没？”

“好了，好了。大夫说不要紧，也开了药。”

正喧着，男亲家领着孙女引弟进了门。男亲家虽是个有名的“大话”，但唾星多在谈“大买卖”时喷，不屑与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寒暄，招呼之后，就出去了。女亲家去做饭，叫兰兰陪陪她母亲。灵官妈拽过引弟，狠狠亲几口，恨不得把孙女儿含在口里。

“白福呢？”妈问。

“他呀……谁知道呀——爷父两个一路鬼，老的一天东跑西颠，捣啥大买卖，古董啦，钢材啦，疯疯癫癫的，也没见带来个钱毛。少的，搓麻将呀，挖牛九牌呀，摇个宝呀，尽干这些。前几天偷了屋里卖猪的钱，输了。”说着，兰兰眼里亮哗哗了。

灵官妈垂下头，叹了口气：“也怪我和你爹。真是老糊涂了，硬把你推到火坑里，唉。当初……”兰兰在眼里抹一把，忙说：“妈，没啥。他也就是这点不好，别的都好。干活牛一样。庄稼人嘛，还求啥呢？再说，毛病会改的，改了就好了。”灵官妈不再说话，只长长地叹气。

忽听院里有人大声说：“嘿，你说这驴日的，像话不像话？”兰兰说：“他来了。”话没落，进来一个壮汉：“你说这驴撵的……噢，大妈子来了……你说这驴撵的，偷牌……怪不得老子每次输……你说这驴撵的，嘿!简直不是人。”兰兰说：“那以后别玩了。和这种人有啥玩头？”白福说：“啥？便宜了这孙蛋。老子还没赢够呢……嘿，你说这驴……老子那个气呀，捞过他，啪啪，扇他三个肉饼子。这不，他偷牌不成，我就赢了……”他掏出一把脏乎乎皱巴巴的纸币。

灵官妈望望兰兰。兰兰苦笑几声，转身对白福说：“行了，行了。少说些吧。”白福哈哈一笑：“功？当然有功。你不是说我每次都是给人送钱吗，这次不赢了吗？”说着，转身出了门。厨房里又传来他的表功声。

“这种人……”灵官妈苦笑道，“早知道这种人，嘿——”

“你还没见他输了的那个德行呢。”兰兰说，“砸这个，扔那个……噢，不过，也没啥。……妈，你也别往心里去。”

“幸好莹儿那丫头好。不然，真后悔死的。他要是有憨头一半就好了。”

“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你也用不着往心里去，我也惯了。真的，妈，惯了。惯了就啥也觉不出了……刚来那阵……真不想活呢。”兰兰的眼睛又一层泪花。

“真苦了你……可真苦了你……兰兰……妈对不住你。”

“没啥。真没啥。就是……”

男亲家进了屋，边找啥东西，边对灵官妈说：“叫你亲家见笑了，养下那么个爹爹。你看，就那样。一天不干正事，还不叫人说。一说，就闹个鸡飞狗上墙的。”

“年轻人嘛。过几年就懂事了。”

“哼，过几年？老子进了土坑，管他吃屎还是喝尿呢。”说完呼呼哼哼出了门，仍旧干他的活去了。

兰兰笑道：“老两口见天嚷仗。动不动，就你一枪我一矛子。公公骂不过婆婆，婆婆打不过公公，也就分不出个谁胜谁负的。”

灵官妈笑道：“老啊老了，见啥过呢？嘿，真是的。”

“好像不闹个事就蹲不住似的。可能嚷仗也能上瘾，一天不嚷，嗓子里就痒得难受。”

母女俩笑了。只有在这时，她俩的心情才轻松了些。妈掏出一个手绢，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有个白布包，白布包里有个红布包，红布包里有十块钱：“上次头疼，你爹叫我吃药。我舍不得花。省下来，给你买个针头线脑啥的。”

兰兰说：“不能孝敬妈，心里就够难受的，咋能要妈的钱？”

“拿上，装好。别叫他们看见。”

兰兰就接了钱，装进内衣口袋。

婆婆在厨房里喊：“兰兰，端饭来。”兰兰便起身，进了厨房。白福正蹲在灶火门上捋脏兮兮的赌来的钱，边捋边唾沫四溅地重复已重复了多遍的话。兰兰把筷子、辣子钵和咸菜碟之类摆到书房里。

婆婆端了两碗面，一进门，就说：“亲家，可真对不住得很。一来没个啥准备，二来不像你们家，要啥有啥，只有烂面条了。烂面条就烂面条，亲家往饱里吃。多吃几碗，我心里也就平顺了。”

灵官妈说：“瞧你说的，谁家不是呢？这就好，这就好。”

3

吃过午饭，男亲家吩咐道：“白福，后晌你和你妈下地攒埂子去。叫你媳妇和大妈子喧喧。娘儿们轻易不撞头，叫人家喧喧。”白福上午“赢”钱带来的兴致没减，一口答应。女亲家说：“也好，你们娘儿们好好唠唠。我们下地，亲家。你总不见怪吧？不是我不陪你。我可是给你们娘儿们腾地方呀。有我们，你们肯定喧不畅快。”灵官妈笑道：“啥呀？我们也没啥喧的。从鞋底疙瘩大，抓成个人，每一根肋巴我都摸透了。喧啥呀？不过，你忙就忙你的去。要淤冬水了，埂子得攒好。”白福母子俩打着哈哈走了。男亲家也把引弟抱上架子车，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气氛顿时清静了。妈认真看一阵女儿。女儿却躲着妈的目光。一会儿，妈说：“兰兰，问你个事儿，可要实话实说呀。”兰兰说：“你问啥你问。我又没啥隐瞒妈的。”

“你和婆婆是不是不好？”

“也没啥不好的。婆婆嘛，就那样。谁家的婆婆也那样。”

“吵架不？”

“刚来时，顶过几句。后来摸着了她的脾性，也就不顶了。怎么，她给你说啥了吗？”

“我不过问问。以后你早晨起早点。”

“再咋早呢？我起来，做了早饭，扫了院子，喂了猪。他们才起呢。”

“早就好。你是个小辈，起早是应该的。人家苦了半辈子，应该歇歇了。还有，平时没事不要到别人家去串门。”

“谁爱串门呀？不过有时到人家看看电视。家里的那个破电视坏了。没钱修就放着。我就到人家去看，也不常看，十天半月一次。咋？听到啥闲话了？”

“闲话倒没听到。只是常往人家跑，免不了叫人指长戳短的。你当然没啥，可大人就受不了。对不？你也该替大人想想。再说，到人家，也免不了和人家说几句。明理人当然不说啥。不明理的，说你和男人嘻嘻哈哈，有这个那个的。当然，我的姑娘是个啥人，当娘的当然知道，可别人就不知道了。对不对？”

“妈。”兰兰抬起头，“有啥你明说好了。婆婆还给你说了啥？你明说。”

“也不是你婆婆不好，丫头。”妈叹口气，“你自己也该注意些。你想吃啥了，到娘家来，妈给你做。想买啥了，给妈说，妈给你买。不要动别人的东西。叫人说三道四，妈脸上拿刺条抽哩。”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定是那老妖说我偷着吃了，拿她的零花钱了。”兰兰流出了泪。“那老妖在人前编排我不止一次了。我怀那个娃娃时，想吃个炒鸡蛋，吃了一个。她就说我偷着吃。你说，谁没‘害’过个口呀？有爱吃酸的，有爱吃甜的。可我偏偏爱吃个炒鸡蛋。你说，妈，才一个。老妖就指桑骂槐了半个月。娃娃流了，总该饶我哩吧？我喝了凉水，为啥不喝？气头上我还想上吊呢。还有，五奶奶上回头疼，买去痛片，没钱——就那个五保户。问我借，我哪有钱呀？正好她桌上有一块钱，我就给了五奶奶。她就在背后说我手脚不老实。你说，妈，这还算个大人吗？我再眼小，总不是只值一块钱吧？”兰兰哭出了声。

灵官妈也流出了泪，想到女亲家亲热的笑，觉得像吃了苍蝇。“还说我爱串门啦，和男人嘻嘻哈哈啦，套骗人家的臭鞋底儿穿了……在村里传了个一溜风。串门？我咋个串法？不过到秀兰家看个电视嘛。她的男人又不在家，我咋个串了？后来，你说我串门，我偏串。只许她和男人龇牙咧嘴，我连个话也不能说了？人家问话，我总不能不答吧？她就说我和这个嘻嘻，和那个哈哈。啥风都是她放，啥谣都是她造。你说她算个大人吗？秀兰给了我一双鞋，是她买的小了，穿不上。我还给了她个头巾呢。她就说我丢了她家的人了，套骗人家的臭鞋底儿穿了。我头巾换双鞋，就丢人？”

灵官妈脑子里嗡嗡直响。她啥话也不想说了。

“还教唆儿子打我呢，说是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还算人吗？白福待我稍微好些，她就气不过似的。总要生出个方儿，叫白福打我一顿，她才顺气。连公公望我一眼，也成了我的罪。呜呜，眼睛长在人家身上，他望人，与我有啥相干？我总不能把他的眼睛剜掉吧？总不能不给端饭吧？不端，她说我没教养。端吧，又说我如何如何。你说，有这样的大人吗？”

兰兰抹把泪：“这些，也没啥。最苦的是……唉，怪就是怪，为啥单单死娃子？生一个，死的。生一个，死的。就齐神婆禳解的那个活得长些，多吱哇了几天。你说，妈，莫非我命里真没福养儿子？……要没有引弟，真不想活了……可那个不长心的，动不动就骂，就打，说是我有意叫他断后……不该说这些。妈，我怕你们担心。反正是人家的人了，爹妈知道了也只能搭些眼泪。有啥法子？你今天不提的话，我是不说的。说了也没啥意思。”

灵官妈想安慰女儿，可又想不出说些啥，只是流泪。她觉得亲家不仅糟蹋了她女儿，还欺骗羞辱了她。女儿竟生活在这样一个家中，她的心都寒了。

“兰兰，有啥话就说。啥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些。不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兰兰却醒了似的睁大眼。她抹去泪，说：“妈，没啥。其实也没啥。不管咋说，我在媳妇堆里还算好的。真的，能吃饱肚子，能穿上囫囵衣裳。队里有个媳妇连肚子都吃不饱呢。没啥。就是心里不太舒坦。忍一忍，也就惯了。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妈知道女儿是怕她扯心才安慰她，心里更加难受，泪开了闸门似的一个劲流，渐渐哭出了声。女儿一个劲劝她，劝一阵，反倒将自己劝哭了。娘儿俩索性抱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4

既知道了真相，灵官妈对女亲家就有了新的看法。她自然不去解释女儿的那些“缺点”。她知道那样免不了拌嘴。弄不好，感情一冲动，难免说出过分的话。女儿既已给了人家，就是人家的人。由她打由她骂吧，当娘的只能陪些眼泪。她不像有些当爹妈的，动不动就跑到姑娘婆家吵呀闹呀，解决不了啥问题，反倒闹僵了亲家关系，结果只能使女儿的处境越加恶劣。

到了快收工的时候，灵官妈担心的倒是如何见亲家的面。亲家自然不是傻瓜，不会估计不到兰兰的解释。真相大白之后，女亲家肯定会难堪。灵官妈反倒担心亲家如何摆脱难堪局面。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女亲家一进门就一如既往地浮上了亲热的笑。那是十分自然的笑，仿佛她和兰兰之间不曾有过不快。随着笑，她热情的招呼很自然地出口了：“哟，亲家。”那语气充满喜悦，反叫灵官妈觉出了自己的小气。

晚饭后，女亲家打发白福宰了只鸡，叫兰兰爆炒了一盘子，又炒了亲家带来的兔子，还叫白福去小卖部买了瓶白酒。三亲家和小俩口围在一起，热热火火吃起肉喝起酒来。

这一番举动冲去了灵官妈心里的阴影。兰兰也因为婆婆宰了鸡而脸色鲜亮了许多。这使灵官妈发现兰兰的处境并不像下午想象的那样坏。女亲家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亲家这番热情的接待，竟使她心中的郁闷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对亲家宰鸡的过意不去。

“哎呀，亲家。这可不对了。你看，我又不是外人，破费啥呀？”她说。

“瞧，亲家，你咋这样说呀？我们是实亲。你又轻易不来。我们两亲家好好喧和一下。”女亲家笑着，一脸真诚。

这一说，下午在她脑中丑陋不堪的女亲家形象就完全从脑中消失了。“谁家没个碟儿大碗儿小的事呀？牙和舌头都闹矛盾呢。”她想。

肉端上来了，冒着热气。“吃，趁热吃。”女亲家亲热地劝，用筷子夹了一块腿肉，递给灵官妈。

灵官妈接了。想到听了女儿的解释后对女亲家的那个气法，不觉笑了。她想也许是自己没出息，见不得人的笑脸。此刻，她的心完全被眼前这暖融融亲家欢聚的气氛融化了。

“吃，吃，亲家。”女亲家亲热地劝着，并将软肉一块块挑出，堆到靠灵官妈的盘沿上。这等于在告诉在座的人：这是亲家的，别人不能动。

灵官妈过意不去，用筷子将那些肉拨散，说：“谁也吃。我又不是驴肚子马板肠，能吃了这么多？”

女亲家却又将软肉拣成一堆。灵官妈不好再拨开，索性一块块夹了，依次递给男亲家、女儿、女婿手中。神情是那样的顽强，有种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执著。

女亲家说：“你吃你的。他们也长了手呢。”

兰兰显然被婆婆对母亲的那种热情感动了，也用筷子挑块鸡腿肉，递给婆婆说：“妈，你也吃。别光叫人吃，你也该带个好头。”婆婆没有推辞，接了，咬出满嘴的油。脸上是和油一样的神色，仿佛在得意地嚣张那些没有媳妇孝敬的婆婆。

灵官妈高兴地想，她们也没啥矛盾呀？想到上午婆婆的谈喧和下午女儿的辩解，便发现两人谈的，不过起床迟啊、爱串门啊之类的鸡毛蒜皮，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奇怪的是当时自己竟觉得天塌了。真是的，怪不得她爹常骂我“背不住个烫面条儿”呢。

男亲家和女婿吃得很专注。男亲家拣些鸡爪子和鸡翅膀啃，纯属陪客的架势。女婿则不然，一副馋相，几乎扫荡了除母亲挑给外母以外的全部软肉，并将骨头咬得嚓嚓响，嘴唇和那几根乱毛似的胡须上尽是油水。灵官妈又将自己面前的软肉夹了过去，白福也毫不客气地将它消灭了。

兰兰又端来了兔肉。灵官妈不再动筷子。她说：“这都是你们的。我都吃腻了，一见就头疼。”女亲家虽知道这是矫情之言，但也知道她常吃兔肉，就客气两句，不去勉强她。

“兔肉没炒好。”女亲家说，“炒黑了，我吃过兔肉，白生生的。”

灵官妈笑道：“那是家兔，肉白。野兔都这样，一炒就黑，可香。毕竟是吃百草的，比家兔肉香。”

“嗯，是香。”女亲家说。

白福仍是那副馋相，而且形状愈加不雅。野兔肉更遂了他的心，越发吃得满嘴流油。男亲家也没了陪客的斯文。这时，灵官妈才发现他们父子俩是惊人的相似，忍不住笑了。

吃完兔肉，女亲家叫白福端了酒给丈母娘敬。两亲家干了几杯。女亲家说：“亲家，你可要吃好喝好啊，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吃好了，喝好了。”灵官妈笑道。

“我这人，”女亲家又喝了几杯，“嘴坏，可心好，免不了有冲撞亲家的时候。亲家可要大人不见小人过呀。”

“啥话呀？亲家。我最喜欢的就是直筒子，有啥说啥。最见不得拐弯抹角的人。亲家是个啥人，我知道。不然我也不对亲戚。”灵官妈说这些话时竟这样顺溜，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细品查，竟没半点勉强。话是自然而然溜出来的，从里到外透着真诚。

“我这人也不好。心小，针尖大的事也放不开。一有点小事，心就捏成个酸杏蛋儿。有你亲家的一半，也就好了。”灵官妈说。

“哪里啊？我也不好，啥都不往心里去，心里存不住话，有啥说啥。一不留意就得罪人。知道我脾性的还倒好，说我就是这么个大肝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专和谁过不去。”

“好，这样好。”灵官妈迎合道，“有啥？就瓦罐里倒核桃，倒掉就好，存在心里啥都能捂馊，就容易闷坏身子。我这点不好，一有事连饭也吃不下。你看，干鬼一个。”

“各有各的好处。千金难买老来瘦呀。”

“啥呀？还是胖点好。身体好了，啥病都能抗住。像我，一着凉，就气气吭吭的。”

俩亲家在那儿唱唱和和，你吹我捧。男亲家和白福听腻了，各自喝了几盅酒，就去睡了。两亲家喧到半夜，才睡了。

躺在被窝里，灵官妈想：“女亲家也不错呀。”她对亲家有了新的看法，那就是，她虽不像她希望的那样好，但也不像女儿说的那样坏。

第十二章

1

灵官妈在女儿家住了两天，回来了。女亲家极力挽留，她却牵挂屋里的猪呀、鸡呀，还牵挂憨头的病。憨头成了她的心病。因为兰兰队里的一个小伙子死了，得的是胃癌。先是感到胃痛，硬抗，抗不住了，才拉到医院，发现胃里长满了菜花状的癌，就死了。据说，早发现的话，能治，割掉部分胃就好了，可一晚就没治了。听到这事，灵官妈的头皮都酥麻了，仿佛看见憨头疼得在炕上打滚——她还不敢想那是“啥”病，仿佛一想啥病，儿子就会得啥病似的——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把憨头和那病联系起来，但憨头扭曲的面孔却总在眼前闪。

老顺正在院里收拾架子车，见了老伴，笑道：“哟，当家婆这么快就来了？我还当你吃得走不动了，咋还那个猴相？哟，白福也来了？”灵官妈边取装着新品种黄豆的小包，边说：“只有你这种猪转生的，才一天吃吃吃的。憨头呢？”“井上去了。”“疼不疼了？”“说是吃了药舒服多了。”她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灵官妈喧了有关兰兰的那些琐事。老顺一听就笑了：“真是的。你们女人们，尽是些一块钱呀，一个鸡蛋呀，一双鞋呀，在这些屁事上怄气。越说头发长见识短，越来了。”

灵官妈嗔道：“你一天又想的啥大事？也不就是架子车呀，牲口缰绳呀，再想些啥？还当你是想政策呀？想天下大事呀？人就在琐事窝里滚。不想琐事，想啥呀？”

老顺笑道：“好，好，想去想去。我又没说你，我是说你那位亲家。你急躁啥哩？”

灵官妈说：“你少说风凉话。你当回婆婆试试。不管吧，事不成。一管呢，当然免不了有碟儿大碗儿小的是非。”

“不就对了嘛。”老顺道，“那你还说人家的婆婆干啥？将心比心，你又不是没当过婆婆。”

“我也没说人家的不是呀？我只是喧一下，谁又怨人家来？”

正说间，凤香和莹儿说笑着进了庄门，看样子说得正红火，可一见灵官妈，二人便住了口。莹儿招呼道：“妈，咋不多住几天？”

灵官妈断定她们在议论她，很不高兴，就不冷不热地说：“我呀，天生是受苦的命。蹲不住呀，还是回来受苦吧，免得叫人背地里说三道四的。”

凤香和莹儿对视一眼。

老顺说：“别疑神疑鬼了。谁吃饱了没事干，编排你呀。”

“难说呀。”灵官妈拉长了声音，“林子大了，啥鸟也有呀。免不了有一些搅三惑四的人呀”。”

凤香说：“我是来借架子车的，我可没和莹儿说啥呀。”

“承啥头呀？”灵官妈冷冷地说，“我又没说你。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

老顺拍拍架子车栏杆，说：“刚收拾好，用就拉去，别借不借的。”凤香拉了车子，不声不响走了。

老顺对老伴说：“瞧你。有话，不能在心里搁一搁吗？说那些话，有啥意思？”莹儿说：“她真没喧啥。她只是喧和北柱妈吵架的事。”

灵官妈觉出了自己的唐突，但嘴上不饶人：“还说没喧啥？腿长招露水，嘴长惹是非。”

老顺笑道：“这话很对。可不要光拿镜子照人，也该照照自己。”

灵官妈白了老顺一眼，进了厨房。

莹儿怔了一怔，说：“妈，凤香叫我帮她拉山芋呢。她身子重，怕伤了胎气。一个人不敢拉车子。”

“去就去。”灵官妈在厨房说。

莹儿转身出了庄门。本来，她还想问问家里的情况，但这阵势，似乎还没到问的时候。

2

莹儿径自去了地里。

凤香家的山芋很好。望去，地里一个白滩。山芋大，而且匀。莹儿和她挖了一个上午，也夸了一个上午。两人都是个山芋肚子，对山芋有特殊感情。见了这么好的山芋，兴致大增，说说笑笑，直到回家拉车子时被婆婆不冷不热地训了一顿。

“你可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莹儿边拾山芋边劝。凤香说：“我还不知道她的脾性吗？婆婆嘛，都一样。她们的肠肠肚肚，我还能不知道？说叫她们说去，谁在乎呢。”

“就是。只当没听见。”

“那算啥？我刚到北柱家那阵子，她妈可厉害呢，起得稍迟点，就摔碟子掼碗的，真正一个金头马氏母老虎。现在好多了。人嘛，都那样。哪个婆婆都差不多。除非你厉害，也当个泼妇，她没治，可能还怕你。不然，都一样，都欺弱怕硬的。”

莹儿不说话，望一眼凤香。

“你说怪不怪？为啥男人一对我好些，她就气不过呢——是真气不过。一次，我穿了件新衣裳，你猜，咋？他们娘儿俩——婆婆和小姑子硬是不望我一眼。嘿，不望也就算了，可一见我，屁股一拧，嗖嗖嗖就过去了。我说你操心，别把屁股拧成八片子。”

莹儿笑道：“那是忌妒你呢。你想，人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却把媳妇当成个宝贝蛋蛋，娘哪能没忌妒心呢？男人越对你好，她自然越气。”

“也许是的。”凤香笑了，“可开天辟地遗留下来的规矩是男人得娶妻呀，总不能和娘过一辈子吧？”

“注意点，就好了。在大人面前，不要过分亲热。”

“啥呀？”凤香说，“谁又显出啥亲热样子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挨刀货是个没心肝的，平时连望都不望。男人嘛，只在那个时候才待你好些。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莹儿笑道，“我不是男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咋个想法。反正，嘿——咋说呢？”

“哟，还假正经呢。我知道，仰脸老婆低头汉。憨头别看一天蔫不叽叽的，一上炕，谁知道多蝎虎呢？谁让你长这么水灵呢？我要是个男人，不吞下你才怪呢。”

“不说了。”莹儿说，“不说这个。好不好？”

凤香认真望莹儿一眼：“还害羞哩？生米成熟饭了，姑娘成婆娘了。还害啥羞哩？那种事，说穿了，也不过……嘻嘻。”

“真不喧这个。”莹儿红了脸，“说说你咋个当媳妇呢？”

“咋个当？那叫熬。真不容易。七八年了，急急儿了。等分了家，才算松了口气。”

“你真那么难？”

“当然啊。你想，人家动不动就抖翎毛。等到后来，我也不客气了。我尊你敬你都没个好脸，还尊你干啥？后来，她骂，我也骂，平打平骂。怕啥？红下脖子黑下脸，唱一场，怕啥？不过，挨了些打。那个挨刀货死要面子，我一和他妈吵架，他就打我，没轻没重的。几天几夜起不了床，起不了就不起……我就睡，没忙没闲的，就睡，哪怕六月天麦子烂到地里。后来，才好些了……你不骂，我当然也不骂。你待我好一分，我对你好十分。你给我一刀，我当然要还你一枪。对不对？……可也真管用，除了偶尔指桑骂狗或者呜呜闪电地走路外，她再也不敢耍泼妇劲儿了。你说，人怪不怪？尊你你不受，为啥偏叫人骂才舒服呢？”

莹儿笑道：“也真是的。娘家队里有个媳妇也这样说的。”

“是我把她的毛病治了。嘻嘻，信不信？……以前我起得稍迟些，嘿，包天大祸惹下了，不骂你个鸡飞狗上墙才怪呢。每天早上都是我做饭，扫院子，收拾厨房。不喊，她还不起床呢。等分了家，嘿，你照样得四股子筋动弹。你过你的日子，我搅我的勺子。叫你像地主一样把我压了七八年，现在你再压呀？嘻嘻。”

莹儿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马大哈呢，谁知你肚子里鼓点多得很。”

“啥鼓点呀？我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不过，别看我表面侉侉势势，心里可明亮得很。有次，她买了几个西红柿一进院子，就喊：‘月儿，吃柿子。’我正在厨房门上择菜，她望了我一眼，没说啥。不就一个柿子吗？你给我，我还不稀罕呢。我出去，换了二升麦子的，给她端去一升。她才脸红不朗灿地说：‘哟，我们有哩。’嘿，有哩？谁没有呀？我说：‘我买得太多了，吃不完，喂猪太可惜’。”

莹儿笑道：“你也真够坏的，把人家比猪了。”

“多着哪。有一回，白狗买了斤腊肉，她妖声妖气说：‘哟，你买上躲到门背后偷着吃去嘛，给我干啥？’呸!我一听，那个气呀。你知道她指的是啥？是我怀娃娃那次，害口，就想吃腊肉，可又没钱，叫挨刀货买了几两。他要给他妈，我说算了，人那么多，一人还吃不上一口呢，就没给他们。可那死丫头，傻乎乎说：‘奶奶，我们可吃肉肉呀。’婆婆就记下了。所以，她那天才妖声妖气说那些话。你说，我是分了家的人，我给你端了，是我的心。不端了，你也用不着放那些屁。对不对？”

“就是。其实，闹得不和的原因尽是些鸡毛蒜皮。看开些，不就对了？何必斤斤计较呢？”

“谁说不是呢？”凤香撇撇嘴，“可她的心比针尖小呢……事情多着哪。后来，把院子挪出去，才好些了。可也好不到哪里。一见我和别人喧，她就像你婆婆那样冷言冷语的，以为我在议论她呢。真是的，我吃饱了撑的？议论你干啥？还怕磨秃了我的牙。”

莹儿笑了，心想：你现在不正和我议论她吗？

凤香仿佛看出了莹儿的心思，说：“就算我们议论你，也是你干了叫我们议论的事。对不？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怕啥哩？”

3

莹儿回到家，就进了厨房，帮婆婆做饭。婆婆留意地望她一眼，问：“她的山芋大不？”“大。”婆婆撇撇嘴，说：“人家是上了麻渣的，不大才怪呢。我们要是上了麻渣，一定比她的大。”莹儿笑了：“那我们明年也上些。像人家的山芋，又大又匀，很少有籽籽儿的。”婆婆说：“轻巧话谁不会说？总得有钱。猛子灵官还等着娶媳妇呢。憨头又有病，吃一副药，就得好几块。”莹儿想说买麻渣的成本从山芋里能出来好几倍，但见婆婆不冷不热的，便把话咽进肚里。

“那骚货，可不是个好货。”婆婆说，“以后少在一起搅。”

“是她一个人拉不动山芋，叫我的。爹也同意了。”

“老贼也不是个好老贼……我又没说不叫你去。干活是可以的。可……可……少喧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那骚货的舌头上有裹脚布。你说上个一，她能编成个十。村里人谁都知道的。我怕她把你教调坏了。”

“我也没说啥。她也……没说啥。再说，我的心我长着呢，谁能教坏我？”

“难说。跟好人学好人，跟上龙王打河神。日子久了，坏毛病就不知不觉上身了。一上身，改起来，可就难了。”

“我知道。”

“那货的毛病多……北柱妈一喧就眼泪汪汪的。一个女人家，裹脚布缠在舌头上，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好像就她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其实也不见得。瞧着就叫人扎眼。再说，长个疯嘴。茄子花，萝卜花，见了谁是谁的话(花)。见人就喧张家的猫儿把李家的狗扯死，把左邻右舍都闹得臭不兮兮的。你说人家当婆婆的管不管？管吧，你是分家另过的，谁搅谁的勺子。不管吧，人家说谁谁的媳妇如何如何。骂的是她，可打的是公公婆婆的脸。”

莹儿知道凤香有串门喧谎儿的毛病，次数多了，难免叫人说三道四。但她也有心直口快有啥说啥的优点。邻里大多知道她的脾性，所以她的人缘并不差，并不像婆婆说的那样把邻舍搞得“臭不兮兮”的。

“再说，你也不能像野鸡钻柴棵，光顾头不顾身子，对不对？你看那个家呀，猪窝，真是猪窝。真正一个邋遢婆娘的架口。”

莹儿说：“现在收拾得也干净啊。”

“那是现在。”婆婆的声音突地大了，“你没见过去那个阵势，简直进不去人。破背心子，烂裤头子，臭鞋底子，臭袜子，这儿一件，那儿一件。一进去，就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莹儿想：这是哪年哪月的事儿啊？

“不说这个。单说这个……你说，你的日子是谁给的？是人家墙头高的儿子给你的。对不？你嚣张啥哩？穿个衣裳，不见人还罢了。一见人，嘿，那个架势——操心，操心，不要把架子抖塌了。……真是个草化子，留不住个隔夜食。”

正说着，老顺进来，听出了一点眉目，阴了脸，说：“你再有没个喧的？成天不是叨念这个，就是叨念那个，好像天下就你一个好人。”

婆婆白老顺一眼：“你也用不着得意。等哪天我有闲心了，也叨念叨念你，叫媳妇知道你是个啥货色。”

“叨念去，叨念去。”老顺笑了，“谁怕谁呀。你以为我是三岁大的娃娃？”

“不怕？你真不怕？我可真说了。不说别的，只说梯子……”

“臭死了，臭死了……”老顺逃出厨房。

婆婆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一笑，便把方才喧凤香时溢在脸上的嗔恨相笑了个干净。莹儿想：她要常这样笑多好啊。

饭快熟的时候，猛子和灵官来了，捉了七只兔子。听到灵官的声音，莹儿一阵喜悦。

4

半夜里，忽听北柱院里传来砸门声和狗叫声。灵官妈捣醒老顺，说：“听，听，怕是有贼。”老顺说：“哪有贼这么敲门的？”“那你说是啥？”“可能是北柱打牌才回来。”“谁家的狗咬自己人。”老顺皱眉一阵，忽道：“哎呀不好。可能是抓计划生育的……听队长说，乡上这几天抓得紧，城里也出来好些车呢。”灵官妈拉亮灯，匆匆穿了衣裳：“我去看看，凤香别叫抓去。一抓去，非挨刀不可。”

老顺说：“可能。尤其像她这样生了两胎的。”灵官妈一边系纽子，一边去了。

不一会，灵官妈领着凤香跑进屋。凤香只穿个背心和线裤，沾满了土。灵官妈一边跺脚，一边东瞅西瞅转圈子：“咋办？天的爷爷。哪里藏呀？”开了大立柜，瞅瞅，里面塞满了烂棉花破被窝，藏不了人。有人开始大喊大叫敲庄门。灵官妈急得直跺脚。跺一阵，便将凤香领到老两口的床前，推了一把。凤香钻进被窝。

队长大头一进门就咋呼：“你们把人藏到啥地方去了？”灵官妈说：“啥人？我才起床。你没名没姓，胡说啥哩？”一个年轻干部说：“肯定就藏在这院里。刚才，庄门还响。”灵官妈说：“是我出去了。我还以为贼偷东西呢。”一伙人进了各屋，搜寻一阵，又进了睡屋。

老顺正在床上哎哟呻唤喊头疼，边哎哟边骂：“这老货，叫你给我燎一下，偏不燎。头都憋烂了……”大头笑问：“老顺，把凤香藏到被窝里了吧？烧白头是啥滋味？”老顺呻吟道：“这该去问你爹，我咋知道？”那伙人哄笑起来。大头说：“走，走，到别处寻去。”那个年轻干部说：“这被窝里像有两个人。”大头遮掩道：“哪有公公媳妇睡一个被窝的？”老顺笑道：“这可说不准。你得问你媳妇。”那几人又笑了。年轻干部却走到被窝前，一手揪住被角。老顺变了脸色，慌忙按住：“你想干啥？我可一身汗哩。着了凉，问你。”“行呀，问我就问我。”

正说呢，凤香已母狗似的扑出，嘴里发出绝望的厉叫。那几人还没有回味过来，她已经出了门。只有年轻干部手里拽下半条破背心。那几人追了出去。大头笑道：“你可行哩，能大大咧咧搂了侄儿媳妇睡觉。”老顺嘿一声，撩上被窝，盖住了赤裸的身子，又蒙了头。大头嘿嘿笑着出去了。

“这可咋办？天的爷爷，这可咋办？”灵官妈跌脚道。

老顺把头伸出被窝，恶狠狠说：“你少叫唤成不成？咋办咋办去……你说，传出去，叫我咋见人？”

“有啥不好见的？心正不怕影子斜。”

“屁。你再也没个地方藏？是不是。单叫她钻被窝……没脸见人，这下可没脸见人了……就是你这老骚货。”

“瞧，瞧，你倒怨我了。你不叫她进不就对了？咋还把被窝儿揭得高高的，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连黑毛都出来了……你还说啥哩？我看也是称了你的心了，是不是？平日你眼珠就贼溜溜转，还假正经啥哩？我不说你，你还猪八戒倒打一耙。鬼才知道你在被窝里咋个样子？不然，咋像一个人？”灵官妈竟是越说越气，心里也酸了。

“屁。”老顺大怒，“你个老妖。是老子拉她进来的吗？啊，你还放啥屁？啊？”说着，捡起一只鞋投过去，大立柜上的镜子哗啦啦碎了。

憨头冲进来，问：“啥事？”

灵官妈望望老顺，半晌才说：“是抓计划生育的，抓凤香。噢，你去看看，究竟咋样了？抓没抓住？”憨头应声而去。

灵官妈不敢再招惹老顺，上了炕，靠窗坐着。撩开被窝后的那个镜头又出现在眼前。“这个老贼，可称了他的心了……嘿，咋鬼迷心窍，想出这个法子？”她想。

老顺忽然笑了，边笑边说：“老妖，怪惊惊的，想这种馊点子。”

灵官妈又发作起来：“你笑啥哩？有啥高兴的？想啃回嫩葫芦？你啃去。驴头烫得净净的，毛拔掉。再挖碗面，把脸上的坑坑洼洼填掉，啃去。”

老顺嘿嘿笑了：“你看你个老妖，又不是我寻着那样做的，是你硬三霸四弄的。我不怨你，你倒怨我了。真是……嘿。”他收了笑，皱眉道：“不过夜，就传遍了。你说，叫我咋见人啊？”

憨头进来了，说：“跑了。没抓住，给个屁烧灰。他们骑个灰驴驴儿走了。大头说，他也没法子，叫你不要把他当成那号吃里扒外的能行鬼。”

一听凤香脱了险，灵官妈松口气，说：“你睡去吧，天还早呢。”憨头走了。灵官妈裹被侧身而卧，脑中哗哗地变，心里酸溜溜的。老顺从她很粗的出气声里知道她的心事，偷偷笑了。

清晨，灵官妈去北柱家。一进门就看到后墙上有个梯子，知道凤香就是在这儿溜上墙逃出的。因为夜里的折腾，北柱还在睡觉。北柱女儿大丫正在和猪食。灵官妈拍拍她的头，问：“你妈呢？”大丫没搭话，望望北柱。北柱醒了，打个呵欠说：“到一个人不知的地方了。嘿，悬乎乎给人家挤住……听说有个女人给硬三霸四抬去，引了产，是个娃子。一下床，女人就疯了。”灵官妈说：“着，你就安顿好，可不要叫人家知道。”北柱说：“谁都不知道的。”又打个呵欠。

忽听到一声驴叫。灵官妈出去一看，黑驴将头伸出厩外估计是饿了。前去看，果然，槽里空空的，连草渣儿也不剩了，就背了筐，去草房弄点草来，添进槽里。

莹儿提着桶子去喂猪，见了婆婆，望着她。婆婆知其意，说：“没事。”莹儿遂放了心。

吃饭时，灵官说：“真想不通，扎掉算了，叫人家撵得连日子也过不安稳。”老顺说：“没个顶门立户的咋成？年轻时没啥，老了连个端汤送水的也没有。”灵官妈接口道：“发丧时连个扯孝牵布的也没有。逢年过节也没人给烧纸。”猛子忍不住笑道：“管那么多干啥？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喝凉水。还管啥死了的事？”灵官说：“就是。死了，一死百了。有啥感觉？”灵官妈说：“谁说没有。魂灵子啥都知道。而且，谁的后人烧的纸归谁，别人咋抢也抢不走。”猛子笑道：“越说越玄了。”

灵官妈说：“真的。神婆说，烧纸时，在纸灰外画个圈，除了祖宗，别的鬼进不去，像电视上孙猴子画的圈一样。”猛子说：“哟，后人们都成孙猴子了。那没后人的鬼咋活？”“咋活？”妈道：“都成破头野鬼了，一天胡游闲逛，见个身上煞气小些的，就问候一下，弄点烧纸花。”灵官笑道：“那不更自由啊？多问候几个，不就成百万富翁了？强如活着东躲西藏，养啥儿子。”灵官妈眨眨眼，想说啥，可终于没说出来。莹儿抿嘴笑了。

老顺说：“话不能那么说。不养个儿子，人家会咋说？人家会说你缺德才养不下儿子。”灵官笑道：“你不是说儿子是要债来的，是前世欠了人家的债？为啥谁都盼个要债鬼呢？”老顺道：“话也不能那样说。人活个啥意思？说穿了，就是为养个儿引个孙。不养儿引孙，你到人世上干啥来了？一死，不是和没来一个样吗？”灵官说：“养儿引孙又有啥意思？”老顺不理灵官，继续说：“没个后人，人一嚷仗，就骂你焦尾巴断后，总不是个滋味。就说不管这些，说由他说去。可农田地里干个啥，丫头总不如娃子。就说浇水吧，半夜打发他出去，也用不着担心，可丫头就不成了。所以说十个好丫头，顶不上一个瞎娃子。”

莹儿说：“哟，那我们这些人就没意思活了，生下后不如喂狗。”灵官妈接口道：“就是。这一大家子为啥离了老娘不成？啊？!老乳牛养了十个牛，事事离不了老乳牛。你们男人能得很，那我和莹儿今后不干啥了，叫你们尝几天滋味。鼻子里钻几天烟，才不会说这些没良心的话。”

老顺笑了：“话不能这样说。鸡是刨的，猪是拱的，谁有谁的本事。”“着，这就对了。”灵官妈道：“咋十个好丫头不如一个瞎娃子？你叫那瞎娃子生几个娃娃看。”灵官说：“听妈的话很开通。那就动员兰兰结扎算了。”灵官妈道：“那可不成。丫头想娃子，头都想成个蒜锤儿了。”老顺道：“看，还不是娃子贵重吗？”众人笑了。

灵官妈忽儿叹道：“兰兰那边不知咋个紧法呢……可把丫头愁死了。养不下个带把儿的，人前也抬不起头来。”灵官望一眼莹儿，发现莹儿也正望他，就红了脸。

第十三章

1

都说凉州这地方邪，说曹操，曹操到。中午时分，白福带了女儿引弟骑了毛驴进了门，打个招呼，放下引弟，便牵驴去魏没手子家，灵官妈抱了引弟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白福刚到魏没手子家。狗宝也来串门。狗宝好赌，和白福常在一起耍。一见白福，狗宝就问：“白福，你‘盖’个啥？”“骡子。”“你还是‘盖’个驴算了。马下骡子泥里栽葱，驴下骡子沙里澄金。”白福说：“管他啥葱啥金。别人能澄下，为啥我不能？”

魏没手子说：“凤香逃了？”

狗宝说：“玄了又玄差点给逮住。白福，可小心。这几天抓得很紧。逮住，就往车上丢，按到手术台上就动刀子。听说市上挂了黄牌，再不动真格的，乡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听说城里也派来了好些车呢。”

“抓住了，老子认命。抓不住，还要生。总得生个带把的。”

魏没手子走出门外，把儿马拉出来。儿马一见白福的那头草驴，兴奋地大叫一声。草驴闻声，也兴奋地拌嘴流口水。

魏没手子笑道：“这家伙也灵着呢。前天，王秃子的那驴来，一个上午不起性。那家伙是个啥驴呀？干不棱登的，又是个毛鬼神，好容易把马的兴头引起，它又踢又叫，一连七八次都‘盖’不上。瞧，这马也知道你的驴俊呢，用不着我当媒人了。”

白福听了很得意，说：“这能比吗？我的，瞧，这毛片，黑得发亮，活脱脱一个千里驹。”

儿马草驴碰着嘴唇。

魏没手子将驴尾巴系到一边。儿马长嘶一声，人立似的站起，前蹄“盖”到黑驴背上。

不一会，黑驴的尾部颤动起来。魏没手子说：“成了，这下盖定了，你看那架势……哟，快，你瞧，它要撒尿，掐它的腰，对，使劲掐……一尿，可就全完了。圈脸胡子吹火，全完了。”白福用力掐黑驴的腰，迫使其放弃撒尿的架势。

狗宝走过去，解开驴尾巴，拍拍驴屁股，说：“看那架势挺有劲，不知中不中用。盖不定，驴就不好好吃草，会塌膘。你说怪不？牲口这东西，也贪这个。这又不中吃，又不中穿，可没它不成……人比驴还贪……有人还为这个掉脑袋呢。”

魏没手子道：“天造啥的时候，总有个道理。不像你妈那神婆，嘴里咕噜半天，谁知道她说些啥？”

狗宝正色道：“这可不敢胡说。妈的啥也有本草，不是胡编的。她有个书，叫啥《桃花镇法》，是周朝的桃花女传下的。周公的神算不如桃花女的禳演。周公精通八卦，啥灾都能算出。可桃花女一禳演，就啥灾都没有了。有次，周公算出一个小伙子三天后必死，是土埋石砸而死，非死不可。这人是个孝子，怕娘伤心，就偷偷溜出家，想死在外面。娘知道这事后就去求桃花女。桃花女就给判了符，叫她第三天夜里把符烧了，对着灶火门叫儿子的名字。正好那天夜里下大雨，嘿呀，儿子正在砖瓦窑里避雨。忽听到妈在叫他，一声比一声紧，就出了砖瓦窑。哗啦，窑一下子塌了，才免了一死。不是桃花女的话，他可死定了。这时，周公才知道桃花女的道行比他深，道法比他大。”

白福听得眼睛都直了：“我还听说神婆是精灵鬼入窍的，还真有本草呀？”

“入窍是入窍。可本草也有。那书我见过，毛套纸，黄黄的，画些怪模怪样的符，一看，心里就瘆怪怪的。”

“那……克人的煞气呀啥的，也成真的了？”

“当然呀。去年来了个城里人，是搞啥气功的，说，那玩意儿有道理。比如属羊的，你看，我们村里属羊的女人，哪个命不苦？几个还是寡妇呢。听说羊年，天上的值日的星星煞气大。那年生的人也煞气大。男人不要紧。女人就不好，身上尽是啥波。你想，常年累月，不叫她克死，才怪呢。”

白福的脸一下子灰了，半晌，才说：“上回，来个蛮婆子，就说……我那丫头煞气大，会克人，说男娃的死，多半与她有关……我还不太信……她就是属羊的。”

“你说引弟呀？我妈也这样说。”狗宝脱口而出，又觉出不妥，忙改口说，“不过，我是不大信的。”

“她怎么说？你妈怎么说？”白福追问。

“其实，信那些干啥？玄呼呼的。”

“你不说，就不是人。你能眼睁睁看着叫我断后？有啥话，你放心说。我也好生个法儿，请个人禳解一下。你说，她咋说的？”

“其实，也没说啥……也就……不过……其实……就是克人。小着克弟，大了克夫。再没说啥。真没说啥。”

白福丢了狗宝，蹲在一块土坯上，垂了头，半晌，说：“我也估摸着不对劲……哪有这等怪事？……我也估摸有问题。”说完，长长出口气。

狗宝说：“话虽那么说的。可咋说呢？不信不就对了？”

白福不语，石头似的蹲着。半晌，起来，也没理狗宝，拍拍前额，摇摇头，牵了驴，走了。

2

“放屁。”一听白福的话，老顺就变了脸：“我不信，这灵丝丝一个丫头，有啥煞气？咋个克人？你少给老子神神道道，少给老了羊尻子里放猪屁。”

白福说：“这又不是我编的。上回，齐神婆就这样说。”

“呸，她是啥？妖精。五六十岁的人了，嘴唇还红丢丢的，走路扭过来扭过去，学个啥风摆杨柳枝儿。她能放个啥好屁？”

灵官妈笑了：“你也真是的。嘴唇红是人家天生的，又没抹啥口红。走路扭来扭去与人家说话有啥相干？北柱走路不扭，可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我不管。反正你们少放这种屁。”老顺气狠狠地说。

引弟望望父亲，望望爷爷，问奶奶：“啥叫克？”

灵官妈拍拍她：“小孩子家不听大人喧谎。”

“问问嘛。啥叫克？奶奶，你说，你说。”引弟抓住奶奶的手使劲晃。

灵官妈支吾一阵，才说：“克嘛，就是……用刀在木头上刻人。知道不？”

引弟拍手笑道：“弟弟是我刻的，是我刻的。我再刻一个。爹，我再给你刻一个，好不好？”

白福变了脸，捞过引弟，狠狠扇她屁股：“叫你再说!叫你再说!”引弟哭叫起来。灵官妈急了，边骂边遮挡：“你个挨刀货，你个挨刀货……”

老顺沉了脸，一把推开白福，捞过引弟，怒道：“有啥威风，外头耍去。”

白福涨红了脸：“你听，她说的啥话？”

“啥话？我没听见她说啥。娃娃嘛，才几岁，懂个啥？她挖鸡溏屎，你也挖？”

灵官妈搂了引弟，“娃娃乖乖”地哄她。引弟渐渐收了哭声。她不理解爹为啥打她，便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偷偷望白福。

灵官妈对引弟说：“以后再不许说这话。”

引弟问奶奶：“爹爹说是我刻的弟弟。我再刻一个，有啥不对？”

“你再说？!”白福怒吼着扬起巴掌。引弟赶紧住了口，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老顺望一眼白福，说：“有些话不该听就不听，不要见风就是雨。”

白福出口横气，瞪引弟一眼，蹲在炕沿上，捞过老顺的烟锅儿，用手抹抹烟嘴，狠狠地抽。

老顺说：“迷信迷信，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有些事不信不成，比如黄道日了，黑道日了，祭神呀啥的，但又不能啥都拿那个圈子套。都套，还不活人了？总不能听个音音儿，就念个经经儿。”

白福不答，狠狠咂几口烟，以此来表示自己的烦躁和反感。老顺觉出其意，便住了口，说：“走，引弟。跟爷爷玩去。”引弟瞅了爹一眼，怯生生走了。

灵官妈抠抠衣襟上的饭点，抠几下，望一眼女婿，终于问了：“神婆真那样说？”白福吁口气：“狗宝说的。”

“有没有治的法儿？”灵官妈盯着女婿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盯出“法儿”来。

“不知道，没问。上回，就是她判的符，想的法子，生下倒是活的，可后来又死了。比第一个强些，多活了几天。”

“这我知道。有没有更有效的法儿？你去问问看。”

白福吐口唾沫，把烟袋卷到烟杆上，一扔，下了炕。怔了半晌，长叹一口气。

灵官进来了，见妈和姐夫神色有异，问：“又咋了？”

白福梦中醒了似的，见是灵官，问：“正好，你念的书多。书上说没说克人呀煞气呀啥的？”

“啥克人？”灵官不解。

“就是谁叫谁克死了。书上有没有这种事？”灵官妈紧张地望灵官。

“问这干啥？”灵官笑了，“书上没讲这个……不过，我听过一场气功报告。那个气功师说，有这事，说是每一个人都有啥磁场。一个人的磁场和另一个人的不一样。和谐的，就好，身上的病也就好了。不和谐的，就互相干扰，就生病。”

“这么说，真有克的说法了？”白福头上又沁出了汗珠，话音也颤了。

“管这些干啥？说是那么说，可谁知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难说。可我有时也有点怪，为啥有些人一见就舒服，而有些人一见就别扭。熟人生人都一样。我估摸，这场呀啥的，肯定是存在的了。听说有一种红外线照相机能照下人的磁场。”说着，灵官住了口。因为他发现，姐夫和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灰了。尤其母亲，骤然间老了几岁。

“这么说，是真的？”白福梦呓似的说。

“啥事？究竟出了啥事？”灵官问。

妈苦笑一下，说：“神婆说，引弟克人。死的几个，都是她克死的。”

灵官笑了：“我还当出了啥事呢!真是的。这话，谁信？”

“上回来的一个蛮婆子也这样说。”妈说。

“嘿!”灵官晃晃脑袋，“你们信这个干吗？人的命既然是天生的，一个小丫头咋能改变得了？笑话，你们也不想想。”

“你不是说也有啥场吗？”妈望一眼头上冒虚汗的白福，说。

“场？那是人家说的。谁知道有没有？就算有，那有啥？谁没场？咋克人？笑话。”灵官觉得自己越说越没力量。于是，他索性不去解释“场”，转个话题：“那些气功师，谁信？骗钱的多，真的少。有一个还说他把蚊子都给结扎了呢，用意念，从此天下蚊子都断子绝孙了……这个……谁信？”灵官无意间又说出“断子绝孙”四字。他发现，白福望了他一眼，脸色更阴了。他心里一慌，想好的话也忘了。

灵官妈怔一怔，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也不信。一个小丫头，咋能把天定的变了？”一字字竟似从牙缝里挤出。

白福却不说话，头上的汗也干了，脸色仍是灰。怔了一会，梦游似的出去了。

3

“这事嘛，咋说呢？”齐神婆打个蒜腥浪气的饱嗝，瞟一眼白福，见他张着口，像癌症患者望名医一样望她，便住了口，就像瞎仙说书时说到有一把刀正向主人公头上砍去时忽然要去撒尿一样，这越加把白福弄了个五猫抓心。齐神婆很满意这种效果。“狗宝——”她叫一声儿子，“去，拿八角钱给蔺家铺子。我拿了一包卫生纸。”而后，又用针去挑指甲里黑黑的污垢。她挑得很精心，每个指头大约用两分钟时间。等把十个指头都逐一挑完后，白福的精神都快崩溃了。

“干妈，你说，这事……”白福好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

“这个嘛，难说。”齐神婆终于望了他一眼，“你信吧，虚虚幻幻的。看不见，抓不住。谁也没见死人身上有谁克下的伤疤。不信呢，也有一个一个叫人克死的。你不见吗？做寡妇的，不多是属羊的女人吗？”

“我是说……”

“不用说。我知道你说啥。娃儿也一样。娃儿，煞气最大呢。鬼也怕童身娃儿呢，一团火，忽喽喽的。眼睛开的人能看见。你看，要是人家一克人，那个劲候，就像旋风一样，劲大得很……不过，这话，我是不常说的。明理的，相信我的话。不明理的，还骂我骗钱害人呢。”说到这里，神婆抿抿嘴，打出一个蒜腥浪气的饱嗝。

“就说那几年挨斗。你说我骗钱啊，害人呀，可偏偏那些斗我的人最后求我。就像死了的黄胡子，欺也把我欺了，临完了不照样求我？浑身淌黄水，哎呀，那个恶心劲儿，没一处好的地方，不还得求我？我收了个魄就好了。嘿，你猜，我咋着？我把他的魄给他拨了，一脚踩进刺丛里。不淌水？浑身不淌水才怪呢，还由他哩。还斗我呢……斗完，回来，见了面他还支支吾吾。我那个气呀，就给他拨了一下。临完了，他还得求我，哈。”神婆已将吊胃口的心思全忘了，完全沉浸在对自己“当年”的回味之中。

白福多次听她谈过这些，但他还是装出第一次听的样子，脸色随叙述情节的展开或惊或喜，竟似完全给迷住了。

“我当然也不是好欺负的。对不对？不过，我轻易不欺负人。逼急了，当然少不了给个一下两下的。还有个人……名字我不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在农业社时，把我挤到地里，欺负我。那个气呀，我也把他的魄给拨了下来，踢到斗坝里，用乱石头砸散。他当然不知道，回去就迷迷瞪瞪不清干，不到半年，死了。查当然查不出病的……这事我可没给人喧过。你轻易不要给人说。”

白福唯唯诺诺，边点头边哼哈，心里却发笑。因为这个她“轻易不给人喧的谎儿”他也听了好多遍了，但他却不敢对她有丝毫的不敬。因为他相信她说的事是真的。村里人也相信。他们甚至知道她“不说名字”的那人是谁。那人确实死了，不明不白。死前像没了魂，到处游荡，最后冻成个紫蛋蜷曲在斗坝底下了。谁都说是神婆惩罚了他。

“魂是啥？”神婆忽然发问。白福慌了手脚，像突遇教师提问的差学生一样茫然不知所措。他确实不知道魂是啥，但神婆却不希望他回答。“魂就是魂。”她道。白福遂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魂有三个，魄有七个。知道不？”神婆问。

“七个魄七种颜色。知道不？”神婆又问。

白福不敢说知道，也不敢说不知道。他发现神婆并不希望他回答，遂不再慌张。神婆抿抿嘴唇。白福发现“干妈”爱抿嘴唇。她的嘴唇很红，一抿就越加红得鲜嫩，红得耀眼。抿过之后，“干妈”总要不经意地望他，望得他心里哗哗地晃。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在肩膀上。最爱掉的是红的，一惊一吓，它就掉了。掉在地上，像个人。谁的像谁。人就得病了。我收了不知多少个魄呀。救的命也像羊粪籽儿一样多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当然，当然。”白福口里的唾沫都干了，“可……干妈，我的那个有治没？”

神婆一下住了口，望着白福，盯得他心里发毛。许久，才吁口气：“咋不能？你说咋不能？干妈我啥不能？”

“求你给想个法儿。”白福只差磕头了，“没治了。我可真正没治了。心里都不想活了……我还蒙在鼓里——谁知道……”

“你找我是找对了。说实话，这事只有我能，别人……一旁去吧。”神婆撇撇嘴，又说，“我的法儿，灵着呢。一试准灵。要是我的法儿再不灵的话，那……就谁也不用找了，认命吧。”说着，眼望白福，似笑非笑。

白福忙掏出五十元钱，放到桌上：“干妈，你别嫌少。等成了，再重谢。”

“瞧，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拿走，拿走。亲戚道里的，谁还好意思收你的钱。拿走，拿走。”她把钱推了过去。

白福拨开她的手，又将钱推过去：“干妈，你不收，可就不对了。我不是孝敬你，是孝敬神。”神婆才说：“你一说这话，我也就不好说啥了。也好，先替你收着，买个香呀啥的。”然后，她正色道：“就这一次。我收你的钱也这一次，我禳解这事也这一次。成了，托神的福。不成，那也是你的造化。不过，我的法儿很厉害，只要命中不该绝子绝孙的，没啥问题。这是最厉害的法儿。也就是你，别的人，我不会用的。”然后，说出法儿：“桃木七根，钉在院里中宫。用七根新针，埋在睡房门槛下。桃木弓，柳木箭，挂在门上头。在孕妇头旁放一件刀口家什。”

白福一听，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抽泣道：“完了，完了。没治了。干妈，去年，用的就是这法儿呀。”

4

白福晕头晕脑进了门。灵官妈迎了上来，一见女婿脸色，就觉得天塌了。“完了，完了。”白福说，“还有啥意思活呢？”“她究竟咋个说法？”妈急急地问。“咋个说法？说了半天，拿出最厉害的法儿。谁知还是去年的那套。要是顶用，去年不就见效了，能等到今年？”灵官妈吁口气：“我还当啥了不起呢。天下大着呢。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她不成，还有别的人呢。急啥？怕啥？”白福说：“她还说了些话呢。”“啥？”“你还记得那个白狐子吗？就是叫夹脑夹住的那个。”

灵官妈当然记得。那时兰兰刚过门，白福和憨头在狐子常饮水地方下了夹脑。早晨，一开庄门，一个白狐子带了夹脑，立在门旁，眼里淌着泪。它的腿折了。白福一棒子就打死了它。老顺狠狠骂了他一顿：说：“千年白，万年黑。这狐子有千年道行，知道来寻下夹脑的主人。不容易。就是吃屎的人，也不会干这事。”

“神婆说，不是她的法子不灵，是引弟克她的法，她降不住。还说她小小儿就会唱，会跳，会妖妖道道，定是狐子转世的……我估摸，她真是那个白狐子转生的，来报仇的。不然为啥一有了她，就养一个死一个？”

“把嘴夹紧。”灵官妈说，“我不信那么灵丝丝的人是狐子转生的。”

“狐子才灵呢，比人灵。你不见电视上的白娘娘，蛇精，不照样俊。你看《封神榜》上的那个狐子精，哪点不比人强？”

灵官妈瞪了白福一眼，想狠狠回敬几句，不知想到啥，神色忽然恍惚了，坐到炕沿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憨头、莹儿、灵官从地里回来，灵官妈才梦醒似的进了厨房。灵官见姐夫神色不对，料想还是那个话题惹的，但假装不解的样子，问：“咋？又烧包啥呢？”

白福长叹一声，望一眼灵官，索性垂了头。憨头说：“有啥话，说出来好，憋到肚里，会闷出病的。”白福才说：“完了，齐神婆也没治。她说……我也那样估摸……引弟是那个白狐子——就是那年我一棒打死的那个白狐子转生的。”灵官正喝水，一听这话，口中的水都喷了出来，笑道：“我当又是啥事？为这没头没脑没影子的事，你发啥愁啊？”憨头也笑道：“我还当发生啥大事呢，吓我一身冷汗。原来……”

白福却板了脸，一本正经说：“啥？你们以为这是小事？你想，自生下她后，娃子没一个活的，不是怪事吗？她要是真是那白狐子转生的话，我不焦尾巴断后，才怪呢。”灵官笑道：“没影子的事。哎呀，你真是鬼迷了心窍。这往哪儿扯呀。”憨头说：“就是。那丫头自小就心眼儿好，说个天女下凡我倒还信。”白福望二人一眼，不再吭声。

这时，老顺领引弟回来，一听老伴的述说，就怒了：“他天生就是个吃屎货。该叫他动脑筋时，砸上十猛榔头也不开个窍，这号屁事上却死钻牛角尖。狐子……屁……”他想狠狠骂几句，摆点儿实事，讲一点道理，但苦于他也不知道咋反驳对方。哼几声，进了书房，蹲在炕沿上，谁也不望，说：“人是吃五谷的。吃五谷就要说人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夹紧，不要把自个的心搞乱。一个狐子，不管你该打不该打，死的已死了，不要硬往别的上扯。孟八爷打死的狐子有多少？哪个投啥胎了？……也许那个狐子前世欠了你的命债，这辈子还来了。还上，它才能转个人身。”白福接口道：“就是。神婆也这样说，所以它才转成……这……人身。”老顺怒道：“行了。别磨牙了，我不爱听。”

灵官说：“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啥事总有个原因，说不定是受了啥感染。电视上说有个医院里就常常死婴儿，一检查，说是感染了。”憨头说：“检查一下也好，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白福说：“检查啥？检查大人，大人好好儿的。检查娃娃，娃娃还在肚里呢。”

吃过饭，灵官妈悄悄叫过老顺，说：“白福说的，怕是真的。我可真做过梦，就在他打死白狐子的那天夜里。我梦见那个白狐子在庄门上呜呜地哭。哭一阵，就一溜风扑进兰兰怀里，不见了……后来，就生了引弟。”老顺瞪她一眼说：“不要动不动梦不梦的，嘴夹紧些，不要让那个愣头知道。”

出了门，老顺心里也嘀咕起来。脑中的引弟，就真带了那尖嘴猴腮的狐相了。放羊时，仍领着引弟去。一见孙女，却仍是活蹦乱跳的可爱模样，边笑自己荒唐，边问引弟：“沙窝里好玩不？”“好玩。”“狐子好玩不？”“好玩。”“怕不怕？”“怕啥呀？那么好的东西。我一见就喜欢。”“你见过？”“见过呀。八爷爷打下的，嘴尖尖的，毛红红的。那么好的东西。人太坏……爷爷，狐子又没惹他，为啥打死？”“它的皮值钱。”“要是没皮就不打了？”“当然，没皮打它干啥？”“要是我有皮，人也会打我？”

这最后一句话，令老顺暗吃一惊，心想：“这丫头莫非真是狐精不成？”低下头，引弟正天真地望着爷爷笑。那份天真烂漫，叫老顺为自己此刻浮起的念头惭愧了。

5

老顺把家里带来的水和馍递给瘸五爷。瘸五爷说：“我不要。我有呢。”老顺说：“那样的毛疙瘩还能吃吗？会伤胃的。”瘸五爷说：“就这个命，能吃上这些就不错了。喂牲口吧，太可惜。再说，人吃的都不够，哪有喂牲口的。”老顺说：“到我家来取一些。”“不了。迁就吧，活一天算一天。借的多了，说不定哪天一蹬腿，死了也叫人骂。”老顺说：“谁又叫你还呢？拿去吃就是了……谁家不遇事呢？”说着，夺过他手中发霉的馍馍，扔给羊。

老顺叹口气：“不知五子这次好些不？”

“我估摸老婆子也该回来了。不管好些还是没好些，都住不起了。好了，是他娃子的造化。不好，也没法。该卖的都卖了。木头、粮食、树，再就剩下砸锅头了。借也借了几千。反正心是尽到了，好不好，由天断吧。”老顺问：“不管咋样，住了这么长时间，总会好些吧。”“比以前好多了。但大夫说，要完全治好的话，还得几个疗程。可哪有钱？看起来是好一点，但得吃药。尽是西药片片，一次吃一小把。吃上，人就好些，瞌睡也来了。药性一过，又和以前差不了多少，话多得很——唉，反正麻缠得很。”

老顺望一眼在沙坡上摘酸刺果的引弟，说：“那样吃药，还不把胃吃坏？”“谁都这样说。可……中药贵，死贵……反正，由天断吧。到哪站说哪的话。”

老顺想到了憨头，心里也毛了，就说：“这老天也真没长眼睛。瘸腿上拿棍敲。像那些电视上判刑的贪官呀，坏蛋呀，反倒健康得很。”瘸五爷说：“就是。没治，总得活。老天给，就得受。除死无大事。”老顺说：“这是啥话？天不杀无路之人。忍吧，老天总得给开个缝儿。”瘸五爷说：“我也这样想。可有时，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名堂。你说，人活着，受这个罪，有啥意思？”

引弟忽叫道：“爷爷，沙娃娃。”老顺说：“你玩就是了，叫啥？”引弟叫道：“沙娃娃吃虫子呢。”“叫它吃去，别管。”“虫子叫唤呢。喊救命呢。”老顺说：“那你救下不就是了。”

瘸五爷说：“到这个岁数还要跟上羊颠颠。跑一天，死猪似的。可不跑能成？不管咋说，一角也罢，两角也罢，总能贴补一下家里——总比没有强。”老顺说：“今年该涨涨价了，还是一只羊一个月五毛。物价都涨上天了，五毛顶个屌毛。”瘸五爷说：“算了。有五毛总比没五毛强。一多要，人家干脆宰了，连五毛也没了。”

“也罢。”老顺说，“老百姓么，谁也没钱。有钱的尽是些当官的。有钱的越有钱，愁着花不完。没钱的尻子里拉二胡，穷得夹不住屁。这世道，真邪了。”瘸五爷说：“邪就叫他邪去，你愁也白搭。活一天算一天，哪天活不下去再说。走刀路，走绳路，还是走药路，容易得很。”老顺说：“瞧，你又来了……不过，等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天也塌了。”

引弟忽叫道：“爷爷，狐子。”老顺惊叫道：“哪里？”顺引弟指头望去，但见满目黄沙，并无一丝狐子迹象。老顺说：“没有呀，这丫头眼花了。”瘸五爷说：“我也看不见。”引弟叫道：“那么大个狐子，白的。那么大个圆溜溜的眼睛，正望我呢。”老顺斥道：“别胡说。”“没胡说，走了，跑了……不见了。”瘸五爷望老顺一眼，说：“这可邪了。我咋看不见？”老顺沉了脸，望引弟一阵，转头对瘸五爷说：“这丫头眼花了。”“没花，没花。真的，好大一只狐子。”引弟舞着小手辩道。

瘸五爷说：“娃娃们眼睛亮。也许真是啥狐仙。”老顺眯缝着眼望一阵远处，半晌，叹口气说：“啥狐仙呀，不过是人编的。”瘸五爷说：“不对，那可真有的。那东西精灵得很，啥都知道。初一十五还拜月呢。狗也会拜月。我家那条狗就拜过月，后来神头怪脸嚎了起来，我就把它给杀了。后来，五子就病了。哪个神婆子都说是狗的魂灵子缠着五子。可也怪，那娃子一发病，就嚎。嚎起来和那狗的嚎哭声没啥两样。这事可也邪乎。”

引弟跑过来，将手里的酸刺果递给老顺。瘸五爷笑着用手摸摸引弟的头说：“这娃，才这么大，就懂事了。”老顺说：“现在的娃儿都这样。我们这么大时，懂个啥？”引弟给爷爷嘴里喂了几颗酸刺果，问甜不甜，酸不酸。又问：“爷爷，你说狐子长那么好的皮干啥？没皮，人不就不打了吗？”瘸五爷笑道：“问得怪。可没皮它穿啥呀？”“也像人一样穿衣服呀。”“谁给它衣服呀？”“我给。我把身上的都脱给它。”引弟抖抖衣襟。

引弟又问：“狐子吃啥？”瘸五爷说：“虫子啦，老鼠呀。碰上啥吃啥。”“哟，它也欺负别的小东西，也不好。”瘸五爷笑了，“当然呀。不这样，它也就饿死了。”引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有个法儿，给它馍馍，叫它不要吃老鼠呀啥的。”瘸五爷说：“不吃老鼠，老鼠不成精了？长个骡子大，比蚂蚁还多，把庄稼吃个精光。没吃的了，又会吃人。见了你这样的小丫头，一口就咬去半截。”引弟吓得惊叫一声，钻到老顺怀里。瘸五爷笑了。老顺也笑了。瘸五爷说：“你说，狐子该不该吃老鼠？”引弟点头说：“该。”

瘸五爷说：“你说这世上的事情也怪，没啥也不行。怪得很。人打狐子，狐子吃老鼠，老鼠吃虫子，虫子吃土，土最后又吃人。嘿嘿，你说，怪不怪？”老顺说：“当然啦。老天啥都定好了。就像人身上的零件一样，都有用，一缺就残废了。没治。”

瘸五爷说：“你说，究竟有没个老天爷？说没有吧，地上的一切造得这样好。说有吧，为啥世上的事这样不公平，老天爷为啥不管管？为啥得势的多是些坏人？贪财的、坑人的、拐骗的、丧了良心的，反倒一个个活得有眉有眼。好人命不长，恶人活千年。你说，是天老爷瞎了眼呢，还是干脆就没有天老爷？”

老顺说：“你管他有没有呢，管他瞎没瞎眼呢。人不过几十年个物件，想那么多干啥？反倒把自己想成个‘放了马驮子的驴’。没意思。他有也罢，没有也罢，老子们总得活。他眼睛亮也罢，眼睛瞎也罢，老子们也是这种活法。”

二人欷歔一阵，看着太阳落山，便收了羊群，回村。黄昏的太阳光很红，把沙丘、羊群、树林都照得辉煌了许多。羊儿们“咩咩咩”地叫着。瘸五爷忽然兴致大增，扯起嗓门：

日落西——山羊——上圈——

黑头子——绵——羊——叫狼吃上——

姑娘——姑娘——你边里站——

不要——把王哥——的——羊——搅乱——

引弟被瘸五爷的破锣嗓门引得大笑。老顺也晃着脑袋笑了。刚唱完这几句，瘸五爷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哑了口。余音像一粒石子，掉入了很深的沙谷。

6

早晨起来，白福阴个脸，嘀咕：“啥意思，啥意思？真没活头了。”灵官妈问：“又是啥事？”白福苦笑道：“也没啥事，就是梦见……这……引弟她妈生了个胖娃子。听说，梦是反的，梦见生个娃子，谁知是不是个丫头？”灵官笑了：“连梦都不会圆，胡吱哇啥哩？”白福说：“你会圆？”“当然。”灵官晃着脑袋：“那个胖娃娃是小人。你的后头有小人捣鼓，弄不好嚷个仗呀啥的。可能有口舌。”

灵官妈怨灵官：“嘴里吉利些。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莹儿笑了：“哟，妈也成神婆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白福说：“糟了，我的梦叫灵官的臭嘴说坏了。咋办？要是真和人吵架可不好。干脆，灵官，我和你吵架，应了这个卯算了。”灵官开玩笑说：“成啊。打一架也成。反正，这年头，谁的肚子里也有气，找个机会出一出，总松活一些。”

灵官妈道：“上回，你二舅说了个禳解坏梦的法儿。”白福问：“啥法儿？”猛子说：“你急啥呢？叫妈慢慢说。心急吃不了烫牙的糨糊。”莹儿笑弯了腰。白福在猛子背上砸了一拳。

妈说：“说出来，也很简单：早晨起来，在日影刚冒时，端碗清水，走出屋外。左手中指，在地上划个十字，脚踩十字，左转三转，喷水三口；再右转三转，喷水三口，就可以逢凶化吉。”白福一听，就埋怨她没早点说。灵官妈笑道：“你是个懒猪，日头爷把屁股晒红了才起来，还怪我呢。”

引弟天真地睁圆眼睛，说：“我有个法儿。”

白福虎了脸：“娃娃家，有个屁法。”

引弟道：“你打我一顿，不就和别人吵架一样吗？”屋里人都笑了。“真的。”引弟认真地说，“爹爹打就是了，也用不着真生气的。”

白福说：“去，去。滚一边去，一见你就生气，还说啥呢。”

老顺瞪了白福一眼，说：“少在老子面前咋呼，我就瞅着我的引弟顺眼。你们这几个无义种，连她的脚趾头也不如。哪个给老子捶过腰？啊？哪个给老子端过水？啊？别看引弟是个丫头，可懂事。”

白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灵官妈说：“行了，行了。清早晨起来耍你的嘴簧子吗？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力气大了挑水去。”

莹儿端了碗进来。猛子说：“吃饭，吃饭。磨呀啥哩？有精神了拉猫儿饮去。”说着端过饭，喝了一口，皱眉龇牙许久，才缓过气来：“哎呀，红肠都烫断了。做这么烫干啥？”莹儿笑道：“以后不要说话没大没小的，这是报应。”灵官说：“以后给他在凉水里搅点麸子就成，省得他嚷烫。”莹儿抿嘴一笑。

狗宝进了门，嚷嚷道：“吃饭也不分个时辰，啥时候了？”灵官妈打发莹儿去舀饭。狗宝说：“不吃，不吃。早吃了，怕这会儿都变成屎了。”莹儿皱皱眉头，放下碗，取出手绢捂了嘴。

老顺斥道：“你少恶心人成不成？”猛子说：“他再说，我们拿稀屎罐子扣。”莹儿一手抚胸，一手捂口，跑了出去。狗宝笑了。猛子挤眉弄眼，也笑了。灵官妈脸朝门外说：“你管他，他说叫他说去。你吃你的饭，管他干啥？”

狗宝收了笑，对白福挤挤眼，示意他出去。白福就出去了。

不大一会，一阵争吵声传来。老顺说：“又是谁清早晨喳喳呢？”灵官妈走到院里，侧耳听一会，说：“咋是白福的声音？快去看看，是不是抓计划生育的来了？快去，叫那个草包忍着点，别惹反了。”

老顺把烟锅扔到炕上，出去了。猛子灵官也随后。

却是狗宝和白福扭在一起，一个抓一个的头发。狗宝的声音很大：“就算老子骂你断子绝孙，你能咋样？你能把老子的把搬掉皮捋掉？”白福说：“你以为你有个儿子就了不起了？不过一个短命货，活不过十八岁。”

狗宝狠狠朝白福脸上捣了一拳。白福疯了似的边叫边抡拳头。

老顺快步到跟前，喝道：“又是啥事？”

狗宝丢了手，后退一步，喘息道：“你说……他说……我没给他上回输牌的钱。明明给了，他偏说没给。”老顺瞪着女婿道：“不就几个钱吗？就当吃了药，亲戚道里的，打啥架？”白福喘口气，说：“你……问他……他还说了些啥？”狗宝说：“还说了啥？你硬说我没给。我有啥法子？只好赌咒了。”白福冷笑道：“哼，赌咒？你是咒自己，还是骂我？”老顺说：“又说啥了？”狗宝说：“我说，我没给的话断子绝孙，焦了尾巴……他就不饶我了。”

白福咬牙道：“你话里藏着钩儿。看你养上几个墙头高的爹爹，是上天哩，还是入地哩？”

狗宝对老顺说：“其实，我真是无心的。”

老顺黑了脸，不理他，只恶狠狠瞪白福。半晌，对狗宝说：“我的耳朵没聋。你说了啥，我听了个清。你也不是个好鸟。没儿子咋了？人家还能生。你以为你那是儿子，等长上墙头高才算儿子。”

狗宝听出了弦外之音，想发作，但见猛子灵官在一旁，便咽口唾沫，说：“算了，不和你们说了。”走几步，回头道：“话说清楚，钱老子给了。”

白福吼道：“你滚!老子不要了。赖上，你吃药去。”

狗宝不声不响走出老远，忽然对围观者发声怪声：“啊哈，说不成话了。你有劲往地方上使，朝我发啥火？听见没？你们以后可要小心哩。”

白福指着狗宝喊道：“呔!到这里说来。”

“咋？吃人哩？”狗宝叫。

7

“你说，这么欺人……”到屋里许久，白福还这样念叨。“管他。”老顺说，“由他说去。”灵官妈说：“我可记得，他可给你还过钱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想想，你到北柱家喝酒那次？”白福拧眉想了一阵，说：“这是小事。还不还，没啥。可这孙蛋，说话太欺人。”猛子笑道：“啥小事？你们争呀打呀的，还不是为这‘小事’？”白福硬梗梗道：“咋能说是这事？是他尽说欺人的话。啥‘断子绝孙’？明明……”灵官笑道：“人家那是口头禅。赌个咒，发个誓，就那样。他就那么个习惯，改不过来。”

白福道：“他说，是我缺了德，才养不活儿子。”

老顺说：“他真说这话？你为啥不把他的狗牙打下来？这孙蛋，说话也不怕损阴德。”灵官妈说：“由他说去。你又不能把人家的嘴缝住。好手不动臭大粪。你打他干啥？一打，他还耍死狗呢。”白福哼一声，说：“他能耍个啥？我都不想活呢。我先宰了他那几个爹爹，先叫他断子绝孙……”

灵官妈瞪他一眼：“还男人呢。连个烫面条儿也背不住，说让他说去。兰兰又不是不会生，生个娃子还不跟母鸡下个蛋似的。”

白福阴着脸，不说话。半晌，长出一口气。

引弟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莹儿怀里，偷望一眼白福，赶紧垂下头。莹儿悄声问：“你怕啥哩？”引弟不答，只将嘴唇贴到莹儿脸上。莹儿说：“不怕。他和别人吵呀嚷的，又不是你招惹的他，怕啥？”引弟捏捏莹儿的手。灵官妈又说：“话虽是那样说，可也得想个法儿。为啥单是娃子不利顺？总有个原因。”老顺说：“你说想个啥法儿？该想的都想了。”白福说：“我们那儿有个神婆子刚出马……莹儿，就是那个歪脖子女人。神得很。连远路来的人的啥情况都知道。”灵官妈问：“是个啥神？”“……神是神极了，你身上哪儿有个痣她也知道。”

灵官妈说：“去问一下。不问，心里总是不实在。上回我叫憨头也问一下，可……”憨头说：“问了就实在了？你尽是心上的病，心里老放鬼。”老顺说：“就是。每次你去问神婆啦，神汉啦，都说心里不实在。你问了多少？实在了没？咋也不见你如何个心安，钱倒是花了不少。”灵官妈哼一声，却没反驳。

莹儿迟疑半晌，才说：“要是真神的话，我捎妈去问一下。顺便，我也问个事儿，试试，看究竟神不神。”灵官妈笑道：“你想问啥事儿？莫非你心里有啥鬼事不成？”莹儿用指头在她的肋部点了一下：“叫你胡说。”两人笑成一团。

笑一阵，灵官妈说：“也好。趁这些日子没事，我和莹儿走一趟。”老顺说：“咋一说走，谁都走？谁做饭？谁喂猪？”灵官妈说：“哟，离了我们，不信你们都饿死？”猛子笑道：“放心。别的饭做不来，可糨糊还是会打的。”灵官说：“就是。一碗下去，把肠子糊住，几天都不饿。”

老顺说：“行了。你去就去。我们爷父们做饭不成，宰个羊呀啥的，还成哩。别的做不来，手抓羊肉还是会做。”

灵官妈笑道：“吃去，吃去。吃啥都成。杀牛也成，宰羊也成。我又不是小孩子，唬啥哩？”

吃了午饭，妈却忽然不想去了，说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家里要出个啥事，想过几日再去。莹儿估计她不去的原因是没有光鲜些的衣服，就和白福一同回了娘家。

8

莹儿从神婆处带回的信息是叫她家祭个神，说是家神不宁，灶神不安，非祭不可。灵官妈就打发猛子去找二舅。二舅很瘦，顶上头发退得厉害，硬退出一块开阔地，两侧却又异常繁茂，就孕出一股神神道道来。老顺看不起这个小舅子，嫌他鬼里鬼气。猛子却很信赖他，一遇事，就来找他。

猛子喧了来意，二舅便伸出指头掐捻一阵，说：“家神不安，灶神不喜，得祭神。一般来说，一年祭一次最好。你祭了人家，人家才保你。不过，去年……去年有点怪。”猛子问：“咋？”二舅说：“去年祭神，没祭好……怪就是怪，祭完神把牌位忘了……第二天才烧的。我们两个祭神也不下百次，从没出过这事。你说怪不怪？”猛子问：“白祭了？”二舅说：“白祭了。煞没送走。再说，神灵走后，才要打醋弹撵鬼。你想，人家都没走，你就打醋弹撵人家。人家当然要生气呀。弄不好，给你点儿小小的惩罚。”

猛子拍一下大腿：“嘿，妈叫你办事，就是怕别人出错，结果你还……”二舅说：“这可由不得我，该着就那样。你想，咋糊涂也忘不了送神位呀，对不？把人家请了，却忘了送，反倒一顿醋弹打了出去……这也怪不着我们，这该着就那样。”

猛子唉一声，脸上有埋怨表情，却没说出难听话来。

二舅说：“不要给你爹说。一说，他又不知说些啥话哩。今年好好祭一下。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日。二十三日，灶爷上天。二十日一祭，他不为你说好话才怪呢。”

说着，就开了一张单子，叫他去置办东西：

白公鸡一个、羊肉三斤、猩红十克、红布三尺、黄纸三十张、五色纸各十张……

次日，灵官妈调酵头和面，准备祭神用的馒头。

看来神早该祭了。中午，那头快要生崽的老母猪就不吃不喝了。这猪个头大，坯子好，肚里的崽早叫人订了。老顺赶紧打发灵官去请兽医老黄。一个小时后，老黄才到。老顺问要紧不要紧，老黄吭哧半天，说不出个子午卯酉。老顺才记起以往他说不要紧，猪反而死了，说要紧时，猪偏活得急里冒跳，索性就不问了。老黄取出了针。老顺认得是往常用的庆大霉素，就问，究竟是啥病？咋每次都打这？老黄说，你的意思是不打了？老顺便说没那个意思。就打了。

打了几针没起作用。猪根本不望它的晚餐。那是很香的一顿晚餐，掺了二升麸子。灵官妈只差把心割下来扔给猪了。猪哼一声，她的嘴角就抽一下。她算过，它肚里若有十个孩子，一个值七十，就有七百；而它足有六百斤，随便值一两千。这是命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活？猛子灵官的媳妇还指望从它的肚子里生呢。电费还指望这几个猪娃交呢。天爷爷，救救吧。灵官妈一声声念叨，可猪就是不吃食。它撒娇似的哼哼，一点也不看被它的哼哼扯得嘴角乱动的主人。她简直绝望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灵官妈提着桶子灰溜溜进了庄门，被放在门口的小凳子拌了一跤，额头上添了个青疙瘩。

夜里，猪忽然大叫，像有人拿刀捅它。老顺以为贼偷猪，顾不上穿裤子，披上衣服就往外跑。灵官妈更是吓慌了，叫儿子们赶紧穿衣。出去一看，却见猪正朝天干嚎，其声响遏行云，直刺人的膀胱。老顺要过手电筒，看到地上有一摊血。“要下猪娃了。”老顺想。他高兴地站起，忽听身后有女人笑声。猛子大声说：“你还是蹲下吧，展览啥哩？”老顺才记起自己没穿裤子，赶紧蹲下，喝道：“谁叫你们了？你们能上个啥台盘？”莹儿赶紧进了院子。

灵官妈骂道：“丢人呀，老贼。咋说也该把你的物件收拾一下，还打个手电照得亮亮的，生怕别人看不清楚。”老顺道：“谁叫你们出来的？我只是看有没有贼？”猛子笑道：“不要紧。谅她也看不清……就说看清了，人家也不稀罕。”灵官忍住笑，推猛子一把。

妈嗔道：“哟，哟，不像话。拿老子开玩笑!”

儿子们回去睡觉。老顺穿了衣服和老伴蹲在猪圈里守着母猪，怕它生下孩子不小心压死几个。这是常发生的事。去年，它深夜下崽，人不知道，早晨起来已被压死三只。几百块钱就完了，叫灵官妈可惜了一年多。

为了省电，老顺关了手电。老两口瑟缩在黑夜里。老顺说：“不管咋说，这回卖了猪娃，我要戴个石头眼镜。大头的那副说好了，一百二。”老伴道：“哟——你饿老鹰上了葡萄架，髭毛郎当格势大。电费，拿啥交？媳妇，拿啥娶？还要过年，啥不花钱？一个眼镜，不能吃，不能穿。有啥意思？”“啥意思？”老顺哼一声，“你说啥意思？人家都戴。就我，养了三个爹爹，小着盼大。大了，又能咋样？老子连镜子也戴不上。”“哟，人家耍派头，是有钱，人家倒牛卖马当队长，挖了多少光阴。你的阵势你不知道？”“不管咋说，明后天我先把镜子取来再说。”“你干啥干啥去，用钱时找你就行了。”

挨了好长时间，天渐渐亮了。母猪却只是哼哼，不见下崽。老顺仔细看地上的血，才发现血中有猪粪。“哟，”他叫了起来，“是拉的血。这猪拉血。”灵官妈慌得舌头都硬了，赶紧跑进院子，叫：“猛子——猛子——快去叫大夫。”

猛子跳下炕，挑开门帘子，问：“又咋了？”“猪拉血了。”“嘿，”猛子大声说，“把人往死里吓哩，我还以为爹咋了呢。”便穿了衣服，上了兽防所。

老黄照例姗姗来迟。太阳老高了，他才腆个大肚子进村。灵官妈像见了救星，急得手直抖，口里却说不出什么事。老黄仔细看看那摊血，晃晃脑袋。灵官妈给那脑袋晃得天旋地转。老顺也是六神无主。“有治吗？”他问。“试试吧。”老黄说。

“试啥？有治就打针，没治就不打针。一打针，肉也吃不成了。”老顺说。

“吃？你一天就想到吃。”灵官妈泼妇似的叫，“不用试。打，这还有啥说头？”

老黄说：“你们考虑好。打就打，不打就不打……这可说不准。好了就好了，不好也没治。”

“算了。”老顺说，“治不好的。一个感冒都治不好。这拉血，谁知道是啥大病？杀了，卖几个。”灵官猛子都同意爹的话。

“不行!”灵官妈说，“务息一个母猪，容易吗？只要有一口气，救!救上个啥程度，就是个啥程度。”说着又朝老顺龇起了牙：“你少给我放不干不净的屁!”

老顺便垂了脑袋。猛子们更不敢多嘴。老黄便取出针盒，打了青霉素。灵官妈招呼老黄进屋，叫莹儿给打了两个荷包蛋。

9

老黄吃完荷包蛋正抽烟，忽听庄门外一阵叫声。其音质和猪叫差不多，但带了感情，透出绝望，就不像猪叫了。老黄正诧异，老顺已变了脸色。他听出是老伴在嚎，便很快把烟袋绕在烟杆上，跳下炕，猴子似的蹿出门。

猪死了。又拉了很大一摊血。老顺来时，猪正放最后几口气，放了几口就不动了。灵官妈扯直了声，天呀地呀地嚎，边嚎边不相信似的拨拉猪身。猪身还很软和，随着她的拨动，肉也动着。猪虱子一疙瘩一疙瘩乱滚。灵官怕虱子跑到妈身上，就把她拉起来。

妈的哭声很大，不一会就招惹了一大群人。猛子有些难堪，就劝妈别嚎了。妈却不听，仍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眼泪流了一脸。猛子恼了，大声说：“嚎啥哩？不就一个猪吗，丢人现眼的。”妈的哭声就小了，嗓子里咯噔咯噔乱响一气，哭声又大了。

猛子还想再说，见灵官正气哼哼瞪他，就不再吭气，由妈嚎去。妈的哭声引出了几个老婆子的泪。莹儿也哭了。因了几个女人的加入，气氛凄惨了许多。

老顺阴个脸，站在猪旁，心里堵了黏物。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了他。猪一死，家里的一个财路断了。憨头也拧了个眉头。

老黄过来，踢踢死猪，说：“不要紧。”老顺恶狠狠说：“猪都死了，还不要紧啥呀？”他怀疑这猪是方才那几针打死的，便对老黄格外不客气。“我是说，放了血，还能吃，不要紧。”老黄大人不见小人过，笑了笑。猛子便取来刀子，朝猪的喉咙上捅了一刀。抽了刀子，却连个血丝儿也不见；又在猪肚子上踩了几脚。随着噗噗的冒气声，刀口处涌出几个血泡。

“算了!”老顺吼一声。

“真能吃。放心吃。”老黄真诚地说，“打了针也不要紧。打的又不是毒药……正好过年。”老顺皱一阵眉头，吩咐憨头去借烫猪用的大锅。

“不行!”灵官大声说，“不能吃。”

“为啥？”猛子问。

“你知道它得的啥病？啊？拉血。谁也不知道是啥病。是传染病还是啥？不知道。人重要，还是肉重要？”

“放心吃!”猛子说。忽而，他又搓搓脖子：“不过，书上确实说了，病死的牲畜肉不能吃。你们考虑，吃就吃，不吃拉倒。”

“能吃，能吃……你们考虑吧，咋也行……不就几百斤肉吗？”老黄口气软了许多。

“算了。”灵官坚持自己的观点，“吃不上肉是小事，人是大事。埋了吧。”

老顺火了：“啥？你不吃，老子吃。不就是个死吗？怕啥？去，取锅，烧火。”

灵官妈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她强迫自己不出声，但呜呜声还是时不时就溜出来了。一头猪呀，一头肚子里怀满了崽的猪呀。丢只鸡都可惜得很，这是一头猪呀。她觉得天都塌了。

憨头和花球拉来了一口大锅。北柱在粪堆上挖个大坑，安了锅。

“日他妈。”老顺说，“倒霉事尽叫老子们遇上了。”

“天爷瞎眼了。”瘸五爷说。

“就是，就是。”人们都应和着。

“五子好了没？”老顺问瘸五爷。

“嘿，好啥呀。常傻笑。”瘸五爷叹口气。

“闹不？

“倒是不闹了。只是傻坐，傻笑，眼睛直直的。”

“好好再给看一下。”

“再看不起了。”瘸五爷灰了脸，叹一口气。

莹儿提来两桶开水，倒进锅里。猛子找来绳子，扎住猪蹄，穿个杆子。北柱们抬了猪，滑进开水锅，一上一下地鼓荡。瘸五爷取过铁锨在猪身上刮一下，刮出很白一块皮来。猛子们就一起撕猪毛。

老顺眯缝了眼，望着开始变得白净的猪，叹口气，道：“两个爹爹也大了，也没存下个钱毛，猪又死了。你说，这天爷，唉。”

拔了毛的猪被吊在沙枣树上，长晃晃十分硕大。这么好身坯的母猪死了，谁都说可惜。猛子拎来一壶冰水，浇在猪身上，好使细绒毛变硬些，好刮。北柱拿刀开剥肚子。身后有一群娃儿嚷着要尿脬。“滚!”北柱吼一声。娃儿们后退几步，又围了上来。

“肠肚子咋办？”北柱问老顺。

“扔了。”灵官抢着说，他盯着爹，说：“肉听你的。肠肚子听我的。谁知道它得的啥病。”

“给我算了。”瘸五爷说，“反正你们也是个扔。”

“不行。”灵官说，“那猪有病，拉的尽是血。”

“我不怕，死不了的。我的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要死了倒还好了，可偏偏不死。”瘸五爷呵呵笑了。笑几声，却突地垂了头，眼角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了泪。他用手悄悄抹了。

“算了，给你肉。肠肚子，算了……真说不上有啥病。”灵官说。

“肉一两也不要。你看吧。下水给了，我就拿。不给就算了。”瘸五爷声音低了。

“好，给你。”北柱开膛取出肚子，倒了粪渣，把肚子夹到沙枣树丫杈里。“给你还不成吗？”

灵官叹口气，不再坚持。

10

次日上午，祭神的二舅来时，灵官妈还在哭。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任谁劝也不听，呜呜声直响了一夜。老顺私下里和瘸五爷比较一番后，觉得“往前瞭不如人，往后瞭人不如”，心里本来已平顺许多，但灵官妈的哭又搅起了他的懊恼，便也长吁短叹，在炕上烙了一夜饼子。

二舅一听猪死，就叫“好事”，叫得灵官们大眼张风。二舅解释道：一、今日祭神，昨日死猪，显然，这猪主动做了神的祭物，神一定喜欢。二、破财消灾。如今舍了财，人自然就安康了。人的灾都叫猪带走了，自然是好事。换句话说，这猪当了人的替身，人就再不会出事了。

老顺向来对舅佬的能为有怀疑，认为他是个半瓶子醋，这次听了他的话，心中却很平顺。灵官妈向来迷信弟弟，觉得他能顶半个神仙，但这番理论却不能使她的心稍稍轻松一下。“神喜”也罢，“带灾”也罢，“平安”也罢，都轻飘飘虚虚幻幻。而老母猪的死，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损失。灵官妈睁眼闭眼，出现的都是猪的尸体，白白的，大大的，压得心打颤。弟弟的话碰在她被悲痛腌透的心上，简直是隔靴搔痒。她的哭声不但没低，反倒因有了一个新的倾诉对象而突地高了，拧鼻涕的频率也加快了。

老顺恼了，说：“你嚎啥哩？能哭活吗？能哭活，我用气管子给你打些气，叫你嚎个三天三夜；哭不活，你再少给老子掉尿水。”灵官妈抹一把泪，道：“猪都死了，还不叫我嚎？”老顺说：“好，使劲嚎吧，神爱听……我看这神就别祭了，叫人家嚎吧。”灵官妈一听“祭神”二字，哭声顿时小了。渐渐地，她住了声，进了厨房，去张罗祭祀等物。

猛子按二舅的吩咐到大沙河里请来了醋弹神——个青丢丢圆溜溜肯定烧不烂的石头。不一会，常和二舅一起做伴祭神的老何到了。他写祭文，二舅写牌位。憨头借来两个斗，装满麦子，放在供桌上，再取来一把芨芨，去头掐尾，剥去粗皮，遵嘱粘好牌位，插在斗中。

左斗插八个牌位和五面彩旗：东面为“东方震宫九炁青气春土神君”，插绿旗；南面为“南方离宫三炁赤帝夏土神君”，插红旗；西面为“西方兑宫七炁白帝秋土神君”，插白旗；北面为“北方坎宫五炁黑帝冬土神君”，插黑旗。此外，斗中间插四个牌位，分别为：“中央元宫十二炁黄帝土府神灵”(插黄旗)、“五方五帝土府宅龙神君”、“当方土主福德正神”、“值年太岁至德尊神”。

左斗左侧插三个牌位：“门丞户尉督御将军”、“金精牛王司牧尊神”、“天驷房星马神尊神”。左斗右侧插两个牌位：“东厨司命定福府君”、“中天北斗解厄延寿星君”。左斗中间插两个牌位：“灵应药王普济妙花真人”、“家堂香火诸位高真之神位”、“九天开化榇文昌帝君”。

此外，特设一牌位，上书“陈氏门中，三代宗亲”、“高曾祖考妣大人神位”等字样。

插好牌位后，老顺便到自家地里去取土。二舅再三叮嘱：面朝西北，焚黄纸三张，叩头三个，再取土。取土回来，放盘中，献牌位前。土中立一只鸡蛋供土地爷。因为土地爷爱吃汾酒烧鸡蛋。

牌位前摆满供物，有馍头、面、米、水、鸡血酒、核桃、枣儿等。

祭神时，天已黑。率祭弟子老何立在神位旁，阴阳怪气地吟唱：

“肃静——肃立——执事者各执其事——主祭宾就位——率祭宾就位——”

主祭弟子二舅便领着老顺和憨头，听率祭弟子老何的命令依次上香、奠酒、烧纸钱、献血酒。猛子则负责献羊肉祭祀。上祭祀后，老何开始读祝文：

……神职司北极，光灿七星，添寿注藉，保命延生。灾祥必注乎人事，吉凶不差夫天文。今有祈安下民陈顺，数年以来，星辰不顺，长子有疾染身，六畜不能兴旺，诸事不能遂心，为此许愿，致祭焚文，祈神庇佑，大施宏恩……

老顺憨头一脸虔诚，跟着二舅奠酒叩头，焚烧牌位。灵官放了几个很响的大炮。猛子撤去羊肉祭品。

“祭喜了……”主祭弟子二舅唱。

“祭喜了……”众人和。

“灾难免除了……”

“免除了……”

老顺家里是普通祭神，只祭十五尊神。有几次两神合祭，加上三代宗亲，得十二道祭文，以上仪式便重复十二次。因每位神所司不同，祭主所求不同，祭文也不同。

祝五方五帝文祝告其“大施恩典，五瘟远遁，五煞回轩，五行不克，五运隆昌，五谷丰登，五土奠安”；祝家堂：“三生幸而家宅清吉，百祥降而病煞远方”；求药王：“三峰笔索室驱疫，万言书摄毒收瘟”；求牛王马王：“耕畜不染水草之症，六畜旺而瘟疫不侵”；求灶君：“赐福水于常给，善火祈其旺兴”；求土主太岁：“土煞消而四时顺序，病煞避而益寿延年”；求门光星君：“门迎百福其昌，户纳子孝孙贤”；求三代宗亲：“托先君而九族亲睦，保后裔而百世芬芳”。如此等等。

祭完十几位尊神，牌位诸一焚完，纸钱也变成大堆纸灰，蜡烛摇曳，黑烟迷茫，屋里混沌一团。纸灰上还有芨芨在燃烧。献给土主爷的汾酒烧鸡蛋也在燃烧，火光蓝幽幽一片，伴着噼噼剥剥的响声和一股焦臭。二舅带老顺憨头端了纸灰，拿着送神的纸张柴草，拔了五色旗，出门，到取土处，倒纸灰，点燃麦草纸张。二舅跪而祝曰：“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的是陈顺一家的消灾还愿谢神钱……求诸位神灵保佑无病无灾，人丁兴旺，六畜安康，百事大吉。”念毕叩首。

11

祭完神，照例得打醋弹。因为祭神时“门神”、“户尉”也来受供，门户大开。在诸神和三代宗亲进出时，免不了有破头野鬼混入。平时不要紧，“门神”、“户尉”各职其司。他们认得哪是家亲，哪里外鬼；家亲放其行，外鬼挡其道。当然，要是不安分的家亲带野鬼朋友来作祟，门神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就像门卫不挡住户带来的生人一样。

醋弹神得请。平时不知它身居何处，用时只要到河滩上找一个圆溜溜烧不烂的青石头，跪下叩请，即是醋弹神。这醋弹神据说很厉害，鬼惧神怕。它一到，家亲外鬼和个别受祭祀后赖在家中不想动身的神灵只好逃之夭夭了。

老顺负责打醋弹。他往铁勺里放些头发，倒点醋，将那烧红的圆石头放进勺里。酸溜溜的焦毛味伴随嗤啦啦腾起的雾气顿时弥漫全屋。老顺的身子变得异常敏捷。他猴子似的进屋上炕，上蹿下跳，把冒着白气怪味的铁勺探向每一个角落。而后，在门槛上倒一点醋，又风一样卷进另一个屋。

醋弹神一出，猛子马上关门，以防野鬼再次溜进。

灵官则负责放炮。一个个炮飞上夜空，炸响。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将驱出屋的鬼又撵到院子外面。

灵官感兴趣的不是打醋弹的过程，而是氛围。他很惊诧这种仪式独特的氛围带给人的心理效果。滚滚升腾的雾气，叫人鼻腔发痒的异味，旋风似的卷进卷出的人，以及醋弹神发出的嗤嗤声，构成了神秘的氛围，激荡着情绪，使人产生奇妙的兴奋。野鬼撵走了，厄运远去了，灾难消失了。剩下的是好运、洁净、幸福。

安祥感随之产生。

这种感觉异常明显。打醋弹前鬼气森森，打醋弹后清清朗朗。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有种透明的清爽。妈和莹儿忙颠颠爆炒那只祭神时被砍了脑袋的鸡儿。送走醋弹神后，老顺上了炕，惬意地靠在被子上，大功告成似的舒了口气。

“那个铁勺叫熬仙勺。”老何说，“那个石头是鬼神的头。鬼神一看，呀，熬着头哩，还有头发，吓得赶紧溜……哈哈，老先人都这么说。”

“醋辟邪。啥邪气，都怕醋。哎呀，”二舅拍一下大腿，“醋呢？打了醋弹的醋呢？去，取来，取来。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喝一点，利顺得很。娃娃大小没毛病子。”

猛子取来醋。二舅接过，喝了一点。屋里人轮流喝了一点，都咂咂嘴，说好酸。二舅叫猛子给厨房里的人都尝一点。

“书上说醋杀菌。”灵官说，“流行感冒时要用醋熏屋，就能预防呢。打醋弹也许是这个道理。”

“书上？书上？”二舅说，“书上尽用一些所谓科学的狗屁道理来解释一些本来就无法解释的事儿。不解释倒明了，越解释越糊涂。驱鬼就是驱鬼，辟邪就是辟邪。驱了辟了，健康了，和顺了，不就结了？解释啥哩？越科学越不科学。”

“就是。”老何道，“鬼就叫鬼。说是这个生物信息，那个电磁波。叫法不同，其实是一样。你叫信息，我们叫鬼。像你叫土豆，我叫山芋一样。东西是一样的。破除迷信，破除个屌哩。”

老顺咧嘴笑了。这种场合，不管听懂听不懂，先笑的总是他。

“难说得很，有些事情。”老何说，“就说寿命吧，这科学，那营养，懂这些讲这些的反倒短命。你看我奶奶，吃个啥？一辈子山芋米拌面——半锅水，下一把米，切几个山芋——啥营养？啥维生素？人家九十了。”

“就是。啥都说不准。越讲科学，病越多，现在死的尽是年轻人，尽是懂科学的。听说北京有个啥中关村，尽死年轻科学家。这寿命，谁知道……”灵官说。

二舅笑道：“北斗主生，南斗主死。你没见牌位上的那几个字吗，‘中天北斗解厄延寿星君’，北斗能解厄，能延寿，主生。”

老何说：“有个孝子，命尽了，还在犁地。吕洞宾变个道人去点化。远远地，孝子就扔下牛鞭跑过来，笑着说，老爷爷，我身上只有这点钱，要不你等一等，我到家里去取。吕祖说，你明日午时必死，还犁啥地呢？孝子急得哭起来。吕洞宾说，今夜三更，华山上有两个老汉下棋。你带壶酒上去，不要说话，跪一旁，等他们喝干杯中的酒，你就斟上。等他们喝了你的酒后，你就求北边的老头儿，叫他给你加岁数。吃了人的嘴软，他一定加。孝子就上了山，真见两个老汉下棋，就跪下，就斟酒，就求寿。老汉骂吕洞宾多嘴，只好将孝子的岁数从一十九岁，改为九十九岁。哈，从此，人们才知道北斗主生，南斗主死。”

“说是那么说，谁见来？”老顺笑嘻嘻丢一句，打发灵官去厨房里看看鸡肉炒熟了没有。

“啥东西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老何笑道。

灵官端上了炒好的鸡肉。老顺笑道：“来呀。管他谁主生，谁主死。我们吃我们的。活一天吃一天，吃饱喝足，哪天‘主’的人不叫吃了，再说。”众人笑着洗手，吃肉，喝酒。

12

次日忌门。照例忌三天。老顺在庄门上吊了个红布条儿。

一忌家亲引来外鬼作祟。庄门上本来有门神值班，死去的家亲可自由出入。当不学好的家亲引着鬼友上门做客时，门神只好放行。所以，家人被外鬼伤害的话，家亲多半是元凶。平时逢年过节祭祀先人的主要用意就是求家亲保佑自家子孙，驱走不怀好意的鬼，更别领外鬼来家中做祟。家中祭神时，必须请家亲，外鬼也会不可避免地混入。所以，仪式结束后必须打醋弹。不论好坏善恶，尽数轰出。而后在庄门上吊个辟邪的红布条，即使门神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阻挡家亲，能辟邪的红布条也能将一切鬼类拒于门外。

二忌外人，尤其是忌阴人。阴人者，女人也。女人阴气重，更有人世间最脏的能叫人倒霉的东西——月经，就更必须“忌”了。所以，吊个红布条，告诉人们：今日忌门，谢绝入内。

因为忌门，屋里显得很冷清。喜欢在“红火处卖母猪肉”的猛子早就耐不住了。他百无聊赖地翻几本武侠书，正想找个理由往外溜，却听到有人喊庄门。

猛子透过门缝一看，原来是白福和兰兰，牵着上次来“盖”骡子的那头驴。猛子就问老顺开不开门。老顺很为难，一来说好忌三天门，不叫外人进，兰兰也是阴人，又挺个大肚子，更是“阴”得厉害；二来，白福牵了驴来，定然是上回没“盖”定，又来找魏没手子的。老顺知道祭神是大事，听说古人还要斋戒沐浴呢。正犹豫，却听得老伴说：“开门，开门。丫头女婿又不是外人。忌门哪有忌自家人的？”猛子就去开了庄门。看到兰兰顶个大肚子进门时，老顺的心顿时阴了，想，这神又白祭了；但他只是嗯一声，应了兰兰的问候，就出了庄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白福说：“上回没‘盖’定？”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叫他牵了驴跟他走。

清闲了几日的儿马一出圈门，就咯叽咯叽叫起来，扬蹄，喷鼻，把它的阳刚之气显露得淋漓尽致，搅碎了魏没手子家相对的宁静。一见到白福家那头美丽的草驴，儿马便一次次直立，想把前蹄搭到对方背上。黑草驴则拌着嘴，口水嗒嗒流下。

魏没手子用力拽缰绳，以防它情不自禁，做出无用之功。

老顺道：“你这次用点劲，一下“盖”定，叫人家一趟趟跑也不是回事。”魏没手子笑道：“你那么急，干脆你给一脚‘盖’定算了。”“哪能呢？劁猫儿的不骟猪。你天生是‘盖’牲口的。”

却听得身后传来笑声。老顺一看，是五子。听瘸五爷说，自打从医院出来，五子规矩了许多，很少追女人，夜里也安稳了许多，便问：“五子，笑啥哩？”五子不答，直了眼瞅驴。老顺觉得他眼神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便戏说一句：“想媳妇了？”不再管他。

魏没手子的任务是将儿马的热情引入正道，使其单纯的泄欲变成繁殖力。这个过程既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是，他只需将那个横冲直撞的物件扶正，使其到该摩擦的地方摩擦；复杂的是，牲口中也有些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货色，它们总要真真假假地跳弹一番，不让那双“脚”轻易地“盖”到自己背上。这就需要魏没手子耐心的诱导。他用各种方式撩拨，诱出其生理的本能，战胜心里的羞涩。但也有个别视贞操如命的贞驴贞马，会顽强抵抗，会用自己的铁蹄给胆敢亵渎它的儿马以狠狠的惩罚，踢掉它的欲火，踢垮它的信心。这时，魏没手子便要设法增强儿马的信心，使其重振旗鼓，同时，将“贞”牲口牵进那个能叫公方随意动作又不叫母方施展手段的特制木笼里，帮助前者“强奸”后者。只是这“强奸”表现虽恶劣，目的却高尚，是为繁衍子孙而不是单纯泄欲，魏没手子自然无一丝惭愧。

白福的草驴才三岁，没怀过驹，若没有上次的性经验，便算得上不谙世事了。也许上次儿马不会怜香惜玉的粗糙动作使它仍心有余悸。因此，当儿马那不太温柔的双“手”“盖”到它背上时，它先是吃了一惊，而后便羞恼地踢了对方几脚。

忽听五子大叫一声。

儿马犹豫不决了。但显然，因对方的不轻易就范，使它更加心痒难忍欲火中烧——看来，吊胃口不仅仅是人类的专利——虽说它已从对方下流的口水中看出了其心思，但还是不敢贸然造次了。在魏没手子“跳——跳——”的吆喝声中，它转着圈子，打着响鼻，时而咯叽——咯叽——叫几声。

终于，儿马鼓足勇气，长嘶一声，立个蜻蜓，双足落在了草驴背上。草驴却出人意料地显出听天由命不与你计较的样子，很快却又疯了似的蠕动嘴巴，成一副乐不可支的贱相了。

五子早不笑了。他痴痴地盯着工作的儿马，脸涨得通红，鼻孔大张，出气声很大，很促。眼里充血似的，泛出骇人的红。忽然，他再次大叫一声，用尽全力，不似人声，仿佛要把胸腔中激荡的某种东西吼泄出来。他扭曲的脸上显出痛苦至极或是快乐至极的表情，充血的眼里射出被激怒的野兽才有的光。

五子的目光转向了正和灵官朝这边走来的兰兰。他扑了上去。

老顺撇了缰绳，叫：“五子——五子!”

兰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五子紧紧抱住。五子咬着兰兰的嘴。那真是咬。兰兰发出骇人的叫。五子边咬边将兰兰拥到墙上，屁股一下下拱着。

兰兰挣扎着。她的力气本来大，但这时却因意外的惊吓遍身瘫软，加上五子的力气忽然大得异乎寻常，轻易地便将那反抗消解了。

“呔!”老顺大喝一声，叉开五指，狠狠扇五子几下。五子一撩，将老顺扔到一旁。

在五子分心的瞬间，兰兰挣出了他臭烘烘的嘴。她尖叫着躲避那一次次向她凑来的扭曲的泛着红光的脸。

白福扑了上去，撕住五子头发，用力后拽。五子负痛，松开兰兰。兰兰顺势逃进庄门。

老顺、白福、魏没手子几人合力，才降住五子。被降住的五子很安静，像放光了气的皮袋。他只是笑，谁也不望地笑，痴痴地笑。笑茫然，目光也茫然。老顺说：“这娃儿真毁了。”便和灵官把五子送往瘸五爷家。

瘸五爷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惊奇。他只是应付差事似的骂声“畜生。”然后长长叹一口气，掏出烟袋，蹲在地上抽烟。五子却仍那样痴痴地笑。那份宁静，那份痴迷，很像一个思念情人的少女，一点也看不出他方才尚有野兽似的举动呢。

“没啥。”老顺安慰瘸五爷，“真没啥。五子脑子有病……”

瘸五爷不语，长吁了一口气。

老顺说：“这由不得他。这是病……还得进医院。”

“由天断吧。”瘸五爷说。

灵官从五子痴迷的笑里看出他很幸福。他一定在品味着什么。他究竟在品味什么呢？是品味他过去实在的恋情，还是品味虚幻的想象？无论哪种，他一定是幸福的了。那种痴迷的笑，既可怕，又显出一种迷醉。

忽然，五子不笑了。他的眼里又泛出红光。他的鼻翼扇动着，扇出疯狂的粗大的呼吸。顺着他的视线，灵官看到了大头媳妇会兰子的影子。她正在门口和五子妈说啥。

五子怪叫了一声，扑过去。会兰子还没回过神来，已叫他按在地上。

五子妈叫了起来：“遭罪啊。快快，死鬼。”

瘸五爷扑出，从柱子上取了皮绳，劈头盖脸向五子抽去。

五子叫一声，回望一眼。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疼痛，他的脸扭曲了。但很快，他又扭过头去，颤动着身子去啃会兰子的脸。

皮绳发出声声闷响。

五子妈像扇着膀儿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前后跳着，发出惊叫，不知是在呵斥儿子，还是在阻挡老子。

“老五。”老顺拽住皮绳，“行了，行了。”

“这个畜生。畜生!丢底典脸的畜生!”瘸五爷丢了绳子，扑上去，撕住五子的头发，扇了几个耳光。

老顺灵官上前，撕开五子。会兰子的嘴唇破了。她发着抖，脸色煞白。

五子含糊地叫着，似亢奋，又似抗议。他盯着瑟缩的会兰子，用眼里的红光和扇着的鼻翼尽情表演他的兽性。

“畜生!畜生!”瘸五爷在院里转圈子。

会兰子哭道：“叫我咋见人？你说，叫我咋见人？”

五子妈捞住会兰子的手，带着哭声说：“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我老婆子，行不？行不？”

老顺对会兰子说：“别哭了。五子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叫人咬嘴唇。闹洞房，叫人咬成个猪八戒，也没见你掉尿水。这会儿成个婆娘，反倒像黄花闺女似的。”

会兰子说：“说得倒好。你叫他咬一下看。”

“人家咬吗？我倒想尝尝叫人咬的滋味，可人家能看上我这胡子拉碴的嘴吗？人家咬你，还不是见你的嘴好？”老顺笑道。

会兰子捂着嘴，进了屋，照照镜子，取了蒸笼，走了。

13

一进家门，老顺听老伴说兰兰被五子挤压后不舒服，怕是伤了胎气。猛子已请来大夫，号了脉，开了药方。见了老顺，大夫说：“可能不要紧。”老顺急了，这口气，咋和胖兽医老黄一个味儿？“可能”？“可能”是啥？“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可能”不要紧，也“可能”要紧；便赶紧给大夫递了根烟，大夫又强调了一句：“没事，没事。”老顺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一见写得满满的药方，老顺心里有些发毛：猪死折了财，祭神花了钱，现在丫头又得破费。真是倒霉。阴影和不快连接起来，水一样漫延开来，把心搅了个乌烟瘴气，就恶狠狠问老伴：“咋个伤了胎气？神神道道的。”

“肚子咯咛咯咛疼。”老伴不满意老顺的语气，面露不快。

“贵气了她。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你咋知道伤了胎气？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不成？那些年，你生娃娃，头一天还要抡大铁锨挖地，也没见伤啥的……把她贵气的。”

“也就是。这年月的人咋都贵气成这样？惯的。”老伴小心地望着老顺的眼睛，悄声没气地说：“要不要请齐神婆给拨摆一下？”

“屁!”老顺突地睁大眼睛，“你有完没完？除了齐神婆，你不会放别的屁？”

“我是说，猪死得怪，今天的事也怪。你说五子，咋忽然……总觉得有些怪，再说……”

“再说啥？”老顺发怒了，“你脑子里少乱打转转，能有个啥事？”

老伴红了脸，气恼地说：“好，好，我不说。有了你这句话，我不说。有个三长两短，你给交待。”

午饭后，白福牵驴回去了，兰兰和引弟没走。老顺怕兰兰真有个啥闪失，落下白福的埋怨，但又不好撵她走，就狠狠出几口横气。

14

兰兰和莹儿到一块，就抹泪。哭一阵，兰兰才说，村上催得紧，要交五千元罚款，才不引产。婆婆打发兰兰到娘家来求救，借几千。老顺火了：“啥？借我？我也剩不下四两油了。”兰兰就哭了。莹儿也哭了。

引弟慢慢走到莹儿跟前，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莹儿搂住引弟，哭得更厉害了。灵官妈抹把泪，粗声大气怨老顺：“没钱，连个好话也没有吗？丫头轻易不来，一来，你就咋咋呼呼。受外人的气不说，到娘家也没个安闲。”老顺一听，不言语了。

灵官妈劝兰兰：“想哭的话，就放开。哭一阵，心里就好受些。憋得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来。”兰兰反倒抹去泪，说：“其实，我也知道娘家的难处。可实在也没法子了。要不然，也张不开这个嘴。”老顺长长出口气。

莹儿搂了引弟，露出一丝笑，问：“还会唱我教的那些口歌儿吗？”引弟说：“会。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还有呢？”“……”“还有呢？”“姐儿嫁到远方家，来也来不下，去也去不下。眼泪滴到胸膛上，雀娃喝上冰得慌。眼泪滴到驴槽里，雀儿喝上发嘲哩。”“行了，好了。”听了引弟奶腥腥的歌谣，莹儿眼里又溢了泪。

莹儿对兰兰说：“我那个哥的脾性我知道，高帽子匠，听不得半句儿不顺心的话，爹妈都跟上淘不少气了……可真委屈了你。”兰兰笑道：“现在了，还说这些干啥？”她把嘴凑到莹儿耳旁，悄声说：“你也不一样吗？我那个哥哥，榆木疙瘩一个，叫你满肚子的情话也不知如何说。”“去你的。”莹儿推她一把。兰兰说：“不过，他的心可好。小时候，我赌气不理他，他就搓脑袋，转圈子，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莹儿哼一声，想到了什么，忽地红了脸。兰兰揪住她耳朵，说：“我可不许你欺负他。不要见个油腔滑调的，油头粉面的，嬉皮笑脸的，就把哥撇了。”莹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是把自己管好些，不要和队里的那些二杆子嘻嘻哈哈，拉拉扯扯，最后管不住自己了。”兰兰脸红了，认真瞅莹儿好一阵，才说：“谁像你。”

引弟偎上来，捞了莹儿的手，奶腥腥地说：“我好想你呀。”莹儿亲亲引弟脸蛋：“我也想我的小丫丫。”引弟说：“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呢。”莹儿笑道：“哟，引弟有秘密了？行呀。”将耳朵伸向引弟：“好，我听着呢。”引弟晃着小脑袋说：“我不叫别人听。”就拉了莹儿，出门。

引弟四面望一下，悄悄说：“我买了个布娃娃，给妈妈肚里的小弟弟。”莹儿笑道：“哟，引弟懂事了。你哪儿的钱呀？”引弟说：“上回你给的。还有猛子舅舅、灵官舅舅、奶奶给的。……布娃娃的胡子白白的，长长的，尖尖的，身子红红的。我好喜欢，可又舍不得玩，怕给玩坏了。”莹儿亲亲她脸蛋：“你放心玩。玩坏了，我再给买个大的。”引弟摇摇头：“不，那是给小弟弟的。我好想小弟弟呀，妈也想。妈妈问我，引弟，这回妈生个啥？我就比个小弟弟尿尿的样子，妈妈就笑。”莹儿心里一热，蹲下身，把引弟搂在怀里：“还是我的小丫丫好，多懂事。”引弟说：“还是小弟弟好。爹说，能顶门立户呢。丫头再好，也是人家的人，十个好丫头，顶不上个瞎娃子。你说，我要是娃子多好。”莹儿说：“那是他胡说。引弟多好，灵丝丝的。养个肉头肉脑的娃子，气都把娘老子气死了。哪有引弟懂事？”引弟推开莹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敢胡说的。这一说，妈妈肚里的弟弟别变成妹妹。”莹儿笑了：“好，好，不说了。”

引弟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想一阵，说：“我可真不明白啦。爹说，上回没活的小弟弟是我刻死的。我没刻呀？”莹儿沉了脸，说：“屁话。谁说的？”引弟嘟着嘴：“爹爹说的。开头，我还想，我要是能刻的话，再给刻一个。一说，爹爹就打我。两个大嘴巴，打得我啥都不知道了。眼里哗哗冒火，好痛啊。”莹儿拧了眉头：“那他可就不像话了。像引弟这么好的丫丫，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哪里下得了手呢？真是个榆木脑壳子。引弟，告诉我，恨你爹不？”引弟摇摇头：“不，才不呢……他为啥打我？”莹儿捧住引弟的小脸，轻轻抚摸着：“不为啥。他是个糊涂鬼。引弟没错。不过，以后不准说刻啊刻的，听见不？”引弟哼一声，又说：“那我给爹说，以后我不刻小弟弟。成不成？”莹儿假装生气了，说：“不行。啥都不要说。不要说刻啊刻的，听见没？”引弟不解地望莹儿，好一阵，点点头。

莹儿亲亲引弟脸蛋，说：“好了，我的小丫丫。我可要进屋了，还有话没？”引弟四下里望望，悄声说：“莹儿姑姑，妈说姑爹有病……你要钱不？我有法子……”“啥法子？”引弟把嘴对到莹儿耳旁说：“奶奶有钱，好多好多，在枕头里……不是分钱，是票票子。我给你拿些。”莹儿说：“那不成，你爹要打死你的。”引弟说：“不怕。我长大了，挣钱还他……长大，挣上钱。我还。”莹儿鼻子一酸，搂住引弟，流泪道：“我的好丫丫，心肠真好。我不要。”引弟急了：“我拿给你。我不怕的。”莹儿说：“不要，真不要拿。真用钱的话，我向妈借。”引弟说：“不行的。奶奶不借。上回，妈妈要钱，奶奶说：‘哪有钱呀？人都穷疯了。’哼，骗人。爹说，那钱不能动，交啥款的。”莹儿说：“噢，计划生育罚款。”“对，就是这个款。”“引弟，这是买小弟弟的。你拿给我，人家抓小弟弟咋办？”引弟怔住了，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想不出法儿，急出了眼泪。

莹儿搂住引弟，任泪水流了一阵。擦去泪，挤出笑，说：“好了，小丫丫，别发愁了，你姑爹的病会好的。”引弟跺着脚：“急死人了。可真急死人了。”莹儿一把抱起引弟，脸贴脸，出了庄门，眼泪又泉一样涌了。

引弟也哭了：“你说怎么办？我要是猪多好。卖了，不就有钱了？”莹儿抽泣道：“我不是急，我是……我是……我的乖乖。有你这个心，就行了。管他钱不钱的，啥都不如我娃的心。”引弟吃惊道：“啥心？能卖多少钱？”莹儿破涕笑了：“多少钱也不卖，多少钱也买不上。我要生下你这样懂事的丫头多好。”引弟说：“又胡说了，是娃子。”莹儿笑道：“是娃子，是娃子——其实十个好娃子也不如我的引弟。不如。”说着在引弟脸上不住地亲。引弟害羞了，脸红红的，像涂了胭脂。

15

夜里，兰兰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老顺忽然发话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的，像在说梦话。他叫了几声兰兰，说：“其实，我不该发火。可说啥，粮食是粜不成了。不然，今年得缝住嘴。你也体谅爹的苦处。”兰兰说：“我也知道的。没啥，真没啥。不管咋样，得活。”老顺说：“瞧，你又说气话了。我知道，你气恼爹。这辈子，爹对不住你。可又有啥法子？事到如今……”兰兰说：“爹，又胡说了。谁怪你呀？不怪爹，真的不怪。”老顺叹口气：“怪不怪也没治了。活人嘛，想通点。眼睛一闭，一辈子就过去了。”兰兰说：“我知道。你也用不着太难受。没啥。真没啥。”老顺说：“我再也没别的法子，揪揪掐掐，也攒了几个。不多，二百来块。你先拿去用。谁也不知道这钱。原想防个啥急事，怕凑手不及。这也算急事。你先拿去，斤里不添两里添。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可真没治了。”

灵官妈忽然笑道：“哟，你个老贼还留了后手呀。起外心了是不是？”老顺没作声，半天，长叹一口气。兰兰说：“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不说交不起，就是能交起，也不交了。五千块，想想都骇烘烘的。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咋也行。就算抓去，也没啥。咋也是个活。听说犯人还一星期吃几回肉哩。”说着，她笑了。

老顺思谋一阵，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也不能把你们咋的。总得叫人活吧？”兰兰说：“就是。”静一阵，老顺说：“其实，我也没有攒下啥钱。我是给你们宽心。”灵官妈笑了：“哟，说出的话，可收不回去了。拿来。天冷了，说啥，我也该缝个棉袄。那个旧的，实在不成了。里子面子都磨酥了。再穿，就成个烫毛鸡儿了。”老顺笑道：“哟，真是后悔，一句话，就把底给露了……不过，说实话，那钱还是存下的好。这么大个家，说不准啥时遇个急事。事到头了，找谁去？”灵官妈说：“不要一天放咒了。哪有那么多事？”老顺说：“我又没说这个……那个……我是说……遇……个啥急事。”老顺越解释，灵官妈就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会有个啥事似的。

兰兰说：“也该给妈妈穿一套了。多少年了，尽是灰楚楚黑糊糊的那套。养下几个墙头高的儿子，不说别的，为了顾儿子们的面子，也该穿囫囵些。”灵官妈笑了：“说得倒轻巧。我也想阔阔穿几件，可拿啥穿？拔根肋条给人家，人家又不要。算了，半截入土的人了，能遮个羞就成。还是你们年轻人穿好些。要不，明天你拿上几块钱扯块布，叫花花丫头做一个。她做得也不错呢。不要手工钱。”兰兰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也不是没穿的。爹好不容易才攒了那点儿，谁舍得挖他的护心油啊？”说着，吃吃笑了。

老顺说：“你用就用去。我说是说，可在你们儿女们的身上还不抠搜。”兰兰说：“算了，算了。你的后音子里都没气哩。”“也就啊。”灵官妈接口道，“谁不知道你是个啬鬼。”老顺笑道：“嘿，你们都成好人了？不啬，你们咋长大的？喝风啊？农业社那阵子，一大堆娃儿们，就两个劳动力。不啬，早把你们喂狗了。”兰兰笑道：“喂狗倒好了。”

灵官妈说：“现在好多了，你们还算啥受苦。我们小时候，才叫苦。连个被儿也没有，只有一个大皮袄。清早晨，爹一去给地主扛长工，我们就得受冻。一天价饿得眼睛发昏。”老顺说：“还用得着比那个时候吗？就说前几年，农业社里，日子也不好过。苦上一年，连个肚子都混不饱。现在好咧。不管咋说，肚子能混饱。人么，还指望啥哩？”兰兰说：“你们就一天吃啊吃。人活着，就为了吃吗？”

“哟——”灵官妈说，“不为吃为啥呀？……当然，也为穿。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吃穿娶个妻。还想啥哩？”兰兰笑道：“那不如转生个猪呀？”老顺说：“人哪能和猪比呀？猪吃了喝了，就是睡，舒服得很，不愁吃不愁穿的。要不是怕挨那一刀，我还真想下辈子投他个猪。”灵官妈笑道：“你还说得稀罕，想当猪哩。猪是能轻易当的吗？人家那也是修的，是上辈子修下的福分。你嘛，还是受你的苦，当你的人吧。再不安分，叫你当个牛，苦上一辈子，临亡了，还得挨上一刀。肉叫人吃了，骨头里的油也叫人熬干榨尽。”老顺说：“嗬，把人说得心里瘮怪怪的。”兰兰笑了。

灵官妈说：“要说，人太对不住牛了。听说老天爷给牛封下的是一棺一椁，要很排场地发丧。人听成一熬一锅，倒给煮吃了。”老顺说：“屁。羊不也是一熬一锅吗？”灵官妈说：“人说牛是菩萨转世的，活着为人服务，犁地啦，挤奶啦。死了，还把啥都贡献给人了。”老顺说：“说是那么说，可谁知道？因果报应个啥哩？为啥现在得势的尽是恶人？挣大钱的，尽是坑人骗人算计人的。受穷的，尽是本分人。”兰兰接口道：“而且，得怪病的，大多是好人。能说清吗？”老顺说：“难道天也瞎眼了吗？”

灵官妈说：“这可不许胡说。人又不是只活一辈子。人家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受福，是应该的。这辈子作恶，会报应到下辈子。”老顺说：“说是那样说，可谁知道？反正，这世道，尽是老实人吃亏。莫非，这吃亏的老实人，都是上辈子作了恶不成？”灵官妈说：“我说不来。我也是听人这样说的。”

老顺翻个身，出口横气，说：“不喧了，睡觉。越喧越着气。”

第十四章

1

这年的大年初三下了一场雪，气温骤然降了下来。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农民对于雪天，自然是喜欢的。隔窗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这时，偎在烫炕上，或睡懒觉，或谝闲传，边喝茶，边嗑瓜子……那份懒散惬意，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

来看外父外母的白福却没有这份闲情。大清早一睁眼，就被糟糕的情绪笼罩了。原因是他做了个梦：女人生了娃子——是娃子，他梦里还认真地摸那个宝贝尖尖呢。忽然，一个白狐蹿过来，把娃儿叼跑了。白福大喊着醒来，把兰兰都吵醒了。兰兰问：“又怎么了？”白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许久，才说：“狐子……”

兰兰问：“啥狐子？”

“狐子把娃子叼走了……就是你肚里的这个。”白福觉得喉头很干。

兰兰笑了：“尻子没有盖严。”

白福闭了眼，回忆那个梦。忽然，他发现梦里的那个狐子竟是他几年前弄死的那个，心里一激灵，对女人说：“你……记得不？那年我弄死的那个狐子？”“咋？”“那是个白狐子。人说千年白，万年黑。那东西成精了。你想，我弄死它，它能饶我？”兰兰一听，紧张起来：“咋？”白福叹口气：“神婆说那两个死去的娃儿是人克死的。”“谁？”兰兰睁圆眼睛。白福把眼睛对准引弟。引弟睡得正熟，脸蛋很红。“还能是谁？”白福说，“我们屋里，还能是谁？”说着，他撕着自己头发，长叹一口气。

“你是说，引弟？”半晌，兰兰试探着问。

“不是她，是谁？”白福气哼哼说，“你不想，一生下她，两个全死了。再说，你不想想，她正是我弄死狐子后生的。你没听瞎仙喧的征西吗？苏宝童一被樊梨花打死，就钻进她的肚子，转的薛刚。后来，叫他弄了个满门抄斩。薛家几百口，一下子，完了。他的仇也报了。”

“不会的。”兰兰说，“我的娃这么乖，咋是狐子转生的？不会的。”“咋不会？”白福忽然气恼起来：“难道我白嚼她不成？你不想想，她那个精灵样子，哪像你，哪像我……我们两个榆木脑壳。你不想想，那些口歌儿，她一听就会；村里那些娃儿，哪个有她脑子灵光？”

“就这呀？那你说爹脑子好不？妈脑子好不？咋灵官脑子好使？灵官又是啥转生的？……我不准你胡说!”

白福瞪一眼兰兰：“灵官的脑子好个屁!套牛犁地，学了三天，都没学出个眉眼。好个啥？好的话，咋不考个大学？白供他十几年，白吃了几十筐烙锅盔。哪像引弟？”

引弟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问：“我咋了，我咋了？”

“睡你的!”白福吼一声。引弟吓得钻进被窝。兰兰搂住引弟，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的引弟这么乖……”她拍拍引弟的屁股，对白福说：“我不爱听这些话，以后别说了。”

灵官妈进来，说：“大年正月的，喝神断鬼啥哩？想睡了，睡一会。不想睡了，看打牌去。”

白福黑了脸，瞪一眼兰兰，冷哼一声，就捂了头，脑中却老晃着梦中的场面。

白福断定媳妇肚里怀的是儿子。

征兆十分明显：一来女人爱吃醋，酸男辣女；二是她进门先迈左脚，男左女右；三是他在八月十五那夜拔过人家地里的一个萝卜，没有一个裂口，反倒多出个蚕儿尖尖，极像他朝思暮想的儿子才有的那个牛牛；四是十月初一他到雷台湖去，一个神婆子一见就说他今年准得贵子——只是不好活，有人克，吓得他舌头都成干山芋皮了，花了五十元钱，才买了个方子——在媳妇的枕头下放个刃口家什，像斧头或刀子，并用祭神用过的红布，做个肚兜，缠到媳妇腰上。

可他还是做了坏梦。

白福心中涨满了烟。他懊悔地想：“该干的啥都干了，红布也缠了，咋还做这种梦？日怪。”他听到女人和引弟叽叽咕咕说话，说几句，还笑，声音尖噪噪直往他耳朵里钻。他一把撩开被窝，恶声恶气说：“笑个屁!到门上笑去。”

兰兰说：“不爱听，你出去呀。谁又挡你来？爹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要不是天阴，太阳都到半天了。”

白福握了拳，很想扑上去揍她一顿，但因在她娘家门上，暂且忍下这口气。再说，自己也确实不想睡了，就穿了衣服，胡乱洗把脸。

出得门来，雪光耀目。树上也结了朵朵雪花。风冷飕飕吹来，直往骨缝里刺。身子渐渐冰冷了。白福把衣襟裹紧，深一脚，浅一脚，咯吱咯吱，进了北柱家。

北柱家早已喧闹起来了。炕上坐满了人，似在挖牛九赌钱。猛子也在那里咋呼：“抓!放心抓!这么好的牌，不抓，还等啥？”猛子旁边是狗宝。一见白福，狗宝的神色很古怪，像微笑，也像嘲弄。白福觉得他在嘲弄，心中有股气腾起，很想揍人，便对猛子也带了气：他竟然和狗宝在一起，哼!

因过年，抓计划生育的松了，凤香便回家了，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一下下把麻绳扯出老长，扯出一缕缕超然物外的嗤嗤声。见白福颠个脸，便用下巴点点脚下的小凳，示意他坐下，问：“听说兰兰伤了胎气，不要紧吧？”白福说：“不要紧。”凤香说：“那个疯子，还咬人呢。”抿嘴笑了。白福望望她嘴上的几处伤痕，也笑了。这一笑，腹里积蓄了一早晨的不快消失了。

凤香望望屋里人，压低声音说：“过完年，听说又要抓。小心些，最好躲出去。听说高沟抓了九个，抓上就往手术台上按。没治。”白福哼一声。

炕上挖牌的人忽然哄笑起来。猛子大声说：“嘿，咋着哩？我估摸人家有两副鱼子。你还不信，硬抓，硬抓，老沟滚大了。”北柱说：“驴屁。你明明叫我抓。我本来不想抓。”猛子直了嗓门喊：“这么好的牌，不抓，饶了他了。要不是他有两副鱼子，还钻了尻子了？”

凤香努努嘴，说：“瞧，就这样子。头都聒麻了。”说着吼一声，“悄些成不成？再嚷，到院子里玩去。”猛子说：“你烦了，到院里去。”凤香说：“哟，我的家还由不了我了？你还硬三霸四的。”猛子说：“你再说!再说叫五子把舌头咬下来。”凤香扬起鞋底，在猛子的背上狠狠扇了几下。猛子夸张地哎哟几声，说：“打是亲，骂是爱。小心北柱吃醋。”凤香笑道：“那我就多亲几下。”又结结实实扇几下。猛子滚到炕角里直哎哟。

北柱笑道：“我也希望五子把那块喂猫儿的肉咬下来。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脑子都聒麻了。”转头问白福：“你不摸几把？想摸就来。我可不中了，再输，就搭上女人了。”狗宝问凤香：“听见没？再输就该你上了。你当然方便得很，裤带一松，就当钱。”凤香道：“成哩，成哩，你舔也成。你能说出，老娘就能干出。”人们都笑了。

白福说：“你们玩，我没那个心思。”北柱说：“放心玩，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有啥放不下的，不就是没个娃子吗？有娃子能咋样？能生下，生他一个。生不下，也不管他。吃照样吃，玩照样玩。”狗宝接口道：“就是。活人嘛，该松活的时候，就松活一下。”说着，望了白福一眼。

这一望，自然是和解的表示，但白福心里仍不能原谅狗宝，便不理他，对北柱说：“我还有些事呢。”“啥事呀？”北柱道：“老天爷叫老子们休息呢。”凤香劝白福：“想玩的话，就上去玩去，反正也是玩意儿，又不是大赌，没啥。”白福摆摆手说：“不，不，我真有事呢。”顺势出了门。

2

凉风水一样泼来，洗尽了北柱家留在心头的一点喧闹，白福感到了清爽。地上白茫茫的，很刺眼。天空灰蒙蒙的，还有零星的雪花在飘。白福很喜欢踩到雪上的感觉。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强有力的。其他时候，总觉得自己很猥琐。

走一阵，他又想到那个梦，浓烟又从心里腾起。真是糟透了。那话题简直成克星了，一出现，脑子便灰了。

一条黑狗从巷道里蹿出，吓了白福一跳。后面跟两条狗，一条白狗，一条花狗，像追姑娘的小伙子一样兴奋，旋风似的远去了。白福一阵怅然。他想，要是人像狗这样多好啊，无忧无虑的。他，别说撒野了，连快走几步的心情也没有。

花球走过来，见了白福，问：“你干啥哩？告天爷吗？”白福笑笑。花球说：“走，挖牌。”白福说：“北柱家正挖呢。”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就说：“你念的书多，你说梦是咋回事？”花球说：“咋回事？尻子盖不严就做梦。”白福说：“别开玩笑。”花球道：“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啥，就梦啥。”白福说：“你看过梦书没？”花球笑道：“啥梦书？”一指齐神婆家：“她会圆梦呢，问啥也知道。我嘛，瞎编可以，算不得数的。”说着，走向北柱家。白福想：就是，咋没想到她？

齐神婆正偎在炕上嗑瓜子，旁边还坐着来串亲戚的一个老婆子。一见白福，神婆便招呼道：“快来，上炕，上炕，炕热得很。”白福跺跺脚上的雪，说：“干妈，你焐你的。我不冷。”齐神婆抓过一把瓜子。白福接了，却不嗑，攥在手里，听她们喧谎。不一会，就攥出汗水，把瓜子弄湿了。

白福听了一阵，才听明白她们在喧一桩保媒的事。本是件无聊小事，她们却喧得很投入，你唱我和，竟将白福冷清清撇一边了。白福只得耐住性子听，听了一阵，却听了进去。他很佩服齐神婆，一件一目了然的简单小事，却能渲染出许多色彩，而且语言很是鲜活。

“有啥事？说。”齐神婆忽然转过身来，“我知道你无事不找我老鬼。”白福本已专注于她们的喧谈了，她这一问，倒叫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就是，啥事呢？他想了一阵，才想起那个梦，就说：“也没啥，做了个梦。”齐神婆笑了：“我当又是啥大事呢，谁不做梦呢。”“可这梦很怪……”白福说。他喧了梦的内容和那年打死白狐子的事。

“千年白，万年黑。”那个老婆子接口道，“你不该打的。人家已修成了仙家。”

齐神婆望一眼白福：“瞧，咋的？那年，我就说你惹下祸事了。”她又对老婆子道：“他的几个儿子都没养活。”

“不该打。人家是仙家，敬还敬不及呢。”老婆子重复一句。

“都这么说。可打的已经打了，咋办？骨头都化成灰了，叫我咋办？”白福灰了脸，说：“要煮要烤，也只好由它了。”

两个老婆子互相望望，没说话。白福颠着脸，拧眉一阵，吭哧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怀疑：“我估摸……引弟那丫头，是狐子转生的。”

齐神婆咧嘴笑了：“瞧他急得，啥念头都有了。”又对那老妇说，“反正，他那丫头，可精灵得很。才几岁，啥都会干，会剪花，会唱口歌，长得红处红，白处白，眼珠一转，倒真有种狐媚气。”老婆子也笑了：“那敢情就是狐子转世了。”

“你们别笑，可真是的。我咋想都觉得那丫头不对劲，她一生下来，娃子就没活过。还有，我做梦老梦见她长个狐子尾巴。”

老婆子说：“别胡思乱想了。就算真是狐子转生的，又有啥？该咋还是咋。不过，你那个梦倒真不太好，还是得生个法儿。”

“就是。”齐神婆接口道，“该生的法儿还得生。”

白福哭丧着脸道：“啥法儿？还有啥法儿？该生的法儿都生了。干妈也整治过几回，可不顶事。啥事儿也没顶。”

“那你还来干啥？”齐神婆沉了脸，“老娘是没本事，又没有寻到你门上去找你。以后少上老娘的门。”白福变了脸色，跺跺脚道：“嘿，我说的是……其实还是有效果，前一个生下就是死的，干妈燎过后，后一个活了一月呢。”老婆子道：“着，这不就是效果吗？”白福道：“可……”

齐神婆颠个脸，眯了眼，说：“实话告诉你，老娘的桃花镇法用了百次，灵九十九次，只你家一次不灵。为啥？有人克。你心里也该清楚，我的话也只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别再来找我，找也没用。”

白福傻了，双手抱拳，连连作揖，“干妈”叫了一大堆，眼泪也下来了。“真不成。”齐神婆冷冷道，“亲里亲戚的，我也不能哄你。我的道行没人家的大，就这。人家是要债的，我也只是尽尽人力，没治。我真是没治的，回去吧。”

“干妈，你不是要我的命吗？”白福抹一把眼泪，嗓子里咯噔一阵，“你不管，不是要我的命吗？”又跪在地上，乓乓乓磕几个响头。神婆却闭了眼睛，理也不理。

老婆子说：“起来，一个大男人，像啥样子？我听说，千年的狐子啥都不怕，就怕一个白骟狗。都这么说，你弄上一个试试。”

“又到哪里弄白骟狗呀？”白福哭丧着脸道。

3

“呸!”白福的话音没落，孟八爷就哈哈大笑，“屁股没盖严做个梦，也用得着这样掏心挖肺瞎折腾？啥千年白，万年黑呀？那是人瞎说的。我见过一窝黑狐子，刚生下的黑狐子。你说，它真活了一万年？屁打胡子。那是黑狐子种。活个几十年，至多。我不信能活上万年。倒是有些通灵的狐子活得长。人家也练功呢。初一十五拜月亮，练出狐丹，寿命就长了，也会变个啥俊姑娘。听说这种狐子，最怕雷殛，到一定时候，天雷要殛它。躲过这一难，就成气候了。

“当然，它怕白骟狗，就像多大的老鼠也怕猫，天生的。白骟狗煞气大，多厉害的狐子，一见它，也厉害不起来。老一辈，都这么说。当然，谁也没有见过啥千年狐子。这年头，狐子能过上个几年就不错了。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亮，见个踪踪子就追。它想活，也活不长。……你想，它们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能报复谁呀？

“听老年人说，凉州城有个老满洲，衙里当官。他就有个白骟狗。一天，一个猎手来找他，要借白骟狗，说是自己瞅下了一只千年白狐子，咋也打不下。明明见它在一个地方，一举枪，就不见影儿了。听一个道人说，千年的狐子最怕白骟狗，就来向老满洲借。老满洲满口答应。

“夜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来找老满洲，叫他不要给人借白骟狗。老满洲说：成，不借就不借。明日，我带上它上衙。老人就吃碗黄米面条，走了。第二天，老满洲把狗拴到后院，吩咐家人：猎户来，就说我带上衙门了。……唉，也该着那狐子遭难。猎户一来，便听到后花园里有狗叫声，就隔墙弄出狗来。一到坟滩，白骟狗直溜溜扑过去，把白狐子按住了。扒开狐肚子，黄米面条儿还没消化呢。原来，那个白胡子老汉是狐子变的。

“后来，白狐子报复了，老满洲全家遭了殃，人死了，家败了。谁叫他说话不算数呢。……哎，咋给你讲这些？白福，白福!你怎么了，脸煞白煞白的。……别往心里去……说是这么说的，谁又见来？屁打胡子。说这些干啥？哎——白福，你怎么了？白福——白福——”

4

引弟很高兴。因为，从来对她恶声恶气的白福忽然待她好了。引弟脆生生地笑，奶声奶气地唱那些口歌儿：“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引弟不知道“君子”是啥东西，但仍是很起劲地唱。她好高兴，差点儿把自己攒钱给妈妈肚里的小弟弟买布娃娃的事告诉爹。

爹真好。爹好起来比妈还好。妈只是搂了她，一晃一摇地教她唱口歌儿，爹却肩上扛了她，到蔺家铺子里买好吃的。爹问：“引弟，你想吃啥？”引弟不敢说话。爹又问了几遍。引弟才大着胆子说：“方便面。”爹说：“哟，你的口味还不低。再呢，再想吃啥？”引弟就小眼瞪大眼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啥比方便面更好吃。

爹就说：“成。就吃方便面吧。美死个你。”就摸出两块钱，买了三包。

引弟吃了一包。可香呢，香到脑子里了。她还想吃一包，可再也舍不得“独吞”——妈老这样骂爹——了。为啥？留给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呀。还有一包，引弟省给了妈。妈没吃，却望爹，说：“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爹说：“你望啥？给娃吃点，心疼？”妈说：“着。你也算当了回老子。”又望了爹好一阵，却叫引弟把那包方便面给了爷爷。爷爷接了，泡了，轰轰隆隆吃了个精光。引弟不明白，妈为啥不吃？方便面多好吃呀!妈真是个傻瓜。不过给爷爷也好，爷爷多瘦呀!爷爷老想做大买卖，费脑子，才那么瘦。爷爷可馋啦，老想吃肉，老嚷嚷，一嚷，奶奶就颠了脸骂：“想吃了，下辈子转生个狸猫儿。”

引弟又听得妈问：“赢了？”

爹哼了一声，说：“给娃买点吃的，问啥？”

“怪。当了几年老子，还没疼过娃呢。这回，你总算长了个人心。”妈说。

爹还扛了她，去乡上的大商店，买了套花衣裳。蓝花花，白点点，好看得很。引弟想留给妈肚子里的小弟弟，可爹硬叫她穿。引弟只好穿了，心里念叨：弟弟，可怪不得我呀。以后，你还有更好的呢。爹肯定会给你买的。引弟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村里娃儿都围了来，用脏手摸，引弟就东躲西藏的，可还是沾了不少土。引弟想：爹要骂呀。可还好，爹望也没望她。

只是，引弟不明白，爹为啥老阴个脸？引弟希望爹笑，可爹总不笑，引弟就只好悄声没气了。爹见了，却又逗她笑。怪的是，她一笑，爹就不笑了，就叹气。

引弟忘不了爹说过的她“刻”弟弟的话，但总是不明白她咋个“刻”法，是不是像拿了小刀刻木头那样“刻”呢？她可没拿过刀呀剪呀的。一拿，妈就一把夺过，怕伤了她。那为啥说她“刻”呢？想问爹，又不敢，就问妈，问莹儿姑姑，问奶奶，得到的回答总是：“小娃娃家，胡问啥哩？”

引弟虽不知道咋“刻”，可知道“刻”肯定是叫爹爹不高兴的东西。爹的天门脸上老是有几道深深的肉槽儿。引弟想，莫非，那也是“刻”的？

引弟多想叫爹笑呀。可爹总不笑，买了衣服给她时，也只是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引弟明白，那便是爹的笑了。引弟想，咋能叫爹高兴呢？唱个口歌儿试试，因为她自己一听口歌儿就高兴得想跳，想笑，想来爹也是。

于是，引弟就唱了——

麻地里麻，沙地里沙。

王哥拾了个花手帕，

给我吧，不给了罢!

你骑骡子我骑马。

一骑骑到舅舅家，

舅舅门上两朵花……

引弟最爱唱这个口歌儿，这是莹儿姑姑教的。村里娃儿都爱听，她一唱，身前身后，就能围一大堆娃儿。可引弟发现，爹不爱听。她一唱，爹的脸就黑了，就怪怪地望她，虽没骂，引弟还是能看出，爹不喜欢听。

怪，这么好的口歌儿，爹咋不爱听？是不是嫌我唱得不好？也许。因为这几天，她嗓子哑，声音沙沙的。说话时，没以前脆活了。引弟就想，嗓子呀，快些好吧，好给爹脆脆地唱口歌儿，唱得他也笑。

引弟想：咋能叫爹高兴呢？

一天，奶奶问她：“引弟，这回，你妈生个啥呢？”

引弟就比了个男娃儿尿尿的样儿，说：“这回，生这个……这个……”奶奶笑了，对爹说：“娃娃的嘴里有实话呢。”引弟看到爹笑了。引弟才知道爹喜欢听这话。为叫爹高兴，她就老做那样子，老说那话。爹却又黑了脸说：“行了行了，烦死了。”引弟就不说了。

她不明白，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为啥爹又不高兴了？

引弟多想叫爹高兴呀，可没治。她不知爹的心是咋长的，为啥总阴个脸，会憋出病来的呀。为叫爹高兴，她就把布娃娃的事告诉了爹，可爹只是脸上的肉动了动。这回，引弟看得出，那不是笑。

咋办呢？

引弟想疼了脑袋，才记起爹只是在玩麻将时才高兴，当然是赢的时候。可妈不喜欢爹玩。爹一去玩，妈就颠个脸，爹一回来，妈就数落。一数落，爹的脸就黑了。有时，黑了脸的爹就打妈；有时，爹啥话也不说，捞过被子蒙了头，死睡。引弟怕爹的黑脸，也怕爹的死睡。爹一死睡，引弟就悄声没气了，不敢唱口歌儿了，连走路也踮了脚尖，怕惊动了爹。因为这时的爹，是吃了炸药的，见个火星儿就会爆炸。一爆炸，连亲娘老子也不认。

引弟就想，妈不好，妈不该数落爹。爹不就是爱玩个麻将吗，那有啥？只要爹高兴，叫他玩去，谁不爱玩呢？连引弟都爱玩，爱玩“藏猫猫”，爱玩“跳沙包”，爱玩“老鹰捉小鸡”，爱玩“姑妈妈过家家”，但引弟最爱玩的是：和妈妈面对面坐了，捞了妈的手，你捞过来，我推过去，一俯一仰地唱——

打锣锣，围面面，舅舅来了擀饭饭，

擀的什么饭饭？擀的红豆豆饭饭。

擀白面，舍不得；擀黑面，舅舅笑话哩；

杀母鸡，下蛋哩；杀公鸡，叫鸣哩；

杀鸭子，鸭子飞到草垛上，

孵下了一窝老和尚；

背一个，扛一个，过沟去了踒死个，

家里还有十来个……

引弟最爱玩这，一玩，妈就笑成个小姑娘了。引弟想，爹当然也有他爱玩的了。只要他高兴，玩去。不叫玩，爹会闷出病的。引弟知道妈不叫爹玩的原因是爹老输钱。输钱当然不好，一输，爹的脸还是黑了。可总有赢的时候，一赢，爹就比妈好。爹就会搂了她，举过头顶“引弟，引弟”地叫，时而，吧唧一声，亲得引弟的脸痒酥酥的。

引弟打定主意：以后，把灵官舅舅、莹儿姑姑，还有爷爷奶奶过年时给她的福钱偷偷藏下一些，再也不全部给妈妈交了。把那些分钱儿啦，角票儿啦，全偷偷留下，存在那个黑罐罐里，悄悄藏在柜底下。爹啥时闷了，没钱打麻将了，就取出一把，悄悄塞给爹，给，爹想玩的话，玩去。引弟偷偷笑了。她想，爹一定很高兴，一定会像赢了钱一样，把她举得高高的，一定会说：“哟——我的引弟，懂事了。”边说，边在她的脸蛋上吧唧。

引弟笑出了眼泪。

引弟于是劝妈。她说，妈妈，爹爱玩，叫人家玩去。人家心里闷呢，可别闷出病来呀。妈就搂了引弟叫乖乖，说：“丫头，你还小，不懂，那可不是一般的玩，那是个无底洞呀，能把我的乖乖填进去，能把爷爷奶奶填进去，把妈填进去，把房子啥的都填进去，还填不满呢。”

引弟当然不信。她说妈妈骗人，爹玩的时候，哪见个啥洞？又问，妈妈，你说的洞是不是方巾上的那个圆洞洞？妈说不是，你还小，长大后，你就知道了。

引弟虽不信妈说的吓人的话，但还是知道爹玩时要花钱。也许，她将来的钱罐罐里存下的不够爹花，就想，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叫爹玩个畅快。引弟听灵官舅舅们喧过，说一个叫双福的舅舅有好多钱，有树叶子那么多。乖乖!她就问妈，双福舅舅那么多的钱也填不满吗？妈就笑了，说死丫头，你在哪个磨道里听了个驴的叫声？人家双福，当然能填满。引弟就说，那我长大，就挣双福舅舅那么多的钱，叫爹玩去，没明没黑地去玩，想玩啥，就玩啥。可……我只叫爹输。妈问为啥？引弟说，他一赢，别人的爹爹又不高兴了。妈就一把搂了引弟，哟，我的引弟，人不大，心还不小呢。

自那后，引弟就发愁了：她啥时才能长大呢？啥时才能像双福舅舅那样挣钱叫爹高兴地玩呢？

5

这天，日头爷才偏西，白福就悄悄对引弟说，走，引弟，爹领你玩去。于是，引弟就像麻雀儿一样跳了，边跳，边拍小手。她想，可能是妈把她长大后挣钱的事告诉给爹了，爹一高兴，才领她去玩。她想问妈，可妈妈给爹打发到乡上的大商店里买东西去了。引弟很羞。她想，妈真是个漏嘴子，盛不住个话。臭妈妈，以后，再也不给你说心里话了，臭妈妈。

但引弟还是很高兴跟爹去玩。

天很冷。阴洼里还有雪，白白的。引弟很喜欢雪，很喜欢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喜欢和妈妈堆个雪人，再插个胡萝卜当鼻子。那个鼻子好长呀，逗得妈妈咯咯地笑。妈就揪住引弟的鼻子，说：“长——长——”妈也想把引弟的鼻子也拉那么长。一开始，引弟吓坏了，老照镜子，总怕长个怪怪的长鼻子。一夜，鼻子真长了，哎呀，老长老长，怕有大白杨树那么长了，一头儿还活了似的，一蹿一蹿不停地长。她吓坏了，就吱吱哇哇地叫。妈妈叫醒了她。哎呀，原来是个梦。第二天，给奶奶一喧，奶奶就说，别听那个妖精的话。奶奶老在背地里骂妈“妖精”，可引弟也没给妈说过。引弟想，我才不当漏嘴子呢。

引弟想，爹想和我玩啥呢？当然，最好是打雪仗了。一下雪，引弟就和村里娃儿打雪仗。团个雪球，扔过去，啪——就开花了。那时，引弟的小手就冻红了，小脸也红了。一出气，嘴里就冒烟，一股子烟，又一股子烟，可像爷爷抽烟了。有时，引弟就举个木棍儿，学爷爷抽烟，她猫了腰，咳嗽几声，啪——吹出一股子白气，再啪——吹出一股子白气，逗得爷爷哈哈笑。

阴洼里的雪很薄，堆不成雪人，看来也打不成雪仗。但引弟还是很高兴，不管咋说，总是和爹在一起。可爹，为啥总是木着脸呢。走一阵，叹口气，走一阵，又叹。引弟想，爹为啥不像妈妈那样笑呢？妈妈笑起来像引弟，有时还抱了肚子，满炕滚呢。可爹就没这样笑过。妈好开玩笑，爹就恼。一恼，妈就唱：“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妈老唱，老唱。后来，连引弟都会唱了。

“引弟，爹好不？”白福忽然发问。

引弟仰了小脸，望爹。爹奇怪地望她。爹从来没这样望过她。她想，爹咋这样问呢？还用得着问吗？爹当然好，哪有不好的爹呀？爹打也罢，骂也罢，总是爹。奶奶不是老说，打折骨头还连个筋丝儿呢，就说：“当然好呀。”

“恨爹不？”爹又问。爹仍然那样奇怪地望她，眼窝里湿湿的，像是哭了。

引弟晃晃脑袋，想：爹为啥这样问呢？是不是妈又当漏嘴子了？上回，爹打妈，引弟就对妈说她恨爹。臭妈妈，你为啥老当漏嘴子呢？就说：“恨过的。那次，你用牛鞭打妈妈。妈妈身上，尽是血口子，一道一道的。吓死我了。爹，以后，不要打妈了。妈老偷偷哭呢。你气了，打我，用巴掌扇尻蛋子，美美地打。尻蛋子上软肉多，打不坏。别处，不行。一打坏，可没人给你挣钱了。”引弟差点要说出像双福舅舅那样挣大钱的话了，好容易才忍住了。

“好，丫头。爹答应你，以后，不打你妈了。可有时，爹也忍不住，爹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了，就这么个炒麦子脾气，忍不住。可爹的心好。……丫头，你信不？爹的心好。”

“爹当然心好。不好，咋能当爹爹？”引弟奶腥呵呵地说，“妈妈说，把我养这么大，可不容易哩。妈妈说，刚生下，像个精肚老鼠儿呢。怪，我咋像精肚老鼠儿呢？我不相信那个臭妈妈的话，谁叫她是个漏嘴子呢。”

白福却忽地捂了脸，蹲在一个沙丘上——不知不觉间，他们已靠近沙窝了。白福的肩头抽动着，好久。

引弟吓坏了：“爹，你怎么了？怎么了？爹——爹——”

白福却忽地站起来了，眼窝湿了。他使劲擦，却越擦越多，脸上水哗哗了。

“爹——你怎么了？”引弟带哭声了。

“打了……个虫子，眼睛里。”白福说。

“哎呀，那可难受了。上回，我也打了一个。哎呀，那个涩呀，那个酸呀，眼泪一股子一股子淌。妈用舌头舔呀，舔呀，才好了。爹，舌头一舔，绵绵的，真舒服。来，爹，我给你舔。”引弟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妈妈说，把嘴里不干净的吐净了，才能舔。来，爹，一舔，就不难受了。”

“不，不了。”白福说。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好容易才站住。“引弟，想不想玩了？不想玩的话，就跟爹回家。”

“玩呀。爹，咋不见虫子呀？”

“那东西，夏里才有。”

“多会儿等到夏里呢？顺爷爷说，老鼠吃虫子，狐子吃老鼠，人又打狐子。爹，人为啥要打狐子呀，狐子多好。”

“好个啥呀？那玩意儿，害人精。……想玩的话，那就来吧，爹背你。”白福的脸又黑了。

白福见引弟的小脸蛋红了，就脱下棉衣，裹住引弟身子，背起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沙窝。

6

引弟好高兴。

爹背了她，她立马就天一样高了。引弟就见到了一个很亮很白的日头爷，像冰做的盘子。还有几朵云，丝丝缕缕的，很像妈破了的那块白纱巾。引弟很爱那白纱巾，举了它，一跑，风就呼——呼——地把它吹身后去了，很好玩。可后来，爷爷把白纱巾绾了驴笼头了。引弟伤心了好几天。

一看到那几片云，引弟就想起了纱巾，心里又噎巴巴了。她就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不该要方便面。方便面虽香到脑子里了，总是一阵阵。肚子一饿，方便面肯定也就没了。浪费钱。她应该叫爹给她买个纱巾，红的也行，白的也行。妈喜欢白的，引弟喜欢红的。但妈既然喜欢白的，那就买白的吧。买个白纱巾，也就像买了两个东西：妈想围了，围去；引弟想玩了，就举了它跑，叫风呼——呼——地吹。引弟很后悔，她很想问爹，啥时再给她买好东西吃呢？那她就不要方便面了，馋死也不要，香到脑子里也不要，拼命忍住，就要纱巾。妈妈早没纱巾围了，买了，妈肯定高兴，眼睛又笑成个鸽粪圈儿了。

但引弟还是没敢问，她又想起了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想，我可真不懂事呀。爹连个袜子都舍不得穿。可你，才吃了方便面，又想纱巾了，贪心鬼。

四下里尽是沙山。沙山多，沙山大，沙山高，高到天上去了。日头爷都给比下去好大一截子，比刚进沙窝时矮了许多。趁爹上一个沙山的当儿，引弟回头望望后面的路，呀，能看见村子了，隐隐幻幻的，房子像火柴盒那么大。

引弟还看到几个高烟洞，黑烟正一股子又一股子地往上冒呢。引弟想：那房子肯定也像爷爷，是个大烟鬼，一冒烟，就啥也不顾了。只是爷爷会吐烟圈。爷爷的烟圈吐得可好啦，有大的，有小的。吐大烟圈的时候，爷爷嘴一鼓，眼睛一瞪，嘴张得大大的，不出气，舌头哗——地一送。哎呀，一个大大的烟圈就飞上天了。吐小烟圈时更好玩，爷爷美美吸一口烟，嘴角里开个小洞，再用指头嘚嘚地敲腮帮子，一串串小烟圈就飞出来了，好玩得很。只是爷爷近来老忙“大买卖”，不忙时，也老阴个脸，引弟不敢缠他了。

那烟洞笨，肯定不会吐烟圈。瞧，那烟，直溜溜上天去了，也很好玩。引弟就想起了莹儿姑姑的一个口歌儿：“烟洞里的烟，直冒天。黄河里的水，洗红毡。红毡铺，七姑娘舞。”

忽觉得爹的身子摇晃了。引弟想，爹扛不动了，就说：“爹，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爹咳嗽几声，说：“你稳稳地坐好吧，丫头，你长这么大，爹还没背过你呢。爹背你，好不好玩？”

“当然好呀。”引弟觉得爹好高，高到天上去了。爹的肩膀那么宽，爹的力气那么大，比天还大呢。力气大好，人都说爹干起活来像个犏牛。胡说，犏牛哪有爹的力气大。犏牛能像爹那样拉个架子车，装得山一样高，轰轰隆隆地上那个大坡？肯定不行。哼，那些犏牛，慢慢腾腾的，死眉死眼的，能和爹比？

引弟又想，力气大有时也不好，打妈妈时，爹能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妈妈提过来，扔过去，一巴掌，一拳头，妈就支撑不住了。那时，引弟多希望爹没力气呀。她就不停地念叨：天爷爷，叫爹没力气吧，像小鸡娃那样没力气吧……可那天爷爷，总不听引弟的话。

在爹厚实的肩膀上，引弟晃势晃势地“走”着。她大睁着眼睛，新奇地看起伏的沙山，看蓝蓝的天，看撒在沙山沙洼间的一星星柴棵。好开心。但是一感到开心，引弟就觉得不对了：她的开心，是爹累的哩。

“下哩，爹。”她扭动着身子。

“咋？不好吗？”爹的声音闷闷的。

“好是好，可爹累。”

“不累。丫头，爹没好好地待过你。也怪不着你，谁叫你……不说了，丫头，记住爹的话，别怨爹。”

引弟不明白爹的话。爹咋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呢？不就是打过我几巴掌吗？早不疼了，就说：“爹，你还给我买过方便面呢。你忘了？你真好……就是，以后，你不要打妈妈。成不？”

“以后？好。爹听你的话，不打了。”

7

日头爷悬在了最高的那座沙山上。几股子很红的光射来，连引弟的身子也染红了。

白福放下引弟，他的头上满是汗，眼窝里也是汗。引弟想，眼窝里咋也淌汗呢？她想起妈妈常说的“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的话，就想，背了我，爹可累坏了。

这是啥地方？引弟揉揉坐麻的屁股蛋子，歪了脑袋，四下里瞅。沙山，沙洼，沙米棵，黄毛柴……还有许多引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引弟终于记起来了：她跟顺爷爷来过这种地方放过羊，叫啥来着？对了，叫沙窝。可为啥灵官舅舅叫另一个名字呢？不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管他们叫啥叫啥去。

毕竟打春不久，天还冷得很。引弟的小脸蛋冻红了，小脚脚冻麻了，小手手被爹捏得死疼，但引弟还是很高兴。沙窝窝里好玩，不像村里，尽是坦土，多好的衣服也弄得土眉土眼的。这儿，打个滚啥的，也不会弄脏衣服。看看爹买的新衣裳，已有些脏兮兮了，那是村里娃儿摸脏的。沙窝里好，你想叫脏，都脏不了。引弟喜欢这沙窝。

白福蹲在沙洼里，木头一样，好久，才问：“引弟，天快黑了，你害怕不？……你自己说，你玩哩，还是跟爹回去？”

“玩哩，爹。你瞧，月亮牙牙。顺爷爷说，狐子就拜月亮牙牙呢，就是给月亮牙牙磕头呢，乓——，乓——，一个一个地磕头。顺爷爷说，磕几百年，就变成姑娘了，可俊呢。不知道有没有莹儿姑姑俊？”

白福于是望引弟。引弟觉得爹的眼睛很怪，怪得她都不敢望了。她想，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这回，我可没说“刻”弟弟呀，爹为啥不高兴？但白福马上转过头去了，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看来，就这么个命了……也怪不得我。”

白福很快地起了身，下了沙洼。不一会儿，就拾来了一堆怪怪的东西，长长的，像黄瓜，好像哪里见过。引弟问：“爹，这是啥呀？”话一出口，却想起来了，和顺爷爷放羊时，她见过这东西，顺爷爷叫它“沙驴棒子”。顺爷爷拿了一个，乓乓地敲。棒子就折了，里面也是沙。

“金子。”白福说。

“金子是啥？”

“金子？是啥呢？”白福皱了眉头，老半天，才说，“金子就是金子，比钱还值钱。指头大一疙瘩儿，买牛大一疙瘩钱呢。”

“比双福舅舅的还多？”

“当然。”白福奇怪地望引弟，“你也知道双福？”

引弟吐吐舌头，笑了。该不该把这话告诉爹呢？长大，她要挣比双福舅舅更多的钱，叫爹玩去，赌去，只叫你输。可爹，一输就不高兴了。爹不输，别人的爹就又不高兴了。这可是个难事儿呀。咋办呢？

“死丫头。”白福不问了。

引弟高兴了。以前，爹赢了钱，就这样骂她，然后才在她脸上吧唧。这次，爹没亲她，只望那堆金子。引弟想，这，能换来多少钱呀？莫非，也不用等她长大了？但引弟又疑惑了，既然有这么多金子，爹为啥老叫穷呢？就说：“顺爷爷说，这叫沙驴棒子。”

白福吃了一惊，前后左右望了几眼，又怪怪地望引弟。

“这个……他们……那个当然是沙驴棒子……这可是金子呀。”白福拣起一个，狠狠折断，寻了许久，寻出个针尖大小的亮星，说：“瞧，这就是。带回去，用水泡了，把泥清掉，澄下的，就是这。一撮，一撮，又一撮，就一大把了，用铁勺子盛了，放火上烤，一会儿就一大块金子了。”

引弟信了。她见过一个铸铝锅的，就像爹说的那样，用铁锅盛了铝，放火上，烧呀烧，一会儿就烧成亮亮的一锅“水”了，往模子里一倒，不一会，嘿，就成个铝锅了。

引弟想，以后，妈妈就不愁钱了。爷爷奶奶也不愁钱了，莹儿姑姑……好多人就不愁了。自己也不用长大了。天天来背这有金子的沙驴棒子，背回去泡了，澄了，换了钱……引弟想痴了。忽然，她说：

“爹，你坏……”

白福吃了一惊，脸白了，又望望四周。

“你为啥……不早说呢，这么多金子，爷爷就愁不白头发了。”

白福不知说什么好，张了口，很蠢地望引弟。

“这……这……”

引弟拧了眉头，想一阵，才笑了：“我知道，人参娃娃……”

“啥人参娃娃？”

“这东西，也像人参娃娃。莹儿姑姑喧过的。人抓不住，一抓，嗖——，就不见了。只有好心的娃娃才能见到。对不对？爹。”

白福痴了，许久，才叹息道：“精灵鬼。丫头，你是个精灵鬼……你咋知道这么多，嘿，还真是的。”

“那我就是那个好心娃娃了。我抓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死？爹，你可别当那个坏人呀。”

“哪能呢？他们多孤单呀，瞧，这儿又冷……那个……带回去，洗了身上的脏东西，他们才俊呢。”说着，白福懊恼地晃晃脑袋。他望望悬山的太阳好大会子，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了些什么。

“带红头绳没？”引弟问。

“干啥？”

“拴呀。那人参娃娃不拴，嗖——就不见了，红头绳一拴，他就跑不了。莹儿姑姑说的。这金子娃娃，肯定也这样。”

“……也好，丫头，我去取红头绳，你就看着他们，别叫跑了。成不？”说着，白福忽然哭了，牛吼一样。

“丫头，我不是人……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引弟吓坏了，小心地望一眼爹，说：“爹，我又没说不看的话。爹，你放心去，我……哪儿……也不去。”

8

夜幕降临了。

沙山上很红的几抹光也叫夜气淹了。空气变成了凉水，漫过来，荡过去，不一会，引弟就打哆嗦了。爹穿走了他的大棉袄。是引弟硬叫穿的，爹拧了一会儿眉，就穿了。引弟的牙齿虽然打架，可她想，爹不冷就好。爹多好，爹给我买方便面呢。那么好吃的东西，香到脑子里去了。引弟笑了。引弟觉得笑起来没平时那么顺溜，牙巴骨似乎有些硬了。

月牙儿挂在天上，像一块冰。引弟望一阵，想，月亮牙牙是不是也在等他爹，等呀等，等不到，就哭了。瞧，那泪珠儿就成星星了。引弟就想，月亮牙牙好可怜，流了那么多眼泪，变了那么多星星。可为啥莹儿姑姑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星”呢？也许，莹儿姑姑是对的。莹儿姑姑没骗过引弟，引弟信姑姑的话。那么，妈妈是哪颗星星呢？灵官舅舅是哪颗呢？莹儿姑姑是哪颗呢？她肯定是最漂亮的那颗。爷爷奶奶肯定是老星星了。星星老了，一定就长胡子了。引弟想，扫帚星可能就是长胡子的星星了。奶奶老在背后骂妈扫帚星。引弟心里说，奶奶，你才是长胡子的扫帚星呢。她笑了。

引弟就一个个给星星安名儿了，这是妈妈，这是灵官舅舅，这是莹儿姑姑，这是顺爷爷……，到后来星星就哗哗哗地乱跑了。引弟的眼就花了。她想，你们跑啥呢？是不是也像人那样串门呢？对了，人一串门，他的那颗星星也就动了，你来我往的，不乱才怪呢。

望一阵，引弟又觉出了冷。脚冻木了，她就跺脚。身子也煞凉煞凉的，她就使劲地跳，边跳边安慰自己：爹就来了，你急啥哩。爹走路快，一蹿，一截子；一蹿，又一截子。她甚至“看见”了大步流星的爹呢。

9

望望脚下的一堆“金子”，引弟很高兴。不管咋说，爹总算找了这么多金子，带回去，化成泥水，怕能澄好厚一层呢。妈妈该多高兴呀。引弟想，爹带我来，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好心的孩子。那个坏人抓人参娃娃时不就用那个好心娃娃吗？想到这里，引弟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金子娃娃。他们肯定也和人参娃娃那么好。放火上烤，他们疼不疼呢？一定疼的。一次，一个火星迸到她手上，她疼了好几天呢；就又为金子难受了。她想，还是别烧了，就这样卖了，少卖几个钱也成，叫金娃娃少挨些疼。

风大起来，地叫着，卷向引弟。她连气都出不来了，她打个寒噤，使劲裹裹衣襟，可仍是冷。引弟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哭出声来。引弟抹把泪，四下里望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可又怕这些金娃娃跑了。他们会不会跑呢？说不上。引弟觉得自己的心已“坏”了，有“贼”心了。金娃娃早知道了，他们肯定要跑。一跑，爹又要不高兴了，爹又要蒙头睡了，爹又要打妈妈了，爹又要喝神断鬼地骂奶奶了。引弟说，金娃娃，委屈一下吧。我不好，可……可……我们是朋友，帮帮我，成不？引弟看到金娃娃笑着点头，引弟就笑了。

“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她想。

爹还是不来。

臭爹。

引弟快冻僵了。引弟的脸上有针扎了。引弟的小手冻木了。引弟的身子冻成冰棍了。她把小手放到嘴上，不停地哈气，可还是冷。引弟想，怕是快成冰棍了。想到冰棍，引弟又想起了村里学校门口的那个卖冰棍的。引弟一直没吃过那白白的、或是黄黄红红的冰棍。啥味道呢？引弟想痛了脑袋，也想不出冰棍究竟是啥味儿。这下，引弟明白了，它一定是手的味道。引弟的手已冰成了冰棍，吮吮它，不是跟吃冰棍一个味儿吗？

爹，臭爹，瞧，我吃冰棍哩。你眼热不？

一种怪怪的声音传来，像是啥在叫。风一下子大了，沙子扑打在引弟脸上。她很害怕。她想到了莹儿姑姑讲过的狼外婆。引弟好怕狼外婆。姑姑说狼外婆要喝血哩，咕嘟咕嘟的，像喝山芋米拌面一样；还吃指头呢，跟吃大豆一模一样，喀嘣喀嘣的。好吓人。引弟没见过狼，可见过狐子皮。狼外婆是不是跟狐子一样呢？若是，倒也不怕它，可引弟说是不怕它，心里却总是害怕。一想那狼外婆要吃指头，引弟的头皮都麻了。又想，指头早冰成冰棍了，你吃，不崩掉牙才怪呢。一想狼外婆崩掉了牙的怪样子，引弟就想笑了。哪知，嘴一张，发出的却是哭声。那哭声，倒把引弟吓坏了。

“妈妈——”她哭叫。刚叫出口，连她自己也奇怪：她等的是爹，为啥又叫妈妈呢？

心里虽奇怪，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哭叫：“妈妈——妈妈——”后来，引弟索性大哭了。

哭声满沙洼响，回过来，荡过去，就一沙洼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更大的风啸卷而来，沙子泼水似的打到引弟脸上，把哭声给打没了。引弟咧咧嘴，用小手捂了眼睛，却觉得挨到脸上的是土块，木木的。沙子打过的地方也不显疼了。引弟咬咬小手，也觉不出疼，仿佛真成冰棍了。这下，更不怕狼外婆了。引弟想，你不怕崩掉牙，就咬吧，你肯定也没吃过冰棍，肯定。来，尝尝。引弟替狼外婆吮吮手指。这下，她笑了，真正地笑了。

臭爹还是不来。

月亮牙牙已经不见了。天比奶奶灶火里的锅底还要黑。引弟想，一定是天狗吃了月亮。奶奶老说这话。天狗是啥？引弟不知道，她想，肯定和狼差不多。狼呢，奶奶说跟狗差不多。引弟最喜欢的，就是家里的海棠狗娃儿了，身子黑黑的，白花花，嘴头也花，可好玩啦。它一见引弟，就摇尾巴，就用那个红红的长长的舌头舔她的脚心，痒酥酥的，怪舒服。引弟想，说不定那个天狗就是狼外婆，害怕咬她小手手把牙崩掉，就去咬月亮牙牙了。引弟嘻嬉笑了。

引弟四下里望望，啥都望不见。没有一点儿亮了，除了风，就是沙。除了黑，就是冷。狼外婆于是远了，近了的是鬼。引弟最怕鬼。引弟不知道鬼是啥，但还是最怕鬼。引弟想，刚才叫的，一定是鬼。因为狼外婆不那样叫。狼外婆会变成奶奶的样子，笑眯眯地叫：“引弟——，引弟——，开门来。”它肯定不敢大声叫的，声音一大，就露馅儿了。它也不敢转身的，一转身，尾巴就露出来了。这些，都是莹儿姑姑告诉她的。那么，刚才叫的，肯定是鬼了。引弟的头发和汗毛都奓起来了。

“呜——”那鬼，又怪叫一声。

引弟哭了。她由不得自己了。她本来不想哭，可是嘴硬哭，她不哭也不行。引弟没法，就只好由了嘴死命地哭去。哭一声，她叫一声“妈妈”。这也由不得她。她本来想叫“爹”的，可嘴硬要叫“妈妈”，引弟也没法。一哭，一喊“妈妈”，倒把心里的鬼哭没了。

月牙儿又探出个梢儿了。风小了，却冷得木了。想来那鬼也叫冻跑了，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悄声没气了。可臭爹仍没来。好在引弟的身子早木了。木了好，木了就不太冻了。四下里望望，尽是模糊。那月亮牙牙的光，还没到地上，就叫沙子吸干了。

“怕是臭爹睡觉了，忘了我了。”引弟知道爹的瞌睡重，妈妈老骂他“瞌睡包。”

想到爹的瞌睡，引弟也迷糊了。她努力地摇摇头。臭爹，你个瞌睡包。可别在路上睡觉呀，没被子，会冻坏的。一着凉，你就吭吭吭地咳嗽了，清鼻涕水一样淌了。你个瞌睡包臭爹。

忽然，引弟咯咯笑了。这笑，更是由不得自己了。引弟吓坏了。因为她听顺爷爷说过，冬天进沙窝，最怕笑，一笑，就要死了。引弟不知道死是啥，但知道它肯定不是好事，因为村里一死人，就有好多人哭。引弟努力地晃晃小脑袋，想说，我可不想死呀，妈妈。可嘴里发不出声，像是嘴冻硬了。她用力掐掐脸，也无一点感觉，心里却不停地念叨，我不死，妈，我不死，妈妈。嘴里仍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引弟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望那些“金子娃娃”，心里念叨：“你们可别乱跑呀。你们怕冷，是不是？不要紧，有我呢。”她费力地蹲下身，费力地坐下，费力解开上衣扣子，费力地把那些“金娃娃”捡了，一个一个地，揽在怀中，像她妈搂她那样，裹了衣襟，紧紧地抱了。

“这下，你们不冷了吧。”她想。

浓浓的睡意像一张大网，渐渐地罩了引弟。

那笑却不停，像惨叫的野兔一样，瘆怪怪蹿出老远。

10

第二天，同村的打沙米的人才在沙洼里发现青紫青紫的引弟。他们死活不明白，这娃儿，为啥解了扣子，贴身搂了那些沙驴棒子。

“遇鬼了。这娃儿遇鬼了。”一个说。

“就是。听说，那沙湾的王秃子，还吃过淤泥呢，边吃边咋呼：‘哎呀，亲家的好长面。’……鬼迷心窍了。”另一个说。

白福家于是闹翻了天。

兰兰也像引弟那样瘆怪怪笑，边笑边望白福。

白福慌张地说：“望我做啥呢？……前天，我喝酒去了。不信？你去问肉头。……我咋知道她去了哪儿。”

“肯定，鬼迷心窍了。”那个报信的说。

笑一阵，兰兰就不笑了，坐在炕上，像泥胎。好久，才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引弟——”随后是一阵嚎啕。她边尖锐地哭叫，边用头撞墙。

哭了半天，兰兰收了哭声，木然地下了炕，穿了鞋。她瘆怪怪笑着，阴阴地望白福。

白福慌乱地躲避她的目光：“做啥哩？你逼命不成？”

兰兰阴阴地瞅一阵白福，又阴阴地瞅一眼地下的八仙桌，猛地，她厉叫一声，扑过去，小腹撞向桌子角。

一声惨叫。兰兰晕了过去。

当夜，她就流产了。

第十五章

1

憨头摸到肋部的那个疙瘩时，并没有当回事。他只把它看成寻常的疙瘩。在一阵剧痛渐渐平息下去后，他便将它扔到脑后。第二天吃饭时，那部位却又隐隐作痛了。“怪惊惊地，这儿出什么疙瘩？”他说。“清早晨，用臭唾沫抹。”老顺说，“啥疙瘩都怕臭唾沫。”

憨头说：“又不是皮上的疙瘩，好像是肉里头的。还怪疼呢，一阵一阵的。”灵官妈心里咯噔一下，说：“越怕啥，啥越多。以前的病还没好，又生上新的了。”憨头笑笑，说：“一回事。我估摸，就是这疙瘩作怪。怪不得这么疼。你想，肚里出个疙瘩，不疼才怪呢。上回，脖子里出疥子，煨脓时，也把我疼了个二眼麻达呢。”灵官妈抽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咋？疙瘩是肚里出的？”憨头说：“我估摸是肚里。谁知道呢，反正是经常疼的那个地方，肋窝里。早知道生疙瘩，就不吃药了。生脓叫它生去，放了脓就好了。白花了好些钱，疼还得挨。”

灵官妈叫憨头脱了衣服。憨头指指右肋。妈按几下，老顺也按几下。憨头咧咧嘴，抽着冷气。“啥时候长的？”妈问。憨头说：“我也是夜黑里才摸着的。可能快熟了。听说煨脓疼。犁种那几天，可把我疼了个苦。”妈说：“没有熟。脓熟的话，就软了。好像还硬着呢。不过，脓熟了，一放，立马就松活了。”

灵官过来，按按憨头肋部，心里一晃，但强迫自己不作不吉祥的判断，只说：“煨脓也罢，得叫大夫看。”憨头哟一声，说：“又要白花钱。”灵官说：“啥叫白花？该花，还得花。明天，我带你进城。”“进城？”憨头叫起来：“不，不，坐车啦，吃饭了，又得花不少钱。算了，乡里看一看。”

老顺发话了：“乡里那些吃坏山芋的，能顶个啥？花钱就花到地方上。城里看去。”憨头不再说啥。

猛子心不在焉地吃完饭，把碗一扔，懒洋洋说：“也用不着小驴娃放屁，自失惊。不就一个疙瘩吗，等脓熟了，找个针管，一抽，把脓抽掉，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说着，掏出几块钱：“赢的。白狗那孙蛋的。”扔到桌上，讨好似的望老顺一眼。

妈说：“你个没心肺的，刚吃白狗的亏，又和他闹哄上了？”猛子说：“那有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头上开个口吗，记啥仇？”老顺哼哼两声：“好，好，等他把你的脑浆倒掉，你才有个记性。”

灵官妈嗔道：“你说话注意些。娘老子嘴里有毒哩。”老顺说：“上回我总没咒他吧？咋？还不叫人家打成个血葫芦。怪就怪你不争气的爹爹，怪老子干啥？”灵官妈说：“是我的爹爹，还不是你的爹爹？”

灵官笑道：“算了，算了，提起箩儿斗动弹，扯那么远干啥？谈啥就谈啥。”猛子说：“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爹爹’、‘爹爹’的，我们可没给人当啥爹爹。”

灵官妈瞪猛子一眼，说：“别耍贫嘴了。去，装袋麦子，粜去。”老顺说：“就那三颗猴食了，动不动就粜。总不能扎住喉咙。”灵官妈说：“不粜？搬个肋巴又当不了钱。”憨头说：“不粜了。吃药白吃。几百块花了，顶了个啥？”老顺说：“我又没说不叫你进城的话，我是叫你妈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存货？有。”灵官妈道，“脚后跟上的皮存了一寸厚，可人家不要。”

夜里，老顺躺在炕上长吁短叹。灵官妈也睡不着。老顺说：“老婆子，我估摸娃子的病有些麻烦。”灵官妈一骨碌爬起身：“你不要吓我。这几天身上的肉老跳。心里本来就毛得很，你一吓，魂都怕没了。”老顺说：“皮肉上出疙瘩还好，要真是肚子里出疙瘩……弄不好……得开刀。”灵官妈长哟一声：“那又得花多少钱呀？”老顺叹口气：“多少也得花。反正，就我们两把老骨头，能榨多少油，榨多少。还有那两个爹爹的媳妇……哎，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灵官妈说：“我愁的是娃子的病，心捏成个醋蛋儿了。媳妇嘛，拆房子卖地，挖窟窿借债，也得娶。谁家是攒下一疙瘩钱才娶的？先借上，慢慢还……可娃子的病，总叫人心里猫娃儿抓。”老顺说：“就算抓烂有啥用？该咋的，就是咋。愁也白搭。不过说来轻巧，不愁也由不得。我的心也没安安稳稳放到肚里。嘿，穷了穷些，没啥。少害病，也还能凑合。土里滚也罢，泥里钻也罢，好歹也是一辈子。可老天偏偏不叫你穷凑合，偏偏要给你生发一些事情，叫你活不上个安稳人。”灵官妈说：“就是。活五六十了，我就没觉出哪一天安稳过。娃娃们小的时候，吃上顿，愁下顿，愁了吃的，又愁穿的。等娃娃们大了，愁媳妇，还要愁孙子——兰兰的事也懊恼，一想，心里就灰溜溜的——忽而你头疼了，忽而我脑热了。你说，能叫人安稳？”老顺说：“就是。活了几十年，没活出个味道。常年累月，愁这个，愁那个。想想，真没意思。”灵官妈说：“要啥意思？人本来就是个混世虫。混就是了。混出名堂也混，混不出名堂也混。混上一天是两半日子，临完了混上四块棺板。”

老顺长长出口气，爬起身，蹲到炕沿上，抽了一阵烟。远远地，传来一阵狗叫。此外，也没听出啥别的声音。老顺说：“不喧了，啥都不喧了。越喧越恼苦，还是稀里糊涂活好。”说着扔了烟锅，钻进被窝，再也没有说话，但却翻来覆去了半夜。

2

次日上午，灵官、猛子、莹儿去下了种的地里打土块。五子又放火了。火刚着，便被憨头发现。五子一溜烟跑了。憨头扑灭火后，仔细翻着那些燃过的麦秸，看看留没留下火种。毛旦摇晃着身子过来了，一路冒着怪声：

往前瞭——来是戈壁滩——

往后瞭来——是嘉峪关——

两边看是两架山——

抬起头——来是一绺绺天……

看到憨头，毛旦开玩笑道：“哎呀，憨头，好你个憨头。你还消闲个啥哩。你咋放心叫你媳妇和灵官在一起干活？你可小心呢。棉花见了火要着的。嘻嘻，留神人家插上一腿。”

憨头不理毛旦，只顾用铁锨拨拉那一堆堆麦秸。

“咋？不信？我可亲眼见他们亲亲热热说话呢。那个亲热法，嘻嘻，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哩。……哎，咋不见你媳妇和你那样呀？”

憨头黑了脸，低声道：“闭上你的臭嘴!”

“哟，我的嘴当然臭。可灵官的不臭，对不？人家可嘴唇红丢丢的，牙白汪汪的。你也不怕他们那……个那个……”毛旦见自己的话有了反应，越加有了逗引他的兴趣。

憨头抬起头，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说!再说!”

“嘻嘻，你怕啥？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再说，那有啥呢？拔了胡萝卜，有窝窝儿在呢。”

“你个驴日的。”憨头低哮一声，扔了手中的锹，豹子似的扑了上去，按倒毛旦，一下下扇他的脸。“叫你说!叫你说!”扇一下，说一句。

毛旦挨刀的猪一样叫了几声，说：“我开玩笑。你当真呀？哎哟，你当真呀？哎哟，好心不得好报。哎哟。”

憨头连扇了十几下，才住了手。毛旦的脸颊红了，高高地肿了。他爬起身，捂住脸道：“好个憨头，你真打呀。你真打呀？日你妈，开个玩笑，你真打呀？”

憨头黑了脸望地面，鼻子里出着横气。

灵官们收工回来，听到毛旦嚷嚷，又见烧残的麦秸，吃了一惊。毛旦说：“你说灵官，我不过开个玩笑，他真打我，赏了我好几十个饼子。你说，这憨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啥玩笑？”灵官问。

“我只说——”毛旦刚说了三个字，憨头又怒哮着扑了上去。毛旦早有防备，兔子似的跳远了。“我只说……”他又刚说了三个字，憨头拾起铁锹，向毛旦投去。毛旦朝旁边一跳，锹头竟将一棵小树铲折。毛旦唬白了脸，不敢再饶舌，走一步，跳几跳，逃得很快。刚转过墙角，又听到他那牦牛嗓子的吼叫：“往前瞭——来是戈壁滩——”

3

望一眼灵官和莹儿的背影，憨头的心绪很复杂。他长叹一声，双手抱头，仰面躺在麦秸上。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在他的印象中，莹儿不是实体，只是个飘飘忽忽的影子。他一刻也没有抓住过她。无论想到她，看到她，还是摸到她的时候，总是这种感觉，觉得她总有一天会飞走，像上天的气球一样渐渐消失在碧蓝的空中。她很使他自卑。绝不仅仅是自己有病的缘故。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好，文静，美丽，总是那么悄声悄气地飘来飘去。她仿佛没有烦恼，没有脾气，甚至没有形体。他有过许多难堪的无地自容的时刻，她依然是那么静静地劝慰，声音也是那么悄声没气柔到极致。没有一点埋怨的意味，甚至没有叹气。他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悲哀。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吸引力。一定是的。他那么蠢，木讷，连走路都笨笨拙拙，显不出一点潇洒。他很羡慕灵官走路时的那份洒脱，可他做不到。他仿佛天性中就没有洒脱的基因。在无人处，他也试着走过几步，但马上就红了脸。

没治。我天生是个榆木疙瘩。他越加感到自卑。

憨头认定自己配不上莹儿，就像他也知道白福确实配不上兰兰一样。他的心上永远压着一块石头。无论想到妹妹，还是想到莹儿，他都有这感觉。对妹妹，他不配做兄长；对莹儿，他算不上个丈夫。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他后悔当初父母提出换亲时他没有强烈地反对。当时，他也觉出了不般配。但他爱那个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有个玉雕一样秀气鼻子的姑娘呀。真的。想到她，都透不过气来。结婚那天，他不停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吧？他一下下咬自己的舌尖。咬疼了，觉得是真的；不咬了，又觉得是梦。他就这样在梦梦幻幻的感觉中进入了一个难堪的境地，终而进入了痛苦。

婚后三天，他一直不敢碰裹着被子睡的莹儿。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也不敢。第一夜，他听到了莹儿的叹气。他怀疑她在叹自己嫁了这么个蠢货。他想，一定是这样，难怪她叹气。这一想，便越加小心地屏息，受刑似的保持一个固定的睡姿。他怕翻身会吓了她。

第四天晚上，他之所以敢碰莹儿，是因为白天北柱他们的调笑。北柱问新媳妇叫了没？憨头不解啥叫。北柱解释说舒服得叫呀，问问她，是不是“舒服得不敢给娘家人说”？他说他女人第一天就叫“要死了，要上天了”。他因此怀疑她是个烂货。没叫？那是你功夫没到。功夫到了，她不叫，由不得她。哈，男人干的，就那个味儿。女人不叫，奸尸呀？北柱说。

那天夜里，憨头惊奇地发现，莹儿在灯光下脱了衣服。前几夜，她总是在熄灯后才窸窸窣窣。今夜，她那么自然地脱了外衣外裤衬衣，只穿着背心儿和红线裤钻进了被窝。他觉得她看了他一眼，但马上便又怀疑她是不是真看了。然后，她灭了灯，依旧长长叹了口气。

憨头觉得心用力砸着胸膛，咚咚声很大。他眼里是一片耀眼的红。那是她红线裤的颜色。奇怪的是，最叫他激动不已的是她线裤的颜色，而不是裸露的肌肤。那红色一直进了他的心，又在腹里荡了起来。血液也燃烧了。

他的手臂伸缩了多次。每一次伸缩都使他的精神趋于崩溃边缘。心似滚雷，像要破膛。耳旁分不清是洪水还是雷声。他快要窒息了。于是，他一次次退缩了，而退缩后又马上恨自己。因为那每一次前伸，都是一毫米一毫米相接而成。每一毫米又几乎耗尽他全部的生命能量。积蓄一次，消耗一次，无数次艰难行进，却一次次无功而返。这使他懊恼万分。就这样，在第四个寂静却又喧闹无比的夜里，他把心挑在指尖上，伸伸缩缩到后半夜，才触着了那个咫尺天涯的被窝。

莹儿没有动，没有迎合，甚至没有反应。但因终于捅开了那张纸。他的身子随后挪了过来，钻进了她的被窝。他惊喜地觉得她也抱住了他。

他一直闹不清楚自己的病究竟是何时得的。一触到那个滚烫的身子，他就虚脱了，仿佛体内的血已经沸腾激荡到了极点，一挨她的身子，就崩溃而出。那真是崩溃。他的激情、他的快乐，以至于他的自信都随这一次崩溃而全面崩溃了。他浑身是汗，口干似烤。听到她不堪重负的喘息后，他觉得连挪身子的气力都没有了。

天呀。他记得自己叫了一声。

他就这样彻底地崩溃了。他无法占领他应该占领的那块土地。无论有多少激情，他都无法。渐渐地，连激情都没了。

他一直在探究自己的病因，但一直不得要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又怀疑是不是那夜太急了；但他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在十年前的某个夏天，在大沙河救一个落水的丫头时得的。他记得他浑身是汗。跳进冰冷的水里时，他觉得体内钻进了许多东西。最明显的是脚心里有条冰冰的虫子一直钻到腰里。他从此感到腰疼，尿憋，发冷。这症状，好像没有彻底消失过。

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滚出眼角，滚下眼睑。憨头感到一阵清凉。他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天很蓝，蓝出一种旷达深邃，空荡荡的高。云在奔驰，很急，像渴极了奔向河边的羊。看一阵云，憨头心里才好受了些。

没意思了，活到这个份儿上。他想。

听到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他起了身。头闷闷地痛。太阳当空叫着。

4

吃午饭时，憨头喧了五子放火一事。老顺、猛子欷歔几句，都说幸好叫人发现，不然点了房子，真是麻烦。灵官则被憨头和毛旦的纠纷弄得心绪不佳。他估计毛旦肯定说了他和莹儿如如何何的话。当然，毛旦绝不是有意挑拨兄弟关系，他只是喜欢捉弄别人，“开个玩笑”。吃饭时，憨头一反常态，故作轻松，把放火的过程渲染了一番，仿佛并不把方才的纠纷放在心上，但这正好说明他心里很在乎而极力掩饰。灵官自然由此推测出了纠纷的原因，心中感到疙里疙瘩憋得慌。

午饭后，老顺打发猛子去借钱。灵官妈叫灵官和莹儿到地里打土块。灵官顶了一句：“我又不是驴。”老顺说：“你以为你是啥？认命吧!”灵官懒得再理会，提了榔头出门。

三月里后晌的日头爷焦炸炸地亮，喧闹似的，直在灵官脑中轰。满世界噪声。他望着远处一排排条田和黄澄澄起伏而去的沙岭，想到自己要像磨道里的驴一样在这个既定的轨道上转一辈子，一股浓浓的悲哀漫延开来。当命运把他抛到这块土地上时，他曾有过的那些所谓理想只成了记忆屏幕上嘲弄他的黄晕。他索性将榔头扔到一旁，躺在地里，闭了眼，任自己心中的郁闷随着忽然涌上的泪水流出。

“哟，睡觉到大书房炕上去，充名无实到地里来干啥？”听到莹儿水一样的声音，他很快抹了泪。

看到她盈盈的笑脸，灵官心里轻松了许多。她已经成了他孤寂中的安慰。忽然，他想到中午毛旦与憨头的纠纷，心中一沉，叹口气，说：“你知道毛旦今天和憨头说啥吗？”

莹儿说：“他说啥说啥去。我知道那么多干啥？”

“他肯定说我和你的事。”

“他爱说啥说啥，嚼烂舌头拌碎牙，管他。”莹儿望一眼灵官，笑了：“咋？你是有啥亏心事，还是咋的？”

灵官叹口气。他总觉得愧对憨头，而且他觉得家中每一个人都发现了他们的事，都心照不宣似的。这使他很难堪。他觉得脊背上有许多双眼睛。

“其实，你不是正经得像个泥神爷吗，怕啥呀？”莹儿瞪了灵官一眼，“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难道心里有啥冷病吗？”她认真地望着灵官。

灵官叹口气。

“说呀。一个大男人有话就说，咋成缩头乌龟了？”

灵官抱着头，蹲起。

“撒懒？瞧，活脱脱一副泼皮相。你再说一句‘给，任杀任剐由你了’，就更传神了。”

灵官哭笑不得：“饶了我，成不？”

“我咋了？缠你了？跟你了？打你了？骂你了？说呀。”

“哎哟，我的姑奶奶，平素你悄声没气的，谁能看出你长个刀子嘴呀？这下你可原形毕露了。有个电影，叫《画皮》，看了没？一个魔鬼，一穿上画的皮，就成美女了。”

“是吗？那就是我了。这么说，我也算美了？在你眼里？”

“不是算不算，本来就美的。你想，画皮，能不美吗？”

莹儿笑了，忽然拧眉不语。许久，才缓缓说：“你是真那样认为，是不是？你真以为我只有张人皮，是不是？你是说我白披了张人皮，是不是？你把我当成轻浮下贱女人了，是不是？”随着一个个“是不是”，莹儿的声音越来越软，最后一句竟接不上气了。

“怪不得——”她说。眼里汪了泪。

灵官慌了。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她和他一样，无论表面如何，骨子里却有种犯罪感。她最怕别人把她当成轻浮的坏女人。她的心上也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十字架。

灵官故作轻松：“瞧你，开玩笑就开玩笑，咋当真了？一本正经了，你说我是泥神爷。开个玩笑，又当真。以后咋侍候你呀？姑奶奶。”

莹儿却不笑，只是自言自语：“以后……真有以后吗？你是不是那样看我？我真的是那样的人吗？怪不得……”

“看你，谁说你是那样的人了？你聪明，懂事，纯洁，是最完美的女人。行了不？你呀。”灵官戏谑道。

莹儿的脸又红了，说：“你又在讽刺我，嘲弄我，说反话。你是说我不善良，不聪明，不懂事，不纯洁，对不？就是，谁叫我那么贱地待你呢？男人就这样。得到的，都不是好的。”

灵官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叫我一辈子守个木头，死人似的，就聪明了，善良了，懂事了，纯洁了。是不？”她竟哭出了声。

灵官慌了神，看看四周。远处的地上也有人。他只能困兽似的在地里转圈子。

莹儿抹去泪花，说：“你也用不着假惺惺地安慰我。我知道我在你眼里算不了啥，连个虫子都不如。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我还知道你爱月儿。当然，人家是天鹅，我是母鸡。人家是灵芝，我是臭蓬蒿。当然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过是旋风刮来的一根野毛。”

“你看你。”灵官苦笑着，“你说到啥地方去了？没影子的事，胡诌啥哩？”

“啥没影子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怪不得……”

灵官的内心很复杂。他看得出来，莹儿爱上了他。这自然该是高兴的事……可她的身份……多么尴尬。他很怕，怕他和她陷进这个泥坑不能自拔。那将是很糟糕很尴尬很苦恼的结局。此刻，当莹儿的忌妒心理如此明白地表露出来，等于在告诉他“我爱你”之后，灵官越加慌乱。

“其实，有啥话你明说好了，根本用不着避忌。反正我也明白你心里想的是啥……你明说好了。”莹儿泪眼婆娑地瞟了他一眼。

“你让我说啥？”

“说啥？你爱说啥说啥。心是你长的。嘴是你长的。”

灵官笑道：“你有完没完？玩笑归玩笑，你咋动真了？我看你真是没治了。”

莹儿望他一眼，抹去泪，抿嘴笑了，说：“你说啥也成。画皮也罢，恶鬼也罢，我都不会在乎的。你咋看我就咋看。我又不能钻到你心里，在你心上钻个洞，把我的想法放进去。可也由不得我。我是说，我的心也由不得我。”说罢，她长叹口气，眼里又蒙上了水汽。

“好了，好了。”灵官说，“瞧你，又来了。”

莹儿说：“其实，女人都有女儿心，只是它隐得很深，轻易不露。得到了女儿心就是得到了爱。对不？你不看，电影上相爱的人总是撒个娇赌个气什么的，那可由不得自己。”

灵官望莹儿一眼，说：“女儿心就是往死里气对方，冤枉别人，喜怒无常？”

莹儿抿嘴一笑：“这可说不准。我说过，那由不得自己。要是由得了自己的话，就不是真的女儿心了。上学时总爱看《红楼梦》，一看就着迷。父母不让看，头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你看那林妹妹爱使小性儿，就是女儿心。宝姐姐就没有女儿心。”

灵官说：“这可怪了。我一看《红楼梦》头就疼。你却读得津津有味，怪事。”

“那是你天生就没那种禀性。松木杆子柳木桶，千提万提提不醒。天生的榆木脑壳。”莹儿笑了。

灵官笑道：“还是榆木脑壳好。省事。活着够累的，还要体会你喜怒无常的这个心那个心的，多累。人不过几十年个物件，何不轻省些活。”

“正因为这样，才要好好活呢。不然，枉活几十年，白转了趟人世。”

“也倒是的。”

莹儿不再说话，眯了眼，望望远处，轻轻叹口气。灵官知道她的心事，有心劝，又不知如何去劝，索性不理她。

灵官默默打一阵土块，身上已发汗，见莹儿仍在发呆，遂道：“别没事找事了。想那么多干啥？”

莹儿说：“你当然可以不想的。你哪有心呀。”

“没心倒好了，省得烦恼。想透了，啥也没意思。爱也罢，情也罢，都是虚幻不实的东西。”

“你真那样认为？”

“当然。不过……书上这样说的，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惧。若无爱，便没有许多懊恼。”

“倒也真是。当初，糊糊涂涂，也过了那么多日子。现在明白了，反倒度日如年了。算了，不想了。到哪步，算哪步。”

“就是。多想没意思。”

“你当然没意思。得到的，当然没意思。有意思的，是可望不可即的。”莹儿跺一下脚，使着性儿干起活来。

“瞧，又来了。啥都是你提猴猴拔蒜蒜先说的。人一接口，你又不高兴了。”

“你那个接口是真心的？”

“你难道不是真心的？你一直跟我说假话来着？”

莹儿笑了：“当然。人家是试探你。这叫引蛇出洞。”

“你才是蛇呢，美女蛇。”话一出口，灵官想起方才有关画皮引起的口舌，不觉伸伸舌头。好在莹儿兴致很好，这次倒没在乎，反倒唱起来了——

青石头峡斧头响，

脚踏(着)牡丹树上。

心儿里没想骨头里想，

相思病骨头里渗上。

墙头上蹲了个黑猫儿，

我当成守门的狗了。

爪爪儿趴在墙头上，

我当成阿哥的手了。

烂木头搭下的闪闪桥，

我当成常走的路了。

我当个金山把你靠，

你咋像雪山(着)化了？……

5

次日，灵官领憨头进城，到地区医院，带他到一个老大夫跟前。大夫摸摸憨头的肋部后摇摇头。灵官问了几次，却没问出个名堂。憨头说：“放心说，大不了是癌症。就是癌症，也没啥。八十也是死，一岁也是死。我好说歹说也活了一场。”大夫笑了：“你倒想得开。也许没那么严重。不过难说得很，最好做个B超。”憨头问：“那得多少钱？”“不多，四十几。”“哟，又涨价了？”憨头伸伸舌头。大夫说：“你总共花了多少钱？”憨头说：“花了个蝎虎，怕好几百呢。”大夫笑了：“顶用吗？”“顶啥用？”憨头气呼呼道：“不吃药还倒好，吃来吃去倒吃出疙瘩来了。”大夫笑了：“就是呀。检查不清楚，瞎吃药咋成？要是你早做了B超，早治好了。”憨头一听，后悔自己没早些检查，不再说啥，等大夫开了单子，就去交款。

大夫问灵官：“那是你的啥人？”“哥哥。”大夫望着灵官的眼睛说：“他的病有些麻烦。”灵官头皮一下麻了：“究竟是啥病？”大夫说：“有三种可能，一是肝癌，二是肝硬化，三是肝包虫……他是不是到过草原牧区？”“没有。”“没有就麻烦了。要是肝包虫倒好，手术动好点就没事了。要是别的，可就麻烦了。他爱喝酒不？”“不喝。”大夫望望灰了脸的灵官，笑着安慰道：“也许不要紧。做个B超，拍个片子。片子出来就知道了。”

做了B超，看了片子，大夫说：“可能是肝包虫。得这病的人多。吃了米星猪肉，就得这病。”大夫又认真地摸了摸憨头的肋部，强调说：“肯定是肝包虫。要是肝癌，这疙瘩就没这么规则，没这么光滑。再说，你的岁数不大，又不爱喝酒。按说，不容易得癌的。”灵官一听，把心上的石头放下了。憨头也露出了笑：“就是，早检查多好。开点药，把那虫子打下，省得我又花钱又挨疼。”大夫和旁边的几个白衣服都笑了。大夫说：“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吃一点打虫药就能把虫打下来？”憨头说：“那得吃啥药？”大夫一本正经地说：“得吃敌敌畏……先得把人杀死，然后虫子才能死。”憨头伸了一下舌头：“哟，杀死虫子后，再救人？”“救啥呀，埋了就是。”憨头听出他在开玩笑，就笑道：“我还当真呢。你说啥，我都信了。”大夫拍了一下憨头肩头，说：“打肝包虫的药还没制造出来呢，得动手术。”

憨头脸白了：“你可别吓我。我是个老实人，你说啥我都信的。”大夫说：“当然是真话呀。你想，那虫子生在肝子里面。不动手术，咋取出来？”憨头哆嗦半天嘴唇，问：“那，又得……多少钱……”

大夫说：“准备下三四千块，我估摸就够了。”

“天的爷爷。”憨头惊叫，“你尽吓人。把我卖了，能值几个钱？”大夫笑道：“又不是搞买卖。我估计得这么多。也许，用不了。也许，还不够——要是输血的话。”

憨头灰了脸，望望灵官，说：“走吧，走吧。这个地方蹲不成。一进来，就像在做梦。再蹲，我可要疯了。”灵官笑笑，问大夫：“要不要开点药？”大夫说：“不用。这种病，吃药没用。”灵官领着懵懵懂懂的憨头出了医院。

“活不成了……活不成了……”一出医院，憨头就呓语似的说。灵官说：“啥呀？又不是啥大病……开始我还吓出一身冷汗呢。要真是肝癌，神仙也没法。幸好是肝包虫。”憨头说：“癌倒好，要死死了。现在……你说……这么多钱……咋生发？”灵官安慰道：“你想那么多干啥？又不是你故意得的。该花的，还得花。愁啥？愁也白搭，又愁不来钱。”

憨头驻足，坐在街旁的栏杆上，哭丧着脸，半晌不语。许久，才说：“真想一头撞死到轿车上算了。一了百了。省得又叫爹妈操心……真不如死了。”灵官说：“你咋这样没出息？你以为你死了，爹妈就省心了？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还没端一碗汤，供一碗水呢，还有脸说死？”憨头说：“你叫我如何回家？生下我这么个废物，真倒八辈子霉了。”

灵官笑道：“瞧你，尽说些没意思的话。有啥用？”憨头不语，坐在那儿好一阵，哭丧着脸。灵官又说：“不管咋说，也还好。你得的是能治好的病。要是得了治不好的病，钱花了，人也救不下。人财两空，不更糟糕？再者，成个半边人，生不成，死不成，不也得活？你比一比。不管咋说，你得的是能治好的病。”

憨头叹口气：“谁还管死啊活呢？我愁的是钱。三四千，乖乖，爹妈知道，不吓出一身病才怪呢。”灵官笑道：“你以为人家是你，才针尖大个心？人家经得多了。六〇年，死人一堆一堆的，也过来了。还怕个啥呀？”

可是不管灵官咋劝，憨头还是灰了脸，忽而冒出“天的爷爷”，忽而“乖乖，三四千哩”，呓语个不停。

6

听了灵官的话，爹半晌不语，妈牙缝里一个劲抽气。憨头望望爹，望望妈，又垂下头，仿佛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灵官强调说：“一动手术就好。那又不是个大手术，不要紧。”老顺使劲抽烟，又尽量抑着口里发出啪啪声。妈解释似的说：“我们倒不在乎花钱。有人就有钱。”灵官知道极力表白不在乎正好说明了她的在乎。憨头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头垂得更低。灵官说：“人没问题。肝包虫，一个小病。用手术刀剥了，就好了。”

老顺吹出一个烟蛋，说：“那是个糟害病……我听说过。剥不净，又要长的。”灵官妈惊叫一声：“那不要人的命吗？”灵官说：“咋会剥不净？那个东西……只要不弄破……”憨头吭哧一阵，说：“算了，我也不动了。大不了一个死，怕啥的？”灵官妈说：“先人，你少说这种话行不行？从一个血泡泡儿，把你养到这么大，容易吗？”憨头红了脸，吭哧一阵，说：“要是动不净的话……真不如死了好。”灵官大声说：“咋动不净？那又不是多大的个手术。现在连脑子里都能动手术，把你个……”憨头便又垂了头，不吱声了。

老顺说：“拆锅头砸炕也得生发。老天爷给你划的道儿，你不过也得过。由得了你？”灵官妈说：“你拆啥砸啥，能卖几个铜子儿？想想心里都骇烘烘的。”老顺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那几颗猴食又不做主了……世上的人总没有叫霜杀死。”灵官妈唉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这一声“唉”却激得憨头慌乱地抬起了头。他飞快地望了一眼妈，又垂下头。屋里静极了，只有老顺吸烟的一系列声响。

猛子进了门，见状，顿时将鲜活的脸呆住。他捣捣灵官，小声问：“莫非真是癌症？”但他的这一小声，谁都听到了。妈的脸色变了，指着猛子，却说不出话。老顺朝猛子呸一声：“你还有没有放的屁？啊？”猛子一怔，却笑了：“我不过问一声，又没干别的啥。要是别人，我还懒得问呢。”灵官推他一把，笑道：“你那个臭嘴……不能有个别的问法……是肝包虫……就是肝里包了虫子。”“能不能治好？”“当然能，动手术就好。”

“那颠个啥脸呢？”猛子睁圆眼睛说：“我还以为是……啥病呢。动，不就是了？”灵官妈说：“你说得轻巧，得三四千块钱呢。”猛子说：“三四千，怕啥？有人就有钱。”老顺说：“我知道你是嘴硬屁股软。说话劲大，干事一点没溜子。你少说大话。你往实里说，你能生发着借多少？”猛子道：“你也不要激我……不过，由你说，多少也成。”老顺露出了笑：“好，听你的话，像是有点门道。我的法子是粜那几颗猴食，粜多少，算多少。不够的，你借，最少借五百成不？……放心，由老子还，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庄稼下来，就还。成不成？”猛子满不在乎地说：“没问题。”

灵官妈忽然长长叹口气，说：“两三年……就算两三年还清……可猛子灵官媳妇又咋办？”这一说，老顺又灰了脸。猛子说：“我看得很开，大不了打一辈子光棍。把灶爷搬到腿上，走到哪，吃到哪。灵官想的话，给他娶一个得了。”灵官笑道：“我也不想。活成这个样子，娶个媳妇，有啥意思？”猛子笑道：“得了，得了。我们都不要了，你们还愁啥？”

憨头忽然绽出哭声，很大。虽说他强抑着，仍像牛吼。屋里人一下闷了。灵官妈一声比一声急：“疼得厉害，是不是？灵官，拿去痛片来。拿三片。”憨头却哭得更厉害了。

妈慌得手脚都没处放了，在屋子里转几圈，又蹲在儿子跟前，朝肋部吹着气，仿佛那个部位是烫伤。

“我真没用。”憨头哭道，“不如死了好……死了好。”

灵官妈越加慌张：“你胡说啥？胡说啥？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说。我们又没说啥。”

灵官鼻腔酸了，叹了口气。

猛子却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疼得受不了呢。吓我一跳……啥死了好？一个大男人，动不动死呀死的，掉尿水，像啥？真没出息。”

老顺吼道：“一旁去。你除了卖嘴，还有没别的本事？”

猛子缩了脖子，朝灵官挤挤眼睛，悄声说：“有呀，还有借钱的本事。”

老顺望一眼憨头，说：“我们又没说啥。病又不是你故意害的。有病，治就是了。”

憨头抹了泪，不再出声，眼睛茫然望着地面。时而，喉咙里爆一声呜咽。

7

半夜里，莹儿忽然被憨头的哽咽惊醒了。在很黑的夜里，憨头的哽咽像更黑的夜色向莹儿压来。她推推憨头：“是不是疼得厉害？”这一推，反倒把哽咽惊跑了。半晌，才听憨头说：“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莹儿问，“疼得厉害？我给你取药？”

“疼倒是不疼。”憨头叹口气，“心里毛包得很……我真没用，真恨不得死了。”莹儿说：“胡说啥？病又由不得人。”憨头说：“三四千块钱，猛子的半个媳妇。想想，真不想活了。”莹儿说：“别胡说。”憨头说：“真的……再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把你的路走好。”莹儿嗔道：“你再有说的没有？睡觉。”憨头说：“我说的是实话。前头的路黑着哩。万一……把你的路走好。”莹儿说：“我可生气了。说这些干啥？”憨头说：“老想……总觉得对不住你。我是个榆木脑袋，不像他……们那样灵光，真辱没了你。”莹儿说：“谁又嫌你来？”

憨头叹口气，半晌，又说：“我说的是……万一……要是你……到外面去的话……把药费……几千……这个……这个……还上……当然……”莹儿恼了，一甩被子，说：“你有个完没完？”憨头说：“不说了，不说了……心里乱得很。老想说。想说。当然，本不该说的。”

莹儿说：“一个男人，心没麻雀大。害点小病，天塌似的。还活不活了？人吃五谷生百病。生由它生，受由我们受。总得受。一张嘴，就死呀死呀，没出息。”憨头说：“我愁的是钱。家里紧成这个样子。”莹儿说：“有人就有钱。人好了，我们两个大活人，变驴变马还债。”憨头不语。

吃过早饭，灵官妈便打发莹儿去她娘家，叫她去请她的父母，来商量憨头住院的事。儿子住院是大事，不和亲家通个声气儿，礼节上说不过去。当然，灵官妈心里希望亲家能帮凑一下。不管咋说，憨头是他们的女婿。女婿半个儿，也该着由他们的担点责任。

一进村子，莹儿就听说了引弟的事。

她觉得天塌了。

8

莹儿刚出门，老顺便和老伴商量粜粮筹款的事。老顺的意思是，留下一年够吃的，别的都粜了，估计能粜个一千两千的。老伴的意思却是，先生发着借些，差多少，粜多少。她说：“现在粮价这么低，全粜，太吃亏了。再说，天这个旱法，难见个雨星儿。”老顺心里赞同老伴的话，嘴里却唏哩道：“这年月，谁给你借呀？谁都把那么几张花纸当成自己的眼睛珠子。”说着，朝猛子喝一声：“你吹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去，借钱去!灵官，也找找你的狐朋狗友。多也成，少也成，馍馍渣攒个锅盔。那几颗猴食，能不粜就不粜。万一明年是个饥荒年，后悔也来不及了。”

猛子灵官走后，老顺便去找孟八爷。孟八爷听后“乖乖”了一声，说：“天瞎眼了，真瞎了。”老顺说：“就是，绳打细处断。”孟八爷说：“没多的。刚卖了两张皮子，花了些，还有四百来块，都拿去。穷汉帮穷汉。不说啥借不借的。”老顺说：“等明年打下粮食……”孟八爷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不说了，不说了。那钱也不是我的，是沙窝给的，我顺手捡了来。谁用也成。没有了，再去捡。有了那么个天大的银行，还怕啥？”老顺便不说了，心里却想着把自己的那个皮褂子给他，冬天进沙窝用得着。

老顺又进了队长孙大头家。大头不在。会兰子听了老顺的话，哟了一声，说：“钱倒是有哩，可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老顺说算了算了，就退了出来。又走了几家，几十几十地借了些，算算总共有六百多块了，才回了家。

憨头在庄门上的麦秸垛下蹲着，头耷拉在两腿间，形容十分萎靡。老顺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明说啥，只说：“乏了，炕上睡去。”憨头闻声，用衣袖抹抹眼睛，抬起头，努出笑来。见了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老顺心一酸，进了庄门。

灵官从同学处借了二百元钱。猛子没借到钱。灵官一见猛子灰溜溜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借到钱，就吐吐舌头，笑了。猛子知道他笑啥，也笑了。

“二百也好。”老顺接过灵官的钱，又把手伸向猛子。他当然也看出猛子灰溜溜的原因，但他估计没借够五百，多少是借了些的。猛子伸伸舌头，说：“白狗的钱输了个精光。”老顺大怒：“你就知道白狗白狗的。除了白狗，你平时死拉活扯的那些爹爹呢？”“北柱的钱准备交计划生育罚款。”老顺冷笑着摆摆手：“吹大话放白屁比谁都厉害，正点儿上一点本事没有。”

猛子灰溜溜出门，低了头往外走。灵官赶上，叫了猛子，道：“双福女人问了没？”猛子瞪大眼睛，一拍后脑勺：“就是。咋没想到这娘们？”灵官笑道：“平时尽是她用你。这次你用她一下，还不尽性子帮你？”猛子说：“去去，我和她啥关系都没有。”灵官挤挤眼睛：“既没关系，那就算了。”猛子说：“没关系归没关系，张嘴归张嘴。”一溜烟去了。

不多时，猛子趾高气扬进了门，将一叠新崭崭的票子扔到老顺面前，一句话不说。老顺望一眼猛子，笑了：“还真把牛吹上了。”猛子装出不冷不热的样子，说：“我正点儿上一点本事没有。”老顺干笑几声，倏地沉了脸：“老子说你几声，说错了？背不住个烫面条儿的货。”猛子赶忙笑了。老顺也笑了。

午饭后，队长孙大头带来一百块钱。他骂了女人几句，说定期取不出来，别的法儿总能生出来，还说：“不够的话，言传。救人的事，马虎不得。”

老顺算算，总计有一千五百多元，离那个医生所说的三四千元，还有老大距离。

9

第三天早晨，莹儿爹带了二百块钱，同女儿来到亲家家。莹儿爹是个有名的谝爷，人叫“大话”。他一天到晚想干“大买卖”，但没见挣来多少钱，反倒将老婆养猪卖豆子的钱给花了个精光。莹儿妈一提起就骂。大话并不恼，只显出大人不见小人过的豁达和对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谅解，一如既往地干“大买卖”。

哭引弟哭肿了眼睛的莹儿求爹别喧引弟的事，她怕公婆受不了，说是等憨头的病好些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大话答应了，大话就安慰老顺：“没啥。亲家，谁家不遇事呀？总得活。”老顺道：“我也没往心里去。病就是人害的。吃五谷生百病。可老婆子心小，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大话说：“女人嘛，都一样，觉得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疼得了不得。其实，谁不知道疼人呢？可有啥用？要是唉声叹气能把儿子病唉掉，也成。要唉不掉，唉个啥意思？”

灵官妈笑笑：“谁说不是呢？想不唉声叹气，可由不得自己。脑里总乱糟糟的，心里老灰蒙蒙的，没亮堂过。心捏成个酸杏蛋儿。当然比不了你们。男人都是大肝花，吃了上顿，不管下顿。”大话说：“大肝花好呀。这年月，不大肝花还能活？光愁，就把人愁死了。”

说着，大话掏出钱，给了老顺，说：“亲家，别嫌少。斤里不添两里添，是我们的心意……本该多帮凑些，可最近家里也遇了个事……”灵官妈说：“瞧你亲家说哪里话。嫌啥少，谁家都是精肚子上勒草腰子……不是说顶住不交罚款了吗？”大话说：“是别的事……”听到莹儿咳嗽，他忙改了口：“……最近有笔大买卖，干成了，把个几千算啥呀。”灵官妈知道男亲家好说大话，他的话虚多实少，但还是说：“还是你亲家有本事……又是啥买卖？”大话说：“镍。有个人要三百吨镍。”老顺咂了一口烟，说：“又到哪里弄镍去？”大话说：“我有个熟人在金昌，管的就是镍。上回见他，他答应给我。这笔成了，一挣就是几十万。把个三四千，算啥？”说着，他压低声音，问老顺：“要铀不？”老顺问：“不要。我们自己也种菜籽。自己榨油。”大话笑了：“不是那种油。是铀，造原子弹用的。俄罗斯进口的。一公斤几十万。”老顺认真望亲家许久，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就说：“那是国家用的。个人没用。”大话说：“我估计你也没用。”

老顺用了吃奶的劲，才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对这个亲家，他真是哭笑不得。每次见面，他总是玄天冒燎地谝。一次是钢材，三次是古董，都是大买卖。这次又是镍和原子弹了，都能挣叫人咋舌的钱。只好由他去吹，自己抱了烟杆抽烟。

大话吹了半天，才回到正经事上，说：“肝包虫不要紧，没危险。”老顺说：“危险倒是没危险，可票子是硬头货。东家借西家凑。借来凑去，还差老大截子。”大话问：“大夫说得多少？”“三四千。”“凑了多少？”“两千过一些。”大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底细，那钱又不是一次交。先交五百，用完再交。先用着，再慢慢想办法。病可拖不得。”老顺将信将疑：“当真不是一次交？”“当然啊。上回兄弟住院，啥都是我办的。”老顺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急了。先住上，再生发。万一生发不上，还有那几颗猴食顶当。”

一个小时后，猛子请来了二舅，商量了住院的有关事宜。

第十六章

1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蔫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天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支了这个税那个费，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当然，要不了多久，它依旧会空荡荡的，但暂时总能乐一下吧？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虽说梦是空的，可啥终究不是空的呢？成山的金银，天大的权力，儿女，房屋，田地……眼一闭，哪个不是空的？活着是一场长梦。活着时遇到的一切，都是短梦，比如一年的收成。有梦总比无梦好，好梦总比噩梦好。老顺常听道士念《指路经》，以上的道理他懂。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拔燕麦的北柱说：“拔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蹋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就算黄河不干，有电，就该糟害五谷了？你看，嘿，一进城，下水道上面条啦，馍馍啦，肉啦，啥没有？心疼呀。上古时候，天降白面，麦结双穗，粮食多得吃不了，人就用馍馍擦屁股。老天发怒了，下的面变成雪了，穗儿也少了一个……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天造孽，犹可说，人造孽，不可活。天要杀你，啥也防不住。就说有电，就说有水，天还会有其他招儿……民国年间……忘了哪一年了……庄稼好得邪乎。一天，一片黑云飞来，落到麦地里。哎呀，尽是蚂蚱，铺天盖地的。咔嚓咔嚓，一会儿，就把庄稼啃了个精光。你说，天要杀你，啥法儿不成？六〇年，啥没吃过？就差吃屎了……吃屎也没有。饭也吃不上，哪有屎？……可现在，年成一好，就糟害五谷。老天不惩治一下，才算瞎眼了。惜衣的有衣穿，惜饭的有饭吃。不惜，连屎都吃不上，还吃饭？”

“就是。”老顺说，“五八年，你说，那个糟害法，麦子都烂到地里了，谁管？六〇年，嘿，不挨饿才怪呢。”

孟八爷说：“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现在，才是个没电，还有水哩。过几年，连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北柱哟一声：“八爷，少说这些。人的心都提悬了。糊里糊涂活就成了。知道得越多，越糟糕。活一天算一天。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前面的路黑着哩。谁知道我啥时候死，管那些干啥？”

孟八爷冷哼一声，瞪北柱一眼：“瞭事往远里瞭。女人们才往脚面上瞭。”北柱说：“瞭远有啥用？这年头，活都成问题了，瞭远干啥？你说，现在哪个不是蝎虎子？哪个不是臭虫？榨得老子们都成干骨头了。还瞭啥？天又这个样子。你说，还有个啥活头？还瞭啥哩？不往脖子里放刀子就算大肝花了。还瞭啥哩？”说着，长叹一声。

孟八爷木了脸，也叹口气，说：“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吧。哪天活不下去了，再说。”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刷刷声。

2

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削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女人们争吵起来，像母狗。没有拴住的时候，倒不显多厉害。一拴上铁链，反倒一扑一张，抖出十足的威风。孟八爷的干预成了铁链。两个女人疯了，把脏话尽情朝对方泼。老顺皱皱眉头，想，这世界疯了。真疯了。不像过去。天疯了，人也疯了。前些年，穷是穷，可心安稳。现在，没治了。有权的，都成了饿蚍疯虱子，都想喝血。没权的，是一群瓶子里的毒蜘蛛，你啃我，我咬你，为一块麸皮大小的利益争来斗去。没意思。

老顺想，是天的疯影响了人呢，还是人的疯影响了天？说不准，也许二者都有。老顺听瞎仙唱过：“国有道，遇的是，风调雨顺；家有道，出的是，孝子贤孙。”想来这风雨呀啥的，都与人有关。人坏了，天才坏；人怨了，天才怒。古人说的有道理。人太坏，太坏了，离谱儿的事太多了。天自然免不了也要离一点谱儿。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嘚嘚。“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像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馒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3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像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一亩地掏四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老子的这个帽子戴得急急儿了。谁当谁当去，老子不干了。”“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是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屁用？世道变了，谁是讲理的？人家认的是啥？知道不，人家南沟隔三间五就烧香，鸡啦，羊啦，票老爷了。我们给了啥？一收点这个那个，还说老子如何如何。一群抱着尻子亲嘴吸不出屁来的小气鬼，想浇头沟水，寡妇子梦去吧。”

“哟。”北柱说，“老子们倒成寡妇了？不信水管站的这些驴撵的长得不是肉心，眼睁睁叫老子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他再给你个黑馍馍盖天窗，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账……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花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4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溏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的焦味儿很浓。老顺闻得见，心便愈沉了，像胸腔里悬了个石头，呼吸也促多了。

一个人在凄厉嚎叫，老顺听出是五子。

五子疯得更凶了。没有桎梏的时候，他会扑向任何一个女人，扯下她的裤子，咬破她的嘴唇。

老顺进了瘸五爷家。

五子的手腕已被铁链子磨得血淋淋的了。他的身子骨仍很结实，脸上有种异样的红。这红使他产生了一种公牛的神韵。他的叫声也像公牛。

瘸五爷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抽烟，对儿子的叫声无动于衷。见老顺来了，没言语，身子往旁边挪挪。老顺就蹲在台沿上。“又收钱哩。”老顺说。

瘸五爷不搭言，嘴对烟嘴，凝住不吸。许久，吸了一口，没一点烟，牙缝却仍是下意识唏哩。

“活不成了。”又吸了一口无烟的烟锅，瘸五爷说。

“就是。”老顺应。

一阵沉默，连唏哩声也没了。冷不防，五子嚎叫一声，仍是那两个叫人听来瘮怪怪的字。

“瞧。”瘸五爷瞥一眼五子，“没治了。”

“这种病，娶个媳妇，也许就好了。”

“谁给哩？”瘸五爷木木地说，“你说，谁敢把姑娘往这穷坑里塞？”

老顺叹口气。

瘸五爷装了一锅烟，燃了火机，手抖着。火苗儿在烟锅旁摇摆，好一阵才进了烟锅。瘸五爷很促地咂几口，喷出阵阵烟。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老伴，说：“不能再这样了。”语气很低。

“走，找个僻静处喧。”瘸五爷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庄门。门前有块地。地里有个沙丘。这是被植物降服后不再移动的死沙丘，上面长满了梭梭和黄毛柴籽。瘸五爷一屁股坐在沙上，说：“想好长时间了，总下不了手。可没法子。一家人活不出人。村子里也路断人稀的。你想，这个祸害。”

老顺不解他说的意思，说：“就是。”忽然，他觉出了什么，又问：“下啥手？”

“你想……这个……”瘸五爷不望老顺，用烟锅一下下在沙丘上划，却不再往下说。老顺一把夺过烟锅，心疼地用手捋捋。

瘸五爷木了脸。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里多的是尘土麦秸之类。“这些年，可真苦了他。”老顺想。

“直说了吧。”瘸五爷的声音突地大了，过去他很少那样大声说话，“那个祸害，不能留了。再留，真……嘿——”

老顺明白了。“你想干啥？”他很吃惊。

“干啥？没治了。明摆着没治了。把人也糟害够了。你想，砸人家玻璃，点人家草垛，追女人……啥没干过？……再不整治，真无脸见人了。”

“咋整治？”

“‘做’了他。”瘸五爷眯了眼睛。

“啥？亏你是个爹，亏你是个人，亏你想出这个法子。羞先人咧。你又不是挖鸡溏屎的，咋能想起这？”

“不这样又能咋样？你说，能咋样？钱花了个路，可病，瞧……有啥法子？啥盼头也没了。只怪他投错胎了，投到这个穷坑里。”

“可……不管咋说，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香火还靠他往下续呢。”

瘸五爷苦笑道：“还管啥香火？这个祸害，给村里人添了多少麻烦。总得干活吧？总得吃饭吧？总不能整天看管他吧？不小心，叫他跑出去，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呢？病到这个份儿上，听说杀了人，也不负责。除了……那个，再有啥法儿？”

老顺皱眉想了许久，说：“不成。你不要胡想。……由天断吧。”

“天？嘿嘿。”瘸五爷嘴里发出笑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浊泪，“天是啥？你说，天是啥？我一辈子动不动就天呀天的，可总没见他开过眼。谁知道有没个天？要有个天，为啥……为啥……受苦的尽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由它断，它会断个啥？”

望着瘸五爷脸上的泪，老顺的心一下下抽动。

“再说，你说，村里人苦不？够苦了。能受的受了，不能受的也受了。再叫受我这疯爹爹的罪，我还有啥良心？”顿了顿，瘸五爷又说：“‘做’了他，咋也行，蹲班房子，吃铁大豆都成。死也叫人死个安稳。现在，老叫人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老顺从瘸五爷手里要过烟锅，捻捻烟嘴，装了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拧眉，许久不动。

5

老顺一进家门，就闷闷地盘坐到炕沿上，回味自己和瘸五爷的谈话，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人命关天哩。”他想，“虽说确实没啥法子了，可人命关天哩。”他打定主意，再见了瘸五爷还是劝他“由天断吧”，虽说他自己也开始对“天”不信任了，但还是劝他由“天”断吧。

脑中紧接着又被火烧眉毛的那些收款占满了。按队长的算法，老顺一家得多出三十元。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小数字。天知道随后而来的又是什么费。粮不能粜。天这个旱法，再不下雨，收成都成问题了。再有个啥路数？猪还小。还有那棵大树，魏没手子问过几次，可老顺总舍不得卖，他想留下自己用。人上五十，夜夜防死。总不能苦到后来连四块棺板也留不下吧？他舍不得卖。那树做棺木当然是好材料。虽说是白杨，可他觉得是好材料。他见过卖的那些棺木，薄，小，鬼头鼠脑的。他要自己做，板要厚些，大方些。抠搜吝啬一辈子了，在这个事上他不打算再抠搜。反正，树，他打定主意不卖。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呵斥。一看是老伴。这是常有的事。近来，老伴总在犯神经，动不动就学那个当阳桥上的张飞。老顺不和她一般计较。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啥。嗓门里又没个锁喉的节，叫几声由她叫去。但老顺不知自己又在哪件事上碰了老伴的神经。往常，她的狮吼总是有理由的，比如，脚臭，睡懒觉等等。

“染成个啥了？你瞧，这回脏了你洗。”老伴指着他的裤子上的溏土。

“噢，我还以为是啥呢？”老顺宽容地笑笑，伸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扑打几下。一股纤尘扑向空中。

“门上去!门上去!灰落到家什上了。”老伴拧着眉头，仿佛老顺是一堆很臭的东西。

老顺又用力拍了几下。他发现老伴瞪起了眼，知道又一场风暴该爆发了，便赶紧转移话题：“队里又要钱哩。”

老伴一听，马上像鸡抖翎毛一样把方才的所有表情都抖了个干净：“啥？又是啥钱？你吓啥人哩？”

“谁吓人？给水老虎进贡呢。”

老伴的脸色马上转阴了。“咋办？还有个完没完？咋办？”她不停地念叨着。

“反正，那几颗猴食动不成。天这个样。谁知道明年的养命食还有没个着落？”

老伴皱着眉头唉了半天，也没唉出个法儿来。

后晌，猛子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扯了一路声音：“你说这世道，活叼活抢哩。你想，要买路钱哩。”

“谁？”

“再能是谁？还修了房子，大盖帽把守，过一回四块，乖乖，四块。四块票老爷。”

“不过就是了。”

“不过？人家把旧路挖断了，说是修。只有走武南的那个新路，说是高速公路，用了三天，就全翻浆了，车陷进去出不来……屁，啥路。你猜牌子上写的啥？‘贷款修路，收费还贷’。上回收了多少？一辆车几十块，大车还按吨位收，国家干部还扣了工资，说是集资修路。老师们更是一提就气得要命。钱呢？那些钱到哪里去了？咋又成贷款修路了？……就算贷款，咋修这么个破路？一走，就翻浆，而且到处翻浆。钱叫人贪污了，肯定。不贪污才怪呢。这伙牲口，都是蜇驴蜂。一咬一口血……唉，不对，咋是蜇驴蜂呢，我们不就是驴了吗？……应该叫咬屄虱……也不对……应该叫臭虫……对，叫臭虫。”

“行了，行了。”老顺皱着眉头晃着手，“疯都聒犯了。你少说些成不成？人家天生就是咬人的。你天生就是叫人咬的。咋呼啥哩？你把你的三寸喉咙务息好就成了，管人家干啥？……白狗给了你钱没？”

“给个屁!现在手稠，到处是三轮子，疯蚂蚁一样。收了三天，才收了几袋豆子，还花了八块钱……还没处理呢，说好一天给我十块。我估摸，也就是说个话。明摆着的，人家连柴油钱都搅不住，我咋好意思向他伸手？”

“行了，爹爹。”老顺摆摆手，脸上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老子的一句话，就引你拉了一大摊。挣不上个钱，就不要跟上鬼混了。你给老子拔燕麦去。”

“麦子都快晒成草了。拔啥？”

“啥？不拔，落到地里。明年你吃啥？喝风哩？”

猛子的脸红了，低声嘟囔：“朝我撒啥气？人家跑了一天，气都没喘匀。”

“成了功了，是不是？你跑了个啥？说!还不是滑驴的尿多。蹲在屋里怕干活，才溜出去的。你还成了功了？!”老顺越说越动气，唾沫星子乱迸。

老伴说：“少说两句成不成？爷父两个又不是斗鸡转生的，一见面就眼飞奓毛的。省下力气干活去。”老顺骂道：“你个老妖少稀泥墁光墙。你的这几个爹爹，只有吃饭的肚子，哪有想事的心？墙头高了，肩膀上还扣着个盛糠的升子，没一点脑子。人家喝你的血，你总得多少生发几个叫人家喝呀，总不能光敲老子的骨头。”说着，恶狠狠瞪猛子一眼。

猛子不服气地梗梗脖子：“咋？我咋没生发？我跟上三轮子又不是去看西湖景儿的。你再叫我咋生发？跟上黑包工头子只能混个肚儿圆，苦上一年见不上个钱渣儿，再叫我咋生发？你叫我偷哩？抢哩？”

老顺恶狠狠瞪猛子。猛子回瞪了老顺一眼。老顺心里的气激荡着胸膛。……没活头了。他想，真没活头了。“无义种。”他骂。他想捞个棒子像捶驴一样捶他一顿。但知道，棒子一抡，就会叫猛子一把夺过，踏成两截。……老了，使不动威风了。他产生了英雄暮年的悲哀，但很快被激荡在胸中的郁闷情绪淹没了。他很想用脑袋使劲撞那堵墙，撞出血，撞出脑浆。但他只是用拳头砸脑袋，一下一下，使劲地砸，砸得脑中嗡嗡嗡直冒火星。

6

从城里回家的灵官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父亲黑着脸。猛子也黑着脸。灵官不敢发问。一问，肯定便成导火索了，便捞捞猛子，示意他出去。

正要出门，听得老顺吼：“哪里去？挖上!你给老子粜去。”

“粜啥？”灵官不解。

“除了那几颗猴食，还有啥？老子的干骨头，人家又不要!”

灵官吐吐舌头，拽猛子进了旮旯。猛子气哼哼说：“我成了出气筒了。”灵官说：“就叫他出几下。不在你我的身上出，还往哪儿出呢？也难怪，忽而这个事，忽而那个事，够烦人的。又收钱吗？”猛子说：“收啥收啥，又不是老子叫收的。对不对？谁收，你到谁跟前撒气去。师公子不吃牛肉在鼓上出气。我是钵盂儿，由了他的性子敲？”灵官说：“忍几下不就得了？骂又不疼，由他骂几句。”猛子说：“打倒不怕。想打了你打几下。骂，我受不住。一个大男人，碎嘴婆一样唠叨，头都聒麻了。”灵官说：“人老了，都这样。”

灵官找个袋子，猛子拿个破脸盆进了仓子，一盆盆往袋里装粮食。一股股尘土从袋中扑出，弥漫了整个屋子。灵官皱眉头，耸鼻头，把头扭向一旁。猛子则使气似的，大手大脚动作，撒出了不少麦子。

装满一袋，正装另一袋时，老顺进了屋子。一进门，他就恶狠狠叫：“装那么多干啥？败家子。你想粜光呀？粜光了吃屎去？”

灵官嘟囔道：“你又没说粜多少？”

“能粜个三十块就成了。剩下的还要养命哩。”他气呼呼说。忽然，他发现了撒在地上的麦子，直了眼，又气急败坏了：“你们两个爹爹能这样糟害五谷？这个家败不了，你们心不甘？”

“行了，行了。”灵官说，“又没有撒到别处，还在屋里。扫堆了，喂鸡。”

“说得轻巧。”老顺狠嘟嘟说，“听你的口音，好像存下了几十石粮似的。”

“存不下几十石粮就不活了？”灵官低声说。猛子则黑了脸，跳下仓子往外走。灵官取过麻绳，扎了袋口。老顺用手拨开灵官，解了绳子，蹲下身，吭哧几声，把袋子抱上仓子。麦子又哗哗地进了仓。约摸剩下半袋时，老顺取下，掂掂，取了秤，称了称，往袋中又抓了几把粮食。等秤头高挑起时，他才扎了袋子，自语似的说道：“行了，粜五十斤就成了。不掐算命不成咧。这天年，不养人哩……怪不怪，谁听过黄河干了呢？怪事。”语气平缓了许多，仿佛刚才没骂过人似的。

灵官明白父亲的这几句自语是他向儿子表示和解的信号。每次吵嘴之后，都这样。他从不认错，从不道歉。他认错的方式就是自言自语些不痛不痒的话。要是他长时间不这样，那就是他认为对方错了，或是对方伤了他的心。

灵官不声不响提了粮袋往外走，叫了猛子一声，免得他再和老子犟嘴。

猛子狠嘟嘟说：“不去!丢人哩。粜那么几颗，明摆着告诉人，家里穷得连几十块也出不起了。”老顺的声音从旮旯出来了：“啥？嫌丢人？你去生发呀。谁都以为我养了几个有本事的爹爹。啥本事？除了嘴劲大，还有啥本事？”灵官说：“又来了。行了，你们不去，我去。我不信能丢个啥人。”猛子低声嘟哝：“咋不丢人？你见谁家粜粮几升几升地粜，最少也是一袋子。”不留神老顺已到他身边：“啥？少？老子还嫌多呢。你嫌少，去，装上一架子车，粜去。威风是威风，可你吃屁？总不能拔了屌毛栽胡子。只顾威风，不管疼痛。”语气却明显和缓了许多。

猛子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和缓，拽拽正往自行车上搬粮袋的灵官，说：“算了。我先去生发一下。生发不上，再粜。”就出去了。老顺笑了，说：“就是，墙头高了，心上也该担点事了。”蹲在台沿上，掏出烟锅吧嗒。

好大会子，猛子才回来，一脸沮丧。灵官知道没借上钱。果然，他很生气地骂白狗不义气。老顺的脸又阴了，但啥话也没说，只是狠劲地吧嗒烟锅。灵官说：“算了，人家也用钱呢。”就捎了袋子，出门。

乡上面粉厂里挤满了人。这儿的粮价比粮站高一分钱，人们便都上这儿来了。人们嘻嘻哈哈打着招呼，骂着对方，语气轻松而愉快。责任田后，人们的交往少了，难得一遇，碰上了，免不了说几句风凉话。老的，调笑些与儿媳妇的玩笑；少的，问几句“一夜几次”之类。末了，谁都齐齐看天，骂这鬼天爷不长眼。

卖了粮回家，灵官把钱递给父亲。老顺接了，忙颠颠朝队长大头家走去。猛子耸耸鼻头，说：“瞧见没？每次收钱，总要骂个鸡飞狗上墙。可交起来，积极得很。”灵官道：“凉州人哪个不这样呢？嘴硬尻子松。也难怪。天这个征候，再没水，可真晒成牛草咧。”

队长大头蹲在炕头上，呼噜呼噜喝山芋米拌面，见老顺进来，举举碗，吼一声：“端饭来!”老顺忙摆手：“不咧不咧。吃了，刚吃过。”会兰子端一碗饭进来，硬往老顺手里塞：“吃些，少吃些。过一门，吃一盆。”老顺笑道：“我又不是驴肚子马板肠。”接了碗，蹲在地上，唏里呼噜喝起来。老顺最爱吃这饭，糊糊的，软软的，口感极好。

老顺很快喝完拌汤，挡回了会兰子的手，搁了碗，抹抹嘴，说：“啥都得那几颗猴食。这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了。”大头说：“要啥滋味？人是混世虫。混个啥样，就算啥样。”说着，他把碗朝炕上一旋。那碗旋向炕沿。大头稳了碗，叹口气。

“算了。先别交吧。”大头说：“又变了。水管站说了，供水可以，但有两不供：一是拖欠下水费的不供，哪怕村里有一个人拖欠，也不成；二嘛，水费又涨了。一亩地长十块，一口人五十。得补上，说是市上说的，一次交清。交不清，不供水。”

嗡——老顺觉得头突地大了，眼前一阵黑。一人五十，乖乖，他家得三百。天的爷爷，要命哩。真扎喉咙哩。他觉得嘴里发干，小舌子成了干皮，贴在喉里很难受。“真要命哩。”他说。

“我问了，”大头说，“真是上头定的。乡上做了决定，叫信用社给贷款。没钱的，交多少，就贷多少。只办个手续，钱直接交乡上。秋后上了粮，粮站不付款，到信用社领，顺便扣贷款。”

“趁火打劫。”老顺说，“确实趁火打劫。老子们都站到井里要马勺。他们还要这样。能叫人活吗？这世道。”他说不下去了，嘿一声，垂了头，一语不发，眉头拧成个结。

“还没顾上传达呢，向他们。一说，又不知咋个闹法。这年月，这队长没啥当头，是人的跑腿娃子，催粮，计划生育……哪个不叫老子脱层皮？还得当受气筒子。上头一收费，都朝我龇牙。好像老子往自己腰里揣。妈的，我又不是吃舍饭的，凭啥受这气？明年，八抬大轿抬，老子也不当。”大头鼻腔里冷哼两声。

老顺撇撇嘴：“这话你说了不下百遍了。年年说不当，年年又当了。大小是个头啊。宁为鸡头，不做牛后。不说别的，队上一有个来人去客，哪回你不喝个红头黛脸？还不是喝老子们的血。老子想喝尿，谁给？”

“狗屁。”大头笑了，“站着说话腰不疼。你以为我吃那点喝那点心里舒服呀？陪上那些狼老鸹吃一顿，哪个不骂？心里疙里疙瘩的。我怕得噎食病呢。你以为我愿意叫人在背后指戳？舌头底下压死人哩。扔了这个狗屁帽子，喝米汤滚水，我心里舒服。”

“行了行了。吃的吃了，喝的喝了，话还叫你说了。”老顺缓和了语气，说：“不过，没你这种人，也不成。方方面面得有个人撺赶。电影上不是也有你这种人吗？给鬼子办事，也给中国人办事，叫什么来……啥……会长的。”

大头哈哈笑了，“好个老贼。你把我比成维持会长了。那政府又成啥了？啊？”

老顺也呵呵笑了，忽地又想起涨了水费的事，心顿时暗了，像压了块石头，一丝儿笑也发不出来了。“真活不成了。”他想。

大头也沉了脸，半晌，说：“我也正愁呢。一传达，谁都朝我龇牙。好像我和他们过不去似的。”

“你说，这世道。为啥天也和老百姓作对呢？啊？为啥不下几点雨。老子们不买他的水，他能涨价？现在，喉咙在人家手里捏着哩。人家摆弄你，你有啥法？”

大头看一眼老顺，冷笑道：“你还做梦哩。人家想榨你苛你，还管啥天下不下雨？这次，不过找了个水理由。就算天下雨，你以为就没理由了？狼要想吃小羊，总能找到借口的。这几年还少吗？忽而叫你买节能变压器，忽而这个费，忽而那个税的……没这个理由，就有那个理由，人家总能找出的。”

“农民真没当头。”老顺摇头叹气。

“这年月，谁都一样。城里人还不如我们呢。下岗的不说了，连个肚子都混不饱。就说那些干部，忽而叫你说修城门楼子，忽而又集资修高速公路，忽而干这个，忽而干那个，都要钱。可哪次不是喂你个抓屁呢？听说那个高速公路，才几公里，花了几千万，乖乖，房子大一疙瘩钱，修了个啥？车一走，陷下去了，咕咚咕咚往外冒泥水。钱呢？那么多钱上哪儿去了？都一样。狼可不管你是瘦羊还是肥羊，都吃。”

正说着，北柱和白狗进了门。北柱把手中的票子抖得脆响：“得，叫他们吃药去吧。”大头朝老顺挤挤眼。老顺叹口气：“羞你的先人去吧。人家还稀罕那点钱？人家一要，就是百打百的。又涨水费咧。”北柱瞪大眼睛：“多少？”“五十。一口人五十哩。”北柱声音突地大了：“大头，真的？”大头苦笑道：“当然是真的。”

北柱怔了半晌，望望白狗，望望老顺，又望大头。忽地，他将那几张票子往地上一扔：“日他妈，都成饿殍疯虱子了。完了，这世道没救了。”白狗骂道：“被窝里的猫儿，咬的被窝里的。有本事榨外国人去。欺负老百姓干啥？”

三人齐齐叹口气。北柱皱眉道：“只差卖血了。再是没治了。二三百个票老爷，刮了肉也凑不够。”大头说：“给贷款呢，上了粮再扣。”

北柱松口气，但很快又发怒了：“贷？利息那个高法。不交!要命有一条。”

大头冷笑道：“不交？队里有一个人不交，人家就不放一滴水。不管咋说，人家是石头，你是个草苗。人家总能把你压住。还由了你？”

白狗跺着脚吼一声：“反了!反了!”

大头冷笑道：“反个屌。不反，你还有三寸气在，一反，送你颗铁大豆完事。你能反过原子弹？认命吧。”

“认命……命……”老顺嗫嚅道。

第十七章

1

手术前的那几日，是憨头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

一是他打听到一天的花费四五十元。这等于要他的命。他十分讨厌医生，因为医生总是开许多液体打吊针。他认为这都是白花钱的。既然吃药打针打不下肝子里的虫，就用不着那些无谓的花销。在他眼里，打一次吊针等于喝一次爹妈的血。

二是动手术的日期一直无法确定。医生总说观察几天。观察？这有什么好观察的？B超已做了三次，还做了胸透、肝功化验、心电图等许多憨头认为纯属骗钱的勾当。他的病在肝部——那个疙瘩在一天天长大——而不在头脑和胸部。干那些勾当有什么用？骗钱也得看对象，不该骗一个穷人。

病情基本已确认：肝包虫。同室就有一个肝包虫，肋部插一个管子，另一端插在瓶子里。瓶里有些红红的液体。这人走时老猫着腰，龇着牙，提着瓶子。据说人一沾上瓶中的液体，就会得相应的病。于是，他的出现和瘟神差不了多少。憨头想到自己也会成那个样子，很难受。但他又希望自己尽快成这个样子。多住一天，多花不少钱呢。

“嘻，以后你可注意，不要沾上瓶子里的东西。”憨头笑着对灵官说。这是他唯一能装出开心样子的话题。

“你害怕不？”灵官问。

“蝎虎子挨鞭子，怕也得挨。”憨头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但马上又闷闷不乐了。

病房里的气味令憨头极不习惯。输完液，他就拉灵官出去转。可一到街上，想到自己掏了钱的床位白白空着，又想回去，狠狠睡他个驴日的。

灵官却说：“多转转，散散心。闷在病房里，好人也会闷出病来。再说，现在不转，手术一动，想转也转不成。”

憨头叹口气：“等到啥时候呢？天的爷爷，一天几十块，想想都骇烘烘的。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白白花那个钱干啥？你给你那个同学说说，能不能早一些？”

“说了百遍了，没用。这是程序，谁都要观察几天呢。再说，肝包虫呀啥的，定在星期六。这几天是没法了，等过几天，再求求。”

憨头皱眉道：“等，还等。那点儿钱，不等动刀子就花光了。纯粹是骗钱。乱查啥呀，明明是肝包虫。一拉开，剥了就没事了，弄那么复杂干啥？……听说，得送礼。不送，人家就不给你排。”

灵官笑了：“这你就别管了，该办的我都会办。”

“你是不是送了？”

“你安心养你的病，管那么多干啥？”

“养？养？这个疙瘩倒是越养越大了，像是天天在长……这倒不要紧，大不了胀死。可钱，你说，咋还？”

灵官说：“有人就有钱。等你好了，我们打狐子抓兔子，生着法儿弄钱。不信还不了那点债。”

憨头说：“债是我的，不叫你们还。等一出院，我就分家，债我背。你和猛子去挣娶媳妇的钱。我不拖累你们。”

灵官笑道：“这时候了，说这些干啥？”

“不说？心里憋得慌。几天了，老想说，老没说出来。说明了，心里才舒服些。”憨头吁了口气。

二人出了医院门，到大街上。街上人多，憨头的脑袋都给人呀车呀晃晕了。太阳也迷迷瞪瞪，不似乡下那么清亮，像在做梦。憨头想回去睡觉，可又不忍败兄弟的兴致，只懵懵懂懂跟了他去。到了广场，憨头看到那匹铜制大马，高高在空中，张着大口，扬着蹄子，就说：“人说这马把西营水库的水喝干了，我们才旱。是不是真的？”

灵官说：“谁知道呢？说啥的都有。说好的，说这马张嘴吃的是永昌的草，粪却屙在了武威，肥了武威的土地。听说永昌人雕了个石牛，长长的角，专门用来牴这匹马。谁知道哪个对呢？”憨头说：“怪就是怪。我老觉得这马要倒下来。”灵官说：“我也有这感觉。还是不倒的好。为修这马和台子，花了不少钱呢。一倒，还不是得老百姓出钱。”憨头说：“那就不叫它倒了。”“就是。”二人的语气仿佛真能决定啥大事似的，便都笑了。

路过大十字，憨头说要照个相。他说：“我还没照过啥相呢。照一个，或许以后用得着。”灵官认真地望憨头。憨头笑笑。灵官说：“照归照，可别乱想啥。”憨头说：“我没乱想啥。”心里却在嘀咕：莫非他瞒着我的病？心倏地暗了，但还是挤出笑，进了照相馆。二人合了个影。憨头说：“一样是照，再照一个单身，也许日后用得着。”边说边留意地望灵官，见灵官这次并没异样，才松了口气。

2

一进病房，灵官的头便大了。单那股药味儿就叫他受不了，何况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味儿。巴掌大个病房里有六张床。每张床一个病人，一位陪员。只这十二个人呼吸，便是个大污染源。灵官一想到自己吸入的气，是从那些人的口里呼出的，就不由得恶心了。待不了几分钟，他就溜出去了，把憨头一个人丢在病房里。

憨头恰好相反，一从街上回到病房，就似小鸟回了窝，有了安全感。乱嚷嚷的噪音没了，乱哄哄的人流没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当然，这仅仅是他瞬间的感觉。很快，他就感到不安了，他想到了一天的花销。他格外自卑，不敢和同房的病人对视。即使对方随便问他一句话，他也是受宠若惊，堆上一脸谄媚的笑。

同房的那个“肝包虫”，猫个腰，拿个瓶子。瓶里插着从肋下穿出的疏导管。这是憨头最怕看的镜头。一想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就有点害怕，但想起爹妈愁苦的脸，又觉得这个病人很幸运——听说他入院第四天就动了手术。

同病房还有一个是寒症。憨头不懂啥是寒症。一个老头告诉他就是“气卵子”。另一个腿折了，皇城人，做生意的。两个地方的牧民争夺一块草滩时，误伤了他。一个是阑尾炎。再一个就是告诉他“寒症就是气卵子”的老头，患了怪病，肾里有了块石头。

憨头觉得自己最不幸。

3

老顺带来了两只鸡，叫灵官送给大夫。灵官提了，去见同学。同学笑了，问：“你这是算打个招呼呢，还是送礼？”灵官不解。同学笑着解释：“先打个招呼，这点也成。送礼嘛，太薄了些。”灵官说：“知道知道，就当打个招呼算了……真正送礼买些啥呢？”同学说：“啥都别买。钱最好。你知道他缺啥？买啥也不合人家的心，不如送钱。”灵官问：“送多少合适？”同学笑了：“当然是多多益善。哪有个啥合适不合适？不过，多了你没有。三五百块钱总有吧？”灵官倒抽一口冷气：“哟，这么多？”“多？”同学摇摇头：“这点多啥呀？人家早给你安排几天，啥都出来了。再说，病人家哪个都想早治好，攀比着送礼呢。”同学就带了灵官去大夫家，提了两只鸡算是认路。

老顺听了灵官的话，牙缝里唏哩好一阵，才说：“反正得花，送吧，送吧。该着咋，就咋……你该花就花，娃子的病要紧……我先回去粜那几颗猴食。”

灵官说：“也不急。花着看吧。住院费也不是一次就交几千。一次五百。等万一不够了，再粜也来得及。上次交了两个五百。手头还有千几呢，花着看。万一不够了，再粜。”

老顺思谋一阵，说也好。沉默片刻，又说：“我还是回去借几个。那些麦子先不粜，万一措手不及时，再粜。”又再三叮嘱道，“该咋花，放心花。娃子的病要紧。”灵官答应了。

老顺回村后，看到莹儿的眼睛跌进了眼眶。猛子却还那个样子，仿佛家里没发生过啥事。老顺很满意莹儿的瘦，认为她长心，便越加反感猛子，就恶狠狠对他说：“你心上也该搁点事了，啥都不能往老子头上压。去，再生发个几百块，要给那些驴送礼呢。”猛子问：“哪些驴？”“大夫。”猛子一听瞪圆了眼：“凭啥？”老顺冷冷地说：“不凭啥。好几天了，说是观察，愣是不排个时间。不送些，怕是到驴年马月了。反正是个冤枉钱，总得花。”

猛子咬了牙瞪着眼，瞪一阵咬一阵，觉得咬瞪也起不了作用，就说：“该张嘴的都张了。不成，就粜粮食。”“粜？”老顺冷笑道，“你就知道粜。粜光了，你喝风去？天这个旱法，明溜溜要杀人哩。去吧，能生发多少，就生发多少。”猛子的喉结动了动，却也没动出一句话来。

老顺蹲在炕沿上，边抽烟，边拧眉头，盘算着能张口的人。灵官妈的眼睛盯着老顺的嘴。老顺嘴里吐一股烟，她的嘴也动一下，想问啥，终于没敢问。

莹儿悄声没气的，怯怯的，有种歉疚，不敢和公婆对视，仿佛憨头的病是她造成的。

“馍馍渣凑个锅盔。”老顺用力吐出一个烟蛋，绕了烟袋，跳下炕来，吩咐道：“见谁都张一次嘴。一块也成，几毛也成，能凑多少就是多少。凡是认得的人，都张一次。”灵官妈说：“也成，谁家不遇事呀，长心的都会帮凑几个。”

猛子说：“我不去。”老顺恶狠狠瞪他一眼：“你不去吃屎去。”猛子说：“挨门挨户我张不了那个口，反正我给生发个百儿八十的。”“也成。”老顺说。

午饭后，老顺从村东开始，灵官妈从村西开始，挨家挨户，说同样的话，求同样的事。憨头住院是件大事。村里人尽了自己的力帮。半天过去，总共借了八百五十元五角。猛子也借来八十二块钱。老顺叫猛子将各家的借款数记下。老顺向来丢三落四，记性不好，可这次哪家几毛哪家几块却记了个清。

次日，老顺打发猛子去城里送钱。猛子却说他正打算出去挣些钱。老顺忽想到猛子做事向来毛手毛脚，叫他送钱，自己心里不放心，就自己坐车进了城。

3

老顺进病房时，憨头正打吊针。那个患了肾结石的老头，正哎哟呻唤。听灵官说，这老头已动了手术，白挨了一回刀，刀口拉开后找不到石头。听说手术大夫用针在那个肾上刺了个遍，却没找到半星石头。老头子脸色发白，边哎哟边骂大夫是吃稀屎的。

“气卵子”劝道：“算了，算了，别骂了。你还算幸运，没给你把肾全割了扔掉就算不错了。知道不？有个人左腿得了骨癌，却叫大夫把右腿给锯了。”

“就是。报上说了。”皇城人应和道，“有个干部左肺得了癌，动手术时倒把右肺切了。本来还有活的希望，这下，全完了。……还有个姑娘，得了阑尾炎，却叫大夫把子宫切了。”

老顺一听，白了脸，拉了灵官出门，到走廊无人处，说：“听见了没？这世道，该花还得花。”灵官笑笑，说：“花了，该花的花了。”“多少？”老顺急急地问。“五百。都给了主治大夫。本来，还要请那些人吃一顿的，主治大夫说算了，他给他们说说。”“请就请一顿，该花的还得花。”灵官笑了：“请不起呀。吃一顿，没个几百下不来。”老顺惊得张了口，半晌呼不出一口气。

老顺将报纸包的一大包零钱给了灵官，说：“九百。……总算把那几颗猴食保住了。”灵官又给了爹，说：“带多了不好。先放在家里……最好到银行换成整的。零的，拿不出手。”“凭啥拿不出手？零的也是钱。”“不凭啥，人家怕麻烦。”老顺便将那包报纸包着的零钱装进了破纤维袋子。

等憨头输完液体，父子三人出了医院，进了饭馆。老顺说：“你们吃。我带了馍馍，刚吃过。”灵官埋怨道：“吃顿饭能花多少？你细，细了多少年，也没见细下个财把把儿。”憨头也说：“就是。这么远来了，不吃咋行……我吃不多，一点点，多了胀得难受。”老顺说：“你放心吃。人是铁，饭是钢。人全靠五谷长精神，细啥哩？”憨头说：“我是真吃不多。吃上难受。”老顺望望憨头又黄又瘦的脸，心里不由一沉。灵官要了三碗炒面。

老顺问：“那个疙瘩长了没？”“长了。”憨头说，“吹气似的。头一回做B超，才八厘米。第二回，就十五了。现在，我估摸快二十了吧。”见老顺沉了脸不再说话，灵官就说：“吃饭就吃饭，不说别的。”憨头说：“快动了。任它长多快，一刀剜了，就好了。”

灵官说：“就是。”望老顺，老顺却恍惚了眼，不闻半点声息，半天才往嘴里拨一点面条。

吃过饭，父子到街上转了转。老顺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没钱，有个啥转头？”辞了儿子，去车站。一路上，心里噎噎的难受，老觉得天阴着。街上人多，但都进不了老顺的心。他心头晃的老是憨头黄瘦的脸。

路过东小什字，见一个瘦老头正给人算命，正“朱雀玄武”乱七糟八说得起劲。老顺驻足，见一人被算得头点得像吃食的公鸡一样，就也想算算。等个机会，对那老汉伸出了手。老汉摆摆手说：“我不看手相，我推八字。”老顺不知啥是八字。老汉便解释了一番。老顺慌了：“我只知道我是属牛的。正月十八生的。哪一年，我不知道。啥时辰也不知道。谁管这些呀，活得稀里糊涂，娘老子也没说过。”老汉一听，笑了：“没啥。不推八字也成。给你赶个流年。”说完伸出右手，用拇指在各指节上点了一阵，说：“你是白虎入命。今年家里不利顺。破财不说，还得担些惊恐。”老顺一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儿子正住院呢。”老汉说：“破财倒是小事，就怕遇个丧事呀啥的。”老顺脑中嗡了一声，忙说：“不会吧？不会吧？”老汉一本正经说：“我这是按你的流年赶的。”老顺说：“有没有禳解的法子？”老汉捻捻胡须：“这个嘛……”老顺掏出了脏兮兮的钱，多是角票，从里面挑了五张一元的，递给老汉。老汉望一眼老顺和他手中的那些钱，摇摇头，说：“算了，你是个老实人，我也不要你的钱。留几个，吃碗饭吧。”老顺却把那几张票子放到卦摊上，说：“钱是小事。能保住人，给你个牛都愿意。”老汉笑笑，说：“也好，也好。”说了禳解法：找七家面——找七个人各捏一撮也成——和了，捏一只白虎，送到正西，再烧七张黄钱。老顺问：“啥黄钱？”“就是金钱。”“啥金钱？”老汉笑了笑，从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叠黄纸，上面印着红色的怪模怪样的图案。老头数了七张，递给老顺。老顺问多少钱。老汉道：“算了，送你，省得你到处找。”

老顺心里一热，有种想给这老头磕头的欲望。

见老汉又将目光转向身边另一个人，老顺便悄悄退出身子。心里已多了份信心，背债和憨头的病引起的不快就淡了些。

这时，街上的景物才进了老顺的心：忙忙碌碌的行人，茶摊上哗哗啦啦的麻将声，瞎仙嘶哑的嗓门和三弦子的嘣嘣声……老顺觉得这一切很遥远，遥远到另一个世界了。所有的人都很幸福，最不幸的是他。他盼着憨头的病快些好，这样他也许就快乐了。心上一有事，人就很难快乐。又想，憨头的病好了，灵官猛子的媳妇又该愁了，兰兰也没个娃子……他觉得许多事在他身前身后围着等着，一见他心里有个空隙，就要挤进来。于是，他知道这辈子是无法轻松快乐了。算了，他想，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该着这么个苦命。苦就苦吧。

上了车，老顺仍闷闷不乐。他找了个车尾的位子坐下，这里安静些。心里的喧闹太多了，脑中像塞了把麦草似的乱。

他又记起了那个老汉教给他的方儿。记忆倒没有背叛他：七家面，七个人捏也成。面老虎，西方，金钱……想到金钱，老顺的心晃了一下，他怕自己慌乱中没拿，或是无意中丢了。找了一阵，终于在用来装钱的最里面的衣袋里找到了它。数数，不错，正是七张，只有一张缺了个角儿。老顺后悔当时没留意，应该换一张。又想，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家已白给了你七张，不就缺个小角儿吗？阳世上的票子缺个小角儿都能用，神鬼的肯定也一样。老顺放了心，小心叠好那几张黄纸，包了手绢，仍放进最里面的衣袋里，按按，手感觉到了那个凸起的方块，才舒了口气。

放下了金钱，憨头的脸又进了心。他想起憨头说的那疙瘩吹气似的长，心又嗵嗵嗵跳起来。哪有肝包虫那样长的？毛旦的老子得过这种病，那个疙瘩也不见怎么长。总不是……那种坏病吧？老顺不敢想那个字。这个念头一出现，老顺觉得天塌了。白头老子送黑头儿子，世上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他简直不敢想。日他妈，这老天爷真瞎了眼，有病叫老子得也成，叫年轻人好好活。

不过，大夫说是肝包虫，还做了几次啥超，想来是不错的。大夫又不是吃舍饭的。还有机器，听说那机器是从外国进来的。洋鬼子能日鬼得很，造的东西能把肚里的啥都看个一清二楚。用洋鬼子的东西看病，想来是看不错的……不是那种病就好。现在，倒真希望是肝包虫呢。

车开了，发动机在嗡嗡。老顺的脑子也在嗡嗡。车走时，老顺有恶心的感觉。老毛病了。

4

当晚，灵官妈就到七个人家各要了一撮面——本来，七个人捏七撮也成，但灵官妈觉得还是七家子的面地道——捏了一个面老虎。灵官妈虽说没见过老虎，但见过猫。她“照猫画虎”，捏了许久，才捏了一个很不像老虎的老虎，送到西方百步外，烧了那七张黄钱。

做完这些，灵官妈心里松活了些。只是不踏实那只面虎捏得不很像，不知是否会影响禳解效果。问老顺，倒惹得老顺大怒：“你把它当成白虎不就得了？疑神疑鬼啥哩？”这一来，灵官妈心里越加不踏实了。夜里就做了个噩梦，梦见那白虎把憨头叼走了。奇怪的是，梦里的白虎倒似模似样，俨然是个放大了十几倍的白猫。

梦中醒来，她一身冷汗。老顺倒在轰轰隆隆扯呼。她怪丈夫是个大肝花，儿子住了院还能睡成这副孬样。当然，要是老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又该扯心了，怕他也会愁出病来。丈夫边打呼噜边吧嗒嘴，声音惊人地刺耳。她推了几下，推不醒，就索性揪了耳朵，三拧两拧，把他拧醒了。

“人家正啃猪蹄子呢。好香，香到脑子里去了……三更半夜，犯神经呢……你。”老顺打个哈欠，又拌了几下嘴。

“想吃了，买一个啃去。”

“死贵。一个猪蹄子，八块大钱。乖乖。”

“做了个不好的梦。”

“啥梦？”

“憨头叫白虎叼走了。”

老顺又发了脾气：“你一天再有没有想的？睡梦里刚忘掉，心里才松活了些。你的臭嘴又……”

“那白虎又像个大猫。”

“猫？”老顺松口气，“猫是送子娘娘。你忘了，怀灵官时……”

“就是。一个猫儿扑到怀里了。可送啥呀？我早结扎了。”

老顺哈哈笑了：“你人老心不老呀，还想生个……嘿……就这几个爹爹都够叫人头疼了，你还想生？”

“屁，像个白猫。可明知道是个虎。”

老顺寂了声，许久。灵官妈觉得寂静和黑夜向自己压来。忽听老顺叫了声：“好梦!”

“好梦？”

“好梦。听瞎仙说，虎是贵人。梦见虎就是遇了贵人——薛仁贵不就是白虎星吗——虎叼走了憨头，就是贵人救了憨头。谁是贵人呢？……噢，对了。肯定是那个老汉，算卦的。肯定是。你想，七张金钱哪，没要一分钱。一分都没要。不是贵人是什么？”

“你不是给过人家五块吗？”

“那是我硬给的。人家不要，我硬给的。”

“贵人就好。也该有个贵人提拔一下了。”

老顺又吧嗒几下嘴，仿佛仍在品尝梦中的猪蹄子。而后，爬起身，取过烟锅，趴在炕沿上吧嗒起来。一股很浓的旱烟味弥漫于空中，灵官妈嗔道：“抽个啥意思？半夜里也不饶人，也不怕抽出病来。”

老顺长长吸一口，唏哩好一阵，等那烟渗入了每一个毛孔，才慢悠悠吐出，慢溜溜说：“啥意思？你要个啥意思？这是六谷。没五谷成，少了六谷可不成。老子这辈子也只有这个爱好。抽死了算了，总比愁死强。”说着，狠狠吹一下烟锅，仿佛要吹走心头的郁闷。

灵官妈说：“你倒一套一套的。你有个六谷享受，我呢？我享受啥呢？天天抹锅边子，滚哩爬哩的，就不说了？”

“你也抽嘛。”老顺戏谑道，“这东西又花不了几个钱。几斤麦子换上半驴皮袋子，抽一年哩。又不像纸烟——听说双福抽的那烟，一根要就八角大钱呢，乖乖。”

“抽？我也抽!我抽的话，就抽一根八角的烟，把这个家抽穷算了。”

“抽去，抽去。”老顺笑道，“抽穷就抽穷，啥呀？这就够穷了，还能穷个啥样儿？再穷，就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穿不上裤子的日子有哩。”灵官妈说，“你看这世道，啥都疯了，啥都像瞎虻，都榨老百姓的血。干骨头上都要榨出油来。苦日子在后头哩。”

“就是。庄稼也老是死。你说，这好好的麦子，怪不怪，一死一片，一死一大片。”

“灵官说是肥料的原因。化肥上得多了，就那样。”

老顺又吹出一个烟蛋。一点红星划个弧线，飞出老远，说：“不上也不成。庄稼也像人，嘴吃馋了。”

灵官妈叹了口气，说：“苦就苦吧，又不是我们一家人。谁家都这样。”

“就是。谁家都这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怕啥哩？天不杀无根之草，总得给条活路吧？就是没活路也好，大不了一死嘛。死有什么难，眼一闭，啥都不知道了。”

“谁说啥都不知道了？”灵官妈说，“肉身子死了，还有魂灵子呢。魂灵子也受苦呢。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个穷鬼。”

“不一定。穷了穷，还养了几个儿子呢，逢年过节，他们给烧张纸，也就过去了。总比那些无儿无女的孤鬼强。”

“哟，啥呀？真要是天杀人，到儿子们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节儿，哪有钱给你买纸呢？”

“就是。”老顺道，“六〇年，谁还敬先人呢？人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一嘴干屎臭，谁还顾得上先人呢？”

灵官妈叹了口气，说：“真没个盼头了。原指望灵官考个学，月月有个麦儿黄，叫我们尝尝好日子是啥味道，可又不争气。这几个爹爹，一天比一天大，媳妇的毛都没有存下一根，憨头又……”

“不提了，不提了。”老顺气呼呼道，“不提这些，心上都毛呵呵的，还提啥？稀里糊涂活，活到啥程度是啥程度。能活了，多活几天。不能活了，上刀路上绳路，还不是蹬一下腿的事。大不了成个破头野鬼。至于成了鬼，受穷受福，管那么多干啥？啥也成。成了哪里的和尚，念哪里的经。管那么多干啥？想那么远干啥？”

灵官妈不说话，叹口气。老顺抽烟的吧嗒声格外响，一直响到天亮。

5

吃过早饭，灵官妈又去齐神婆家，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得那个梦不像个好梦，又不敢再探试老顺，怕惹出他的牢骚。憨头的病，把她弄成惊弓之鸟了，老觉得要出事。心总是空荡荡悬着，落不到实处，就想去齐神婆那儿探个口风。她知道齐神婆会圆梦。

齐神婆听了，连叫好梦，说的和老顺一模一样，是贵人在提拔憨头。灵官妈立马感到一种暖融融的轻松。

齐神婆说：“你早上来找我，好。其实，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口风吉就吉，口风凶就凶。要是你对另一个人说了，他胡说一通不吉利的话，再是个好梦也给冲坏了。”

灵官妈笑着说：“有你干妈哩。也幸好，有你干妈哩。”

“早些年，双城羊儿沟有个康老爷。”齐神婆抿抿红嘴唇说，“上省科考的头天夜里做了一梦。梦见两副棺材。醒来，正当夜子三更——只有三更的梦才灵验——又听见母鸡叫鸣。这都不吉利。早晨醒来就不想上省。他妈却说好梦好梦，夜梦双棺，官上加官。公鸡不鸣母鸡鸣，家中出个好举人。就上了省，真考个举人。”

“哟。”灵官妈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她也老讲这故事，但她装做第一次听到似的，“还是你干妈听得多，见得多。”

齐神婆又抿抿嘴唇，显然很受用灵官妈的话：“同村里还有个秀才，也是夜梦双棺。喧给女人，女人说坏梦坏梦，两副棺材，你一副我一副。嘿，真还应了。在上省路上遇上了贼，给砍了脑壳。女人也上吊了。所以说，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

“就是，就是。”灵官妈应和道，“有你干妈哩。也幸好，有你干妈哩。”

灵官妈感兴趣的只是梦的吉凶，神婆说的这些，她也老在家里说。等齐神婆唾星稍稀时，便问憨头的病啥时能好。

“这我说不准。”神婆说，“得查。现在不行。等神来才行。先得看看是啥原因。是跟了不干净的？损了阴德？是庄子线口不对？是祖坟里有毛病？还是别的？得查。查出来，整治一下，才能说准。现在不行，现在我和你们一样。”

“哟，看你干妈，说哪里去了，你咋能和我们一样。你是半仙之体。我们是啥？跟个畜生差不离，不过多个说话，少条尾巴。”

齐神婆笑了，说：“瞧，瞧，你把自己作践成啥了？”

灵官妈笑道：“啥作践呀？要真是畜生倒好了，啥心不操，啥事不管，大不了干些活。我干的活，一点也不比驴少。像猪呀啥的，吃了睡，睡了吃，更叫人没法子比。当个人有啥好？像我，还没有活明白，就老了。先是愁娃娃们长不大。大了，大了又能干个啥？两个娃子媳妇还没着落，憨头又……你说，这病，你得在我身上也成。不管咋说，我也活了狗大的岁数了，叫人家娃娃们好好活活……唉。”说着说着，灵官妈眼圈红了。

“谁是谁的命。”齐神婆劝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吉人自有天相。该花的花了，病也就好了。人嘛，活着，总有些乱七糟八的事。活人难。你看人一落地，就哭，咋没见个笑的？活人难嘛。一个血泡泡儿，一落地，就哭，就知道活人难，可还得活嘛。”

“就是。”灵官妈抹抹眼睛，说，“总得活。老天爷给个啥，人就得受个啥。它能给，我就能受。有你干妈哩，有啥不惦不到的，你瞭望一下。不管咋说，是一块土儿的。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幸好，有你干妈呢。”

“瞧你，说哪里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我自小就喜欢憨头那个娃子。小小儿，就很规矩，很懂事，说话就脸红，像个姑娘似的，不像那些二流子，眼飞毛奓，没大没小的……夜里你来，我给查一下，看看究竟是啥毛病。也许没啥。活人的路长着呢。谁没个头疼脑热、这里疼那里痒的？这也是他该过的一个坎儿，过去就没事了。”

辞了神婆回家，灵官妈心里松了许多。关于梦的疑惑和担忧终于消失了，搬去了压在心上的石头。见了老顺，没说话，就露出了笑。老顺却问：“大清早的，又去哪里捣八家子？”“没事，没事。”灵官妈不计较老顺的态度，说，“没事。神婆说了，是个好梦，跟你说的一样。”老顺这才知道她大清早出门的缘由。动不动就跑神婆家，这很使他反感；但听她说了梦的事，便笑了：“当然，我说好就好。”

猛子进了书房，伸个懒腰，对老顺说：“明儿个花球他们去盐池驮盐。叫我去不去。”“干啥？”“驮盐。说是带点面呀啥的，给盐池上的人，人家就给你一驮子盐。驮几个来，也好生发些钱。总不能老在债窝里打滚。”老顺露出一丝笑：“着。人大了，该操的心还是要操。不要啥都往老子身上压。”“那就是叫我去了。”猛子转身走了。

老顺叫住他，说：“你去归去，可别胡闹。毕竟是公家的盐。人家叫咋你们就咋。不要乱来。”猛子说：“谁乱来呀？要钱给点钱，不就得了。再说，花球他们认得人，上次只给了几个馍馍，就让他们驮了一驮子。这次，花球叫我带几只兔子。”老顺说：“自己抓去。现在可不好抓了。去吧，试一回。这几日，忙了个二眼麻达，也没好好喂鹰。再不进沙窝，鹰就背了。”猛子说：“背算个啥？要没我，鹰早饿死了。”老顺说：“哟，成下功了？要没我，你又在哪里呢？”

吃过饭，猛子带了兔鹰同花球一起进了沙窝，捉了几只兔子。次日清晨，两人就牵着骆驼进了沙窝，到盐池里驮盐去了。

6

灵官抽空回了趟家，发现母亲脱了相，整个皮包骨头了。

现下是女人们最忙的时候，要薅草，拔燕麦，顶着日头流臭汗。在村里，这些活天经地义是由女人干的。男人反倒成了无事的闲人，不少人都在打白铁聊天。当然，也有一些女人软硬兼施，把男人弄到地里拔燕麦。于是，这男人便成了别家女人攀比的对象。而被攀比者则总是耸耸鼻头，表示不屑提及那个“塌头”。

看到灵官，灵官妈脸色变了，却不敢问一句话。灵官笑了，说：“没事。这个礼拜六动手术。”老顺说：“咋又拖到星期六呢？”灵官说：“传染病都在星期六动……这就不错了，总算给你排上了。”老顺问：“交了几回钱？”“两回。一回五百。昨天又催，还没交。”灵官妈吐了舌头：“手术还没动，就花了这么多。等一动，又得花多少钱呢？”灵官说：“主要就是手术前花，光B超就做了三次。一次三四十。有啥法？真正该花的，倒不多。”老顺说：“反正是冤枉钱，花吧。不花也由不得你。谁叫你害病呢？”灵官问：“嫂子呢？”“厨房里做饭哩。”灵官妈说：“瘦了。也不好好吃饭，黄缥缥的。”灵官说：“我也不想吃。吃也没味道。家里遇个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憨头带了东西呢，给她。”就进了厨房。

莹儿正擀面，见了灵官，脸倏地红了，渐渐又白了。灵官说：“没事，星期六动。动了，就好了。”莹儿不说话，望他一眼，低了头，几滴泪滴到擀开的面上。“真没啥。小手术。”莹儿用袖子抹一把泪，一句话不说，又擀起面来，半晌，说：“你今儿个去不？”“去呀。”“我也去。好好赖赖也夫妻了一场。”灵官说：“没法住的。”莹儿说：“不就一夜吗，不睡还不成？总有坐的地方。”灵官说：“我不管。你问妈去。妈叫去，你就去。”他掏出一瓶油，给了莹儿，说：“这是他带给你的。”莹儿接了：“多少钱？”灵官说：“十几块呢。”莹儿哟一声：“这么贵。我不信他舍得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灵官说：“真是他买的。他说这些年，可真委屈了你。他说他还不知道城里姑娘都用这个。”莹儿痴了一下，眼圈红了，赶紧揭开锅盖。

灵官妈进来了。灵官说：“她想去，看看憨头。”妈说：“我也想去呢。才几天，觉得过了几年。”莹儿说：“同意了？”灵官妈道：“我有啥不同意的？我也想去，可一直舍不得花钱。”灵官道：“能花多少？车费，才几块。再吃上一顿饭，也不过几块。”莹儿说：“我不吃饭，带上馍馍。”灵官妈道：“说归说，饭还是要吃的。不要乱买啥东西。”

莹儿说：“吃馍馍也好。城里那饭，我还咽不下去，饭馆那个脏法。”说着就去切面条。

妈对灵官说：“说是那么说。可该吃，还是要吃。嘴上的亏吃不得。”灵官笑道：“知道知道。你以为我是你？把个钱当成命，进回城饿得眼发昏，也舍不得买个饼子。”“挨刀货。”灵官妈笑骂，“那时候养活你们一群嘴，连裤子都穿不囫囵，谁舍得吃？倒叫你们当成话把了。真是无义种。”

妈扯扯灵官袖子，示意他出去。出去后，她悄声说：“你要有点眼色。该叫他们两口子蹲的时候，你避着点。”灵官笑了：“你呀。病房里十几个人，我避了，人家又不避。”妈瞪他一眼：“人家想喧个啥，还是叫人家喧喧。你又不是榆木脑袋松木节。”

“知道，知道。”灵官忙笑了。

7

吃过午饭，莹儿收拾一下，给憨头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摊了几张憨头爱吃的煎饼，同灵官一起出门。

村口，北柱花球们正在戏弄毛旦。

“屁，屁。”毛旦嬉笑着。除了说“屁”，说不出别的啥。

灵官笑了。莹儿却红了脸，前面走了。毛旦忽然说：“灵官，你笑啥哩？快去，你嫂子等不及了。”

毛旦一句话就将火力引到灵官身上。“就是，快去。”“瞧，人家走路的那个风骚劲。”

莹儿知道他们要说些难听的话了，就腾地红了脸，前面走了。毛旦说：“灵官，你愣啥哩？快去。搂定尕妹妹亲了个嘴，一个冰疙瘩化成了水。”

“就是，快去。红不溜溜的嘴唇花不棱棱的眼，紫红色的肚兜儿浑身软。”

“瞧，你嫂子等不及了。想你想得吹不灭灯，灯花花落下多半升。”

“灵官，你嫂子可是花儿仙子呀，叫她来一段：‘黄河沿上柳栽栽，多会儿长成个树哩。手压着指头数日子，多会儿肉挨肉哩。’”

几个人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尽说花儿里的词儿，内容越来越露。

灵官知道回骂不起作用，索性逃了去。

“瞧，见了嫂子，灵官成疯狗了，噌地就追上去了。”北柱冒出怪声。

“恨不得拿个长杆子捣下日头爷。”

“捣日头爷干啥？日头底里干事，才有味儿呢。”

村子和公路之间隔着大沙河和一个沙洼。一进沙洼，莹儿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问灵官：“他们说了些啥？”灵官笑道：“没顾上听。你听他们说了些啥？”莹儿笑道：“我走得快，只听到他们叽叽喳喳，倒没听清内容。”

灵官笑了：“是吗？”认真望她。莹儿也望，脸渐渐红了。忽而，她咬咬嘴唇，眼里涌出泪水。灵官慌了：“瞧你。我又没惹你，哭啥哩？”莹儿垂下睑，用手去抹泪，哪知越抹越多，满脸水晃晃的。灵官手足无措了，心想：叫人看见了咋办，人还以为我咋了呢。四下里看了看，幸好，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

莹儿的抽泣声渐大，竟成呜咽了。灵官跺跺脚，拉她一把，示意她快走。谁知她趁这一拉，扑进他的怀里。灵官推她几下，推不开，已被她吻得满是泪水。他嘿了一声：“天。你也不看个地方，叫人看见……”莹儿抽泣着：“看见就看见，大不了一死。”灵官吻吻她，轻声说：“行了，行了。”使劲推莹儿。莹儿才松了手，抹去泪，痴了似的望他，许久。

灵官心里一阵发热，四下里望望，见无人，就捧了莹儿的脸，使劲吻。莹儿呻吟着。呻吟声激荡了灵官，越加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成不？”他悄声问。“这儿？”莹儿轻声说：“过路子地方，人多。”

灵官喘着气，指指南面的一道沙岭，说：“那面僻静些。”莹儿不语。两人翻过沙岭，滚在沙洼里。莹儿嗔道：“大天白日……”灵官说：“他们不是说日头底下有味儿吗？”

憨头的脸忽然闯进灵官大脑。他想：我真不是人。但他遏制不住腹内燥热的涌动。连日来，焦躁已腌透了身心。清凉的莹儿一出现，他便像渴疯的畜生一样身不由己了。

沸腾的情绪终于静了，自责才正式进入大脑。灵官狠狠撕几下头发，说：“我真不是人。”莹儿马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倏地白了，整理衣服的手凝在空中。“我真不是人。”灵官又说。他用拳头一下下砸额头。

莹儿坐在沙丘上，呆了半晌，才说：“是我不好。不怪你。有报应我一个人受。不怪你。”灵官又砸几下额头，说：“明知道……不该……可没法子……我也没法子……走吧。”

上了沙岭，见队长孙大头正摆着八字步在沙洼里走。灵官慌了，想退下沙岭，可孙大头已看见了。莹儿轻声说：“就说是抓兔子。”话音没落，大头的声音已满沙洼响了：“哟，灵官，领了嫂子干啥好事呀？”灵官说：“嘿，一个兔子，打伤的。捞个瘸腿，三撵两撵，还是没撵上。”大头笑道：“你敢是抓你嫂子的那两个兔子吧？”灵官大声说：“谁像你呀。”赶紧转了话题，“车过去没？”“过了，刚过去。去龙王庙了，马上就过来了。”灵官说：“哟，差点误了车。”话刚出口，自己也发现是句做贼心虚的废话。

孙大头笑道：“急啥呀，车多得很……慢慢多抓几下你嫂子的兔子。”灵官说：“你想的话，抓去。”孙大头对莹儿说：“听见没？他可同意了。成不？”莹儿索性笑道：“成哩。你吃也成，只要叫一声妈。”孙大头嘿一声，张牙舞爪扑了过来。莹儿咯咯笑着跑了。

上了大路，灵官忽然一拍脑门，说：“坏事了。”莹儿吃了一惊。灵官悄声解释：“沙子没弄平。大头要是上去看……”莹儿吃吃笑道：“心放到肚里吧，谁没事吃饱了撑的。真知道了又咋样？”灵官悄声说：“为啥表面越文静的女人，浪起来越厉害？”莹儿笑道：“当然了。你往水里压过皮球吗？压得越深，反弹得越厉害。”

望着莹儿鲜活的脸，灵官的心又荡了。

莹儿却又轻声唱起了花儿。她的眼里溢了泪花，望着灵官痴痴地笑，像要把他吸进眼里——

铁匠打下的鹦哥架，

架上鹰蹲着哩。

多人的伙里难搭话，

我俩心通着哩。

兰州的木塔藏里的灯，

拉卜楞寺的宝瓶。

想烂了肝花想烂了心，

哭麻了一对眼睛。

三更里梦见好睡梦，

我身子花床上睡了。

惊得(着)醒来是你没有，

清眼泪泡塌了炕了……

8

一见憨头，灵官的自责洪水似的卷来，滚滚滔滔，淹没了一切。“我不是人，真不是人。”他念叨。憨头太瘦了。灵官第一次发现他竟这样瘦，真正骨架上包了层皮，而且黄得骇人。憨头的脸上斑点多。再多的斑点，也掩盖不了那黄。灵官的心一阵阵疼，对自己的谴责也越加厉害。

憨头很高兴。媳妇能在这时来到他身边，他当然很高兴。他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张口笑着，虽说没有声音，但谁都能看出他的幸福和喜悦。这一来，他的颧骨显得更高了，眼窝更深。

莹儿显然也很意外。憨头的变化很使她吃惊。他更丑了。骤然间，她竟感到对方异常陌生，仿佛他根本不是与自己同床共枕过的那个人。但很快，善良的天性使她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柔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觉得自己今天与灵官干那事极不应该。

憨头被莹儿的泪感动得不知所措。他搓搓手，求助似的望灵官。灵官垂着眼睑，尚在谴责自己。憨头急了，说：“你看，你看这……也没个好吃的。”灵官说：“我去买果子。”就出去了。

同室的病人问憨头：“这是你啥人？”憨头嘿嘿笑道：“媳妇。”“哟，这么漂亮的媳妇。”憨头嘿嘿笑道：“就是。谁都这么说呢，都说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莹儿嗔道：“谁又说来？”憨头笑了。灵官买来了果子，憨头拣了几个去洗。莹儿望望灵官，灵官自责地苦笑一下，摇摇头。莹儿也笑笑，笑里有“过去了就不提了”的意味，但灵官还是自责地摇头。

憨头捧了洗好的果子进来，放到桌上，又去拿手巾。莹儿说：“不擦了。不擦了。”憨头执意要擦。灵官说：“一擦，反而擦脏了。”憨头就住了手。莹儿拣了一个递给憨头。憨头说：“我不吃，我常吃。”莹儿说：“吃吧，吃吧。谁又不知道你的脾性。常吃空气呀？”憨头嘿嘿笑着接了，咬了一小口，嚼了好一阵子。

莹儿问：“疼不？”憨头说：“还那样。疼倒不很疼，就是胀得慌。那家伙还在长。”莹儿说：“不要紧。动了就好了。”“就是。”憨头说，“动了就好了。蹲得急急儿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蹲的，好人都能蹲出病来。”

10

猛子从盐池回来了，驮回了几口袋盐。他很得意，像踌躇满志的叫驴。一进门，他就炫耀自己的战果：“瞧，妈，足有四百斤。四百斤哪!本钱多少？几个兔子。你还不高兴？好像我天生是个败家子似的。真是的。咋样？这下没说的了吧？”灵官妈笑道：“行了，行了。不就是些盐吗？又没有拾上个狗头金。”猛子嘿一声：“盐咋了？这是钱。盐换麦子，麦子再换钱。”灵官妈笑道：“早不去晚不去，单单在你哥住院的时候去，把灵官可忙了个二郎担山。”“动了没？“这个星期六动……人可瘦成皮包骨了。”

“瘦有啥？出了院，抓几个兔子，吃几顿，就缓过来了。”

“抓啥？顾不上务息鹰了，你爹要放哩。用带血的肉喂了几天，有野性了，说是夜里要放哩。”

“也好。该叫人家回山歇着了。都迟了，这几年打春就放了。”说着，猛子走到鹰架上，捋捋鹰。鹰咕咕咕低唤几声。猛子道：“好了，要放你回山了。没好食喂你，瞧，毛也换不了，髭毛郎当的。好好找个媳妇，养个鹰娃儿，白露一过，带了来。你不成了，老了。挨不了冻了，一过冬，怕是连小命也做不了主了。”

莹儿笑道：“你想媳妇，就说你想。托到鹰身上干啥？”

“啥呀？”猛子说，“媳妇有啥好想的？娶个媳妇套了个罐，养个娃娃上了个绊。现在多好，想溜了，就溜出去。想回来就回来，多自在。”

灵官妈说：“自在是自在。没个人管教，你少给老娘生事。”

“生啥事呀？我生过啥事呀？”

莹儿笑了。猛子明白她笑的是自己与双福女人的那档子事，脸红了。灵官妈也笑道：“没生过就好。谁都知道猛子是个老实疙瘩，三榔头砸不出个屁来。”

莹儿越加大笑。猛子脸红了，却笑道：“你知道就好。”

灵官妈说：“你别磨嘴皮子了。把事情处理一下，进城去。你们商量没？盐咋个分法？”猛子说：“商量啥呀？谁驮的归谁。我怕骆驼吃不住劲，没敢多驮。”“行了。”灵官妈说，“多少才够呢？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年，没驮，不也过来了吗？多少贴补一些，能松活些就成。谁又指望靠这个发财呢。”

猛子踢踢卸在屋檐下的盐驮子，说：“有人换，你就换。一斤粮食两斤盐。过几天，再跑一趟。强若跟上黑包工头子搞副业。”

灵官妈说：“就是。有个吃饭的肚子，也要有个想事的心。”

“知道。你一唠叨，头就麻了。”

傍晚时分，老顺和猛子美美喂了一顿鹰后，就用树条抽它们。鹰们尖叫着飞到树上。一过夜，它们的野性就完全醒了，就会飞回祁连山，去繁衍子孙。它们已成了老鹰，毛薄，力气小，过不了冬天了。日后接替它们的，是它们的孩子，叫当年鹰。

11

太阳明晃晃照着，热得越加像个太阳。老顺脑浆都给烤干了，索性不去想啥。想也没用，干脆不想。活就是了。糊糊涂涂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喝凉水。喝凉水就喝凉水，怕啥？只要有凉水，多少再搅几颗米就能活下去。山芋米拌面就这样，一锅水，一把米，几个山芋，一把面，不也养活了祖宗几十辈吗？凉州人不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吗？没啥多求的，只求一锅水中搅上几个米颗就成。能养命就成。养不了命也成。六〇年，不是饿死了大片吗？沙洼里摆满了尸体，谁又怨过啥呢？命就是命。除了白狗那些烧包，谁又想过置个枪呀刀呀的？能有个三寸气在，当然好。三寸气断了，也没啥。做鬼不也挺好吗？

近来老顺一脑子糊涂。气多到顶点，也就没气了。人愁到顶点，也就不愁了。天底下受苦的又不是老子一个。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哩。我愁啥？急啥？骂啥？怨啥？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的人多着呐!被人压得连屁也夹不住的人多着呐!被人榨得骨头里熬不出几星油花的人多着呐!他们能活，老顺为啥不能活？气啥？气大伤本身哩。没意思，真没意思。不管咋说，只要锅里还能搅出几个米颗子，就能活下去。气啥？等到有一天，锅里连一个米颗子也搅不起，也得活。活到哪天，算哪天。活不了时，眼一闭，腿一蹬，脱孽啦，哈哈哈。老顺笑了几声。他极力想笑得潇洒些，但没能如愿。心沉不说，嗓门嘶哑不说，那不争气的眼里竟笑出几滴不合时宜的水来。

老顺想到了去年到他家来采啥风的那个作家，那可是个好人。老顺说他是好人的理由是他没一点架子，看得起我们老百姓。也抽旱烟，也喝山芋米拌面。老说，凉州的百姓是世界上最能忍耐的人。他的理由是凉州历史上从没爆发过农民起义，即使活不下去的时候，也宁愿上吊而不揭竿而起。老顺大致听懂了他的话。他当时就想，为啥要揭啥竿起啥义呢？多了，吃饱些。少了，吃清些。能活了，活几天。活不成了，就死。造啥反呢？造反是个最叫人难以接受的字眼。那是要杀头的。被杀头的人在老顺眼里，总是有罪的。饿死了，没啥。给杀了头，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何况，除了六〇年，老顺们还没到锅里搅不出米颗的地步。有一口山芋米拌面喝，谁又起过不良之心呢。成了，活一天是两半日子。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安分的人当然也有，但那是老顺最看不起的，是“无义种”，是“倒肚子”，是“贼疙瘩”，是“驴日的，马下的，青草湖里长大的”，这不，连他的娘老子都不被当人看了。

那个作家还谈到了沙娃娃。他说那也许属蜥蜴科。老顺可不知道啥科。他只知道沙娃娃像蝎虎子，但不是蝎虎子，腿短，软，撑不起身子，可溜得快。除了溜，沙娃娃最大的本事，就是自残躯体，被人逼急了，宁可甩断尾巴，也不敢咬人一口。好在过不了多久，伤口便可自愈，断尾还能重生，倒也活得逍遥。老顺死也不明白，为啥那个作家说，凉州百姓像沙娃娃。

太阳搅天地叫。老顺感到天地间有股巨大的燥热在啸卷。沙娃娃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一群沙娃娃正在老顺脚下嬉戏追逐。其中一个瞪了圆溜溜的眼看老顺，目光里充满好奇。老顺却觉得它在嘲弄自己。一跺脚，沙娃娃便倏尔远逝，溜到一个小洞旁，回头朝老顺做鬼脸。

“真是胡说。”老顺又想起那个作家的话，“我们咋像沙娃娃？人家不愁吃，不愁喝的。谁也不苛它，不榨它，多逍遥。”老顺驻了脚，望那嬉戏的沙娃娃，心中充满了羡慕。在炎阳的沙地上，沙娃娃往来穿梭，一个追一个，使老顺想到了电影上常见的男人追女人的镜头。好几个沙娃娃则在望他。老顺不知道它们那眼中是好奇，是可怜，还是有啥别的意味，便也望它们。它们真好。那是圆圆的孩子气的眼，善良，单纯，不带成人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得久了，他发觉到处都是沙娃娃，自己也消失了，觉不出身体，但仍觉得出心中那做人的沉重。“要是真能变成沙娃娃多好。”他想。

腰渐渐疼了，直直腰，擦擦汗，老顺觉出了自己的好笑。“真是的，沙娃娃有啥好？”他自责地摇摇头，“真是活愚了。”但一想到要交水费呀啥的，又觉得沙娃娃好。

“咋？想偷吃青苗呀？”一个声音传来。不用抬头，老顺知道是孟八爷。本应回敬几句玩笑话，但老顺没心绪，只抬头笑笑。

孟八爷猜出了他的心事：“愁啥哩？愁水费哩是不？贷。怕啥，信用社来人咧，进了大头家。先贷上，还不了再说。不信他们能杀了你。活一天是一天。天不杀无根之草，老天总得给一条活路。”

12

吃过晚饭，队长大头的声音满庄子响了：“开会了，开会了。都要男人。”老顺说：“听，催命哩。”灵官妈说：“人把债叫‘克死’。其实，贷款才真把人‘克死’呢。要利息呢，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猛子接口道：“你愁啥？又不是你一个人。别人能贷，为啥你不能贷？”老顺本来也想说这话，但这话一从猛子嘴里出来，他就只好反对了：“说得轻巧。贷下，还得从老子身上刮肉。你们这几个大头爹爹，哪个心上放了事？”灵官妈见猛子脸涨红了，估计他要顶嘴，就赶紧挤眼。但猛子的话还是直通通出来了：“啥时候刮你肉了？贷上，上粮才还。粮又不是你一个人种的。好，今年啥都你一个人苦，行不行？我们牛当了，马当了，功倒都是你一个人了？好像我们白吃饭似的。”

老顺自然知道猛子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来，想狠狠说两句，却想不出啥理由，就望望老伴，说：“瞧。现在老子还能苦哩，就这样。等老子苦不动了，还吃人哩。话都说不成了？”老伴白他一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粮食又不是你一个人苦的。动不动就说从你身上刮肉，脸也不红？”老顺笑道：“好，好。爹爹们都长大了。好，今后我吃了喝了晒南墙根去，啥事也不管了，由你捣腾。”猛子说：“不管就不管。你除了怨这个骂那个，又管了个啥？你只吃你的饭，穿你的衣就行了。不信离了你地球不转。”老顺望猛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我养了个能顶事的好爹爹，我才省心了。去吧，今个的会你开。”

“开就开。”猛子嘴一鼓，出了门。

太阳落山了，天还闷热。几个汉子赤膊蹲在门口的土堆上吃饭。娃儿们在跳皮筋，溅起许多尘土。汉子们却不顾飞扬的尘土，喝一口饭，说几句话。猛子一听，他们也在谈涨了水费的事。猛子懒得搭腔，一直走过去，进了白狗家。

白狗正和几个年轻人喝酒。猛子认得其中一个，是南庄人，好打架。另外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白狗也懒得介绍，红了眼，端了酒，硬递给猛子。猛子接了。猛子很喜欢那种火辣辣的味儿，一口闷了。

白狗舌头都喝大了：“妈的，不干白不干。猛子，你干不干？我可……要干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干不干？”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往外冒血。

“干啥？”

“啥？还能干啥？”白狗咬咬牙，腮帮子鼓起棱肉，“还能干啥？没本钱的买卖，当梁山好汉。”

猛子吃了一惊。他虽是个公认的大胆子，但从没想过要干这事儿。他摆摆手，说：“你醉了，白狗。饭可胡吃，事不可胡干。”

白狗斜了眼，捉住猛子的手，用力往外一扔：“去你的……啥叫胡干？……谁胡干？……官老爷能胡干……为啥老子不能……你干不干？……干，一起干。吃香的，喝辣的。不干……拉倒……”

“你喝醉了，白狗，”猛子笑笑，“我不和你说。”

一个瘦子望望猛子，似笑非笑，挡开白狗的手：“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对猛子说，“这家伙喝醉了。别信他的。”

“谁喝醉了？”白狗大声说，“放心。猛子是个人。杀头他也不出卖朋友。怕啥？世道都成这样了，还掐算命干啥？”

“行了，行了。”瘦子阴了脸，在白狗肩上拍一把，“胡说啥？胡说啥？再胡说，我们走。喝点尿水儿，就胡传横说。好像我们真要干啥的。”

“放心。他不说。猛子是条汉子。”白狗醉醺醺嚷道。

“白狗!”瘦子喝了一声。

猛子笑笑：“由他胡说去。他老这样。他还老嚷嚷要杀人哩。醉里的话，梦里的屁。由他说去……”

“就是。”瘦子才笑了。

“我开会去了。”猛子抽身出来，走向大头家。身后传来白狗的嚷叫：“谁是梦里的屁？老子真干哩，真干哩。头掉不过碗大个疤。”他恶狠狠吼出了一句。

猛子觉出他们真要干些啥了。他不是从白狗的吼叫上做出这判断的，白狗老那样。他是从瘦子的极力掩饰上觉出白狗的扬言不虚。他自己也真想干些啥。心里总鼓荡着一种东西，激得他想吼，想跳，甚至想抡刀子。

大头家早嚷成一团糟了。知道涨了水费的人都在“日娘操老子”。骂一阵，又叹气。新进来的再骂，再叹。大头拍一下桌子，吼一声：“咋呼啥？水费又不是老子叫涨的。有本事到市政府骂去!”骂声才渐渐息了。大头指着一个穿西服的人说：“这是信用社的傅主任。谁没钱，今天就贷。谁有钱，今天就交。谁也知道庄稼晒成个啥样子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放的屁不放，闲屁以后慢慢放去。”北柱冒出怪声：“啥是闲屁？水库里的水是老天爷给的。政府又没给天交钱。凭啥涨价？我们说说，倒成闲屁了？”“就是，就是。”一片应和声。

大头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闲屁也罢，不是闲屁也罢，不交水费人家不给水是真的。其实，人家市上领导也急成个叫驴了。刚才傅主任说，市委书记啦，市长啦，都到大佛爷山上去求雨了，又是烧纸，又是磕头，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没电，能怪人家？人家又没把电装到自家腰包里。今天主要是收钱。庄稼不等人。”听到市上领导为自己求过雨，磕过头，老百姓还能说啥？就都不说了。

傅主任笑眯眯地说：“其实，领导也急哩。给农行下了死命令。需要多少，就贷多少。无论咋样，要保住收成。”

“不涨价不就得了？”魏没手子又冒出一句。

傅主任笑道：“那不是我的事。我只管贷款收款。”他转向大头：“开始吧。”

大头说：“想贷的，快一点。不想贷的，赶紧去取钱。有一个不交钱，全村都不给水。不能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

人们都静了，谁都屏声静气的。那情形，不像在贷款，倒像要往卖身契上捺手印似的。

猛子说：“我贷五百。”他打了个小算盘，贷五百，交三百水费。剩下二百，万一憨头住院不够，也好贴补一下。

大头说：“你家六口，贷三百就成了。不用多贷。……人家只贷水费，别的多一分也不贷。是不是，傅主任？”傅主任点头说：“资金紧张。交多少水费，就贷多少。”说着，递过一张纸，指点着叫猛子填了，说：“好了，你去吧。下一个。”

猛子说：“钱呢？手续办了，钱呢？”

大头冷笑道：“人家能把钱交到你手里？人家直接转水管站。到你手里，叫你花了，能把你咋样？人家政府啥都防好哩，能叫你老百姓往眼里下蛆？”

猛子怔了一怔，眨眨眼，没说出一句话。

北柱冷笑道：“哟，只见当官的骗百姓，哪见百姓骗当官的？倒防开老子们了。可笑，可笑。”

大头说：“没啥可笑的。一个老百姓，能有口米汤喝就不错了。下一个谁贷？”狗宝应了一声。

13

猛子出来，心里灰溜溜的，裹带着一点羞恼。灰溜溜的是想多贷二百元却叫对方给了个“屁烧灰”。羞恼的是贷了款连款的边角也没摸到。但很快，他遗忘的天性抬头了。灰溜溜也罢，羞恼也罢，全溜到屁股后面的尘土中去了。

白孤孤的月亮挂在空中，显示着这是一个好夜。这样的好夜里，猛子是不能早睡觉的。素日，可与白狗们打牌，或与北柱们溜嘴。可今夜，北柱们还在乱哄哄的大头家贷款呢。而白狗，正喝得醺醺大醉，像水浒上那个动不动就“杀去东京夺了鸟位”的黑大汉一样，正准备将手中的板斧朝一个地方猛砍呢。那当然是个痛快的营生，但猛子干不得。猛子猛，但还没有猛到不知道头三脑四的时候。他知道今夜，再去不得白狗家了。

到哪里去呢？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夜里，他的心也空荡荡的。夜是最难挨的。夜很长，躺在床上烙饼的滋味不好受。

想想除了双福家，真没个更合适的去处了。要说合适，双福家也不合适。自那件事之后，猛子很少去他家。谁都知道，双福的闹离婚与猛子有关。猛子自然就真将这事当成自己的罪过了。虽说同男人们调笑的时候，他总是毫不在乎地炫耀自己的战绩，但心里也免不了内疚。不管咋说，自己上了人家的炕，是双福闹离婚的借口。也许，即使没这个借口，双福也会找到其他借口，但现下的这个借口总是猛子造成的。每当想到女人那孤零零的影子——奇怪的是，那女人在他心里为啥总是孤零零的呢？——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要是当初没和她睡觉，会咋样？”答案是也许双福不闹离婚。“不闹离婚又咋样呢？”答案是她仍会活守寡。活守寡的她仍会偷人。偷人的她仍会被抓住。抓住的结局仍然是离婚。这样一想，猛子就释怀了。

“这莫非就是命。”他想。

猛子碰见过女人几次，女人总是低眉垂眼，匆匆而过。猛子不知道女人是否恨他。猛子当然不在乎她。至今，他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记得女人告诉过他，但他忘了。她以前是“双福女人”，现在叫什么，如何叫，他忘了，也懒得记起。猛子平素里不在乎她。他只在下腹火炽上床前才在乎她。一下床，就不在乎她了。

今夜，猛子想去她家。除了心里空荡荡的原因外，还因为他确实想知道她的近况。穷极无聊的时候，便是想她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有啥不好，女人嘛，做饭缝衣，松裤带。就这样。

女人的屋里亮着灯。见到这灯，猛子已没有过去的那种激动。女人像被他翻过的书，无聊时，可翻一下，但新奇的刺激没了。忽然，猛子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是花球。花球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听不到女人的话，但能想象出她在悄声没气地笑。

猛子的头一下子大了。心里产生了很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羞辱？是意外？是……都是，又都不是。女人并没有许诺他什么，但他仍有被骗的感觉。

门突地开了。灯光扑向猛子。女人端着盆立在门里。见到猛子，她一怔，嘴角挑起了一缕笑。花球的笑僵在脸上。

“爹叫我来借些钱。”花球嗫嚅道。

屁。猛子想，你爹正在大头家贷款呢。但猛子不说啥，只笑笑。花球更慌乱了，嘴唇动着，说不出话来。

“怕啥？”女人瞥了花球一眼，“就说想和我睡觉。怕啥？他也一样。咋？你们怕？老娘不怕。你们要脸？老娘不要脸。脸是啥？脸不如一块抹布。不要它，扔了就是。”

花球从椅子上弹起，望望女人，又望望猛子，想说啥，却侧身出了门。女人哈哈大笑。猛子怔在当地，立不得，走不得。

她望一眼猛子，哼一声：“瞧，这就是男人。”她笑了，渐渐笑出了眼泪。

猛子慌了。他最怕女人哭。这一哭，叫人看见，算啥？他尴尬地立了一阵，觉得此时的上策是走，就溜了出来。

转过墙角，就是大路。猛子松了口气。一上大路，谁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来。猛子很奇怪，自己为啥还怕别人知道呢？早已是秃头上的虱子了。有时，他心一横，破罐子破摔算了，可具体做时却总是心怀鬼胎。猛子恨自己不像男人，不敢像双福女人说的那样：“就说，想和我睡觉。”

几个黑影移了过来。猛子很响地咳嗽一声，就像他黑夜走坟地时总要吼几句秦腔乱弹，表示自己并不怕坟地，反倒暴露出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一样。这声咳嗽很理直气壮，也很心虚。

“谁？”黑影问了一声。猛子听出是毛旦那曳着老痰的声音。

“我。”猛子大声地应一声。

“你是谁？”毛旦又问。

“别问了。是猛子。”

猛子听出，说这话的是瘸五爷。近了，猛子看到瘸五爷吆着驴车。他看到车上有个东西在蠕动。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没啥。”毛旦说，“去给五子看病……没啥……真是去看病……不绑着……怕他跑了……没法收拾的。”

“少说些成不成？”瘸五爷斥道。

猛子这才发现五子被绑在车上。酒味也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他说：“就是，该看了。不看，会越重。”

驴很响地打个喷嚏。蹄声嘚嘚，车过去了。猛子掉头就走。行几步，听到身后有很急的脚步。“猛子。”瘸五爷低声叫。

“记住。别给人说看见过我们。”

瘸五爷的嘴凑向猛子，胡子蹭得猛子脸都痒了。他闪远了一些，嗯了一声。瘸五爷又认真叮嘱一遍，才去追已走远的车子。

听着踢踢趿趿的脚步声，猛子觉出了啥。

14

“你胡说啥？把嘴夹严些成不成？”次日清晨，猛子喧了昨夜碰到瘸五爷的事，老顺恶狠狠臭了他一句。而后，老顺痴坐了一阵，半晌，才叹口气，又缓和了语气说：“别乱说，这事儿。”一语未完，又长出一口气。

灵官妈问：“又是啥事儿？”

老顺白她一眼：“你问啥？一个女人家。”说完，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老顺走到门口。太阳很白，白得不像早晨的太阳。又会是一个晒死驴的天。老顺不管天，觉得自己已到了另一个世界，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一种凄迷的氛围笼罩着他。他当然知道猛子喧的事意味着什么。他很想去看看瘸五爷。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老顺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魏没手子拉着大叫驴兴奋地说笑。跟喜提着绳子和木桩，牵一头比羊大不了多少的毛驴。花球妈担两桶水走过。会兰子喂猪的声音很润。羊们出圈了，咩咩叫着，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切很真实，却又显得那么虚幻。

“他在干什么呢？”老顺想。他眼前出现了瘸五爷那张木然的脸。他想不出这张木然的脸此刻会有什么变化。也许还那样。天塌了也不会再使他有啥变化了。也许，他正蹲在炕沿上抽烟，像个石头。那婆娘则不然，好哭，动不动就掉尿水儿。哑着嗓门，失声断气的。她肯定在哭，免不了。

一阵哭声传来。老顺以为是瘸五奶奶哭。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哭声来自王秃子家。一大群人围在门口，叽叽喳喳的。狗宝过来了，见了老顺，大声说：“这世道，不得了。连猪都偷，了得。”一打听，才知道王秃子家的大肥猪昨夜叫贼偷了，是开着三轮子干的。“你说，人一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那秃子，嘿，就差喝西北风了。啥都指望那猪呢。这下，全完了。那婆娘，想不通上吊了……又救回来了，你说，嘿嘿。”狗宝说。

老顺觉得狗宝最后的那两声嘿嘿很刺耳，遂皱皱眉头，想：“人家猪丢了，你嘿嘿个啥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秃子女人哭得失声断气，死了儿子似的。她趴在地上，周身是土，泪水和泥水在脸上交织成汪洋。凤香边劝边抹泪。她也是前天才回村，听说肚里的娃娃流了。北柱则唾沫星子乱迸：“你说这贼，缺德不缺德？偷啥不成，为啥要偷猪呢？人家养个猪容易吗？”“就是，就是。”几个人应和着。“这世道，怕连地里的麦捆子也有人偷哩。”“就是，就是。”“人心坏了。”“就是，就是。”

王秃子蹲在庄门口的一块土坯上，面无表情，呈麻木状。大头们也蹲在一旁，不语，似在赛呆。

孟八爷劝女人：“行了，行了。哭一下就行了，丢的已经丢了，哭又哭不回来。就当吃药了。”北柱应和道：“就是。就当给贼买棺材了。再说，破财消灾呢。”

女人不开窍，仍哭。

凤香白一眼北柱，说：“说得轻巧，养头猪容易吗？愁了粗食，愁细食。你以为容易吗？啥不指望它？穿的，娃娃们念书的花费，油盐酱醋，啥不指望它？站着说话腰不疼。”

听了凤香的话，女人的哭相愈加不雅，方才还只是嚎哭，现在又加了双手拍地的动作。尘土飞扬，弥漫开来。

北柱嘿一声，一跺脚，对凤香说：“好吧，猪丢了，活不成了。你劝她再去上吊。上一回没吊死，一回不成吊百回。”

凤香这才觉出自己那些话的不妥，又劝秃子女人：“也倒是。丢了，哭又哭不回来。哭坏身子，又得花钱，划不来，真划不来。谁偷了，叫他手烂掉，叫他全家死光，叫他……”

北柱笑了：“你不会骂，不如这样骂……”说着他哼儿咛儿唱了起来：

官儿偷了老娘猪，坐上轿车摔死你。

道士偷了老娘猪，喇叭夹到尻子哩。

和尚偷了老娘猪，秃头伸到驴槽里。

姑娘偷了老娘猪，嫁个男人没事。

小伙偷了老娘猪，娶了媳妇半个子鸡……

人们哄笑起来。气氛顿时松活了。北柱越发得意，又哼唱了十分不雅的内容，引来了女人们的笑骂。

王秃子还阴沉着脸。北柱发现自己的笑话不合时宜，便转了个话题：“哎呀，差点把大事忘了。报案，到派出所。”

“就是。抓住贼，往死里捶。”会兰子说。

狗宝冷笑一声：“啥用？一个猪，丢了，五六百块。那些老爷下来查案，吃几顿，喝几场，不把几个猪钱吃光才怪呀。花一个驴死鞍子烂。查来查去，查个屁烧灰。”

老顺接口道：“就是。上回龙王庙的牛三丢了个录音机，报了案，把三个录音机钱都吃掉了，查了个啥屌毛。”

“也倒是。”北柱说，“那群吃舍饭的，欺负老百姓个个是英雄。破起案来，都是白痴。”

“再说，穷死不骂天，冤死不告官。”老顺说。

“得注意些了。现在贼娃子反了，连猪都偷了。得找几个人巡个夜了。不然，不定啥时候，就轮上自己了。”孟八爷慢悠悠地说。

老顺说：“可贼又没定好啥时候来，又没说定啥地方偷。这么大个庄子，顾头顾不了脚……不过，看总比不看好。”

八爷说：“能顾个啥程度，算啥程度。爷们值夜，两三个人一轮。贼总不能把猪抱走，总得有个啥响动……这事儿商量一下。可真不敢含糊呢。”

猛子却想到了白狗们那夜的合计。他想，这事儿，总不是白狗们干的吧？要是他们干这号“没本钱的买卖”，老百姓可就更苦了。

15

正吃晚饭，毛旦慌慌张张进来了。灵官妈说：“舀饭去。”毛旦摆摆手说，“吃啥饭呢，舌头都吓干了。”“啥事？”老顺问。毛旦吞吞吐吐。猛子说：“别支吾了，是不是昨夜的事？”毛旦瞪一眼猛子。猛子说：“老子们又不是外人。”见老顺瞪他，改口道：“我们又不是外人”。毛旦才嘿了一声，抱了脑袋，蹲在地上。刚蹲下，又站起来：“这么快，你想。”“啥这么快？”老顺问。“警察呀。进村了，三个，直溜溜进了瘸五爷家。”毛旦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忽而，他朝猛子跪下了。

猛子蹦起来，像躲避火炭似的：“瞧，瞧，像话不？有屁就放。下跪干吗？”毛旦不起，嘿一声，说：“你说，这瘸五爷，我不去，硬拉我。我才不在乎一百块钱呢。可他说好不供我的。说好的，谁也不知道。就你见过。他不供，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你跪啥？起来。”老顺说。

毛旦起来。灵官妈提过椅子，叫他坐下。

“咋了？说。”老顺问。

“五子死了。”毛旦扯着哭声说。

一阵沉默。猛子望老顺，老顺望老伴，谁也不说话。屋里很闷。“嘿，明说了吧。”毛旦哭丧着脸，“带了他去看病，他要撒尿。不小心，落崖了。”

又一阵沉闷，谁都不说话。毛旦牙缝里开始抽气。

老顺说——嗓子好像干了似的嘶哑：“死就死吧。无奈法了。我也知道无奈法了。”

“真自己掉下去的。我又没推。”

“谁又说你推了呢？”老顺叹口气，抹抹眼睛，“那娃儿，命苦。也罢，早死早脱孽，投生个好地方。也怪不着谁。谁叫他生在这个穷坑里呢？又得了那种病……怪不着谁。”

“就是。”毛旦的脸色和缓了些，“真怪不着谁。命就那样……又不是谁害了他。”

灵官妈抽泣起来。这一下，毛旦又慌张了。他望望老顺，望望猛子，又望望灵官妈，显出坠入陷阱的幼兽似的神情。“可是……”他说。

“可是……”他又说，“可是……”后的下文却叫他咽下肚了。

“这个老贼……”他转了话题，“本来，我不去，他求我。硬求，死缠。没奈法，才去。我又不是图那一百块钱……”

老顺突然怒了：“你是吃屎的，是不是？你少提啥钱呀钱的。掉下去就掉下去，管啥钱不钱的!”

“就是。”毛旦说，“本来，也不管啥钱不钱的。我也不是图那几个钱。再说，说是说了一百，可谁又见了一分？”

“吃屎货。”老顺摇摇头，“把你的嘴夹紧。少说啥钱不钱的。一提钱，谁知道你们干了啥名堂？”

毛旦这才明白什么似的，作恍然大悟状。但很快，他又晃脑袋了：“我不说当然成。可瘸五爷……他会不会……赖账？”

老顺大怒：“呸!你还算人吗？把你的嘴夹紧。你求老子们不要说。可你，松尻子一个。啥屁还不是从你的裤裆里往外溜。我看你是铁大豆瘾犯了。”

毛旦慌了：“我不说总成吧？就当是个哑巴，就当嘴叫长柴泥糊了，总成吧？天的爷爷，我可真不在乎那一百个票老爷。真不在乎。就当我吃药了……”

猛子说：“不在乎，还说啥呀？”

毛旦说：“说说还不成？不管咋说，也是一百个票老爷呀。想想，都叫人心里……”

老顺鼻子里冷哼一声：“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啥仁(人)都有。去!少在老子面前毛搔。真是个夹麻纸的尻子嘴，啥响声都往外溜。这时候了，还不能用石头塞住你的嘴？”

毛旦缩缩脖子，挤几下眼睛，想说啥，又舍不得一下子说出来。努了半天，终于努出来了：“要是真不说，那一百个票老爷，我分五十给你们。”

老顺涨红了脸，吼一声“滚!”脱下鞋砸过去，鞋从毛旦头上飞过去，很响地拍在墙上。毛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猴子似的蹦出屋去。

16

起风了。

这是沙漠里特有的风，灼热，疯狂，肆虐。沙土到处是。小村在战栗。太阳缩出老远，躲在半空，成一点亮晕了。

人们在风中站着。因为瘸五爷要给那辆哇车带走了。

他很快就招供了。

据北柱说，警察只是来调查，因为有人认出死者是沙湾的疯子。谁知一进门，瘸五爷就承认自己“为民除害”。

“我没有罪。”他坦然地说。

但他还是要被带走了。

瘸五爷不怕风，眼眯着，把微驼的背尽量挺直。胡子和头发在风中翻飞。脸上木然出视死如归的味儿。倒是不习惯大漠风沙的警察时时抬起胳膊，似欲挡住扑面的风沙。

老顺的心很沉重。不仅因为五子的死，还因为瘸五爷与大盖帽连在了一起。

“他会不会抵命呢？”

不知道。老顺当然不知道。他不懂啥法律，但明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问题是，杀五子这种给百姓造成了危害的人是不是也要偿命呢？不知道。他的脑子乱哄哄的，像这黄澄澄尘土翻滚的天空。

那辆很白的哇车上虽然落满了尘土，但在这黄澄澄的世界里仍白得耀眼。白色是孝服的颜色，老顺觉得不吉利。“也许，这一去，他回不来了。”他想。他望一眼瘸五爷，瘸五爷仍那样木然。警察正和队长大头说着什么。老顺觉得那警察很可怕。怪，一见公家人，老顺的腿就发酥。

五奶奶嚎哭着，声音很大，边哭边诉说着什么，但听不清究竟是哭儿子的死去，还是哭老伴的被抓。几个女人搀扶着她。

“可苦了这婆娘了。”老顺想。

大头一本正经地跟胖警察说着什么。老顺知道他在为瘸五爷求情交涉。大头之所以是大头，就是因为他敢在“公家人”面前也“大头”，不至塌下腰去。胖警察听他说了几句，摆摆手，仿佛在驱赶眼前骚来扰去的苍蝇。

胖警察拨开挡道的大头，推一把瘸五爷，瘸五爷便趔趔趄趄地走向那白得耀眼也白得可怕的警车。

一阵风啸卷而来，沙粒扑面。老顺觉得那风那沙拧成了鞭子，死命抽他的脸。警察显然也给这鞭子抽疼了，举起胳膊欲挡风沙。瘸五爷仍木然地站在白车门口，在风沙中一动不动。

风头儿一过，胖警察拉开车门。瘸五爷迟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规范地进去。他麻木的脸上添了慌张。他打量了一下崭新的车厢，望望自己破烂的露出脚趾头的条绒布鞋，仿佛怕自己玷污了车似的，在沙地上蹭蹭脚，才伸手去扶车门。这时，老顺才发现他的手腕上各戴了一个贼亮的圈儿，一节同样贼亮的铁绳儿连接着铁圈。老顺知道这便是被村里人戏称为“罗马表”的手铐了。瘸五爷竟然与这种可怕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不能不使人对他产生发自心底的怜悯。

瘸五爷艰难地上了车，恢复了他惯有的麻木。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半个屁股蛋搁在座上，仿佛怕压散架似的。警察利索地上了车，推推瘸五爷，将他安置到了中间。

白车哇叫着远去了。人们静默着。风似乎小了。五奶奶还在嚎，声音嘶哑而悠远。不知谁叹了口气，传染似的，人们都叹气了。北柱说：“瘸五爷是个好人。”都说：“好人。”北柱说：“不该抓的。”都说：“不该抓的。”

队长大头怒了：“闲屁。放啥？刚才干啥来？!”

孟八爷站起来，一语不发，走向村外。他的身子摇晃着，步儿发飘，梦游似的。

第十八章

1

憨头是在开刀后被确诊为癌症的。这是他住院后的第二十一天。肋部的包块之所以规则光滑，是因它的外面裹了一层包皮。灵官被这消息击闷了。他觉得头皮发麻，舌头一下子干了。“什么？”他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肝癌。有西瓜大了。”医生注意地望着他。

“能活……多长时间？……”

“说不准……很快，胸膛里已经流血了，很可能大出血。”医生又望了他一眼。

“他知道吗？”

“不知道。麻药还没过呢。”

灵官心里嗡嗡响，一阵阵发软：“动了吗？”

“动不成。缝住了……交五块钱的标本费。”医生指指罐头瓶中沉浮在液体中的一块肉瘤。

灵官慌乱地取出钱，望着一把角票，说：“零钱行吗？”

“只要是钱就行。”

灵官的手抖得厉害，数了几遍都不敢肯定是否正确。医生接过去，利索地数数，装进衣袋。

灵官说：“求求你，别对人说，尤其……爹妈……只我一人知道。行吗？”

“当然。叫家人准备好，他马上就下来了。”

灵官梦游似的退到楼道边，倚在墙上，瘫软像水一样袭来，脑中除了嗡嗡，剩下的只是一个念头：妈妈知道了咋办？想到母亲那张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他的心一阵阵抽搐。

一个念头忽然冒上心头：他希望憨头马上死去。他知道肝癌是“癌中之王”。村里有人害过这种病。那一阵阵牛吼似的叫声锯条样在村里人心头划了好几个月。与其忍受这样的疼痛，还不如马上死去。而且，灵官不敢想象憨头知道自己病情后的绝望，这比死亡更可怖。

一切都像噩梦——多希望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会不会误诊？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灵官精神了些。很有可能。要真是误诊，那该多好啊。他强打精神走进大厅。等了一会，那个医生才又出来。

医生说：“准备好，多叫几个人，他就要下来了。”

灵官用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话来：“大夫，会不会误诊？”

“一般不会。”大夫望了他一眼，肯定地说，“再说，有标本呢。等病检单一出来就知道了。”

“要是病检后不是肝癌，能不能再动手术？”

大夫淡淡一笑说：“等出来再说。”

灵官心头产生了一线希望。

下了楼梯，候在那儿的老顺迎上来，问灵官：“动了没？”灵官望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心一下子紧了，却笑道：“动了。”

老顺吁口气：“动了就好，动了就好。”

灵官感到口很干，嗓门像被烈日晒卷的干皮，扎扎的，想咽口唾沫，可舌头上除了麻，没有一点水汽。想到母亲，他叹了一口气。

老顺脸色大变：“实话说，是不是不好的病？”

“不是。”灵官笑了。他知道自己的表演很成功，因为父亲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老顺梦呓似的自言自语，忽然又问，“人手够不？”

灵官说：“我估摸够了，还有护士哩。”

手术室门开了。

憨头裸着上身躺在车上。他已醒了，眼窝很深，脸黄得吓人，嘴唇上无一点血色。令灵官吃惊的是，一个人竟会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有这样大的变化。他心里叫着：“好哥哥，好哥哥，你知道你的病吗？”

憨头呻吟着。

老顺扑了过去。

医生摆摆手：“下去，下去。”老顺后退几步，轻声说：“憨头，忍着点，忍着点。”

“下去，下去。”医生火了。他们把载着憨头的车推进了电梯。灵官和父亲赶紧下了楼。

进了病房，憨头呻吟着说：“没打麻药，就开刀，第一刀，哎哟，那个疼法。”

“送东西没？给那个打麻药的。”同室的病人问。

“还要给他送？”灵官问。

“当然了，怪不得……怪不得……”那人摇头叹息。

灵官望望他腹部的绷带和一根插入腹部的管子，又望望那张蜡黄蜡黄的脸，心中一阵抽搐，早知道是这种病，就不叫他挨这一刀了。有人告诉他，B超是能区别肝包虫和肝癌的。就是说，是那些医生合伙骗了他们，也许是为了赚手术费。可灵官知道，即使明知道是这病，这一刀仍得挨。只有憨头挨了这一刀，家人的心才会安，才会死心。他想到他们不打麻药在腹部划开七寸长的刀口时，不由打个冷战。

“不打麻药，不怕病人告他？”灵官问。

“他又不说没打。打了，可病人反应迟钝啊。据说有科学根据，常喝酒的人，麻醉效果不好。”

灵官说：“我哥连酒味都不沾。”

“造孽啊。”老顺叹口气，望望灵官。

灵官知道父亲怨他没办好事，叫憨头多挨了疼。

2

灵官的精神似要崩溃了。

憨头的呻吟锯条一样在他的心上划。望望他黄瘦的沁出汗水的脸，心中一阵阵疼。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病情了？”他认真望一眼憨头，却看不出啥迹象。也许，他还不知道呢。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肚里的疙瘩并没消失。想到这，灵官一阵阵发紧。“要是……”他心中又冒起那个念头，“要是他死在手术台上多好，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老顺盯着憨头。他的嘴角抽动着，仿佛在替儿子挨疼。见灵官望他，老顺露出一丝笑，仿佛在说：“终于动了。”

灵官想：“要是他知道……”他不忍想下去。

护士进来了，举着的针头上套着一个玻璃瓶。老顺等人费了很大的劲才给憨头侧了身。打完针，护士出去了。灵官追出，他说：“大夫，请千万保密，谁也不知道他的病。”

“知道。”护士说。

夜里，灵官把褥子铺在借来的行军床上，把被子放在中间。父子俩坐躺在行军床两端。病房里的气味异常难闻，但最使灵官受不了的是憨头的呻吟。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呻吟撕扯着。要不了多久，灵官就觉得精神要崩溃了。他只好走出病房，坐在楼道里的暖气片上，推开窗子，让冷清的夜风沐浴自己发木的脑袋。

老顺显然也受不了病房的折磨，隔一会儿，就到走廊里，抽几口旱烟。这儿严禁吸烟，但在深夜，老顺总能偷偷抽几口。老顺知道呛人的旱烟味儿会刺得人咳嗽，震动伤口，便自觉地关了病房门，开了楼道窗口，好让冷风把那呛人的味儿吹得无影无踪。

灵官发现父亲瘦了。他很少注意父亲的脸。父亲仿佛老那个样子，脸褐黄，满是皱纹，有几根构不成风度的胡须。父亲的脸很平常，平常得很难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来。他老是那么瘦，老是那么饱经沧桑。父亲脸上本有的健康肤色消失了，代之以干巴巴的黑灰色。

“穷了穷些，不要叫人害病。”抽几口烟，老顺又发出了感叹。

父亲每次欣慰“终于动了”的时候，是灵官心中的隐痛最强烈的时候。他想哭，可还得笑。一次，他笑得不太地道，老顺便警觉地问：“没事吧？”灵官忙说没事，能有啥事呢？他赶紧将自己的笑调整到能使父亲心安的程度。

明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能瞒多久他就打算瞒多久。这就意味着他将承担由此带来的所有痛苦和压力。如果猛子在身旁，他也许会将内情告诉他，然后，兄弟俩相对垂泪，互相安慰，商量对策。可猛子却候在家里等救命水。灵官感到孤立无助。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经历过大事，一切由父亲顶当。父亲是棵大树，他是大树底下的荫凉。因此，劈头打来的这一灾难，一下便击晕了他。他整日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最希望的是误诊。

这成为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他多次问大夫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大夫很干脆地回答：“一般不会。”“一般不会，总有特殊吧？”“这次不会。”“为啥？”“已经开了膛。那个癌已经西瓜大了。等病检出来，你就知道。”“要是万一不是癌呢，能不能动？”“出来再说吧。”“他那么年轻，咋会得那种病？”“年轻与病有啥关系？那种病，越年轻，得上越恶。细胞增生快。”“才二十几岁。”“还有六岁得的呢。”

灵官很不满意大夫的回答。人家觉得天塌了，他们的语气中却有幸灾乐祸的味道。是的，幸灾乐祸。不然，为啥用那种眼神望他？仿佛在检验人的承受力。这有什么好检验的？

父亲老说：“老天爷给个啥，我就能受个啥。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话虽这么说，可憨头毕竟才二十来岁，还没活明白呢。想到憨头只有几十天或几天的寿命，灵官的心拧成了一团。

他精神病似的走遍了每一个病室。多希望再能找到一个肝癌之类的病例呀。这样，他的心里也许就能保持平衡。可是没有。胃下垂啦，肝炎啦，胃出血啦，肾炎啦……这算病吗？在憨头那可怕的病前，一切病都不成病了。

老天，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善良的憨头，为啥得这么恶的病？

记得在住院之前，他还认真地给憨头看过手相。憨头的那条生命线又粗又深又长，连枝丫儿也没有。“没事。”他笑着安慰憨头，“生命线长着呢。”憨头憨憨地笑着：“哪里呀，我也知道死不了。”此刻，他又想起了那次看手相。屁。他骂道，尽是屁。满纸的屁。满书的屁。手相理论在他脑中变成了屁，一文不值了。

深夜，走廊里空无一人，很静。灵官在静中坐着，思绪万千。他忽而咒骂，忽而流泪，忽而祈祷。记得一个和尚说过，只要至诚地求观音菩萨，无求不应。于是他合掌，祈祷：“求观音菩萨消去憨头腹中的癌包，保佑他健康平安。”他一遍遍祈祷，恨不得把心掏出做供养。他仿佛看到天空中祥云飘飘，佛乐阵阵。观音菩萨立在一朵莲花状的云上，手拿杨柳枝，一下下往憨头身上洒净水。祈祷完，他就进了病房。憨头却仍在呻吟，那个癌包仍一天天长大。

灵官很快地消瘦了。

3

妈和兰兰看憨头来了。见到妈的影子，灵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他背过身子，抹去泪，心中一声声地喊：“妈，苦命的妈，知道吗，他的寿命只有几十天。”转过身的时候，他又笑了。妈没笑，脸上没有老顺的那种“终于动了”的欣慰，只有挨疼的表情。她脸上的肉在抽动，牙缝里抽着气，仿佛挨了刀的不是憨头而是她。她握着憨头的手，头上很快就有了汗珠。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到了憨头身上，帮他抵御疼痛的侵袭。“不要紧。”憨头笑着安慰妈。

灵官警惕地望憨头。“他是不是知道肚里的东西还在？”还好，憨头脸上没有异样。笑是真笑，不像是装的。这就好，灵官松口气。

兰兰只是无声地流泪，不说一句话。

灵官妈揭开被子，看憨头的刀口。刀口仍被一块纱布蒙着。小小的纱布遮不住腹部隆起的巨大包块。灵官妈牙缝抽气，轻轻抚摸。忽然，她住了手，缓缓转过脸，望着灵官。灵官的心咚咚跳了。

“这儿为啥还这么高？”妈问。

灵官张张嘴，怔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

“肿的，”憨头说，“你想，动了刀子……里头还肿呢。”母亲望着憨头，半晌，说：“不要紧吧？”憨头说：“不要紧。谁都一样。得消肿，不然，早出院了。”母亲吁口气。

灵官给母亲洗了个苹果。母亲吃苹果的镜头令灵官终生难忘。那不叫吃，叫啃，是老鼠啃铁的那种啃。只有啃的动作，而无啃的效果。母亲边望憨头黄瘦的脸，边啃苹果，缓慢地，一下一下。许久，那苹果仍没破皮。

没流泪。她知道流泪不吉利。以前，孩子不利顺时齐神婆总说“叫哭神冲了”，所以她很少当着儿子的面哭。

灵官望着母亲，心中有种钝痛，仿佛母亲啃的不是苹果，而是他的心。忽然，母亲停止了啃的动作，苹果凝在嘴边，痴呆许久。慢慢地，她把脸转向灵官，转向老顺，认真地搜寻着，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搜”出真相来。

“没事吧？”她轻轻地问。

老顺嗔道：“啥事？一天没事找事。”灵官妈认真望一阵老顺，长长吁口气，又慢慢啃那个苹果，眼睛仍盯着憨头枯黄的脸。

病房里一个陪床的小媳妇说：“瞧，我们的。当初也吓坏了。一动了，几天就好了，明天就出院了。”

灵官妈露出一丝笑：“是吗？也吓坏了，是不是？”

“当然。”小媳妇说，“天塌了呢。”

“谁不是呢？”灵官妈吁了口气，“心里老雾尘尘的。心捏成个酸杏蛋儿，一天也畅快不了。这下好了。”

“就是。”“肝包虫”说，“不管咋说，还是动了。前几天出院的那个老汉，拉开口子，找不出肾里的石头。缝住了，一拍片子，又有。你说。老汉真气坏了，骂。骂也没用。反正白花了钱，再动还得花钱。我们不管咋说，拉开，还动了。动了就成，再不用动第二次了。这疼，真不是人挨的。”

灵官妈活泛了许多：“就是。不管咋说，总是动了。动了好，花钱是小事，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时，她才真正咬了一口苹果。

灵官轻轻叹口气，转身出了病房。内科王主任和侯主任(就是为憨头动手术的那位)正在走廊里嘀咕。

胖胖的王主任说，“我打发走了。就说我们不能动。呵呵。”

“就是。”侯主任说，“一动一包脓。恶心。打发了好。”说完两人快意地大笑。灵官忽然很恶心。这就是白衣天使吗？

侯主任见灵官望他，露出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冷漠。他说：“哎，病检出来了。肝癌，原发性肝癌。”目光仍在检验病人家属的承受程度，语气却似在说：“瞧，我料事如神吧？”

灵官进了护士室。护士室里无人。灵官取过四十八号病历，看到一份病检报告单：“肝癌……细胞性肝癌……部分已坏死……有出血状。”

“部分坏死？”灵官产生了新的希望，“会不会全部坏死？”他的心一阵狂跳。

灵官轻快地进了医生办公室，大着胆子问：“我看了病历，说部分已坏死。会不会全部坏死？”医生说：“别天真了，小伙子。那玩意杀都杀不绝。坏死一个，生出百个。要不，咋算恶性肿瘤。”

灵官退了出来，倚在门上，身体发软。病房里传出“肝包虫”的媳妇安慰母亲的声音。灵官真希望憨头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永远不要叫母亲看到他的尸体。

主治医生过来，对灵官说：“这种病，住也没用，出院吧。”灵官铁了脸：“撵!是不是？”侯大夫说：“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话不能这么说。回家，好好调养……或者，放疗，化疗。”

灵官问：“化疗放疗，究竟有没有用？”侯大夫说：“难说。这病例……也许好一点，也许死得更快。根据我的经验，像这种病例，化疗放疗，没多大效果，白花钱……就这样，你说服病人，过几天出院吧。”

进了病房，母亲的脸色好多了，看来“肝包虫”媳妇的现身说法有了效果。灵官很感激这个朴实的农家女子。

瞅个空，妈叫出灵官，把引弟死的事告诉他，说是兰兰才告诉她的。妈的眼睛深枯枯的，木着脸，说几句，打个冷颤，却没哭。灵官黑了脸，打着寒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叹口气，叫他别告诉憨头，等他病好了再说。又叫他瞅个空子，开导开导兰兰：“兰丫头悬乎乎死掉，大夫说，再淌的话，血就淌光了。这丫头，命咋这样苦？连个盼头也没了。”

妈又叫他也劝一下猛子：“那个愣头青，听说了引弟的事，就提个刀子，去找白福，幸好有人报信，白福躲了出去，才没闹出事来。……唉，你说，这几个活爹爹。”

木了半晌，妈又说：“喀嚓嚓的，天塌了……”

第十九章

1

晚饭后，猛子去了双福女人家。心里聚了太多的火，该泻泻了。双福女人白玉一样的身子，总能使他产生清凉的感觉。

双福女人正在铺炕，见猛子进来，不理不睬，只管干自己的。猛子道：“哟，几天不见，又有相好的了。”女人不答。猛子进屋，瞅瞅，不见娃儿，知道是去玩了，就从后边搂了女人，揉她的奶子。

女人才说话了：“你还长心不？憨头住院了，你还有这个心思？”猛子道：“住院有啥大不了，不就是肚子上开个小洞吗？就是明天掉头，夜里我照样这样。”女人笑道：“你个没心没肝的。”猛子说：“要心肝干啥？没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愁也没用，白愁，不如不愁。”猛子拥女人到炕边，亲个嘴。女人说：“娃来了。”猛子松了手。女人去扣了门，回来，由他折腾一番。

“哟，真想死了。上回，一进沙窝，啥都不想，就想你。”猛子喘吁吁道。

女人开了门，对着镜子梳梳头发，说：“娃大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他托人带了信来，说最好协议离婚，免得闹个满城风雨。他说娃由我带，先一次给二十万，再一月给娃五百块抚养费。我回话了，钱，老娘一分不要，你啥时闲了，啥时办来。这次，最好先给乡上管事儿的打个招呼，免得再白跑一趟。”

猛子说：“二十万呀。乖乖，你咋不要？”

女人白他一眼：“要钱不要鼻脸。你以为那是啥？那是痰唾，往你脸上吐哩。老娘活不下去，去捡垃圾，不信还捡不来一碗饭？要他的臭钱干啥？”

猛子认真望一眼女人，说：“你行哩。看不出，你还有这份骨气。”

女人笑道：“你啥时变高帽子匠了？……老娘先给你去个心病，上回，花球来，可是真借钱呀，叫我那样一说，倒把他闹了个大红脸。你别把老娘当成那号见人就松裤带的烂货。”

猛子笑道：“知道。你是贞节烈女的王宝钏，胡萝卜背了几背筐。”

女人狠狠揪猛子几下：“叫你嚼舌。你呀，叫人咋说呢？就知道顾自己。啥时替人想过？以前活守寡，现在，还是活守寡。”

“还活守寡呀？”猛子笑道，“裤带绳还没系好，就说这话。”

“你以为女人只希图这个？你真以为我是乱人尿巴子？你打开窗子说亮话，你待我是真心，还是假心？”

猛子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味，但他从没想过要娶她。心中有股火腾起的时候，就想她；心中的火一熄，就发现她岁数有些大了，便说：“可是……爹爹不同意呀。”

“啥？”女人气恼地转过身，冷笑道，“你爹不同意？当初，你第一次上我的肚皮时，你爹同意了？啊？你和那个挨刀货死拉活扯要拼命的时候，你爹同意了？现在，你爹就不同意了？谁不知道猛子是个大孝子。”

猛子笑道：“哟，你可是翻脸不认人呀。别忘了，你还是双福媳妇呀，说这话，是不是早了些？到时候了，爹不同意，叫他不同意去。成不？”

“没啥。其实你咋样，也没啥。我又没死皮赖脸缠你，上回，乡上文书不在，没离成。我叫他啥时想来啥时来。离婚也不是你的事。我愿意。我想通了，钱是个啥？花纸。我不能眼望他的那些花纸活守寡。你不娶也没啥。世上的男人又没叫霜杀掉。再说，哪个男人也一样。我算看透了，说穿了，男人只是个屌，不要把他当成人。只有把他当成屌时，才称职。别的，哼。”女人冷笑着。

“瞧，我说了啥？我又没说不娶你。你愿意把我当啥是你的事。娶你不就是了，这有啥？”猛子边说边望女人。他发现这婆娘忽然陌生起来。她竟然能说出这么一大套东西。这婆娘，哼。

女人叹口气，说：“其实，你也是长心的。想过没？丫头大了，懂事了，再这么不明不白地鬼混，我还算个人吗？总得有个着落吧？……其实，你心里的嘀咕我知道。你是童子鸡儿，我是二婚头。”

猛子笑了：“啥童子鸡呀？早踩过蛋了。”

女人笑了，狐媚了眼，望猛子。猛子说：“啥话，等你真离了，再给爹往明里挑，成不？”女人说：“不急。其实，我也不急。只是，话得挑明。不挑明，云里雾里的。我相信，你是个男人，红口白牙说过的话……不过，世上男人又没叫霜杀掉。”

丫头进来，见了猛子，嘟嘟嘴，没打招呼，就出去了。女人骂：“死丫头，书念到驴槽里了。”猛子笑道：“没啥，等当了她的后老子，还由了她？一顿牛鞭，把骨髓给她锤出来。”

“你敢……”女人笑道。

猛子又道：“不过，他给你的，该要的还是要，不要白不要。”

“呸!”女人啐道，“你咋也是这号货色？老娘给你说明白，他的钱，老娘一分不要。老娘赤条条来，赤条条走。老娘连他买的衣裳都不穿。老娘不是那号没起色的货。不信离了他，老娘活不出个人来。”

猛子讪讪道：“我是说，你没功劳，也有苦劳。那么多票老爷，又不是他一个人苦的。凭啥他一人独占？”

女人冷了脸，一语不发。

“再说，”猛子说，“不能便宜了他……”

“行了行了。”女人耸了鼻头，厌恶之极地眯了眼，仿佛猛子忽然成了一堆很臭的东西。“你肚子里的狗屎我知道，你不就是叫我当个带财寡妇吗？去吧，猛子，我错看你了。原以为你是个有骨头有脑髓的汉子。谁知，你才是这号没起色的货。去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娘还有双手呢。就是活不下去，老娘上刀路，走绳路，路数多得很，叫娘给他塌个架子？没门!”说完，她拿起鸡毛掸子，刷刷地扫起炕来。

“滚!老娘困了。要睡了。”

2

那股清凉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水终于盼来了。

全村的男女都发动起来，护水——防人偷——人们手拿铁锨，像执枪的共和国卫士一样威风。太阳很热，越来越不像太阳，倒成五子了，疯了似的喷火，把脸上的水汽都烤没了，剩下黑红，剩下焦黄，还有那种木木的呆。这呆，只有浇水这样天大的事才冲得淡了些。

老顺戴了一顶发黑的烂草帽，蹲在闸旁的地埂上，全身心投入地咂那烟锅。哗哗的水声很清凉，老顺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烦。扎在喉咙上的线绳儿因水的到来而断了，怪的是，这等喜事，竟没能冲淡他心头的烦。

毛旦夹个铁锹过来，脸上挂着笑。这笑是毛旦惯有的，老挂着，成了蒙在脸上的一块笑布。

“知道不？瘸五爷上电视了。”说着，毛旦猴塑塑蹲下了。

老顺皱皱眉头。他当然听说了，心里的“烦”也正因了这。听说在新闻里，记者啥的采访了。瘸五爷很理直气壮，一口咬定是为民除害。电视上也没说判不判刑的。自听到这讯息，瘸五爷的影子就在他心头晃了。还有五子。这时的五子，在老顺眼里，早不可恶了。老顺常想起五子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如像牛一样边走边撒尿，像骡马撒欢一样在大路上跑，或拿个木碗盛上溏土拍“馍馍光光”等等。……死了，那娃子，就那样死了。按说，也不是个啥大病，可死了。老顺心里一阵抽动。“上电视哩。”毛旦笑道。

老顺皱皱眉头，但懒得说啥，只狠狠咂那烟嘴。烟锅里早没火了。太阳火燎燎烤。清凉的水声，总进不了老顺的心。

“能上电视，嘿。”毛旦说。

老顺呼地站起，几口横气，下了地埂，摇摇晃晃回了家，打发猛子去浇水。

猛子扛了铁锹，和护水的白狗们打白铁聊天，磨蹭一阵，才到自家地里。远远地，毛旦就嚷嚷了：“天的爷爷，你咋才来？水早到你地里了。”猛子吓一跳：“真的？”“当然是真的，老子骗你干啥？”猛子扭头就往屋里跑，叫一声爹，说挨上水了，又往外跑。

到地里，才发现毛旦骗他。但快挨上了，就索性坐在铁锨上等。狗宝老远喊：“猛子，你爹那个老滑皮溜哪里去了？说好两个人看水，可连他的鬼影子也不见。”猛子说：“又不是叫你到九条岭驮炭。嚷啥哩？挣又挣不死。”狗宝说：“说得轻巧。这毒日头把脑袋都烤糊了。没个说话磨牙的，无聊得很。”猛子说：“没事了，啃几口青草磨磨牙。”说罢大笑。狗宝说：“叫你爹啃去。”

不一会儿，老顺来了，提个铁锹，见水还隔着几块地，就望猛子。猛子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老顺却只是叹口气。

“坝漏水了。”毛旦叫了一声。

果然，一股贼水钻了洞，汩汩汩下流。狗宝取了铁锨，用力在漏水处插几下，丢一锨干土，踩两脚。毛旦说：“浇水就浇水，吃了大豆喧屁哩。”狗宝说：“毛旦，你还逍遥。知道不？瘸五爷上电视了。牢是坐定了，你也躲不到哪里去。”毛旦白了脸，望望猛子：“说好不说的，谁说的？”猛子说：“你以为老子是松尻子呀？”毛旦于是又望老顺。老顺黑了脸，鼻子里冷哼一声。

狗宝说：“还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头颠屁股晃。给这个说，给那个说，说你和瘸五爷如如何何。你小驴娃放屁自失惊。你赖谁哩？谁都知道你干了啥了。”

毛旦怔了半晌，嘿一声，说：“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狗宝笑道：“不怕？你失惊啥哩？”毛旦说：“我也没干啥。就算是我仰的车子，可那是瘸五爷叫我仰的。他说他担。与我，有啥关系？”狗宝笑说：“谁说没关系？你不仰车子，五子能落下崖？不管咋说，是你欠了他的命债。”毛旦缩了脖子，身后瞅瞅，吐吐舌头：“怪倒是怪。老觉得那死鬼跟着。伸个舌头。怪，他又不是吊死鬼，伸个舌头干吗？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那死鬼。”狗宝说：“瞧，现在，五子还跟着呢。”毛旦惊叫一声，朝前蹿去。狗宝嘿嘿笑了。

3

挨上水的时候，已近黄昏。西天上尽是红一道白一道的云。悬山的太阳发泄似的迸出一道道有形的光。村里人谓之“烧”。早烧阴，晚烧晴。明日又是一个晒死驴的天。好在能浇到水了。虽说每户先保一亩，但总比没有强。

水进地了，老顺吁口气，仿佛再不怕这水飞了似的。老顺分明听到了禾苗的咕咕喝水声和叽叽喳喳兴奋的嘀咕。渴坏了，真渴坏了。他对禾苗产生了类似对儿子的爱怜之情。不，比儿子还亲。对儿子，他可以喝神断鬼。对禾苗，从没过。老顺浑身有种清凉透明的痛快，仿佛喝水的是他。那份清凉，难得。那份轻松，也难得。他蹲在地头上，望着水口处被水冲得一摇一曳的麦苗，痴了。直到这时，瘸五爷和五子才完全被水挤出了心，心头的烦也远去了。

暮色渐渐漫来，把昼间的暑气逼到阴沟里去了。夜气浮动，水似的，清凉，柔和，在老顺裸露的肌肤上舔来舔去。浇水是个好营生，尤其在夜间。寻常大半时间，老顺的身心都在烦恼的液体中浸着，太阳啦，尘土啦，只给烦恼的老顺更添烦恼。

夜里，好些。

那份漆黑，那份宁静，会隐去使他烦心的许多东西。而那水声，清凉的水声，更荡去了心头的许多焦虑。青蛙一声声叫，虫子吱吱吱鸣。大自然总是在宁静的夜里显示它异乎寻常的美。这美，总能渗到老顺心中，令他产生透明的清爽。

老顺想起灵官说过的叫啥“平沙夜月”的玩意儿。据说那是啥“凉州八景”之一，说是月光洒在沙漠上，好看极了。屁!一些无聊文人，总拿一些无聊玩意儿做文章。老顺不信那洒在沙上的月光有啥好看，当然，他也没见过这景致。似乎许久了，不曾见过啥月亮，真没见过。老顺抬起头，天边有一个蠕虫似的钩儿，细细的。望一阵，觉得那玩意似乎真不错呢。淡淡的光下，是黑黝黝的许多东西。远处，猛子提的马灯悠悠晃晃，晃出一条一条的光带。老顺身心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愉悦。他相信了灵官的话。也许，有时候，那“平沙夜月”啥的真会叫人感到好看呢。

老顺深吸一口气，一股带着青苗味儿的夜气进了胸腔。痛快，真痛快，令人迷醉的痛快。这夜气，这清爽，这叮咚的水声，和那个弯弯细细的月牙儿都好，老顺仿佛融化了似的。吸口烟，让烟在胸腔里回旋许久，让每一个令他迷醉的烟粒都融入身心，真好，憨头动了手术，水也盼到了。难得有这份好心情。远处，有几声狗叫。老顺听出一个是王秃子家那瘦得像狐狸的癞皮狗。那叫像怯懦的小人物在大官面前说话似的，显得心虚而没有信心。另一个是孟八爷的老山狗，像个真正的男人在吼，声音虽不大，却是滚动的雷。老顺甚至感到这几声狗叫也很美。怪!此刻听来，竟比电视上女歌手的哼咛强多了。

猛子提着马灯过来了，腿绊得麦叶哗哗响。“干透了，水一过全渗了。半天，浇不了几步。”猛子说。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又荡过来，荡出回音，如石子在水面上激出的波晕。

当然。老顺乐滋滋地想。除了旱，还因为地肥，渗水当然多。这是坟地。这儿埋着许多强壮过的男人和风骚过的女人。他们的血肉和骨头都化在土里了。土质就似渗了油，黑黝黝的。握到手里，质感好，能保水。不像有些地，浇水渗得快。太阳一晒，干得也快。遇上旱天，地里只有一片干草。

这可是个聚宝盆呀。老顺想。

4

浇完水回家，见兰兰回娘家来了，正和她妈在炕沿上哭呢。老顺又烦了，一语不发，拧个眉头，抽出烟锅。他又想到了引弟。那么懂事的丫头，竟那么惨地没了。一想，日头爷都成黑疙瘩了。

真想千刀万剐了那个畜生。

兰兰也成他心上的病了。没出嫁时，指望能找个好婆家，别把女儿塞到火坑里。出嫁后，又怕她在婆家受气，心里总不实落，哪有儿子便当，只要有钱，好歹拴一个，尾巴一揭是个母的就成。好了，和他过几年；不好了，请几个人“拨拉”开，一家变两家，另起锅头另盘灶，谁过谁的，管他吃稠的喝清的穿红的挂绿的。可兰兰嫁给白福后，老顺心里就没安闲过。在那个愣头赌博贼手中，多厉害的女人也没好果子吃。

难道真是命吗？

一次，齐神婆说兰兰命不好，说是“午宫不死也伤害，苦了心伤闹一场”。当时他很生气。听说啥都讲究接口气，癞蛤蟆接了雷神的气才能成精。圆梦也是说吉则吉，说凶则凶。命谁知是不是这样？那次，齐神婆一说，老顺的头就大了。他很想臭骂神婆几句，但终于忍住了，只说：“是吗？哈哈，我是不信这个的。”但那卜辞，却成了赖在他心里赶不走的苍蝇。

他望着女儿黄缥缥的脸，想：莫非，这丫头该着这么个苦命？还是叫神婆的臭嘴冲的？难说。世上有些事，难说得很，就像兰兰的命。不管是命定的也罢，叫人臭嘴冲的也罢，生米已成了熟饭，姑娘已成了婆娘，啥话都不说了。说也没意思，就像躺在案板上的猪呀羊的，不管你叫不叫，刀子总是要进去的。

猛子气呼呼道：“那个驴撵的白福，迟早，老子一刀捅了他。”老顺白了一眼猛子。但猛子不在乎老子的白眼，只顾呼哧呼哧出气。愣头青。老顺心里骂一句。捅，当然痛快。可又能捅出个啥结果？儿子吃铁大豆，丫头成寡妇。啥意思？舌头和牙都动不动闹矛盾，何况人。夫妻同床睡，人心隔肚皮，难免有磕碰。要是动不动娘家人插手，像啥？老顺他可不像“贼骨头”家，姑娘一有个啥事，娘家人就一窝蜂扑上前去，闹个鸡飞狗上墙的。哼，丢人不如喝凉水。

“这次，心死了。不和他过了。”兰兰抽抽搭搭地说。

更是屁话。老顺心里骂。望女儿，女儿正用袖头子擦泪。以往，她说出这句试探性的话，总要看看父亲的反应。这次不。莫非，这鬼丫头真有这打算？老顺有些慌乱。丢人现眼的，由了你了？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仍希望这是句气话。夫妻间，哪能没有气话呢？他们老两口，自结婚后第五天拌嘴离婚，离到如今，三十几年了，倒离出了一堆娃子丫头。这话，说说没啥不好。要是真做，就不妙了。那是往娘老子脸上划黑道道儿呢，人会骂：“驴养的，马下的，青草湖里长大的。”

“离就离!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猛子说。

老顺望一眼猛子，又望一眼老伴。老伴却依旧呜呜，没啥别的反应。这老祸害，听了这话，竟然没反应？莫非这老妖也怂恿女儿？难说。老祸害一辈子最爱说的字就是“离婚”。刚结婚时“离”的声音不大。等有了娃儿，说时格外有劲，钢牙铁口的。当然，老顺牙巴骨上的劲也不小。为啥？有了娃娃呀。娃儿把女人也绊住了。就像放牲口时，多调皮的牲口只要把缰绳拴到它的前腿上，拴短些，叫它能吃草，但抬不起头。走一步，磕一下头。看它，还能飞上天去？娃儿就是那缰绳。你女人有本事，飞，飞，飞到哪里，绳还在你腿上拴着。老顺当然能钢牙硬口地说那三个字“离就离”，可兰兰，引弟一死——一想到引弟，老顺的心又抽了一下——绊没了，白福又那个屌样，赌起来没命，打起人也没轻没重。不像老顺，嘴不好，可心不坏，打女人时也知道鞋底只往屁股上抽……难保兰兰没那个心。可话说回来，谁没错呢？他年轻时不是也“挖牛九”，也打女人——不打女人还算男人？……上了年岁，性子自然就坦了。

“还是头餐面好吃啊，丫头。”

老顺慢吞吞地说，“不要一张嘴就离呀离的。白福是有些毛病，可谁没毛病呢？谁家没个碟儿大碗儿小的事呢？再说，人家也不尽是脓包浆，人家也有人家的优点。不提别的，干起活来，牛一样。抵上他的有几个？……丫头，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谁没毛病呀？”

兰兰抽搭几声，说：“这次，我吃了秤砣了。”

“唉。”老顺摇摇头，“不要把话说绝。”叹口气，又说：“事不能做绝，话不能说绝。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平心说，白福有毛病，动不动戳天掀地的。可年轻人不这样的有几个？上些年岁也就好了，对不对？大头年轻时，爱打女人，动不动鞭子麻绳的，还不是丫头娃子一大堆？现在，两口子不也挺好吗？心字头上一把刀，该忍还得忍。能凑合，凑合着过去吧。丫头。”

“行了，行了。爹。”兰兰抹把泪，皱眉道，“耳朵都磨出茧来了。凑合，凑合。除了这，你还能说出些啥？你知道你丫头受的啥罪？啊？老的欺了少的欺。稍不顺眼，你一枪我一炮的。那个老妖精更不是个东西，动不动指鸡骂狗，说我这个长了，那个短了。不能和人说话，一说，就说我勾引野汉子。人家问我话，我不答成不成？我又不是没嘴葫芦。可一答话，天包大祸惹下了。老的骂，少的打。你说，我能活出个啥人？这次，引弟又死得不明不白……呜呜呜……我的引弟……再凑合，你往娘家门上抬我的尸身子吧。”

老顺怔了半晌，望望女儿，望望老伴。两人一个表情，傻了似的。老顺长长地叹口气：“不凑合，又咋样？人嘛，几十年个物件，一眨眼，就成一堆骨头了，快得很。不凑合，能咋样？闹个天翻地覆，除了丢人现眼，还有啥好处？人活脸，树活皮哩。”

猛子突地起身，出门，去了北书房。拍门声很响。老顺觉出了猛子的反抗意味，忍了几忍，才没发作。

“活人难得很，丫头。”妈抹抹泪，发话了，“你叫我们当娘老子的说啥好呢？大人是压菜缸的石头，啥事也得压。你叫我们说啥好呢？”

这老妖。老顺差点骂出口来。听她口气，仿佛是同意姑娘离婚，只是由于“大人是压菜缸的石头”，才不好明里支持。呸，头发长见识短，瞭事不远。就算离了，你又能找个啥样的？人会咋说你？没脑子。就说：“这不是压不压搅不搅的事。明里说，老子不同意你离婚。路越走越宽。生牛生马都能调过来，不信他白福是个榆木脑袋。人嘛，多劝劝，也就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哩。”

“劝。劝。”兰兰说，“要是多少能听进一句话，也算个人了。你不说还好，一说，人家就上头上脸的。”

老伴接口道：“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愣子的脾气。碰到啥就提起啥，劈头盖脸的。犯了性子，爹妈都不认，能听进谁的话？”

老顺火了：“你个老妖，少煽风点火。想干啥干去!……动不动离婚离婚，你老妖离了一辈子，也没见离出个啥名堂来。”

老伴也红了脸：“哟，朝我使气来了？有本事外面使去!丫头是我养的，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养上十几年，我骂了句啥？打了几下？现在，倒成了人家的出气筒了？”

“你不叫人家管，就养老丫头呀，为啥往外推？”

“养老丫头也比现在强!”

兰兰抹泪道：“行了，行了。你们别再吵了。不说吧，心里憋得慌。一说吧，你们就争呀吵的。这日子真没过头了，哪里都是吵吵吵。活着不如死了好。”

5

这回，兰兰铁心了。

夜深了，但不静。至少，兰兰觉不出静。爹的鼾声闷雷似滚。兰兰怨爹没心肝。女儿天大的事都搅不了他的瞌睡。兰兰知道爹是个大肝花。前些年，柜里没一把米面时，爹就这样。妈生娃娃疼得炕上翻滚时，也这样。按妈的说法，大肝花好，心上没事，身体就好。可爹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好，伤风感冒是常有的事。妈说，大肝花的人不得噎食病。兰兰知道，得了噎食病的人饭坑里饿死。爹只要不得那坏病，大肝花也好。但兰兰总有些伤心爹的态度。当然，要是爹真为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兰兰更难受。

妈悄声没气的。兰兰估计妈没睡。但兰兰明白妈不想叫她知道她没睡。妈的心细。她不想叫兰兰知道她为她愁得睡不着觉。妈瘦了，明显瘦了，皮包着骨头。为她，为憨头，妈的心早操碎了。兰兰心里疼，真不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妈。但除了妈，又能告诉谁呢？世界真大，人真多，可兰兰的世界小。兰兰世界里的人也少。能在妈的怀里哭，是兰兰的享受。

窗帘开着。兰兰看到了空中那瘦零零的月牙儿。兰兰觉得自己和那月牙儿一样，悬在无着无落的黑空里，孤零零的。她叹口气，很轻地蜷了身子。她怕自己的动作惊动了母亲，但被子的窸窣仍山一样响。妈的被窝似乎也响了一下，也很轻。某个角落里有老鼠在啃着什么，咯吱咯吱的。间或，还交谈一阵。兰兰认为这是一对老鼠夫妻。不管是夫妻，还是朋友，兰兰都羡慕它们。兰兰和白福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你一枪我一炮地干仗外，谁都是没嘴的葫芦。吵架或是沉默是夫妻间最常见的功课。而且，这沉默是对对方厌恶至极时的无话可说。和白福在一起，兰兰没有谈话的欲望。那家伙是个什么货色，兰兰比谁都清楚。太清楚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兰兰也有朋友，同村的，几个媳妇，都和兰兰谈得来。这是过门不久的事。后来，兰兰和白福一闹矛盾，婆婆就认为是那些女人教坏了兰兰。婆婆的声音难听，站在大街上耍猴似的骂。之后，朋友们就不敢做朋友了。一见兰兰，远远地就避了。

兰兰叹口气，觉得胸里闷得慌。许久了，老这感觉。心里像堵满了脓似的黏液，老像要呕，可也没呕出过啥。

许久了。

老鼠夫妻仍在亲热地交谈。父亲仍在香甜地呼噜。母亲没动过被窝，仿佛连呼吸也没了。但兰兰分明看到了母亲那双注视她的眼睛。那是两口深枯枯的井，总叫兰兰心疼得哆嗦。

好几年没盘新炕了，炕粪味弥漫于夜气里，沁入她的毛孔，更添了她心里的浊。胸腔里更是憋得慌。

生存空间与自己格格不入。总是烦，莫名其妙地烦，想撕裂胸膛的烦。一切都不顺眼，一切都不和谐。

“这样活，有啥意思？”她想。生命成了透明通道，从这头，能瞭到那头，有啥趣味？婆媳间的呜呜闪电，夫妻间的口舌拳脚，而唯一维系她人生乐趣的引弟又走了——那是她灵魂深处不忍触摸的所在，偶一触及，便撕心裂肺——父亲却老劝她忍，忍，凑合。说是一辈子快得很。争的人，一堆骨头；忍的人，也是堆骨头。兰兰想，“忍”和“等死”有啥两样？所谓“忍”，不就是一语不发，接受现状，等自己变成一堆骨头的结局到来吗？

兰兰不愿意。

不堪回首。不敢回味少女时候的梦。青春，梦幻，追求，理想……像过眼的烟云一样远去了，消失得那样快。分水岭仅仅是举行了一个嫁人的仪式。

兰兰的幸福就像瓦上的霜一样，轻而易举就化成了水汽。而无奈，却像卧在村口的沙山，你很难改变它，人家反倒步步逼近了你。

干脆，结束这婚姻!

第一次冒出这念头时，连自己都吓坏了。离婚，在她眼里，比裸着身子在大街上走更丢人。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离婚的女人，大都有无法饶恕的过失和缺陷，如不生孩子，偷情等……所以，那念头一次次冒出，一次次被她强捺下去，像按浮在水中的皮球一样，按得越深，上浮的力也越大。她终于懒得去按了。由它浮吧。

她开始认真正视它。

换个角度，她幻想了离婚后的生活。沉闷的天空顿时开了一道裂缝。清新的空气和亮光透了进来。虽说，离婚是可怕的，尤其是村人的议论——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一道道怪怪地望她的目光——但相对于一眼就能望到白骨的生命通道，离婚无疑是诱惑。而兰兰，自小就不想过乏味单调的生活。

当生命按照设计好的程序运行的时候，生活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乐趣。土地、院落、锅台、厕所构成一个巨大的磨道，而她则成了磨道里的驴，一圈圈转。本以为走出老远了，一睁眼，却发现仍在既定的轨道里转圈。变化的，只是自己脸上青春的水红消失了。她不甘心就这样走向人生的尽头。

但她一直没提出“离婚”二字。原因自然是换亲。她知道，她一跳弹，婆婆一定要强迫莹儿做相应的事。为了哥哥憨头，她得忍。

爹的态度使她失望。但兰兰知道，爹是个老脑筋。而且，爹老了。爹管得她一时，却管不了一世。她的路，最终得靠她自己走。

但这次，她铁心了。她再也不能和“杀”女儿的凶手同床共枕。

6

望见婆家的墙角，兰兰产生了强烈的厌恶，真不想再踏进这院落，这儿的一切令她压抑。每次，从外面回来，她就发现这房舍有种掩饰不住的丑陋：剥落的墙皮，被炕洞出来的烟熏黑的后墙，还有那柄长长的木锨。冬天，婆婆就拿这长木锨填炕，一伸一缩，透出泼妇的强悍。一见长木锨，兰兰就想到了婆婆的银盘大脸和那双小眼睛。嚷仗时，那张脸会泛出红光，小眼睛比刀子还利，令兰兰不寒而栗。

平心而论，兰兰最怕婆婆。婆婆是那种被人称为“金头马氏”的女人。从她薄薄的嘴里，能吐出许多叫人听来都脸红的话。但她又很会应酬人，会说许多客套话。嘴是个蜜钵钵，心是个刺窝窝，见人就喧“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能把吕洞宾说成是狗变的。不多日子，村里人就知道了兰兰究竟是个啥货色。于是，有些婆姨就感叹了：“哟，看起来灵丝丝的一个媳妇，咋是那么个人呀？”婆婆就发话了：“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能看了人的皮皮儿，看不了人的瓤瓤儿。把她当成棵珊瑚树，谁知道是个红柳墩。早知道是这么个货，宁叫儿子打光棍，也不叫娃子受这个罪。自打这骚婆娘进了门，娃子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如果说前面对兰兰的评价还叫村里人将信将疑的话，那后面说的白福受罪的话就明显是大白天说夜话了。因为村里人都知道白福是个啥货色。

婆婆正在扫院子。兰兰进了门，婆婆扫她一眼，吐口唾沫，将扫帚使得格外有力。一股尘土裹向兰兰。这是婆婆惯用的表现自己内心不满的手法。平时也这样。她会装做没看见的样子将鸡屎垃圾等物狠狠扫向路过的兰兰。对此，兰兰是敢怒不敢言的。一说，婆婆就会扔下扫帚呦起来——“呦，你以为你是个啥东西？怕土，为啥不生在城里呀？为啥不当娘娘呀？为啥是个小姐身子丫环命呀？沾点土天就塌了？农民哪个不沾土？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怕土？到城里去呀？哼，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此外，婆婆还有一连串令兰兰大开眼界的手法。一是“抡”人。这个“抡”字有凉州独有的含意。要了解其含意还得加上凉州人常用的“呜呜闪电”。这一来，含意就明确了：“呜呜闪电地抡人”。见了你，猛转身，十分威风——“呜呜”；速度极快——“闪电”；猛给你掉个屁股——“抡”，蹬蹬蹬背你而去。这一去，也是“呜呜闪电”：腿脚格外有力，动作幅度机械夸大，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明显表示出对你的厌恶和不满。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一招，婆婆常用，威力奇大。一则一家人，老碰面，此招时时可用；二则令你有口说不出个道道来，你总不能说婆婆不和你说话，走路快些就有罪了？兰兰于是压抑之极。

此外，婆婆还有一招：吐口水。一见兰兰影儿，她就“呸!呸!”地吐口水。在凉州人眼里，女人朝你吐口水是最晦气的事情。要碰个男人，他可以撕过她的头发揍她个半死，他还能得到舆论的支持：“活该，谁叫她啐人来着。”兰兰则不能。兰兰于是以牙还牙。她第一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拳脚。这一次揍得她好惨，躺了三天。第二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耳光。第三次白福朝她白了一眼。第四次后，吐口水终于也成了兰兰的合法权益。婆婆吐口水，她也还口水。婆婆于是威风大减。此招从此不敢轻用。

兰兰既已打定主意，便不在乎扑向自己的滚滚白尘，也不躲避，径直穿过院落，进了自己的小屋。屋里有一股浓浓的脚汗臭。白福还在大睡。农闲时，他能睡到正午。鼾声从他半张的口中喷出。他的喉部仿佛积蓄了过多的黏液，气流通过时，发出的声响令兰兰发呕。这竟是自己的丈夫。真是噩梦。想到自己将要解除这婚姻，心里一阵轻松。但一想到随着自己的摊牌相应而来的许多麻烦——最怕的是婆婆也会逼莹儿来这一手惩罚娘家——刚轻松了一下的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尘灰从大开的门里涌进小屋。从灰流的强度和扫帚的声响上，兰兰断定婆婆定然冲自己的小屋门猛使扫帚。兰兰一阵厌恶，狠狠拍了小屋门。扫帚声忽地息了。兰兰仿佛看到了婆婆那小而亮的眼睛在瞪自己的门。也许，她马上就会发作。素日，只要兰兰不小心把锅盖盆碗弄出声响，婆婆就会骂她“甩碟子掼碗”。她把兰兰不小心弄出的所有响动都当成对她的示威，自然免不了争吵。兰兰等待着婆婆的发难。她也希望她这样，好使她顺顺当当发表自己的离婚声明。

扫帚声却又响了。显然，婆婆今日没心思和她吵。近来，家中早如炸药库了，响一个雷管就能引出一串巨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兰兰讪讪地捞过抹布，擦起令她扎眼的尘土来。大立柜是结婚时娘家陪的。这是婆家唯一令她感到亲切的东西。她发现衣镜中的自己眼圈发青，脸色憔悴，一丝悲哀掠过心头。最美的时光已消失了，真不甘心啊。

白福咕哝几声，翻个身，睁开眼，见了兰兰，鼻孔里哼一声。

7

兰兰说出自己的离婚打算后，并没有引出一场霹雳。家中奇异地静，仿佛他们也等着她说这话呢。静了许久，公公才抖动着胡子，哆嗦着手掏烟袋。捻烟末的手不争气地抖着，怎么也对不准烟锅。白福则冷冷望兰兰，脸上的肉狰狞地抖一阵，才说：“我可是早不想活了。老子羔皮子换他几张老羊皮。”

“怕啥？娃子，离就离!天下的姑娘多得是!”婆婆的口气很硬，但眼里有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之气。平素里，婆婆是打饱了气的皮球，你使多大力，她就蹦多高。今天，兰兰的话是锥子，一下子就放光了她的气。

兰兰自然知道自己的决定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她敏锐地捕捉到隐在婆婆强硬后面的真实，心中掠过一缕快意。平时，她多强悍呀!如狼似虎呢。兰兰看到婆婆瞅了一眼公公，显然，她不满意丈夫的表现。但她反倒笑了：“离就离!可也不能便宜你，拖你个驴死鞍子烂。”

兰兰冷笑道：“拖也罢，不拖也罢，结局一样。天下又不是你白家的天下。乡上不行，有法庭哩。法庭不行，有法院哩。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

“妈的，你还有理？”白福一脚将到他跟前觅食的白公鸡踢出屋外，激起一院子的咯咯。

兰兰知趣地住了口。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节目。白福正恶狠狠瞪她。显然，他拳头里的气早已鼓荡，只等找个借口朝兰兰出了。兰兰很想说出自己的理来。但在这个家里，理永远得让位于拳头。

婆婆瞪一眼儿子：“干啥？有气往该撒的地方撒，鸡又没惹你。”

兰兰听出了婆婆言语中的挑拨成分。她很想回一句，但屋里尽是炸药，她不敢冒出一个火星。院里的鸡仍在惊魂未定地咯咯。狗也在叫。一辆拖拉机从门前经过，轰鸣声震得屋顶的掩尘报纸哗哗响。一切声响都进入兰兰脑中。兰兰觉得胸闷。

公公将十指插入乱草似的脏兮兮的头发，哭了。初在抽泣，渐渐变成牛吼。兰兰有些慌乱。她预料过自己挑明这事后的结局，如挨打等，但一点也没有想到公公会哭。对这个老头，兰兰的印象并不太坏。这是这家里唯一能容忍她的一个人。想不到他会如此失态。她的脑中嗡嗡叫了。公公虽在干嚎，但兰兰却觉得他口中发出了呓语似的咒骂。他在咒骂天，咒骂地，咒骂一切。“真没意思活了。”她听清了他咒声里的一句话。

对丈夫的失态，婆婆手足无措了。她恼怒地瞪着丈夫，恨铁不成钢。在她眼里，兰兰提出离婚已令他们大失面子。此时，最有力的回击应该是不在乎。要是不考虑其他因素，她真想象踢一只破皮鞋一样把她踢出门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被她一脚踢出去的。而后，再买来一个更俊的。问题是，手里无刀杀不了人。全部家当，不知还能不能顶够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儿。而且，儿子又不争气。谁喂的猪娃子谁知道脾气。白福有个啥名声，她心里清楚。一切，都令她压抑，不能叫她畅快地为所欲为。虽说，她把不同意她离婚归于一个她能说出口的理由——“不能便宜了这贱货，偏不叫你称心”——但心里仍很憋气。要强了多半辈子，不能在这个黄毛丫头前服软。丈夫的哭声不能不叫她恼火。窝囊废。丢人不如喝凉水。她差点骂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丈夫的哭不仅仅是因兰兰提出了离婚。几年来，啥都叫人不顺心。儿子又不争气，老是赌，手气又臭得很，挨罚款不说，要债的能踏折门槛；加上引弟，嘿……一切都叫人胀气。丈夫老说没意思活了，心里破烦得很。破烦积多了，总得流出来。丈夫的哭就是流出来的破烦。问题是，时机不对。他不该当着这个骚货哭。尤其，不该在这个骚货提出离婚时哭。于是，她恶狠狠说：“行了，行了，扯啥声？丢人不如喝凉水。”

白福爹的哭声迸出得快，息得也快，干嚎了几声就停了。而后，傻呆呆蹲在那里，流泪。白福咬着牙，捏着拳。看那征候，快要找个出气的地方了。兰兰反倒静了心。她也知道公公的哭并不仅仅是怕她离婚。这几年，家里出的事多。自己一闹离婚，无疑也在他头上敲了一棒。兰兰的心一下子软了。她不怕打不怕骂，只怕笑脸软语，更怕这一哭。她差点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白福却跳了起来。兰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一阵烧麻。而后，是头皮钻心地疼，而后是身子，腿，全身。

白福开始了他常做的功课。

寻常，白福打兰兰时，婆婆总要拦挡。这次没有。也许以前怕损坏了这个物件。损坏了，又得花费。这次，她已有了外心，还有啥比这更值得挨揍呢？

白福使出了所有威风。兰兰一次次爬起，白福一次次将她打倒。兰兰耳内轰鸣，鼻子流血，周身剧痛。头上像扣了个盆子，重，闷，昏昏沉沉。

观者如堵。

以前，兰兰宁肯被打死，也不外逃。她怕被村里女人望笑声。今天则不然，她已死了心。面子，已不是她考虑的内容，她要叫更多的人知道白福是个什么东西。除了为法庭提供更多的证人外，她还要让人们明白一点：她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离的婚。

第二十章

1

村里人要去集体上访了。因为庄稼晒了，都希望能少上些公粮。听说大头们串联了十几个村呢。不去不成。一家最少去俩人。老顺白一眼猛子，说：“别人抗粮，那是别人的事，你少咋呼。别把自己抗到班房子里。”

喝过了那软绵绵温乎乎口感极好的山芋米拌面，老顺和猛子就往外走。村口已黑压压了。三轮车、四轮子、手扶子排成一长溜。老顺发现，人们异样兴奋，仿佛他们不是去上访，而是去看大戏。女人们都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大头前颠后晃，把人安置到一辆辆车上。

毛旦们拔来了被太阳晒成干草的麦苗，一捆捆往车上扔。那是真正的“麦草”，有麦头而无麦粒，还在绿色的时候就成了干草，牲口显然很喜欢。人们找些草腰子，把麦草扎成小捆，挂在一辆辆车上，像一面面示威的旗帜。年轻人高声谈笑，你拍我，我推你，虽是去集体上访，却没有应有的悲壮意态。姑娘们评点各自的衣着，捋捋衣襟，跺跺脚，偷偷留意别人对自己新衣服的反应。老汉们乐呵呵的，他们也骂贪官，也怨老天，更惋惜被毒日头晒成干草的麦苗，但这一切影响不了他们的乐呵呵。现在，不管咋说，还能混个肚儿圆。先前，饿肚子时也照样乐呵呵地闹社火呢。那时，老婆娃儿在哭饿，自己肚子也咕咕叫，自己不是仍跳着蹦子，扭着屁股把那腰鼓擂得山响吗？脸上不是照样充满着欢笑、任汗水冲下脸上的泥土吗？饥饿算什么？现在，米汤滚水、山芋、玉米棒子啥的也能填饱肚囊。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嘛。

难得有这样的集会了。责任田是个好东西。只是人与人之间没以前那么亲热了。以前，一块儿劳动，一块儿开会。虽不自由，可热闹。现在，各干各的，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都懒了，从没像今天这样齐心过。

大头安顿了有关事项：一、上访是上访，可不许瞎闹，万一闹出乱子，吃不了得兜着走；二、不许乱叼乱抢。人家市政府里尽是好东西，弄不好还有金银珠宝。你看看可以，可不许活叼活抢。三、不到走的时候，谁也不能先走。你一走，他一走，事情就糟了。法不治众，都在，谁都没事。你一溜，留下的免不了着祸。

老顺被安顿到花球的三轮车上。他的脑中嗡嗡响，觉得一切都不像真的。尘土在空中乱飞。太阳白孤孤的，没了炫目的红。人声嘈杂，汇成一晕晕波，裹挟了老顺。是的，裹挟。虽说没人明里裹挟他，但他还是被裹挟了。他实在不想去上访。明摆的，没听说过小腿能拧过大腿的。弄不好，叫人家丢进班房子，祖宗会羞得往供台下跳哩。

车开了。一条条灰龙从轮下腾起，扑向后面车上的人。姑娘媳妇们惊叫着，她们没想到新衣服这么快就被污染得不像样子了。老顺笑了。活该，他骂道。他看不惯这些惊乍乍的女子。你以为干啥去哩？看戏？逛街？……嘿嘿，他望望自己灰楚楚的衣服，上面虽也落了尘土，但不显多难看……落吧。他想，跳到地上打滚都成哩，不就是件破衣服吗？望一眼惊乍乍拍拍打打的年轻人，他得意地笑了。

一进城，老顺就觉得晕。啥都在叫，啥都在动，啥都往自己身上扑。怪事。人像水在街上流。说的，笑的，板着面孔的，都一个样子。模糊。像鬼。……听说鬼脸的标志是没下巴，老顺眼里的行人就没下巴。当然这是回乡后的印象。他多次想看看城里人是不是真没下巴，可一进城，啥都忘了。只剩下晕，那晕一来，整个城市都跳，都叫。

花球开车疯，老想咬前面的车。行人也疯了，骑着自行车，像骑个惊驴，没高没低地颠，成一团疯蚂蚁了。老顺心惊肉跳，不敢前看，遂望两旁，发现行人也在望他们。他们的眼睛睁个瓦坨儿大，如看稀有动物。老顺想了半晌，才明白是车上那旗子一样晃动的麦捆和长龙似的车队吸来游人的目光的。前望，一溜车，麦捆晃。后望，一溜车，麦捆晃。百十辆车都汇合了，阵势够大的。

一进城，车上人都静了，严肃得像在送葬。年轻人停止了说笑打闹。女人们用手绢沾点口水将脸上的尘土揩净，自然也沾尽了清晨涂上的护肤霜，露出了或黑或白的本来面目。她们大都装得一脸严肃，但眼睛却把好奇或是羞涩慌乱完全泄露了出来。老顺想，她们是不是一进城也发晕呢？他曾问过凤香。凤香回答：“不晕，只是乏。城里路硬，逛一天，成乏骆驼了。”逛一天？乖乖，她们竟能逛一天？有啥好逛的？屎憋了，连个厕所都找不到……听说有个老农进城，找不到厕所，就在一个角落方便了。城里人过来，老农马上将草帽盖在上面，说是扣了个画眉儿，叫城里人按住，自己去买个笼子。后来，城里人等不及了，就手伸进草帽去抓鸟，却抓了一把屎。沙湾人老喧这种作践城里人的故事。老顺笑了。他不信城里人那么傻，连臭气也闻不出来，会用手去按？不过，那法儿倒不错，省得叫逮住罚款。破草帽儿虽也可惜，但相较于罚款，还是划得来。城里人坏，真该叫抓两把粪呢。

街上的行人都驻足了，都观望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戳戳，交头接耳。显然，他们也知道他们干啥来了。老顺听说前几天南乡人也上访过，差点把市长的车扔到渠里，但听说阵候不大，没有他们这样各家各户全出动的。老顺有些得意。素日进城，他总有点怯。今天不一样。素日他最讨厌警察。一过十字，总有几个警察——老顺的印象中那些人一副面孔——在喝神断鬼地骂农民，像暴躁老子教训调皮儿子。妈的，咋呼啥哩？不就披了身黄皮吗？牛皮啥？老子……老子想睡多久就多久，你能吗？……老子想用山芋喂猪，就喂猪，你能吗？呸，牛啥？老顺笑了。那是些可怜人哪。黄天背个老日头，不容易。冬天冻死，夏天晒死，也可怜。老顺便原谅了他们的咋呼和神气。可今天，那群小子很乖。你们不是不叫机动车辆进城吗？老子们偏进，就进了。你敢挡？挡一下试试，七锤八脚十三点，给你个蒜棰儿踏干姜。嘿，不捶成肉泥才怪呢。不过，路过十字路口时，那警察朝他瞥了一眼，他还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底气一下子溜了个精光。

毕竟，人家带法呀。他嘀咕一声。

市政府大院在东街，很大一个门，一见，老顺心里就憋得慌。也难怪。衙门嘛，不大还叫啥衙门？不像庄户人的门，只进个驴呀啥的，人家进车。那车，在老顺眼里也一个样。老顺不知道这个牌子，那个牌子，只知道两个字，气派。记得，北柱说过：工人农民拼死干，一年挣了三十万。买了一个乌龟壳，里面坐个王八蛋。老顺不知道三十万有多少。他眼里，三千就是个天文数字。三十万？乖乖，想晕脑袋，也想不出究竟咋个多法，怕是有一房子钱吧？老顺想不通用一房子钱买那个车有啥意思。过去，县太爷只乘轿子，几个人抬。现在，得几百万人抬呀。一想，老顺心里就有气了。所以，三轮车冲入大门时，他有种发泄似的快意。

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比上访的多，乱嚷嚷的，成一锅粥了。老顺忽然觉得他们小了，像蚂蚁一样。那是因大楼太高太大的缘故。这楼比大门更气派，呀，了不得。这玩意，远望，也不咋的。一近，人就一下子成了蚂蚁。老顺甚至不敢说话了。但先来的那些人却在嚷嚷，听得白狗叫：“砸，砸他个驴日的。”可也没人敢动手。

一辆辆车子进了大门，一个个人下了车子，东张西望的。显然，他们也没来过这儿，都被这大楼镇了。老顺心里说：“没见过世面吧？嘿，叫你开开眼界。”仿佛是在他的允许下，人们才敢进这个院子的。他笑了。

老顺被人们拥入大厅。他从没见过那么白的墙和那么光亮的地，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许多人也东张西望，仿佛他们是来参观的。白狗咋呼呼喊：“出来!出来!贪官出来!”也没见一个出来。许多人因之而怒了，“日你妈，出来!出来!!”

没人出来。

上了楼，有个很大的房子，门开着。听得花球嘀咕：“这是市政府办公室。”其他房间都关着。人呢，不知溜哪儿去了。

一个胖子正打电话。人们愤怒了。因为他们发现大楼里的人都溜光了。所有的威风都白耍了。白狗将手中的麦捆向胖子砸去，一个，又一个，几个。很快，那人成了草堆。“干啥？干啥？”那人怒目道。“人呢？人呢？为啥溜光了？”白狗问。胖子笑了：“今天是星期天。知道不？休息。”

老顺脑中响了一声。吃屎货!吃屎货!他骂大头，有前眼没后眼，冒失鬼。他感到一阵失落和空虚。别人也一定这样，都互相望望，慌乱了。像一个蓄满力量冲锋的战士，却发现对手不知溜哪儿去了。

骗人吧？白狗嘀咕道。就是。花球用指头在日历上指戳一阵。“真是星期天。”他说。

真是废物。也难怪。老顺想，农民谁管啥星期天呢？这星期天啥的，是为别人安排的。农民永远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天都是工作日，哪天都能当星期天。

一阵骚乱之后。白狗说：“市长的家在哪里？上他家，看他钻了驴尻子。”“就是，就是。”人们嚷。胖子说：“就来，就来。才打了电话，就来。”人们于是静了些，等市长。

外面的人往里拥。不一会，偌大个办公室里就挤满人了。新来的仍嚷，仍怒。白狗上了办公桌，把玻璃砖踩碎了。胖子说：“下来，下来。又不是你的书房炕，一块玻璃好几十呢。”一听好几十，老顺就说：“下来，破坏啥哩？”白狗却抓一把麦秆，来了个天女散花。

2

人们忽又外拥，说是管农业的市长在楼下大厅里。老顺没见过市长是个啥样，曾问大头，大头说：“人样。”当然是人样了。循了人流下楼，听见一人在大声训斥：“你们干啥？反了是不是？你们懂不懂法？有问题叫乡长来反映，你们来闹啥？回去!回去!”老顺一听这话，心就慌了。真是的，可别叫人家当成反贼来一顿乱枪。却听得白狗吼了：“打这个驴日的，他是啥？啊？”一个人低声嘀咕：“那是副市长。”副市长？老顺心又慌了。人家副市长说这话，怪吓人的。会不会叫警察？白狗却又吼了：“打这个畜生，老子的庄稼都晒了，你管了个啥？啊？”“打!”一厅吼声。“打。”老顺也喊了出来，声音虽不大，但还是喊了出来。就是，老子麦子都晒光了，还要上粮，叫老子们活不？你还咋呼啥哩？就也喊“打”了。

“打”的吼声震天响。后面的往前拥，老顺也往前拥。反正，他又没和副市长对面，挤死，也没他的事。他于是也用力往前挤。大厅乱成一团。人群如浪，忽而拥向这边，忽而拥向那边。

“行了，行了。”头顶有个声音在叫，声嘶力竭，“叫市长说话。”老顺一看，二楼上一人在叫。那人虽已失色，但老顺还是认出他是乡长。“有啥好好说。”乡长又叫，“要出人命呀。”大头叫了：“静下来，静下来。叫他说，叫他说。”

人们于是静了。

副市长一下子失去了威风，虚脱了似的，又是冒汗，又是喘息。旁边的人喊道：“挪开，挪开。叫副市长打电话，和副市长商量一下。”“挪开挪开，叫他打。”一个哑嗓子喊。于是，人们让开了一条缝。副市长挤出人群，出了大厅，钻进一辆小车，溜了。

“坏了，叫他跑了。”白狗说。人们于是又怒吼了：“回来，哪里跑？”“你有本事钻了驴尻子。”

“人家喊警察去了。”狗宝说。

人们显出了慌乱。老顺也慌了。他一见大盖帽，脊梁骨就软。他估计别人也这样。因为许多人脸上都出现了慌乱，都在东张西望。有几个甚至出了大厅，似要溜走。老顺怕是怕，但还不想逃走。天塌下有高个子顶，怕啥？再说，不信那警察会来一顿乱枪。就算挨一顿乱枪，又不是他一个人挨。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挨枪，他挨一下又有啥？更何况，不信这世道像那旧社会，动不动就枪呀刀的。他又想到了副市长的窘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人家市长，也想把工作往好里搞呢，又不想祸国殃民，这样待他，似乎有点不厚道。

“怕啥？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大头的声音很大。

“就是。不信警察还能把‘把儿’搬掉，皮捋掉。”

“人家想咬了，就叫他咬一口，老子们的屌多。”

“法不治众。不信他把老子们关进监狱。哪有那么多的监狱。就算进了监狱，还得管老子们吃的。正好，省些粮食。”

“听说劳改农场一星期吃两顿肉，乖乖，神仙日子哩。”

“瘸五爷都吃胖了。蹲了几个月，反倒吃胖了。怕啥？”

于是，人们脸上的慌张消失了。几个老汉咂咂舌，仿佛在品味劳改农场的肉。老顺笑了。真是的。听说劳改农场真一周吃两次肉，不叫人眼热不成咧。在白露前，兔鹰没来时，老顺也馋得要命呢。一想到肉，就一嘴口水。能一个星期吃两回肉，乖乖，还巴望啥呀？

互相打阵气，底气又足了。等!守在洞口，不信等不出个兔子。有这么光亮的地皮儿，躺，睡，都成。又都带了馍，等他个驴死鞍子烂，看他市长们真钻了驴尻子。

正午了。老顺觉得城里的太阳比乡里的暴。乡里有风。太阳暴是暴，风总能带来凉意。这儿，高楼了，大厦了，窝风，大院真变成晒驴湾了。好在那大厅大，加上楼道，盛个百十人没问题。进不了大厅的，便自动去寻找那有荫凉的地方，或坐，或躺，取了馍和水，慢慢地嚼。

乡长苦着脸前颠后晃，给村民们下话。他没能及时压息此事，乌纱帽忽悠忽悠上下飞呢。好可怜!老顺想，当个官，也不容易，平素里牛皮烘烘，吆五喝六的，现在，尿了。哈，你的神气呢？威风呢？看来，他还是怕人抱成团。蚂蚁拱倒太行山。抱成团，啥都不怕咧。可轻易团不起来，像一捧沙，弄点水团成个球，水一干，又散了。没治。总有人尻子松，人家一喝，脊梁骨就塌了。一两个人是顶不住的。没治。小腿拧不过大腿，农民总是农民，天生一个刨土吃的命，没治。

等不来一个执事儿的，人们便骂。你一句，我一句，骂啥的都有。其中最难听的是女人的声音。乡下女人别的不如城里人，可骂起仗来，哪个都是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她们各有各的路数，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把丈夫公婆那儿受的所有的气都发泄了出来。那阵候，像麻雀窝里捣了一竿子，叽叽喳喳汇成旋风，在政府大院里卷。老顺想，那市长也真不好当，都说众口难调，人有百相，你既要做事，又要叫每个人都满意，是很难的。他又想到了副市长那张冒汗的虚脱似的脸，心里有了一丝抽疼。他虽然不爱见很神气的官儿，但更见不得任何人的难堪相。记得，自己的心，就是在那时软了的。

老顺四下里望，尽是人头，多是一张张沾满灰尘的瘦削的脸。大厅一角里有个台儿，很气派，底层大，上面渐次小，成塔形。顶端有盆花。下面几层想来也是放花的，现在花被端到一个墙角里，花的位置被几位姑娘占了。在这纷乱嚷嚷之中，姑娘们显出少有的逍遥。她们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喧。楼层上尽是麦秆子，尽是人，多抽莫合烟，辛辣的呛味充满大厅。大厅直通二楼，二层栏杆旁也挤满了人，骂的，闹的，东张西望的，因少见面而亲热地喧的，啥人都有。

白狗大声说：“受骗了!受骗了!那个驴市长跑了。”

“怕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说。

“就是，看他钻了驴尻子。”

一阵笑，都说：“看他钻了驴尻子。”

3

太阳偏西的时候，市长来了。太阳的暴戾减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坐的多了，躺的多了，该骂的啥都骂了，火气也随一句句脏活溜了不少。市长就来了。这次来的是大市长。前一个是副的，这个是真正管事儿的。一听大市长来了，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大市长没坐小车。没坐小车好。那小车实在叫人不舒服。老子们的庄稼都晒了，他还坐小车——谁都会这样想。一想就生气，一生气就骂。不坐小车好。所以，大市长进了大厅，人们还不知道这是市长。

市长很高，但不是那种欺负人的高；很瘦，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瘦。瘦了好，瘦了说明他不一定大吃大喝；又笑着，那是真正的笑，不像是挤出的，眼睛都笑成鸽粪圈儿了；牙又白，叫人一瞅，很舒服。这年月，很少有人对农民笑了：乡上，水管所，电工……哪个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习惯了。市长竟笑，对着他们笑。那笑，叫人受宠若惊，叫人不敢相信。于是，老顺心里有种热热的东西在流。

“先向大家道个歉。一来开了个会，来迟了……”

市长是开会来迟，不是逃避了。开会，是天大的事儿呀。不要说迟了，就是不来，似乎也没啥呀。会是啥？是比天还大的事。因了市长的笑，老顺心里很是温暖。他不知道别人咋样，反正他是这样想的。

“二来嘛，我这个市长没当好，叫父老们的庄稼晒了……”

他也知道我们的庄稼晒了？市长竟知道？老顺心里荡起一股热流，知道就好。还说市长没当好？嘿，老顺简直过意不去了。是天不下雨，又不是市长不叫下雨。咋说没当好？成了，能说出这句话就成了。苦也罢，累也罢，能听到这句话就成了。一个庄稼人，叫人家市长说这些话，过意不去呀。老顺听到了人们的议论：“这个市长好。”“把我们都当人哩。”“还笑哩。”“不像刚才的那个，真正是个驴，啥市长。”

“刚才的会，就是研究抗旱的，我们也在想办法……”市长说。

老顺越加内疚。人家为我们着想呢，人家研究呢，人家开会呢。人家一个市长，好大的一个官，为我们想办法呢，竟骂了人家，骂得那么难听。老顺就怕听人说好活，而且是这么大个官说的好话。老顺不知道市长究竟有多大，只知道很大。大头都牛皮烘烘的，上天哩。大头见了乡长，却像老鼠见了猫。听说乡长见了市长，也这样。乖乖，乡长是啥？是土皇帝呀，是一方的土皇帝呀。人家这样大个市长，说这么些好话，老顺不过意不去才怪呢。

“有什么问题，大家只管反映……”

当然有问题。老顺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他不愿在这个时候说。有人却发话了，他说出话来直冲冲的：“为啥农民的麦子不涨价？水费和化肥死涨价？”“就是，就是。”许多人迎合着吼。市长笑了：“我们向上反映，向上反映。”市长一笑，那人的火就泄了。邻村的一个又说：“我们要浇头沟水。”所谓头沟水，就是在每一轮水中第一个浇。另一个说：“我们也要浇头沟水。”又一个说：“我们也要浇头沟。”静了的人们于是又沸腾了，大厅里一片嘈杂。

“行了，行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一个一个说，你先来。”他指指一个外村的小伙子。

小伙子说：“我们村没浇过头沟，每回都是末沟。不成!水费一样的交，水库一样的修。为啥每回是末沟？凭啥？是不是我们村的女人不卖尻子？”

市长皱皱眉，随即笑了：“好，好，你的意思是想浇一回头沟水。”他掉头对那个干部说：“记下，记下。叫水管所安排一下。”一语未落，许多人又嚷起来：“我们也要浇头沟。”“我们也要浇头沟。”市长摆摆手说：“都记下，都记下。”市长也从兜里掏出个本儿，写字。

老顺很感动。市长连这个都管了，不感动咋成？水管所那群老虎，不好惹呀。哪像市长？瞧，笑呢，说呢。市长的那口白牙明晃晃的，一道道白光直往老顺心里钻，把心都照亮了。

“我说。”白狗举举手，见市长点头，便说：“我说市长，真该管管那些水老虎了。一下队，烟不好，不抽；酒不好，不喝；吃鸡，光吃鸡皮……”市长的眉毛扬了扬：“真有这事？记下，下去查。查着这个光吃鸡皮的败类，开除!”那干部边写字边点头。市长往本子上画几下，显出非常生气的样子，重重地说：“开除!”

大头说：“我说两句。我这个队长可真不好当。抓计划生育，挨骂的也是我；要水，跑腿的也是我……这个队长真没当头。”

市长显出非常严厉的样子：“你是队长？”“是。”“你是党员？”“是。”“今天来这儿是不是你领导的？”大头望望市长又望望四周的人，不语。白狗答道：“不是他，是我们自愿的。”市长又问大头：“你向我反映过几回问题？”大头的目光躲躲闪闪：“没……有。”

“没有？”市长的语气越加严厉，“下面有问题，你一次都不反映，你称职不称职？啊？!听你的话，是不是你当这个队长很冤枉？啊？!是不是？你回去写个辞职书，交到乡上。另外，”市长向旁边的干部交待道，“你调查一下，他是不是组织者？若是，党内严肃处分。”

老顺的心咚咚跳。这市长，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可严厉起来吓死人哩。大头面色苍白，浑身冒汗。老顺知道队长油水大，是个苦差，但也是个肥差。市长的话显然把大头镇住了，也该。

“里面还有没有村干部？”市长扫视一下人群，“若有，出来!嫌苦嫌累的，辞职。我现在就批。”大厅顿时坟地似的静。“我把大家的意见汇总一下，看看对不对？”当市长转向老顺们的时候，脸上又堆满了笑：“一是粮价太低，水费和肥料价太高，我们向上面反映；二是有人想浇头沟，我叫水管所公平安排；三是水管所干部作风不好，我们会严肃查处，该撤职的撤职，该开除的开除。”

市长又笑道：“我们对父老乡亲今天的上访，非常感激。下面出了许多问题，我当市长的应该负责任。能解决的，我们尽快解决。但是，”市长严厉地扫了大头一眼，“对个别别有用心的人，尤其是干部，尤其是党员，有问题不反映，群众有意见，不反映，不解决，煽动群众闹事，我们将和公安部门进行调查，该法办的法办，该处理的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市长连问三遍，没得到任何回答，他又望大头一眼。大头正一把一把抡头上的汗呢。于是，市长笑了，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个会要开，谢谢父老乡亲对我工作的支持和监督。”

人们自动为市长让出一条路。他笑眉笑眼地出去了。

怔了，无一丝声气，许久。大头气急败坏地吼一声：“日他妈，等啥？回!”人们纷纷拾起包儿，乱哄哄挤出大厅。

路上，花球忽然嚷道：“糟了，咋没提少上些公粮的事？”

都说：“操，倒把正事儿忘了。”

第二十一章

1

灵官决定把憨头的病情告诉父亲，一来要办后事，终究瞒不过去；二来，他怕消息太突然了，反倒叫父母受不了，不如一点一滴地透露。于是，在老顺最后一次来城里看憨头的那天夜里，灵官把父亲叫到走廊里，还没把话说全，便发现父亲的脸倏地白了，便又说：“虽说有些麻烦，不过，医生说，也没啥危险。”

老顺痴痴坐一阵，掏出烟锅，抽了几口，又放进衣袋。目光初似戈壁滩，渐渐有了水，而且越来越多。他不停地擦，泪不停地流，脸上水花闪闪。

“不要紧的。”灵官安慰道。他很怕看父亲流泪，但更怕流泪前的那种痴。“真不要紧。医生说，生命没危险。”

“别骗我了。”老顺抹一把泪，自语似的道，“这个娃子糟蹋了，这个娃子糟蹋了。”他呜呜地哭出声来。

灵官赶紧过去拉掩病房门，说：“小心，叫他听见。”

老顺便捂了嘴呜呜。哭一阵，又念叨：“这个娃子糟蹋了。”

到这个份儿上，灵官不再解释。只要憨头听不到，由父亲哭去。他在报上看过，流泪对身体有益，能宣泄痛苦，能排除体内有害成分。

老顺渐渐不哭了，眼窝深枯枯的，注视地面。许久，梦呓似的说：“你说，这天，咋也不长个眼睛？”

“就是。”

“你们不是唱好人一生平安吗？他咋得这种病？……你妈知道，还活不活了？……可不能叫她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知道。”

老顺叹口气，泪又默默地流了。几个病人家属过来了，瞅一眼老顺，望一下灵官，对视几眼，一声不响地过去了。老顺掏出烟锅，不装烟，捋捋，一下，又一下，空咂几声，又放进衣袋，起身，进了医生值班室，问大夫说：“大夫，你说实话，我儿子有没有救？有救，我拆房子卖地，吃屎喝尿，也要救他。”

侯大夫已记不得老顺指的“儿子”是谁，但看到身旁的灵官，便明白了。他望望灵官。灵官点点头。侯主任便说：“这种病，难说……这个不过……实话说……这种病……人越年轻，得上越恶。也许，会有奇迹出现。”老顺望着侯大夫，语气异常平静：“这么说，医院是没救了？”侯大夫说：“可以这么说。”“那他能活多久？”“难说。也有可能马上大出血……最多几十天。”

最后这句话一下子击光了老顺的平静，他瘫软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放出哭声。

灵官看到医生皱眉头，就捞父亲衣袖，说：“人家办公呢。”老顺抖抖胳膊，哽咽道：“怕啥？还怕啥？我儿子得了这种病，还有啥好怕的？”医生们便不去理他，自顾干自己的事。

哭了好一阵，老顺才恢复平静。他用衣袖擦擦脸，想问大夫什么，张张口，却没有问，起身出了门。灵官发现父亲步履蹒跚，忽然像苍老到九十岁了。

打过止痛针的憨头安静多了，闭着眼。老顺坐在地上的凳上，痴痴望憨头。望一阵，眼泪便不争气地流出。他赶紧用袖头擦了。他强抑着不叫自己的喉部发出哽咽。灵官唯恐憨头睁眼，便撕撕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哭。父亲没有出去，好在憨头也没有醒来。

中午时分，猛子和莹儿也进了城，带了老顺最爱吃的烧山芋，但老顺一口也不想吃。猛子喧了一阵村里的事，见灵官不感兴趣就诧异地住了口。灵官示意他出去。二人出了普外科。猛子悄声问：“是不是不好的病？”

灵官点点头，长长叹口气：“肝癌。”

猛子被一下子击蒙了，他大瞪着眼睛，许久，才说：“天的爷爷，有治没有？有治，卖血卖肉，上北京，到美国，花上多少，也要救。”灵官哽咽着摇摇头。

“凭啥？”猛子哭道，“凭啥叫他得这病？又不害人，又不欺人。那群害人鬼倒一个个活得急里冒跳。凭啥叫他得？凭啥？”

“不要告诉妈。”灵官轻声说，“也不要告诉莹儿。”说完，他蹲到台阶上无声地哭。出来进去的人都望哥弟俩。

猛子黑着脸，木了许久。忽地，他抬头望天，声嘶力竭吼一声：“老天爷，我日你妈——”

灵官起身，掏出手绢，擦擦脸，又给了猛子。猛子也擦擦脸。两人进了病房。莹儿正给憨头喂罐头。憨头显然不习惯这种亲昵，脸红红的。兄弟们一进来，他说啥也不吃了。莹儿就放下罐头。憨头指指床头柜，说：“有苹果。”莹儿取了苹果，洗了，递给猛子。猛子接了，望一阵憨头，鼻子一酸，赶紧咬了一口苹果。

莹儿望望老顺，望望憨头，又望望灵官。显然，她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老顺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肤色像大地一样沉静。憨头闭了眼，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老在呻吟。呻吟轻微，意味着此刻的疼能够忍受。灵官则露出轻松愉快的笑。莹儿总觉得灵官的笑有点虚假。说不准为什么，但她有这感觉。

她终于从猛子脸上发现了异样。莹儿望他，猛子马上笑了，也许觉得自己笑得不规格，便加大了笑的幅度。这一来，越加成皮笑肉不笑了。他也觉出了这点，赶紧低头啃苹果。

莹儿明白了：他们在瞒着她。憨头的病可能很重。她的心跳得很凶。究竟是什么病？她想知道，又怕知道，便轻轻叹口气。

灵官马上捕捉到莹儿的反应。他瞪了猛子一眼，猛子歉疚地笑了。灵官想，索性告诉莹儿吧，这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疑神疑鬼，不如告诉她真相。他朝莹儿扬扬下巴。

“究竟是啥病？”一出病房，莹儿便急急地问。

望望莹儿惨白的脸，灵官忽然改变主意：“不要紧。”

“要是瞒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天大的事，也要让我知道。”

灵官犹豫片刻，叹口气：“反正……不是个好病。”“啥病？”灵官吞吞吐吐道：“肝硬化……不过不要紧，早期。麻烦是麻烦，不要命。”“真没危险？”“没。不过花些钱。”莹儿叹口气，说：“没危险就好。花多少也成，只要人好。变驴变马地苦，不信还不了债。”

下午，老顺和莹儿回家了。猛子和灵官护理憨头。白天，灵官四处奔跑，一边拿着病理切片到其他医院去复诊，一边去寻找杜冷丁。后者是为出院后准备的。他知道这种病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疼痛。这疼，据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强痛定根本不起作用，非得杜冷丁。可在这小城里，对杜冷丁控制极严，因为吸毒的人也可以用它过瘾。有时，灵官跑上几天，还找不到一支。

憨头从来没问过自己病情。除了呻吟，他很少说话。他只对灵官说过一件事，就是在他出院时，要穿件新衣服。他的理由是要“精精干干出院”。这时，灵官已偷偷为他准备后事，买了布鞋裤子线衣线裤等，正愁没个理由给他做外套。憨头的要求，正合了他的心事。灵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而有意叫他置办寿衣，但憨头的表情又很平静。除了呻吟和病痛引起的面部肌肉的扭动外，几乎看不到别的表情，他很平静。只是在某夜，灵官从梦中醒来，借着院里的灯光，他看到憨头脸上似乎有泪。但憨头很快抹了一下，发出呻吟，说：“去找护士，打一针。”

憨头腹部的包块似乎没有了，因为整个腹部变成了包块。灵官摸过，石头一样硬，敲敲，沉沉的。憨头也常按腹部，面部不显一点异样。他似乎对医生的那个解释深信不疑：“里面刀口发炎，过几天就好。”憨头还用这个理由劝说父亲。大多时候，憨头不说一句话。疾病，仿佛使他成了哲人。

灵官最担心的，是肝癌独有的那令人谈而色变的剧痛。他费尽心机想方设法才找了几支杜冷丁。这几支，仅能维持几个小时。一旦出院，比较容易找到的强痛定最终不起作用的时候——那一天终究要来——这几支杜冷丁无异于杯水车薪。他恐惧这疼痛甚于恐惧死亡。死亡既然不可避免，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的区别，而疼痛——每次想到这，灵官的牙根就酸了。仿佛，那是个看得见的恶魔，伺立在一旁，随时会扑过来把憨头撕成碎片。

最可怕的是，母亲如何承受憨头的惨叫。这是更令灵官担心的。许多时候，最疼的不是病人，而是听这惨叫的亲人。母亲会发疯的，一定会的。母亲一着急，就会在地上转圈子，双手撕着胸膛，还会“老天爷老天爷”地叫。在这个巨大的“天爷爷”面前，母亲显得那样无助可怜。这是灵官最怕看到的镜头。他懊恼极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办法：不让憨头回家。实践它有两种方式，一是多住几天医院，一直住到医生预言的大限到来。另一个办法就是在郊区租间房子，叫憨头以治疗为名住下。前一种显然不成，医生已经多次催他们出院。再说，他家也付不起昂贵的住院费。后一种可行，灵官甚至到郊外订了一间房子。哪知，老顺一句话就否定了它：

“不行!不能叫娃子当破头野鬼。”

2

老顺和莹儿回家时，正赶上乡上的催粮队往外抬麻袋。催粮队有几十号人，除了乡上干部，还有派出所、司法所、法庭的人，黑压压一院子。灵官妈哀求着：“我们又不是不交。娃子正住院，顾不上。等他们来了再交，成不成？”胖乡长拨开灵官妈，两个小伙子进了旮旯。

干部说：“不交？由了你们？”

灵官妈大声说：“化肥往死里涨价，咋不见你们管？啊？活叼活抢哩？凭啥？我们又不是不交，说清是儿子住了院，顾不上。等出了院，一颗也少不了你们的。”

“你儿子永远不出院，就永远不交？”胖乡长说。

老顺觉得血直往头上涌。日你妈，老子的儿子都成那样了，你们还这样。老子拼了。他扑上去，一把撕住抬麻袋的小伙子的衣襟。麻袋掉下来，口开了，倒出一堆玉米粒。

“干啥？干啥？妨碍公务，先抓起来!”一个大盖帽气势汹汹走了上来。大头见势不好，上前挡住，劝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儿子病了，心情不好。”

老顺大声说：“让开，大头。怕啥？他能把老子囫囵吃上扁拉下。老子也委实不想活了。有本事，你给老子个铁大豆。你们还讲不讲王法？”

“你以为老子不敢给？你不交，老子就抓你。你要啥王法？上了皇粮不怕官，孝敬父母不怕天。天经地义。”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副乡长语气和缓些：“你还干啥？不识抬举。”

“你给谁当老子？”一个年轻干部接口道，“老子们是政府，是党。你给党当老子？你给政府当老子？”

“吃人哩，一群人吃人哩。是不是？”老顺带了哭声吼。

“不交？你不交，叫你家破人亡。”大盖帽说。

老顺气急反笑，他捞过一个铁锨：“你叫老子家破人亡？操你的先人。你来呀。你以为老子是兔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老子怕啥？老子的一个儿子就死了，还有两个哩。你杀去!操你妈，你杀去!老子委实是活够了。”

灵官妈扑了过来：“你说啥？憨头咋了？憨头咋了？”

老顺扔了铁锨，呜呜哭道：“不瞒你了，啥都不瞒了。老天给个啥也得受。憨头是癌症，活不了几天了。”

灵官妈发出一声厉叫，就晕过去了。

干部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个说：“走，走，再一家。”于是，一窝蜂往外挤。胖乡长说：“你们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长心的。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市上天天批评，没法子。”

“就是。”一个年轻干部说，“我们也是人。明知道农民苦，可没法。吃这碗饭，就得管这事。”

老顺哭道：“爷爷们，你们把你们的走。少不了一颗。饿死也少不了你们的一颗。明天我就上去。放心，少不了。”边说边用力掐老伴的人中。掐了半天，灵官妈才哭出声来。莹儿早扶着墙角，哭成个泪人儿了。

“土匪!你们是土匪!”望着远去的干部，北柱吼一声。

“水浇不上你们哪里去了？化肥买不上你们哪里去了？啊？催粮时就由了你们了？”孟八爷大声说。

老两口坐在院里哭着。老顺的哭声大，像牛吼。灵官妈却只是流泪，边流泪边呆子似的念叨：“不是说是肝包虫吗？咋又成那号病了？咋又成那号病了？”念叨许久，才哭出声来。莹儿扑进了小屋，趴在炕上哭得失声断气。

北柱们也被这消息击呆了，木桩似的立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北柱走上前，拉起趴在地上哭的老顺，说：“行了，行了，不要哭坏身子。”孟八爷说：“北柱，由他哭，哭一阵舒服些。这世道，这鬼天爷……叫他哭，叫他哭。”说着，自己也带了哭音，抽抽搭搭抹起泪来。北柱媳妇、花球妈和几个女人也哭了。

灵官妈边哭边念叨：“叫人活不活了？叫人活不活了？”老顺抹去泪，抽泣着说：“老婆子，行了，行了。老天爷给个啥，老子们就受个啥。他能给，老子就能受。”他用衣袖擦擦眼睛，拍拍身上的土，从车棚下拉出骆驼车，取过器皿。

“做啥哩？”孟八爷说。

“不上。”北柱大声说，“不上，头掉不过碗大个疤。麦子市场上涨成个啥价，他们才给一半。活叼活抢哩。”

老顺说：“上吧，上吧，叫人家辱臊一顿，划不着。碗里清一些，腰带紧一些，大不了。”

“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孟八爷说。

“怕啥？”老顺慢慢地说，“能活了活几天。活不成，不活他了。有啥恋的？当不成人了，当鬼总成吧？老婆子，起来。抬。”

北柱招呼白狗：“来，我们抬，我们抬。”

灵官妈却站了起来，她用衣袖擦擦脸。她的身子晃了几晃，像要倒下去，但终于站住了。哭声硬生生给她咽下肚去，变成哽咽。眼泪却流着，脸上一片水光。她走上来，一粒粒拣起撒在地上的苞谷粒，装进口袋。

老顺牵过骆驼，套了车。北柱白狗帮老顺把麻袋抬上车。老顺吆了，往粮站去了。灵官妈跟着，走几步，抹一把眼泪，走几步，抹几把眼泪。

3

灵官妈的天塌了。

等她咬牙抬着那个山一样重的斛上完粮时，便没一点儿力气了。瘫在颠簸的车子里，她觉得自己要死了……要死了……死了多好。真想结束这可怕的噩梦……真没力气活了。她哭得失声断气。嗓子很干，头闷，气短，下气不接上气。真接不上倒好，就这样死去，多好。可颠簸真实。车厢的响动真实。骆驼的喷嚏真实。……唯有自己不真实，是一团虚气，一团浓烟，一个凝聚着悲哀和绝望的幽灵。

泪很苦，腌得眼珠发涩。昏昏沉沉。那个亮晕似的太阳落了，可又不是一片漆黑。漆黑多好，死一样的漆黑多好，可偏偏又不是漆黑。是一晕昏黄，像电视《聊斋》中的坟地，像洇了水又存放多年的纸。昏惨惨的颜色，昏惨惨的味道。天塌了，可又没塌。塌了多好，塌了多好。

那个老实得像骆驼的憨头要死了。这个念头是鞭子，时不时，抽她一下，像黑蒙蒙的天空中掠过的闪电。冷不防，又一下。死，原本是个遥远的概念。可它要降临了，要降在这个家里，要降在她心头肉似的儿子身上了。不敢相信。从来不敢相信。憨头一住院，那个模糊而又清晰的不祥的字样就像黄昏中归巢的乌鸦一样直往她心里钻。她极力躲避它，不敢去碰，不敢去望。可它还是来了，来了，那乌黑的翅膀掠着阴风，一下下变大，盖住了自己的天空。

她哭着，失声断气地哭着。那鞭子，一下下抽她的心。老顺的安慰和吆喝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儿子也很遥远，近的是那条打抽她灵魂的黑色的鞭子。

儿子要死了，才活人，却要死了。她极力躲避这个“死”字，但这“死”字就像水中打捞出的石子，凉凉的，一下下往她心上投……那种病……那种病，儿子竟会得那种病。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憨头为啥得那种病？为啥？天老爷，为啥？为啥不叫恶人得？为啥不叫那些贪官得？——叫老娘得也成，五十几了，也算活了几天。可儿子，才活人，才活人呀!

“行了，别嚎了。”老顺劝道。

行了？行了？儿子得了那样的病，你叫我行了？她有些恨老顺，觉得他不近人情。可她不说什么，只是哭，哭，哭得天昏地暗。儿子害了那样……那样的病，不叫我哭，算人不？

莫非是父母做了恶事报应到儿子身上吗？人说报应“远在儿女近在身”。真的吗？回顾自己一生，也没有做过啥恶事呀。没做过“套白狼，打闷棍，挖掘户坟”的事呀。虽说杀过几只鸡，可那些屠夫为啥反倒肥头大耳富得流油呢？……再就是干过几件糊涂事……可糊涂事谁没干过？还有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地坑人、骗人、害人的呢，为啥不报应他们？这狗天。

夜深了，老两口仍没睡意。灵官妈哭一阵，痴一阵，自言自语说几句。老顺只是抽烟。该流的泪也流了，心头仍噎巴巴难受。除了怨一阵天，认几声命，他想不出别的言语劝老伴。

一声猪叫。灵官妈想起猪还没喂，又挣扎着爬起身。

夜很黑。和好食，从亮里进了黑地，她成失明的盲人了，扶着墙，挪出庄门，仍辨不清路。好一阵，才渐渐适应，从黑暗中辨出灰影似的一条小路。

风吹来，水泼似的。灵官妈清醒了。方才的一切，夜里的一切，都似梦。憨头真得了那种病吗？她甚至有些不相信了。也许是梦。倒真希望是梦，可她又觉得那一切似乎是实实在在的。老顺的哭叫……一切都像做梦。一切又很实在。这是残酷的实在。多希望这是虚幻，可偏偏却很实在，而且是难以改变的实在。这是命。

真是命吗？灵官妈不甘心。

她不敢想下去。一想这个残酷的结局，天就塌了。这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刀，碰不得。真不敢想。墙头高的儿子，说得病就得病，而且是那种治不好的病。这狗天，真不长眼。

凉风激醒了灵官妈的大脑，也激醒了她的痛苦。她又被绝望笼罩了。眼泪流了一脸，很凉。哭声也出来了，再也无法抑制。

4

医院停了药。早晨，护士给别的病人都吊了液体，独独没给憨头吊。侯主任告诉灵官，账已结了。灵官阴了脸，什么也没说，走了出来。他告诉憨头，你的刀口已长好。大夫说，能出院了。

刀口确实长得很好，新生的肉像一条红蛇趴在刀口上。憨头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说：“就是。早该出了。再蹲，人都疯了。”为了表示他很想出院，他笑了一下。因为疼痛，他的笑充其量只能算咧嘴。

憨头穿上了新衣服——就是他自己要的那套。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也是皮包骨头。只有那个癌包所在异常地鼓，像塞了个篮球。脸色也格外黄，脸上密密麻麻的斑点更明显了。蓝蓝的新衣，使他的躯干显得“精干”了些，但衬得脸愈加像个病人。

猛子去雇三轮车。灵官去开杜冷丁。护士长曾答应在出院时给他们开两盒。但这次，护士长的语气很冷，理由也很充分：账结了。

灵官异常愤怒。护士长冷笑几声：“咋？就算能开，也不开!按规定，这种药只能在医院里打。”

“是吗？祝你长寿。”灵官冷冷说了一句。一出门，眼泪就流了出来。这世道，人都不像人了。咋没有人应该具备的一点同情心呢？憨头的病，对他家来说，是巨大灾难。可在医生眼里，却啥也不是。憨头充其量只是个病例标本和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顾客。

仅此而已。

一个巨大的难题倏然降到灵官头上：如何寻找足够的杜冷丁？护士长的失信使这一问题严峻起来。疼痛比死亡更可怕，而对杜冷丁的控制又是空前的严格。

灵官脑中嗡嗡响。抢救憨头的生命已经无望，缓解痛苦就成了灵官唯一能做的事。他喃喃说道：“放心吧，好哥哥。我一定要多弄些杜冷丁，叫你少受些疼。”

猛子进了楼道。灵官马上抹去泪。医院逼着出院的事必须瞒着他。猛子是个炒麦子脾气，动不动就噼噼啪啪地爆。而一吵架，真正受伤害的，仍然是憨头。

弟兄们收拾好行李，出了医院。声称结了账的普外科并没将单据转到住院部会计室。会计的话也很冷漠：“过几天再来。”

一切都显得冷漠。白墙。表情呆板的人。被虫子吃光了叶子的小树。硬硬的硌得脚死疼的地面……别了，这鬼地方，这充满了死亡和残酷的所在，这充满着恶心的令人发呕的气味的鬼地方。灵官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进这个鬼地方。

风吹在脸上。三轮车缓缓滚动。憨头一手抚着肋部，一手抓着栏杆。太阳很灿烂。灵官不知道憨头此刻有什么样的心情。他是镇定呢，还是麻木？但灵官知道，这是憨头最后一次在凉州大街上转了。他的心一阵阵疼。

三轮车在人来车往的世界里缓缓滚动着。一切都在身边喧嚣。汽车刺耳地怪叫。小商贩干巴巴地吆喝。骑摩托的小伙子亲热地招来顾客……一切，离他们很近，又离他们很远，仿佛世界已将他们抛弃。人们都那样快乐，而这个孤独的三轮车上，憨头却被宣判了死刑。

仿佛在梦中。猛子“慢些走，慢些走”的叮嘱仿佛在梦中。憨头被颠簸引起的疼痛扭曲的脸也仿佛在梦中。阳光夸张而模糊。灵官置身于梦的世界里。只有心头的隐痛很清晰，清晰得刻骨铭心。

“我想逛逛文庙。”憨头说，“我还没去过呢。”

逛文庙？灵官认真地望一眼憨头。憨头仍那样子，脸仍被疼痛弄得扭曲而又苍黄。啥意思？逛文庙是啥意思？莫非，他已知道病情。既然知道了，为啥又这样镇定？他为啥不问自己得的究竟是啥病？他望憨头，憨头却不望他，他的视线在街面上，瞳孔是一口深井。他是执迷不悟的贪恋呢，还是超然物外的豁达？看不出。生病和住院，真使他成了哲人。

“那有啥好转的？”猛子说。

“散散心。”憨头淡淡地说，“住了这么多天，心都憋烂了。”

“去就去。”灵官吩咐三轮车去文庙。他为啥要选择文庙呢？大字识不了几个的他竟然选择了文庙。没去过当然是一个理由，但他没去过的地方很多，钟鼓楼，海藏寺……为啥他选择了文庙？莫非，他一直对自己没念好书耿耿于怀？

猛子留在门外看着行李。灵官陪了憨头，进了文庙。文庙是好。只那门口的铜奔马，憨头就看了好一阵。灵官听到他不易察觉的叹气。松柏很青，很绿。憨头望一阵绿色，许久，又进了书画室，在一件件书法绘画作品前驻足。他看得很认真。灵官发现他真是在看，在嚼，有种地道的贪婪，口半张着，仿佛在看马戏一样。

“真像。”他指着一幅清末的人物画喃喃自语。而后，他咽下两片强痛定，又慢慢前行。

又进了一个个文物陈列室。灵官也不向他解释什么，憨头也不问，只是默默地看，认真地看。这里陈列着凉州的历史，但灵官知道在憨头眼里这都是稀罕物品：木人，稀罕。木头车马，稀罕。锈刀，石斧，瓷花瓶，像钢丝床那样的盔甲，布画，佛像……一切都好，都稀罕。在那几个巨大的铜人前，憨头立了许久。灵官怀疑他错将他们当成了佛像而祈祷。

“走吧。”憨头说。

回到家，憨头笑了，是真笑。但这笑像流星。

妈妈从厨房里扑出来，见了憨头，笑了，但眼泪同时也流下来了。“好!好!”她不停地说。不知是说出院好呢，还是说他恢复得好。看到母亲，灵官身子一阵阵发紧：“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呢？……可活不成了……”他望望父亲。父亲依旧那样的木然，麻木？绝望？还是认命？……都不像，又都像。父亲更黑了，更瘦了。

“瞧，娃子的体子……”妈妈喃喃着。

进了屋，妈把被子一折二，铺在炕上，又捞过一个被子，靠在墙上。父子们扶憨头上炕。灵官估计妈会问：“好了吗？”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望着憨头，眼泪泉水似涌，擦都擦不及。

5

憨头出院后的这段日子，在灵官的印象中像噩梦，一切都虚虚幻幻地可怕。那些日子，他没见过太阳。天地间灰蒙蒙的。妈妈老是哭，边干家务边流泪。只有在见到憨头时，她才笑。灵官最怕这笑。妈笑时，泪总在眼眶里打旋，稍不注意就会滚下脸颊。这时，妈便会慌张地抹去泪水，换上一种幅度更大也更难看的笑。好在憨头并不望人。他老是闭着眼，即使睁眼时也是面朝墙。疼极了，他就呻吟几声，灵官就打一支强痛定。然后，憨头就闭了眼，或是望墙。

灵官脑中老在嗡嗡。那嗡嗡繁衍着灰色。一切都是灰影子。绝望和痛苦的微粒弥漫了每一个角落。结局是明显的：死亡。没有任何希望。病人和家人都在等着一件事，那就是死神的降临。

灵官知道憨头的寿命只有几十天，或是几天——要是医生预言的大出血来临的话。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随着死亡的降临而破灭。在生命的河流中，几天、几十天不过一瞬。在历史的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过像骤生又骤灭的水泡。在面对死亡这个必然的结局时，几十年或几十天没有太大的区别。憨头被判了死刑，而所有的人被判了死缓，只是这种死缓是不可能再减刑的死缓。如此而已。

灵官想到了憨头与毛旦的那次打斗。要是憨头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久就会结束的话，他肯定不会动手。在死亡这个永恒的主题面前，一切恩怨都是肥皂泡。要是人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距死亡并不遥远时，他肯定会超然许多，绝不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争斗，绝不会为过眼云烟般的名利而痴迷。一切都是无常，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永恒。

这一感悟使灵官万念俱灰，客观上冲淡了憨头的病带来的许多痛苦。一切都在他眼里变了样子，露出了虚幻、短暂、丑恶的一面。他想到小时候北柱把攥着的手伸到他鼻前要他看花却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的事。“抓屁。”他想。一切都是抓屁。活着有啥意思？没意思，真没意思。从爹妈的身上，他发现了活人的艰难：小时候，愁吃愁穿，饥一顿饱一顿，长大了愁媳妇，有了媳妇愁儿子，有了儿子愁如何养大，养大后又愁儿媳妇、愁孙子……临完了愁来四块棺板。就这样。生活像缰绳一样牵着你，像魔巾一样召唤你。你追呀，追呀，追呀，一直追到腿一蹬，眼一闭。完了，就这样。记得小时候的一个风天里，一群狗追风里翻飞的被娃儿们吹满了气的猪尿脬，追呀追，追出老远，一咬，啪!烂了，只有一股臊气。人也这样。只是，狗还追到了那块尿脬皮。人呢，啥也没有。

灵官的心木了许多。他想，爹妈会死的，猛子会死的，莹儿也会死的。桌子，会烂。树，会枯。猪最终会变成粪便。粪便会变成庄稼的养分。啥都一样，啥都是假的。

妈妈老了，额头的皱纹隐去了妈妈年轻时的一切。莹儿也会老的，脸上桃花一样的红色不见了。而他自己，也从照片上那个露着小鸡鸡的婴儿长成了大人，正一步步向坟墓迈进。每过一天，就向死亡迈进一步。“天哪，真没意思。”他想。

昏昏沉沉，脑子里尽是死。

除了给憨头打针，就是到处找杜冷丁。这段日子，灵官的喜悦仅仅是找到一支杜冷丁。此外，便是麻木和绝望。

万念俱灰。

一夜，憨头呻吟得很厉害。灵官竟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结局既无可更改，就不该再让憨头挨疼了。解除痛苦是对憨头最好的仁慈。更可怕的是，当强痛定不起作用，那几支杜冷丁又用完时，咋办？这简直是个可怕的难题。他找到同学，乞求了一个下午。同学才告诉他，万一到那个地步，一次多注射几支杜冷丁。

灵官不止一次地想，结束这一切吧，结束这可怕的噩梦。为憨头，为父母，为一切人。但随后，他又狠狠地诅咒自己不像个人。

昏昏沉沉，触目皆是灰色。四周，尽是死亡的气息。漫长的噩梦里，身心疲惫不堪。

除了呻吟，和偶尔向母亲解释肋部的鼓起是因为里面的刀口发炎外，憨头只是沉默，他并不知道母亲已知道他的病情。像在医院里一样，他从不与人谈论病情，从不追问什么。据医生说，憨头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因为他“麻”过去了。但灵官老怀疑这点。憨头没有一般癌症病人的那种烦躁、怨天尤人和偶发的歇斯底里。他一直很平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多连一句话也没有。没有明显的叹息，没有弦外之音的暗示，没有交代。一切，都显得淡然。

针照例打，用来止痛和“消肿”。明知道消肿是闲扯淡，但还得消。只有两天，灵官以一次性注射消肿药止痛药为理由，取消了徒劳的消炎针剂。憨头发现后声音很大地说：“你们都骗我。”而后，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

钱水一样外流。爹又忍痛卖掉了他心爱的黑骡子。灵官买好了憨头后事用的一些东西：新的内衣，内裤，绒裤，鞋袜等。他把这些交给母亲保管。一见这些本该是老人们用的“寿物”，母亲大哭起来，仿佛她不相信儿子会死，是这些东西提醒了她。而后，她流着泪，把这东西放在最干净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儿子一生中最好的服装，她不想叫任何人玷污。

全家都疲惫不堪。父亲斜靠在墙上就能扯起呼噜。他虚脱了一样萎靡不振。母亲瘦不说，走路像被风吹得乱晃。猛子好一点，但换了个人似的规矩。莹儿没进过书房门。这是母亲特意叮嘱的，因为她已有了喜。母亲怕孕妇会“冲”了自己的儿子。

灵官看出母亲还抱有幻想。

村里人都来看憨头，都带了礼物，两斤白糖和两个罐头。这是憨头生病以来父母最值得欣慰的事。这表明了一点：他们还活下了人。每个人都真诚地安慰母亲。母亲在每个人面前都流泪。她那双泪眼求助似的望别人，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咋办哩？唉——”神态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人们无一例外地安慰：“不要紧，老天爷长眼睛哩。憨头那样好的人，一定能好，一定能好。”这时，母亲就吁口气，仿佛她得到了老天爷的保证。

对憨头来说，村里人的看望令他不安，仿佛他恨自己不争气，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每次来人，他都要挣扎着坐起，斜倚着被子吃力地喘气。鼓起的包块越来越大，已经由右肋侵向心口，侵向左肋，侵向下腹。整个腹部硬得像石头。这成了憨头的私处。每次坐起，他都要用被子或衣服盖住腹部。在憨头艰难的喘息中，谁都待不了几分钟。他们不忍心叫病人受折磨。说几句安慰话，就告辞进了厨房，安慰灵官妈几句，听她不停地哭泣念叨：“怎么做哩？”再安慰几句，告辞。

憨头最在乎的似乎是毛旦的探望。他露出了笑。这是很真诚的笑。他笑着招手，叫毛旦过来，拉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毛旦也憨憨笑着。两人什么也没说。灵官知道他们和解了。这是真正的和解。他看到憨头长吁了一口气，而后，他显得异常地累，闭了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出，滚过脸颊，滚进嘴里。憨头伸出舌头，舔去泪。

这是灵官看到的憨头出院后流出的唯一一滴泪。

6

连日来，灵官妈眼睛发涩，嗓门嘶哑，脑中有群蜜蜂在嗡嗡。周身的精力，像给啥东西吸干了。乏困浸透了每一个毛孔，仿佛稍一松气，身子就会像不装东西的口袋一样瘫软在地。

她不知道“癌”为何物，但知道是“死”的代名词。这个令她躲之不及的贼，时时会蹿入脑中，令她痛不欲生。连不懂医学的她也看出了儿子的衰竭，身体的那层膘份变成了薄皮。骨头外凸，纤毫毕露，包块蛮横地占满了大半个腹部。她不敢想的那个字眼已悄悄地逼近了儿子。

绝望。手足无措的绝望。六神无主的绝望。撕裂胸膛的绝望。

葫芦、西瓜、胡萝卜、西红柿……还叫灵官买了两箱胡萝卜汁——虽说这玩意死贵，一瓶一块多钱，但听花球说《参考消息》上说它治好过癌症。那就买。

听说观音菩萨循声救苦有求必应，她便疯子似的不停地祷告，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救救她苦命的憨头，或由她代替儿子去死。她的嘴唇都快磨成老茧了。可儿子仍迅速衰竭，腹内的包块仍迅速膨胀。她黑黑的天空上仍无一线光明。

儿子。这是才活人的儿子。娘心头的肉，娘的命，娘的一切。她求天无路，求地无门。除了流泪哭泣，还是哭泣流泪。心中没有别的，只有悲痛和绝望。家里虽有许多人，但她觉得她孤身一人。孤独地绝望，绝望地孤独。她的所有念叨都是在和自己念叨。别人永远进不了她的心。永远。永远不会有人体会到这事对她的伤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心头的伤口有多深。她恨老顺，儿子都成这样儿了，他还那样蹲着抽烟，无一点表情。明知道那痴呆比流泪更可怕，她还是希望他哭，捶胸顿足地哭，夫妻俩抱头痛哭。可是没有。……猛子在翻那几本破书。哥哥在身边呻吟，他却翻那几本破书。兄弟之情不如纸吗？

灵官瘦多了。可苦了这孩子。没有他，真不敢想象。可他……却像在……应付。对，应付。她希望他去想法儿，想各种法儿。他没有。他只是打打止痛针……在应付着病，等待着……啊，那个可怕的东西。

灵官妈抹去泪。望望天，天上有云，也有日头。为啥老觉得天灰蒙蒙的？太阳光很羞人，可为啥没觉出啥亮光呢？老天，老天，真这样杀人吗？真“神仙都没救”吗？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莫非连你也没救吗？老天!他那么年轻。

又觉得不该怨灵官。他不是说要是有一点希望的话他割肉卖血也要救吗？她信。可她实在不忍心望着憨头……死去。花钱，明知道无用。可花了，心里总安稳些。儿子都这样了，省钱干吗？房子卖了，啥都卖了。心甘。

又后悔不该叫憨头娶莹儿，属相不太合。可憨头总不能打光棍呀？再说，神婆不是禳解过了吗？不是在洞房地下埋了七根绣花针吗？不是在新车子进门时车头朝东了吗？不是先进水后进火了吗？不是在新人进庄门时剁过个白公鸡吗？可为啥……为啥……她想起莹儿进门那天，身上正来红。也许那不是个好兆，会冲人的。新媳妇身上本来就有红煞，再加上那东西，不就更厉害吗？

她决定请齐神婆禳解一次。理由是：为啥肝包虫变成了肝癌？说不准一禳解，肝癌又会变成能治好的病。

这成了她溺入苦海之后发现的唯一一根稻草。冲动一阵阵激荡着她。腹内有一团火在滚。这是希望之火，生命之火。等这团希望之火熄灭时，她的生命也该消竭了。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听了她的决定，老顺垂了头抽烟。猛子咧着嘴望憨头。憨头不发一语，面望墙，闭了眼，谁也不知其心绪。

灵官却欣然同意。

他已做了该做的一切。在理性上，他已没有了遗憾。他之所以同意，就在于他不想叫母亲有一点点遗憾与追悔。他明知燎鬼呀禳解呀对肝癌的治疗作用究竟有多大，但他还是欣然同意。他为母亲的提议提供了理论根据：“这种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老顺咂嗒了一阵烟锅，冒出一句：“多少钱？”

灵官说：“乱七八糟，一百总够吧？”老顺唏唏哩哩抽着烟，许久不说一句话。

7一连忙碌了几天，才备齐了齐神婆叫狗宝写在纸上的用物：

红白黄蓝黑五色纸各三百张、羊肉二斤、白酒二斤、白公鸡一个、百家面、香、三副盘、桃条、黄钱一百张、白钱一百张、七色石头、扎草人替身一个……

齐神婆要给憨头禳解过关，寻个替身。

这是齐神婆轻易不用的法门。禳解对象已在阎君殿上挂了号，不去不行，就得施法送去一个替身，蒙混过关。村里有好几个经这样禳解而痊愈的人。这些人都是灵官妈产生信心的论据。像北柱爹，曾大口大口吐过血的人都禳解好了。在她眼里，吐血要比憨头的病重得多。她一直用这个例子来安慰自己。

太阳好容易完成了一天的滚动下了山洼。夜幕随之降临。村里很静。不知什么缘故，村头打白铁聊天的人绝了迹。充满激情你追我赶的狗们也回了窝。月牙儿很细，像冻僵的蠕虫。一切白茫茫的。村子，田野，山……还有老顺一家的心。

灵官妈打发猛子去请齐神婆。她进了书房，坐在炕沿上望着面墙而卧的憨头。她看到了他那被枕头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高高挑着肉皮的颧骨，心中溢出了慈母特有的柔情。本来她最疼灵官，但病却使憨头在她心中的位置超越了所有人。现下，憨头成了她的快乐、幸福，甚至生命。“为啥不叫我得这种病呢？”她想。她常常产生幻觉：伸出手，抓出憨头的病，塞进自己胸口。如果可能，她早这样做了，不会有丁点的犹豫。只有母亲，才懂得“儿子”这个词的含义。儿子，我的儿子。她常常这样念叨。最悲痛的时候，抑制不住泪水的时候，她心中不停地念叨的就是这两个字：儿子。仿佛这是解除她痛苦的灵咒。当然，这时“儿子”的含义只是憨头，只是这个她养育了二十几年的被病磨折腾得骨瘦如柴的憨头。

因为憨头的沉默寡言，无怨无争，灵官妈觉得在过去的岁月里亏待了他。在憨头病后，她才发现了这一点。猛子灵官穿最好的，因为要念书。念书是个很大的理由。不念书的憨头只能穿破烂些。猛子灵官吃最好的，理由仍是念书。念书费脑子，得多些营养。憨头从来不争。许多时候，灵官妈已经忽视了憨头。等憨头得上了那个可恶的病，她才发现了这一点。每每想到这，她心里总是一阵阵疼。儿子!儿子!!她愿割了心头的肉来补偿这一切。儿子!儿子!!待你病好的时候——上天是有眼的——我会补偿的。

儿子!儿子!!可疼烂妈的心了。

许多次了，她总是这样看憨头。这很使她痛苦。因为她必须直面儿子的衰竭、痛苦和呻吟。但在痛苦之中，她又品尝着幸福。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痛苦。一有闲暇，她就坐在炕沿上陪儿子。儿子呻吟，她也抽动嘴角。她用尽全力，替儿子抵御痛苦。她相信，因为她的在场，儿子的痛苦减轻了。她怕她一旦离开，儿子一个人真经受不住痛苦。在她眼里，痛苦是一桶水，两个人抬，要比一个人提轻得多。这样，常常是她也疼出一身冷汗。她乐意这样。这是一种痛苦，更是一种幸福。

憨头要翻身了。她脱鞋，上炕，帮儿子翻过身。她轻轻地揉憨头印着一道道被褥皱折的发红的肌肤，搓儿子的手，朝臀部那可怕的褥疮上吹气。除了心中替儿子挨疼外，这是她最愿意为儿子做的事。她做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心。她像做了好事渴望老师表扬的小孩子那样望憨头，希望能从儿子脸上看出一点儿舒服的表情来。可是没有。她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一杯水。而那癌包带来的巨大痛苦是燃烧的车薪。憨头脸上从没出现过舒服的表情。相反，因为不习惯母亲的这种亲热的抚爱，更产生了给母亲添了麻烦的歉疚。他反倒皱起了眉头。这一来，母亲就不知所措了。

“没问题，齐家干妈说，老天长眼睛呢。你想，北柱爹那么重的病，都禳解好了。”她放了儿子的手说。

憨头不语，闭了眼。他只用呼吸声来回答母亲。这是癌症病人特有的呼吸，仿佛体内有个霸道的东西，迫使他每次呼气都发出短促而吃力的“吭”。这每一声“吭”都牵动着母亲脸上的肌肉。

8

齐神婆来了。母亲像望救星一样望她。她走向憨头。说：“憨头，干妈看你了。”憨头却闭了眼不语。齐神婆摆摆手，坐在沙发上，接过灵官递来的一支烟，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说，“啥都齐了。”

“东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难办些。找一百个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个庄子。”妈说。

“那当然最好。”齐神婆吸口烟，眯了眼望憨头。妈望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望来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视线扫向别处。

“把画张取了。”齐神婆指指中堂上的毛主席像，说，“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着，哪个先人敢去？”

老顺吩咐猛子取了。

齐神婆叫老顺把三百张五色纸分成十份。老顺认真地吃力地数着，显得笨手笨脚。灵官过去，利索地数好纸。

“汤饭打好了吗？”神婆问。

“啥都好了。”灵官妈答。

“那就开始吧。投早不投晚，”齐神婆扔了烟头，吩咐猛子搬来八仙桌，上了盘。每副盘有十五个馒头，占了大半个八仙桌。齐神婆摆香炉、鸡血酒、蜡烛、羊肉祭祀等，然后燃香，点蜡烛，焚表纸，口中念念有词。

神婆的禳解仪式简单，不写牌位，不念祷文，向来是直趋目标。焚香燃表之后，齐神婆上了炕，拿过一叠五色纸，在憨头身上绕来绕去，念叨：“燎利了，燎散了，活人冲了燎利了——”

老顺和灵官妈跟着应声：“燎利了。”

“死人冲了燎散了——”

“燎散了。”

“三魂七魄上身了——”

“上身了。”

“三魂七魄入骨了——”

“入骨了。”

“不干不净燎利了——”

“燎利了。”

“不干不净燎散了——”

“燎散了。”

“肚里的疙瘩燎尽了——”

“燎尽了。”

“身上的毛病燎散了——”

“燎散了。”

“燎着安康了，燎着舒坦了——”

“舒坦了。”

而后，神婆将手中的五色纸，放置一旁，说：“翻个身。”灵官猛子就帮憨头翻身。齐神婆取过另一份五色纸，重复前边的动作，重复前边的话。

灵官妈很熟悉齐神婆燎病的这一套。孩子们有毛病时，她也这样燎过。但她知道，齐神婆的燎不同于寻常的燎。齐神婆有“功”。功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理解为“神”。在一次次拍打在儿子身上的五色纸的哗哗声响中，她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望憨头的脸。憨头没有明显的悲喜，但还是添了一种东西。究竟添了什么？说不清。总之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无疑有希望在里面。这是他平时的那种似麻木似平静的神色中没有的东西。她还发现了儿子偶尔掠向齐神婆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激。确实是感激。憨头一向信任“齐家干妈”。妈能读懂他目光里的含义。

哗哗的纸声和神婆独有的神神道道的腔调给屋里添了一种诡秘的氛围。蜡烛忽闪忽闪。这是长命灯。在这个仪式完成之前，灯不可熄。五色纸的上下翻飞带动的风每每使蜡烛摇摇欲熄。灵官妈的心也系在了那忽闪忽闪的烛苗上。她指示灵官猛子站在神婆与八仙桌之间挡住风。烛苗的晃动幅度因之小了，她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齐神婆逐一燎完了那十份五色纸钱，又取过桃条，在憨头身上轻轻抽打，边打边念叨：

手捻真香焚手掌，桃条本是无极根。

一根付与张天师，一根留与长命君，

还有一根不出门，留在人间打鬼神。

一打家亲并外鬼，二打魍魉不正神，

三打三杀血腥鬼，四打索命冤屈魂。

五打五方并五鬼，六打庙里判官神，

七打七杀铁钉钉，八打邪魔化秽尘。

三千铜棍头里打，三千铁棒随后跟，

骨脉打得粉粉碎，白莲台前化灰尘……

齐神婆神神道道唱着，抽着。好一阵，才下了炕，命灵官妈取了憨头的贴身内衣，代替憨头钻过八仙桌，过关，又出门，到院里的草人前念叨一阵，奠了白酒。这是憨头的替身。它的使命是把憨头的灾难和罪恶等带进阴曹地府去了账。齐神婆给它焚烧了许多纸钱，边烧边念叨：“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的是憨头的买命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万变无数。”

念毕，又命猛子灵官带了五色纸、黄白钱、百家面捏的白虎、替身等，烧到十字路口。

9

神婆走后不久，憨头闭上了发涩的眼。头部在轰轰，腹部也在轰轰。才打了杜冷丁，腹部的痛变钝了，咬紧牙，能忍受了。思维恍恍惚惚地游荡着。疲惫，极度的疲惫，而又难以入睡。是耗干了精力的清醒，是衰竭的清醒，是清醒的迷糊，是能理性思维却无法摆脱的噩梦。那恍惚，真像梦。但痛那么真实，腹部的包块那么真实。一切，都那么真实。

许久了。他觉得这病已经许久了，仿佛很遥远。健康的记忆退出了老远，退到一团团黄色的迷雾之外，像尘封的记忆。那时多好。那时不知道那时多好。健康消失了以后，才知道健康真好。健康是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远去了。一切。

脑中哗哗地闪过一些远去的镜头，很模糊。那些场景仿佛也乏了，很模糊。他恍恍惚惚辨出了它们：那是他小时候偷摘果子；那是与白狗为一根胡萝卜打架；那是娶媳妇；那是在与毛旦打架……远去了，远去了。一切归于腹部的疼痛。

很累。那是难以形容的累。乏极了，一切都乏。心跳很弱，弱得让他能感到心勉强的挣扎。呼吸是条细线，仿佛处处要断，时时要断，需要小心地用力才能将它抽出。气管里有东西挡着，影响了呼吸正常的进出，发出咝——咝——的声响。

明知道死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但也顾不上怕它了。只嫌它来得快了些。他还没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们常说的那句“来者不知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白活了。该干的都没干，没来得及。要是知道这么快就要死的话，会咋样？一定有另一种活法。会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书。这辈子，白活了。啥也没干，像苍蝇飞过虚空，没留下一点痕迹。

忽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到处在爆炸。石块重物下雨似的压向他，将他葬埋了。身体是异样地重。呼吸也压扁了。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压着巨石，沉重至极。重。重。重。地在挤。天在压。巨石如雨下落。像梦魇，清醒的梦魇。他异常恐惧，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发不出一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哗——，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满天的光。满天的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哗哗哗闪。到处是光，到处是水波一样的光。光在流动，在闪烁，在喧嚣，在追逐，在吵闹，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飞翔的光鸟，乱嚷嚷，闹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啸卷……动到极致，亮到极致。

四肢却触电似的酥麻了。周身经络里充满了铁屑。心脏成了强大的磁石。心脏被攒积的碎屑挤压，挤压，终而碎裂，渐成翻飞的萤火虫了。萤火虫翻飞着，嬉戏着，喧闹着，跳着生命的舞蹈，渐渐聚拢，聚拢，终成一盏朗然的灯。

那是生命之灯。灯光幽幽荡荡，柔，亮，虚静，空灵。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形体，疼痛，都消融于虚静之中。只有灯在悠晃，晃出一分宁静，晃出一分超然。

忽地，灯熄了。

10

“快!憨头的手凉了。”灵官妈直了声地叫。

老顺们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头的瞳孔已放大。妈哇——地哭出了声：“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顺推了她一把：“眼泪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灵官妈却瘫在地上大哭。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闻声进来的凤香拉住灵官妈。

“去取衣服!”老顺吼一声。

“捋下眼皮!捂住。”老顺指示灵官。

灵官捋下憨头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显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非常后悔，后悔没给憨头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总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现在，还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这么快离去，他会多打几支，叫他少受些疼。

灵官后悔得要死。

“死”终于降临了。它的降临，使灵官发现自己犯了许多错误：没和憨头多喧，没问他有啥要求，没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俩隔开了。他再也见不到憨头了。

他挪开手。那双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张脸很平静，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尘世一切的超然，是经历了惊涛之后的平静。

灵官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滚下脸颊。

“眼泪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顺说。

灵官抹去泪。听说，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泪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这样，他倒希望憨头成精。无论成精后的憨头多么可怕，还是他哥，还是那个叫“憨头”的哥哥，总比永远见不到他好。

妈取来了为憨头准备的寿衣。这寿衣本是老人专用的。二十几岁死亡自然谈不上“寿”的憨头也用上了它。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套礼物。它的特点是新，没用过。憨头就要穿着这套他平时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寿衣，走向另一个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瘫软的憨头。那青紫肿胀凸起的腹部，和突兀嶙峋的骨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憨头更像怪物。老顺抓住他的手脚，将它们依次导入线裤、绒裤、外裤。

妈扑天抢地地哭着，声音嘶哑而绝望。虽说她明知道免不了这个结局，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残酷。往常，“死”总是降临在别人家，她谈这个字眼时，只带点儿感叹成分。如今，它竟和儿子连在一起。天塌了。她只好泣血捶胸碰头抢地。

人，就是这么可怜。

莹儿也失声断气地哭着。人既已死，也就无所谓冲不冲了。她见了丈夫最后一面。对于她，憨头死得很突然。前一面，他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成了一具尸体。四下里乱哄哄的，尽是哭声，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你去叫车。”老顺对灵官说。

灵官抹把泪，往外走。

原是说好火化的。一是埋个土堆，叫人一见就伤心；二是憨头太年轻。这种小口，火化了干净，省得作祟；三是省钱，家中已空了。埋葬发丧等仪式没个千儿八百下不来。

“你干啥？”妈扑向灵官，哭喊道，“你干啥？你要是拉走，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不拉，不拉。”灵官忙说。

“好好坏坏，你们给挺个棺木子。不挺，我死给你看。”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叫。

灵官进了城。远离了喧嚣的家，耳旁清静了许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在做梦。头很晕，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后悔没多注射杜冷丁，叫憨头多挨了疼。街上人很多，但灵官觉得自己很孤零。一团浓雾似的悲哀，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憨头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像骆驼的哥哥死了。想到上学时，为他送面的憨头在校门口不知所措的情景，他落泪了。觉得自己对不住哥哥。

“要是考上学多好。他该多么高兴啊。”

他后悔自己没拼死拼活考个大学，叫憨头高兴高兴。又后悔自己没和他多喧喧。现在晚了，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他在这边，哥哥在那边。

他决定私自做主，买个棺材回去。他当然赞同火化。家里已经折腾空了。火化，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花销。再说，灵官眼里，火化和土葬没啥两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死了，一死百了。烧也罢，埋也罢，一样。但母亲歇斯底里的嚎哭总在耳旁响着。他不想叫母亲在遗憾中度过余生。他简单算了一下，不发大丧的话，土葬只比火葬多花三百来块。三百元——甚至更多些——买母亲一个心安，值得。

灵官雇车拉着棺材回到家时，憨头已被抬到庄门棚下面。院里人很多。母亲仍在房里嚎哭。听到汽车声，她扑了出来，冲开许多人的阻挡，扑向棚下的憨头。孟八爷们扭住了她。妈凄厉地喊：“谁拉憨头，我死给他看——”灵官拨开人群，走上前说：“妈，不火化。我拉来了寿房。”“别骗我——”妈哭叫，“灵官，你拉，我死给你看——”“不拉，不拉。你瞧，棺材在车上。”母亲出了门，望一眼车上的棺材，又哭倒在地。

院里人一见棺材，都有些意外，但谁都没说啥，只是面露不悦。憨头是小口，而且无儿女，没资格挺棺材——妈的理由是莹儿已经怀了娃儿——村里人当然都希望火化。火化了安稳。见灵官拉来了棺材，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顺却吁了口气：“也好。那老妖，杀死派命哩。一火化，还不把我吃了？”灵官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火化费骨灰盒啥的，也死贵。算起来，差不多。”

棺材既已买来，村里人也就不好再说啥了。憨头高高的腹部很扎眼。脸上盖的黄纸时时被风卷走，露出那张青桔桔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仍带着忍受痛苦的表情，但不很明显，猛一看，倒似在微笑，似在说：“死亡真好。”灵官静立一阵，也觉得死亡真好。至少，对这几个月的憨头来说，死亡真好。“终于解脱了。”他想。但一想从此见不到他了，又异常伤感。他不敢想象，没有憨头的日子，会成啥样子？

为了不使狗猫们伤害憨头的身子，孟八爷领人入殓憨头。汉子们小心地抬着憨头身下铺的毡和褥子，把憨头顺进棺材。妈抹去泪水，哽咽着抱来一床新崭崭的绸被子。这是莹儿陪来的，舍不得盖。老顺想说啥，望望孟八爷，又没有说。

猛子从道爷处带来了一张符，上写：“金梨即竖百邪散，雷公已现鬼神惊。”孟八爷接了，贴到备好的犁头上，再拴一个大白公鸡，放到憨头的棺材后面，防备诈尸。

猛子说：“道爷说，大后天是好日子，也不用备啥，他请两个人吹打一下。买个人情，不收钱。”孟八爷说：“再不备啥，也要糊个鹤儿方和几个花圈。不然，白光光的，不像样子。”

老顺说：“有你哩。你瞭着办吧。我头三不知脑四了。”说罢，再也拧不住身子，顺着墙跪坐到地上。

11

鸡还没叫，灵官妈就醒了。嗓子冒烟，火辣辣疼。眼睛也像布满了松胶似的黏，睁眼视物很费劲。她搜寻嗓子眼睛发生变化的原因时，才记起了昨日的事。

“憨头？”妈打个哆嗦，痛不欲生的感觉又笼罩了她。

下炕，摸鞋，出门。院里灯很亮。她一眼就看到那个大红棺材，胸口马上像压了重物般难受，泪水流下来。憨头……她的憨头，就在那个木匣子里。他死了。她费劲地想起“死了”的真正含义时，心又碎了。

她强迫自己，不望棺材，快步走过院子，进了厨房。忽然，她觉得憨头的眼睛在黑夜里追逐着她，仿佛想说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明灿灿的灯底下的扎眼的物件。她既为儿子——那么年轻的儿子——睡在棺材里难过，又为儿子终于有了寿房而稍稍欣慰了些。她无法接受火葬。一想到要把儿子的肉皮儿放到火上烧，她就受不了。

进了厨房，亮了灯，捅了炉子，看到接好的面又发了。这是为儿子丧事准备的面食。她又挖了生面，开始接面。身子沉重，四肢酸困。憨头的面孔总在眼前闪，闪不了几次，就闪出她的泪来。泪很快迷了眼，流下脸颊，滴到面上。儿子已经死了，啥都没意思了。

真想撞死在那棺材上。

憨头自小懦弱，谁都要欺负。一想这么懦弱的憨头要一个人步入阴间，难保不受一些恶鬼的欺侮。真受不了。真想撞死，为娘的伴你走。

哭声冲破了阻挡，迸泄而出。她搓去手上的面，将那还没揉透的面扔到案板上，坐在灶门上呜咽。她用力抑制，怕惊醒别人，但哭声总不受心的约束。好在嗓门已哑，哭声似在呵气。

哭一阵，胸间的闷憋轻了些。又痴坐一会儿，抹去泪，再去揉尚没有揉好的面。揉一阵，又哭。哭一阵，再揉。

揉好面，又坐在灶火门上发起呆来。脑中出现了与憨头有关的许多事，总令她后悔不已。比如：憨头爱吃煎饼，她没为他摊过几次。早知道儿子这么早要去，就每天为他摊一次。憨头最爱吃西红柿，没叫灵官进城去买，等等。

除了吃的外，憨头最爱手扶拖拉机。那是他的梦想。有了它，可以犁地，打场，搞副业……记得有一次，憨头摸狗宝的机子，叫狗宝数落了一番。憨头说：“怕啥？弄坏了，给你赔一个。”狗宝说：“你有了手扶子，那我该买飞机了。”

妈叹口气。叫人家小看了。不蒸馒头也要蒸(争)口气呀。早知道娃子去这么早，苦死也要给娃子买一个，大不了挖窟窿借债……叫娃子至死都没争上一口气。

她的心一阵阵揪痛。

“糊一个。”忽然，她的脑中闪了一线光。“对，糊一个，给娃子糊一个。活着没风光一次，叫娃子死了风光去。”

天已大亮，东家们陆续来了。因为丧事不大，不设席，不待客，用不着借桌凳碗碟之类。东家们没多少事，不像发送老人。老人发丧是喜事，东家们可以吆五喝六，喝个红头黛脸。憨头是个小口，猜拳，喝酒，说笑，都不合适。院里显得有些寡淡冷清。

孟八爷是大东。灵官妈向他说了拖拉机的事。孟八爷初时不热情，但听了她的解释后，很是赞同。他叫过北柱和花球，吩咐道：“你们糊个手扶拖拉机。”

“没糊过呀。”北柱说。

“学着糊去!找些葵花秆、芨芨、柳条……照猫画虎。”北柱们出去了。孟八爷又找了几个会做纸活的东家做鹤儿方和花圈。鹤儿方是招魂用的，缺少不得。

正吩咐，兰兰来了。据她说，夜里做了一梦，梦到房子塌了。“墙倒亲，树倒邻，房子塌了死自己的人。”这是谁都知道的圆梦术语。清晨起来心里很急，就回娘家来了。

兰兰自小和憨头要好，是憨头把她扛在肩膀上长大的。一进门，兰兰就哭瘫在地。她一哭，又诱出妈的哭声，来帮忙的女人们也哭了。

满院子哭声。

12

抬灵柩的时候，灵官发现了很红的日头。这是连月来少见的日头。丧事完了，乱糟糟也息了，家中清静了。日头爷乘虚而入，进了灵官的心。

红红的太阳照在门口的那棵歪脖儿沙枣树上。扭曲的影儿映在门口。在这个灿烂的天里，憨头要上路了。妈的哭声嘶哑而绝望，最叫灵官心碎。

花圈纸钱在门口燃成一个巨大的火堆。火苗被阳光掠去许多，但那呼呼声依然很大。一片片纸灰，腾向天空，又悠悠忽忽地落下。

人们都忙乱着。东家们准备扛子之类抬灵的东西。道士们准备回家，只留下一个应事的。老顺忙颠颠往憨头用过的杯子里塞馍馍。这个杯子将放到棺材里，作为憨头阳世上的最后一顿食物。

为避免死者“问候”活人而致病，孟八爷抽去了憨头的枕头。妈哭叫着，抱出了憨头的所有衣服，要往棺材里塞。孟八爷接了，叫人剪去金属扣子。因为沙湾的传说是死人碰了金属会成精的。

妈执意要看憨头一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抹去泪，努力忍住哭，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外涌。为了不使她的泪滴到死人身上，使他日后作祟害人，孟八爷坚决地叫东家拉走了她。

北柱把绞了金属扣子的衣物递给老顺。

孟八爷揭开棺材。灵官看到了憨头。他睡着了似的平静，脸黄缥缥的。唯一显示他经受了痛苦的是他的门牙外露，咬着下唇，仍似在忍受痛苦。

孟八爷问老顺要衣物。老顺说：“算了，留下，活人穿吧。塞多少，还不是焐成灰。”孟八爷说：“也好。再说这些纤维也不容易烂掉。听说衣服烂不掉，魂就不能投胎——这也是为憨头好。”就盖好盖子，取过斧子，乒乒几下将盖子钉死。

应事的老道进行起灵前的最后一道仪程，为亡灵念《指路经》：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暑往寒来。释迦佛治天治地，李老君炼药烧丹，也没躲过无常。诸葛武侯神机妙算，也没躲过五丈原前。石崇富可

敌国，帝王满库金银，也买不下生死二字。……来者不知谁是你，去者

不知你是谁……奠上亡灵三杯酒，脱出南柯一梦中。

沧桑感潮水般袭向灵官，震颤着心灵。是的，谁也躲不过无常。憨头早行一步，别人随后就到。长寿百年，也不过瞬息水泡。死者何哀，生者何幸。生生死死，不过如此。一切都会死的，父母，兄弟，姐妹，夫妻，朋友，还有那个红彤彤光芒四射的日头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

起灵的人忙乱起来。他们都娶了妻，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童身娃儿——哪怕他是八十岁的老光棍——也没这资格。他们吆喝着，抬起棺材，放在两个平行横置的条凳上。而后，往上面绑些长长短短的杆子。棺材在棕绳的桎梏下吱吱嘎嘎响着。

妈扑了出来，大张着发不出声音的口，哭得失声断气。几个女人拦挡着，但她还是扑到棺材上，用头乒乒地撞。

遗憾的是没有一种叫“纤”的白布。白布的一头拴在棺材头上，另一头将由孝子来牵引。这是有儿子的亡人才能享受的荣耀。仅仅为了使自己在死后有个拉“纤”的，许多人费尽心机，躲避着计划生育。

毛旦抱着憨头的照片。憨头显得很瘦，这是他病中照的。很瘦的憨头眼里充满渴望。他渴望什么呢？是渴望生命，还是渴望念书？他也许没想到，死亡，会这么快地扑向他。否则，他肯定会有另一种活法。

人们只是惋惜着憨头的早逝。谁能从憨头的眼中读出那无奈的渴望呢？

装了憨头出门的棺材，劈面压来，像疾驰的火车头，也像死亡，仿佛不可阻挡。这情形，灵官永远忘不了。

抬棺材的人吆喝着，喘着粗气，仿佛抬的是泰山。

村人们都涌在憨头必经的大道两侧。他们来送憨头。途经人家的门口都放了一堆火。据说，这是辟邪的，以防孤魂溜进自家屋里。但此刻，却极像是在举行欢送仪式，像电影上悼念战友时朝天发出的枪声。

棺材在烟火缭绕的大道上迅速移动，趋向墓地。溅起的纤尘和烟雾迷茫一气，给人以恍恍惚惚的感觉。灵官尾随其后，仿佛梦游，机械移动。他举着那个纸糊的手扶拖拉机。

以往，灵官也当过观众，目送“别家”的棺材通过大道。于今，轮到“别家”看“他家”了。日后，他又会变成看客，目送围观者中的某一人走向生命的终点。

女人们在抹泪，凤香、花球妈、会兰子……她们的泪水令灵官感动。

毛旦早挖好了墓坑。这个朝天大口将会吞下憨头，把他消化得无影无踪。棺材停在墓坑前。北柱抽了扛子。两条棕绳放在棺材两头。汉子们牵引着绳子将棺材顺进墓穴。孟八爷扯过一条红头绳，这是用来检验棺材是否平直的标绳，据说能辟邪。标绳的使命完成后，人们便扯断了它。每人一小节，系在纽扣上。

“憨头一辈子就算活完了。”北柱感叹一声。

灵官无声地哭着。

憨头死了。老是朝他憨憨地笑的憨头死了。今生，再也见不着他了。灵官不敢想象，没有憨头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一只无形的铁手，一下下攫他的心。

人们一锨锨往墓坑里填土。在场的人轮流着填。这是最后一次为憨头办事。谁都不能出声。干几下，将铁锹扔在地上。另一人接着干。孟八爷提醒灵官，眼泪不能滴在墓土上。灵官就抹去了泪，走过去，拾起北柱扔下的铁锨。他仍梦游一样，机械动作。

他在葬埋着憨头。他经历了一个健壮的生命一步步枯竭终而走向死亡的全过程。他一天也没离开过他。此刻，他又在亲手葬埋他。

他已历经沧桑。

起出的所有的土都填进了那个墓坑。坑还没填满。许多人很奇怪，那样瓷实的土起出后又在坑里填了一个棺材。按理说，应该鼓个高堆才是。可是没有。那墓坑确实没填平。

根据风水理论，这不是吉地。过去有人择地时，先要在地上挖个尺二方的方坑，起土，捻碎，轻轻撒在坑中。一昼夜后，土鼓起，是吉地。土塌下，是凶地。

凶地。憨头葬了凶地。风水匠说，憨头的后人——莹儿肚里的娃儿还要受苦哩。

灵官当然不信。

13

花球的婚事成了憨头死后村里的又一件大事。

那个倔老头终于找上门来了，他女儿腆个大肚子，跟在后面哭哭啼啼。村里人于是知道花球在沙漠里的浪漫，都挤眉弄眼叽叽咕咕，说看不出花球还有这等本事，别人掏票子也不容易拴个母的。瞧人家，送货上门咧。

据“跟踪报道”的毛旦说，老汉很硬手，一进花球家，就说：生米成了熟饭，丫头成了婆娘，老子索性就把丫头给了你，你立马给我结婚，别叫丫头把人丢到娘家门上。花球很不情愿地一支吾，老汉就黑了脸，说要“老羊皮换一张羔子皮”，意思是要和花球拼命。毛旦说，嘿，花球还“死驴不怕狼啃”呢，可那老汉有骨头，有脑髓，像条汉子。他黑了脸，呸一声，拉起姑娘，说，走，不信天下没个讲理的地方。哎哟，花球才一下子蔫了。

村头，毛旦“报道”着，引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

最笑烂肚子的是关于婚礼的谈判：刚开始，老汉狮子大张口，一万!花球吓得舌头都短了三寸。见花球掏不出，老汉减到八千；花球拧一阵眉头，说成哩，我去城里搞副业，一年挣四千，两年或许能挣够。这一说，老汉大眼张风了。乖乖，两年？外孙子都两岁了。毛旦夸张地笑几声。就减到四千，花球就打算搞一年副业；又减到两千，减到一千……花球搞副业的时间也随之减少。最后，老汉望望姑娘隆起的肚子，黑了脸吼：没头鬼!一锤打个肚儿里疼，就当我白养了，你给老子半月内结婚。毛旦说，孟八爷把孙子花球骂了一顿，说人家养个人不容易，就生发着借了三千块，用红纸包了，给了那老汉。就这，花球媳妇还是村里最便宜的，别的，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花球爹眼睛笑成个鸽粪圈儿了。花球却阴了个脸，老相了许多。结婚那夜，更是热闹。花球爹宰了猪，宰了羊，割了五十斤牛肉。照例，村里每户去一人吃席。男人们都喝得红头黛脸，按风俗给花球爹墁了个大花脸，在脖子里套了个毛驴拉车时才套的硬布圈，还给他挎了个芨芨编的背篼，由男人们牵了绕场一周。以此宣告：他是个打儿媳妇坏主意的老不正经。

这节目，更引起了搅天的笑声，惊飞了树上搭窝的老鸹。女人们捧着肚子哎哟了三天，连触景生情拧眉头发愁的老顺也张开眉头嘿嘿了两声呢。

那夜，猛子一如既往地参与了闹洞房，憨头的死并没有影响他的这一爱好。他和白狗闹得最凶，都吃了沙湾人爱吃的“鸽子衔财”：由新媳妇嘴含了烟嘴的半边，闹洞房者用嘴去接另半边，两唇相接，香烟不掉，方为合格。接着，新媳妇还必须清晰地叫“姑爷”。“姑爷”前边还必须随闹洞房者的习好而加上定语，变成“爱过我姑爷”、“候过我姑爷”、“我留门姑爷”、“你来吧姑爷”等等，花样繁多，热闹非凡。更出彩的是猛子吃“鸽子衔财”时牙齿不听使唤了，咬得新媳妇连叫了三声“贼男人姑爷”。

因为孟八爷的干预，白狗们平素里必用的更厉害的招数没能用上。味儿虽有点寡淡，但还是引来了一院子的大笑。

花球婚事带来的喜庆味，把憨头的死带给村里人的沉重冲了个精光。

14

只是，灵官却陷入了危机。

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憨头一走，家里就明显空荡荡了。啥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显得灰蒙蒙可怜兮兮了。妈在抽泣，莹儿在抹泪，都压抑着，不使自己放出声来。但这，比嚎啕的哭更叫人窝心。

灵官不相信憨头就这样走了。在屋里时，他老觉得憨头会进门。在门外时，又觉得他会出屋。鸟一叫，他便怀疑是老天派它来送信的，信的内容是：“憨头还活着，已经从那个坟堆里爬出来了。”蹲在村南的黄土坡上的时候，他老觉得妈会笑着来叫他，告诉他：“你哥活了。”

可总是幻觉。

活的，只是憨头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呀晃的。

梦倒是常做。

梦里，灵官也知道憨头死了，并诧异他的活着。灵官老是惊喜地扑上去。憨头老是阴沉着脸躲开，脸青青的，不语，不笑，拧个眉头。灵官很伤心。但梦里的憨头毕竟活着。活着就好。哪怕是他捅自己一刀，只要他活着就好。

最怕梦中醒来。因为熟悉的每一样东西都扎眼，都是一个不可触摸的所在，都在提醒着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许多天了，灵官心中一直躲避着那个现实。他拼命不去想它。那是插在心头的黄老刺，哪怕是一次不经意的摩擦，都会引起一阵撕心的剧痛。一想到憨头给他往城里送面时憨憨的笑，一想到他为供他上学去卖苦力，一想到平素里早已忘却而现在时时揪心的许多场景，灵官就像挨了一闷棍。呆怔一阵，他就撕扯头发，并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不，不如畜生。羊羔儿吃奶双膝跪，黑老鸹能报娘的恩……它们都知恩图报。你，做了些啥？长兄为父，恩重如山。可你……禽兽不如。”

脑袋里塞了过多的羊毛，乱，涨，人像要疯了。嗓中干渴，耳在轰轰。灵官想到睡梦中也阴了脸躲避他的憨头，心一下下抽搐着。他快要窒息了。

“怪不得，他在躲我……怪不得，他阴沉着脸……怪不得，他至死都不多说一句话。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她的……都出怀了。妈不是不叫她到憨头跟前去吗？不是怕‘冲’了他吗？怪不得……灵官，你这畜生!”

又想起憨头病重时，他和莹儿，竟然在沙洼里……他简直无地自容了。呸!你还笑呢，还爱呢，还唱呢，还……猪狗不如。你自己想想，你是啥东西？你咋有脸活在世上。你咋……咋不去死？

真想拿把刀，像电影上的日本武士那样，剖开腹，取了心，祭祀憨头，再抽出那条忘恩负义的肠子，盘成一个“悔”字……可这样，难道就……就安心了？难道就能人模人样了？瞧，屋里的一切，都在谴责你呢，都在提醒你两个字：“罪恶。”

但心里，最不敢触摸的，还是莹儿。

每一次“浪漫”的记忆，都成噬人的毒虫了，都成“罪恶”的证据了。他很怕她。他不敢望她。他极力地躲避她。

分明，她也在躲他。

每天，她都在小屋里窝着。她总是哭，总是失声断气地哭。……莫非，你也感到了灵魂的折磨？你这罪恶的冤家。

灵官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它已黄缥缥憔悴到了极点。那是坐在灵官心头的一块疤。那是他诅咒自己的开关。那是他心灵天空的乌云。

更可怕的是：她已到了大月份。

一个小生命快要出生了。

这更是灵官不敢触摸的惨痛，是剐割灵魂的现实，是躲避不了的残酷，是无法清醒的噩梦，是不能饶恕的罪恶。

是不是真有鬼魂？真希望有。若有，还能见着我苦命的哥哥，向他忏悔，请他饶恕，请他朝自己那颗罪恶的心上捅一刀，让汩汩流淌的血来清洗罪恶。……可那罪恶，真清洗得了吗？

干脆，堕入无间地狱吧!让地狱的毒焰来烧吧，把这罪恶的身子烧成灰，顺风扬个无影无踪。或者，让千万把刀子来剐吧，让千万条毒虫来咬吧，把这罪恶的肉体连同灵魂全都吞噬，让这肮脏的“我”永远消失，不再有一点恶心的渣滓。

但一切，终究是无法挽回了。

生存，已成为一个负担。

总是憋，总是闷，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寒噤。

寒噤里浮出许多人影，更增加了心的沉重。他们是：引弟、兰兰、五子、瘸五爷、毛旦、白福……还有一些活着的“死人”。他们在一个巨大的磨道里转圈，仿佛梦游似的转了千年。

灵官多想振聋发聩地吼几声呀，但他知道，他连个回音也听不到。要不了多久，他定然也会在连天呵欠的感染下昏昏欲睡了。那时，“罪恶”的他，已习惯了那“罪恶”，成为一个庸碌的细胞。这比血腥的屠刀更可怕。

灵官开始反思：如何度过今后的人生？

村里人于是知道了：憨头的死击垮了灵官。常见他在村南的黄土坡上发痴，眼珠儿木木的，瓷瓷的，不转不闪。走路时，也迷迷瞪瞪像在梦游。

一个血色黄昏里，天刮着旋涡儿风，太阳却猩红刺目。半空里有几块铅似的云，像是往地面沉。灰澄澄的云影子印在荒寂寂的沙丘上。沙丘上有个人，梦一样蹒跚着，脚步儿溅起的尘粒像一层薄薄的细雾，把他遮成了一个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的影子。这便是灵官。

黄昏的太阳像个大血球，挑在远处的山尖上，赐给灵官一个血淋淋的脊背。沙丘上的人影儿随着落日的下沉不断拉长，渐渐与天边的阴影相连接，水一样漫延开来。渐渐地，暮霭夹着尘雾降下来，如一个大铁锅，把灵官紧紧地扣在黑糊糊的沙漠里面……

听说那夜，沙湾人听到东沙窝里有只野兽或大鸟凄厉地叫了半夜，像是个闷极了的男人在呐喊。

次日，便不见了灵官。

此后，灵官便没了准信。有人说，灵官到了深圳，找他的同学，没找到，就拄个拐棍，在街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饭呢，可怜得很。又有人说，灵官跑了南方，在一个饲养场里打工，偷偷地学养什么的技术。也有人说，灵官在一个博物馆里当勤杂工，边打杂，边跟一个专家学一种文字，那文字名儿好怪，叫什么西夏文……不过，据一个常进沙窝的二道贩子说，前些日子，他去过沙漠腹地的猪肚井，听说有个凉州人死在那儿，尸首扔到沙洼里，叫狐子啃了个一塌糊涂，只剩堆干骨头了。他说他见过那堆骨头，但不知是不是灵官的。

总之，传闻是各式各样的……

老顺却没闲心听人嚼舌了，一大堆事儿等着他呢：一是白露快到了，兔鹰又该下山了，老顺买了一大堆棉线，正忙颠颠结网呢；二来，莹儿生了个胖小子，填充了憨头死后的巨大空虚，也带来了许多琐碎事，把老两口忙了个二眼麻达；三来，他和老伴都相信，灵官是去闯外面的世界了。他们还知道：灵官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他都会回来。

他的出去，就是为了他的回来。

倒是莹儿叫他们担心，因为昼明夜黑，她总是傻呆呆坐着，总是哼一首沙湾人都会唱的花儿——

杠木的扁担闪折了，

清水呀落了地了。

把我的身子染黑了，

你走了阔敞的路了……

——初稿于1988年农历十月二十日

——二稿于1999年10月7日

——定稿于2000年6月10日

——修订于2012年6月樟木头雪漠禅坛

雪漠 弟弟·父母及其他（初版跋）

《大漠祭》几易其稿，草字百万，拉拉杂杂，写了十二年。其中甘苦，一言难尽。动笔时，我才二十五岁，完稿时已近四旬。但我终于舒了口气，觉得总算偿还了一笔宿债。今生，即使不再写啥，也死能瞑目了。踏上文坛不久，我就想写写我的农民父老，为他们写一本书。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愿望，竟用去了我十二年的黄金时光。

扔下笔后，浓浓的沧桑涌上心头，便想到我苦命的弟弟。本书草稿时，他还是个不甘被贫困吞噬而苦苦挣扎的青年。完稿时，他已被黄土掩埋了八年。

他就是我作品中憨头的生活原型，叫陈开禄。求禄者无禄，善良的愿望总是被现实撞个粉碎。

弟弟的死，很大程度上修正了我的人生观，并改善了我的生存质量。掩埋了弟弟不久，我的卧室里就多了个死人头骨，以充当警枕。它时时向我叫喊：“死亡!死亡!”提醒我死亡随时都会像光顾弟弟那样光顾我。所以，我每天给自己打的考勤，是以小时来计算的。我做一些事情，总要算算值不值得浪费我黄金买不来的生命。因此，我才能对西部文化的各个领域做相当的研究，且多能著书立说自成一家。

我的所有偏激，就源于对生命的感悟。对待朋友和亲属，我总是恨铁不成钢。“序”中的文字，代表了我的这一特点。

弟弟的死，也改变了《大漠祭》的后半部。在不少人认为最感人的后半部分中，就融入了弟弟的生命和我的血泪。弟弟与憨头相异的是他没患阳痿，而且相对不安分些。弟弟不甘贫困，绞尽脑汁，东奔西跑，苦苦挣扎，一直挣扎到坟墓里。挣下的，仍是一屁股债。

弟弟在二十七岁那年，患了肝癌。我一直伴他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岁月，没离开过半步。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健壮的青年，渐渐衰竭消瘦，步步走进坟墓。我亲手扬起一锨锨黄土，掩埋了他。我经历了一个生命从旺盛到死亡的全部过程。自那后，我的人生中便没了啥执著。一想到所有贪婪的最终归宿不过是坟墓时，还有什么放不下呢？在死亡面前，名利呀啥的真成过眼烟云了。

重要的，应该是如何活着。

而活着的价值，要看是否因了你的“活”，使这个世界相对美好了些。

弟弟的死让我懂得了如何珍惜生命。

最叫我不忍追忆的是：当医院的手术刀插入弟弟腹内时，弟弟竟清醒地惨叫了，像挨刀的猪那样。他后来说当时根本没被麻醉。同室病友说是没按惯例给麻醉师送礼所致。病历的解释是“对麻醉药反应迟钝”。反正，刀子在他的腹部划出了长逾五寸的口子。后来的我，一直不敢想象这一幕，不敢想象那把屠刀，如何刺向我苦命的弟弟。

那个失败的手术除了叫弟弟当了回挨宰的猪外，还留给了我噩梦般的记忆。

我之所以写出这些，仅仅是祈盼不要重演这种可怕。愿天下的医生和其他“偶尔”——因为他终究也会死去——有点儿权的人多少善良一些。

弟弟具有憨头的一切优点。他死得很高贵。据医生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但他一直没问任何人。他没有叹气，没有哭泣，没有问询，没有埋怨，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嘱咐。他面对墙壁，沉默寡言，平静地走向坟墓。我当时真希望世上有鬼魂。哪怕弟弟变成恶鬼，我也会接受他，甚至爱他，但我不能忍受他永远的消失。

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日后如何“熬”过没有弟弟的“残生”。

这些噩梦，后来进了小说中灵官的心。

弟弟留在人间的，除了不满三岁的女儿和才出生两个月的儿子外，还留下了几页日记。他死后，房子、家具、衣物……一切都成了别人的，甚至包括他的妻子。但那几页日记却是他的，上面记载着他心灵的挣扎。这使我忽然感悟到生命的易逝和文章的相对永恒。

为了供我上学，弟弟过早地离开学校，去卖苦力。他的死击垮了我，很长一段岁月，我处在半痴呆状态。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看到乌鸦啥的，我就当成是弟弟化的，总要像鲁迅《药》中的老女人那样和它对话。那时唯一的快乐在梦中。因为梦中的弟弟活着。虽说他阴沉着脸，不和我说一句话，但我还是盼望常做这样的梦。痛苦的是，这梦也很稀罕，后来竟绝迹了。

我容忍不了自己对他仅有的一次伤害：那是在斗嘴的时候，气头上的我说他不过是卖苦力的。记得当时他怔了，而后嚎啕大哭。这画面成了插在我心头的刀子。直到今天，伤口仍在流血。而他的突然病逝，使我从此没有了向他忏悔的可能。许多个孤独的夜里，我无数次地哭叫：“弟弟，宽恕我吧!”但我的心始终没能轻松。

《大漠祭》完稿后，我最希望有三个人能读它。其中一个就是弟弟。而这时，他早成了一堆白骨。

另外两人，便是父母了。他们是我作品中老顺老两口的生活原型。书中的许多事都可从他们的身上找到影子。在最贫穷的日子里，他们供我念了书。妈的话至今仍在我心头响着：“吃屎喝尿，也要供娃子念书。”父母饿着肚子，供我上了当时也是省重点中学的武威一中。后来我考了学，从此改变了命运。

父亲很老实，甚至算得上愚昧。他一生中最睿智的一句话就是在我嫌他愚昧后说的。他说：“娃子，我当然愚。谁叫我没个好老子供我念书呢？”

我从此无颜再自作聪明。

的确，我之所以走出了愚昧，不过是有个供我读书的好父母而已。愿天下所有嫌父母愚昧的子女都能读懂我父亲的睿智。

遗憾的是，我最希望能读本书的三人却无法令我满愿了：

弟弟想来收不到烧在他墓前的书稿了。

爹妈虽活着，却大字不识一个。

遗憾，只能永远了……

2000年4月19日写于甘肃武威

雪漠 用汗水慰藉灵魂（再版代跋）

对于我的一生来说，2008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份。因为，随着长篇小说《白虎关》(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出版，我写了二十年的“老顺一家”(也有人称为“大漠三部曲”)终于画上了句号。

二十年前的《大漠祭》、《猎原》和《白虎关》还仅仅是一部中篇小说。其意图，就是想写写农民的生活。那时，觉得父母很苦。我小的时候，父母就为一天三两角钱的工分去拼命。他们唯一的盼头是等儿子长大，享些福。后来我长大了，他们却依然苦，更添了愁。按爹妈的说法，“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没个卸磨的时候”了。那时，我老埋怨：那些作家们，为啥不写写农民“如何活着”呢？埋怨多了，就想，别人不写，那就我写吧。

对早期的那部小说，我进行了无休止的修改和重写。说不清写了多少遍，梦魇一样，屡废屡写，都失败了。

为了寻找原因，我开始大量读书，探索一些大作家成功的奥秘。最使我惊奇的，是涅克拉索夫：他为何一见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穷人》和托尔斯泰的《童年》，就断言作者将来必成大作家呢？我想，这绝非偶然，其中，定有一种必然的东西。

苦思许久，我终于发现了其中奥秘。一个作家，在执笔之初，甚至执笔之前，就几乎决定了其将来。正如一个青苹果，虽小，却具有了成为大苹果的基因；而山芋，无论如何施肥浇水，成熟的，终究是山芋。作家亦然，其心灵和文学观念，决定了他日后的成就。除非，他进行过脱胎换骨式的灵魂历练。

但正如我在《猎原》后记中所写的那样：“我发现，我没经过一个优秀作家必须经过的灵魂历练和文学修炼，没有洗去灵魂上的污垢，自然也无法体悟生活的本质，更无法感受并描绘强有力的生活。更糟糕的是，我被伪现代派玷污了，染上了浮夸的文风，失去了一个优秀作家应有的质朴。”

我决定重新练笔。

这一过程，我后来称为“大死”。大约有五年时间。这是噩梦般的岁月，苦不堪言。每天凌晨三时，我像被赶往屠宰场的猪一样，龇牙咧嘴，从床上爬起，先是禅修，然后走向书桌，进行单调、乏味的练笔，实践着自己的“悟”。那时的梦中，也在练笔。心灵是沉重不堪又痛苦不堪。身旁没有可探讨的朋友，眼前没有可请教的导师，陪伴自己的，只有须臾也离不开的莫合烟。心头更是漫长的黑暗，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更糟糕的是，我穷困潦倒，常常没买菜的钱，一家三口，两顺一逆地排列，才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唯一的奢侈，便是书了。我说服妻子，从口里挤出钱来，用以购书。我明白，只有书，才能使我超越闭塞的环境，不被同化。

苦极了，常给自己打气：就这样殉文学吧。成功了，当个好作家。失败了，活不下去，大不了回老家种地。本是农民的儿子，再当农民，也不赔本。

修行和练笔的同时，我利用在教委工作的机会，跑遍了整个凉州。几年过去，对这块土地的熟悉程度，几乎等同于自己的家了。那时，心中的《大漠祭》们也渐渐长大。

那段岁月不堪回首，我所经历的，确实是一种脱胎换骨式的灵魂历练。我甚至按苦行僧的一些标准来要求自己，如：过午不食和每日四座、每座三小时的禅修。为了怕饭后过饱影响大脑的正常思维，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吃晚饭。后来，又坚决地戒了与我相依为命的烟。怕的是，作家没当成，先叫烟熏死了。

我将这一阶段称为“大死”。经过了“大死”，才有可能“大活”。没有苦行，便没有彻悟。

终于有一天，我豁然大悟。眼前和心头一片光明。从此，我放下了文学，不再被文学所累，不再有对“成功”的执著。怪的是，反倒文如泉涌了。

三十岁那年，农历十月二十日，是我的生日。那天，我剃光了头发和胡须，躲到了一个偏僻的所在，开始了完全与世隔绝的四年。这时的创作，已进入“大活”阶段。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寂寞，只有宁静和超然。这时的我，不考虑发表，不考虑成功，只想完成。而这完成，也无丝毫的执著了。我不再写作。我只是在生活。执笔，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心中的人物早已活了。我之所为，就是叫“他们”从笔下流出来，而我自己，则“滚出作品”。

后来，人常问：写《大漠祭》们，吃了不少苦吧？我说不苦。真的不苦。若说苦，是写它之前有苦。写时，只有乐。如同一个猴子，苦苦修炼时，无疑是苦的，一旦成“弼马瘟”，就只有乐了。

再后来，连乐也无了，只有宁静。

只是没想到，从《大漠祭》的写作，到《白虎关》的完成，竟用去了我黄金买不来的二十年生命。

写于2008年5月

雪漠 《大漠祭》的结构意图（创作谈）

初读完《大漠祭》，会产生一个错觉：文章有许多精彩的章节和不少鲜活的人物，但遗憾的是作品结构松散。

这似乎很矛盾。因为小说很大程度上的意图是塑造人物，人物既已鲜活，为何结构又感觉松散呢？

其原因是：阅读习惯引起了阅读错觉。

以前读《安娜·卡列尼娜》等书，总喜欢读书后的翻译家编的“内容提要”，因为只有结合着它读，我才能走入作品迷宫。它帮我了解了作者的结构意图。我曾对托翁的小说结构进行过剖丝析缕的研究。因为读他的作品，总吃惊于其作品的丰满博大、生活容量的丰富和人物的鲜活。但那时，我总疑惑作者为啥不在作品中加些小标题，以帮助读者了解作品呢？现在，我才明白，他们是怕他们的努力使读者产生阅读误区。

因为一见小标题，读者总会寻找小标题后面的“故事”。

我的《大漠祭》在结构上师承了托尔斯泰和《红楼梦》。我着意选择了以生活纪事为小说线索。它的构架不是故事，而是人物和生活，或者说是整体氛围。翻开每一章，每一节，你很难找到明显的故事。作品所描绘的是一幅幅生活画面。所以，想从每章每节中寻找故事的读者，无疑会失望。

但作品无疑有故事，而且有很多故事：老顺的故事、孟八爷的故事、灵官与莹儿的故事、灵官妈的故事、齐神婆的故事、大头的故事、憨头的故事、猛子的故事、瘸五爷的故事、兰兰的故事，甚至许多老百姓的故事。这无数个故事和生活化为经纬，编织了整部作品中一群老百姓的故事，或说描绘了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

当然，这一个个故事不是单个的孤立存在。我的小说，花费心血最多的恰恰是结构。因为一个个人物和一个个故事在我创作之初就已活在心中了。如何将他们浑然一体地融化在作品中，的确不是件易事。

我也曾试图用时下小说创作常见的手法，即讲完一个个故事，或者说，用许多个短篇或中篇汇成长篇小说。但我深知，那样一来，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了。严格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不是中短篇的荟萃和拼凑，而是一种中短篇小说无法替代的文学形式，像《红楼梦》，就不能把它分解为“贾宝玉的故事”、“薛宝钗的故事”和其他许多人的故事；《安娜·卡列尼娜》也不能简单地分为“安娜的故事”、“列文的故事”和一个个大小人物的故事。中国当代，虽有许多名之为“长篇”的小说，但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长篇小说。长篇小说这种体裁，应该是其他任何一种文学体裁都不能包容、兼并，或是取代的形式。相反，它倒有可能或说应该包容各种文体。

当代中国，严格意义上的好长篇并不多。不少长篇小说搞成了许多个中短篇的拼凑。当然，也不乏一些优秀作品。

时下畅销的有些小说，就不是我所心仪的，甚至一些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我可以读第一遍，但我没法读第二遍。因为我对它的故事和脉络已了如指掌，并因其不耐读而失去了对它的敬畏。没法读第二遍的小说有很多。它们第一次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但读完后就不想再读。

好读但不耐读的小说也许算不上好小说。小说经典至少有一个特点：百读不厌。

这便是单纯以故事取胜的小说最致命的弱点。它们可以成为畅销书，但永远成不了经典。随着故事的完成，小说的使命也相应结束。

这也成了我后来为什么迷上托尔斯泰并花了很多气力进行研究的主要原因。我甚至可以不用任何参考书而写出一部研究托尔斯泰的专著。

托尔斯泰的小说发表之初，遭受非议最多的也恰好是结构。人们无法接受他后来称之为“开放式”的结构。

托尔斯泰把小说结构分为“封闭式”和“开放式”两种。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代表了“封闭式”结构的经典模式。它有严格的故事框架，几乎对每个人的命运都做了详细的完整的交待。故事完了，那些人的一生使命也相应完成。这仅仅是小说的一种。

另一种，是被托翁称之为“开放式”的结构。我所认同并努力实践的也是后一种。

这一类小说，不以故事为主要框架。它的每个人物都不是孤立的个体，他只是社会经纬网上的一个坐标点。甚至连小说描写的生活，也只是社会大网中的一小块网，像蜘蛛网的一部分。小说中的每个人物的线可以伸向社会和人生的各个角落。人物也只是网上的蜘蛛。这种小说结构的优势是能最大可能地反映生活，生活容量大。缺点是，不耐心的读者简直读不进去。

中国的《红楼梦》就具有开放式小说的一些特点。所以，在读者中，真正迷上《红楼梦》的不多。有些作家甚至也读不进去。我有好几位当作家的朋友就说他们至今无法读完《红楼梦》。当然，他们也不喜欢托尔斯泰。

我在一篇文章中说过：爱托尔斯泰也需要资格，当自身修炼达不到一个境界时，你绝不会了解他，自然也不会爱上他。他的作品是一座巍峨的城堡，真正攻入，需要实力。我也是勤奋地读书到三十多岁才迷上他的。此前，我硬着头皮也读不进去，也曾经浅薄地否定过托尔斯泰。

读托尔斯泰需要资格。探测一小碟水，火柴棍即可；探测一茶杯水，筷子即可；探测小湖，竹篙可矣；而探测大海，则非得靠全副武装的潜水专家了。

火柴棍够不着大海，并不是大海的过错。有人读不懂鲁迅，又焉能视鲁迅为庸常。

但有个奇怪的现象：不算那些大家级的作家，如林语堂、张爱玲等人，当代作家中，迷了《红楼梦》的作家几乎都很优秀，也许，这不是偶然的。一个作家的习好和禀赋会很大程度地影响他的成就。毕竟，小说是写人的，没有对人超乎常人的近乎病态或特异的体验和感悟，很难有太大的成就。

还有个现象是，我的妻子在上初中时就迷了《红楼梦》，并一直津津有味地读了半生，她说读别的书，没意思。像这样文化程度不高而迷《红楼梦》的也有不少。

这就说明了，读者的性格和习好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阅读。有时，它甚至与文化程度并无太大关系，所以，不能生硬地将阅读习好和文化水平挂钩。这是我想强调的。

中国的《红楼梦》和托翁的《安娜·卡列尼娜》一样，采用了开放式结构。它的线索就是贾府的生活。有人甚至说是四大家族的生活。换言之，线索就是家庭纪事。我的《大漠祭》亦然，采用的便是家庭纪事的开放式结构。若是执意要从中找一条主线的话，就是老顺一家的生活，正是以老顺一家人的生活和活动为线索，我才把西部某个时期的某群人的生存状态鲜活地描绘出来，告诉读者和历史：在中国西部，有一群农民，就这样活着。

所以，翻开小说，你很难从哪一章、哪一节中找出个完整的过瘾的故事。但你一旦读完作品，就会发现这部书确实讲了许多故事，并因了这些故事，许多人物也活了。而且，小说给人的感觉和氛围是完整的，并不因开放式结构而给人以支离破碎感。

读开放式结构的作品容易走眼。就像面对一棵大树，容易产生错觉：这片无关紧要的叶子可揪，那个显然多余的小枝可折。你只要有兴趣，可以一直揪下去，或折下去。但到后来，你就会吃惊地发现：那棵树已不能叫树了。因为每一个看似不重要的小枝或小叶均是构成大树的材料，都是它生命的组成部分。高明的剪枝专家，只是剪去它偶显突出损害美观的个别被称为“贼条”的，让大树在整体上显得更美观更匀称。不能为了减少字数做损害整体的删削，因为这同把大树变成小树的性质一样。自然，更不能因为你喜好梅树，而硬生生在白杨树上扭曲出病梅般的曲干。

我早期的一些中短篇，常因为编辑没耐心读完而被退稿。《大漠祭》第一次投稿时，我吸取了教训，在章节前加了小标题，以帮助编辑整体上了解作品内容。但后来，我发现，小标题也损害了阅读小说时应该产生的浑然一体感。因为，小标题会错误地诱导读者，给他们造成错觉：某章某节中，会有个什么故事。结果却发现，几乎每个章节都没有完整的故事。于是，正式发表时，我便删了那些小标题。但若是有人终于能读完作品，就会发现，小说又确实讲了许多故事，也同时写活了许多人。

其实，我的这种开放式结构中几乎没有可有可无的章节，几乎每个人的故事和命运都或明或暗地贯穿始终。

如憨头的病在第一章就出现，他的病或明写或暗写一直写到死去；猛子和双福女人的奸情；灵官与莹儿(他们毕竟有了儿子，这肚里的儿子成了憨头挺棺材的资格)；老顺的兔鹰，从抓到放，其间，或粘毛，或病，或放回山中，或于次年再次下网，亦贯穿始终；孟八爷的打狐子，遭到了大自然的报复，老鼠横行；千年白狐子的传说从第二章开始，时有耳闻，直到引弟之死；兰兰的爱情悲剧在第一章老顺老两口的谈话中就出现，后时有顾及，终而成形；瘸五爷只是在作品中偶尔出现，与五子的病相呼应，终于完成其形象塑造。此外，许多人物都是在生活进展的点点滴滴中完成其性格塑造的，如大头、北柱、毛旦、花球、白狗、双福及其女人、兰兰及其婆婆。而王秃子的命运变化，甚至始于《大漠祭》，爆发于《白虎关》。这类例子很多，“大漠三部曲”就成了一个整体。

就这样，经过精心而自然的构画，我就将烂熟于心的人物和丰富的生活融入了作品，做到了浑然一体。当你读完作品，你马上就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活和人物。一个个人物、一个个故事，浑然一体地交织成广阔的生活画面，从而反映出了一个时代的某一群人如何活着。

——初稿于2000年8月

——修订于2012年东莞樟木头雪漠禅坛

第三部分

第一章

1

那狼，悠了身子，款款而来。开始，猛子以为是狼狗呢；也知道，过路子狗，不咬人。

日头爷白孤孤的，像月亮。一团云，在日头下浮着，溅出很亮的光来。云影子在地上飘忽，忽而明，忽而暗。娃儿们就叫：“日头爷串庄子了——”

日头爷也是个娃儿，好奇心强，老串庄子。瞧，好大个云影子呀，像魔毡在窜。那狼，成毡上的虱子了。

一人叫：“哎呀，黑胡子舅舅呀。”

猛子才发现，果然。那“狗”尾巴，直直的，夹在尻槽里，才知道，那真是狼。怪的是，心里却不怕。他知道，狼是土地爷的狗，叫封了口呢，不咬人。那狼也不慌，东嗅嗅，西闻闻，全不把世界放眼里，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情。

村里常见狼，可谁也不去惹。狼也不攻击人。它是土地爷的狗哩。土地爷的狗来了，就打发人的狗去招呼吧。

“狗烧!狗烧!”娃儿叫。

“狗烧!狗烧!”大人也叫。

几只狗扑出，撵那狼。狼却不顾，仍四下里嗅，也不慌张，也不加速。狗却不敢近，因为狼时不时回过头来，朝它们龇了牙笑。

人们都出了院门，看那狼，穿过村子。瞧它，目中无人，好个逍遥。

一人叫：“黑胡子舅舅呀!”多人应：“黑胡子舅舅呀!”那舅舅，是骨头主儿，地位仅次于父亲。裕固族这样叫狼，村人就随喜了。

狼于是望了人，龇牙笑笑。狗虽在耳旁吠，狼却不急，只悠悠行了去，肥身子晃势晃势，时不时叼只蹒跚的老鼠，吞下肚去。

猛子知道，狼爱吃老鼠，有老鼠吃，它懒得进攻别的动物。老鼠是土地爷身上的虱子，老咂土地爷的血。狼是土地爷的狗。

日头爷过来了，探照灯一样，照了狼。狼抬头望望，嗥一声，不知是说“谢谢”，还是骂“捣蛋鬼”。那狗们，却倏地退了，等狼转身，才吠叫着撵去，仍不敢近前。

庄门上，都放了火，都怕这客人来家里做客。老先人说狼怕火，可这狼，却摇摇晃晃，穿过火堆。烟弥漫了一村子，把日头爷也淹了。

“狗烧!狗烧!”大人娃儿都叫。

狼由他们“烧”去。你咋“烧”，也是个狗。那吠声，却仗了人势，一团团滚来，聒噪。狼于是回首，笑几下。狗便远远躲了。狼仍慢悠悠行了去，浑不将外物放眼中，仿佛这天地间，除了为它照路的日头爷外，就只有它了。那步儿，也不因烟火和叫声稍快一些。

串庄子的日头爷远去了，阴沉的云影毯子似的盖了村子。火在叫，烟在冒，狼在悠悠。那样儿，倒似凯旋的将军，烟呀火呀，仿佛迎接的烟花。

狼悠哉游哉，穿过烟，穿过火，穿过村子，隐入大漠了。

猛子笑了，他对狼有了十分的好感。

2

庄门外树上的沙枣已熟了，黑红黑红，一嘟囔，一嘟囔，像悬挂的蜂窝。这是村里最好的沙枣，肉头厚，甜，打下来，酒一焐，能吃个满口呢。

树下，一个娃儿在哭，一群娃儿边拾沙枣，边唱——

嚎屁胎，一屁打到咬脐寨，

咬脐寨，冒烟哩，

一屁打到半天哩。

半天里，起云哩，

一屁打到屎盆里。

屎盆里，起泡里，

一屁打到古庙里……

北柱的女儿趴在树杈里，拿个桦条，一下下抽，见猛子过来，嗖地滑下树，倒把猛子吓一跳。

他虎了脸，“大丫，沙枣是我的，命可是你的，小心摔成个癞蛤蟆，叫你妈拧歪鼻子。来，进贡。”

“她才不呢。”大丫嬉笑着，给猛子“进贡”一把沙枣，说，“妈巴不得我摔成癞蛤蟆，她好再养娃子呢……瞧，那儿驼可疯了。”

果真，槽上拴的儿驼，含一口白沫子，正咕嘟嘟咕嘟嘟地吹，脑袋一甩一甩。猛子知道，它想“寻羔”了。换句话说，它到了发情的节儿。爹老嚷嚷着要骟。去年，没顾上。今年，无论如何，要把那生事的卵蛋去掉。这毛虫，一发情，也和人一样，茶饭不思，弄不好，就烧坏脑子，追人咬人，撵个路断人稀的。

见猛子过来，儿驼直杠杠叫一声，臊味儿很浓。寻羔者都这样。平日也驯顺，一疯，就不安稳。除了猛子和老顺，谁也不敢前凑。那大口，噙一嘴白沫子，咕嘟嘟一阵，就会朝你啐来，弄得你脸上身上尽是黏物。小时候，猛子很怕骆驼。听爹说，叫它啐一下，脸上会出麻子。那时，他老照镜子。现在，当然不怕了。除了女人，最扯心贴肺的，就是这儿驼了。虽也活得恓惶，可一上驼背，那豪气，就腾地入心了。那感觉，和骑女人，差不离呢。

这驼，是村里公认的驼王。说它“王”，不仅因为它长，大，壮，还因它有“王”的风度。比如这“疯”吧，寻常儿驼，到寻羔季节，若无母驼泻火，便用那鞭子似的尾巴，击打阳物，不多久，地上就洒满白乎乎的黏物。不几日，驼就瘦僯了，想再“疯”，也没了资本。这驼王不，它可以叫，可以烦，可以疯出一嘴又一嘴的白沫子，但“手淫”的事，是不屑做的。瞧那架口，活似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呢。

当然，说它“王”，还因了一件事。那时，村里的驼都牧在沙漠里。一夜，驼惊了。惊的原因，是狼在捣乱。那狼，一公一母，趁了夜色，趁了驼在打呼噜，贼溜溜摸来，朝这最大最壮自然要睡在外围的儿驼峰上，“啊嗯”就是一口。驼就炸群了。猛子们追呀，撵呀，累个贼死，才将驼拢了来，才发现，儿驼峰上，吊着两只狼。那狼，早死僵没气了。“王”不？

猛子嘿嘿笑了。

儿驼的老毛，早褪了。两月前，因到盛夏，驼也热成烫毛鸡儿，淌眼泪，打呵欠，哈哈地叫唤，呼哧呼哧喘气。除了老顺时不时灌它大黄汤外，它自己也脱了驼毛外衣，赤条着身子，很是难看。也难怪，谁又能把威风保持到脱衣之后呢？多大的官，多气派的款爷，一进澡堂子，还不一个屌样？谁又嫌你驼来着？

现在，新毛又长了，黄绒绒的，赛缎子。那滑顺的手感，很令猛子惬意。他想，今年，无论如何，弄个栽毛褥子。这玩意儿软和，隔潮。进了沙窝，一铺，美个贼死。三九天卧雪地，也似在新媳妇怀里。可老顺，总舍不得自用，驼一褪毛，或撕或剪，颠儿颠儿，往收购站跑。也难怪，都寅吃卯粮了，叫花子留不住隔夜食啊。

儿驼嚼了白沫，咕嘟一声，头一甩，一团黏物便飞到猛子脸上。他亲昵地拍拍儿驼，说：“我知道，你想女人了。”他感到好笑。这憨大毛虫，也好这个？

猛子解缰绳，拉骆驼，去涝坝边饮。饮了驼，还要进沙窝，干一件大事呢。

路旁树上，吊着一线线虫子。这虫子，头角峥嵘，状似龙形，张牙舞爪，十分嚣张。树叶全变成了虫子粪便，蛛丝样交织。万千虫子，附了那丝，随风摇曳。触目所及，一片萧索。天上有交织的虫网，地上是黑压压的虫路，连人身，也成虫子的游戏场所了。有时，一进家门，妈就会吱哇乱叫，像大白天见了破头野鬼。不用低头他也知道，至少，有百十条虫子在身上张牙舞爪呢。便说，这有啥？它又不吃人，就一条条抓了，扔在地上，吧唧吧唧，踩成绿泥。

他可不像嫂子莹儿，一见毛毛虫，就酥了骨头。一些小虫子，怕啥？哥哥憨头一死，他的心就木了。木了好。记得小时候，最怕死，老觉得死是个黑洞，老往里面吸人，一被吸入，就再也出不来了，就整夜整夜地哆嗦。现在，眼里的死，和瞌睡差不多，还怕虫子？

猛子牵了驼，径直走去，脚下的吧唧缠绵不绝。没法子。路上麻喇喇的，除了踩虫子，已无处落脚。行人相应少了，女人几乎绝迹。她们都是一见虫子就酥了骨头的货，自天降虫子后，都成“坐月子”的婆娘了。万一出门，准带个保镖的娃儿，边拿长杆子，扫荡空中游曳的飞虫；边拿笤帚，在虫海里扫出条鸡肠小道，便飞窜而过，仿佛怕合拢的虫，夹坏了脚。

这世界，疯了。鬼才知道，哪来这么多的虫子？听说，是麻雀少的缘故。麻雀少，是因为喝不到水。没水喝，它们便飞往新疆，也走西口了。走吧。弟弟灵官走了，好些姑娘也走了，像寻水的麻雀一样，去闯世界了。走吧，不信你们能走出命去。

忽觉得有个东西蹿出手去，等惊醒过来，驼已扬尘远去。

“儿驼疯了!”有人叫。

猛子慌了。寻羔的儿驼最怕松缰，没了穿在鼻圈里的细毛绳儿的桎梏，驼就成了发威的狮子。它噙着白沫子，甩着脖子，边跑，边直了声叫，见人就追，就咬，就踢，活似黄煞神。最怕的是，它会把人当成母驼，压上去晃势。你想，八九百斤的身子，压了你，能有啥好果子吃？

“快!大头。”猛子叫。

大头却笑道：“怕啥？人家寻羔呢。瞧，那母驼正巴望呢。”

猛子放心了。那儿驼，直溜溜朝大头家母驼窜去。到跟前，边叫，边咬母驼的腿。母驼蹿了几蹿，蹿不脱，就乖乖卧了，由它欺负。

寻了羔后，儿驼才安静了，绵羊般由猛子牵了去。猛子自嘲地笑笑，想，这老天，说你有吧，咋有时瞎了眼？说没有吧，咋啥都造这么好？就说儿驼，又没人教它，也不看黄色录像，咋知道干这个？

3

祁连山里，下来好些贼，溜进沙漠，打狐子打狼，惊动了省上，立成了特大案，派了百十个警察，梳过几次，却连个贼毛也没梳出来。派出所就派孟八爷和猛子去沙漠腹地，探个讯息。派出所催得紧，叫他们今天就出发。

猛子想：要干大事儿了。他晃晃脑袋，拴好驼，进了庄门。老顺正喂兔鹰，他举了兔肉，嘿嘿地叫，兔鹰脑袋一拧，肉就没了。妈和嫂子莹儿正逗侄儿盼盼玩。猛子掏出“进贡”来的沙枣，递给妈。妈拣个黑红的，剥了皮，抠了核，喂给盼盼。

老顺捋捋鹰毛，白猛子一眼，说：“你快些收拾，孟八爷催你几遍了。”

莹儿说：“进了沙窝，碰上挖獾猪的，要个爪爪儿。听说，娃儿戴了，没毛病子。”猛子说：“成哩。若碰不上，等消闲些了，给你挖一个。大沙河的崖头上，我瞅下了一窝。那肉，盼盼吃了，体子比獾猪还结实。”

老顺说：“嘴夹紧些。狗急了跳墙哩。南山牧场的报案人，就叫贼割了舌头。”妈白了脸，说：“要不，你别去了，叫他们另找人。”

猛子笑道：“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正说着，黑羔子爹来了，问猛子：“你要去猪肚井？”猛子瞪大眼：“怪事，你咋知道？”“派出所先找的我，说我放了几十年羊，熟悉。我说，人家孟八爷，才是活地图呢。……见了黑羔子，你告诉他，瘸阿卡又带信来了，催着叫他跟拉姆订婚。有女百家求，人家的门槛，都叫踏折了。叫他别再抡头甩耳钻牛角尖，免得夜长梦多。”

老顺道：“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这事儿，可强求不得。捆绑不成夫妻。……是不是丫头长得丑？”黑羔子爹耸耸鼻头：“人家，是南山有名的俊姑娘。你不知道，我那爹爹，嫌沙湾涝池小，怕盛不下他这条大龙，想蹦跶着上天哩。”

老顺笑道：“我那小儿子灵官，也一个熊样。像我，驯个鹰，逮个兔子，嚼嘴兔肉，就美个贼死。可他，一念书，就想往大世界溜。那黑羔子，也心比天高呢。”

“可又命比纸薄。”黑羔子爹气呼呼道。

送走黑羔子爹，猛子胡乱吃点东西，就叫那驼王，驮了铺窝食水，叫了孟八爷，前往猪肚井。

沿了村里人打沙米的那条道，东行不久，就会看到跌来荡去的沙丘们，大的似浪，小的像旋涡，都很鲜活，故称沙海。那波峰浪谷，忽高忽低，粗看落差极大，其实不过跌宕而已。再前行，浪起浪伏，渐荡渐高，才算进入大漠腹地。那时，你就会遇到一座沙山，横贯南北，宽达数里，耸立向天，像大写意泼墨画，磅礴出大漠独有的气势，便被称之为“山”了。

猛子牧驼时，一到沙山那边，就放了缰，由驼吃去。草远了，你远处吃去。草近了，你近处吃来。你想勾搭母驼恋爱一场也成，你想撒个欢儿痛快一气也成，主人是不管的。好在驼大多安稳，一吃，就是十天半月，挪窝的不多。但有时，也会发现某个驼踪迹全无了。但主人并不急。为啥？有沙山呀。等你上了沙山，四下里望，准会在与天相接的某处发现个黑点。你便下了沙山，追那黑点。看似不远，追去，总得好些天。这一说，你便明白这沙山之高了。

走过这宽达数里，长则不知所终的沙山，就会进入一个“槽”。这“槽”，也叫“麻岗”，长满蒿草，极像绿龙，扭呀扭呀，硬生生在雄突突的大漠上扫出了一抹耀目的绿。

至此，才算过了一道沟。沙漠里有许多这样的麻岗，分别名之为一道沟，二道沟……六道沟。

猪肚井，就在麻岗哩。

麻岗里有水，就有牧人；有牲畜，就有狼狐；有狼狐，就能招来偷猎者。它是大漠蛛网上的一个点，任何地方有飞虫，它都会感受到震动。

4

孟八爷带上了他的老山狗。派出所虽不给狗发工资，他还是带上了它。

老山狗老了。

但老了的老山狗仍是老山狗，心没老，鼻子没老。它一叫，闷雷似滚，村里的狗们就寂了。一狗出声，百狗哑喑。

老山狗的学名叫“藏獒”，但村里人不叫藏獒，只叫老山狗。孟八爷更简单，只叫“狗”。啥名儿，都不如这“狗”字；就像夸人时，啥词儿，都不如“人”字。孟八爷夸人时，老说：“嘿，那是个人呀。”当然，能当住“人”字的不多，孟八爷就问：“你还算个人吗？”——狗最好的名儿，当然是“狗”了。微醉时，孟八爷就大叫：“嘿，我的狗呀!”老山狗就颠颠着跑来。

老山狗嘴头厚，身坯大，牛犊似的，有很长的裙毛，长可盈尺，直垂地面，猛一看，像狮子，有人就叫“狮子狗”。老山狗不喜欢这名儿，它想，狗就是狗，狮子有啥好的？便对叫它“狮子狗”的，理也不理。

老山狗恋主。自南山的瘸阿卡把它从妈的奶头上揪下送给孟八爷，就没换过主。孟八爷豪爽大气，喝点酒，心也能掏出送人。常把老山狗当礼物，也有欣然接受的，可牵了去，肉呀啥的，它望都不望，饿得要断气，只好送还。孟八爷便嘿嘿笑了：“嘿呀，我的狗呀!”狗也搂了他，喉间咕噜着，说：“嘿呀，我的人呀!”

老山狗年轻时，老跟孟八爷演这剧目。

老山狗是公狗，没骟，年轻时，最爱追村里母狗。一追上，就跳上去；一跳上去，就连裆；一连裆，它就惭愧得没了威风。猛子们拿个杆子，从两狗中间穿了，在村里招摇。老人们就笑：“瞧，孟八爷又连裆了。”孟八爷便呵呵地笑。

孟八爷希望它连裆。要骟也容易：按倒了，扎了嘴，用膝盖压了，拿把刀，放火上烧烧，剜出它裆里那一跑就抖个不停的卵蛋，撒点花椒面麻醉一下，缝了，不几日，就好了。一骟，它就不会连裆了。

可孟八爷偏不骟它。他喜欢看那狗雄突突追母狗的劲儿。那劲儿，总能勾起他的回忆。当然，还希望它给村里传些好种，就常问老顺要些兔肉，滋补它的身子。狗吃肉时，孟八爷就眯眯地笑，边拍狗的脊背，边念叨：“狗呀狗，你给老子多养些山狗儿子。”狗便在喉间咕噜噜地应：放心，没问题。那话儿，还用说吗？咱哥俩，谁跟谁呀？但这咕噜，和它的阳物一样，总放空炮。

怪就是怪。老见老山狗把母狗追得满沙洼颠，老见娃儿抬了连裆的狗们招摇，老见母狗“做月子”下崽。一群群小狗在人们的期盼中长大了，却成了一条条癞皮的本地狗。它们身上，连一点儿老山狗的神气也没有，于是，有人说孟八爷：“哎，老贼。你那狗，莫非是毛旦爹呀？老放空枪。”毛旦爹当过猎人，打了一辈子猎，只见他提过一只沙鸡子。就这，还是它自己撞死在电杆上的。

“啥空枪？”孟八爷笑道，“瞧那架势，水漫金山寺了。这是水土的原因。多好的狗，都串种了。我这狗到藏区，一放骚下种，就是一堆藏獒。信不？人家那是啥地方？到处是藏獒，只那气味，就能把猫儿熏成藏獒。这里，嘿嘿，到处是癞皮狗。多好的狗娃儿，都熏成癞皮狗了……你们忘了，那狼孩儿？”

村里人便笑了。那狼孩，都知道。狼叼了人家娃儿，养上几年，猎人救回，却成狼孩了，学不会人话，只会狼一样嚎，只会狼一样吃生肉。……只是，他们不信，沙湾养大的，会尽是癞皮狗？那老山狗，刚来时，鞋底大，长呀长的，成藏獒了，咋没见“狼孩”成癞皮狗？

癞皮狗就癞皮狗吧，又不都当猎人，要老山狗干啥？癞皮狗就成，看个门儿，出个声儿，惊个贼儿，安个心儿，就这用途。成咧。那老山狗，凶乎乎的，性子上来，把娃儿都能给活吞了。思前想后，还是养癞皮狗稳妥。

只是苦了孟八爷，他睁圆被漠风吹得发红的眼，巴望了十几年，也没从癞皮狗堆里，巴望出小山狗来，只好摸着老山狗唱：“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老山狗也咕噜着唱。

老了就老了。

老了的老山狗仍是老山狗。当得住“老山狗”这名儿的，不是狗岁数，而是狗心。前次，麻岗闹狼，年轻的狗们都缩在沙洼里咻咻，倒是老了的老山狗怒哮着扑上，惊退了狼。老了就老了。狗老心不老，鼻子更不老。孟八爷就带了它。

5

一到猪肚井，猛子就看到那沙漠里独有的井了：一个水桶，一峰骆驼，一副滑轮，一个水槽，两个汉子，三根立木，一群饮水的羊。那滑轮，安在三木相搭的井架上。滑轮上有绳子，一端水桶，一头骆驼。

一个汉子，吆了骆驼，远远地去，水桶就升上井口。另一汉子接了桶，倾向水泥槽，就围来一群咩咩的羊。

骆驼一来一往，水桶一上一下，羊群你去他来，就成“猪肚井”了。

猪肚井四面沙山。沙山高，沙山大，一山连一山，像冬眠的獾猪一样，一山的嘴咬另一山的屁股，围成环状，中间下旋，能容诸物，形似猪肚，故名。

猪肚井多牧人，也多猎人，多牲畜，也多故事。

孟八爷远远地喊了：“嘿，豁子!”

牵驼人停了，眯了眼，望许久，才扔了缰绳：“哎呀，老贼。你还没死呀？”

“死不了。想死，阎王也不敢收呀。那阎王老贼，可欺软怕硬呀，怕我抢他的位子。嘿，听说你补了豁子？补了好呀，不然，人家亲嘴，还当是含了奶头。不过，豁子叫惯了，怕是改不了口。”

“叫吧，叫啥也成，别叫爹就成。”豁子笑道。他的上唇有补过的痕迹。猛子想到孟八爷说的“亲嘴当含奶头”，笑了。

孟八爷说：“你娘叫我带个话，你带去的羊羔肉收到了，香到脑子里去了。她胃口还好，就是有些气塞。老了，吃一天，就少一天了。你兄弟倒也孝顺，可穷，有孝心，没孝钱，以后，有肉了，多想想你老娘，别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还用说？……老崽，你不知道？狐子不叫打了，咋还来？”豁子道。

“知道。保护归保护，打归打。那玩意儿，我不打别人打。嘿，才从蛋壳里出来的娃儿也背枪了。这儿，打的人多不？”孟八爷边说，边朝猛子眨眼。

“多得海呀。可多数，连个踪踪子也不会辨，撵上一天，苦个贼死，闻不上个狐屁。倒听说山里来的几个，都是行家，一撵一个，一撵一个。”

孟八爷来了精神：“人呢？”

“谁知道呢。人家是旋风，忽儿这，忽儿那，哪有个定处？不过，隔三间五来这里取水。人家可是快枪呀，新崭崭的。你那把老沙枪早该换了。”

“换啥？老子天生是打猎的，拿个杆子，都能捅下天鹅。拿啥，还不一样。”

一进沙窝，就打听到贼的讯息，猛子很高兴。但他还是装做不感兴趣的样子，四下里打量：有几处栅栏，几间房子，几个窑洞，几串蹄印。井上那汉子也望他们。一峰驼仰了头，伸长脖子，突突地喷唾沫。

“成了，够饮了。”豁子安顿一下，领了孟八爷和猛子，进了家。

在沙窝里，这真是家了：有房，有门，有炕，有锅碗瓢盆，还有女人。一见女人，猛子的眼就亮了，想：“真糟蹋了她。”

“这是我婆姨。”

“知道，知道。上回，和灵官进沙窝，那烧白头老汉说过。”孟八爷一进门，就把枪立在墙角，脱鞋，上炕，往栽毛褥子上一躺。女人吃惊地望孟八爷。豁子道：“这便是孟八爷，救我命的那个。怪不怪？谁想到狐子也吃人，那么大两个，一前一后，忽儿龇牙，忽儿站起，忽儿躺下，牙咬得咯咯响，唬人。不是这老崽，早填狐肚子了。”

“天底下，啥没有呀？人千奇百怪，狐子也一样。有胆大的，有胆小的，有精灵的，有糊涂的，有挨枪的，有成仙的……我看，你这媳妇，怕就是成仙的狐子了，瞧你孤单，来给你做伴儿。”孟八爷燃了火，美美地咂一口烟。

女人笑了，真有种狐媚味。

“都说她是狐狸精。”豁子笑道，“我估摸也是。老觉她忽儿忽儿地要溜走。”

“养个娃儿。人说人没笼头拿纸拴。纸能拴住？女人，只有娃儿才能拴住。养个娃娃，就等于上了绊，她想溜，也溜不了。老顺女人年轻时，心比天高，老闹离婚，死死活活的，一有娃儿，嘿，才顺溜了。”

豁子对女人笑道：“听见没？快给老子生一个。”

“想得美。”女人笑道，“你哪有那本事？放空枪打瞎鸭子成。养娃儿？到下辈子吧。”

“听，这号骚货。”豁子笑道，“不是狐狸精是啥？老子没本事？好，你瞅着瞧。”

“我瞅一年了。”女人鬼鬼地笑。

豁子赶紧岔开话：“上回，黄毛道尔吉来，叫我给你带个话。今年狐子多，伤了好些羊。说是乡长请你呢，叫你传那炒药的法儿，要多少钱也成。”

“要钱不要鼻脸。你不知道，那药，撒出去一片，就死下一堆，比诸葛亮火烧藤甲兵还缺德。别人一枪，只打一只。人家撒百十个药，至少‘闹’几十个。”

吃过晚饭，瞅个空子，孟八爷叫猛子去打派出所配的手机。猛子溜到远处沙丘上，按了号儿，一会儿，噪音就吱哇着涨满耳朵，依稀有人声。猛子不管三乘七，直了嗓子吼，但不知对方听没听清。

6

猛子很渴。几夜了，老这样。

听，那响动又起了。那是喘气和被子的窸窣混合着的怪响。猛子的口一下子干了。孟八爷的呼吸却依然很匀，不显一点异样。

“不像话……有客人哩。”女人喘吁吁道。

“你不是说老子没本事吗？”豁子悄声没气地笑。

猛子皱皱眉头，想，你又不是驴，也不知避人？他怪怪地渴望女人呻吟，却恶心豁子那满足的拌嘴声和湿润的咳嗽。太欺人了，把老子不当人哩。那肆无忌惮的响动，带了嚣张意味，像举盘卤肉，朝饿汉用力拌嘴一样，可恶。

从第二夜起，孟八爷就早早脱衣，靠墙睡了。猛子只好靠了豁子。第二天，他瞅个空，建议孟八爷到别处借宿。孟八爷呵呵笑了，好一阵，才说：“别处？你想睡羊圈还是沙窝？这儿，来的人多，信息多。近处牲口都来饮水，啥事都能进他们的耳……可怪，那些家伙，也该补充水了，咋连个毛也不见？”又说，“那豁子，可怜人一个，别计较。”

猛子不想计较，可他的身子却计较。一入夜，猛子就死命想黑色。这是弟弟灵官教的治失眠法儿，想呀想呀，就迷糊了。好容易迷糊过去，豁子却轻易地弄醒了他。一醒，他就受罪了。那被儿的窸窣呀，豁子的喘息呀，女人的呻吟呀，钝锯条一样，在神经上死命地划，划得他要崩溃了。

这个驴撵的豁子，肯定有意这样。他是带着情绪弄那响动的，等于在说：“这是老子的女人，老子当然要弄。”于是，他便肆无忌惮地喘粗气，时不时，还用那划桨似的腿蹬猛子，气得猛子牙花子都疼了。

猛子看得出，豁子对他有敌意，冷不防，他就发现豁子阴阴的眼神。这眼神，反衬着女人的眼神。女人的眼神越热，豁子的眼神就越冷。孟八爷说得对，豁子很可怜。每次脱衣服，一看到豁子鸡骨似的身架，猛子就想笑，就也脱了衣，鼓起犟子肉。女人的目光就热水似的泼来。夜里，豁子就弄出很大的响动。这骚鸟。

孟八爷却仿佛浑然不觉。睡了，呼噜声依然大；醒了，说笑声依然响。跟豁子亲兄弟似的，你吹我，我拍你，大块吃肉，小蛊喝酒。依孟八爷的性子，也该大碗喝酒的，可这豁子存的酒，就那么有数的几瓶。几下“大碗”光了，连猫尿都没处买，只好小蛊了。但蛊虽小，叫声却大，“八抬你坐”呀，“禄位高升”呀，“一心敬你”呀，“九九长寿”呀，似猜拳，似吹捧，微醉了，倒下就呼噜。

只是苦了猛子，翻过来，叠过去，在炕上烙饼，任那锯条，在神经上划。从时间上判断，这豁子简直不中用。那声音气势汹汹，却乏韧劲，乍起不久，便讪讪息了，倒把猛子累出一身汗来。夜便忽喇喇压来，还有那静，还有那渴，还有那啥也不是又啥也是的情绪。

猛子于是瞪了眼，望那模糊的夜。月光透过窗上的塑料纸渗进屋里，屋里便隐隐幻幻，模糊出暧昧和尴尬来。那大漠，仿佛庞大的动物，时时扯声怪叫。风大时，沙子也给裹了来，打在窗上，泼水似的。还有牲畜的叫声，野兽瘆怪怪的叫声，一股脑儿往心里泼。那张狐媚脸也变成鸡毛，在心上搔。他想，这婆娘，真不要脸。却又怪怪地觉得这女人能勾他的心。说不清为啥。女人这东西，原本就说不清的，越模糊，越勾心；太清晰了，就不勾心了。

这鬼地方怪，一进来，心就焦躁了，啥都不想，只想女人。行了几日，腿疲了，心却不疲，老哗哗地唤女人。猛子就希望偷猎者中也有个女人，女特务一样，美丽而狰狞，猛子就扑上去，掀翻，压了，像骑烈马一样，颠簸一气，那才过瘾呢。又想，这女贼，该不是豁子女人吧？

那女人果真起身了，在稠糊的夜气中游来，钻入被窝，鲇鱼似的，把他缠得烈火汹汹。他快要虚脱了。忽觉得豁子立在前面，阴了脸，伸出鸡爪似的手，一下下拨他的脑袋。

猛子一下子醒了。嘿，真有人拨他的脑袋哩。

“有几个黄羊饮水哩。”却是女人的声音。抬了头，见女人披了衣服，站在炕下。方知刚才缠他的，是梦里的女人。猛子懊恼了，这婆娘，打搅得不是时候，再迟一点儿，那好事就成了。隐隐幻幻中，女人胸前的两坨肉晃势个不停，又晃出火来，口越加干了。

“啥事？”豁子却问了，声音空洞洞的。

“黄羊。几只黄羊，在槽里饮水呢。”

“叫你在屋里的脸盆里尿。外面的风利，弄不好会伤风。”豁子说。

“屋里？嘻嘻，我尿不出来。”女人笑几声，飘过去，鱼儿似的滑进靠窗的被窝里。

孟八爷的呼噜声涨满屋子。每次喝醉酒，都这样，丢进火里，也烧不断那鼾声。豁子对猛子说：“牵了骆驼，鞭杆儿拴笼头上，逼了骆驼，隐了身，慢慢靠过去。近了，从骆驼肚子下，给它一枪。”

“这倒是个好法儿。”猛子一骨碌爬起身，穿衣，下炕，顺门缝，定睛一阵，便见月光下，晃几个模糊的点儿。他点了马灯，灯光撑满屋子，见女人用亮亮的眼勾魂，嘴里更干了，就到桶前，舀瓢凉水，一气喝个精光。

猛子装好火药和钢珠，去外面，摸黑解下“驼王”缰绳，把鞭杆绾笼头上。见那黑点儿，仍在水槽处晃，想，那黄羊，贼胆也太大，人不到眼前，它理也不理。也难怪，渴疯了。

豁子的声音传来：“你的腿，要随骆驼前腿。那黄羊，可贼得很，见到你的腿，早一溜风了。”

水泥槽旁边，有许多窑洞，围了棚栏，挡牛羊。要说，那栅栏离水槽近，举了沙枪扣扳机，准会倒下一堆肉。可牧人都不带枪，说是劁猫儿的不骟猪。篡别人的行，缺德哩。

那骆驼，公认的善良，所有的动物都不怕它。它那么温顺，安分，沉默。人便利用了它的善良，隐了枪，带着死神的狞笑，悄悄接近猎物。

月儿寒森森的，星星也瑟缩着。猛子打个寒噤，伏下身子，瞅瞅那几只仿佛也在寒夜里瑟缩的黄羊，用长鞭杆逼了骆驼，叫那墙似的驼身隐了上身，叫那柱子似的前腿隐了下身，斜刺里，移向水泥槽。

怪的是，平素里沉稳大气的“驼王”，却一惊一乍，时不时打个响鼻。你个奶奶的，那黄羊，有啥好怕的？又不是狼——就是狼，不照样叫你吊死在驼峰上？瞧，它又抡头甩耳了。猛子很生气，狠狠抖抖鞭杆，骆驼便顺从了鞭杆的指引，慢腾腾向水槽靠去。

月亮很亮，干冷干冷的亮。那干冷，渗透了枪管儿，渗进猛子握枪的手心，上延到心里了。猛子打个哆嗦。他觉出，骆驼也哆嗦着。真是怪事。驼肉嘣嘣跳着，打响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倒没啥，那响鼻声再大，也是骆驼的响鼻，等于告诉猎物：“别怕，别怕，我是个骆驼。瞧，我可没拿枪呀。”猛子笑了。

只是，越近水槽，骆驼抡头甩耳的幅度越大。传递过来的信息是：这骆驼，显然不想配合身侧这个叫人的东西，利用自己善良的名声，射出不善良的子弹。猛子很恼火，狠狠抖几下鞭杆，撕几下鬃毛。也幸好，老先人发明的法儿管用：用毛绳儿穿了骆驼的鼻圈，否则，这个身大力不亏的家伙，一使性子，能把人气死哩。

骆驼被弄疼了鼻圈，虽打响鼻，虽哆嗦，但脑袋，终究是安稳了，渐渐便近水槽了。猛子伏下身，从驼腿交叉的空隙里，发现那影儿仍在晃，只是从水槽处移向栅栏了。这一来，就很糟糕。因为，牧人就睡在栅栏里，还有羊呀，牛呀，骆驼呀，一开枪，枪子儿难保不朝它们飞。“这骚蛋黄羊。”猛子心里骂。

但他很快想出了对策：再前行，把方向错开，把枪、黄羊、栅栏的一条线，错成枪、黄羊、沙丘的一条线。这下，即使子弹不长眼，也叫它咬沙子去。

越前行，骆驼越不听话。猛子抖戳鞭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终于将骆驼挟持到目的地了。而后，取了枪，从驼身下瞄了。这时，一股山风吹下，许是把火药味吹过去了。那点儿顿时炸了，飞向远处。有一个迟钝些，还没反应过来，枪就响了。

怪的是，那倒地惨叫的猎物，发出的，却是长嗥。猛子的头皮一下子麻了：这，分明是狼嗥呀。

“狼来了——”猛子骇极的声音，盖了狼嗥，惊醒了沉睡的猪肚井。

7

老山狗黑丸似的弹来。孟八爷提了马灯，跟了狗，颠出一地碎花花的亮光。女人边跑边系衣扣。黄二、红脸、炒面拐棍等牧人，都一股脑儿围了来。

灯下那狼，还在蠕动，看上去不大，还是个崽儿呢。一摊黑红的液体汪在那儿，很扎眼。

老山狗咕噜着，低哮个不停。“操，咋把这祖宗惹下了？”孟八爷跺一下脚。

“包天大祸惹下了。”“这下，可没好果子吃。”“就是。宁惹恶虎，不惹群狼，麻烦得很。”“人家有啥事？屁股一拍走了，遭殃的，是我们。”牧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猛子肚里的火搅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麻岗里的狼惹不得。不惹，人家也不动你的羊，除非捉不到野物，为了活命，才动牲畜。狼有狼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惹了它，实在麻烦。可谁又想到是狼崽呢？心里眼里尽是黄羊，一扣扳机，却魔术似的变成狼了。牧人们不怨，猛子怪难受，一听那堆嘲兮兮的话，难受反变成恼火了；见那狼崽，已支起前腿，想要逃走，后腿却不听使唤，捞在地上，就咬牙上前，抡了枪托，划个弧。狼崽低哼一声，瘫了。

孟八爷喝道：“你打它做啥？”红脸道：“就是。它活着，母狼还有顾忌，不敢咋样。它一死，嘿。”话音没落，又惹出一堆叹息。

孟八爷沉吟道：“那就卖个姓吧。老先人说，掏了狼娃，或是不小心伤了狼娃，卖个姓，有时，也灵验得很。”

猛子说：“咋个卖法？”

豁子说：“我知道。红脸，走，我和你卖去。”就和红脸上了沙丘。不一会，那声音就蛇一样传来。

“哎——，打狼娃的是哪里的人——”

孟八爷也扯了嗓门：“是洪祥人——，城北乡的——，陈儿沟的——”

“那人走了没——”

“走了——，走远了——，回去了——”

“黑胡子舅舅听着——，不是天来——，不是地来——，不是我来——，不是他来——，是洪祥陈儿沟的人来——，有冤的，报冤去——，有命的，讨命去——，可不能糟蹋猪肚井的牲口呀。”

声音一晕晕荡去，被远处的沙山一挡，又传了回来，几荡几回，成无数人声了。那声音浑厚，苍凉，悠远，和大漠一个味儿。

卖了姓，孟八爷又叫女人取来几张黄纸，在狼尸旁化了，叫它好生上路，转个人身。而后，他仰脸朝天，咕噜一阵，念几句猎人行里的咒语，说几句“迷路封口”之类的话，才把那狼崽儿放沙丘上，叫狼来收尸。人家活要见崽，死要见尸，不然，真要缠死个你了。

8

回到豁子屋里，红脸们的情绪依然低落。虽然卖了姓，但他们对它是否灵验还是怀疑。孟八爷也心中无底。小时候，他和父亲掏狼娃时，也这样卖姓。那时，他指的姓多是仇家，并把弄死的狼崽儿偷埋在仇家的牲口圈里。这样，仇家就遭殃了，自家倒很安稳。但若是不卖姓，就难说了，那狼影儿，或在心上飘，或在眼前晃，爹就叫他化了表纸，补上卖姓手续，再给土地爷供个没头鸡儿，叫他给狗安顿一下，就没事了。但以前捉狼崽时，多避了大狼的眼。现在，人家目睹了过程，卖姓是否管用，难说。

但卖姓至少有一点作用：暂时堵了红脸们数落猛子的嘴。猛子懊恼地晃晃脑袋，取过抹布，擦枪托上的狼血。

女人望望猛子，说：“要说，这事儿，也怨不得他。我说的是黄羊。每次起夜，都以为是黄羊，谁料想是狼呢。”

“有时是黄羊。”豁子道，“早上起来，尽是黄羊蹄印。有时，也有像狗爪子的，我还以为是狐子呢。”

“要说，狼也该保了。先前，狼一群一群的。有天早晨，我一出窝铺，呀，阴洼里撒麻籽儿似的，到处是狼。现在，稀罕多了。”黄二说。

红脸说：“要说也该保，人家狼也讲义气，在老窝方圆十里的羊，人家动都不动。”

“可你惹了它，再看着。”炒面拐棍哭丧了脸。

猛子直梗梗道：“我还怕它不成？来一个，打一个，打光了省事。”

“人家是土地爷的狗，你能打光？”红脸说，“你不惹它，还轻易见不着它。一惹，嘿，满山遍野都是狼。人家起群哩，人家直了声，一嚎，千里路上的狼都来哩。别说你一个枪，就算有十个，又能干啥？再说，国家保了，你一打，犯法哩。”

黄二说：“再说，人家撞你的枪口干啥？等你睡了，人家进了羊圈，光喝血，不吃肉，不到早晨，一圈羊都叫它咂死哩。”

炒面拐棍一听，慌张了：“乖乖，活不成哩，真那样，赔都赔不起，我可是个穷汉，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拿啥赔人家？”

女人说：“听说狼怕火，夜里，放一堆火。”

“不中。”孟八爷说，“先前怕，后来，人家不怕咧。有次，我在泡牛嘴碰了个狼，它跟了我，我走它也走，一直追到麦场上。我放了一堆火，可人家理都不理，蹿过火堆，直溜溜撵来。它的眼睛立着，脖子里的毛直扎，嘴咧到耳门了，涎水刷拉拉流。我一看，哟，狼张不开嘴，才知道土地爷给它封口了，不然，我早填狼肚子了。我才知道，人说狼怕火是假的。人家根本不怕火。”

“那……牲口就等着填人家肚子了？”炒面拐棍仍哭丧了脸。

“人家不怕火。”孟八爷说，“可总有怕的。狼是土地爷的狗。谁的狗也是狗。狗最怕啥？绳子。为啥？要吊死它呀。多厉害的狗，你只要捉了拴它的绳子，它就乖乖儿跟你走。它知道它上的是绳路。这尘世上，谁有谁的路，猪走刀路，杀它得用刀子；狗走绳路，吊死它得用绳子；狐子啥的，得用枪……各有各的路儿，它当然怕了。信不？多高的墙，人家一蹿，就过去了。你要是在上头拉根绳子，它望都不敢望。”

“这倒是的。”豁子说，“早些年，放牲口的，就用绳子绾个网，狼倒真不敢跳。”

“老先人的法儿，总有它的道理。”孟八爷笑道，“绳子有没？有个三五丈就成。”红脸说：“没有。谁带那么长的绳子。”黄二道：“我有哩。可那绳子，怕不牢实，是牛毛捻的。”

“那才牢实呢。”孟八爷说，“你不听牛毛拧绳扯不断吗？上回，城里开啥运动会，歌儿就是：千万根牛毛拧成绳，我一听就笑了。我估摸写那词儿的，肯定放过牛。”说着，嘿嘿笑了。

9

孟八爷们扯绳子去了，屋里只有猛子、女人和老山狗。老山狗卧在炉旁，把嘴塞到腹下，睡了。

猛子的心情糟透了。原也想帮他们去，又怕听那唠叨，便上了炕，捞过被子，盖了身子，时不时出口横气。

女人忽然笑了：“一个大男人，提起裤子就是男子汉，做那副难看的嘴脸干啥？”

这娘们，说话没高没低，那“提起裤子”的话，本是针对偷情者的。猛子却无心调笑。兴冲冲举了枪，想讨个好口彩，却招来了骂，真败兴透了。要是再招来狼祸，那骂名，更背定了。

见猛子不答，女人翻起身，把枕头垫腹下，说：“真是的，不就一只狼吗？打了就打了。”

“你不听，人家咋说？”猛子闷声闷气道。

“咋说咋说去，嘴是人家长的。不信狼还真寻了来报仇。就算真寻了来，把一圈羊呀，牛呀，骆驼呀，咬个干净，又有啥？”

“有啥？包天大祸哩。”

女人却笑了：“把你玄的。不信这羊呀，牛呀啥的，能活个千年万年。狼祸，也是天灾哩。人家狼，天性就是吃羊吃牛的。”

猛子心里舒服了许多，说：“说不定，我天生，就是打狼的。怪不怪，明明是黄羊，一扣扳机，却变成狼了。”

女人吃吃笑了：“真该这样想。有些事，猛一想可怕，可细想，也没啥大敢跳。”

“老先人的法儿，总有它的道理。”孟八爷笑道，“绳子有没？有个三五丈就成。”红脸说：“没有。谁带那么长的绳子。”黄二道：“我有哩。可那绳子，怕不牢实，是牛毛捻的。”

“那才牢实呢。”孟八爷说，“你不听牛毛拧绳扯不断吗？上回，城里开啥运动会，歌儿就是：千万根牛毛拧成绳，我一听就笑了。我估摸写那词儿的，肯定放过牛。”说着，嘿嘿笑了。9

孟八爷们扯绳子去了，屋里只有猛子、女人和老山狗。老山狗卧在炉旁，把嘴塞到腹下，睡了。

猛子的心情糟透了。原也想帮他们去，又怕听那唠叨，便上了炕，捞过被子，盖了身子，时不时出口横气。

女人忽然笑了：“一个大男人，提起裤子就是男子汉，做那副难看的嘴脸干啥？”

这娘们，说话没高没低，那“提起裤子”的话，本是针对偷情者的。猛子却无心调笑。兴冲冲举了枪，想讨个好口彩，却招来了骂，真败兴透了。要是再招来狼祸，那骂名，更背定了。

见猛子不答，女人翻起身，把枕头垫腹下，说： “真是的，不就一只狼吗？打了就打了。”

“你不听，人家咋说？”猛子闷声闷气道。

“咋说咋说去，嘴是人家长的。不信狼还真寻了来报仇。就算真寻了来，把一圈羊呀，牛呀，骆驼呀，咬个干净，又有啥？”

“有啥？包天大祸哩。”

女人却笑了：“把你玄的。不信这羊呀，牛呀啥的，能活个千年万年。狼祸，也是天灾哩。人家狼，天性就是吃羊吃牛的。”

猛子心里舒服了许多，说：“说不定，我天生，就是打狼的。怪不怪，明明是黄羊，一扣扳机，却变成狼了。”

女人吃吃笑了：“真该这样想。有些事，猛一想可怕，可细想，也没啥大不了。我刚叫羊毛贩子卖给豁子，嘿，天塌了，真不想活了。后来发现，这地方，也挺好的，没争没抢的，远离了人世的许多纷争，倒像那个桃什么园了。”

“真是买来的？都那么说，我还不信。”猛子吃惊了。

“就是呀，就是那个驼子——脊背上长篮球的那个，一开始，那个恨呀，真想拿把刀，朝那鼓鼓的背上戳一刀，看看能冒出多少坏汁。后来，想通了。人嘛，咋也是一世。豁子丑是丑些，可心实诚，就是那方面差些儿。嘻，我说的是实话。别看他气势汹汹地上来，可一点溜子没有。”女人用很亮的眼睛望猛子。

猛子又渴了。他希望她像梦中那样，飘过来，压了他，浪浪地笑。可女人又转了话题：“你娶媳妇没？”“没。”“那还是童子鸡了？”

猛子笑了。女人却眯了眼，似透过房顶，望到了天空，好一阵，才说：“我可是历经沧桑了。折腾了几年，原指望折腾个好归宿，却叫人骗了来。……我想，这就是命了。就认命吧。”

女人又说：“有钱的，都是蝎虎子，想想，还是这里安稳。要说，这豁子不错，心实诚。我爱也爱了，经也经了，想清静几年了。”

正说话，门忽地开了。豁子裹一股寒风进来，见灯光里相隔了好长距离的猛子和女人，才吁口气。女人笑道：“你咋那副嘴脸？你爱啃的茄莲，以为谁都爱吃？”

“屁。我来取斧头。”豁子在墙角里捣鼓一阵，出去了，刚出门，又进来，对猛子说：“孟八爷叫你帮个手儿。你年轻，上个高啥的，比老年人利索。”

女人笑道：“去吧。省得叫人家心往嗓子眼里提。木头上可落了霜，小心滑下。”

猛子起身，出了门。天已鱼肚色了，反倒冷了许多，下山风很利，把脸蛋刮得死疼。牧人们还在那儿，嘿哈着弄绳子。

猪肚井是沙漠里一个很特殊的所在，一是靠近麻岗，牧人们饮牲口方便；二是地形下凹，相对暖和，避免了风沙的直接冲击；三是有长城和土崖。说不清何年何月，这儿还是耕作的沃土，后来，那沙浪滚滚而来，淹了田，淹了地，淹了房屋，把沃土淹成了荒漠，并一路淹了去，这儿倒成大漠腹地了。

有了那崖，牧人就有了容身之地，掏个洞，铺上草，就能住人。再到麻岗里剁些桦秧子，盘扎成栅栏，三面围崖，就成牲口圈了。这圈，勉强设些障碍，以防牲畜逃散，但用以防狼，连个摆设也算不上。不说别的，只消狼上了崖头，一滚，就能滚到牲口堆里，张了口，龇了牙，吃肉呀，喝血呀，由了它逞凶。

最好的防护武器，就是别惹它。麻岗野物多，野兔啦，獾猪啦，黄羊啦，老鼠啦，跳鼠啦……只要土地爷的狗张口，都赶紧往里钻。狼当然犯不着招惹那些叫“人”的凶残动物，因为一旦惹躁人家，他们总要生些怪法儿来对付你，比如，举个铁棒儿朝你喷火，火里裹些钢珠或铁砂，哪儿碰上，都是血洞儿；再比如，弄些鸡皮，裹些东西，诱你去咬，一咬，嘣，腮帮子不见了；还有的，咬时也不爆，也软和，也香，但一到肚里，便翻江倒海，肠也断了，肝也烂了……索性，不去惹他们。饿了，扑几只瘦弱的黄羊——太壮的撵不上——或是野兔。最不济，也能逮几只塞牙缝的黄老鼠，犯不着跟“人”计较。

这可是祖宗留下的教导呢。

那么，要是人家欺你咋办？那还用说，毫不含糊，干!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否则，狼的祖先早羞下供台了。明知“人”备了许多可怕的玩意儿等你，但不怕，毕竟，我们是一群来自北方的狼。

牧人们只好在崖上扯绳子了。

都说这法儿灵。谁知道呢？祖宗用了灵的法儿，子孙不一定灵。时代在进步，狼也在进化。那土地爷的狗，说不准早没狗性了。那绳儿能否唬住人家，谁心里也没底。但祖宗传的法儿，也没太大的本钱，用用也没啥。那就扯吧，崖头上钉了木桩，将牛毛绳儿扯了两道。看着那细细的绳儿，谁的心里都嘀咕：就凭这，能咋了狼？

孟八爷也在嘀咕。但他这样做，与其说是防狼，不如说是为安抚牧人；至少，他也在做补救工作。无论这补救有没有效，他已尽力了，成不成，由天断吧，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

猛子上了栅栏。霜落在横挡的木头上，真有些滑，几次，他差点从上面摔下。他对崖上扯绳子不以为然。因为，狼只要猫了腰，就能钻过来。那绳墙，简直连聋子的耳朵都算不上。倒觉得栅栏上方的绳儿有必要，因为栅栏不高，狼远远一跃，便能蹿过。有了这绳，便多了道障碍，狼一跃，说不准挡在绳上，摔个嘴啃泥呢。

这防护，仅仅是为黄二的羊圈做的，一是那狼崽死在羊圈旁，最可能遭狼报复的，便是羊圈；二是别人牧的，多是大牲口，不怕狼。狼一来，那牛们自会屁股对屁股，把那尖利的角对准进犯者。即使偶有攻入圈的，也会叫牛蹄子踩个稀烂；骆驼也不好惹，别看它性子慢，但要是红了眼，口里喷出白沫子，直了声，怪叫着冲来，狼瞧了，尿都吓失禁哩。即使骆驼不小心，叫狼咬了驼峰，也说不准谁胜谁败。驼会沿了沙峰，东拐西扭，忽上忽下，把吊在峰上的狼甩成拨浪鼓棰儿。你想下来，也由不了你。那驼毛和峰里的油脂，会胶了你的牙，你一下口便是死口。你想松口？成哩，等你没气了，自会有人用铁棍儿撬呢。

最叫人担心的，自然是羊圈了。最怕的，不是狼咬死一只，吃个稀里哗啦。不怕你吃，你由了性子吃，一只羊也够你吃的。怕只怕你一口咬了羊脖子，像咂甘蔗汁的孩儿一样，嗞嗞几声，吸干了血；再咬一只，再吸；或者，干脆只咬不吸，不到一个时辰，圈里便齐刷刷卧满羊尸。早上，牧人进圈，甩了鞭，喊了号，羊却死皮赖脸，卧了不起。一看，乖乖，没一个出气的。

最怕这。

黄二于是说：“我去弄些砒霜来，撒在羊肉上，‘闹’死狼算了。”

“弄那玩意儿干啥？”孟八爷说，“用不得，黄二，千万用不得。打死一个，已经错了。再药人家，那冤气，真没个解开的时候了。……再说，人家鼻子尖，根本不动你的肉。”豁子笑道：“你打死的狼狐，不上千，也差不离了，咋忽然发善心了？”

“以前，哈哈。”孟八爷笑道，“只把那狼呀狐呀当仇人，想敲了，乓，就是一个。咋还想到这一‘乓’，是造罪呢？”

“你吃斋了吗？”红脸问。

“没。”孟八爷说，“上回，听城里来的说，沙窝里啥都少不得，狐子少了，老鼠就多了，到处打洞，把草皮啥的弄坏了。一刮风，嘿，天不黄才怪呢。狼更少不得，一少，那黄羊啥的，就闹嚷嚷到处都是，把草呀树呀吃个精光。风一起，沙就忽喇喇流来，埋房子，压庄稼，把人赶得没地方蹲了。”黄二哭丧了脸：“难道，眼睁睁望着它咂死羊不成？这可是几十家的羊呢。一咂死，我可活不成了。”

“不会。”孟八爷嘴上劲大，心里也嘀咕：要是狼真来报复，倒也麻达。

依他以往的脾气，巴不得狼上门闹呢。上一个，乓，一枪；上两个，乓乓，两枪，弄几张狼皮褥子。那玩意儿隔潮，冬天里，最是暧和。现在，不成哩，他明白了那黄风黑风，跟他乓乓的枪声有关哩。国家保了，自有保的理由，就说：“黄二，那砒霜，真撒不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惹恼了狼群，怕连个羊毛也见不着了。再说，要没了狼，起了瘟疫，真没法治呢。”

“这倒是。”黄二说。他也知道，一闹瘟疫，牲口就一群群地死，药物啥的，不顶用。先人们就宰牲，上表，向土地爷祷告。土地爷就派他的狗去撵瘟神。那一群一群的狼便在旷野里长嚎了，瘆怪怪地嚎上几天，瘟疫就没了。怪就是怪。

孟八爷虽没事似的笑，心里却在嘀咕：要是狼真来报复，咋办？

10

回到豁子房里，女人已做好了清汤羊肉。孟八爷和猛子各吃了两大碗。“吃美哉了。”孟八爷抹抹嘴，扔了碗，取了枪，边装火药，边对猛子说：“再不能守株待兔了。今日个，到别处转转。”猛子胡乱哼两声。外边有人喊豁子，豁子就牵骆驼，拿桶，去了井上。不一会儿，那轱辘吱吱响了，响了一阵，哗，一桶水倒槽里了。

女人把碗收了，放进水盆，问孟八爷：“你们是不是找那几个打狐子的？”猛子吃惊地问：“你咋知道？”女人撇撇嘴：“刚来时，你不是打听过吗？那些人，怕是早离开沙窝了。”“为啥？”“你想，附近就这口井。他们没骆驼驮水的话，两天都熬不过去。”

猛子望望孟八爷，说：“幸好。那玩意杂音大，要真叫了人来，又是个苍蝇撵屁。”

“叫啥人？”女人问。

孟八爷笑道：“他岳父。想买几张狐皮哩，叫我们打听。谁有了，给他通个信儿。”

女人笑道：“他不是说没媳妇吗？”

“媳妇是没有。”孟八爷笑道，“可岳父有。有了岳父，才能养下女儿。养了女儿，才能给他当媳妇。”

女人猜出他们有事儿瞒着她，就笑道：“不问了，你们干啥干啥去。”又说，“近处，再没补水的地方，除了上盐池，那儿有个水窖。他们若没离开沙窝，便去那儿了。”

“愿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们啥事？”孟八爷笑道。

“你们口袋里卖猫哩，演啥戏？”女人笑了。

孟八爷朝猛子眨眨眼：“走呀，憋了一早晨，该松活一下眼睛了。顺便，弄个兔子。”说着，不顾女人鬼鬼的笑，出了门，吆吆几声，将老山狗也喊了来，二人一狗，上了沙丘。见那死狼娃，仍在沙丘上，四面并无狼爪印，知那狼们，已被枪声吓破胆，逃之夭夭了。猛子捞过狼崽，到阴洼里，刨开沙子，埋了，说：“夜里，先把这皮剥了。”又在沙上撒泡尿，当个记号。

望东去，沙丘渐黄，枯草渐多。行不多久，就是芨芨湖，像个大草甸子，盖在沙海里。湖里有黄毛柴、沙米、沙秸、刺蓬……但最多的是芨芨，黄枯色，高数尺，摇曳风中，刷刷作响，将大漠本有的严酷隐了，便多了许多动物。猎人来这里，就是冲这湖来的。时有黄羊，一见人来，倏然而逃，到远处，昂首回眸，观赏来人。老鼠呀，跳鼠呀，沙娃娃呀……触目可见。这些，本是狐狼的天然食物。只是狐狼日渐稀少，食物倒成灾了，把芨芨湖弄得千疮百孔。也许，要不了多久，这芨芨湖就像大沙河一样，只剩个名儿了。

芨芨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之一，戈壁上常见，一丛一丛的。春天，它摇曳成一抹耀目的绿，秋天就黄了。黄了的芨芨柔韧性好，耐磨，可以编筐，打席子。小时候，猛子就光身睡在芨芨编的席子上，一翻身，身上尽是五花六道的印儿。有时，填在炕中的牛粪也会将炕面子烧红，把席子烧个大洞，猛子就把屁股安洞里，倒也免了被芨芨硌身的难受。后来，羊毛多了，擀了毡，在席子上一放，就舒服个贼死了。

到冬天，湖中芨芨七零八落，放把火，火焰弥天，黑灰遍地。那灰，就权当肥料了。不烧的话，次年便不繁茂。好在那火只烧枝叶，不伤根须，春风一过，芽一抽，湖又绿了。

牧人的牲畜常在芨芨湖放。因芨芨高，能时时隐了矮些的牲畜，便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味道了。

红脸们围在沙滩上，正看两只公羊角斗。其余的羊呀，牛呀，骆驼呀，都散落到芨芨湖里。羊的吃食习惯是：饿了，才能吃稳。一吃饱，就不安稳，跟了头羊，忽东忽西，成游荡的云了。那头羊多为公羊，头上长角，人称“骚胡”。一群羊中，若有两个以上的骚胡，就有好戏看了。天若变暖，羊若吃饱，骚胡就饱暖思淫欲，老追母羊下种。矛盾随之产生。解决的方式，便是角斗。

红脸们直了嗓子，在一旁喊“加油”。

那两个骚胡相隔数丈，蓄了劲，如劲弓发出的箭，相向弹射，两角相撞，轰然作响，身子在空中合成“人”字。这是一个回合。然后，再不纠缠，倏地分开，各退数丈，蓄了力，再相向弹射撞击。就这样，一回合一回合地斗下去。

骚胡间的较量极有风度，光明正大，是实力的较量，绝不会暗算对方，用尖硬锐利的角去挑对方的腹部。谁的力弱了，就一甩脑袋，甘拜下风，全身而退，决不纠缠。不像狗，咬个血肉模糊，毛片乱飞，不敌对方，仓皇而逃，到远处，还要回过头来，狂吠几声。

“来呀，老骚胡。看骚胡打架。”一个驼子招呼道。

“骚胡们看吧。”孟八爷回敬道。这驼子，便是给豁子带来女人的那个回民。隔段日子，他就到麻岗里来，带些生活用品，或换或买些毛皮，两头取利。

孟八爷本想到盐池上打听讯息，一见驼子，却变了主意。他知道这驼子到处跑，有牲口的地方，都有他的脚印，就给猛子使个眼色，走了过去。

这相斗的骚胡身架极大，都长个盘盘大角。其形状是角先前探，划个大弧，角梢却朝身后去了。等宰了羊，割下头，剔了肉，略加装饰，挂在墙上，便是极好的饰物。但相斗时，却无丝毫威胁，两只羊，一次次弹射，撞声轰然，很是过瘾。牧人很喜欢这游戏。有时，还在自己群里寻个厉害骚胡，跟别人的骚胡斗上一斗，来赌个烟酒之类。

驼子扔给孟八爷一根纸烟。这里，只有驼子才抽得起纸烟。牧人多抽旱烟。抽旱烟得烟锅儿，烟锅儿中，最好的是黑鹰膀子：弄来黑鹰翅骨，包上华美铜饰，抽不多久，就黑红发亮了。没烟锅的牧人，就用报纸卷莫合烟抽。只有这驼子到了，牧人才能开个洋荤，抽上香烟。所以，时不时地，就有人念叨驼子。

孟八爷接了烟，夹在耳后，却掏出烟锅，说：“这烟锅，还是个打狐子的给我的呢。……听说，国家一保护，皮价上涨，狐子反倒死得更多，连蛋壳里才出来的娃儿也背枪了。”

驼子道：“谁说不是呢。听说，山上来的那几个，厉害得很，是狐子的阎罗王，打的皮子，海了。”

“你没见过？”孟八爷有些失望。

“听盐池上的说，前天，还去过他们那儿呢。可能，出沙窝了。听说，他们是打马鹿犯的事，想避几天风。”

孟八爷眯了眼，望一眼撒在湖里的牲畜，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猛子却被角斗的羊吸引了。那黑头子骚胡越战越勇，前扑的力道愈来愈猛，犄角下砸之势也带了拼命的意蕴了。白头子骚胡退缩了，终于转身而逃。黑头子也不追赶，脑袋威风地晃着，像解牛后的庖丁。红脸们哈哈大笑。笑声里，已无狼事带来的忧患了。

猛子想到自己也曾有过的一次类似的决斗，觉得很好笑，想，人和畜生，咋都一个样？

孟八爷却是另一番心思，他从驼子收狐皮想了开去，开始自责。为探消息，为保密，他也假说要买狐皮。你也说买，我也说收，那狐皮，不涨价才怪呢。他想，还是明了心吧，说说自己变化的原因，日久了，天长了，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那观念就在听者心里扎根了。

红脸捡个石头，放进抛溜子里，抡几下，石头飞向五十米外的一只大老鼠。

“瞧那老鼠，快成精了。”孟八爷说，“这些年，啥怪事都出，黑风啦，老鼠啦。早些年，这麻岗里，一铁锹就能挖个井，现在，瞧，成干滩了。”

炒面拐棍接口道：“听说，天要塌哩。”

“屁。天是一团气，咋塌？上回进村，有人给我一封信，说是王母娘娘写来的，叫我抄二十封，不抄，大祸要临头了。屌!老子一把撕了。老子不信!看那大祸咋个临头？”红脸说。他喜欢犟嘴，一犟嘴，就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故名红脸。

炭毛子说：“那事儿，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有些祸，你着上才知道。”

红脸道：“哼，该死的娃娃朝天。命是天定的，不信撕封信，就把天定的命变了。”

炭毛子笑道：“也有死于非命的呢。”

牧人有两大阵营，以边湾沟为界，红脸在沟南，炭毛子在沟北，两人都好事，喜欢捣弄是非，要是在人里搅不出事儿，也要选两个骚胡来斗斗。方才，骚胡间的大战就是两人策划的。那战一息，红脸就捡了石，投那老鼠。

怪的是，都知道他们有捣弄是非的嗜好——不是毛病，没他们，沙窝就寂寞了——但他们却有很好的“格”。这“格”，相当于“身价”，但又比“身价”复杂，是“身价”、“面子”、“身份”、“位置”、“威信”等许多词的综合体。人一办了不符合身份的事，就“失格”了。

红脸的“格”是牧人中最好的。除了他伶牙俐齿，爱犟嘴，谁都从心底里怯，不敢挡其锋外，还因他当过生产队队长——这几乎等于退休干部了——更因为，他会一手绝技：打抛溜子。

这抛溜子，用两根等同于身高的绳子，一根环状，套腕上，另一根捏在手中，能随时抓放。两绳中间相接处，放块皮子，用来装石头。腕为圆心，绳为半径，一抡，石头划弧，风声呜呜，越划越快，快到极至，松一绳，石头就炮弹似的飞出，将那不安分的牲畜赶了来，将那贼溜溜的野兽赶了去。

牧人多会使抛溜子。这比火枪方便，捡个石头，呜呜抡出，便是武器，又不用花钱。但寻常牧人的抛溜子，只能摔个大致范围，红脸却“神”了：他惊牲口，只打角，叫它左来，打右角；叫它右去，打左角；打野兽则打眼睛。那石子，活似长了眼睛，划个百十步的弧后，就落到红脸嘴里喊出的位置上了，错不过五寸。

这一手，叫红脸在牧人中升了“格”。所以，他说出话来硬怪怪的，“我才不信那狗屁。信上说，要起瘟疫了，要猛兽横行了。谁信？现在哪有猛兽？啥都怕起群，狼起了群，人才怕哩。老鼠呀，蚂蚁呀，别看小，一起群，可不得了。听说，外国的蚂蚁能吃一栋楼呢，乖乖，蚂蚁围倒太行山哩。老鼠一起群，把庄稼都搬到洞里了，人就得饿死。”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论据，反倒否定自己的论点了，就赶紧住了口。

孟八爷道：“咋说呢？那传闻，也许有道理，无风不起浪，无针不引线。不说别的，只说那场黑风，连根拔了树。那阵势，老先人也怕没经过哩。听林业上的说，狐子吃老鼠。乱打狐子，老鼠就成精了，铺天盖地，到处打洞，草皮啥的，都叫破坏了。一刮风，沙山就活了。北沙窝里，早年还有人。现在，连鬼都没法住了。”

驼子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坏人了？你打的狐子，至少上千了。光我从你手上，就买了不下八百张狐皮。”

“所以，才金盆洗手哩。”

“我正纳闷哩。”驼子笑道，“我说那孟八，打个狐子，跟裤裆里摸老屌一样便利，咋放着票子不要，洗手不干哩？”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孟八爷说，“国家不禁，自有他不禁的道理，打两个贴贴家用，也没啥。国家禁了，也有他禁的道理，再打，就成罪犯了。你驼子可要小心，贩狐皮犯法哩。”

“是吗？”驼子笑道，“我正想尝尝监狱的滋味哩。”

孟八爷道：“驼子，有些事能戏耍，有些事耍不得，不提这法那法，单说良心。我们土涌到脖子里了，可子孙还要活哩。胡干下去，真断子绝孙焦尾巴哩。”驼子的笑没了，想反驳，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来。

黄二道：“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大道理。”炒面拐棍也“乖乖”了两声。

孟八爷又说：“这理儿，我也才明白。这些年，我老纳闷，以前，大沙河那么多水，柳栋呀，芦苇呀，树呀，里头啥没有？狼了，狐子了，野兔了……真正一个森林王国。现在，除了耐旱的沙娃娃外，至多有几只獾猪娃儿。那水，连饮猫儿的也没了。”

“这倒是。”驼子道，“那时，雀儿头大雪，一下就是一冬天，现在，连雪花儿也稀罕了。我还怨天呢。”

“乖乖，我说呢……”黄二道，“前几天，那几个山里人打了好些狐子。”

孟八爷想说啥，却又咽下了。

驼子道：“孟八，你可给老子上了一课。只是，你少说那断子绝孙焦尾巴的话。你明明知道，老子没养下吊把儿的。”孟八爷笑道：“那有啥？你那丫头，花儿似的，不比娃子差。”驼子道：“丫头？不中。人说养儿防老，没说养丫头防老。”

“防啥老？”孟八爷道，“可了心，好好活几年，死了，进土坑，或填狗肚子，还不是一样？不过，你要是不收狐皮，叫你那伙子也不收，或者，谁收，你给我通个信儿。那我天天给你上高香，给你求儿子，成不？”

“这话，可是你说的？”驼子道。

孟八爷指天道：“老天老天遂我的愿，不遂老子跟你干!”众人都笑了，明知孟八爷在说笑，可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气，仿佛真能跟老天较个劲儿。

驼子说：“孟八，我可当真了。冲你这话，就算一张挣一千，老子也不收了……只收我答应的那几张，然后，学你，金盆洗手。”

“贼屁!”孟八爷变色了，“你只杀这几人，以后再不杀，就不抵命了？驼子，老子可说一不二。”说着，他取下枪，压上火炮子，瞄了天，扣出搅天的炸响来。

“回去，我给你上长香，三年后，你没个儿子，老子天天拿枪崩天。可你，要是收了一张狐皮，那……你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

驼子说：“成哩，就老叫驴。”又说，“孟八，你可功德大了。这沙窝里的狐皮，我不收，卖的人路儿就窄了。你上香当然好，不上也没啥。真的，我估摸，你说的有道理。”

“我上我上!”孟八爷笑道，“用二尺长的香，给你上。”

孟八爷吁了口气，觉得把憋闷泄了，心头异样轻松。这是他进沙窝后最舒畅的一天。初到猪肚井时，为保密，躲躲闪闪。今天，好个痛快。就是，怕啥呢？大不了，挨上一枪。会水的鱼儿叫浪打死，玩枪的人叫枪崩掉，也算是造化呢。

猛子却没孟八爷这么多的心思，眼前虽热闹，却丝毫引不起他的共振了。他的心又被那只小狼填满了。一个问题，老在心头旋：

“那些老狼，会咋个报复呢？”

11

傍晚，一回到猪肚井，红脸就发现黄犏牛不吃草了，肚子胀成了锅，悬酥酥颤。孟八爷打趣道：“胀死了正好，吃肉。”

红脸哭丧着脸：“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风吹日晒，苦个贼死不说，还不给人个安稳。放一头牛，一年收几十块，不小心死了，还得赔。你说，狼啦，豺狗子了，哪个不是要命的？活不成哩。”

孟八爷说：“那牛，肯定吃了带霜的草。用盐呀，醋呀，给牛喝，把肚里的草腌下去，就不胀了。”

“盐有，”女人说，“醋可没有。这鬼地方，吃饭没醋，歇荫凉没树，真不是人蹲的。”豁子皱眉道：“成咧。少说两句，老子多半辈子，不也过来了吗？”女人说：“话总得叫我说呀。”说着，望猛子一眼，鼓鼓嘴，笑了。

“有针管子没？猪打针用的。”孟八爷问。

豁子笑道：“你当猪肚井是凉州城呀？哪有针管子。”“皮管子呢？指头粗的，四五尺长就成。”“好像有。等等，我找找看。”豁子在墙旮旯里翻腾一阵，翻出一截皮管。孟八爷笑了：“成咧，去试试。”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猛子和女人。女人从包袱里翻出块绣鸳鸯的白布，盖在被子上，屋里一下子鲜活了。

“夜里，惊了你吧？”忽然，女人问，不等回答，她又笑了，“那没起色的货，越有人，越那样。没人时，捞也捞不上来。一来人，倒飞上跳下的。谁知道他是个啥心思？是给人夸呢，还是怕我想别的男人？男人这东西，难说得很。”

猛子笑了一下，笑得很蠢。没见过这号婆娘，尽朝痒处戳。怪的是，在沙湾有惊天动地的搞女人名头的猛子，在她面前，却成缩头乌龟了。不过，她说话虽露，却不下流，更无勾引人的味道。

女人见猛子不搭话，偷偷笑了：“人都说，那豁子配不上我，都说鲜花插牛粪上了，你看呢？”

猛子也有同感，想奉承两句，却想到了妈常骂他的那句话，便说：“我看嘛，厕所门上的刺玫花……”

“人不夸了屁股夸。”女人笑着接口，“我估摸，那豁子，配我个过来过去呢。女人嘛，说配不上，任天上的神仙也配不上。说能配，阿猫阿狗都能配。”说着，吃吃笑了。

猛子也想逗两句，却总是心虚：听到这笑声，豁子会咋想？就溜出屋去。听得一声门响，回头一看，女人也笑盈盈出来了。

黄犏牛被拴在栅栏上，脑袋吊得很高，神情茫然，肌肉震颤，口中却吁吁喘气。那肚子，倒真是大。红脸一手揪牛的鼻圈，一手揪牛的下唇，牛便张大了口。豁子扶着牛头。牛角上绑了绳，控在栅栏上，牛头虽有晃动的神，却无晃动的形了。

孟八爷手中的管子伸进牛嘴，小心摸索。

“这管子，得入红肠，进别的道儿没用。会摸的有门道，不会摸的瞎捅一气，反把牛捅坏了。红脸，这法儿，你可不能用，弄不好把气管啥的捅破，反倒麻达。”

红脸却一脸不屑，对这法儿，显是心中没底。

女人倚了栅栏，逍遥地嗑瓜子，时不时，瞟一眼猛子。豁子瞧见了，脸上的几颗麻子都红了：“去!一旁去，碍手碍脚的。”女人笑道：“老娘离你五尺哩，碍你啥手？碍你啥脚？”豁子望一眼孟八爷，晃晃脑袋，却笑了。

孟八爷边小心摸索，边笑道：“谁叫你老夫少妻呢？又当你女人，又当你丫头，疼还疼不过来，还舍得骂？”

“谁说不是呢？”豁子笑道，“这婆娘，是惯坏了。我也正寻个碴儿呢，寻着了，砸碎她的骨头。”说着，认真望一眼女人。

女人笑道：“哟，谁砸谁还难说呢。人不是说少妻是老夫的剐骨刀吗？等哪天，惹恼了我，把你剐成个干骨架子，一屁股压成饼子，扔了喂狼。”

“听，上老子的头哩。”豁子笑道，“女人们，能给好心，不能给好脸，给个好脸，上头上脸哩。”

“谁在乎好心呢？”女人吃吃笑道，“我只在乎好脸。人说，女人爱好听的，男人爱好看的。我却相反，我爱好看的。我想问你要张好脸，可你有吗？”

“听，听，这不要脸的。”豁子笑了，“你再说，我拿把刀子在你脸上画几棵树，看你还嫌我不？”

话音没落，却听得孟八爷说：“着，成了。”果然，一股带泡沫的气顺皮管喷出，发出嗞嗞声。放一阵，孟八爷又捏了管子。“气不能放太快，太快了，牛也受不了。”他捏捏，放放，牛肚子就瘪了。

孟八爷抽了管子，笑道：“也幸好，遇了我，不然，牛死定了。以前不知这法儿时，村里死的牛不知有多少。兽医也没法子，为啥？来不及啊，等兽医的法儿生效了，牛早胀死了。”

红脸一脸感激，嘴里却说：“这老崽，神了。嘿，他除了没操骆驼的本事，啥都会。”

“胡说!”孟八爷笑了，“老子也能操骆驼呢。”

女人吃吃笑了。

12

那狼，果然来了。

老山狗喉间咕噜着，它先发现了狼。猛子抚抚狗头，叫它安静。月光下飘的几星黑点就跳入眼了。按孟八爷的再三叮嘱，他只往枪里装了火药，没装铁砂。这样，那枪跟烧火棍差不多，除能喷些火唬狼外，无丝毫杀伤力了。

孟八爷睡在豁子屋里，一来，黄二的窝铺小，加了猛子，已显局促；二来，分在两处，也好照应。猛子则和红脸们“猫”在一起，在朦胧的睡意和羊圈独有的臭味中，等那可能来复仇的狼。

据说，狼是屠夫投胎的，报复是它的天性。前世里，谁欠了屠夫的，今世里，他就变成狼来索债。今世里你若欠了，狼也不会放过你，它会在幽暗的夜里，凝了绿眼，寻那下口的时机。

这不，它来了。看来，那套“卖姓”把戏，并没瞒过狼去。狼并没到百里外的洪祥乡陈儿沟去讨债。

月牙儿虽不大，但那光，足以叫人看清沙洼里移动的物体。猛子骨子里不怕狼。前夜，刚打死狼娃时，他有些紧张，觉得真闯祸了。但一想到自家“驼王”身上被吊死的狼后，就怨黄二们：“小驴娃放屁自失惊。”

夜很静。刚入夜时，落了几点雨，很快就晴透了。老天也是个溜尻子，肥筵上贴膘，瘦骨上刮肉。该下雨的地方，尽放干屁。不该下雨的地方，却叫你涝个不停。晴透了的天上，有被雨洗过后格外亮了的月牙儿。那月儿，比刚进沙漠时又小了许多。但因了小，似乎更贼亮了。

那黑点儿，往来飘忽，却又悄声没气。猛子估计它们是怕枪。狼是狗的舅舅，狗的鼻子尖，狼也不迟钝，它定然闻到枪里的火药味了。

虽说孟八爷说狼并不怕火，但黄二还是在栅栏旁放了堆麦草。要是狼不顾死活地前扑，点了火，也许能起个惊吓作用。但这时，正刮着旋涡儿风，若点了火，就会把烟卷进羊圈，把人熏成黄老鼠。

除了猛子手里那根烧火棍似的枪外，黄二握把藏刀，红脸拿个桦条——抛溜子用不上，栅栏挡着，石子儿飞不出去。

猛子偷偷带了几颗打黄羊的钢珠。他想，虽说国家保了你，但我也不能绵溜溜躺在地上，叫你喝米汤似的要我的命。他打定主意，狼要是扑来，他就装钢珠。

但那黑影儿仍在飘忽。

猛子急了，吼道：“呔!扑又不扑，走又不走，搞啥名堂？”这神气，极像当阳桥上的燕人张翼德。

应和似的，一匹狼发出长嗥，显得苍凉，阴森。随后，嗥声一波接一波，有的远，有的近，瘆怪怪往耳孔里钻。

“坏了，崖上也有。”黄二的嗓音都抖了。

果然，头顶也有狼嗥。

猛子吼一声，举了枪，朝天一扣扳机，一股火直蹿天空。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压息了瘆怪怪的狼嗥。

许久，又传来一声狼嗥，但已远了许多。

猛子飞快地装了火药，用捅条捅几下，放进一颗钢珠。他心里很紧张。他发现，自己不怕的，是一匹狼。对付一匹狼，跟对付一条狗差不多，用枪，用棒，都成，赤手空拳也能和它摔上几跤。但这一群狼，妈的!……怕是要填狼肚子了。

老山狗吠叫几声，声音浑厚，如闷雷在滚动。那狼嗥，又远了些。

“怪。哪来的这么多狼呢？”黄二抖了声音，“平日，见不了几只。”

“人家，也是个世界。山里了，内蒙了，麻岗了……平日，谁有谁的地盘。一有事，你串我，我串你，就成群了。”红脸说。

忽然，豁子的门开了，晃出一盏马灯。“猛子，你可别装钢珠子，吓唬吓唬，就成了。”是孟八爷的声音。

猛子叫：“快进去!到处是狼，疯蚂蚁似的。”

“没那么玄。”孟八爷呵呵笑了，“几只一叫，那回音荡过来，荡过去，就成几百只了。我听来，八只。放心，你一放枪，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朝枪口上碰的。”马灯忽地没了，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老山狗喉间咕噜着，卧在栅栏旁。

狼嗥声又响了，听那距离，又远了许多。但那瘆怪怪的感觉，直往心里扎。

13

天刚蒙蒙亮，豁子就套骆驼打水了。每天，有上千只羊候他。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口井。井上，就这一个桶。这桶水，几只渴极了的羯羊一气就能饮个精光。豁子从早上就吆了骆驼，一下下往远处扯那绳。羊倌们就按排好的顺序，你今天，我明天，他后天，接那井中忽上忽下的桶。百十只毛乎乎的脑袋，早扎满水槽了。一桶倒下，嗞嗞几声，就连水珠儿也不见了。

沙漠里的水草越来越少了。水草多的时候，羊饮的水少，这猪肚井老闲着，水倒是汪得很。水草一少，羊就只能嚼些沙秸、刺蓬、黄毛柴、沙米之类。这些比太阳还干燥的草一入腹，羊就烧唤得非喝水不可。怪的是，水草少了，猪肚井的水头也降了。先前，骆驼走不了几步，那水桶就会悠悠晃晃载了亮哗哗的清凉升上井口。现在，豁子已接过三回棕绳。那骆驼，也是口吐白沫呼哧好大一会，才见那井口升上半桶浑浊的液体来。而且，就这，也日渐稀罕了。饮完一群羊，另一群得等好大一阵子。

有时，为保证次日用水，夜里，豁子就提前打出一槽水，但往往被黄羊们喝光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大漠，就难见绿了。

这天，怕要成旱窟窿了。

几百只羊，在轱辘的吱吱声中干燥地咩咩着。豁子那驼，也时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叫。

黄二说，像村里浇水一样，羊饮水，也得一轮挨一轮。一轮，至少得五六天。这意味着，这些羊，五六天才能饮一回水，其他时间，你就干熬着吧。

“撒尿不？”黄二问。

猛子不解。红脸呵呵笑了，他一解裤带，便有几十只羊扑了来，张了大口，把红脸撒出的尿吸个精光，连一滴也没落到地上。

“别浪费。”黄二说。

猛子这才明白了黄二的话。他刚解裤带，那羊头便涌向他了。这时，他才觉出了做人的伟大。他成太阳了，那羊头，是向日葵。他走向东，羊头转向东；走向西，羊头转向西，朵朵葵花向太阳。

猛子解了裤带，猛用力，把尿射上天空。他马上看到一片飞动的嘴巴和贪婪的眼睛。那贪婪，只有饿极的狼才有。更叫他意外的是，拥挤的羊们望同类时，都成狼了。猛子的脊背凉飕飕的，真怕那贪婪的嘴扑了来，把喷头也吞进肚里。

他飞快地系了裤带。尿弄湿了裤裆。

红脸哈哈大笑。

羊们用怨恨的目光冷冷地望猛子，仿佛知道他没有撒尽。猛子忽然怕这群羊了。这感觉，比怕那狼群还强烈。怪!

一个青年牧人忽然叫起来：“咋有狼粪？黄二，你拉的狼粪吗？”

“你爹才拉狼粪。”黄二嘀咕道。

猛子这才从恐惧中挣出。出了栅栏，果然见到一堆怪怪的粪便。这是狼独有的粪便，白色，很黏，没有草末之类，隐约有毛皮。那牧人用鞭杆，一下下拨那粪，拨出许多骨渣来。

猛子抱堆麦草，想引燃那狼粪。他想看看狼烟是不是真像弟弟灵官说的那样直溜溜上天。谁知，麦草燃尽了，狼粪却只是冒气，并不曾燃。红脸说：“别试了，那湿狼粪不着，干狼粪才着。”猛子问：“那烟是不是直溜溜上天了？”红脸笑道：“屁。书上骗人，狼粪一着，和别的粪一样，风一来，烟就贼溜溜精光了。”

孟八爷边系扣子边出了门。他说：“变了。这世道，啥都变了。古人说狼烟，那是古代的狼粪烧的。现在的狼粪，和狗粪差不多了。狼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

豁子远远地说：“就是。这井也怪，早先是井爷爷，水咕咚咕咚冒。现在，成井孙子了，跟瘦狗努似的。这天，怕要变了。”

黄二道：“听说，王母娘娘来了封信呢。”

孟八爷笑道：“我才不信那狗屁。你把自己的骆驼拴好，羊圈好，别叫狼吃了，管他天塌不塌。黑羔子——”

“哎。”那青年牧人应道。

“我教你个法儿：把这羊卖了，出去，干个啥，都比这强，你爷爷一辈子，你爹一辈子，到你手里，还是那群羊，也没见挣下座金山，还是这么些干不楞登的毛虫。”

“我也正想呢。”

“还有，你爹叫给你带个话，你的干爹，就是南山的瘸阿卡，又带信来，催你去订婚呢。听说那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是不是？”

黑羔子说：“我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害人家姑娘干啥？一娶媳妇，这辈子，就拴到土地上了。我还想，趁年轻，出去奔奔呢。”

孟八爷说：“要说，出去奔奔也好。人挪活，树挪死。可你爹的想法也对，养儿引孙，也是大事。不能为了奔前程，绝了人种。你咋奔，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黑羔子说：“干大事，就得破釜沉舟。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图一头，就得舍一头。爹这辈子，他放屁都怕打烂裤裆。明摆的，祖宗的那种活法，不行了。不想法儿，迟早得叫这世界甩出去。”

红脸说：“也就是，那土地，已搅不住个土地了，还这个费那个税的，尽变着法儿榨人。我是活不下去了，才溜进沙窝的。可这里，也不见有个宽些的路路儿。这活路，是越来越窄了。”

黄二却说：“出去，又能干啥？又没文化，又没技术，只有给黑包工头儿打工，苦个贼死，连个钱毛也见不上。现在的包工头子，心都黑了。

红脸道：“就是。还是在沙窝里熬吧，熬到哪天算哪天。能混了，多少混个光阴。混不成了，一把干骨头扔到沙窝里。这天大地大个沙窝，还怕埋不了几块骨头？”

他扭头对黑羔子说：“跑啥？跑到天尽头，命里该吃。该着你个撵羊屁股的，给你个卧车坐，怕得痔疮呢。就是这水……唉，要是羊不喝水多好。”

一牧人说：“要说，还是放羊稳当。祖宗到我，放八辈子羊了。虽没发，可也没饿死。我爹说，六〇年，大沙河里的死人一层摞一层，我家却没挨饿。进了沙窝，管你斗天斗地，管你造啥反，那羊奶，把几条命都养了。”

“谝子这话，倒是真的。”孟八爷道，“那时，那些天大的官儿，连尿都喝不上哩。”

“那样活，跟死了有啥区别？”黑羔子冷冷地说。

14

谝子的羊好容易饮了水，井里又没水了。豁子丢下缰绳，取了烟袋，边抽烟，边等水渗出。黑羔子的二百来只羊仍咩咩地叫个不停。那叫声，干燥而乏味，石片似的在心上刮。

“怪惊惊的，这水，说稀罕就稀罕了。去年，水还用不完。”豁子叹道。

“前几年，羊吃的水草多，饮的水就少。现在，芨芨湖都成干河滩了。过几年，你再看看，哼。”黑羔子冷笑几声。

“今年，”黄二道，“哪有新芨芨？都是陈年老芨芨。新的，一出个芽儿，还没成芨芨呢，就叫牲口啃精光了。”

“怕啥？”红脸道，“老天爷又不是吃斋饭的，总得给个活路。”

“咋没给？”孟八爷说，“人家啥都给了，天大个沙漠，你想吃肉，人家给黄羊；想铺褥子，人家造个狼叫你剥皮；饿了有沙米，渴了有猪肚井，啥没有？人不要贪，啥都有。一贪，啥都没了。人的墓坑是自己挖的。……早年，那狐子，一群一群的。那打洞吃草籽的老鼠，想成个精，也没机会，刚成嘴肉，就叫狐子吃了。现在，嘿……打吧，再打下去，天不成个旱窟窿才怪哩。”

红脸呵呵笑道：“老公鸡变鸭了，孟八爷变化了。早些年，你是狐子的要命咒子，谁能想到，你能说出这些话。”

“以前糊涂，是挖鸡溏屎的娃娃。现在，明白了，就不能干糊涂事了。再干，算人不？”孟八爷道。

孟八爷把猛子叫远些，说：“我得回去一趟，汇报一下。干熬着，也不是回事。那手机，又屁用不顶……还打不通吗？”

“连声音都没啦，可能没电了。”猛子说。

“我估计，那些贼出去了。你先打听着。一有信儿，你来也成，你盯着，叫人来也成。黑羔子的圈在熊卧沟哩。那娃子可靠，能信任，若有个啥事，叫黄二代他放几天羊，叫他骑了骆驼来沙湾，通个信儿。”

“去吧去吧。寻都寻不见，能有个啥事儿？”猛子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孟八爷又说，“那狼，它嗥了嗥去。夜里它一嗥，你就朝天放一枪。千万不可再伤人家，嗥两天就没事了。不要逼急了人家。”

“逼急了，一颗钢珠子，把啥账都结了。”

“狗屁。你舔过几天干屎渣子？要真惹来狼祸，你那烧火棍，连屁用都不顶，打死一个，扑上十个，三舔两舔的，人就成干骨架了。那玩意，你不逼它，它也怕人。逼急了，它们也反哩。狼一反，沙窝的牲灵就遭殃了。你可别惹祸。”又说，“听豁子说，那几人中，有两个是东山口音，一个叫啥鹞子。我顺便把这事告诉公安，叫他们查一下。你别一天睡大头觉，多个耳朵，多个心，别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孟八爷叮嘱一阵，见豁子猴塑塑抽烟等水，就笑道：“豁子，这窟窿，还没你婆娘的窟窿水多呢。填了，重打一个。”

豁子笑道：“你咋知道我婆姨的水多？那可真没说的，红湖水，浪打浪哩。可你问红脸，那水，他饮不？”

“谁说不饮？”红脸笑道，“老子做梦都想过个湿瘾呢。”

那女人正来门外取干牛粪，远远地应道：“成哩。明日个，你拿个和面盆来，省得老娘起夜叫下山风吹一身鸡皮疙瘩。老娘给你满满尿一盆，别说饮，洗你那个扁公鸡头也够了。”

红脸搓搓脑袋，讪讪笑道：“这婆娘，骚到你老公头上了。”

“还骚到你嘴里呢。”女人笑道。豁子们也笑了。

黑羔子催豁子道：“成了，能饮了。弄吧，不管多少，饮几只，算几只。”

豁子懒洋洋起来，牵了骆驼，慢慢地前来。轱辘又吱扭起来。黑羔子牵了桶绳，用力一摆，却没听到他期望的声响。“妈的，还没有。”黑羔子懊恼地说。豁子说：“那桶可没惹你。要不，后晌你来。我不叫别人饮，成不？要饮，叫羊饮个满肚子。”

黑羔子阴了脸，不语。

红脸说：“现在，你泥水了泥水，还能饮一口，过些日子，怕连尿都没有。”

“怕啥？山不转水转，总有活路的。”孟八爷对红脸说，“你的骆驼，我用一下。猛子那驼，叫替换一下豁子的乏骆驼。豁子，你可要给人家喂好，不能塌了膘分。”

豁子说：“放心放心，亏待不了它，草料都是精的。”

孟八爷笑道：“你那乏驼，得好好休养几天，再用，就只有褪皮了。红脸，你放心，饿了老子，也饿不着你的骆驼。前些天，孙媳妇子跳弹着要分家哩，婆婆媳妇子尿不到一个壶里，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怕是头打烂了头拿草腰子箍哩。”

红脸笑道：“你怕是想啃孙媳妇的肉馒头吧？”

“老了，”孟八爷笑了，“不中用了。二十更更三十夜，四十周周五十月，六十她把裤子脱，我把我的馍馍嚼，不中了。……放心，有了我老崽，骆驼塌不了膘。”

红脸笑道：“我不是愁骆驼，是怕你塌膘哩，多日不见个荤星儿，见了孙媳妇，可别连碗吞了。”

孟八爷捋捋胡须：“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人一老，就没戏了。好戏，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红脸走向驼群，问：“你是要个脾气坏的利索的，还是要个性子柔的坦些的？”

“要利索些的。一个驼娃子，脾气坏，又能坏个啥样儿？”孟八爷道。

红脸笑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屁股摔成八片子，可不能怨我。”说着，他牵过一峰驼来。

孟八爷过去，接过缰绳。按正常骑法，他应边抖缰绳边喊：“跷!跷!”驼便乖乖卧了，由人骑了，驼才一仰一俯地起来。孟八爷却不按这程序，偏要逞能，他牵过驼，走向一个沙丘，人立丘上，眨眼，他已“安”在驼峰里了。

“咋样？”孟八爷笑问。那样子，像眼飞扎毛的公鸡。

“不咋样。”红脸诡秘地笑。

话音未落，骆驼直杠杠叫一声。人们被叫声吓了一跳，却见骆驼已跑了出去，眨眼间，便上了东边沙坡。慌得孟八爷伏了身子，抱了驼峰，惊叫：“红头公鸡，你咋把疯驼给我？”

红脸哈哈大笑：“你不是要个脾气坏的快些的吗？”

原来，这是个疯驼，也就是发情的儿驼。这儿驼，驮了孟八爷，风驰电掣，一转眼，就缩成沙丘上的一个黄点了。孟八爷夸张的惊叫远远传来。

猛子担心地问：“要紧不？”

“要啥紧？”红脸道，“摔下来，正在软乎乎的沙上。那驼好，疯是疯，可不咬人。”

正说着，却见那疯驼又转了回来，仍那么疯跑。孟八爷夸张地吱吱哇哇，做出吓人的架势。但一听那声音，猛子却放心了。

众人大笑。

下那沙坡了。那坡陡，驼猛然屈了前腿，耸了后臀，三颠两颠，孟八爷就给摔出驼峰，黑丸似的，从沙坡上滚下了。

那女人直了声，笑得气都要断了。豁子、红脸、黄二都发出怪鸟枭叫似的笑，连没饮到水灰了脸的黑羔子也笑得忘了自己是谁了。

儿驼踢一路沙子，飞扬而来，到圈前，已是一嘴白沫了。孟八爷从坡底翻起，边揉腰，边哎哟，一瘸一拐而来。

“红头公鸡，老子的骨帽可错了。你个驴撵的，骗老子骑疯驼。也就是我，换个别人，还不叫它颠上天去？”

“打了一辈子狐子，倒叫狐屁熏晕了。那驼，明明正发情，你逞啥能？”豁子笑道。

孟八爷一扭一扭过去，叫女人捶腰。女人笑道：“叫那个猛榔头娃子捶去。”孟八爷笑道：“他那手，驴蹄子一个，一捶，把腰节骨都能砸折。娃的手绵，肉馒头似的，捶几下，还不美死我？”众人大笑。女人笑着伸出手，狠狠捶几下，孟八爷却做出舒服极了的姿势，东扭西扭，乐不可支。

乐一阵，孟八爷叫红脸再选个乖些的。红脸就挑出一个看起来软不拉沓的乏骆驼。孟八爷不要，自己进圈，选了可心的驼，骑了，往沙湾而去。

第二章

1

孟八爷到了沙湾，拴了驼，叫孙子花球给喂些拌草——就是把草弄湿，再拌些面——自个儿去了派出所。所长正急得抓耳挠腮呢，一见孟八爷，就叫：“哎呀，天老爷，咋连个声气儿也不通？瞧，头发都急成羊毛了。我还以为你叫人家当肥猪一样，剥了皮，抽了筋，屙进圈了。”孟八爷笑道：“那杀我的刀子，还没造出呢。你那个黑疙瘩，屁用不顶，开始还吱吱哇哇，后来，嘿，连个屁声也没啦。”所长笑道：“可能超出范围了。按说，进沙窝，该用海事卫星电话的。可那租金，一天二百，还不算电话费，只好现捏佛儿现烧香。咋？有消息没？”孟八爷谈了些。

一个陌生汉子道：“真有个叫鹞子的，还是个头儿哩，可不知究竟是哪里人。这家伙，狡猾极了，从不在一个地方待三天以上。等我们接了信，扑过去，人家早疯狗扬尘地溜了。”

孟八爷打量了一下。这汉子，普通穿着，普通长相，肉肉的鼻头，几根黄胡子，衣服袖头还油叽叽的。这号人。一丢进人群，就再也寻不着了。

所长介绍道：“这是局里的。人不可貌相，别看人家邋里邋遢，可是把好手，立过功哩。你叫他老栋得了。”孟八爷暗暗好笑，想：“怪不得你们苍蝇撵屁一场空，这种‘好手’，扫帚一动，就能扫来一骡车。说穿了，不过是撑衣的架子，盛饭的皮袋。”心里虽暗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所长又道：“你得去一趟南山，你有熟人，打听个事儿啥的，方便。听说，那儿的人都吓破胆了。”老栋道：“谁说不是呢？那个报案的，嘴上挨了一刀，从嘴角裂到耳门，缝了十三针。现在，嘿，一问三不知，油梁压不出个屁来。”所长道：“也不能怪人家。每回，你们都是走走过场，吆喝几声，放几枪，像旋风一样，旋几下，就连个影儿也不见了。遭罪的，还不是人家？”老栋道：“这倒也是。不过，这次可要动真格的，省上立了案，县长亲自挂帅。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所长对孟八爷说：“看，情况就这样。你准备一下，明天动身。”

孟八爷告辞出来，肚子里仍在暗笑：“就这种好手？肩膀上扛个谷糠盆子，还当是脑袋呢。”他是向来看不起公家人的。

顺路，孟八爷进了老顺家，见老两口正慌张了脸，给盼盼包扎脚，一问，才知是老鼠咬的。老顺说：“这年头，啥怪事都出，连老鼠都想吃人，要不是发现得快，不定叫啃成啥样呢。”孟八爷说：“要紧不？”莹儿说：“打了几针。大夫说，最怕感染。”孟八爷说：“打针没用，用酒泡，啥药都不如酒。那年，我的大拇指叫松鼠咬了，又黑又肿，大夫说没救了，得锯掉。我不信，泡在酒里，几天就好了。”

莹儿叹息道：“得想个法儿治治老鼠了。”

孟八爷说：“听说，招鹰灭鼠很管用。在大沙河里，栽些叫鹰歇息的木架试试。”猛子妈说：“没用。屋里养了三只鹰，老鼠照样反。”老顺说：“谁说没用。那鹰拴着。不拴的话，老鼠早没命了。”妈说：“牛啥？你放开试试。”老顺说：“一放，人家嗖的一下，就进山了，能待在你这黑旮旯里？”妈耸耸鼻头：“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

2

南山是凉州有名的牧场，原始森林多，草场好，自清末后，出了好些大户，种鸦片，淘金，招兵买马，啸吁一气。后来，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剩下的，规矩了几十年。再后来，子孙们重操祖业，就在山沟里掘了坑，淘金。一人暴富，万人追逐，你也淘，他也淘，滥砍滥伐，那好牧场，就千疮百孔了。

望着满目疮痍，孟八爷心头很沉重。上次来时，这儿还一片林海呢，才几年，山秃了，草没了，脓疮癞皮，丑陋不堪了。过几年，又不知成啥咋样呢。

老栋看出了他的心事，说：“这儿，还是好的。上头，更厉害，连山都翻个儿了。”

“没人管？”

“是县里叫开的，公开卖呢，一个窝子卖好些钱。淘金的，疯蚂蚁似的，到处乱滚。……知道不？你们沙湾，马上也要开金矿呢。”

“杀鸡取卵呀。”

“谁说不是呢？”

谁都叹息，却又齐齐地寂了声。

牧民的房屋都散落在山凹里，倚山而居，门口多有柴棵栽的篱笆，里面圈牲畜。见生人来，羊们便伸出头来，咩咩地打招呼。最扎眼的是山羊，那绺天生的胡须笔直地下垂，就把脸拽成倒三角了。它们装出一脸的深沉和学问，用探究的目光瞅着来人，时不时晃晃脑袋，瞥一眼没见过大世面的绵羊们，一脸的不屑。

篱笆旁，是干牛粪码成的墙子，这便是牧民的燃料了。牧民眼里，牛粪很干净，是雨水洗净后的百草变的，烧起来，还有股青草的清香呢。寺上的喇嘛做火供供佛时，多用牛粪做燃料。

山坡上多马莲，一丛一丛。若在夏里，一开蓝花，很是好看。可现在，秋霜一掠，就一片苍黄了。牧人割了，垛成垛子，待冬雪盖了牧场时，喂牲口。

上了山坡，就能望见瘸阿卡住的山洞。他是孟八爷的干亲家，也是黑羔子的干爹。瘸阿卡有个儿子，多病，叫喇嘛一算，说是得找个煞气大的人“拴”，瘸阿卡就找了孟八爷。可那命里的魔星，还是没镇住。一夜，泥石流从天而降，埋了房屋，埋了牲畜，埋了他那个苦命的儿子，还顺手捎了他的妈。瘸阿卡正好外出，按他的话说，成了“死着剩下的”，就索性退了草场，也不再养牲畜，也不叫村里“五保”，住进了毛爷洞里。

毛爷洞是个天然山洞。早年，有个姓毛的，在这里修行，修成了，在洞旁的山石上，印进几个脚印。据说这下陷的脚印，便是证悟了空性的成就标志。后来，狼占了山洞。再后来，瘸阿卡打死了狼，住进洞里。

自从家被埋了后，瘸阿卡就成了专职猎人，挖阱，下扣子，放药，样样精通，还兼任了天葬师。啥行当，一专职，就容易精。瘸阿卡想打哪个野兽，阎王就赶紧勾哪个的命。但瘸阿卡不贪，日求三餐饭，年求两件衣。需要了，打一个。一顿吃不了，怕坏，就在洞外树上，拉根铁丝，把肉割成条，不放调料，生挂了，风也吹，日也晒，不多日，就成肉干了。这肉干，一敲，嘣嘣响，可酥，掰碎，丢进嘴里，一嚼，有股膻腥味；再嚼，就嚼出野味本有的天然来，越嚼越香，耐嚼得很。

毛爷洞下方，是村里的冬季牧场，按人口分了，以家为单位，钉了水泥桩，绷了铁丝。夏天时，牧人们都在山上的夏季牧场混放，也没个严格界限。一入冬，才在自家的牧场里放牧。牧场大的，养活的牲畜多。先前，为争牧场，老闹纠纷。后来，按家分了，栽了桩，用铁丝圈了，便省事了许多。

离毛爷洞老远，孟八爷就叫：“瘸阿卡!瘸阿卡!”

“谁呀？”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钻出个干瘪老头来，他尖嘴猴腮，一脸皱纹，很快，就惊乍乍叫了：“哎呀，今早上喜鹊叫，我说来谁呢，才是你老崽。进!进!”孟八爷指指老栋，介绍：“回民，来收皮子。叫老栋。”

洞里很暗，洞顶早被烟熏黑，墙上挂满毛皮、肉干和几副夹脑绳索。地当中，卧一团白的，几人围了它，像孝子们围着快要落气的爹。

孟八爷发现，那白物，竟是只白鹿，惊奇地说：“这辈子，我还没见过白鹿呢。”

“是神鹿。”瘸阿卡递过一碗奶茶，上面飘块酥油，酥油在滚热的茶水里，渐渐化了，荡成亮亮的一层。孟八爷接了，递给老栋：“你可能喝不惯。这可是好东西呀，润肺，提神。”老栋喝了一口，马上又吐出，烫得他直唏哩。“哪有这样喝的？”孟八爷笑道，“要把酥油吹开再喝。”

喝了几口茶，孟八爷才把目光转向地上几人。那老阿妈举个嘛尼轮，一下下转。那穿红袈裟的年轻喇嘛正念经。一个穿藏袍的女孩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瘸阿卡叹道：“挖了金子，山运败了。要是神鹿一死，鹿运就败了。”

女孩不满地说：“阿卡，你又胡说了，神鹿是不会死的。”

瘸阿卡笑了：“拉姆，这世上，还有不死的东西吗？有生就有死，连那个日头爷，也会死呢。”

“日头爷死不死，我不管。”拉姆道，“可神鹿不能死。”

“死丫头，要是日头爷死了，地上的啥也保不住。就是日头爷不死，地上该死的，终究也得死。瞧，人家连山神的坐骑也敢打，还有啥不敢打的。”瘸阿卡说。

拉姆拉拉老女人的衣袖，说：“阿妈，你不是说念上十万遍嘛尼子，神鹿就好了吗？我都念二十几万了，咋不见好？”

“不是嘛尼子不灵，是你的心不诚。”阿妈边说，边转那嘛尼轮。那轮里装着藏经，转一圈，就等于诵一遍《大藏经》，功德很大。

孟八爷上前，见鹿的腹部，有一个洞，正流血，也流脓，已有腐烂迹象了。鹿腿上，也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来。喇嘛正擦洗伤口。

“咋成这样了？”孟八爷问。拉姆气呼呼道：“还不是那群坏蛋打的。连山神爷的马也打，还了得。人心真坏了。”喇嘛接口道：“所以，才叫五浊恶世呢。”老栋问：“啥时打的？”

“有半月了。”瘸阿卡道，“半夜里，正睡得迷糊，听到洞外咚的一声，出去一看，是神鹿。枪是后晌响的，听说，还打了好些呢。”

拉姆说：“这神鹿，和别的马鹿不一样，别的成群结队，风一样，忽儿过来，忽儿过去，还跳进牧场，偷吃草呢。这神鹿，高贵着呢，每回出来，都是一个。它静静地来，静静地去，从不眼飞扎毛。瞧，它身上，连一根杂毛也没有。”她抚抚白鹿的脊毛，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栋道：“看样子，没救了。”拉姆说：“这可不准胡说。神鹿，是山神爷的马。人家山神爷啥办不到？格拉师父，肯定能救，对不？”格拉说：“能救，能救。”拉姆这才得了保证似的笑了。

瘸阿卡说：“可它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了，老是流泪。瞧，又哭了。”

果然，白鹿眼里又涌出大滴的泪来，惹得拉姆也哭了。阿妈的念咒声突地大了，嘛尼轮转得飞快。正清洗伤口的格拉不知所措地望望流泪的鹿，又望望哭泣的拉姆。

拉姆边抽泣，边给白鹿擦泪：“不哭。我的神鹿，瞧，格拉正给你治呢。忍一忍，一会儿就好。别怕，有我们呢，瞧，这么多人呢，坏人再也不敢来了。”白鹿用蓄满泪水的大眼望望拉姆，低唤一声。

拉姆破涕为笑：“瞧，它听懂我的话了。格拉师父，轻些儿。阿妈，快些念，你一念，它就不太痛了。快些。”

老栋插话：“是不是有个叫鹞子的？打鹿的里面。”瘸阿卡道：“有个。听说是神枪手，枪不落空。”“哪里的人？”

“不知道。谁也不敢打听。凶神恶煞呀，躲还躲不及，谁敢问。那鹞子，还是他们一伙子人赶网时叫的，叫村里人听来的。”说着，瘸阿卡取过糖罐和木匣，抽去盖，内有两格，一格是炒面，一格是一种黄白色的结晶物，是提了酥油的奶子熬成的，叫粬拉。孟八爷喝几口茶，等茶剩小半碗时，加了糖、炒面和粬拉，伸出中指戳几下，搅几下，待茶渗入炒面后，拇指扣碗，四指压捏，转几圈，捏成疙瘩，便成糌粑了。孟八爷把糌粑递给老栋，老栋没接，说：“你吃，我自己来。”他照猫画虎，却弄得自家裤子上尽是奶茶和炒面。拉姆掩口笑了。

老栋笨手笨脚，吭哧半天，才吃上了因奶茶太多而显得稀软的糌粑。他的下巴上黏糊糊的。格拉破口笑出声来。老阿妈却目不斜视，口诵真言，手摇嘛尼轮。孟八爷笑道：“你这哪是吃炒面，是猫儿吃糨糊呀，再放些炒面。”

老栋吭哧道：“行了，太多了，吃不上。头回生，二回熟嘛。”

吃过糌粑，又喝了几杯奶茶，格拉已包扎好伤口。那白鹿仍在流泪。拉姆抚着白鹿的脖子，柔声安慰：“不哭不哭。”瘸阿卡长长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莫非，这鹿运真败了？”

老栋问：“村里有没有人知道偷猎者的底细？”拉姆说：“听土登说，那些人挂络过他。”老栋来了精神：“真的？”

阿妈却发话了：“丫头家，少多嘴多舌。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老栋道：“叫她说。”阿妈边摇嘛尼轮，边说：“你也别问她啥，你们风一样来，风一样去，她可是在地户，不说别的，叫人家脸上划一刀，也够丫头受的。”老栋笑道：“你摇上多少遍嘛尼轮，又摇不转人家的心。人家扳机一扣，鹿照样没命。”阿妈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菩萨和山神，自会惩罚他们。”老栋道：“等他们惩罚时，鹿早已绝种了。”

听老栋口气，似乎对佛菩萨不敬，这是犯忌讳的，孟八爷就说：“喝茶喝茶。”老栋却又冒了几句：“再说，佛菩萨又不能自个儿惩罚恶人，啥惩罚，还得人来执行。”格拉笑道：“这倒是。人间有人间的规则，佛菩萨的赐福或惩罚，也得以人间的方式显现。”

老栋道：“也许，我们正是佛菩萨派来惩罚坏人的。”阿妈问：“你不是收羊皮的回民吗？”老栋笑道：“谁说收羊皮的不能惩罚坏人？路不平众人铲哩。”阿妈不再说话，只把嘛尼轮摇得飞快。

瘸阿卡笑道：“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他们也不敢太放肆。不过，有些年轻人，也想跟他们斗一斗，可人家有枪，人家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你，谁还敢放半个屁渣儿？那些人一走，华都——就是报案的那个——就到乡上要枪。乡上哪有枪？结果咋样？枪没要成，后来倒叫人家割了舌头。若不是华都，乡上县里还不知道呢。人家说，谁报案，要满门抄斩呢。天老爷。”

拉姆插言道：“土登有枪，人家就是瞅上他的枪才挂络他的。”阿妈斥道：“死丫头，又多嘴。”拉姆吐吐舌头，缩回脖子，不再说话。

屋里渐渐暗了。瘸阿卡说：“拉姆，今日个又得捞扯你了，把那些肉煮上。”对孟八爷说：“走，跟我去取夹脑。”两人走出洞来。

3

日已转西。日光照着山上的林阔，时不时就看到偷伐后留下的树墩。虽有护林的，但人数不多，林子又大，顾不过来。山坡也老被揭去草皮，裸出黑色的土来。这是私自采矿者所为。到处是沟壑。天若多雨，山洪时发，冲呀冲的，山坡就成泥流了，压房屋，裹牲畜，造出许多噩梦来。

瘸阿卡的夹脑下在丫豁里。所谓“丫豁”，就是两山相接处。丫豁里高高的草疙瘩，多是狼的尿墩。山里的狼和大漠的不一样，它们撒尿，有专门的尿墩。这尿墩，地势较高，多在路口，上有草，很繁茂，但牲口是不碰它的，因为上面有狼的气味，腥气极重。这尿墩，是狼的公厕，从外地来的狼，也多在这儿撒尿，把气味留在上面，就等于人类的注册报到了。

瘸阿卡的夹脑就下在尿墩上。他打猎从不用枪，每到秋上，他就提了夹脑、绳索和扣子，带一口袋炒面，进老山，弄些肉来，晒成肉干，再卖了兽皮，买些粮食用物，打发冬天。后来，听说国家开始保护动物，孟八爷还替他发愁呢，没想到，他仍在操着旧业。

一出门，瘸阿卡问：“老顺家好不？还有黑羔子家？”

“好。”

“那黄毛道尔吉，也几年没见了。他那丫头，不知养没养？每次见面，他就唠叨。其实，活人嘛，一切随缘。有子孙也好，没有也好。人到这世上，像是住店，没必要太计较。你见过他没？”

“见过。他那丫头，还没开怀。黄毛到处找偏方，也没顶用。”

“张五倒是见过，身子骨倒好。听说，日子过得紧巴，精肚子上勒草腰子呢。”

“农民嘛，都这样。”孟八爷说，“哎，老崽，好多动物，国家早保了，你咋还下夹脑？知不知道，犯法哩。”

瘸阿卡笑道：“知道知道。国家保的，我不碰它，我夹狼。”

“狼也保了。”

“国家保狼，是不假，可我们这儿不保。”看到孟八爷不信，他补充一句：“还鼓励呢。牧区都这样。别的保。石羊、青羊、马鹿、香子、跑鹿，旱獭……都保，只狼不保。那狼，吃羊哩，一保，羊就遭殃了。”

“狼吃的，又不单是羊，石羊、青羊、鹿、旱獭、老鼠都是它的食物。打光了狼，那吃草的，起群哩，把草场坏个精光，叫羊吃屌去？”

“这倒是。”瘸阿卡说，“狼最爱吃旱獭，旱獭不蛰，狼不碰牲畜。一蛰了，它没吃的了，才扑牲口。现在，石羊起群了，一群几百，一群几百，忽喇喇过来，忽喇喇过去。旱獭也多，到处打洞，把草场弄了个一塌糊涂。可叫保，没治，谁敢打？一有个风声儿，派出所就扑过来罚款。对狼例外，睁一眼，闭一眼。虽没红头文件，可是口头传达了。狼，能打。”孟八爷叹道：“瞎子领路，不栽崖才怪呢。”

说话间，已到丫豁，高高的尿墩上，空无一物，只有草在晚风里摇曳。孟八爷嗅到一股刺鼻的腥臭。这腥臭，能叫人闭气。草很密，大多苍黄。有的地方却光秃秃的，孟八爷知道，那是狼爪子刨去的。这是狼的又一个习性，边屙粪，边用前爪刨土。尿墩上，狼粪星星点点，也呈白色。

“跟在我后面。小心夹脑!”瘸阿卡提醒道。

孟八爷停下脚步。瘸阿卡快行几步，四下里瞅瞅，叫道：“糟了，叫它溜了。”

那夹脑，已被踩翻，浮土四起，有滚压迹象。孟八爷说：“你咋不钉个桩？”瘸阿卡道：“钉了。瞧，三摇两摇，就摇活了。不过，夹脑上带了拨榔子，它跑不远。”那“拨榔子”，是三尺左右的木棒，拴上铁链子，连在夹脑上，专用来桎梏狼的行动。狼一快走，那木棒就会飞起，或绊或打。

二人四下里瞅，发现夹脑划地的痕迹，就追踪而去。孟八爷常行沙地，少行山路，很快便气喘吁吁。瘸阿卡瘦如猴子，轻捷也如猴子，三蹿四蹿，便超出孟八爷一截。“快!”他催道，“就在前面，有拨榔子呢，它跑不远。你闻，路上还有腥臭呢。”孟八爷翕动鼻翼，却只嗅出树林的一股潮湿味。“你那鼻子，狗一样。”他笑骂。瘸阿卡笑了，像夜鸟在叫。

“那回民，真收羊皮？”瘸阿卡问。“咋？”“我看咋像便衣？上回，也来过几个便衣，也装回民，东打听，西打听，打听了个屁烧灰。谁敢说呀？谁知道是不是贼们装的。那个叫割烂了嘴的，就碰上假警察了。一听说是警察，就瓦罐里倒核桃，啥都说了，话没说完，人家指缝里夹个刀片，一划，嘴就裂到耳门了，差点得了破伤风。看样子，这回民，是个真货。……瞧，我说它跑不远。”

顺瘸阿卡手指，孟八爷看到了山道上狗一样颠着的狼。它口里咬着那个叫“拨榔子”的木棒，见人追来，逃得更快。夹脑夹在它的前右腿上，它虽提起右腿，夹脑却时时触地，捞出很响的铁器声。

孟八爷顺手捡个石头。手里没个东西，总是心虚。

“呔!”瘸阿卡喝一声。

狼猛蹿几步，那提起的前爪也动用了，反倒越加不便，身子也跌跌撞撞了。

瘸阿卡左腿稍短，略有些瘸，却敏捷异常。他猴子似的前蹿，跃到狼后面。狼回头，龇牙，低哮几声，扑来，但眨眼间，已变成瘸阿卡手下一团蠕动的肉了。孟八爷知道，这是他的拿手戏。瘸阿卡打狼，绝不使枪弄棒，多徒手。那狼扑来时，瘸阿卡便揪了它的天花皮，顺势按下，狼头撞地，差不多就晕了。他徒手活捉过一百多匹狼，远近闻名哩。

“来，取夹脑。”瘸阿卡叫。

孟八爷使出气力，开了夹脑。这夹脑，劲道很大，狼腿似已折了。狼边低哮边刨地，很快，山道上被刨出个深坑。瘸阿卡索性把狼头按进土坑，狼的呻吟沉闷地传出。

等孟八爷取了夹脑，瘸阿卡便一手揪狼的顶皮，一手撕狼腰，举起狼，走向一块山石。

孟八爷忙道：“别摔!”“咋？”瘸阿卡不解。“放了它。”“咋？”“三句两句说不清。你放了它。”

“好。”瘸阿卡把狼轻轻抛出。狼卧在地上，却不敢逃，很是萎靡。瘸阿卡笑道：“瞧，这家伙，远远望去，嘣儿嘎儿，好像很大，像要吞天哩，可一抓住，就成出了白水的驴了。”

“这倒是的。”孟八爷笑了。他也有同感，那狼，自由时，飞扬跋扈，气焰熊熊，一旦被擒，形体就倏然缩小了几倍，那骇人的气势，也烟消云散了。

狼偷望一眼瘸阿卡，又倏地垂下眼睑，不敢再和他对视，很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怪的是，此刻，它虽已自由，却仍伏着，不敢起身。“去吧。”瘸阿卡笑道，“今天你走运，不然，又是半条褥子。”

狼这才缓缓起身，怯怯地后退，怯怯地转身，渗入暮色。

“吃斋了，你？”瘸阿卡问。

“差不多。老崽，我可是发了愿的，再不伤它们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人收拾好夹脑，往回走。孟八爷便把他听来的和悟来的道理讲了一番。瘸阿卡似懂非懂，却迎合道：“怪不得。老先人说狼是山神爷的狗，想来有他的道理呢。”

“我们那儿叫土地爷的狗。山神爷，土地爷，一样，都是一方土主。”孟八爷说。

4

早晨，瘸阿卡起得很早，又是供水，又是上香，又是摇那个嘛尼轮，嘴里还咕噜些孟八爷一听就打呵欠的声音。山洞的正堂里挂块黄布，黄布下有个小洞，小洞里有个铜佛。瘸阿卡就朝那铜佛摇嘛尼轮，磕大头，上供，还在洞外的烟供炉里煨了柏枝，撒些炒面，供山神。

孟八爷感到好笑，看他这样子，虔诚极了，可又狩猎杀生。瘸阿卡只在初一、初八、十五日三天不狩猎不杀生，其余时间随缘。有吃的了，多转转嘛尼轮。没吃的了，就把嘛尼轮放到黄布后的洞里，带了夹脑和扣子，去生发养命食。

瘸阿卡忙完早上的功课，才端过一碗面，一碗酥油奶茶。这便是早饭了。“早上舔，中午拌，晚上吃的糊糊面。”这便是瘸阿卡平日的食谱。

“要不要粬拉，吃了不闹肚子。”瘸阿卡问。

“不要。牙口不好，上回那些，囫囵咽了。”

孟八爷用舌头舔一下炒面，喝一口酥油奶茶，说：“我可真不明白，你明明信佛，可又杀生，不矛盾吗？”瘸阿卡笑道：“人就生活在矛盾里。藏人哪个不信佛？可谁也免不了杀生。没法呀，人总得吃饭，几天不吃，人身就没了，还修啥佛？别看这身子肮脏，可是个天大的宝呀，成佛也靠它，做祖也靠它，当然，杀生造业的，也是它。没听说过哪个鬼修成佛的，为啥？那些鬼们，整天受罪，火烧了，刀劈了，忍饥了，挨饿了，哪有修行的闲心？那天人，也就是汉人说的神仙，又叫福烧着了，想啥有啥，乐不可支，谁愿意吃苦修行？要修行，还得用这个臭皮囊。有它麻烦，没它还不行。”

孟八爷问：“按你的说法，杀生究竟有没有罪？”瘸阿卡说：“咋没罪？罪太大了。”“遭不遭报应？”“咋不遭。欲知世上刀兵劫，且听屠门磨刀声。你不见，历史上过些年成，藏人就遭大难，就有人举了刀枪杀来，那就是报应了。杀业是定业，难转得很。我虽然念嘛尼子，心里还是嘀咕，下辈子转个啥呢？唉，光是狼，就杀了百十条了。这笔债，哪辈子才能还清？”说着，瘸阿卡一脸沮丧。

孟八爷笑了：“想那么多干啥？活着时，好好活着。死了，管他变啥变啥。对那个轮回啥的，我不管它。与其患得患失，不如趁活着，好好干些事。这也是积功德呢，比念嘛尼子还管用。”

“这话不假。”瘸阿卡笑道，“这才是真修行呢。黑心人念佛，不如白心人不念佛。我看呀，你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我不管下辈子，只希望子孙们也能像我们一样，有碗饭吃，别断子绝孙就成。知道不？猪肚井那儿，唐朝时还是马场。后来咋了？沙压了，沙压了七十二座唐营哩，别说住人，养鹰雀都立不住脚了。”

这时，老栋、拉姆和土登进了洞。老栋一脸欣喜。原来，夜里，老栋费了半斤唾沫，才打消了土登的顾虑。土登告诉他，贼们执意要买他的那把枪，说好后天见面。

孟八爷举举炒面碗。老栋摆手道：“吃了，也是这。嘿呀，差点把我呛死，舔时一吸气，炒面进气管了。”拉姆笑道：“你又不是爬坡的老牛，能那样吸气？”土登却显得心事重重。

拉姆跑到白鹿跟前，抚抚鹿角，问：“阿卡，神鹿吃过没？”

“喂了，没吃。”瘸阿卡说，“随缘吧。也许，它知道它的命。有灵性的生灵，知道自己的住世时间。时间到了，绝不赖在世上。”

拉姆嗔道：“又胡说了，神鹿不走的。神鹿呀神鹿，多住些年，成不？”

瘸阿卡接口道：“就是。再等几年，你就驮了她，当黑羔子的新娘。”拉姆笑道，“这才像话。听阿卡的话，等我，成不？”

“羞不？”瘸阿卡笑道：“瞧，现在的姑娘，脸皮多厚。我们那阵，一提结婚，羞死了。瞧她，一提黑羔子，眼睛就笑成鸽粪圈儿了。”拉姆羞红了脸，却说：“就笑，就笑。气死你。”她取过一把草，递到白鹿嘴前，说：“唉，你该吃些呀，不吃不喝好多天了，流眼泪，也得喝些水。真不知，你的眼泪从哪儿来的？”忽然，她惊叫道：“阿卡，神鹿的眼睛咋瓷了？”

孟八爷一看，果然，白鹿眼里没一点光彩，呼吸也变成了蛛丝，似有似无。他知道，这是要落气的征兆。

瘸阿卡“乖乖”几声，吩咐道：“土登，快去叫格拉，叫佛爷也来，神鹿……唉，怕是要归位了。”土登应声而去。拉姆哭出声来。

瘸阿卡劝道：“丫头，不哭，人家，要归位呢，总不能老叫人家待在人间受罪。人家是神，神有神位。你能见着它，是缘分。……别哭，瞧，你一哭，神鹿难受了。”

果然，白鹿腹部抽搐了几下。拉姆连忙抹去泪，但哽咽，仍从胸腔里迸出。

老栋道：“要落气了。”瘸阿卡取过嘛尼轮，边摇，边咕哝，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超度。洞里显得很闷。

格拉进来，说：“让个地方。”土登跟在后面，扶个胖喇嘛，想来是活佛。洞里太小，再进不来人。孟八爷拉拉老栋衣袖，说：“走，我们到外面。”格拉闪开身子，放他们出去。

活佛一进去。拉姆的哭声又起了。洞里传出浑厚的诵经声。

太阳很高了。阳光穿过淡淡的雾，射来，很是灿烂。一个大好的天里，白鹿却要死了。大好的天并不因白鹿的死而略显阴沉，哪怕它是神鹿。鸟儿在树间鸣啾，听那声调，也很是欢快。这就是世界，死的死，生的生，乐的乐，悲的悲。

经咒声，一浪接一浪，从洞里潮水似的涌出。间或，还夹着金刚铃清脆的声音。土登木了脸，立在洞外。不远处，有几个牧民，有的掐念珠，有的摇嘛尼轮，一脸肃然。远处，尚有人朝这边走来。

孟八爷听到老栋不易察觉的叹息。

人渐渐多了。毛爷洞上方的山坡上，站满了人，他们一脸肃然，都不约而同地诵一种声音。那便是嘛尼子，也叫六字大明咒，也就是汉地那爱吃狗肉的济公念的“嗡嘛尼叭咪吽”。他们送着白鹿，为神鹿祈祷，同时也为自己的未来祈祷。咒声一晕晕荡去，淹了天，淹了地，淹了心。

格拉和瘸阿卡抬出了白鹿。鹿头已经垂下，但眼却没闭。多日的绝食使它瘦骨嶙峋。唯一能显示其神性的，是那纯白的鹿毛和九叉鹿角。

拉姆跟在身后。她强仰着哭声，却仰不住眼泪。

活佛的声音很响，这是训练有素的低沉浑厚的胸音，虽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声音，在人们心头，闷雷似滚。

在咒声中，几个牧民从格拉和瘸阿卡手里接过白鹿，穿过人群，缓缓走向那个掩映在绿树间的寺院。

牧民们也缓缓地跟在后面。嘛尼声滚满山洼。

5

许久，那氛围仍淹着孟八爷，老栋也沉默着。隐约的咒声随风飘来。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啥信教。”老栋说，“可以让死亡变得庄严。”

孟八爷不语。

老栋又说：“当然，还可以活得安宁。”

孟八爷叹口气，进了洞。浓浓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鹿卧过的地上，有块鲜明的印迹。那束草还放在那儿，还有已干的炒面糊。方才，这儿还卧着“神鹿”，现在，啥也没了。才一顿饭工夫，活的就成了死的。浓浓的沧桑涌上心头，他忽然想到自己。别看他正叹神鹿呢，只要一口气接不上，就轮到别人叹自己了。可看到这一点的，有多少人呢？

“你说，命有多长？”孟八爷问。

老栋懵了一下，半晌，才答：“有长的，有短的，不过百年。”

“不对。命不长，只有一口气长。”

老栋笑了：“对。要是今早上，挨呛的那会儿，一口气上不来，就没我了。”

孟八爷叹息道：“那帮打鹿的，咋不明白这道理呢？趁着气没断，好好做些善事，才不枉来这人世一趟。”顿一顿，又说，“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早些年，至少有几千条命断在我手里，真鬼迷心窍了。我迷，是我识不了多少字，可那些识文断字定政策的，咋也迷呢？”

老栋应合道：“就是。前些年，把那麻雀，也列入‘四害’，打死的，比那沙漠里的沙子还多。现在，你想找个麻雀，也得拨亮眼珠子寻半天。那虫子，倒铺天盖地了。”

孟八爷闷闷地叹口气，仰脸躺在炕上。

老栋道：“我打了电话，给局里，谈了土登的事，他们要派人来。”“那信儿，究竟实不？”“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说实话，现在，局里也黑馍馍盖天窗呢，有用的线索不多。有这线索，总比没有好。”

“也倒是。”孟八爷爬起身，从炉上取过茶壶，沏杯奶茶，递给老栋。这茶壶，常在炉上煨着，壶身上还裹了几层棉布，保暖，啥时喝，都有热茶。“要酥油不？”孟八爷问。

“不要，那玩意儿，喝不惯。……按土登的说法，明天他们来。今夜，我们得找个地方潜伏，等他们上门。好不容易逮个线索，可不能断了。我叫土登的爹妈到别人家避避，以防叫逮了做人质。我看了看，土登家附近，倒有潜伏的地方。今夜，趁黑去，免得打草惊蛇。”

正说着，瘸阿卡来了。一进洞，就叫：“好福气，你们真是好福气。我给你们弄了个鹿脖子。”

“白鹿的吗？”孟八爷问。

瘸阿卡道：“乖乖，那是神鹿，快别胡说。佛爷正念经超度呢，说是要用藏药炮制一下，就供在庙上。这是我另外弄的，叫你们尝个鲜。”他舀瓢水，洗那肉。

“不是说，鹿是山神爷的马，打不得吗？这鹿肉，打哪里来？”孟八爷问。

瘸阿卡神秘地笑笑：“这，你就别问了。也就是我，人家才敢拿出来。”

孟八爷震惊了。看来，这牧民中间，也有偷猎者。瞧，瘸阿卡还庆幸他们的好口福呢。孟八爷长长地叹了气，心倏然阴了。

鹿肉果然很香，锅一滚，香味就溢满山洞了。瘸阿卡捞出几块，取过盐碟，说：“来，嫩些香，再煮就老了。”老栋望一眼孟八爷，笑笑，撕了一块，抹点盐，咬了一口，唏哩道：“香，果然香。”瘸阿卡笑道：“你们是贵客。招待贵客，得稀罕物。吃呀，老崽。”他招呼孟八爷。

孟八爷觉得很别扭，总把这肉和白鹿连在一起，总想到白鹿的哭。一想到保鹿的他们要吃鹿肉，就觉得对不起良心了。任是啥，骗也没啥，骗良心，骗自己，就没啥活头了。

“来，这一块。”瘸阿卡递过一块，“这块嫩。这可是大补呀。”

瘸阿卡这一劝，孟八爷有了推辞的理由：“我脏腑热，瞧，”他张开口，“这牙花子，都肿了。上火了，面食一多，就上火。这肉，一吃，脑袋怕都要肿了。”

“这东西，热倒是热。”瘸阿卡这才不劝了，张口撕了一块，腮上的两棱肉飞动起来。

望望老栋的馋相，孟八爷觉得很滑稽。老栋在他心中的位置又低了。他轻叹一声。这辈子，虽没干过啥大事，可有一点，他做到了从不骗自己。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坦然地面对自己呢？

“那，你喝些鹿肉汤？”瘸阿卡问。

“不了，汤也热，我喝糊糊面吧。”孟八爷说。他走过去，取个碗，倒了半碗开水，抽开炒面匣，舀一勺，边往开水里撒，边用筷子搅。这便是“糊糊面”。

“加点羊油。”瘸阿卡扔了一节鹿骨，取过一个羊油碗。

孟八爷摇摇头：“不要不要。那味儿，吃不惯。”

“吃点羊肉？”

“不要。这就好。”

“小鬼受不了大祭祀。”瘸阿卡咕哝一声，又从锅里捞出块鹿肉，递给老栋。

孟八爷喝了糊糊面，出了洞。太阳光泼来，暖融融的，身心虽被熨得舒适，但总觉被一种虚假的感觉浸泡了。

从远处的林阔里，隐隐荡来寺院的钟声。

6

下午，老栋的手机响了，局里的人到了。老栋叫他们别上来，免得打草惊蛇。他给孟八爷安顿几句，自个儿下山去接应。

天变了。从老山里漫来的雾渐渐罩了林子，罩了山顶。极目望去，只隐隐看到半山坡。山里变天快，方才还一轮丽日，眨眼就灰蒙蒙了。白白的雾气漫了来，亮亮的晶粒子游动着，扑在脸上，凉刷刷的。

瘸阿卡又去了寺里，回来说，已超度完白鹿了，喇嘛们开始找药，想把白鹿制成标本供起来。寺里有好些这类标本，有某个英雄骑过的马，孟八爷见过，比小毛驴大不了多少；有被某代高僧降伏后成为护法的黑熊。那黑熊，大张着口，还没他的老山狗大呢；还有其他动物，专门辟了一间厢房，安上栅门，供人参观。瘸阿卡说，这白鹿，不比别的动物，地位和护法神差不多。虽说这神鹿，连自己也保不了，但不能因此贬低它。历史上有许多高僧大德叫人害死了，但仍然受到供奉。神鹿也一样。

由黑熊想到老山狗时，孟八爷想起了猪肚井，不知那儿咋样，有没有新情况。但很快，他就把它从脑中扔出了。因为想没用。没用，就不想它。

那鹿肉带来的阴影也被孟八爷扔出了心。他不能总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心的转变需要过程，只能随缘了。但孟八爷添了个见识：举着嘛尼轮，暗中捅刀子的人也不是没有。他想，仅仅明白还不够。明白是慧，还得有戒心，有定力，否则，一切仍是虚的。

听老栋的安排，要在夜里潜伏，孟八爷就吃了些羊肉。他怕那点儿糊糊面提供的热量不够他抵御夜里的寒凉。

黄昏时分，老栋来了。他把牧民打扮的伙伴安顿在远处的一个僻静处，等待夜幕的降临。天空飘来丝丝络络的雨，远的山，近的村子，都罩在水雾之中，一切都虚濛了。孟八爷老觉得在做梦。

老栋说：“阿卡，能不能弄些塑料纸？”

瘸阿卡问：“塑料纸多。去年，乡上给各家都摊派了，信用社顶来的账。……要那玩意儿干啥？”

“有用。”老栋含糊地答。他端起凉了的茶，咕咚一气，说：“这鹿肉真是热。”瘸阿卡说：“再渴，也别喝凉水，小心肠子结住。”说完，就出去了。

老栋说：“看这鬼天气，一时半时，停不了雨。要不，今晚你别去了。”

孟八爷说：“没啥。保着君子来，保着君子去。这点儿雨，不碍事。”

老栋道：“方才，我看了地形，有几个路口，一个路口守两个人。除非他们不来，一来，就成坛子里的王八了。”他又安顿了潜伏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一点：不能吸烟，一怕暴露目标，二怕引发火灾。

不大一会，瘸阿卡寻来了塑料纸，用过的，显得很脏。老栋很高兴，倒盆水，用湿毛巾擦一阵，再剪成相对齐整的几块，折了。

“再吃些羊肉。”瘸阿卡端过锅来，“再热热？”

“不用不用，瞧，还冒气呢。”老栋拿筷子，挑了块相对瘦些的，吃了起来。

瘸阿卡望望孟八爷，问：“想吃些啥新鲜的？明说，我下个扣子，套一个，尝尝鲜。”孟八爷道：“不用不用。你可小心哩。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弄不好，可要坐牢。”瘸阿卡笑了：“瞧，就这把老骨头了，喂狼也罢，蹲监狱也罢，扔了就是……其实，我也心里有个谱呢，啥该捉，啥不该捉。那旱獭，糟害草场，多捉几个，也是保护环境呢。”

“旱獭也保了。”老栋边吃肉，边含糊地说。

“保是保了，可那是害虫呀。狼也是害虫，没它不成，太多也不成。收拾几只，都说该，不然，为啥县里不保狼？”

老栋吧嗒几下嘴：“那不是我的事。我是嘉峪关的旋风边外的鬼，该我旋的地方，旋一阵，不该我旋的，也不去费那力气。啥保啥不保，有定政策的。”

“土登呢？”孟八爷问。

“跟他们在一起，一为安全，二来也用得着。等逮了那几个毛贼，他也万事大吉了。不吃了，不吃了。”老栋胡乱捞块布，擦擦手。

瘸阿卡指指锅，朝孟八爷扬扬下巴。孟八爷摇摇头。

7

夜幕降下来了。那牛毛细雨却下个不停。天很黑。老栋和孟八爷带了局里派来的，摸黑往设计好的地方去。山里无路，尽是石头，相对平整些的地方，就当路了。就是这所谓的平整处，也布满石头，多牛犊子大，卧在地上，时不时地，就会撞上膝盖。这“路”，显然是走不成车的。平日，运个啥时，或是从冬场往夏场转时，就用牛驮。在牦牛背上搭个架子，放上驮子。这“驮子”，于是成量词了。瘸阿卡的爹，就给寺里供过十“驮子”青稞。

路两侧，或是沟，或是山，或是林阔。老栋早打点好了地势，由他带路，时时便听到他小声的提醒：“注意，大石头。”或是：“小心，水沟。”因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这提醒，全凭记忆。孟八爷不由暗暗称奇。他发现这脏兮兮一脸蠢相的汉子，也有他过人的地方。

为避免暴露目标，只能摸黑前进，时有人挨撞或摔倒。老栋安排土登跟定孟八爷，充当眼睛和拐杖。土登的叹气声没有断过。显然，他的心病还不轻。因为这一潜伏，等于向那伙人宣告：土登卖了他们。他别想再过安稳日子了。

有了土登的搀扶和提醒，孟八爷没摔跤，但身前身后老响起沉闷的仆地声。孟八爷从电视上看过警察练摔功，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摔坏，自己则格外小心，老胳膊老腿了，和石头相撞，讨不到便宜的。土登悄声说：“这会儿，村里人早睡了，亮了手电也没啥。再说，那些人还没来呢。”孟八爷悄声说：“这是防地理鬼呢。”这“地理鬼”，是指和偷猎者有勾搭的当地人。土登于是寂了，走几步，又说：“我知道，你们把我当地理鬼了。”孟八爷刚想解释。老栋却低声斥道：“别出声!”

快接近土登家了，老栋停下了。

雨似乎大了，沙沙声四下里传来，已带寒意了。孟八爷的裤子早被草上的雨水弄湿了，上身倒好些，只有些潮。

山里的房屋没川里那么攒，多十里一家，五里一户，星星点点，撒在山洼里。土登家已到山脑了，再上去，就是老山。房前房后的不远处便有林阔，倒是个潜伏的好地方。老栋按设计好的方案，一组一组地领了去，安插在路口上。然后，他和孟八爷土登三人伏在正对土登家门口的那个山洼里。孟八爷知道，他带土登来，不仅仅是防他走漏风声，更主要的，是叫他辨认偷猎者，以防错抓了串门的牧人而打草惊蛇。

老栋递过两片塑料纸，叫他们披了，才着身，雨声骤然大了。雨打塑料比雨打草地更来劲，更刺激了雨的兴头，那牛毛细雨，已变成猪鬃雨了。

四下里黑沉沉的，唯西山上有一线白，若隐若现，似在移动，不知是不是月亮映的。算算，不该有月亮的，那白，就莫名其妙了，也懒得探究，只觉潮湿味很浓，还夹杂着落叶的霉味、草的清香，还有沤麻坑似的恶臭。想到牧民们老在林阔里大小便，孟八爷周身不自在了。他猴塑塑蹲了，极力不去想那脏，心里却仍是别扭，便不由得怀念起大漠来……还是大漠好呀，那么干净，那么浩瀚，你睡，卧，哪怕像老叫驴一样打滚，也别怕沾上一星半点的秽物。这儿，身心叫泥浆浸透了。鬼天气，偏在这时下雨，莫非是哭那死去的神鹿？

嗓子又痒了——严格地说不叫痒，叫啥来着？对了，馋。每当烟瘾犯了，就有这感觉。真想美美地来一口，美美地吸了，叫那奇妙的气体在肺里旋个七七四十九圈，渗入八万四千个毛孔。他打个呵欠，揉揉鼻头，想，这念头，还是少动的好，越想越难受。老栋早安顿了，不许吸烟，那就不吸它。不信你个馋虫，能咬了老子的屌？哎哟，比咬屌还难受，真是受罪耶。

土登动动身子，塑料纸哗哗响了。他嘀咕道：“这鬼天气。”

老栋悄声问：“塑料纸会不会反光？”

孟八爷一看，真的，有隐隐约约的白呢。不过，人不拿手电照，倒没啥，要是手电一扫，肯定扎眼。老栋悄声说：“取了取了，铺上。好容易有个线索，别断了。”土登嘀咕道：“大雨夜的，谁拿手电照你呀？”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取了。

取下塑料，铺地上，孟八爷顺势趴下。这下，他不怕感觉中的脏了，而且，蹲久了，腰背都酸疼，一趴下，顿时轻省了。土登也趴了。老栋说：“我去给他们说一下。”就摸黑过去，不多时，便传来沉闷的滚动声，渐渐往山下去了，可能是老栋不小心踩下了石头。

土登悄声嘀咕：“小驴娃放屁自失惊。这会儿，人家睡得尻子里没脉呢，谁来观察你的塑料纸。”

孟八爷深有同感，想迎合两句，又觉不该背后议论人，就没搭言。

没了塑料纸的遮挡，雨肆无忌惮地泼，衣服很快湿透了，黏得皮肤很难受。而且，凉意越来越浓，渐渐渗往心里。不一会，塑料纸上也汪了水，这样，前心后背都没一点干处了。

孟八爷担心自己究竟能支持多久。

土登悄声问：“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说的？”

孟八爷想，这话，还用问吗？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但还是悄声安慰道：“不一定。不过，你别害怕，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我是担心爹妈，”土登叹口气，“……都是那枪惹的祸。”

“啥枪？”

一提枪，土登来了精神，说：“差不多顶个快枪呢，也用子弹，是青海那边过来的，他们自己造的，可不比半自动差，花了一千呢。他们给两千，我有些舍不得。”

“那可是犯法的。”

“所以我才怕呢。后晌，我已交给老栋了，再立个功，赎个罪，总不会坐牢吧？”

“可能不会……别说了，他快来了，又要唠叨。”

8

孟八爷快要冻僵了。

那雨，狠命地泼。三人都卧在泥浆里，泥水在身下汪洋着，汪洋出奇异的寒凉。那风雨，也泼进心里了。

老栋叫孟八爷盯着点，他和土登眯盹一会，以防在不该眯盹时眯盹。想来，真困极了，在泥泞里，他们竟发出轻微的鼾声。

孟八爷遵嘱盯着那隐在远处夜色里的土登家门。什么都看不见，这盯，纯属扯淡，但扯淡的盯也是盯，该尽的人力总要尽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就盯吧。但那寒，并不因盯而稍许淡些，反倒一晕晕荡来，荡出牙齿的得得声。

也许快凌晨了，下山风很猛，在松树林阔里叫。声激活了暴雨的疯狂，那水鞭，就一拨一拨，撒泼似的抽来。倒是不疼，许是身子木了，心也木了，偶尔，反有睡在热炕上的幻觉。这幻觉一出现，风雨就远了，泥泞也远了，近的是梦。孟八爷马上摇摇脑袋，把自己从温暖的梦中，摇回冰冷的现实。

按老栋的说法，“盯”是十分必要的。许多时候，他们整月整月地“盯”一个似乎不相干的人。那人老干不相干的事，但可能在某一天的某一刻，他会干那“相干”的事。错过那一刻，他就逍遥法外了。在漫长的“盯”中，一些毒枭由嫌疑人成为罪犯。……也许，他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是，雨夜模糊了一切。那房屋，也成隐约的影儿了，即使进去人，也不一定会发现。老栋说：“会的，他们要是进屋，一定会先照亮。”

这倒是的。

那股潮湿的沤麻味又扑来了，孟八爷懒得理它，此刻，已顾不得干净了。虽说他进山前就加了毛衣毛裤，但叫泥水一浸，比裸身强不到哪里，真没治了。此刻，自己定然和村里的泥母猪一个模样，可泥母猪滚在烈日下的泥水里，是享受，自己却在受罪。

记得，松涛寺的那个叫吴乃旦的和尚说过，受罪就是消业。自己杀了一辈子生，造了几十年杀业，该受受罪消消业了。而且，这受罪，还不是单纯的受罪，是为了保那些鹿。那业，想来会消得更快……心中因此舒服了些，却又不觉笑了，想，我咋也和瘸阿卡一个样了？业是啥，是老子的胡子，想剪了，剪了；想烧了，烧掉；想留了，留它几个月，它能把老子坠入地狱？

老栋醒了，说：“你也眯盹一阵。天快亮了。天一亮，可马虎不得，眯盹一会，就好受些。”

“你眯盹吧。这鬼天，往死里冻人哩，前心后心都结冰了。”

“眯一眯，好受些。”

孟八爷就遵嘱闭了眼，把山风暴雨，关到心外，再矒了心智，想那炕，很快便眯盹了。

9

孟八爷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那怪声一响，他立马就睁了眼，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咳嗽。

“吭!吭!”声音很大，连风雨声都盖了，在山沟里荡出老远。

“吁——”老栋轻声制止。

可有几条虫儿在气管里搔，孟八爷由不了自己，那连珠炮似的声响，一串串炸出。

“瞧，一眯盹，伤风了。”趁咳嗽间隙，孟八爷埋怨道。话音没落，又觉鼻头痒了，刚要用手捂，喷嚏声已在山沟里炸起。

土登偷偷笑了。

老栋埋怨道：“算了算了，你回去吧。你这怪声一冒，啥都吓跑了。回去吧，认得路不？”

“坚持吧，坚持吧。”孟八爷用手捂住嘴巴，但那喷嚏，还是从指缝里迸出。

“快点!”老栋催道。

孟八爷只好爬起。身子已硬了，活动了一阵，才能重新支配脚。天亮了些，雨却没小，衣服上的泥泞变成浑水，流了下去。孟八爷觉得鼻腔里也有雨流下，冲得他连连打喷嚏。

“快点!”老栋又催道。

孟八爷慢慢顺下山坡，摸下山去。路旁的沟里炸雷般响着水声。记得来时，水还不大，下了半夜雨，山水也肥了。他怕自己不小心踩空，滚下山沟，就成水鬼了。这一紧张，倒把喷嚏吓跑了。

老栋打发土登摸来，牵了他的手。摸索许久，才把他领到通往毛爷洞的路口。土登悄声说：“山神保你呢。这罪，真不是人受的。唉，真熬不住了，没办法。”说罢，又摸了回去。土登这一说，孟八爷才发现，不知何时，心里竟轻松了。这罪，真不是人受的。寒冷，泥泞，腰酸背疼，污浊不堪……使他从心底里怕了。心头却倏然升起对老栋们的敬意。他可以溜走，不受这罪，但老栋们，却蝎虎子挨鞭子，得死撑。孟八爷于是原谅了老栋的吃鹿肉。他想，就凭人家心甘情愿受这份罪，你山神爷也该主动为他们供只鹿来。要不是为保你的马，人家正搂了媳妇滚热被窝呢。

土登领过那段他不熟悉的路，上山就容易了。他常上毛爷洞，路熟，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心中有数。山道上有股水流，冲了泥泞，路上反倒不滑了。孟八爷就索性踩了水路上去。

一摇栅栏，瘸阿卡就划亮火柴，点了灯，开了门。“哎呀，老崽，成水鬼了。”

“冻死了，冻死了。”孟八爷哆嗦着。

“我也没睡实落。正想你咋熬呢？其实，根本没必要，人家不会夜里来，或者，你们早五更去也成。脱了裤子放屁，多了一道手续。这罪，活该受。”瘸阿卡折把柴条，引燃牛粪。

“谁说不是呢。”孟八爷哆嗦着，想脱去湿衣服，手臂却硬了，半晌也不能如愿，“不过，他们怕地理鬼报信，这倒有可能，一惊动，就麻烦了。再说，贼们也可能趁黑摸了来。”

“也倒是。脱了，脱了，都脱了。”瘸阿卡往燃烧的柴里丢块干牛粪，过来，帮孟八爷脱衣服，“裤子也脱了，那老屌，又不能当钱儿肉卖，我不稀罕。”三下两下地，孟八爷就赤条条了。他立在当地，很响地打着喷嚏。瘸阿卡拍拍他很有弹性的臀部，赞道：“这体子，还顶个老叫驴呢。”孟八爷懒得和他打趣，捞个枕巾，胡乱擦几下，钻入被窝。“冻死了，冻死了。”他哆嗦着，又是一串咳嗽。

“伤风了。我给你熬些姜汤。”瘸阿卡捣鼓一阵，取个锅，加了水，放在牛粪火上，说：“要说，警察那碗饭，也真不好吃。”

“就是。那真是受罪，泥乎乎的，又冷又脏，卧一夜，真不是人受的。”孟八爷打个寒噤，又说，“以前，我还看不惯他们呢。看来，没他们，还真不成。”

“一物降一物呢。那帮人，就怕他们，至于平头百姓，人家才不往眼里放呢，想动刀子，就动，凶神恶煞似的。”锅里的水嗞嗞起来。瘸阿卡又开始捣弄，“给你弄块红糖，美美灌肚子姜汤，蒙了驴头，出身臭汗，啥风寒也驱了。你不是脏腑热吗，能不能吃姜？”

“能，能。”孟八爷哆嗦着嘴唇应道。那脏腑热，是不吃鹿肉找的借口。其实，他肚里不但不热，还时不时咕噜，像是要闹肚子。瞧，那症候，越来越明显了。

孟八爷翻起身，也懒得穿衣，捞过瘸阿卡的一个棉袍，披了，说：“你不说脏腑热，倒还罢了。一说，倒咯咛咯咛疼了。”

瘸阿卡边用羊皮做的“皮老鼠”往炉里兜风，边说：“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去，洞口上洼里有堆灰。”

孟八爷从老栋带来的包里摸些卫生纸，拖鞋出了洞。那雨，又大了，成暴雨了。下山风也利得邪乎，仿佛已不是风，成汹涌的洪水了。孟八爷简直立不稳脚了，想：“这阵候，老栋们咋熬呀？”他有点后怕，若不是咳嗽，此刻，他也卧在泥水中遭雨泼呢。他祷告道：“山神爷，保佑他们抓住恶人吧。这罪，真不是人受的。”

天地连成了一块，到处是黑，到处是风声，到处在泼水。那风，也许是穿过林阔的缘故，带着尖利的啸音，很是可怖。记忆中，似乎没遭过这号雨呢。他胡乱找个地方，解了手，进了洞，又钻入被窝，想：“要是不咳嗽，这会儿，不知成啥样儿了。”

牛粪柔和的火焰，溢出炉外，只看那火焰，心就暖了。孟八爷趴在被窝里，既为自己庆幸，又为老栋们担忧。看来，谁都怕苦，好汉也罢，懦夫也罢，都怕苦，但怕归怕，做归做，怕中做，才不失为一条汉子。他想，那老栋们，也算好汉呢。

瘸阿卡端了锅，姜汤倒入碗中，端了过来。孟八爷接了，边吹，边慢慢地喝。很快，胃里的温暖荡向全身，虽时不时暴出一串咳嗽，但冷，分明是驱散了。“要是他们也来碗姜汤多好。”他想。

“拉姆，”瘸阿卡道，“瞅上黑羔子了，情愿得很。可那娃子，嘿，书念愚了，尽是些古怪想法。你见了，劝劝他，活人了世嘛，较那么真干啥？有女百家求，想娶拉姆的，踏折门槛了。可别叫人抢了去。”

孟八爷道：“那娃子，倒很对我的脾胃。活人嘛，既要有盛饭的肚子，也要有想事的心。……有去痛片没有？肚子才好了些，头咋也疼了？”

“去痛片没有。有一口黑货哩，你抽不？”

一听有鸦片烟，孟八爷一骨碌爬起来，“听说，那玩意治咳嗽最利索，拿来，快拿来!”瘸阿卡拿过罐头瓶来，取出个小指粗细的黑棒，再用报纸卷个纸卷儿，递给孟八爷，叫他吸，自己则烧红火钳，烫那“黑货”。一股白烟腾起，孟八爷嗞嗞地吸着。

“松活了没？”瘸阿卡问。

“松活了，立马松活了。那黑货，你留下没用，给我算了。”瘸阿卡笑骂：“给你点颜色，你往大红里染哩。”说归说，却递过黑棒儿。

孟八爷喝了姜汤，不冷了；吸了黑货，不咳嗽了，睡意趁机袭来了。洞外泼水声虽响得骇人，他还是睡着了。

10

孟八爷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浑身是汗，觉得被子很重，一看，原来压了几张狼皮。瘸阿卡坐在地上，正抖那叫“皮老鼠”的扇风器皿，忽闪忽闪，抖出一串串火焰，见他醒来，笑道：“你可真睡得尻子里没脉了，也没听见你咳嗽。”瘸阿卡这一说，孟八爷又仿佛被提醒似的，咳了几声。瘸阿卡笑了。

“雨停了没？”孟八爷问。

“没。可小多了。”

顺洞口望去，天仍灰蒙着，雨不再泼了，但仍在密织。风停了，树们静静站着。

“没来人吗？”孟八爷问。

“没。”瘸阿卡取过衣服。他已用牛粪火烘干了孟八爷的内衣，只有毛衣和毛裤还在炉前的凳子上搭着。孟八爷摸摸内衣口袋，那硬硬的棒儿还在。瘸阿卡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呀，把狗送人，送了三百遍，最终还在自己手里。”

“那是狗的事。好狗，也择主人哩。”孟八爷边说，边开始穿衣。姜汤真好，他几乎觉不出啥明显症状了，只有嗓子似乎肿了，一咽唾沫，就疼。

“他们咋吃饭？”瘸阿卡问。

“老栋说带了饼干。”

“可不喝热汤咋成？你都冻成这样，他们，也是肉身子。你们，嘿，听个音音儿，跟个风风儿，跟风跑死马呢。”

“有风跟总比没风好。以前，他们蚱蚱虫哭妈妈，两眼抹黑呢。现在，好好歹歹，总算见着个踪踪子了。”说着，孟八爷下了炕，伸个懒腰，活动几下，捞过棉袍，披了。

瘸阿卡端过热热的清汤羊肉，孟八爷接了，也没有洗脸漱口，就吃起来。他是真饿了。

瘸阿卡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事儿，我想了一夜。……我估摸，打鹿的里头，有张五。上回，他来过我这儿，问过些事儿，我没在意，他问啥，我就抖搂啥。可第二天，西山脑里的鹿就叫人赶了网。听说，光马鹿就捉了几十只，还有香子、跑鹿子、石羊。听一个放羊娃说，赶网那天，喊山的，是个老汉，东山口音。我问啥模样，他说的，跟张五很像。”

孟八爷沉吟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要胡说。……不过，要真是他的话，生灵就遭殃了。他那活儿，干得不比你我差。”

“但愿不是他。”瘸阿卡不再说啥。

孟八爷心里却嘀咕了：在山里打鹿，背个枪，瞎撞，也能碰几个。可在沙窝里打狐子，不会辨踪，连个狐毛也见不着。听猪肚井的说，那些人打狐子，跟自家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自然是行家了。屈指数数，方圆几百里内的老猎人中，会辨踪的，不过“三个半”。“三个”是孟八、张五、瘸阿卡；那“半个”，是道尔吉，虽也会辨踪，但不精，对夜踪、亮踪、五更踪分不太清，只能弄来药，见踪就撒，虽“闹”的动物不少，但只能算“半个”猎人。……莫非，那“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的，真是张五？

孟八爷叹口气，却又说服自己似的摇摇头：“不会，不会。”他端起碗，发现肉汤已凉了，就过去，倒进锅里，重舀一碗。

“但愿不是他。”瘸阿卡叹息道，“馋了，偷偷摸摸弄个来，尝个稀罕，也成哩。那赶网的事，老祖宗都不叫干，是断子绝孙的勾当。一赶，一座山就跟刮了毛似的干净。就算公家不管，山神爷也不饶他。……穿吧，衣服干了。穿上，去寺里。”

11

这寺，和汉地的不一样，除大经堂外，那房屋，多倚山而建。墙用石头垒成，顶棚搭以木头。每天早上，喇嘛们都上大经堂集体诵经。其他时间，多在自己房里，或修炼，或干别的。

经堂里放着佛像，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物件。地上是一长溜的坐垫，坐着一长溜的喇嘛，戴着鸡冠似的法帽，正为白鹿诵经。佛前的桌上，有一长溜的酥油灯。一个大锅似的灯盏里，装满了酥油，鸡毛似的灯苗儿忽悠着。

瘸阿卡说，昨夜，鹿身子已用藏红花、盐巴和檀香料混熬的药水清洗过了。这是从内向外的清洗。鹿的脏腑已被取出。这需要技术，不动刀子，不拉口子，还要取了脏腑，清洗一番。格拉是这方面的行家。

经堂里，除了经声的嗡嗡，还时不时响起海螺声、牛角声、死人腿骨声和其他怪声，很快，孟八爷脑中也嗡嗡了。怪的是，身心却被一种奇异的安祥腌透了，他从心底里感到很舒坦。

经堂里还有不少牧民，摇着嘛尼轮，蠕动着嘴唇，想来在求菩萨。孟八爷想：“菩萨是啥？菩萨就是在泥水里爬的那些人。”他合掌祷告：“求菩萨，叫老栋们早些得手吧。那罪，真不是人受的。”

格拉端来一盆糊状物，溢出浓浓的药香。几个牧民围了白鹿，一个抱身子，一个提脖子，一个掰嘴。格拉用一个槽状长勺把糊状物顺入白鹿腹腔。孟八爷估计是防腐药物，不防腐的话，鹿几天就臭了。神鹿的尸身子，也是尸身子。任是啥的尸身子，该臭时还得臭。

听得拉姆哭出了声。在这庄严的诵经声里，哭声显得很不谐调。阿妈撕了她一下，斥道：“哭啥？念。”

走出经堂，见不少牧民，背着装牛粪的背斗，往一间小屋走去。那小屋，石砌而成，不大，四面燃了牛粪，没火焰，但有缕缕的烟和白白的灰。一个老阿妈仍在一块块往上面垒牛粪。

“做啥呢？”孟八爷问瘸阿卡，却见他正虔诚地祈祷呢。瘸阿卡一虔诚，就骤然陌生了，那虔诚的皮囊里，想来藏了些他莫名其妙的神秘稀奇。

他捞捞瘸阿卡的衣袖，指着小屋，问：“那牛粪火，做啥？”

“往干里烘鹿呢。你不见，正往神鹿里装药哩，装了，放进去，烘上十几天，水分就没了，就能放个百十年，不坏。”

“烧熟了？”

“不是烧熟，是烘干。等会儿，要给白鹿裹布，裹上，吸水分，再放到火屋里烘。那屋里的温度不很高，但经常那样热，地上还有吸潮的石灰。过些日子，鹿肉里的水没了，那药里的水也没了，再给打扮一下，那神鹿，就跟活的一样了。”

“那肠肚子，扔了没？能吃呀，可不要糟蹋了。”孟八爷话一出口，连自己也奇怪了，咋突地又想到吃了？也难怪，毕竟挨过饿的。那鹿的肠肚，在他眼里，是稀罕吃食，糟蹋吃的，遭罪哩。他想，要是他们不要的话，就叫瘸阿卡要了来，洗净，做成杂碎，热热地吃一碗，大补呢。毕竟是吃食，扔了总是可惜。

“胡说啥？有罪过哩。”瘸阿卡埋怨道。

孟八爷道：“扔了，更有罪过，那可是补品。”“谁扔了？要供佛哩。”“佛也吃肉？”

“有吃的，有不吃的。那金刚亥母，最爱吃动物内脏。”

这说法，孟八爷信，沙湾就有个金刚亥母洞，早些年，屠汉们老带了猪下水去上供；就想：成哩，供人也成，供佛也成，只要不糟蹋就成。

不知何时，雨早停了。经堂上方的天空里多出点亮晕来。孟八爷发现，那竟是日头爷。一进寺院，他就转了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问瘸阿卡，才知日头爷溜西面去了。想来，他起床那会儿，差不多上午了。

那么，老栋们是否得手呢？

12

从寺里回来，仍没见老栋回来。那日头亮晕，又不见了。天又毛了过来，停了几个时辰的雨又淅沥了。白雾从后山里漫来，漫过林子，漫过村子，涨满山沟。天地又混沌成一团了。

孟八爷喝了瘸阿卡熬的百合汤后，嗓子不疼了，除了鼻子不通气外，其他症状消失了。吃了糌粑，喝了奶茶后，他又担忧地望外面浓雾弥漫的天空。雨虽不大，但这种雨是“啰唆雨”，一下，就是好长时间。不像过雨，来时一阵子，去也一阵子。这种“啰唆雨”，最能渗衣服，若再叫它淋一夜，可真够老栋们受的。

瘸阿卡为老栋们煮了一锅羊肉，煮得很烂，成褪骨肉了。这种肉好消化，还加了许多姜。从寺里回来后，时不时地，他就煨到火上。

“拉姆问我，土登到哪里去了，一天没见人，会不会有啥危险？我编了个谎。……那些人想是没来，白等了一天一夜。瞧，这雨，又是一夜啰唆。”瘸阿卡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去看看？”孟八爷提议道。

“成哩。走，我们假装到人家借东西，巡一转。你把那袍子披上，反正，贼们是外路人，也不知道你是假冒伪劣产品……你穿这袍子，真毛驴配金鞍了。”说完，先笑了。

因心里塞满对老栋们的牵扯，孟八爷无心接话茬儿，穿了袍子，先出洞。瘸阿卡又往炉里添些牛粪，才出来。

雾很大了，稍远些，就不清晰，那林阔，成一抹暗晕了，远处的山，全被隐没了。山道上多泥泞，为避免滑倒，两人踩了流水走。因水流冲去泥泞，穿个雨鞋，行来，反比没水处好走。山路上有些从寺里回家的牧民，多是老年人，或摇嘛尼轮，或捻念珠。这儿的规矩是，若是谁四十岁后仍忙于俗务，朋友和亲属就给他赠个嘛尼轮，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抓紧修行吧，失了人身，万劫不复呢。瘸阿卡说，经上讲了，汪洋大海里漂个木圈，一个乌龟百年探一次头，转个人身，比乌龟脑袋探进木圈还难呢。

那泥泞的山道上，竟有个磕大头的女人，在泥里，或是水中，她时而五体投地，时而双手合十高举过顶，一身一脸的泥水。瘸阿卡说，她发了愿，每天都磕大头来去寺院，风雨无阻。前几年，她还拜过几处圣地，五台山，拉萨……几千里地，一拜一磕地过了去。人生，就在这一拜一磕中升华了。

土登家仍在雨中静默。不知为啥，别处都浓雾弥漫了，这院落却相对清晰。那圈牲畜的栅栏、牛粪墙、柴垛和屋后嘛尼旗杆都隐约可见。从外相上，看不出，这院落，正被人监视着。

“行了吧，别前去了。”孟八爷说。他瞅瞅潜伏处，一切都静默着，山凝在雾里，树木恍惚了，连那水声，也叫雾隐约成幻觉了。从直觉上看，那丫豁处，便是他度过的泥泞之夜的所在。此刻想来，还有些后怕，要是他一天一夜地卧在泥水里，不知成啥样了。

瘸阿卡嘀咕道：“那院子，一看，就没站人。”“咋？”“瞧，圈里没牲口。你去瞧，谁家的圈里没羊？这大雨连天的，谁家都没出圈。那羊，都圈着哩。”

这一说，提醒了孟八爷。老栋怕叫对方抓了人质，才把土登父母安排到别处，那牲畜，想来也跟他们迁了。这一来，安全问题解决了，可那院落，也相应变味了。……就是，没牲畜，没给牲畜添草的人，没串门的，这阵候，只要贼们也潜在暗处，一观察，就能发现异常。

“还有烟。”瘸阿卡补充道。

孟八爷明白，这烟，是指炊烟，因为烧牛粪或柴，做饭时免不了冒烟。那烟，能明白地显示出“家”的气息。少了它们，便荒无人烟了。这，老栋咋没想到呢？看来，他们并不熟悉藏区生活。

“算了。”瘸阿卡道，“苍蝇落到屁上了。人家，只要在暗处瞅一阵，就不会往陷阱里跳。别说下雨人家不来，就是来了，也不进。人家是啥？是惊了枪的狐子。”

13

夜里，雨没停，反渐渐大了。孟八爷们吃过晚饭，闲谝一阵，忽听有人摇门。一开，见一泥人。仔细打量，却是老栋。

“进。进。快进!”瘸阿卡道。

“冻死了!这鬼天气。”老栋一进来，就往炉前凑。瘸阿卡提了壶，给他沏杯热茶。老栋没接，却捂了胸口，皱了脸，张开嘴，牛涎水似的液体流出嘴角，地上很快汪了一摊。

“喝杯热茶，快。”瘸阿卡递过茶杯。

老栋接了，边嘘气，边喝，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瞧这胃，太不争气。老毛病了。”说着，伸了手，贪婪地放火上烤。

“他们呢？”孟八爷问。

“还在老地方。”老栋一见火，却连下巴也抖了。

“人来没？”

“来个毛，连个鬼影也没进。……只进过一个，想来是找土登的，土登说是本村人……这鬼天气。”

“算了，叫他们回来吧，别等了。”孟八爷谈了瘸阿卡说的那几个疑点。老栋直了眼，说：“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也防贼似的防我呢。”瘸阿卡笑笑，“喝，喝杯热茶。算了，叫他们别受罪了。”

老栋贪婪地喝一阵热茶，才说：“不行，问过局里，叫再等三天。三天后，若再不来，就不等了，公开抓捕。”

“三天？”孟八爷瞪大眼睛，“都成冰棍了。”

老栋笑笑：“不要紧，都是年轻人，屁股里有三把火哩。”又对孟八爷说：“我和你先去沙窝，局里来电话叫，说是有新情况。别人，蝎虎子挨鞭子吧，尽了人力，成败由天。有啥吃的没？”

瘸阿卡热了羊肉，老栋美美地吃了两碗，身子才不再哆嗦。瘸阿卡把剩下的羊肉装进暖壶，又拌了些糌粑和开水。老栋带了，趁黑摸回去。

雨又泼水似的下了，水声涨满山谷。

孟八爷却挂牵起猪肚井来，想，那儿，会有啥情况？

第三章

1

孟八爷一出沙窝，豁子女人就想吃黄羊肉。

猛子说：“成哩。人嘴难张，驴嘴难翻。你既然张了嘴，我就去寻一下，看能不能碰上。”豁子说：“寻啥呀？那荒草湖里就有。不过，人坏了，黄羊也奸了，一见人影儿，就一溜风不见了。也难打。”猛子说：“有就能打下。”

猛子用的是砂枪。枪管用细细的无缝钢管，一头是枪口，另一头焊个鹤嘴，中有小洞，以迎撞针，撞针撞火炮，引发膛里火药，喷出铁砂。

打狐子等小动物时，枪里装铁砂。那铁砂，也好制：找个秃芨芨扫帚头，在熔化的铁水里一蘸，快速捞出，烧去一截芨芨，滚下无数铁砂，模样儿匀称，不炸膛，还打不坏狐皮。

火药也自制，用谁都知道的法儿：一份硫黄，两份硝，三份木炭，放锅里炒匀。炒时，得掌握火候。火候不到，药无威力，多哑炮。炒得太过，火焰腾起，燃了胡子，燃了眉毛，甚至烧了屋子。猛子用的火药是孟八爷炒的，格外有劲道。猛子估计他另有窍门，问了几回，孟八爷只是嘿嘿。

猛子取过砂枪，装了火药，装个架子车的钢珠子，带了女人，去打黄羊。

黄羊并不黄。那毛色，显得麻楚楚的，其毛尖为灰色，毛根为白色，风吹毛动，灰白相映交错，便麻楚楚了。猛一看，跟沙一色，瞅不太清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黄羊也为食亡。黄羊需吃草，草多处便有猎人；黄羊得饮水，有水处就有枪口；说黄羊比狐子好打，就因了这。打狐子，若不会辨踪，连根狐毛也见不着。打黄羊，只需寻个有草有水处，悄悄潜了，等那轻捷射来的点儿凝在水边或草中时，举枪瞄了它，轻轻扣扳机。

那么，枪声中倒下的，定然是一堆肉了？

未必。

一枪致命的神枪手毕竟不多，于是，黄羊倏然抬头，那蹄子，开始轻捷地点地，点几下，就是老长一截路，不一会，就踪迹全无了。当然，你可以沿了那血迹，去寻。它的速度虽快，血却无法在瞬间再生，流呀流的，便干了。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做来却不易。“狐颠颠，人三天”，黄羊一颠颠，说不准人得行几天了？总之，那过程是惊人地惨烈。哪怕你打穿了黄羊肚子，打出了肠子；再哪怕，那轻捷的蹄儿踩下一截又一截的肠子，那速度，仍飞快。后来，肠碎了，血尽了，黄羊大眼瞪天，力尽而死。

黄羊还有个习性：一有动静，便迅速占领制高点，占领之后，先要观察瞬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这时，猎人便静候在最高的沙尖上，伸出枪口，等那马上就要在蓝天白云下显现的图案。

猛子这次用的，就是这法儿。

离了猪肚井，行不多久，他们便看到一个巨大的柴棵湾。秋霜一掠，柴棵就黄苍苍灰糊糊的。黄灰的柴棵里撒些麻楚楚的黄羊，跟白毡上趴个灰虱子一样，看不太清的。要是把那眼光洒水似的喷出，而后，静心凝神，片刻，便发现那黄灰的世界里有一点动了。这便是黄羊。

黄羊极警觉，吃几口草，便长伸脖儿，仰了头，东瞅西瞅。有时，贼溜溜摸来的猎人就落入眼了。

猛子瞅中一个很高的沙丘，对女人说：“我在那儿。你去惊一下。”说完，就爬向那个沙山。女人则绕着沙山爬向另一侧，爬一阵，瞅瞅，估计猛子到位置了，才起身，那边吃草边伸脖观望的黄羊便发现了她。

哗——，黄羊的反应是惊人的快。那柴棵，像是倏然沸腾了。

一团灰云飘上沙山，驻足观察，凝成图案。

枪响了。

2

猛子背了黄羊，回到猪肚井。女人很高兴，崇拜地望猛子，猛子就绷了脸由她崇拜。豁子一向粗糙，根本觉不出拿腔作态的猛子的心理，几下，就开剥了黄羊。

“哟，这么瘦!”女人惊诧诧说。

猛子笑了：“黄羊生开剥时，哪有胖的？这肉，看起来瘦，等你煮熟了看。这儿，”他拍拍黄羊肋条，“膘一层肉一层，香死个你。”

女人问：“听说，黄羊是一对一对的，打下一只，另一只不跑，它们死都要死在一起。真这样？”

豁子道：“那话儿，谁信呢？你老是信这些没影子的事。”

女人说：“谁又问你来？”脸转向猛子，“是不？”

猛子说：“这倒是真的。若真是一对夫妻，打死一只，另一只，死也不跑的。可也不一定，有时打下一只，别的全溜了，难道死的是光棍寡妇？”

女人说：“有时，一只死了，另一只也得活……窝窝囊囊，也得活。”

豁子却发了火：“你有完没完？……瞧去，肉烂了没？”

女人望一眼豁子，笑笑，就到锅边，用筷子一下下戳：“烂了。”

“那就捞来吃!”豁子的口气硬怪怪的，忽地笑了，解释似的说：“我不爱听死呀死的，不吉利。”

肉果然很香，煮前显得很瘦的肋条上，倏然长出了厚厚的肉层，红一层，白一层，咬一口，满嘴流油，却又不腻，比家羊肉好吃多了。

女人却只拣些脆骨，咬得啪啪响。

吃过黄羊肉，见女人和豁子都阴了脸不语。猛子觉出，他们之间，定有些扯不清的事，也不好问，闷一阵，就去找黑羔子。

黑羔子的圈虽在熊卧沟，平日放牧时，却是哪里有草，去哪里，并没个绝对定处。沙窝里放牧与草原上不同，草原上的草场是有主儿的，你家这儿，我家那儿，钉个桩呀，牵根绳呀，不敢乱来。沙窝里却是哪里有草，一窝蜂围了去，腿快的嘴快的，多吃些，多长些膘；腿慢嘴慢的，就啃些陈年沙秸，也能养命。

黑羔子和别的牧人不同，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翻本破书。红脸们说笑时，有种透亮的感觉，那心仿佛也哗哗地泛光。黑羔子却老似蒙了层纱，望那羊群时，和望沙丘一个样儿，脸上很少透出喜悦来。

黑羔子的羊群是沙窝里最大的一群。他太爷给地主放羊，挣了十二只，后来变成了一百多只，买了地，成了富农，挨了斗，受了罪，腿一伸，手一摊，就断气了。他爷爷接了羊鞭，给生产队放了一辈子羊，老死在沙窝里。责任田后，他爹便进了沙窝，一窝，就是十几年，零星的十几只羊，变成二百来只了。爹老了，又挨上他了。

猛子喜欢黑羔子，说不准为啥，但喜欢和他在一起。黑羔子说，他不想放羊了，想卖了羊，去外面闯闯，可爹不允许。说这话时，黑羔子眯了眼望远处，声音轻飘飘的：“放几辈子了，也没放出个啥名堂。”又说，“老子可不想这样活了。”

黑羔子说，就屁大个芨芨湖，你也啃，我也啃，能啃多久？那井，也那样儿，瘦狗努似的，一成干窟窿，羊还不渴死？他的声音仍轻飘飘的。

猛子的心却重了。

他这才发现，上次来时，芨芨湖骗了他，那没烧完的几丛陈年老芨芨，给了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感觉。其实，这“湖”已成戈壁滩了，虽也有芨芨，但只是这儿一丛，那儿一墩，大部分地方，已沙化了。

红脸们又嬉闹了，又在挑逗各自羊群里的骚胡进行角斗了。猛子懒得去凑热闹，把那拿来的破袄子铺了，坐在上面。

忽然，黑羔子说：“羊比狼坏，你信不？”

猛子不明白他说啥，茫然地望他。

黑羔子眼里闪出很亮的光：“羊比狼坏，真的，我可是亲眼见的。小时候，这儿，哎呀，挖一锨就是井，芨芨草漫山遍野，到处是沙包。沙米呀，梭梭呀，刺蓬呀，黄毛柴呀，把这里的沙都缝住了，沙子想飞，也飞不了。后来，来了羊，啃呀啃呀，把草皮啃了，把桦秧子也啃了。日久天长，沙包就变成了沙丘，芨芨湖也成这样了。所以，羊比狼坏。”

黑羔子眯了眼，望老远的地方，许久。漠风吹来，几缕头发在黑羔子脸上一拂一拂的。忽然，他又说：“知道不，狼是土地爷的狗。”

“都那么说。”

“为啥？”

猛子张张口，却答不出为啥。老先人都那么说，却谁也没想过“为啥”。

“因为，”黑羔子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没有狼，土地爷也是个沙。”

猛子愕然，这是啥道理？

“羊吃草，把草皮啃了，把沙包啃了，把湖啃了，把树皮啃了，最后，把土地啃成沙漠了，土地爷不成个沙才怪哩。土地爷就派了他的狗——也就是狼，去吃羊。谁坏土地爷的事，狼就吃谁。黄羊坏事，吃黄羊。老鼠坏事，吃老鼠……要没狼，土地爷早死了。”

猛子这才明白了孟八爷说的那些话。

“我要是狼，第一个，就吃了我这几百只羊。”黑羔子咬了牙，铁青了脸，一字一字地说。

“真的。”黑羔子不望愕然的猛子，“我恨羊。我手里，这羊不知毁多少沙包了。我是眼睁睁看着芨芨湖变成戈壁滩的。羊是土地爷身上的虱子和臭虫，要养活它们，得用血。

“我说羊比狼坏。”他说，“还因为，羊是披了羊皮的狼。这更可怕，那恶是隐蔽的。环境一恶，它们也恶，而且，骨子里比狼更恶。”

猛子想起了清晨羊抢尿时的那种刻毒地埋怨他的眼睛，有些信黑羔子的话了。只是，他的话，仍给人大白天见鬼的感觉。

“走，看看去。”黑羔子吐口唾沫，带猛子去红脸们跟前。

那两个骚胡牴斗正酣，远远地，向对方弹射了去，把那角砸得山响。

“瞧，那眼睛，明明是狼的嘛。”黑羔子说。

果然，那骚胡，正刻毒地盯着对方，眼睛寒森森的，和狼眼，没啥两样了。一股凉风，顺脊梁上蹿。

“要是有尖牙，要是有利爪，此刻，早把同伴撕成碎片了。信不？”黑羔子淡淡地说。

红脸大声道：“黑羔子，你又发疯了。羊就是羊。你老说羊比狼坏，你敢跟狼睡觉吗？”

黑羔子说：“好好坏坏，标准是啥？是心。羊长了狼的心，就是狼。”

“屁。屁。”牧人们哄笑。

黑羔子望一眼猛子，淡淡一笑，一语不发，走到光坦处，躺了，看天。猛子脑中又成糨糊状了，忽儿觉得黑羔子的话有道理，忽儿又觉得红脸的话也对。看一阵牴战的骚胡，见那势，仍是老一套，后退，前扑，弹起，相撞……看一阵，便没趣了。就过去，和黑羔子并排躺了，看天上一大朵一大朵的云。

这沙漠的天，似乎比别处蓝，也许是黄沙映衬，也许是没有污染，也许是潮气稀少，总之是异样地蓝，蓝出一种空灵来。云在这蓝上表演着，忽翻滚，忽奔跑，忽雕塑，倒也有趣。

忽听得黑羔子说：“那骚胡，是狼。不牴战的绵羊，也一样。任何一只羊，它既是羊又是狼。吃饱了喝足了，就是羊。渴极了，饿极了，就成狼了。”猛子听了，仍似懂非懂。

“咩咩——”黑羔子叫。这是牧人唤羊的口令。

听到叫声，几百只羊向他涌来。那是一团啸卷而来的云，强壮的跑在前面，瘦弱的穷追不舍，倒似逃命了。又见黑羔子正解裤带。猛子明白了，羊们这番疯跑，是冲了尿来的。像他早晨经历的那样，该有一番疯狂争夺了。果然，羊眼里都射出饿极的狼才有的光。那光，喷向自己的同类，仿佛说：“你们都死吧!这尿，是我的!”猛子相信，若是羊有手，若是手中有利刃，此刻，定然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大战。片刻间，定会有数以百计的同类横尸当地。其目的，仅仅是为争夺黑羔子膀胱里的那点可怜的尿。

为了一点利益，善良的羊也会露出狼性。抑或是，羊本来就是另一种狼？

黑羔子大笑着，用力将那甘霖射洒出去。

“你们争吧!抢吧!露出本来的嘴脸吧!披了羊皮的狼们!”

在黑羔子的叫喊中，羊群疯狂涌动。猛子头晕目眩了，自己已成小舟，颠簸在羊头和狼眼的海里。远处的羊群仍飞奔而来，那疯狂样儿，分明是饿疯了又嗅到肉腥味的狼。

黑羔子仍在叫喊，眼里泛出红光，口中刻毒地咒骂。猛子这才信了他的话：他恨羊。

绵羊们边长伸着舌头承接甘露，边阴阴地瞅黑羔子裆部。那心思，再明白不过了。它们想杀鸡取蛋，想把那喷水的玩意儿也吞下肚去。

“小心!”猛子大叫。

“没啥。”黑羔子抖出一片亮点，“我知道它们想咬我的屌。上次，差点叫那黑头子骚胡咬掉半截。咬吧!反正，这玩意儿也没用。叫你咬!叫你咬!”身子一弓一弓，向羊们冲去。羊却后退了，那神情，似在说：你叫老子咬，老子偏不咬!

黑羔子抖出最后几星亮点，又一脚脚踢身边的羊，声音实腾腾的，显然是用了全力。谝子远远地喊：“呔!你个驴撵的，踢你个人的羊，老子没说的，可别踢我们的。烧疯上来了。”

“你才有烧疯呢。”黑羔子边踢边叫，“瞧，人家也恨你哩，恨不得咬你的肉哩。”果然，那些羊阴阴地望一阵黑羔子，又掉过脑袋望猛子。猛子心里寒森森的。这哪是羊眼？明明是狼眼嘛。

近处，羊们带着阴阴的眼神散去了。远处的羊，仍跑过来。后来，也散去了。牴战的骚胡早不见了。那尿，是最好的息战剂。这时，红脸们的嬉笑才渐渐传来。他们虽然习惯了黑羔子的疯劲，但还是一次次把他作为谈资。

他们的对黑羔子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烧山羊。”

那山羊，一生下，就吊个长胡须，仿佛很有学问。其性子，又最不安分；若有了烧疯，更叫人忍俊不禁了：明明“烧”——一个融和了傻、疯、笨等多种意味的方言词——却又一副学者样；调皮不安分，却带了傻样；好像有理性，却分明疯了……便是“烧山羊”了。

黑羔子却淡淡笑道：“究竟谁有烧疯？”仍那样仰脸躺了，闭了眼。

3

忽听得一人惊呼：“豺狗子——”

猛子循声望去，见一头牛疯了似的乱跑，屁股上吊一个猫大的东西。他知道，这便是豺狗子了。豺狗子是牛的天敌，猫在草中，等牛屙粪，等牛一扎尾巴，它便弹射到牛屁股上，扯那牛大肠吃。

那牛负痛，直了声惨叫着，向远处。

红脸边吼骂，边捡石头。抛溜子抡几下，石子飞出，却远远落在牛后。“你跑啥？挨刀货!”红脸气急败坏。

“你叫它咬一下大肠试试。”黑羔子翻起身，冷冷地说。

红脸又捡块石头，放入皮囊，呜呜划几圈，石子嗖地飞出，直溜溜朝牛屁股上的黑球飞去。

牛却迸然倒地。石子又打空了。

那豺狗子扯了大肠，喝米汤似的往肚里吞。又一块石头呼啸而来，打在它的屁股上。它这才丢下美餐，惨叫而去，很快便不见影儿了。

“操，又一个完蛋了。”红脸喘吁吁道。

那牛直了声叫，一节红红的肠子被捞出体外，血肉模糊。那样子，眼见是活不成了，却不会马上就死，惨叫声瘆怪怪的，叫人夹不住尿。

“杀了它。”黄二说。他递过一把藏刀。

红脸的脸色很难看，他恶狠狠瞪一眼黄二。

牛眼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牛腿在地上划动，划出几条土沟来。血汹涌着喷溅开来。尤其那惨叫，成风中的石头了，咕噜噜的，在心上滚。

“别叫它受孽障了。”黄二叫。

红脸这才接了藏刀，走过去，朝牛的喉咙处捅了一刀，又狠命握了刀，来回地锯。一股血扑了出来，染红了红脸的手。牛叫却渐渐息了。血渗入芨芨湖里开始沙化的戈壁，发出嗞嗞声。

几只羊扑过来，伏下身，饮那牛血。

“也好。羊喝了牛血也长膘哩。”黄二说。他拉着红脸，后退几步，挪开地方，叫羊去饮血。

几十只羊，扑过来了。

几百只羊扑过来了。瞬息间，把牛尸盖了个严实。

黑羔子道：“瞧，这哪是羊？明明是狼嘛。”

“你夹嘴。”谝子说，“与其渗到地里，不如叫羊吃上，长些膘分。”

“好，好。”黑羔子冷笑。

猛子的头又晕了。那毛团，一疙瘩一疙瘩疯挤着，仿佛在脑中翻滚，又似在神经里攒动。再看，怕要疯了，他就抬头望天。天却仍那么蓝，日头爷焦炸炸的，热倏地袭来，把身心涨满了。

羊们都拼命地挤，羊群就成浪了，忽然涌过去，忽然挤过来，头却大多不见，显然是都长伸了脑袋，去咂那血。咂不着的，吸两口潮湿的腥气也好。

红脸却在骂：“豺狗子，我操你先人……”

“人家也得活。”黑羔子冷冷地说，“人家也不能喝风屙屁。人家也要活。人家也是条命。”

拐面拐棍嘀咕道：“这倒是的。”

“是个屁。”红脸唾沫乱迸，“它为啥不吃你们的羊？一头牛呀……”

“我倒希望它吃呢。”黑羔子冷冷地说，“全吃了倒好。这羊，成黑色的咒子了。几辈子了，都活不上个好人。全吃光了，倒好。”

黄二望望猛子，说：“那豺狗子，说不准，是给那小狼报仇的。豺狼，豺狼，人家是亲家。”

谝子说：“对，师公子不吃牛肉，在鼓上出气。人身上报不了仇，就在牛身上报。”

黑羔子冷笑道：“那是两类动物，跟狐子和狗一样，是两类。”牧人们才不再说话。

羊群仍在挤，所有的羊都涌来了。羊也跟人一样，爱凑热闹。这一来，好大一片云便在湖里涌动。那情形，倒也壮观。只是不能想它们在作甚，一想这群羊正在抢饮牛血，猛子心里就不由得发紧了。

牧人们却笑着，一脸春风。那牛血，总比水呀草呀有营养。他们的羊，定能突然间长些膘分了。虽说这膘分终究会塌，但长些总比不长好。看羊们饮血，显是要比看骚胡牴战有意义。只有红脸，虽是个爽快大气的性子，但毕竟损失太大，便骂骂咧咧个不停。

黑羔子却眯了眼冷笑，时而望望羊群，时而望望牧人。

许久，黑羔子问：“那牛，要不要了？”

黄二不解：“咋？”

“不要了，叫羊吃去。”

“要呀。”红脸叫道，“把肉给家里送去。老子们也美美熬一锅。今天老子请客。”

黑羔子笑道：“怕是叫羊吃光了。”

“羊咋吃肉？”红脸疑惑地问。忽然，他明白了，那点儿血，咋能喝这么长时间？于是，他抢了鞭子，抽那羊，一团团羊毛，随炸响飞起。羊却不顾，只管前挤。

“快，别把皮撕坏了。”红脸急了，“那皮，值百十元呢。”他一下下踢羊，羊却由了他踢，纹丝不动。红脸回过头来，吼：“你们望啥笑声？”

谝子们才收了笑，也举了鞭子，抽出炸响和毛团。黑羔子则复仇似的，将身边的羊一只只举起，扔向远处。羊爬起后，阴阴地望一眼黑羔子，才愤愤而去。红脸也学黑羔子，把羊一只只扔出，仿佛那羊是豺狗子。几只羊被摔折了腿。这倒不要紧，找根棍儿，用绳子逼在腿上，几天就好了。

好容易撕开个口儿，渐渐驱散了羊。那牛仍被几十只羊盖着。黑羔子不再努力，只红脸一下下扔。好一会，听得红脸一声惊叫。

那牛，几乎只剩下骨架了。

猛子身子发热，心却哆嗦。真不敢相信，羊会吃肉。喝血的羊，他见过。自家宰猪宰羊时，羊就翕动了鼻子，去舔那血。但从来没见过羊吃肉。现在，它们竟然吃了。而且，片刻工夫，就把牛啃成了骨架。

“我说，羊比狼坏。”黑羔子说。

红脸脸黑了，要是剥了皮，卖了肉，他还有个上千元，现在，皮没了，肉也只有骨架上连的那些了。而羊们，嘴上沾满了血，仍在四周环视，意犹未尽地瞅那堆血淋淋的骨头。

“操你们的妈。”红脸抡起鞭子，疯了似的，朝羊们抽去。鞭梢虽不炸响，却带了风声，撕下团团羊毛。

“小心眼睛。”炒面拐棍叫道。

羊身上有毛，抽几下没啥，怕的是鞭梢裹在眼睛上，那眼珠就瘪了。羊似乎也知道这些，红脸的鞭子才抽十几下，便纷纷散了。

羊们逃出十几步，又驻足观望。它们的下巴上沾了血，目光阴冷，很有些可怖意蕴。而且，那几千只羊并没散去，而是形成了一个大圈，阴阴地瞅中间的牧人。那样子，很像成千上万的清兵举了矛，围住几个钦犯。仿佛，只要头羊一发令，它们就会扑上来，把牧人也啃成骨架。

猛子心里一阵哆嗦。

黑羔子吼：“做啥哩？也想吃老子们？”

羊儿似乎听懂了黑羔子的话，对视一阵，才讪讪地散了。

猛子这才感到了焦炸炸的太阳。

4

夜里，豁子女人洗了牛骨，煮了一锅。红脸、黄二、炒面拐棍、谝子、黑羔子等人都聚到豁子屋里。女人穿了个桃红背心，鲜活出十足的风流。

羊吃肉成了他们的话题。不到一顿饭工夫，羊便把牛啃成骨架，都觉不可思议。黑羔子却说：“我早就发现，羊比狼更坏。狼是明的坏，好对付。羊是暗的坏。老人们说披了羊皮的狼，其实是说羊。”

“瞧，又来了。”谝子笑道。

“我可是有些信了。”红脸道，“那牛，常和羊们在一个湖里吃草，不是远亲，也是近邻。它们咋下得了口？想想，也瘆怪怪的。”

“瘆怪啥哩？这世道，人都吃人哩，羊咋不能吃牛？”谝子说。

“就是。就是。”黄二们应和道。炒面拐棍只是笑笑。

“世道变了。”女人边往灶里入火，边笑道，“羊也吃牛了，人也吃人了。也好，多吃几个，叫我们常啃些骨头。不过，肉吃多了也不好，心里老骚烘烘的。”

“骚货。”豁子笑骂，“你一张嘴，就一股骚味。”

“老了，豁子。你老了，不中了，心强力不强，人家怕连个干瘾也过不了了。”谝子笑道。

红脸笑道：“嘿，豁子，你要是有二十年前的劲道多好。……要不要把你那档子事抖搂出来？”

“屁，屁。”豁子笑道。

女人却笑了：“知道，不就是老在羊身上放骚吗？”

“叫你嚼舌。”豁子过去，笑着在女人屁股上狠狠一巴掌。

黑羔子却突地冒出怪声：“我估摸，那豺狗子，也是土地爷的狗。”

“又犯烧疯了。”黄二嘀咕道。

“为啥？”黑羔子说，“人说豺狼豺狼。狼是土地爷的狗，豺定然也是。那牛也老啃草皮，你也啃，我也啃，千牛万牛一起啃，土地爷就成个沙了；才派了豺来，专捞那牛的肠子。狼吃羊，豺狗子吃牛。”

“屁，屁。”谝子道，“照你的说法，羊也是土地爷的狗了。今天，羊不是也吃了牛吗？那么人呢，人吃羊吃牛，也成土地爷的狗了？屁话。”

“就是就是。”一屋哄笑。

黑羔子又拧起眉头了，拧了半天，也没拧出一句话来，便一仰身子，躺在炕上。

“越说你烧疯，你还越疯了。”谝子笑骂。

猛子望一眼黑羔子，见他大瞪了眼，却一眼茫然，以为是谝子的话刺痛了他，就说：“他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今天的羊，和狼没啥两样。那豺狗子，才咬断一截肠子，羊却连血带肉地吞。”

“这倒是。”红脸怒道，“好好一张皮子，叫它们吞进肚了。不然，驼子不给一百五，还由了他？”

“二百哩。”豁子笑道：“牛皮又涨了。”

“天爷爷哎——”红脸半真半假地叫唤，“二百票老爷哩，心疼烂了。”

豁子又笑道：“还有一副下水哩。那下水，我可是愿出五十的。”

“我的牛下水哎——”红脸又叫。

“还有牛肉哩。”豁子又说，“一斤五块，少说也有个二百斤。”

“我的牛肉哎——”红脸在豁子身上猛拍一把，“行了，行了。你想要老子的命？”

女人笑道：“去呀，一头碰到女人裤裆里，碰死去。”

红脸便扑上前去，把女人摁灶火门上，拧了脑袋，一下下撞她胸脯。女人咯咯笑着。豁子也笑得十分开心。猛子很奇怪：这豁子，自己才望女人几眼，就惹来他眼里的刀子。这红脸，摁了他女人，撞那堆胸肉，他反倒开心地笑。

闹一阵，红脸才饶了女人，意犹未尽地回到炕沿上。女人夸张地喘几口气，暧昧地呻吟几声，嗲声嗲气道：“你弄疼老娘了……”又吃吃笑道：“叫你一头碰死在裤裆里，谁又叫你撞胸脯来？”

“裤裆就裤裆。”红脸作势欲扑。女人早从灶火里抽出一棵燃柴，对准他了。

“行了，行了。”豁子笑道，“老子的女人，叫你稍微闹活一下就成咧，你还上瘾了？”牧人们于是大笑，笑出一屋开心来。

那牛，岁数轻，肉嫩，不一会儿，就煮烂了。女人取了脸盆，捞出一块块挂筋带肉的牛骨，带香的蒸气便涨满屋子。这女人，看似懒散，倒是个过日子的料，有人一出沙窝，她总要带买些日用品，花椒胡椒等调料倒也齐备，那肉味，就十分的香了。红脸们吃出一头汗来，把脸上的积尘冲了，面光便鲜活了许多。女人也是满面红光，时不时逗几句乐子，或吃吃地笑。那笑，多用气音，回肠荡气。猛子心里痒痒的，真想搂了她，把那痒痒的感觉喷出去。

黑羔子边吃肉，边若有所思。突然，说：“就是。人也吃牛吃羊，人也是土地爷的狗。”

红脸道：“你吃吧。土地爷的是个泥棒棒儿。”

女人笑了，忍了几忍，才没把口中的肉喷出去。“你吃过？”她问。

“你才吃呢。不过，豁子的也是个泥棒儿，风呀沙呀，一层层落，长年不洗个澡，早成泥棒棒儿了。”红脸笑道。

“谁说人家不洗，人家天天洗。”谝子道。

“谁说不是呢？”女人吃吃笑了。

红脸把骨头扔给老山狗，对女人说：“你猜个谜语，猜着了，剩下的牛骨头全归你。猜不着，你把豁子的酒全贡献出来，叫老子们美美喝一顿。”

“你少打老子的主意。”豁子道，“那点儿酒，还不够老子几口抿的。”

女人却道：“成哩。看你能吐出个啥象牙。”

红脸道：“半虚空中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牛羊来饮水，只见和尚来洗头。说好了，只猜一次，错了就拿酒。”

谝子们哈哈大笑，显然，他们知道谜底。

女人也笑了：“这有啥？比这更难的，老娘也猜得出……是你的嘴。”

“错啦。豁子，拿酒来……她猜错了。是你女人的水门。”谝子嚷道。

“咋？”女人瞪大眼睛，“咋错了？”一指红脸，“他的嘴不是在半虚空？一年四季没水？涎水啦，唾沫啦，哪断过？谁见牛羊饮过水？那光秃秃的筷头子倒是一进一出的。”

“哈哈哈哈。”炒面拐棍首先喷出满嘴的肉末儿来。黄二、谝子歪在炕上，差点笑背气去。黑羔子也笑了。那红脸，想给女人难堪，叫她猜得出，也不好意思说出，哪知女人聪明至极，反把他调侃了一顿。

红脸讪讪地搓搓头皮，求救似的望豁子。豁子哈哈大笑，女人的机智给他长了脸，很叫他开心。“拿来，把那三瓶半全拿来。红头公鸡，这可是老子几年的存货。喝归喝，谁出沙窝，得给老子还回来，加上利息，一瓶还两瓶。”豁子说。

“成哩，成哩。”红脸们应道。

“炖热，炖滚。”豁子指使女人，“那冷酒喝不得。喝冷酒，使官钱，有病在后。眼下没啥，等你上个年纪，那手就抖个不停。那官钱——就是公款，也不敢胡花，只图眼前痛快，事发了，可了不得。”

“行了，行了。”女人笑道，“那话，你一喝酒就说，都一千遍了。”女人小心地把盛了酒的茶缸伸进灶膛，很快，响起嗞嗞声。

说话间，灶里喷出一股火来。女人惊慌失措了。“别急，别急，用枕巾捂。”豁子道。猛子取过枕巾，扑过去，把枕巾捂在腾着蓝焰的茶缸上。

火熄了。女人感激地望望猛子。猛子觉得自己的肘部触着了一坨软软的肉，口里忽地渴了。女人却起了身，取过酒具，沏了酒，给了豁子。

豁子好酒，一见酒，他脸上的那几颗白麻子就发亮了。他爱过“庄”，每个人处喝几蛊，一轮下来，就很多了。豁子吃了满肚子肉，酒又不多，他便想多喝些，斗了一轮又一轮。

在男人的猜拳声中，女人盛了牛肉汤，端了上来。人多碗少，你喝一碗后，我再喝，谁都喝了满满一碗肉汤。

猛子应了豁子几“庄”。这豁子一喝酒，便英雄气十足，拳又划得好，把猛子杀了个片甲不留。猛子多喝了几十蛊。几“庄”过去，酒便拥上头来，猛子就挪到靠窗位置，头朝里睡了。

5

猛子醒来时，酒场早罢了。他异常清醒，酒喝得恰到好处时，就这样。那牛肉汤进了膀胱，憋醒了他。他摸索着下了炕，胡乱踩双鞋，走出屋外。他觉得老山狗也跟出来了，想，这藏獒，毕竟不是笨狗，还知道护主呢。

风很利。一出门，冷风就水一样泼来。月牙儿不见了。星星像灶火里锅底上燃了的锅煤子那样哗哗哗闪个不停。一声怪叫隐约传来，听不清是风声，还是野兽的叫。黄二们的圈也隐入夜色了。猛子想到了打死的狼娃，想，那叫，该不是狼吧？听说，狼要报复的，想过去找黄二们，却懒得动。等那膀胱瘪了，他打个寒噤，摸进屋里。

屋里塞满了豁子的呼噜，却觉得老山狗的喉间咕噜一阵，箭一样扎入夜里了。猛子也懒得叫它。

豁子的呼噜是喝醉了酒的人独有的呼噜，肆无忌惮，又酣畅淋漓。猛子辨出，那呼噜，正在以往自己睡的地方，心突突跳了。他记起，昨夜自己是挨了窗睡的。那地方，本是女人的。因为他睡的地方正设酒场，就窝在这里了。

心快要跳出腔子了。那女人，在啥地方呢？猛子费力地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却一眼模糊。但那窗，隐约有亮色，就脱了鞋，上了炕，头往里睡了。

觉得身边动了动，一摸，是一只光着的脚丫子，心越加哗闪。这脚，软，胖，绵。豁子们不会有这样的脚。那脚也由了他摸，似动非动。

夜气变稠了，凝成了胶状。猛子死命吸气，但仍是缺氧。怕女人叫唤，也怕万一不是女人，猛子不敢肆无忌惮地摸，只装作不经意地，摸了几下。那脚却缩了回去。女人说了几句梦话。

是女人。猛子的嗓子刷的一下，成了干皮。

装做翻身，猛子用脚去碰女人。哪知，心往前伸，脚却不动。猛子便咬了牙，大了胆，用力伸腿，觉得距离很长。那不大的炕竟有老长的距离？怪。

豁子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猛子惊出一身冷汗。那好不容易伸出一截的脚又收回来了。

呼——，那脚却又伸来了。

这脚，此刻在猛子心里，比啥都美：比双福女人的奶子，比莹儿的脸蛋，比这女人浑圆的屁股，都美。猛子便想抱了它，像啃猪蹄那样吞。虽然在黑中，他还是能“看”出这浑圆的，美丽的，肉乎乎的玉足。猛子辨出，睡前，女人洗了脚。那柔软、细腻和温柔的气息，把心都腌透了。

猛子把输到腿上的精力收回，叉开手指，慢慢地向他想象中的玉足盖去，一毫米，又一毫米，觉得快触到毫毛时，又心虚地缩回了手。

猛子懊恼地咬咬牙。他有些恨自己，但又觉得奇怪：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碰女人，咋这样患得患失？更怪的是，这种伸伸缩缩的感觉，竟比爬上双福女人身子横冲直撞时还要奇妙。怪。

豁子嘴里吧嗒一声。这次，猛子没惊吓。

但这一来，倒把猛子的犹豫惊跑了。他索性将过程省略了，把手轻轻盖上去。那脚痉挛了一下，便平静了。

一股幸福的暖流从脚上发出，沿了手臂，向心涌来，很快便激荡了全身，奇怪的渴再次袭来。一横心，猛子捏捏脚。脚却没任何反应。

这是艰难的第一步，有无回应，并不重要，他索性抱了脚，一下下吻。但脚的反应是：时而，痉挛一下；时而，再痉挛一下。那情形，仿佛是下意识的。莫非，女人仍在梦中？

猛子索性抠那脚心。脚痉挛几次，却倏地收回了。

猛子懊恼极了。真是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了，自己激动半晌，人家却在梦中。怪的是，一懊恼，胆子又大了。为增加敏感程度，他脱了袜子，把腿一伸，就到女人被窝里了。猛子觉出，女人是穿了内衣睡的，下身是线裤。

猛子大胆地把脚丫子伸到女人的大腿根，用拇指一下下搔。女人却夹紧了腿，转过身去，发出几声梦呓。

脚却再次伸来。

猛子却不局限于吻脚了。他的手探入她那很松的裤口，一寸寸上移，边移，边轻轻揉捏，一直探到大腿处。那腿却夹得很紧，猛子不敢硬撑。

猛子很疑惑：这骚鸟，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咋无一点大的反应？他触的许多地方，是双福女人的开关，一触，就能触出呻吟。这女人，却是个火热的死尸。哪怕你多少回应一下，老子就扑上去，吃了你。

一横心，猛子将盖在身上的皮袄扯了，翻起身，头朝炕沿，和女人并头睡了。血在轰鸣。也不管豁子的鼾声了，他所做的，只是屏了息，不使自己发出太大的喘息。

而后，他开始搬女人。那身子很轻，手指一牵，就转向牵的方向了。猛子轻轻褪下女人的线裤，轻轻解了女人的内衣扣子，将那硕大的奶子裸露了出来，又轻轻地脱了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把身子盖向女人。

他觉得，大水淹没了他。

自始至终，女人没有醒来。

6

凌晨时分，猛子醒来了。他发现，女人衣服整齐，睡在身旁。自己也是。他便怀疑夜里的事了。莫非是梦？以前，老做这号梦。猛子也懒得追究。睡意袭来，又迷糊过去。恍惚中，觉得豁子起夜了，觉得一道亮光扫来，觉得豁子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真正掉进“睡”里了。

后来，是黄二惊醒了他。猛一听那声音，倒像是狼嚎呢，但真是黄二。

“羊叫狼吆跑了。”黄二拖着哭声。

豁子一骨碌起了身：“真的？”

“都不见了。那圈门，大开着，一只也没了。”

猛子也一骨碌起了身，他发现豁子打量他的衣服，感到好笑。

女人却说：“也不一定，圈门没扣好，羊跑出去了。小驴娃放屁自失惊。”说着，又笑了。那笑声，和昨夜一个样儿。猛子差点证实夜里的事是梦了。

“扣好了。黑羔子们一走，我就用皮绳绾好圈门。一睡下，尻子里就没脉了。醒来，圈空了，皮绳也不见了。”

女人笑嘻嘻推推猛子：“起呀，少爷，起来寻羊去。好吃难克化，吃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给人家跑腿。”那口气，竟是娘对儿子的。猛子不敢望女人，下了炕，一见地上的水盆，他就相信，夜里的一切，是真的。因为盆里泡着女人的线裤。记得，他“盖”上女人身子前，把那褪下的线裤，塞女人屁股下了。

红脸的声音传来：“我到东洼里寻。他到北洼里了。你到黑羔子圈上看看。”

“顺蹄印找。”豁子道。

“早五更风大，啥印儿都刮没了。”黄二道。

女人笑道：“别急，先喝碗牛骨头汤。那羊，既叫狼吆了，也迟了，先顾了身子再说。”说着，端上几碗热气腾腾的汤，又把那肉块淤热，泡了几块馍。

豁子诧异道：“哪来的馍？”

“早上才扯的，死面饼子。”女人笑道，“吃这汤，死面饼子好。发面饼子，一泡，就跟老汉嚼过的一样。……多吃几碗，这牛骨头汤补身子，啥亏损也能补。”女人眼望黄二，猛子却听出了她话里的话。

“补啥呀？”黄二哭丧了脸，“要是叫狼吆了泡子，老子不活了。”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馍呀，肉呀，全拨给猛子，胡乱喝了几口汤。

猛子和豁子美美地吃了两碗，才跟黄二出来了，转过沙洼，他碰上了老山狗。

7

跟着老山狗，在一个沙洼下，找到了黄二的羊。那羊，挤成一团，仍在抖。太阳出来了，沙洼暖和了许多，但羊仍抖个不停。黑头子骚胡死在那里，没有血迹，但谁都看出，那是被狼咂干了血才死的。

黄二黄了脸，他很是后怕。按说，羊群叫狼吆了，或咂或咬，很少有活的。要真叫咂死了，他就活不成了。他和黑羔子不一样。黑羔子放自家的羊。他放的，大部分是别人的。他仅仅是个羊倌，替别人放上一年，收些辛苦钱。若叫狼咂死，他只好往绳圈里伸头了。但幸好，狼只咬死了一只。只是那后怕，咋也抹不去，口里虽“乖乖”，魂儿却飘出窍外。

“怪。”豁子道，“按说，叫狼吆了，哪有活的？”

黄二白了脸：“祖宗显灵哩。”

猛子知道咋回事了。记得，他起夜撒尿时，老山狗跑夜里去了。莫非，是它赶跑了狼？但又疑惑：这狗，老成瞌睡包了，白昼都呼呼噜噜，狼会怕它？

猛子一说，豁子大叫：“对了。就是这狗的功劳。这羊，叫狼吆了，才咂死一只，就叫狗撵跑了。”

这时，老山狗又卧了，把嘴头塞到身下，像是睡了。

猛子疑惑道：“狗这么老。”

“再老，也是藏獒，只那气味，狼也怕呢。”豁子指指狗，朝黄二笑道，“这就是你的祖宗，好好慰劳一下。”

黄二说：“我也正奇怪呢。前些年，叫狼吆了，哪次不咬个七零八落？你一说，就对了。孟八爷这狗，早年，不知吃了多少狼心哩。只那气味，狼一闻，头就疼咧。”

“就是。”豁子道，“那狼呀啥的，会闻气，知道哪是厉害猎人，哪是软包蛋。”

好容易，黄二才从后怕中出来。他背了死羊，赶那羊群，赶了几赶，羊才渐渐散开来。黄二吆了，上了沙坡，向猪肚井走来。老山狗瞌睡颠盹地远远跟了。

猛子掩掩衣襟，毕竟深秋了。太阳像悬了清涕抱了膀子的老光棍一样，显出冷清和穷酸来。北风刮来，虽没裹沙粒，但很是凛冽，刺在脸上，像针扎。想想夜里的所为，他感到好笑。那女人，明明没睡，为啥死尸似的任他揉搓呢？想想昼间那样浪的女人，夜里却出乎意料地规矩，真叫人好笑。她是怕叫豁子听见呢，还是怕羞？猛子晃晃脑袋，管他呢。女人这东西，最是莫名其妙。一个女人，是一种莫名其妙；十个，十种；百个，百种……管他呢，不管咋莫名其妙，实质总是一样。

豁子兴奋地和黄二寒暄。看那样子，夜里的酒兴还在延续。猛子感到好笑，想：“老子给你戴绿帽子了。”想到豁子曾阴阴地望他的眼神，他很是开心。

8

猪肚井里，几个牧人正等豁子。那羊，闹嚷嚷的，咩咩叫。豁子道：“坏了，咋又这么多？那井，瘦狗努一样，半天挤不出一摊。以后，怕是连人也没喝的了。该换个活法了……上回，驼子叫给他代收羊毛，一斤给我抽两毛，我嫌麻烦。看来，麻烦也得干呀。靠这井，怕是连女人也养活不了。”谝子笑道：“猪肚井干了，你婆姨的井可水汪呢，怕啥？瞧，谁来了？”

豁子抬头，大声道：“哎呀，是鹞子，有人想买狐皮哩。”悄悄对猛子说，“上回，打狐子的，就是他们。”

猛子的头里嗡的一声。乖乖，正找时，连个屁影儿也不见。孟八爷刚回去，人家却找上门来咧。却发现，那鹞子，精瘦，一身土灰色，像平常牧人。猛子才吁口气。

“卖了，早卖了。上回二十张，叫驼子卖广州去了。”

炭毛子道：“怪。广州那地方，火炉一个，光个膀子都出一身贼汗，买狐皮干啥？”

“物以稀为贵。”豁子笑道，“你说那金子，有啥用？吃又吃不得，穿又穿不得。打个耳环，把耳朵坠得死疼；戴个项链，跟驴戴笼头一样。可人为了那玩意儿要拼命。还不是因为稀少嘛。”

“这倒是。”炭毛子道，“听说，广州人买了，里面塞上棉花，嵌两个玻璃眼珠，看稀罕呢。”

谝子抗议道：“行了，行了。少磨牙了，羊都渴死了。”

“你急啥？”豁子笑道，“昨天，黑羔子的羊还没喝上水。”

“人家不来了。”谝子道，“过来时，我叫他。他说，他的羊变成狼咧，吃了肉咧，喝了血咧，叫多渴两天。嘿嘿，以前，你们叫他烧山羊，我还不信。我说，灵丝丝一个人，咋叫烧……”

“现在总信了？”豁子笑道。谝子嘿嘿两声。

“羔!羔!”几个牧人用鞭子使劲抽羊，边抽，边吆喝叫羊分群的命令，可没起作用，那席卷而来的羊，反把牧人也裹向井口了。

却听到那女人嘎嘎笑了。猛子掉头，见女人穿了桃红夹袄，已站到井旁的那堆沙石上看稀罕场面。

“你笑个屁。”豁子骂一声女人，又扭头对牧人说：“谁叫你们一齐赶来？”

“我估摸着，总能剩些。哪怕叫羊抿一抿也成。羔!羔!”一人解释。

“屁，屁。”豁子涨红脸，“牛蹄窝大个井，蚂蚁尿多点的水，狼多肉少，能剩个毛？”

鹞子双手交抱，悠闲地看疯挤的羊，低了头说：“还是我们自在。想干了，出来；不想干了，睡几天大头觉。”猛子才发现鹞子身旁还蹲了一人，是个老汉。老汉沙了嗓门，说：“你也自在不到哪里，现在，啥都保了，弄不好叫丢进去，后半辈子就打发了。”鹞子说：“沙窝这么大，就那么几个黄狗子警察，头三不知脑四，能干个啥？”老汉说：“贼不犯，是遭数儿少。”

羊群缩小了，意味着羊与羊挤一块了。羊虽无多少力气，可千百只羊一齐用力，力道就非同小可了。那几个牧人，成漂在海中的树叶了，忽而悠过来，忽而荡过去。“羔!”“羔!”他们叫。口令虽声嘶力竭，但被羊干燥的咩咩声淹了。女人的笑声却很是扎耳。这骚鸟，显是不知道这阵势会有啥后果。

猛子想起“蚂蚁围倒太行山”的俗语，这阵势，真有那味儿了。若是井能抬的话，早叫羊抢跑了。豁子已给羊挤到井边。骆驼被围在更远处。豁子不敢打水。因为水一哗啦，那渴极的羊会疯的。

“赶开!赶开!今个不放水。”豁子声嘶力竭地叫。

“真放不得了。一放，怕出事。”炭毛子喘吁吁道。

一只羊已跳上井台，又上来一只。很快，井台上站满了羊。豁子扔下纤绳，手扳井台，以防被羊挤下井去。

扑通。一只羊掉下井了。

扑通。又一只。

扑通一阵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响，显是井中的水并不多。

谝子们边狂叫，边疯魔似的抡鞭子。一团团羊毛在空中飞舞，却遏制不住前涌的羊群。看那样子，井填不满，涌动也停不了。一个年轻牧人哇哇大哭了。“我日你们的妈。”他边叫边骂。

谁都看出这灾难了。几条鞭子啪啪着，鞭影如网，密密交织。但羊们也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了。女人惊乍乍的厉叫隐隐传来。

啪!一声爆响。羊群惊了似的一凝。猛子听出，那是枪声，很脆，是快枪声。砂枪是沉闷的。

又是两声。

羊群开始后退。牧人的鞭子这才起作用了，羊团被渐渐撕开。

炭毛子叫：“谝子，你先赶了走。”

谝子叫：“井里有我的一只。”

“滚!”炭毛子发怒了，“你先走。死的，老子给你背去。”

“羔!羔!”谝子边吆喝，边扬鞭子。一只只羊，被慢慢分离出来，向谝子聚拢来。谝子快快地点一遍，“差五只哩。我差五只哩。”

炭毛子叫：“你先赶到那边的洼里。”

“我的，毛上染了红胭脂。”

“知道，知道。”

谝子赶羊去了。

也照样，又分走两群。那些羊，各群有各群的记号：有的染红，有的染蓝，有的染黑，即使乱了，也好找。

这时，人们才松了口气，才寻那枪声的来源。不用说，是鹞子放的枪。此刻，他还把那几个黄灿灿的铜弹壳一抛一接地舞弄呢。女人下了沙石堆，向鹞子要了弹壳，好奇地瞅。叫猛子吃惊的是，他用的竟是半自动步枪。用它打猎，准头高，射程远，又能连发。只要枪法好，落入眼的猎物，难有逃出手的。

“鹞子，没你的话，今日个，井都叫羊填了。”豁子边擦头上的汗，边说。

“咋谢呢？”鹞子微微笑道。

炭毛子说：“等会儿，打捞上来，给你个羔子。”

“又能吃黄焖羊肉了。”鹞子微微笑了。

这井，跟村里打的不一样。村里是新式打法：用机器钻头，一下下冲，冲个几十丈深的窟窿，下上水泥圈，就成井了。但这种打法，有个前提：地层得硬，不然，打到半截，轰，井塌了，钻头也埋了。猪肚井这儿，地软，多沙，钻头冲井法根本不成。只能先制些水泥圈，挖一截，放个圈。人在井底里挖，圈在上面放。井口安个轱辘，放个纤绳，一头连骆驼，一头系筐。人吆骆驼，绳捞筐子，运出泥土，下个几十米，就成井了。这井的好处是，水不汪了，就下到井底，再挖几米，安了圈。圈上有些钢筋做的梯，上下倒方便。

豁子朝下望去，见那羊，已填了不少，有的还在惊骇地叫，就用绳拴了桶，搁轱辘上，叫那炭毛子，来去地吆骆驼。自己下了井，揪起羊，扔桶中。本该提水的桶，却提出一只只咩咩惊叫的羊来。

提出了二十几只活的，后面的，身子就湿淋淋的，早没气了。上一只死羊，牧人的脸便阴沉一分，随骆驼一次次的往来，井口已白白一堆了。等豁子捞完最后一只上来，一数，也是二十几只。这些羊，倒是满了愿死的，肚子胀得老高，自然饮足了水。

炭毛子阴沉了脸，一语不发，走过去，将染了红、蓝、黑各色的诸一分了。死的一分就开，活的却又挤成一团。炭毛子挑只染了黑的，捞过去，丢在鹞子跟前：“这是去年的羔子，肉嫩，我的。”又大声问，“豁子，给你只羊，顶水费。要不？”

“不要!”豁子钢牙铁口地说。

“你个驴撵的，落井下石哩。”炭毛子瞪一眼豁子。

豁子呵呵笑了：“你个炭毛子老贼，不想想，那点儿水费，能干个啥？总不能光了身子吃肉吧。再说，红脸的牛叫豺狗子抽了肠子，牛肉骨头都啃不完。我要了，也是个糟蹋。干脆，弄个骆驼，驮出去，叫家里人吃去。那羊，伙了放几天。”炭毛子苦了脸，牙缝里抽着气，“蝎骇骇的，二十几只哩，驮也得几个骆驼。”

“攒劲些的，两个就够了。”豁子道，“红脸的那个公驼，驮个几石不成问题。开剥好，一驮子就驮出去了。你几只？”

“八只。”炭毛子道，“谝子六只，犏牛九只。也好，几群伙上，叫犏牛放几天。我和谝子开剥。弄不好，一天过去，全臭了。”

9

打出井里的水，炭毛子饮了活羊，赶走了。死羊却没带，说是等一会来剥。

豁子先剥了炭毛子给鹞子的那只，剁成拳头大的块儿，叫女人黄焖了。猛子这才明白女人为啥有这么好的膘分。也难怪，老吃肉，却不干活，自然就丰腴了。那羊脂，仿佛把女人的肌肤也渗透了，看去，竟腻腻地白，不像常待沙窝的。豁子却相反，身子干胡萝卜一样瘪，倒是爱兴奋，如吃了羊肉没处放骚的公狗。

那鹞子，眼里只有那老汉。此外，他轻易不望人。有时，也望猛子，也望女人，也望豁子，都和望羊一样，无明显异样。倒是望老山狗时，他眼里闪了一星火，咦了一声。老汉说：“藏獒，地道的，可惜老了。”

“老了也是藏獒。”豁子道。他讲了狼吆羊的事。“没它的话，黄二那羊，全脸胡子吹火，全燎了。”

“当然，单那藏獒味儿，也叫狼头疼。英雄老了，仍是英雄。虎老了，虎威还在。”老汉道。

老山狗喉间咕噜一声，仿佛对这个知音说谢谢。

“哪儿的？”老汉问猛子。

该不该告诉呢？猛子多了个心眼儿，想胡乱编个地方。那女人却接口了：“沙湾的。”猛子就想，告诉也没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做啥来了？”

“打猎，也打狐子。”女人又说了。

“打到没？”

女人吃吃笑了：“打到个毛，连狐屁也没闻到。”

老汉呵呵笑了：“那狐子，能轻易叫人打下？人家通灵呢。嘿，一保护，谁也背枪……”顿一顿，又问，“你们沙湾，有个姓孟的？”

“孟八爷？”女人又多嘴了。

“对，孟八。早年，名头可响呢。东沙窝的孟八，一提，谁都知道。身子骨结实不？”老头问。

女人吃吃笑了：“人家，还是个老小伙子里，嘻，骑了个疯的公驼，叫颠下沙坡。”

“人呢？”

“才出去。”

“也打狐子？”

“嗯。”

猛子恨女人多嘴，就狠嘟嘟说：“别驴屄里闷芨芨，现闷现编了。你知道啥？”女人这才觉出了啥，绷绷脸，瞪猛子一眼，不说话了。

“怪？”老汉怪怪地望猛子，“那孟八，打个狐子，跟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咋打不上个狐子毛？”

“没打呢。”猛子讪笑道，“当然，打的话，早几十个了。”

“噢，你们是撒活眼睛来了。”老汉身子后仰，靠上被窝，不再问啥。鹞子望老汉一眼，老头却闭了眼。

女人又说话了。这回，她脸朝鹞子，问：“你咋起这外号？”

鹞子不答。老头笑了：“人家翻山上树，跟鹞子一样哩。”脸又转向猛子，“那孟八，可会‘分手八快’哩，那是套好拳法。年轻时，比个武啥的，谁也不如他。老了，还闹不？”

猛子道：“闹。摔个跤啥的，谁也不如他，六十几了，还和小伙子摔跤。”

“这孟八，是条汉子，头能掉，架子可不塌。现在，怕是变了吧？他和官儿啥的，喝酒不？”

“喝。”猛子见老汉望他，解释道，“队上一来人，队长大头就叫他陪，孟八爷酒量大，喝死酒，丢个一斤，还不醉。”

“这倒是真的。”豁子说道，“我的酒量，也算好的，拳又红。可拳好，不如人家肚儿大，喝到半夜，那老崽反喝成个叫驴了，我却头三不知脑四了。”

豁子一提醉，猛子就想到夜里的事了，心哗闪了几下，望女人。哪知，女人也正偷着望他。两眼一碰，女人抿嘴一笑，脸红了。

“和乡上的喝不？……嘿，乡上的干部呀，派出所的呀，都成酒鬼了，走到哪，喝到哪，也只有孟八那样的酒量，才能抵挡一阵。”老汉眼望豁子。豁子显出深有同感的神色，但又因对方没夸自己的酒量而有些遗憾。老汉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海量呀。”

“哪里，哪里。”豁子笑了。

猛子这才明白了老汉问话的用意，就说：“人家孟八爷，一见官儿，就吐唾沫。现在的官儿，都成饿殍疯虱子了。孟八爷一提，裤裆都胀成皮球了。”最后这句话，本来形容光棍汉想女人，此刻用来，倒也贴切。

“这倒是。”老汉又仰了身子，靠被儿上，“那孟八，我知道，有骨头，有脑髓，是条汉子，最讲义气了。”说最后一句话时，老头望一眼鹞子。鹞子却面无表情。

猛子对鹞子说：“你那枪，是把好枪。打黄羊，快枪最好。”鹞子冷冷地哼一声。

老汉取过步枪，拉开膛，看一眼，递给猛子。“这枪，当然比砂枪好使。我也想买，可没钱，只好用砂枪了。两种枪，各有各的好法，砂枪准头不好，可铁砂子多，喷出去，一大片，打个鸟，一打几十只。这枪，准头好，可一次打一个子儿。打大的，快枪好。打小的，砂枪好。”

猛子接过，一下下擦：“这枪当然好。我也想买一把，哪儿卖？”

老汉忍不住笑了。鹞子冷冷地说：“外国。”

猛子知道他在说笑。见他们不说，就知趣地不再问。老汉取过猛子的砂枪。要说，这也是把好砂枪，紫檀木枪托，无缝钢管的枪管，枪托黑红，枪杆油黑发亮。

老汉抬起了头，问：“这枪，是瞎仙的？”猛子奇怪了：“你咋知道？”“巴掌大个地方，咋不知？这是瞎仙他爹跟西番子买的呢。我用的这把，也是西番子造的。那老崽，死得早，娃子的灯，又叫枪崩灭了，也孽障。也许是报应吧，会水的鱼儿叫浪打死。玩枪的，好些人就死在枪上。孟八的爹，就是叫孟八走了火崩掉的。那打黄羊的钢珠儿，直溜溜钻进老汉的印堂。怪不怪？一个小娃儿，没枪高，可无意间一扣扳机，子弹就长了眼睛。……谁都知道杀生害命不好，可不杀你，我咋活？”

鹞子说：“就是。打个狐子，就犯法了。那些贪官，一贪，就是千万亿的，为啥不多逮些？杀掉一层，国家就好了。”

女人又插话了：“孟八爷说，那黑风黄风，就是打狐子多了，才那样。没狐子了，老鼠就多，把草皮都弄坏了，就治不住沙了。”

“这倒是。”那老汉显得很累，闭了眼。

鹞子却眯了眼，问猛子：“你究竟干啥来了？”

“他吗？”女人吃吃笑了，“打狼。前夜里，就打了一个。那大狼就疯了，把羊吆了去。”

豁子笑道：“把黄二吓坏了。”

“那狼皮……也值钱。”老汉又睁了眼，“狼也保了，和狐子一样。”

“狼皮比狐皮还值钱些。”鹞子说。他不易察觉地吁了口气。

10

吃过黄焖羊肉，老头和鹞子都睡了。豁子想喝酒，可酒在昨夜喝光了。他有些后悔昨夜的大方。原指望孟八爷驮些酒来，他才把那酒加了利息赊出去。谁料肉一下肚，酒虫子就反了，弄得他很是难受。

猛子有些憋，一来，他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好过，肚里一有事，面上又露不得，总是受罪；二来，离家几天了，算算不过几日，想来却老长一段日子，免不了有思乡情绪；三来，这老头和鹞子说不准为啥，竟有种逼人的东西，叫他很不痛快。在沙湾，他也算杆“枪”了，但只能算“砂枪”，和鹞子这种“快枪”一比，竟自惭形秽了。他觉得这两人是个大货色，见过大世面的。

门外的炭毛子喊豁子出去帮忙开剥死羊。床上的鹞子们打着呼噜。女人收拾地上的羊骨头，弓下腰，那前胸又晃势了。猛子倏然渴了，偷望一眼鹞子，那张睡了也阴沉的脸把他的兴全败了。“憋”又袭来，便想出去。路过女人时，竟自然地在女人胸前摸了一把。女人笑了一下，很欢快似的。

出门，见炭毛子已将开剥好的羊，吊在黄二羊圈的栅栏上。那羊裸了身子，赤条条很是长大。因为没放血，肉有些红，肉丝上有黑红的淤血。

豁子正剥另一只，技术很是熟练：先用刀，在羊腿上开个小口，用筷子捅捅，嘴对小口，狠狠吹气。吹几下，豁子的脸就红了。豁子的脸越红，羊肚儿就鼓得越大，很快就鼓成圆球了。这意味着，皮肉已经分离；再剖开胸皮，一手撕羊皮，一拳捣羊肉，十几下后，羊皮就被豁子脱了。再吊了羊，开胸，剖出肚肠，倒了羊粪。

根据毛上染色，豁子分开肚肠，以防混了。羊头也一样分了类。一个时辰前，它们还你争我抢，此刻却在沙上乱滚，命就是这样脆弱。猛子突然想到了死去的哥哥憨头，但他极力挣出那想。他和弟弟灵官不一样。灵官老爱往下想，越想，心越憋，烦恼越多，越想往大地方溜。他则不去想，想啥哩？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天喝凉水。前世呀，后世呀，也一样不去追究。若真有三世因果，前世不是猛子，后世也不是猛子，只现在是猛子。他就把现在的猛子照顾好，过去的，滚蛋；将来的，也滚蛋。何况，那来世啥的，猛子总是疑惑，若不是谁都“来世来世”地叫，猛子简直就不信有啥来世。当然，谁都说有，猛子也懒得去说无，那有呀无呀，仿佛是别人的事。

羊头一个个滚在地上，形态各异：有嘴咬沙地的，有大眼瞪天的，有仇恨同类的，都没闭眼。羊和猪不一样。猪死前死命地叫，死后眼却闭了，仿佛挣扎了一番，没挣出命运，就认命了。而羊，你拿刀锯它的脖子时，它也不出声，可死后，眼却不闭。但猛子懒得管它，那闭了的或是不闭的眼珠，一煮熟，都瓷瓷地香。猛子爱吃眼珠子。

豁子们吭哧吭哧，忙活一阵，七八只羊便被脱了衣服，赤条在栅栏上。那场面，很是壮观，也有些滑稽。空气里弥漫着肚粪臭。猛子便乏味了，想回房里，又不想见鹞子那张脸；忽“看”到鹞子正摸女人奶子。女人浪笑，鹞子也在浪笑。女人的浪笑很容易想出，甚至不用想，她时时就在脑中浪笑。鹞子却浪笑不起来，咋想，也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一转身，却见女人袅娜而来。一见那夹袄的桃红，猛子的身子又烧烘烘了。

女人显然习惯了豁子这一手，并不吃惊，仍是斜了眼，懒洋洋望。一片片瓜子皮从她嘴里飞出。这姿势，是女人最好看也最抓人的姿势。女人就尽兴地卖弄。时不时，随了豁子的动作，吃吃笑。

“真看不出，你脱羊的衣服，比脱女人的还快。”女人笑道。

“当然。”豁子笑了，“女人那东西，自个儿会脱，你不用招呼，她一进被窝，就赤条条了。”

“不见得吧。”女人拉长了声音。而后，斜了眼望猛子。

猛子便想起夜里情形，渴倏然袭来，某个部位仿佛湿了，腿也软了，身子奇怪地乏了。他很奇怪。女人这简单的一句话，竟有如此力量？正奇怪，女人却笑了起来。那笑，像风中的石头过戈壁一样在心上滚，渴感欲炽。听得女人问：“有没有脱女人衣服比给羊脱衣服更快的人？”

炭毛子却接口了：“你少骚情人行不行？”豁子笑道：“你个炭毛子驴，连这话也听不得了？想当初，到九条岭驮炭，哪儿没个相好的？一脸盆炭，就能换个女人。”

“这倒是。”炭毛子笑了，“那还是贵的呢。凉州城还有更贱的呢，进了流水巷，屄比馍馍贱。知道不？”

“还有白送的呢。”女人笑了，“啥也不要，白搭了身子，白搭了心，只不过叫人家费些力气，信不？”

“这骚货，越说越来了。”豁子笑骂。

“小心哩。”炭毛子道，“你这婆娘，明明是吃人虎，把人活吞了，你还舒服得哼儿叽儿呢。那腰里悬的，是把杀人刀呢。”

豁子正吹那羊皮，顾不上接口。女人却笑了：“谁说不是呢？刚来时，他还是个‘长大白’公猪哩。现在，成空壳郎猴儿了。”

豁子一下子没气了，手指女人，半晌，才笑出声来：“听，听。这骚货，老子，嘿!老子……给你些厉害瞧瞧。”

“该，该。”女人笑道，“不然，叫人接了后手，那啥帽儿，可戴定了。”豁子阴了脸，望女人一眼，却又对炭毛子说：“黄二说，谁送羊的话，给他的那只也捎上。”

世上竟有这样的婆娘？言语上浪到极致了，可夜里那时，却又规矩得悄声没气。猛子突然发现，跟这女人一比，自己真是个童子鸡了。她一顰一笑一说话，都像拿鸡毛在自己心上搔。

妖精。猛子骂。心却晃势个不停，渴。

见豁子又把嘴凑向羊腿，女人趁机乜斜了猛子一眼。猛子一身燥热，喘不过气来，潮热突地涌上小腹，又倏地泄了，便觉得大腿上有黏湿流下，浑身的精气也流了个精光，每个毛孔都透出异样的乏。

热一泄，诱惑才消失，反倒厌腻女人的笑了。那乏却愈加浓了，就回到豁子屋里。那一老一少已经醒了，正在擦枪。炕上，摆着一排黄灿灿的子弹。猛子很渴，但记得双福女人说过：干了那事，不能喝凉水。自己虽没干事，却“跑马”了，想来，也喝不得凉水，就忍了渴，爬上炕，在窗户那儿躺了，盖了皮袄，迷糊过去。

11

猛子醒来时，已是焦炸炸的后晌。屋里无一人。他觉得乏消退了，就出了门。豁子正拾掇那堆肚粪，见猛子出来，吩咐道：“饿了，热热锅里的牛骨头汤，泡了馍吃去。”

“不饿。他们呢？”

“打狐子去了。谝子和犏牛驮了羊肉出沙窝了，炭毛子怕一人看不住羊，叫婆娘去帮一把。”

猛子说：“我去换。”就回屋，取了枪。见炕上有个黄灿灿的铜弹壳，捡了，摸摸，手感极好，就装到上衣口袋里。才出门，又怕叫鹞子知道了小瞧自己，就掏出弹壳，扔到炕上。

日头爷焦光四射，猛子却仍在恍惚，觉得睡觉前的那事儿很怪。忽想起双福女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男人偷看人家夫妻亲热，心里一急，“跑马”了，却从此当不成男人了。……心里又紧张了，就借撒尿试验一下，倒也气势汹汹，才放心了。

芨芨湖里正热闹呢。

那女人正骑着炒面拐棍耀武扬威。牧人们哄笑着喊“加油”。黑羔子躺在光坦处翻一本破书。这些牧人中，身体最弱的是炒面拐棍。骚胡间的大战看多了，也乏味，红脸就想个怪主意，激炒面拐棍，说他摔跤定然摔不过女人。炒面拐棍不敢应答。红脸又激女人，说她要是摔赢对方，下回出沙窝，一定给她买个汗褂儿，的确良的，要啥颜色也成。

“当真？”女人兴头上来了。

“当然，红口白牙。”红脸说。

“你划一下。”女人说。

红脸就伸出食指，在嘴上垂直划了一道。这是牧人间最重的誓约，比赌啥咒都顶用，其含意是：若食言，这嘴，就成女人的生殖器了。

女人就开始了挑衅，在红脸们的嗥嗥乱叫中，炒面拐棍只好应战。谁知，这婆娘果真骁勇异常，几回合过去，就骑在炒面拐棍身上，似泰山压顶。炒面拐棍憋红了脸，翻了几翻，那女人却连屁股都不动一下。红脸们笑得直不起腰。炭毛子手指红脸，却笑得说不出话来。猛子也笑了。女人起了身，炒面拐棍这才爬起，红了脸，到远处，伏下身，呜呜哭了。因为，他叫女人髂了尿骚，对男人来说，这是最大的羞辱了。

红脸们笑得精神大振。许久了，没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黑羔子却没笑，只远远地朝猛子招手。猛子过去，并排儿躺下。黑羔子却又不说话了，猛子也不问，任红脸们笑去。怪的是，经上午那么一“跑马”，连女人声也厌了，就闭了眼，品那耳旁呼呼吹过的风。却听得黑羔子问：“黄二的羊，真叫狼吆了？”

“嗯。”猛子没睁眼。

“狼真怕藏獒？狼为啥不吆我的羊？”

猛子奇怪黑羔子的问了，就侧了身望他。黑羔子却眯了眼，望羊，许久，慢悠悠说：“几辈子了。这些活爹爹，害了几辈子人，又来害我了。将来，还要害儿子，孙子……也不知我命里有没有儿子呢，我觉得我是个断后的命。”他突地起了身，“我真是恨羊。人家也知道我恨它，老怪怪地望我。你说，那牛，豺狗子才是抽肠子呢，人家却连肉都要吞。老想杀了它们，出去，寻个像样的路数。现在，魇住了似的，明知是梦魇，可摆不脱……”

猛子似懂非懂，却劝：“活人嘛……”

黑羔子声音大了：“这算啥活人？活人，活个啥？盼头。你说，这有啥盼头？水一天天干了，草一天天少了，羊一天天变了，变成狼了……不，它们本来就是狼，比狼更坏。没盼头了，这是梦魇。嘿，得挣出来。”

女人笑了一阵，走过来，坐下，怪怪地望猛子：“那会儿，你咋了？脸煞白煞白的。”

黑羔子见女人打断他的话，很不高兴，呼地起身，过去，叫过黄二，不知说了些啥。

猛子皱皱眉头，不知咋的，他有些腻女人。那一泄，把全身的热情都泄没了。他不想说话，便闭了眼。

“你为啥没问我叫啥？”女人问。

猛子从来不想知道这种事儿，但还是懒洋洋问：“啥？”

女人笑了：“以前，我叫女女；后来，爱穿红，妈就叫我红红；再后来，又成‘豁子女人’了。”说着，吃吃笑了。

红脸远远地叫：“你说归说，可骚情不得。不然，我叫豁子打折你的腿。”

“正骚情呢，馋死个你。”女人应一声，又道，“其实，那豁子，倒是个好人，比那驼子地道。那驼子，贩羊毛，也贩人，我就是他贩来的。不过，我也正想找个安静地方。这地方好，没争没斗的，还有肉吃，就是有些憋，没个说话的。”

又说：“那鹞子，可是个厉害人，老给人阴沉沉的感觉。不过，那人不好色，是真不好。上回喝酒，也挨了睡过，碰都不碰人，死了似的，连呼吸声也没有……不像有些偷鸡摸狗的。”女人吃吃笑了。

猛子望女人一眼，说：“对不起啦。”女人对鹞子的评价比自己高，他心里不舒服了。

“啥对不起？”“夜里。”“啥夜里？”

女人似乎茫然不解猛子的“对不起”。猛子大羞。他有些信女人是真睡了，或者，干脆就是个梦。

黑羔子过来了，说：“我换了圈。”“啥？”猛子不解。黑羔子重重地说：“换了圈，和黄二。”“为啥？”“不为啥？”黑羔子长出一口气，仰脸躺了，望那白云。

又听得黄二问：“黑羔子，你那门牢实不？”

“牢实，牢实。”黑羔子狠嘟嘟道，“比你的老屌还牢实。老屌不掉，门也不坏。”

“那我就放心了。”黄二道。

“放心个啥呀？”红脸笑道，“你那老屌，叫老猫一口就咬了。那门，怕是屁都能打开。”

黄二又问黑羔子：“真的？”

黑羔子忽地起身：“不放心，柱子上有铁丝哩，多扎几道。”

黄二吁口气，说：“你可小心。那狼，还惦记着呢。”

女人又笑了，望望红脸，又望望黄二，想说啥，却把肚里的话化成更厉害的笑了。望着笑成一团的女人，黄二很慌乱。

12

夜里，黑羔子叫猛子和他住在一起。猛子疑惑的是，那狼已盯死了黄二的羊圈——小狼毕竟死在这儿——黑羔子为啥要和黄二换圈呢？猛子想，也许，黑羔子想和他聊天。

这羊圈，栅栏圈成，一边靠崖。崖上掏个洞，铺上麦草，睡人。羊就在洞外的栅栏内挤成一团。这“挤成一团”是羊的习惯。除了吃草时散开外，羊在许多时候挤成一团：抢水时挤成一团，刮风时挤成一团，下雨时挤成一团。最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天最热的时候，羊也是挤成一团。天越闷热，羊越挤。

猛子去豁子那里取皮袄。豁子说麦草沾到毛上，不好取，叫他抱床被子来。猛子说：“有被儿哩。”就出来了。

他是以取皮袄为名探鹞子们的，却发现，他们没回来。本来想叫黑羔子去报信，却见他心事重重，而鹞子们又是水上浮萍，飘来飘去，就想，还是探明底细再说吧。他估计，他们有窝铺，探明窝铺所在，再去报信也不迟。

入夜，却淅沥起雨来。羊越加挤成一团，时不时咩咩地叫。

洞里很难闻。旱烟味、脚汗味、体臭味、羊粪味、雨落羊圈后腾起的潮湿味……多种味儿，混合成十分难闻的味儿。猛子简直受不了。

黄二那床破被儿，棉絮疙里疙瘩，被里又千百年没洗过似的油硬。猛子便和衣滚了。黑羔子也没脱衣，只大瞪了眼，望那被炊烟熏黑的洞顶，时不时地，长叹一口气。猛子知道他“烧”气犯了，也不去管他。

忽听得栅栏响，探出头去，见女人抱床被子。猛子出去。女人说：“落雨了，夜凉，豁子叫拿这个来……”趁猛子接被子的当儿，女人在他手上狠狠拧了一下。那意味，似乎是埋怨他睡了羊圈。

“可看好门，别再叫狼吆跑了。”她在猛子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去了。

雨大了，夜幕比往日降得早了，天很快朦胧成一块。那雨，本该有沙沙声的，却叫沙子吸了声去。恍惚中，见羊们高昂了脑袋接雨。猛子想，这雨来的也是时候。

黑羔子就了油灯，翻他带来的几本破书，看得出，他有心事，翻书时，也显得百无聊赖。

“又咋了？”猛子问。

黑羔子没答，却起了身，出了洞，脚步儿踢蹋一阵，身子凝了，脸朝天，似在吁气。好久，他问：“那藏獒呢？”

“早睡了。”猛子说，“那是个瞌睡包，在火炉边卧了扯呼噜呢。”

黑羔子又长吁一口气，才进了洞，话却多起来：“你说，人活个啥呢？”

“想那么多干啥？”猛子笑道，“活一天是两半日子。人是个混世虫。”

“真混吗？爹说，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吃穿娶个妻。然后呢，然后就死了。死了，就啥也没了，连影儿也没了，跟没来一样。”

猛子笑了：“你想那么多干啥？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经也经了。还做啥哩？”

“经啥哩？早上，赶羊出去，咩——，咩——，后晌，赶羊进来，咩——，咩——，每天这样。活个百年，跟活个一天一样……不，跟没活一样。一辈子就这样打发了。以前，还以为羊善良呢，也成，侍候一群善良的动物，也心甘。后来……嘿，明明……是狼啊。”

“不想放了，就别放了。”猛子笑道，“活人咋能叫尿憋死？”

“说得简单。这羊，是咒子哩，跟定你，摆也摆不脱。跟了几辈子人了，倒连盼头也跟没了。信不？要不了多久，羊就吃人咧。”

“又胡说了。”猛子想骂他“烧山羊”，忍了几忍，才把三个字咽下肚去。

黑羔子却又自言自语了：“就是。活人咋能叫尿憋死呢？”他捞过被子，不说话了。

猛子觉得有困意袭来，也懒得去逗他，不觉间，眼皮合一块儿，心也合一块儿了。

不知过了多久，猛子听出异样的响动来……觉得黑羔子又起了身，出去了……栅栏响了，觉得黑羔子往外赶羊，就想，他是想叫羊多舔些雨吧，就又迷糊了。

醒来，天已大亮。黑羔子正发出香甜的鼾声。雨还在淋漓。这天，是最好的睡懒觉的天，就出去撒尿。一出洞口，却觉得有些变化了。那“变化”忽悠一阵，才清晰了——

羊群不见了。

“呔!快起!羊又叫狼吆跑了!”猛子推推黑羔子。黑羔子睁了眼，迷迷糊糊说：“吆了吆去。”又睡了。猛子用力推几把，没推醒黑羔子，却听到不远处有咩咩声，出栅栏一看，那羊群，正在打井时挖出沙石那儿，挤成一团呢。猛子感到奇怪的是：栅栏明明是扣了的，羊咋出去了？

忽然，他明白了：黑羔子赶出了羊，打里扣了门。

转过身，见黑羔子也大瞪了眼。马上，他又冷笑了。

“狼都嫌你们哩。”

猛子这才明白了黑羔子为啥和黄二换圈。

第四章

1

中午时分，鹞子们回到猪肚井。两人都很疲惫，但收获颇丰：老头背了一张狐皮，鹞子背了三张狼皮，一张大的，两张小的。猛子虽大概理解了狐狼和环境的关系，但那观点还没融入血液。所以，见到那皮子，不由得算起账来，结果令他大为惊讶，想：“这营生，也能捞不少钱哩。”

猛子看出，那两张小狼皮实在太小，打它简直是糟蹋行情，鹞子却很是兴奋，一改往日阴沉，炫耀起来：“这母狼，可狡猾啦。一见我们过来，就来了个一溜风。你快，能快过枪？一枪，就打中肚囊了，肠子虽没出来，血却是尿尿一样……”

老头接口道：“人家引你的注意力呢。”他取出个鼻烟葫芦，往手心里倒些黄色粉末，用右拇指挑了，放鼻孔上，一吸，响响地打个喷嚏。

“我当然知道。”鹞子道，“那狼窝，明明就在芨芨墩那儿。可我，先结果了你再说。”

女人被这传奇吸引了，大瞪着眼，时不时惊愕几声。猛子很是反感。

“它没扑过来咬你？”女人问。

鹞子哈哈两声：“我还盼它扑过来呢。”他拍拍半自动步枪，“这是快枪，又不是那号装砂子的烧火棍，能连发的。”

女人望一眼猛子，吃吃笑了。

猛子皱皱眉头。他很反感鹞子的语气，更讨厌他那“烧火棍”的比喻，脱口说：“用快枪，猪也能打下狼，用烧火棍打一只，才算猎人呢。”

鹞子哈哈笑道：“烧火棍？哄哄女人行，怕是连狼毛也吹不下呀。”

老汉道：“话往好里说。我拿的，也是烧火棍。”

“谁又说你呢？”鹞子道，“我是说举了烧火棍骗女人的那种货。”

女人又笑了。

猛子觉得一股血冲向头顶。他跳下炕沿：“你屁往好里放!”

“咋？”鹞子瞟了他一眼，“想单挑？”

“呸!”猛子啐道，“怕你？怕你老子是兔子养的。”

“算了，算了。”老头劝道。豁子过去，按按猛子肩膀，猛子就势坐炕沿上。说实话，打起来，他心里没底。对方那股阴阴的味道，更叫他发怵，但他口里却不认输，“人家孟八爷，拿个烧火棍，能枪打飞鸟呢。你算啥？”

“当然，当然。”老头笑道。

“那砂枪。”鹞子撇撇嘴，“一喷，一大片铁砂，别说打一只鸟，百只也没啥。这枪，独子儿，稍偏一下，就错到天上了。”

“算了，说啥？人家孟八，那是没说的。”老汉道。

女人却瞟一眼鹞子：“后来呢？”

鹞子望一眼猛子，大度地哈哈几声。“后来，就追，追了四五十里，打死了它。”他抖抖那张大狼皮，“回来，又顺便收拾了它们。”他又抖抖那两张小狼皮。皮上还有血迹，没干。这皮，不久前还穿在狼身上，现在，叫人脱下来了。

女人夸张地叫几声。

豁子却道：“小狼不该打，还没成皮子呢，糟蹋了。”

“我数落他一路呢。”老头道，“不打才出世的，是老先人的规矩。”

“啥规矩，还不是人定的？”鹞子笑道，“这母狼，你朝我使诡计，我就顺竿竿儿收拾你。要说，它要是不顾娃儿的活，早溜跑了。可它怕我们发现狼窝，故意露面，调虎离山。它还当这是砂枪呢，打不了多远。一挨枪，你想跑，也跑不了多远，血流干了，不死还由了你？上回，有人专要张小狼皮，要做个皮大衣领子，价也不低，就顺便拾了个跌果。”

老头道：“狼有状元之才呢，知道跟你玩心机。”

猛子见女人用崇拜的眼神望鹞子，心里别扭极了，就提枪出来。他很想到那个埋小狼的地方，挖出狼尸，扔到鹞子面前，叫他看自己“烧火棍”吹下的狼，却又厌恶女人的神态，就上了沙坡，长吁一口气。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天空水洗似的干净。沙岭上的潮气在阳光下哗哗哗闪着，一晕一晕，向家的方向荡去。离家几天了，猛子很想家，尤其想那山芋米拌面。连吃了几天肉，肚里总不滋润，要是能灌上一肚子山芋米拌面，当然是最惬意的事。

鹞子的得意，很令他讨厌。女人的眼神，更是别扭。真不想到豁子家去了，便在沙坡上坐了，望那后晌的落日。

天空很是灿烂，叫那雨水洗过的透亮晴空一衬，日头爷简直爽极了。但猛子却懒得欣赏。他不像弟弟灵官，老叫月亮呀，风呀，太阳呀，弄得诗兴大发。猛子对天空的感觉是两个词：“晴”或是“阴”。对太阳，是“热”还是“不热”。对风，是“大”或“小”。此外，他懒得把心思用到区别那些没意思的细微变化上。所以，瞅一阵太阳下的沙洼，便觉无聊了，想去芨芨湖玩。

一想芨芨湖，就想到黑羔子。一想黑羔子，就想到孟八爷安顿的事了。孟八爷安顿过：若鹞子们来了，叫黑羔子报信，叫他自个儿盯着。昨天，怕那些家伙不来，或是来又溜了。今天，他们又来了。看那乏驴劲儿，说不准得休息两天。叫黑羔子骑了骆驼，出沙漠，报个信，就能逮住他们。……若是把人叫来，鹞子们又走了呢？……走了就走了。人家是长腿的，老子又不能拿裤带拴了他们。至少，叫派出所的知道，老子们到沙漠也做了事呢，可不是来吃白饭的。

到了芨芨湖，不见往日热闹，牧人们东一个，西一个，散了，熬太阳下山呢。红脸抡个抛溜子，时不时，飞出一块石头，打到一个走得太远的老牛角上。

黄二翻了破皮袄捉虱子，一见那架势，猛子身上也痒酥酥了。夜里倒忘这茬儿了，不知有多少虱子，从黄二的被窝里，搬家到他身上呢。

黑羔子却一下下踢石子，那石子，一个个飞出，飞向羊群。因没准头，羊也不管，由了他踢去。猛子走近，听得他自言自语：“挨刀货，狼都不吃哩。天生的挨刀货不成？老子迟早要宰了你们。”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猛子，却面无表情。

猛子将孟八爷安顿的事儿告诉了他。黑羔子初无热情，表情麻木，一听鹞子打了狼和狐子，就同意了。猛子催他快去，说：“放心，羊我给你看。”黑羔子却说：“我有啥不放心的？还巴不得叫狼吆走呢。”

“不会，不会。”猛子笑道，“狼一闻火药味儿，早溜远了。”

黑羔子安顿炒面拐棍帮猛子把羊赶回圈。黄二问：“圈还换吗？”黑羔子说：“换。我那儿，人家不熟悉。”黄二笑了。看得出，他很满意黑羔子的羊圈。

黑羔子又问红脸借骆驼。红脸问做啥，黑羔子大声说：“回家取药，病犯了。”

“啥病？”

“人不知。”黑羔子气呼呼道。

这“人不知”是牧人常用的一句骂人话，还有后半句，叫黑羔子压舌头下了，说全了，就是：“人不知，狗来问。”

“不借!还牛了你？”红脸大声说。

黑羔子却径自走过去，牵了一峰骆驼，取开绕在脖里的缰绳。一纵身，楔入驼峰，用缰绳头，抽几下骆驼屁股，骆驼便颠颠着跑了。红脸没挡，只说：“哟，这王八蛋，倒成他的驼了。”

“人家急呀。”炒面拐棍慢悠悠地说，“人家月经来咧，急着回家取纸呢。”

牧人们大笑。

2

太阳悬山时，猛子们赶了羊回圈。牧人们一个个分开了，羊也随牧人分群了。黄二和黑羔子的两群羊费了些事。人换圈了，羊却不知道人的主意，自顾朝以前的老圈而去。猛子说不用换圈了，叫炒面拐棍把黄二的羊赶回猪肚井。自己则赶了黑羔子的羊跟黄二去熊卧沟认圈。黄二却执意不肯，说他跟黑羔子商量好的事，猛子无权变更。猛子知道黄二叫狼吓破了胆，就不再强求，但分群时却不卖力。他想等羊自己分群后各回各圈，黄二也没法子。

哪知，黄二很有办法：他解下腰间的草绳，系到头羊角上，硬拉它出群，叫炒面拐棍牵了去，口中不停地喊“羔!羔!”一群羊就分成两群了。黄二拉了自己的头羊，往熊卧沟而去。

炒面拐棍精细，怕黄二伙了黑羔子的羊去，又数了一遍，才牵了头羊，前往猪肚井。

圈了羊，天已黑了。红脸喊猛子去自己圈里，他放的是骆驼和牛，和炒面拐棍常合群放牧，也好有个照应。猛子看不惯鹞子的嚣张样子，不想去豁子屋里。三人点了灯，切点牛肉，拌了顿牛肉拌面汤。

红脸说：“我就爱吃这‘癞蛤蟆钻紫泥’。”

“我也是。”炒面拐棍接口道，“舒服。穷命耶，大鱼大肉，反而不舒坦。”

这“癞蛤蟆钻紫泥”，是牧人们对拌面汤泡馍馍的戏称。

这圈，也用栅栏圈定，在崖上掏个洞。红脸的洞，比黄二的大些，也高些。红脸在壁上钉个木橛，挂了马灯，洞中就亮堂了。

借了灯光，猛子才发现，红脸的洞，开在一段古城墙上，问：“这庄墙，也是放牲灵打的？”

“啥？”红脸笑了，“这是长城呀，就是秦始皇打的，孟姜女哭的那个。先前，这儿可多啦。后来，叫沙埋的埋了，坼的坼了，就稀罕了。”

“这儿？打长城，有啥用？”猛子问。

“这儿，先前可不是沙漠，是湖，是朝廷的马场，朝廷还驻兵呢。你不听那地方，前营，后营，邓马营……这个营，那个营的。老人们说，沙压了七十二座唐营呢。那马场，是专为朝廷养马的。三国时吕布骑的赤兔马就是凉州产的。那时叫西凉，可厉害呢。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呢。”红脸唾沫乱迸。

猛子吃惊了。看不出，这红脸，侉侉势势，还知道这么多事，就说：“看不出，你学问大着哪。”

“啥学问？”红脸笑了，“磨道里听了个驴叫声。我听黑羔子说的。这些，他的那些破书上有。以前，他有好多书，后来，叫羊偷吃了。嘿，他的头发都可惜没了。谁能想到，羊会偷书呢？”

猛子笑了。他上学时的书也叫羊吃了，不是羊偷的，是他扔出去叫羊吃的，就说：“我一见书，就打呵欠哩。”

忽听到女人声：“咋不吃饭去呀？想叫老娘端来不成？”话音未落，她已进洞了。

“吃了吃了。”猛子道。想到她望鹞子的眼神，他皱皱眉头。

“真吃咧，癞蛤蟆钻紫泥。”红脸道。炒面拐棍却闪出门外，显然，他还没忘叫女人当马骑的耻辱。

“来吧，她吃不了你。”红脸笑道。

女人吃吃笑了：“你们不是常说‘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驴，任我打来任我骑’吗？你们能骑女人，为啥我不能骑你们呢？”红脸挤眉弄眼地说：“谁说不能？你一骑，叫倒浇羊油，书上叫‘倒淋蜡烛’。”

猛子听不懂红脸的话，却见女人笑了，就装做听懂了，也笑了。

红脸却问猛子：“你叫浇过没？”

猛子自然不甘心叫人轻看，大大咧咧地说：“常浇，常浇。”

女人破口大笑。炒面拐棍的笑声也从洞外传来。红脸却忍了笑，问：“叫谁浇？是贼女人，还是你嫂子？”

女人笑得直不起腰来。猛子这才觉出自己说错话了，却索性一猛性子说下去：“多啦，多啦。”这下，红脸也笑了。三人都笑得喘不过气来。猛子不知他们笑啥，便也笑了，气势却比他们都弱。

女人忍了笑，对猛子说：“今黑里，你和他们窝一夜吧。”

“知道知道。”猛子皱皱眉头。

女人说：“那被子，不够。”猛子想起，昨夜女人抱来的被子还在黄二洞里，就出了洞，脑中却哗哗着那夜的镜头，只是他自己换成鹞子了，心绪大恶。他取了被子，狠狠塞给女人，一语不发，又去了红脸洞里。

“瞧，瞧，小心把腰闪折。”女人笑。

回到灯地里，猛子心里还是疙里疙瘩。红脸笑问：“咋？摸了一把，叫人家臭了一顿？”猛子冷笑道：“那种乱人尿巴子，谁稀罕？”炒面拐棍却说：“可别乱嚼舌头，人家浪是嘴浪，可没见人家做过啥。”红脸说：“就是。没听谁得过手。”猛子心道：“谁说没有，我也得手了呢。”心却因二人的辩护轻松了些，问：“真的”？

红脸笑道：“暗的，不知道。明的，真没有。”

“啥暗的明的？”炒面拐棍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有暗的，早成明的了。”

“这倒是。”红脸说，“不过，这婆娘，可能看上鹞子了，老望他。”

“真的？”猛子心一抽，想，今夜，叫他得手了。

“不过。”红脸却说，“鹞子看不上她。上回，鹞子来，夜里我去撒尿，见女人在屋外的黑地里缠了他，给他说啥。鹞子说，你把老子看成啥人了？张五爷把豁子当朋友，他也就是老子的朋友。女人还说了些啥，没听清。鹞子喝一声，滚开!女人就哭着跑了。”

炒面拐棍接口道：“别的，不好说。在不贪色这一点上，那鹞子，真是条汉子。”

猛子却急急地问：“张五爷？那老头叫张五爷？”

“不知道。”红脸说，“没听鹞子叫过他，只听鹞子那么说过，张五爷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

猛子想起，孟八爷说过，“东山的张五，沙窝的孟八。”他怀疑那老头就是张五。这老头虽带着笑，一点儿也不眼飞毛扎，但身上却很怪地有种摄人的威严，叫人轻视不得。不过，老头既不愿暴露身份，自己也不好打听。露了馅儿，怕惹祸上身呢。但听到鹞子曾呵斥过女人，心中的疙瘩倏地没了。

既知道了鹞子不贪女色，猛子便觉得自己待鹞子的态度不够大气，心里有了歉意。但他还是不能接受他那嚣张劲儿。尤其是，他把砂枪叫“烧火棍”，猛子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

忽然，猛子想到了他打死后埋下的小狼。下午，听鹞子说，小狼皮能做皮大衣领子，他还想回村时剥了它呢。此刻，却有一种冲动：把小狼也给了鹞子，叫他剥皮去。不为别的，只为敬他是条汉子。想到这里，猛子浑身燥热，告辞出去，在阴洼里摸索半天，找到埋狼的地方，手插入沙，揪了毛皮，捞出，嗅嗅；还好，一则时令已到深秋，二则埋在阴洼，倒无臭味。他拎了小狼，到豁子门口，踢开门，见老头和豁子正在灯下喧谈，鹞子则倚在被上，闭目养神。一见鹞子从骨子里渗出的傲气，猛子又有些气他了。他把狼尸扔在地上，说：“烧火棍打的，送给你们。”

“来，来。坐。”老汉招呼道。

猛子不敢对老头无礼，只说：“我也没用，送给你们。”就出来了。

“逞能咧。”身后，传来女人的笑。

3

出门后，猛子径直去了黄二圈里。他拴好门，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英雄的事，血沸腾着，把睡意赶得一干二净。红脸们的话等于向他保证了鹞子和女人之间不会发生故事，他的心情很是轻松，就把那夜的情景一幕幕重播了品味。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女人的叫门声。

开了门，女人进来，一进门，她就悄声说：“规矩些，人家跟着哩。”果然，听到豁子在不远处咳嗽。猛子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女人提醒，他早就拥了女人，说出“驴”话了。

哼，这豁子。

女人把一个东西扔进圈里，说：“这狼，天生是吃羊的。今日个还个债，叫羊也尝尝狼肉味。羊吃牛肉哩，狼肉也会吃的。埋了，糟蹋了。”说着，塞给猛子一张硬纸，“那老头给的，一百块票老爷哩。他说那皮子虽小，可值这个价，他不能占你的便宜。……你挣钱，却叫老娘给你剥皮。”猛子坚决不要，说：“我说了，是送他的。”女人就收回了手，嬉笑道：“你不要？我要。见钱不抓是傻瓜。”又悄悄伸过嘴来，对了猛子耳朵，说：“也该着你孝敬一下老娘了。”顺势在他脸蛋上亲一下，风一样笑着去了。

踢踏声和豁子的咳嗽声远了，猛子还立在那儿。那老头，在他心里倏地高大了。怪，他竟然无法把老头和“罪犯”联系在一起。一想到黑羔子会叫了人来抓他，心里有一丝歉疚了。

一阵潮湿的咀嚼声传来。猛子知道羊在吃狼肉，又想起黑羔子说的那些话来，想，这世道，莫非真变了？羊吃肉咧。也难怪，牧人和牲畜渐渐多了，沙漠里本来就稀罕的草更稀罕咧。羊啃一天，只多是个半饱儿，加上渴，难怪会饮那牛血。一饮血，性子就变了，一变，就敢吃肉了。但一想到它们正大嚼狼肉，心上总是别扭，想，这婆娘，亏她想出这法儿。也对，埋了，就糟蹋了，叫羊吃了，多少添些膘分。狼吃羊，怕是有千万辈了，也该着羊吃一回狼了。那话叫啥来着？对，一报还一报。

但那潮湿的咀嚼声，听来总是别扭，猛子就进了洞，躺在铺上。忽又想起黄二在芨芨湖里捉虱子的镜头，心里又痒酥酥了，觉得身上有许多肉乎乎的小东西在跑，伸手入衣，摸索一阵，也没摸出啥来。

咩——，咩——，羊们意犹未尽地叫。方才的美食，想来把腹内的馋虫逗醒了，它们还想索要呢。

猛子晃晃脑袋，笑了，心想，没啦，那狼肉，可是稀罕物，老子还没尝过呢。现在，只有老子的老屌了，吃不吃？却又想起他撒尿时羊怪怪的贪婪的眼神来，不由打个寒噤。此刻，若真将那养儿引孙的物件递出，定然也成羊的美食了。往下一想，猛子就哆嗦了：它们能吃牛，能吃狼，便能吃人，它们会不会趁我熟睡吃了我？想想，心就怯阴阴了。明知羊吃个大活人不那么容易，但又觉得不是没这可能。那么大的牛，不一会儿，就成骨架了，人定然也会。

这下，黑暗里就有了许多羊眼，正贪婪地望他。渐渐地，羊眼变成狼眼，闪着绿幽幽的光。他不由得打个哆嗦，却又感到好笑。一个大活人，也怕叫羊吃掉？笑话。嘿嘿。猛子被这想法惹笑了，又想，若是把婴儿放羊圈里，可就难说了。自己毕竟不是婴儿，但怪怪地，那疙里疙瘩，总消不了。羊眼，时不时就成狼眼了，在四下的黑里环视。

猛子出了洞，那潮湿的声响没了。羊却围向他，仿佛说：再给些，再给些。猛子忽地厌恶了，起一腿，在最前面的羊身上猛踏一脚，那软软的活物便萎倒了。其他羊，才知趣地散了。

夜很黑。豁子屋里的灯也熄了。天上不见星星，定然是有云了。风袭来，吹来很腥的味道。猛子摸索着，用皮条系好栅栏门，但这皮条不太保险，狼一咬，就断了，但估计没有铁丝，若有的话，黄二早用了，就胡乱绑了些，推拉几下，倒也结实，便回洞了。

躺在铺上，那羊眼又成狼眼了，密密麻麻，在夜中阴阴地瞅他。猛子摸来砂枪，那眼睛才消失，睡意开始袭来。但又觉得这样轻易地睡去，有些对不起黑羔子，还应该在睡前做一件事。啥事？啥事也成。想呀想呀，又想到狼了。前夜，黄二的羊叫狼吆了去。昨夜，安稳。今夜，狼会不会骚扰呢？想来不会。不过，说不准。狼最怕啥？火药味。听说，上风里站了猎人，下风里狼一闻火药味，就溜之大吉了。

对，弄点火药味。

猛子摸索出火炮儿，压在已装好火药的枪上，枪口朝天，一扣扳机，嗵——，一股火直蹿夜空。听得羊群一阵骚乱。

远处的门响了一下。“咋？有狼吗？”这是豁子的声音。

“没有。我惊动一下狼。”猛子说。

“犯神经病哩。才迷糊，叫你吓一跳。”豁子咕哝道。门又响了一下。

随了枪声，浓浓的火药味便罩住羊圈了。猛子这才放心地睡去，但他没脱衣服。

4

那羊，果然来吃他了。

一只羊，长两只狼眼。二百多只羊，就是四五百只狼眼。那狼眼，嵌在夜幕里，放出磷火一样蓝幽幽的光。光里，伸来一只只狼嘴——那羊嘴也变成狼嘴了——嘴里伸出长长的舌头，流出涎液，在猛子身上一下下舔。舔一下，就喝米汤似的吞下肉去……

猛子惊叫一声，就醒了。

狼眼睛和狼嘴倏地消失了，黑一下子压来，那膀胱又肿胀如球了。他撩起被窝，去了洞外。

恍惚中，觉得几只黑影从前边过。

他一下子激灵过来：“妈呀，狼——”

还好，一大片隐隐的白色仍在圈里，没被吆了去。但他已惊出了一身冷汗，那狼，若是扑来，一口咬了他喉咙，怕早没命了。他赶紧回洞，摸了枪，从枕下摸出火炮子，安在枪机上，枪口朝天。他想为自己壮个胆儿。一扣扳机，响声很大，却只是火炮儿声，才记起，昨夜开枪后，忘了装火药。

但够了，那静夜里很大的火炮儿声，已把怯惊跑了。

“也许是眼花了呢。”他想。又定睛一看，那一片白，仍好好地在那儿，不由得笑了，自言自语道：“我还当来了狼呢，吓一跳。”

遥遥地，一个声音传来，瘆怪怪的，不是狼嚎，又是啥？

而且，他发现：那栅栏门，分明是大开了的。他连声也不敢出了。一出声，怕惊破了自己的胆。

冷汗冒了一身。

猛子哆嗦着手，取出火药袋，往枪杆里装药。几次，他觉得撒地上了，但终于装好了，用捅条捅瓷实，压上火炮子，才觉得心实落了些。幸好，羊还在，他吁口气。

提枪过去，那羊群却不骚动，是悄声没气的异样。他踢踢一只，不见动静；再踢一只，再踢一只……伏下身，见那羊，不是立或卧的，而是躺的。

那羊，莫非叫狼咂了血？

猛子的头一下子大了。“豁子!豁子!!”他厉厉地叫，声音早不像人的了。这“豁子”，他一向私下里叫，面里则省略了称谓。此刻，也顾不了许多。

“红脸!红脸!”猛子又叫。他差点要哭了。

“炒面拐棍!驴日的，都死了？”一急，猛子叫的尽是外号。

“咋了？”却是那老头的声音。

“狼来了。”猛子拖了哭声，“羊全死了。”

听得老头叫：“起!起!”

门一开，老山狗抢先扑来，喉间发出闷雷似的咕噜。很快，它入夜里了。

随后，老头和鹞子提了马灯赶来。猛子眼里已淤满泪了，一见人来，就嚎啕大哭。“活不成咧。日他妈，活不成咧。”猛子边嚎哭，边念叨。

“别哭，看看再说。”老汉举了灯，进了圈。这时，才听到豁子和红脸们的声音。

“我估摸，它们要报复哩。”老头嘀咕道，“没想到，这么快。”

鹞子咬牙切齿地说：“要报复，冲老子来，咬人家的羊干啥？”

“夹嘴!”老头道。他提了灯看一阵，叹口气。

红脸进来，惊叫：“都死啦，嘿，这黑羔子，这下称心了。”

“你少说风凉话。”鹞子斥道。

“啥风凉话？”红脸反驳，“人家早不想放羊啦，可他老子硬叫放。黑羔子老说，迟早要宰了它们。”

“说是那么说……”炒面拐棍说了个半句子话，又“乖乖”叫了几声，走过去，捞死羊，捞一个，“乖乖”一声。“乖乖”了一阵，说：“哟，还有活的哩。”

“多少？”猛子问。

炒面拐棍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阵：“一百八十六只。二百三十五，减掉一百八十六只。乖乖，四十九只完蛋了。”

鹞子说：“狼咂了血就醉了，跑不太远。我去收拾？”

“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它是往东？还是往西？”老头道。

猛子又哭了。他粗粗地算算，这些羊，少说也值几千块，天大的数字。黑羔子要他赔的话，他连皮带肉也剐不了几斤。家里又叫大哥憨头的病弄了个元气大伤，想都不敢想哩。

“一个大男人，哭啥？”却是女人的声音，“天塌了，有高个子顶。哭啥？”

“就是。咂的叫咂了，哭也哭不活。”红脸也劝。

女人不合时宜地说：“这几日，热闹透咧。羊吃牛，羊吃狼，狼又吃羊。”

“啥羊吃狼？”老头不解。

“夜里，这些羊一股脑儿把那狼肉吃了。”女人说。

“那狼肉？……夜里那只？……不是叫你们埋远些吗？”老头说。

“埋了，就糟蹋了。这羊，吃肉哩，就给它们了，添些膘分。”女人表功似的说。

“要命的咒子在这里哪。”老汉叫一声，“怪不得，人家报仇哩。这狼，不结仇的话，饿极了，也只是咬死一只。它吃不了多少肉，一次，消化不了几两，吞上一肚子，也是找个地方吐下，埋了，慢慢地吃。不结仇，人家不咂血的，怪不得……我还当鹞子惹的祸呢。”

“不是他是谁？”猛子住了哭声，“他不打人家的小狼，人家能寻了来？”

鹞子冷笑：“寻了来，咋不找我，又找你了？”

猛子疑惑了。也许，真是女人惹祸了，把小狼扔到圈里，羊吃了肉，都沾狼肉味儿了。狼就寻了那味儿，来报仇。

“女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老头对豁子说，“怕她撒懒，才叫你跟了。你干啥去了？”

豁子支吾一阵，才说：“人懵了比懵。真把这茬儿忘了。”

这老汉，三问两问，就问到豁子头上了，倒把鹞子打狼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猛子气呼呼说：“你们要是不打狼，人家狼寻啥仇？”

“话往好里说。”鹞子道。

老汉却嘿嘿笑了：“他打狼不假，你那个‘烧火棍’喷下的，也不是绵羊呀。究竟来寻谁的仇，难说得很呀。”

这老汉，可是个厉害角色，三“嘿嘿”，两“嘿嘿”，就把猛子的身子也染黑了。这也倒是真的。这仇，也说不准是朝了谁来的。

“怪不得，黄二换了羊圈。”豁子不合时宜地接了口。

“就是。”老头顺坡下驴，“人家心知肚明嘛。”

猛子不去辩解，由老头去推卸责任。但他却认定是鹞子招来了狼祸。他打的那个，是误伤，而且，狼已经一命抵一命，咂死了那只骚胡。他甚至把他以前认定的老山狗的功劳也一笔抹杀了，认定自己和狼已结清了账。要不是鹞子打狼，他想，狼不会来报复。

他愁的是，咋向黑羔子交待？

5

那白刷刷躺了一地的羊尸，任谁见了，脑中都喀噌噌地响。

太阳出来了，照着大漠，照着牧人，照着羊圈，照着那几十只死羊。炒面拐棍翻了瓷白的眼珠望天。红脸的脸白戕戕的。那女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洋娃娃似的乖。鹞子的脸很冷。老汉的笑很假。豁子打发了一群羊后，蹲在井台上，举了烟锅，许久，却不去咂，就这样凝着。

猛子对鹞子充满了仇恨，时不时瞪他一眼。

东沙丘上，有一堆白色的狼粪。南沙坡上，也有。这是狼要疯狂报复的信号。

狼若要报复，目的便仅仅是报复：不为吃肉，不为饮血，只为咬死牲灵。那时的狼，叫饿狼。为了灵活地行动，它不会饱食，也不会像往常那样，让自己的肚子装满肉，到某个地点，吐下，埋了，再在日后的许多天里，按土地爷给定的量，去吃。

复仇的狼最有智慧，它可以躲过枪口，避开陷阱，跟你斗智。在夜色的掩护下，你连它的影子也可能看不到。它那双蓝幽幽的眸子却冷冷地瞅定了你，找机会。这猪肚井，怕是没个安宁了。

鹞子却说：“没啥，来一个，打一个，省得我找它。”

“放屁!”猛子低哮一声。他奇怪地不怕鹞子了，只想把腹里的那股气，朝鹞子身上泼。按妈的说法，猛子的横气上来了。

“你再说!”鹞子早就发现了猛子对他的敌意，早想教训他了，就把枪扔给老头。

“别胡来!”老头斥道。

鹞子笑道：“我不会伤他。”又对猛子冷笑道，“你的皮胀了？”

“我日你妈，老子怕了你？”猛子端了砂枪，对准鹞子。

老头笑道：“别动枪，玩个玩意儿，摔个跤，成哩，别使家伙。”看来，他是赞同叫鹞子教训猛子的。他发现，牧人们都对他们侧目了，不敲敲山，猫都成虎了。

“老子怕了你？”猛子取下火炮子，随手一抛，把枪扔给红脸，扑向鹞子。

一交手，猛子才明白对方为啥叫鹞子。那身手，真是惊人的敏捷。在村里摔跤，猛子也是把好手，可在鹞子面前，却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了，使了几招，不见那鹞子咋动，自己却已飞起，远远地落到沙上。

猛子觉得血都涌上头了。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倒下；扑上，倒下……他甚至看不出鹞子咋动作，就觉得沙子打脸了。

摔了几跤，猛子才清醒了些，发现这猛扑，反叫对方借了力，就叉个骑马蹲裆势。小时候，孟八爷老叫他蹲这个。后来，他蹲了，叫人拔腰，谁也拔不起。这一来，鹞子吃力了。

鹞子手劲很大，指头钢筋似的，但猛子胳膊上犟子肉多，一鼓劲，就不太疼了。鹞子扭了几扭，脸都憋红了，猛子却纹丝不动。听得老头说：“这娃儿，下盘倒稳。”

“猛子，加油!”女人喊。

鹞子虽赢了几跤，这下却失面子了。他左右扭了几下，扭不动，就前后使力了。这马步，左右摇，似撼山，前后却易破。猛子忽地想起了放鹰时老见的兔儿蹬鹰，趁鹞子用力前推时，借了力，用力一拉，身子后仰，躺在地上，同时右脚蹬鹞子裆部，把他揣出老远。

鹞子显然没提防这一手。他的力，猛子的力，二力相合，劲道奇大。等他明白过来，肩部已着地。

“好个兔儿蹬鹰。”老头说。

红脸们鼓掌喝彩。女人脸上也鲜活出笑意。

鹞子显然摔得很重，好一阵才爬起。他脸色惨白，牙缝里抽气，解了衣服，手伸进去，一下下按。

“这骨头怕是断了。”他说。

人们围了上去，倒也没发现啥异样。老头拧眉一阵，对猛子说：“你可好，把人家的琵琶骨掼断了。《封神榜》上，捉了那会邪法的，就用铁丝穿这骨头，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了。”

鹞子一身冷汗，却对白了脸的猛子说：“放心，不怪你。老子伤了，老子治，不叫你花钱。”

猛子正盘算得出多少药费呢，听他这话，放心了；又觉得自己不够男儿气，说：“疼叫你挨了，药钱我出。”回头望女人。女人明白他的意思，摸出那一百元钱，笑道：“物归原主。”猛子接了，递给鹞子。

“算了。”鹞子笑道，“你都掐算命哩。再说，这是我自己寻的，不怪你。”

猛子很是过意不去。这时，他眼里的鹞子，又是条好汉了，就把钱又给了女人。女人说：“见钱不抓是傻瓜。”又拿了，见豁子怪怪地望她，解释道：“就是夜里那狼皮的，他不要，我要。”豁子才笑了。

老头说：“这伤，耽搁不得，接得早，好得快。不然，一肿，也不好接骨……还不知咋个麻烦呢。”猛子说：“就是。早些进城，早些接去。”

老头和鹞子去豁子屋里收拾了一下。红脸要牵驼送一截，鹞子没反对，老头却执意不肯。他一人背了皮子，背了枪。鹞子空着身子，出了猪肚井。

望着斜了肩膀，远远而去的鹞子背影，猛子很是内疚。

6

鹞子们一离去，牧人们又望着一地的羊尸发呆。猛子说，快些剥了皮，取了肚肠，把肉运出去，叫黑羔子多少变两个钱。炒面拐棍却说，一剥皮，万一黑羔子不信是狼咬的咋办？“他会不会揢我们呢？”这一说，赞同猛子主意的豁子们也不说话了。

谁都怕被人揢。你弄坏个小东西，人家要大价钱，你不给还不行，这叫“揢”。猛子为黑羔子着想，炒面拐棍们却想明哲保身：是狼咬死的，又不是老子们弄死的。你一开剥，说不清咧。他要是诬赖你杀了他的羊，叫你赔，而且，只叫你赔他原来的羊。你出多少钱，也买不来人家的活羊，就只好由了他揢。

这事，倒发生过，炭毛子就揢过炒面拐棍。这一说，谁也不敢开剥了。豁子取出的剥羊工具，也放回去了。

太阳已经老高了。要不了多久，沙漠就热了。一热，那肚粪味儿进了肉，肉也就臭了。别说吃，闻一下，肠子都能吐出来。

猛子打定主意：开剥。黑羔子既然叫他看羊圈，他就得负责。不知不觉间，他给黑羔子赔的念头没了，心立马松活了。那是红脸的一句话的功劳：“是狼咬死的，又不是你弄死的，叫狼赔去。”

就是。

但不赔，却能叫人家少些损失。那皮肉，总能变几个钱，卖好些，本钱能出来。猛子就请豁子帮忙。豁子却说：“我可不敢。人家要揢我咋办？”炒面拐棍说：“就是。上回，炭毛子那羊，明明是胀死的。他不在，我好心好意替他开剥了，变了几个钱。他回来，倒问我要他原来的羊。原来的羊，皮剥了，肉卖了，哪里找去？给钱也不要，只要原来的羊。赔一只，比他的大，你的母羊，我赔个羯羊，总成吧？可不行。两只？不行。三只？不行。四只？不行。五只？才行了，白溜溜叫他揢了一顿。”红脸笑道：“谁叫你多管闲事来着？臭了叫它臭去。自己勤扫门前雪，不管门外驴踢锅。这年头，谁管谁呀？”

这一说，猛子的屁股松了：就是，狼咬死的，又不是我咬死的。一开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咧。

炒面拐棍慢溜溜说：“要说，这羊，该鹞子赔，他惹了狼祸，狼才咬羊，他不赔谁赔？这也是老规矩：谁惹了狼，那狼惹的祸，谁赔。”豁子道：“就是。那年，烧白头的儿子捉了狼娃儿，招了狼祸，赔了大半呢。”红脸道：“啥大半？全赔咧。另一半是人工，给人家白放了一年羊。”

猛子这才明白，那老汉为啥那么快地离去，明里说去接骨，暗里，想是怕牧人们拿这老规矩套他哩。

红脸对猛子说：“你不该放他们去。那骨头，根本没断，人家明明想溜，找的借口。惹了狼祸，死了那么多羊，一拍屁股就溜走，世上哪有这种事儿？”炒面拐棍说：“就是。按规矩，你卸他的皮子，扣他的枪，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枪，怕也值百十只羊哩。”这一说，猛子又懊恼了，想：真不该放他们走。

女人却噗嗤一笑，说：“架打完了，才出拳。事后的诸葛亮，谁不会当？”猛子心里腾起一股气来：“就是。你们早干啥来？老子咋知道这狗屁规矩？你们咋不挡？”

“我们？”炒面拐棍慢溜溜道，“人家黑羔子又没把权交给我们，狼又没咬我们的牲口。一挡，人家问，你是打哪个裤裆里溜出来的？凭啥挡老子？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红脸说：“就是。我们是嘉峪关的旋风，边外的鬼哩。我们一挡，叫人家一顿疯耳光把牙涮掉，我们连口血唾沫都不敢吐。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哩。”

“没那金刚钻，别揽破家伙。连老规矩都不懂，接啥茬儿呢？人家黑羔子要在，那鹞子的枪，不做主哩。”炒面拐棍的声音慢溜溜的，听来却最为刺耳。

“你现在接他的枪，他也没治。”红脸道，“我估摸，那枪，来路不正。为啥？民兵的枪早没了，他哪来的快枪？问他要持枪证，他肯定没有。”

猛子气急，道：“被窝里的屁，你们放啥哩？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门背后的飞脚，踢啥？”

女人笑了，腰都笑弯了。

炒面拐棍却慢悠悠说：“要说，也真是屁呢。黑羔子来了，人家自会交待。我们，放我们的牲口去。”

女人笑了好一阵，才说：“好，好。既然人家惹了狼祸，狼又不咬大牲口，当然跟你们无关了。”

“谁说不咬？那年，我一头母驼的峰子都叫狼啃光了。”红脸道。

炒面拐棍这才“乖乖”了一句，说：“就是。人家一去，屁股上的屎可得我们擦。狼可找我们哩。”

“就是。”豁子笑道，“那狼，可找你们算账哩。”

“截去!截去!”红脸道。

“快去呀，人还没走远哩。”女人笑道。

红脸吼得紧，脚却原地不动。炒面拐棍话也没了，显是怕女人点他的将。

猛子哈哈大笑，骂：“一群嘴硬尻子松的货。”

炒面拐棍嘀咕道：“你去呀？”

猛子脖子一梗，声音很大地说：“老子凭啥去？”一屁股坐到沙堆上。

7

日头爷升半天了，红脸们赶上牲口走了。

几次，猛子冲动地提了刀，却终于没敢开剥羊。那豁子，也是谨小慎微，怕被人揢去那一个鸡蛋的家当。

女人说：“瞧，瞧，小心，卵泡子掉下去摔碎哩。放心开剥，不信他黑羔子揢死老娘。”她一把从猛子手里夺下了刀。

豁子道：“人家要真揢，老子可不管。”女人道：“谁叫你管呢？人家真揢，老娘就跟了去，给他黑羔子当妈也成，当婆姨也成。明摆的，开剥了，多少能变几个钱。臭了，就糟蹋了。一个个，看起来是男人，可哪有个卵蛋？”

猛子脸红了。女人那话，拿芨芨在他脸上抽呢，就走过去，帮女人开剥起羊来。

可是，羊已硬了。

这羊，热身子好开剥：在蹄上剔个口，吹进气，皮肉就分开了。劈胸剖开，一手捞皮，一手捣肉，几下，就能扯了皮。一冷一硬，气就吹不进去，肉和皮就贴在一起，得一刀刀割，稍不留意，就把羊皮弄烂了。猛子和女人吭哧半天，才剥了半张羊皮。

女人擦擦头上的汗，对豁子说：“你看老娘的洋相，是不是？以前，你也有几分刚气呢，咋成缩头乌龟了？”

一听那“乌龟”二字，猛子便想起夜里“盖”过女人，笑了。女人显然明白猛子为啥笑，就取笑豁子：“不说你乌龟，你都乌龟了；越说你乌龟，你还越乌龟了。”猛子大笑。

豁子笑道：“老子要真成了乌龟，非杀了你不可。”

女人道：“老娘想叫你乌龟的话，你剐都不怕，别说杀。你铡刀断了老娘的头，血身子也叫你乌龟哩。”

豁子笑道：“真没了头，谁愿奸尸呢？”

女人笑道：“没头鬼就喜欢没头的女人。你不奸，他就有奸的。有的人，就喜欢女人像尸体一样不动，由他折腾呢。”问猛子，“你信不信？”猛子笑而不言。

“不过，”女人笑道，“那号人，比乌龟也好不到哪里，也是个没起色的货。”

豁子一帮手，进展就快了些，但和热剥时相比，仍显慢。约摸一个时辰，才开剥了五只羊。

猛子就盼黑羔子快些来，多几只手，就多剥几只。

心却忽地蹦了一下。马上，他一脸沮丧：黑羔子喊人去了，喊了人来，鹞子们却已走了。

“操。”他咕嚅一声，晃晃脑袋。狼一来，羊一死，倒把正事儿忘了。即使黑羔子喊了人来，也是个“屁打狐子”，白出身臭汗而已。

女人发现了他的异样，抬眼望他。经过几天的接触，猛子发现女人很美，一见这张脸，心里就热乎乎了，就笑笑；心里却在怨自己：要不是摔坏鹞子，黑羔子带了人来，趁他们睡觉，来个瓮中捉鳖多好。又想：不摔坏，他们也会溜。按炒面拐棍的说法，老规矩在那儿摆着，他们也怕承担损失哩——终究也溜了。一想，心里反倒轻松了。溜就溜吧，腿在人家身上长着，老子的心尽到了，叫你们白跑一趟，也怨不得我。

“咋？老道爷梦表哩。”女人取笑。

猛子听说，老道爷坐法台，往天上送表时，元神上天了，法台上只是个肉身儿，女人借以比喻他出神，倒也贴切，便说：“我盼黑羔子哩。他一来，人手多些，剥得快些。”豁子喘吁吁道：“这羊，一冷就不好剥。瞧，都硬了。”

三人头碰头，剥到日头爷偏西，才剥了十只羊。望着白花花躺了一地的羊尸，猛子的脑袋也大了。

8

太阳悬山子的时候，红脸和炒面拐棍就赶着牲口上圈了。因猛子忙着开剥死羊，狼口里剩下的那些羊就在羊圈里圈着，饿得咩咩叫。这红脸们，说话虽嘲呵呵的难听，心却好，来时，抱了一些干草，丢到圈里，把羊叫声塞住了。

胡乱吃口饭，红脸们便到豁子房里，见他们已开剥了十几只羊，便不再说啥，也取了刀子，捞了羊开剥。只是夜里干活不如白天，时不时地，就把羊皮弄破了。豁子一再安顿，慢了慢些，皮子一定得剥囫囵。因为肉搁不住，一臭，就得扔。羊皮却不然，盖在干沙上，不多久，皮就干了，等那驼子来，一出手就是钱。这一说，炒面拐棍把眼睛都挨到羊皮上了，刀也动得越发谨慎。

红脸叹道：“这下，黑羔子爹的心上插刀子哩。人家想出去蹦跶。可那老崽，硬要把他拴在这毛虫上。明摆的，这也没个啥奔头。”炒面拐棍说：“种庄稼没奔头，放羊也没奔头，奔头在哪里呢？一想，心也灰了。”红脸道：“就是。草少了，井干了，庄稼也大片大片地死了。今年，怪怪地，有了个虫儿，叫啥吸浆虫，麦子刚有个面气儿，人家就钻进去，把浆咂干了，像那贪官一样。可又不好杀，药打了一遍又一遍，那虫儿，嘿，旺骚得很呢。”炒面拐棍说：“还有这个费那个税呢。力气白出，还得往地里贴钱呢。要是这沙窝再不养人，咋活呢？”

看这屋里的气氛很是沉闷，女人就打趣道：“豁子，别的人，我不管，你可得把我安顿好，伸腿前，存个十万八万的，叫老娘养老。不然，你可留不住我，迟早也叫人拐走了。”说着，朝猛子做个鬼脸。

“十万八万算啥？老子死时，把金条子给你留下。”

“你那金条，值个六七块，切成片儿，当钱儿肉卖去，老娘可不稀罕。”女人笑道。

红脸笑道：“这话，欺人呢，把你当叫驴了。驴煮了，切成片儿，像麻钱，才叫钱儿肉呢。豁子，揍她。”

女人吃吃笑了：“真要是驴……的倒好了。他呀，平滩上一个秃桩儿，怕连六七块也值不了。”

豁子讪笑道：“看来，你的皮鞭瘾犯了。”

“老娘等着呢。”女人笑。

猛子很奇怪，看这豁子，真没个叫女人图的，要钱没钱，要人才没人才。她图啥呢？

女人这一搅，就把那沉闷的气氛搅活了。红脸和炒面拐棍已开剥了一只羊，剖开腔子，掏出肚子，到外面倒了肚粪，把下水扔在门口。老山狗卧在门里呼噜，看这样子，可真不中用了。多厉害的动物，一老，就显出败相了。这老藏獒，粗一看，连狸猫儿的欢势也没了。

“瞭着些。”红脸拍拍老山狗的头，安顿道：“那狼来了，出个声。”

猛子一听，又惊出汗来：光顾了剥死羊，把活羊又忘了。他丢下刀子，用袖子擦擦汗，胡乱洗把手，提了枪，去羊圈。

羊圈门拴得好好儿的，羊正吃红脸们弄来的草呢。真难为他们了。这草不知哪儿弄的，捡起一看，原来是玉米秆子。这是一些羊倌从家里带来搁在羊圈上的，一来档雨，二来以备在雨天出不了门时喂羊，却叫红脸们顺手牵羊来了；又听得炒面拐棍喊：“来吧，没事。今日个，狼封口。”猛子又到炒面拐棍圈里，抱些草来，扔给羊。

进了豁子屋，炒面拐棍解释道：“昨日狼打卦，今日狼封口。农历二十六咧，没事，就是它来，牙巴骨也是硬的，张不开口。”红脸笑道：“黑羔子是个半本子烂闲书，却记不住日子。你不翻书，识不了几个字，倒把日子记了个清。”炒面拐棍道：“他心里有杂物，把日子都挤跑了。我心里只有日子，老算熬过这一天，能弄几个眼睛珠子血汗钱，当然记了个清。”

女人问：“那狼，真封口？”

“当然啊，”红脸道，“土地爷要不管，那狼天天咬，天天吃，牲灵们还能有活路？一个月里，就封它九天的口。它肚子饿成空皮袋，涎水吊上三尺长，可牙巴骨硬，张不开口，也没治。”

“人家能饿下？”炒面拐棍道，“三六九，狼封口。二五八，狼打卦。封口的前一天，人家一打卦，就知道哪个方向能弄到吃的，也饿不了肚子。”“就是。一个大些的老鼠，就够它一天的养命食。”豁子道。

猛子却不放心，在装好火药的枪里安上火炮儿，出了屋，朝天开一枪，一股火直蹿天空。他却想到了鹞子的快枪，想，自己要有支快枪多好；又想到黑羔子喊来的人，会扑空，烦恼又起了。但一泡尿撒完，烦恼就没了，便给老山狗安顿几句，进了屋。

从清凉的空气里一入屋，就受不了扑鼻的腥气了。叫狼砸了血的那些羊，肉就白些。只咬没咂血的那些，肉色就黑红。这些黑红的肉，吃时不太鲜，腥味也重，肉汤不好喝，但碰上外行，也能充宰的卖掉。连后晌剥的，已剥了十八只了。羊皮扔在沙地上，肉提出去，吊在羊圈的栅栏上。

猛子吩咐女人卸下半只羊，剁成碎块，煮了，既然黑羔子把“印把子”交给了他，他就敢行使这权力。豁子说：“就是。这黑羔子，老子给你剥羊，你连顿手抓羊肉也不给吃，你不是人!”女人边剁肉边笑道：“你叫啥哩？人家黑羔子又没说不叫你吃。老娘给你煮。你给老娘吃结实些，别一抖，就散了架。”红脸们都笑了。

望着女人鲜活的笑脸，猛子想不通：这婆娘，跟了这豁子，图啥？

9

又剥了几只，夜深了，手抓羊肉也熟了，男人们便洗了手，抓起羊肉疙瘩，吭哧吭哧地啃。因为煮的时间短，肉不太烂。豁子边啃边怨女人捞得早了，红脸们却说正好。猛子也觉正好，有啃头。太烂了，一入口，绵绵的，不过瘾。但女人还是把大部分肉又拣进锅里，入了火重煮。

沙漠里没煤，柴却多，不远处的沙洼里就有陈年老黄毛柴，有的都长成树了，那枝丫，东扭西扭，刺向天空，拿把开山斧劈半天，就能用好些日子。还有牛粪啥的，都是好烧的。豁子就用灶火，盘个土台，中空，上安锅，下入火，烟洞从炕里旋了几圈才出去。所以，一烧火做饭，炕也就烫了。有了烫炕，就有家的味道了；再有了女人，就是地道的家了。凉州人对家的概念是：“三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豁子没牛，却有骆驼；没田，却有井；老婆热炕头也有，只差孩子了。不知为啥，这女人却不开怀。豁子每夜都要勤奋地下种，可就是没收获。这是他的心病。孩子是女人的绊，一有了，她想飞，都飞不了。豁子把拴住女人的希望，寄托在将来出生的娃儿身上。

这些，是吃完羊肉回羊圈的路上，红脸告诉猛子的。猛子这才明白，豁子为啥有人没人夜里都要弄出响动。

“你问过女人没？她图豁子的啥？”猛子问。

“问过。”红脸打个嗝，“她说啥也不图，只图个清静。”

“她说她吃饱喝足，啥也不想，也不争，也不斗，活一天是两半日子，舒坦。”红脸道。

就这样。

倒也是。外面的世界啥也不缺，就缺清静。相较于外面的争呀，斗呀，嚷呀，闹呀，费呀，税呀……这儿真成世外桃源了。春天里，黄的是沙，绿的是草，白的是羊群。到秋天，色彩单调了，黄毛柴呀，梭梭呀，驼驼刺呀，沙米呀，都成沙的颜色了。连那狼，也灰楚楚了，丢到沙上，不仔细分辨，还当成沙旋儿了。白天是太阳，夜里是星星。常拜访的客人，便是风了。这客人，亲热得紧，一来，就弄出满天的叫，扬起满天的沙子染你，恨不得把你也变成沙子。初来时，不甚习惯。久了，没它，反倒寂寞。在这儿，只要心不贪，不清静也由不了你。

那舒坦，比清静更受用了：吃块黄羊肉，舒坦；睡个懒觉，舒坦；叫热沙熨熨脊背，舒坦；看那骚胡牴仗，自个儿嘿儿呵儿笑，舒坦；晒在热太阳下，翻开皮袄，捉里面叫虱子的小动物，它跑你追，东躲西藏，狐子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终究叫你逮个正着，两指甲一合，啪的一声，毙了它，舒坦；帮虱子计划生育，二齿相合，咬那衣缝，叫“虮子”的虱卵便吧唧吧唧了，好不快哉，舒坦；用土块垒了垒子，捡来黄毛柴，烧出袅袅腾空的烟来，把垒子熏成个红灯笼，丢进几个山芋，不一会，再取出来，敲时嘣嘣响，看时黄灿灿，吃时喷鼻香，也舒坦……这舒坦，多着呢。若是去了贪心，来这儿随遇而安，倒真是舒坦哩。黑羔子你个苕包，还颠个脸，图啥哩？人本来就是混世虫，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是两半日子，你还要个啥“盼头”呢？

猛子的“盼头”是有个快枪。没快枪，砂枪也行；没砂枪，夹脑也行；没夹脑，弹弓也行……有枪了，枪打个黄羊；没枪了，夹脑夹个兔子；没兔子了，弹弓打个麻雀儿。把麻雀儿连毛丢进火里，不一会，就成个黑蛋儿了，那黑的是毛，剥去，就是个精了身子的黄灿灿香喷喷的麻雀儿。小心些，取出肠肚儿，扔了；把肉放嘴里嚼，再嚼，嚼。对，有一点燎毛味儿，但只是一点儿，多的是那香。再嚼，嚼，越嚼越香，香就钻进脑子里了……也舒坦。

除了枪，猛子还“盼”个女人，这概念更模糊了。当然，不能像爹说的那样，揭起尾巴是个母的就成。最好能胖些儿，浪些儿，奶子翘些儿，屁股肥些儿，身子骨结实些儿，脑子简单些儿，脸蛋平顺些儿，就成。双福女人那样的，脑子太好，怕降不住。月儿那样的，行是行，可那丫头心比天高，嫁过来老是怨天尤人，把老公贬得连驴粪蛋儿也不如了，也累。这豁子女人，浪也浪，那些“些儿”也有，可懒散。女人一懒散，地里活老公干。女人，还是勤快些儿好。对了，谝子那家伙，说啥来着？炕上的荡妇，炕下的贞妇，厨房的佣妇，地里的农妇。好像，就是这。

不过，少一个“些儿”成不？成。少两个呢？成。全没有成不？也成。实在没有珊瑚树，就来一棵红柳墩。吃不上蟠桃，来一捧烂杏子也成。没啥，女人嘛，生个儿，养个女，做个饭，缝个衣。接下来，就是松个腰节骨，等啥时腰节骨胀唤了，解开裤带，在女人身上松活一下。就这样。

猛子胡乱想一阵，便不去想了。……怪，咋破天荒地想了这么多？女人一个“清静”，一个“舒坦”，倒惹出他一大堆胡思乱想来了。

那黑，漆成一团了，摸摸门，皮条仍在。这是他从柱子上挂的羊鞭上解的。昨夜用的皮条，不知弄哪儿去了，也许叫狼当“干肉”嚼了。难说。那皮条，本是牛身上的一部分，嚼嚼，也能往肚里吞。红军过草地时，不也煮了皮带吃吗？却又想起，这皮条，是拴不住栅栏门的。这门，挡君子不挡小人，一脚，就能踏开。这皮条，也拴人不拴狼，人狼和平共处了，你尊我，我敬你，你疼我，我爱你，不拴皮条儿，人家也不望你的羊。但你要是惹了它，它要是泼上命跟你闹，这皮条儿，连个屁用也不顶。还是到豁子屋子找根铁丝吧，虽说“三六九，狼封口”，但还是小心些好。

推开门，见女人正铺炕。猛子说明来意，豁子下炕，从柱子上取下一盘铁丝，三扭两扭，弄下一截，给了猛子。女人却问：“习惯不？那圈里冷。不习惯的话，屋里睡来。”豁子也说：“就是。今日个狼封口，没事。我在沙窝里待二十年了，没听过封了口的狼咬羊的。”屋里暖烘烘的，猛子差点要留下了，但一想昨夜的事，心又怵了，说：“还是到羊圈里睡吧，睡人和不睡人，总不一样。”豁子说这倒是。猛子就回去了，用铁丝扎了栅栏，进了洞，装了火药和钢珠，压了火炮子。他打定主意：今夜，狼要是来，先要了它的命再说。进了洞，也懒得再想啥，肚里填了肉，身子骨就乏，不觉间迷糊过去。

一匹狼款款而来，肥大的肚子快捞地上了。那涎液，吊了一尺。狼嘴一咧，嘴角就到耳门了，突地一张口，便能塞进个篮球。猛子想：不是说狼封口吗，那嘴，咋张成灶火门了？正疑惑间，那狼打个滚，变成女人，推那栅栏，咣!咣!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大，猛子就醒了。第一个念头是：“狼来了。”一骨碌翻起身，摸了枪，正要扑去，却多了个心眼，怕狼守在洞口，一口咬断他喉咙，就枪杆前探，手扣扳机，慢慢前去。

栅栏仍在响，一个黑影搭在上面，使劲摇栅门。猛子可不管“保”不“保”了，都欺到门上来了，还了得。正要扣扳机，却听到女人声：“你死了吗？”

猛子吓一跳，那扳机，差一点扣动呢。“你是谁？”他问。

女人吃吃笑道：“是你妈。”猛子想到了梦：“你是狼变的？”“你妈才变狼呢。”猛子不觉笑了，三扭两扭，解开绾门的铁丝，一把搂了女人，那两团肉一下溻胸上了，火忽地腾起，把枪倚了，搂了女人，进洞，摁在铺上，扯下裤子。

女人由了他折腾，渐渐被荡出呻吟。

忽听到，豁子远远吼道：“死了吗？”

猛子凝了。女人先屏息，声音远远传了去：“死猪一样哩。”猛子一急，草草了事。

“你个挨枪货。”女人低声道。

猛子笑道：“你才是挨枪货呢，差点叫当狼崩了，刚躲了火枪，又挨了老枪。”

女人吃吃低笑几声，说：“快去，黑羔子们来了。”

猛子快快地收拾一下，搂女人出栅门，再胡乱绾几下门。女人大声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也就呀，睡得尻子里没脉了，叫老狼叼了，也不知道。”“老狼咋会叼你这号货色？”两人大声表演着，进了豁子屋门。

豁子显然把发生的一切都介绍了。孟八爷阴沉着脸。黑羔子反倒安慰：“没事，正好，我早不想放呢，可爹硬叫放。这骚羊，成黑色咒子了，捆了几辈子了。跟劳改，有啥两样？”屋里还有三人，一副收羊皮的回民打扮，猛子估计是警察装的。

豁子狠狠白女人一眼：“我还以为叫狼叼了呢。”

女人嗔道：“叫你去，你四个蹄儿蹬住不动弹。人家睡成个死猪，差点把老娘当狼给崩掉。”

“枪都举了，刚要扣扳机，她说话了。哎呀，惊出一身冷汗。”猛子道。忽然，他发现女人头发上有根麦草，这是躺在地铺上沾的。又看看身上，倒没异样，心里仍不由得慌了。

“你还打狼？”孟八爷冷冷问道。那三人，也扫了猛子一眼。“没，没。”猛子觉得那三人的目光很冷，不由慌张了，说，“吓唬一下，吓唬一下。”孟八爷口气很硬地说：“娃子，话给你说到头里。糊涂时吃屎，还说得过去。明白了再吃屎，就不是人了。”“知道，知道。”猛子心虚地望望女人头上的草。豁子也脸色大恶，恶狠狠望女人。猛子想，幸好有人哩，不然，豁子要扯下女人裤子检查哩，一检查，人赃俱在，你有一百张嘴，也支吾不出个道道来。

黑羔子叹了口气，恍惚了眼，不一会，就溢出泪了。孟八爷劝道：“这事儿，谁遇上，也倒霉，想开些。”

黑羔子带了哭声，道：“我不是难过这个……早想杀了，可爹不让。真有些恨他，叫我坐五年牢了。这沙窝，是个天大地大的牢房哩……还剩多少？”这一问，才把豁子的目光从女人头发上拉回了。“多呢。咬了四十九只。”豁子道。

“为啥不全咬死？全咬死，倒便当。”黑羔子眼里冒出了火，那蓄满的水渐渐被火烧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漠。

在猛子目光的提示下，女人发现了头上的麦草。她大方地取下麦草，对豁子说：“看看，我衣服脏了没？我不去，你硬叫去。一进圈里，就是一跤，差点连腰都闪折了。”

那老成的“回民”笑了一下。豁子眼里的恶才没了，笑道：“是一个狗吃屎吧？”女人笑道：“你才吃呢。我是先跌屁股后跌腰，最后跌的头发梢。”她把那根麦草扔到豁子脸上。

那“回民”又一声笑。猛子想，这“回民”，好利的眼睛。

“我估摸，他们有窝铺，不然，伤了锁子骨，走不出去。”孟八爷说。

黑羔子叫女人煮羊肉。猛子忽然想到那老头说的一些话，便把孟八爷叫到门外。

天已麻亮了，能隐隐幻幻地看到不远处的沙丘。早晨的风格外清冽，像溅了水的芨芨往脸上抽。离豁子家有段距离后，猛子问：“你和张五关系咋样？”“哪儿的？有好几个哩，高沟，龙王庙……都认识。”“东山。”“那张五呀，炒面捏的熟人呢。你忘了？东山的张五，沙窝的孟八，南山的瘸阿卡，内蒙的黄毛，这是前些年公认的‘三个半猎人’——那黄毛道尔吉，用药‘闹’，只给算半个猎人。咋？”

猛子吞吞吐吐地说：“我估摸，那老头，是张五。”

“啥样儿？”

猛子说了老头形貌，孟八爷沉吟道：“有点像。”又问，“他吸不吸鼻烟？”“吸呀。他有个鼻烟葫芦儿，墨绿色的。”

“那就是了。”孟八爷道，“那还是我送他的呢。他脖子里是不是挂一串珠子？玛瑙呀，珊瑚呀之类？”

“这倒没见。他们一来，我就到羊圈里睡了，没见他脱过衣服。”

“这儿，”孟八爷指指腮部，“是不是有个痣，有几根毛？”

“有。”猛子说，“我还专门留意了呢。”

“那就是了。”孟八爷取出烟锅，蹲在地上，手抖着，装了烟，打了几次火，都叫风吹灭了。许久，才说：“瘸阿卡也说过，我还不信……这可麻烦了……我也正思谋呢。几十几十打狐子的，得会辨踪呀。……这就对了，人家张五，当然……怪不得。”

“你放心，我不乱说。”猛子说。

孟八爷自言自语道：“那老崽，还迷着哩……也难怪，我也才醒呢。”

“放心，我不乱说。”猛子道。

“屁话。”孟八爷忽地起身，“两码事，知道不？朋友是朋友，可你犯罪哩。对得起你，我就对不起狐子哩。对不起狐子，就对不起子孙哩。我的朋友也打，张五的朋友也打，朋友串朋友，天下人全成朋友了。都来打，过不了多久，沙窝里连狐毛狼毛也没啦。他张五坐了班房子，老子给他送饭。”就撇下猛子，进了屋，说：“老栋，你出来一下。”

10

“回民”既探明了底细，吃了羊肉，喝几盅孟八爷带来的酒，带了吃食和水，就出了沙漠。豁子和女人也知道了他们是警察扮的，倒没吃惊，都说：该，要保，就实心实意地保，不要尽放空炮，倒把狐皮狼皮的价保上去了。那样，就不叫保，叫催命了。

孟八爷把红脸和炒面拐棍也喊了来，说：“今日个，你们也得下苦了。这羊，再不开剥，就臭了。”

黑羔子却说：“不剥了，一把火点了省心，眼不见，心不烦。”说着，他低下头，寻见豁子盛煤油的塑料拉子，提了就出门。

豁子一把夺下：“没这，你叫老子瞎蹲不成？剥!没说的。肉臭了，皮也值几个。”

黑羔子松了手，过去，躺在炕上，许久不语。

“那……”红脸沉吟道，“也好，那牲灵，叫它们饿一天。我们，吃劲剥一天。”

“饿啥？”孟八爷道，“赶到芨芨湖里，叫别人瞭一下，后晌黑了，再赶回来。”

“这还差不离。”炒面拐棍吁口气，和红脸一同去赶牲口。孟八爷吩咐猛子将黑羔子的羊也赶了去。

“那羊……”黑羔子道，“剩的那些，不知有没有人买？没人买，也宰了。反正，我一见羊，头就疼了。……狼祖宗呀，你要咬，就一下子咬个精光，像风刮了一样干净。你丢下些死羊，剩下些活羊，骚情人哩。”

豁子笑道：“你爹，指望你靠羊发财哩……”

“发，发。”黑羔子烦躁地嚷道，“几辈子了，没见发上个毛，倒当了几辈子囚徒。明摆的，没盼头了。这牲灵，比草多了，连草根都叫刨吃了。还有水，以后，你这井，怕是连饮猫儿的也没了。”

这一说，豁子脸上的笑没了，心虚地望一眼女人，大声说：“那井，该淘了，等明年春上……”

女人笑着抢了口：“你也用不着心虚。老娘跟你，也不是看上你的井。井里没水了，就收皮子。那驼子，不是挂络你几次吗？”孟八爷道：“要说，收皮子，也是个好营生。转个手卖了，一张上剥五块钱，养个命，没啥问题。”

“剥五块？剥一块，也够养喉咙了。”豁子脸上有光了。

黑羔子冷笑道：“收皮子？收啥皮子？水都没了，羊喝屌？羊都没了，收屌皮？”

这一说，豁子又慌张了，偷眼望一眼女人。女人却笑了：“老天爷不干绝事。我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井干了，皮子没了，还有别的营生。谁又一棵树上吊死哩？”“这倒是。”孟八爷笑道，“天无绝人之路。”

豁子感激地望一眼女人，笑了。

这时，门外又有人叫豁子，跟着是一群羊叫声。豁子苦了脸道：“这井，越来越不争气了。”就出去了。

孟八爷取了刀子，和女人开始剥羊。这羊，越来越难剥了，肉和皮连得更紧。孟八爷吭哧了一头汗，才剥了一只。黑羔子却仰脸躺在炕上，木了脸。

门外响起了水的哗啦声和羊疯狂的咩咩声。

女人道：“井越来越靠不住了，把初一的水，饮到十五了。一家家往后推，把人家的气也推上来了。”

听得门外有人说：“豁子，这井，连你女人的井也不如了。该淘了。”

“挨刀货。”女人笑骂。

“就淘，就淘。”豁子道。

啪!啪!几声疯狂的鞭响，显是那等候的羊儿又不安分了，想乱群了。

孟八爷道：“这豁子，心可好，你可别起了外心。……起呀，起来剥。”他这是在叫黑羔子。黑羔子起了身，说：“这玩意，我一见就恶心。这辈子，我最讨厌啥？羊。”

“咋不生外心？豁子的心又当不了饭。”女人笑道。

“这羊，我是死也不放了。”黑羔子自言自语，“每天上床前，我就咒，死吧，死吧，不要再见到它们……”

“挡嘴的饭能吃，挡嘴的话可说不得。那豁子，惊弓之鸟哩。你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人家可敢动刀子。”

“……可不死。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最恶心那样儿，却又得天天侍候它。早知道它们是啥本性了，可又假装出一副驯顺样儿，咋看都恶心。”

“巴不得他拿刀子捅我呢，最好在睡梦里。正做好梦的时候，那刀子一下就插准心脏。嘻嘻，话虽这么说，还是活着好呀。喝碗肉汤吃块肉，躺在沙坡上，看星星，望月亮的，舒坦。”

忽听门外一人说：“咋？豁子，又没了？豁子，你得生发着叫羊饮个满肚子呀，真瘦狗努了。”

“老子咋生发？老子又不能努出水来饮你。成了，养命就成，饮得太饱，还不是变尿了。”

咣!桶子落井台上的声音。

一阵骂声，一阵羊叫声，一阵骚乱，半晌，才远去。

豁子进来：“瞧，每天都这样。嘿，要说这井，也不争气，一昼夜，渗不了几桶，还越来越少。要不了多久，怕真是个干窟窿呢。”

女人作忧愁状：“看来，我得另找个路数儿了。这冰山，迟早要化的，靠不住呀。”话音未落，却笑了。

豁子没接女人的话茬，却对黑羔子说：“你去了，顺便看看我老娘，放下一只羊，钱顶水费。兄弟也精肚子上勒草腰子呢，没钱割肉，老娘怕早就馋了。一辈子了，她就爱吃个嘴，可命穷，馋啥不见啥。叫兄弟煮烂些，妈没牙了，硬了嚼不动。”

女人笑道：“该。你不能有了小娘，忘了老娘。”

黑羔子说：“顶啥水费？送你一只，不要钱。”

太阳已一白杨树高了，那砭骨的寒凉消失了。孟八爷们就到外面的日头底下开剥死羊。猛子们也回来了，还借了几把藏刀。

几人忙活到中午，才把死羊开剥完了。赤条条红不郎灿的羊挂满栅栏，羊皮也铺了一地。牧人们帮黑羔子把羊肉和皮子装了几个垛子。黑羔子借了几峰骆驼，猛子吆了自家“驼王”，两人驮了皮肉垛子，出了沙窝。

第五章

1

一到村口，就见有一群人在嚷嚷，猛子还以为吵架呢。一听，原来是老鼠成了精，把地里的黄豆全偷光了。村里人种黄豆，原为生个豆芽儿吃。听说黄豆营养高，吃不起肉时，吃些黄豆，也能补身子，却叫那老鼠偷了去。奶奶的。

“只剩下豆荚儿了。开始，还没发现，一摸，哟，籽儿不见了。细瞧，哟，都没籽儿。我一说，别人才注意到。这老鼠，也知道营养哩，专偷黄豆。”这是大头女人会兰子的声音。

“谁说的？苞谷也偷。你瞧去，秆上的苞谷囫囵的不多。”凤香说。

“嘿，不怕人了。那天，我去地里，哎呀，一个大老鼠正望我，比猫还大，嘴一鼓一鼓的，怕是个鼠王呢。我吼了几声，它理也不理，黑溜溜的眼睛直望我，好像在笑。”会兰子说。

“人家是看上你了，叫你给它当老婆呢。”毛旦嬉皮笑脸地说，见猛子过来，他又叫：“哎呀，猛子，你才来，你妈的鼻子也拧偏了，好容易省个钱，抓个鸡娃，一天几个，一天几个，叫老鼠偷吃了。要说，这该孟八爷赔，他当初要是不打狐子，老鼠想起群，也没那个门道。”

猛子道：“风刮倒了赖天爷哩。不过，狐子吃老鼠凶，倒不假。哎，你们吃肉不？那黄豆，咋说也是个黄豆，营养再高，能高过羊肉？瞧。”他指指骆驼上的驮子，人们才发现，上面驮的，是羊。

“咋，闹瘟疫了？”凤香问。

“啥瘟疫？”猛子大声说，“叫狼咬的。狼咬的没啥，又没病，营养一点也不少。”毛旦说：“听说，狼咬了的羊肉不香，狼把啥精气都咂尽了。”猛子道：“狗屁。我们吃过，香个贼死。”

“谁的，这羊？”毛旦问。

黑羔子懒洋洋答：“我的。”毛旦惊叫：“哎呀，你爹可褪你的皮哩，叫你放羊，又没叫你去喂狼。”说着，他怪声怪气唱了起来：

日落西——山——羊上圈——

黑羔子绵——羊——叫狼吃上——

人们都笑。会兰子问黑羔子：“你这肉，咋个卖法？”黑羔子无精打采地说：“没想过呢。”猛子接口道：“便宜，别人的羊肉一斤五块，这，一斤四块。”毛旦哟一声，说：“你羞先人去吧。这羊肉，白给我，还嫌腥呢。”猛子道：“你想买，也不给你卖。你嘛，出门前，拿个猪尿脬擦擦嘴，就说吃过肉了，谁也不能剖开你肚子。”毛旦跳了起来：“猛子，你公鸡鹐，看人太皮薄。老子偏要吃，黑羔子，要粮食不？三斤换一斤。”猛子叫：“八斤。就这，都成四块钱的肉了，再少，白扔了似的。”几人嚷道：“八斤太贵。你这肉，咋能和人家活宰的比？”“就是。狼涎水都流上了，想想，都发呕哩。”“六斤成不成？六斤了，我买几斤。肚里早没油水了，饭吃饱了，仍觉饿。”黑羔子长长舒口气：“就七斤吧，少了，爹要得噎食病了。”猛子嚷道：“成了，七斤。就这，才是三块几的肉，便宜死了。”

毛旦叫道：“取，取，取下一只。谁和我分？几家子吃一只，太多了，要变味。”凤香和几个女人报了斤数，黑羔子解开驮子，取下一只羊，给了毛旦，叫他去称个数儿，几人分去。

到了黑羔子家门口，猛子怕黑羔子爹骂，没敢进庄门，就在门口卸了驮子，也要了一只羊，牵了“驼王”回家，才到门口，就听到妈的骂声，他以为爹妈又在吵架。进了门，却见妈拧了脑袋，朝墙角的一个洞发威。猛子想到毛旦说的话，明白妈在声讨老鼠呢。果然，洞口有一堆鸡毛。

见猛子来，妈才停止了一串串刻毒的咒骂，解释道：“八只了。你馋了，捞一只就成了，捞了一只，又一只。老娘牙缝里省了钱，才买几个鸡娃，是叫你塞牙缝的？”

老顺接口道：“几个毛虫，算啥？人家把我的皮袄也弄烂了。那皮袄，孟八爷瞅的日子长了，我舍不得给。冬上出门，暖和死了……可还不是叫人家弄去垫了窝。”

猛子放下羊，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弄烂了，再缝一个，不就几张羊皮嘛。”

嫂子莹儿正在屋里逗弄娃娃，接口道：“连盼盼的脚指头也咬哩，皮袄算啥？”

“好些没？”一提盼盼，妈就一脸慌张了。莹儿说：“长开了。那黑的，没了。”

“乖乖，”妈说，“吓坏了，几十年了，谁听说过老鼠这样厉害？这哪是老鼠，明明是吃人精嘛。”

老顺道：“人说是打了狐子才这样。狗屁。这是天年。就说这老鼠起群，是狐子少了。那毛毛虫又是啥原因？狐子又不吃毛毛虫，可虫子，照样铺天盖地。明明是天年嘛，天要杀人了。”猛子道：“啥天年？那虫子多，是人打麻雀的原因。现在，哪见个麻雀影儿？听说，麻雀也叫国家保了，再不保，也绝种了。啥孽，还不是人造的？天造孽，尤可说；人造孽，不可活。”这两句，孟八爷说过，他就现蒸热卖了。老顺不再说啥，却望猛子，那吃惊的眼神，仿佛在说：“哟，你也会放几个文屁了？”

妈说：“我也不管人呀天的。可总得想个法儿，不再叫老鼠偷鸡娃。”莹儿接口道：“听妈的话，盼盼的脚指头没鸡娃重要。”妈笑了：“对，还有盼盼。怪惊惊地，咬娃儿的脚指头。开始，谁也没在意，就包了。谁知，第二天肿了，变黑了……吓坏了，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总算好了。”老顺道：“咋又成大夫的功劳了？那脚指头，若不是酒泡，谁知成啥样儿呢？现在，我是不信针呀药呀的。现在，除了妈妈外，啥都是假的。”妈问：“爹也假了？”老顺说：“当然，那当儿子的，谁知道是不是老子下的种？”莹儿红了脸，抿嘴一笑。

猛子笑道：“怪不得。我老觉得，我不是爹养的。谁家的老子那样骂人？”妈嗔道：“越说越不上串儿了，没大没小的。”

老顺发现那话题竟扯到自己头上了，心虚地望一眼老伴，不敢再说。

妈对猛子说：“不管咋说，你得把这几个老鼠收拾掉。你爹，谝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连个老鼠也收拾不了。把兔鹰拴到鸡篓旁，叫看鸡娃。谁知，那兔鹰，一见鸡娃，就是个饿虎扑食。又弄了个夹脑，却夹了个屁烧灰。”老顺道：“人家不上夹脑，我有啥办法？”妈道：“你除了夹脑夹脑，再没别的法儿？那夹脑，夹几次，就不灵了，人家又不像你，愣头一个，老中人的圈套。”老顺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年轻时干过的几桩糊涂事，就心虚地不再吱声。

猛子说：“弄个铁猫儿试试，北柱家有。”那铁猫儿，是用铁丝盘成的笼子，留一门，内放诱饵，老鼠进去，一吃诱饵，便带动机关，关了笼口。妈说：“试了，捉了两个小老鼠，可人家再也不进了。人家奸着哩，哪像你爹，吃了一回亏，又吃一回，连吃了三回，还不长见识。”老顺火了：“你有个完没完？”妈说：“你也知道羞哩？当初，你做啥来着？瞧，你倒有理了？”老顺气呼呼一甩袖子，走了。

莹儿在屋里笑出声来。

猛子说：“行了行了，几十年了，就这话题，狗拉羊肠子。”他拧了眉，想捉老鼠的法儿。他跟孟八爷学过几手，那招法，本是对付狼的，但改个头换个面，想来也能对付老鼠。妈说：“你好好想，我去做饭。那老贼，正事上没一点溜子，连个老鼠也对付不了。”

“行了行了，你又来了。”猛子皱眉道。

终于，猛子想了几个法儿。吃过晚饭，就付诸实践了。

第一个法儿：在洞口，斜立个石头，顶个木棍儿，拴上细绳，放上诱饵。老鼠一吃诱饵，棍儿脱出，石头倒下，压死老鼠。小时候，猛子用类似法儿压过麻雀。

对这法儿，老顺很不以为然。他说：“人家，连夹脑都不踩，铁猫儿都不进，能到悬酥酥的石头下吃东西？羞先人去吧。”妈却说：“也不一定。夹脑啥的，人家经过了。这石压，可没见过。”又说，“你少说风凉话，你有本事，捉几只看看。”老顺说：“按我的法儿，早捉住了。”妈笑道：“你猜，他说的是啥法儿？他叫挖洞。等挖出老鼠，房墙也挖倒了。”老顺说：“也不一定。我叫你挖老鼠洞，谁又叫你挖墙呢？”妈道：“洞在墙底下，不挖墙，咋挖洞？”老顺说：“我是出主意的。能不能干，得看你的本事。”妈道：“这话，跟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一样，没一点味道。”

另一法儿，是在老鼠洞口，放个小口瓶子，内装老鼠爱吃的葫芦籽儿和油饼。按猛子的解释，这瓶细，老鼠只能进去，却出不来。这法儿，童话书上有过：一个狐狸，贪吃坛中食物，进去，吃饱后，却再也出不来了。对这法儿，老顺耸耸鼻头，冷笑道：“聪明，聪明，不说人家进不进，就算进去了，人家能进去，就能出来。”猛子说：“不一定。一吃东西，腰就粗了。再者，瓶子细，它也掉不过头。”老顺说：“人家不会请个小老鼠把好吃的弄出来吃？”猛子说：“见到好吃的，大的能叫小的先进？”妈道：“就是。一有好吃的，哪次不是你先吃？”老顺笑道：“好办法呀!我看你的爹爹，真是太聪明了。”语气尖刻至极，使猛子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愚蠢透顶了。

对第三个办法，老顺倒没说啥。那法儿，是将鸡篓子放高处，下放水盆，盆沿与地面间担一块板，用纸盖了盆，上放诱饵，老鼠去咬鸡娃，或吃诱饵，都会上纸，扑通一声，不进盆才怪呢。

这法儿，是猛子把捉狼用的陷阱变通了。

拾掇停当，煮了羊肉，一家人才上炕睡觉。莹儿仍在隔壁屋里哄娃儿，柔气十足的声音，鸡毛似的在心上搔，猛子又想豁子女人了。

老顺割些羊肉，放水中揉捏一阵，挤去血水，喂过兔鹰，问：“那黑羔子，死了多少羊？”猛子说：“四十九只。”老顺说：“那老贼，头想成蒜锤儿大，想在沙窝里挖个金疙瘩。这下，气傻了。”妈说：“你望啥笑声？穷日子过怕了，谁不想挖个金疙瘩？可命里没有，你挣死也白挣。要说，那黑羔子也可怜，想念大学，可老子不供，往沙窝里撵他。”老顺冷笑道：“念了书，又能做个啥？灵官，念了十几年，念出个啥名堂？心念高了，不愿捋牛尾巴了，可又没本事。不如当初不念，还能实心在地里苦。”妈说：“你苦了一辈子，又有个啥名堂？”

猛子道：“就是。祖宗当了几辈子驴，也没见当来个啥成色。”猛子以为爹要发作。谁知，爹只是叹口气，显是也认同了他的话。老顺道：“我还想把羊群引大了，再到沙窝里去放呢。看来，也靠不住了。这土地，靠不住了。这沙窝，要再靠不住，日子真没法过了。……就看灵官了，能不能混个人样儿回来。”妈说：“会的。那娃儿，自小要强，混不上人样儿，他不会进门。”老顺说：“屁话。混成了，来，光个宗，耀个祖。混不成，也来。土里刨食，不也养活了几百代祖宗？回来，娶个妻，养个儿，再供他念书。人家愚公都能移山呢，不信子子孙孙供下去，会出不来个读书种子？”

妈说：“就是。盼盼那娃儿，可伶俐着呢。那天，我举几样东西，他啥都不抓，只抓水笔。”老顺却说：“抓水笔有啥用？那玩意，准吃？准穿？”老伴嗔道：“瞧你，才说了话，又反了，那你说抓啥好？”老顺笑道：“水笔呀。可只抓一种不成，另一手，还得抓个锨把。”老伴笑道：“越说越离谱了，那鸡蛋大的娃儿，能抓动锨把？”老顺却道：“真的，抓了那两样，才可靠。一个混肚子，一个奔前程。你和我，只能算半边人。”

妈笑道：“没我半边人，能养下囫囵人？我去架个火。”说完，她爬起身，去了厨房。

羊肉味游丝样来，钻入老顺鼻孔。

“把血沫子舀掉。”老顺吼。

2

妈睡下不久，忽听扑通一声，她估计是老鼠掉水盆里了，提个马灯，出去一看，果见一巨鼠在盆里扑腾。她毛骨悚然，大叫：“快来呀，大老鼠。”叫了几声，才叫断父子俩的呼噜。

老顺们穿了衣服，到院里水盆前，见那老鼠，竟在水中游泳，它边吹气，边巡游，想爬上盆壁。猛子道：“妈，取火钳来，打死它。”妈说：“打死？太便宜它了。八只鸡娃，肯定是它捞的，一般老鼠没那么大力气。那娃儿的脚趾，也肯定是它咬的。”老顺笑道：“啥错，都成它的了？我瞧，它的命，比我好不到哪里。我顶了一辈子缸，这下，轮到它了。”那“顶缸”，是别人干了坏事，却叫自己承担的意思。妈知道他在说自己老埋怨他，就笑道：“莫非，偷鸡娃的，不是它，是你？”却见那鼠大动，弹出水面，尾巴猛甩，水溅起，吓三人一跳。

猛子道：“烧它，倒上汽油，点着，看它害人不。”妈说：“这法儿好，解恨。”老顺啐道：“好个屁。人家背了火，进屋，钻草垛，你这点儿燎毛家当，禁得住火烧？”猛子吐吐舌头。妈说：“可也不能便宜了它。不说别的，光我这几天为鸡娃搭的眼泪，也该着它受点罪。”

老鼠觉出了不妙，在水中乱窜一气，盆中水旋涡似的转，水面因之高了。幸好，只有半盆水，若再满些，它也许会趁了水势跃出去。

老顺说：“我有个办法，逮了它，屁股眼里塞些黄豆，放了它。”“不成不成。”妈摇头。老顺道：“听我说完，那黄豆，会发涨，涨呀涨呀，就把肛门堵了，它疼得发疯。”猛子接口道：“疼极了，就会咬别的老鼠。孟八爷说过这法儿。”说着，他伸出手，瞄了鼠，揪住它头皮，一提起，尖叫就涨满院子。老鼠尾巴猛甩，弄出一天水珠。

“哎呀，比狸猫儿还重。”猛子叫。

“快，快，瘮怪怪的。”妈打个寒噤，哆嗦了身子叫，却不知要叫猛子快啥，是快甩死呢，还是快放了？

老顺抓来半把黄豆，叫猛子桎梏了鼠身，捻了黄豆，塞进老鼠肛门。那鼠大叫，疯狂挣扎。

“别的小老鼠，塞一粒就成了，它拉也拉不下来。这老鼠，肛门松垮垮的，多塞几颗，还得缝住，不然，一泡稀屎，啥都拉了。”老顺边塞黄豆，边说。

“瘮怪怪的。”妈打个哆嗦，“弄死算了。你那法儿，一听，就叫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猛子也说：“就是。给它个利索死算了。”老顺说：“叫它帮我灭鼠呢。你们懂个啥？”边说，边进屋去寻针线。妈使个眼色，叫猛子弄死算了。猛子瞅瞅屋里，却不敢。妈伸出手，又不敢往老鼠身上碰。

“来，”老顺出了门，“一两针就成，叫它别拉出黄豆就成。”说着，他揪住老鼠肛门，缝了几针。老鼠被弄疼了，扭动着身子厉叫。

“行了，行了。”妈打个哆嗦。

猛子放了老鼠。那鼠不相信似的，四下里望望，才逃回洞里。

猛子道：“那儿，还有一个。”过去，搬开石头，见一个半大老鼠已死，黏黏的肠子被石头压出体外。

“恶心。”妈打个哆嗦，用陌生的目光望着老顺，说：“几十年了，还没想到，你的心这么恶。”

“放屁。”老顺怒了，“你忽而怨我没本事灭鼠，忽而嫌我恶。老子不管了。你的那些贼妈妈叫老鼠咬光，也别再怪老子。”

妈不再出声，那寒噤，却一个接一个地打。

那个瓶里却不见老鼠，葫芦籽儿和油饼好好儿放着。

3

早晨，吃羊肉。因煮了一夜，口感极好，老顺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一脸惬意。妈却因夜里的寒噤，胃口大缩，只喝了点肉汤。

吃结实，猛子就去黑羔子家，来时说好的，要帮他去卖羊肉。黑羔子家院里很静，也不见他一脸阴沉的爹。喊了几声，黑羔子才出来。他一脸木然，走路时竟有些瘸，行动也很是迟缓。“病了？”猛子问。黑羔子摇摇头，牵出骆驼，驮了几只羊，说：“走吧。”

村里人都知道黑羔子家的事了，有人远远地望。猛子想，肯定有望笑声的，因黑羔子家底殷实，他爹又心气极高，言语间不让人，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巴不得他水拉火烧呢，好容易盼来大快人心的事，肯定有笑得合不拢口的。黑羔子也明白这一点，他不想在村里丢人现眼，就拉了骆驼，到外村去卖。

忽听一人喊：“黑羔子，过来!过来!”扭头，是村组长大头。

牵驼过去，大头指指羊，说：“这几只，我全要了，你得给我帮个忙。”黑羔子说：“你要这么多干啥？天还热着，几天就臭了。”大头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嘴，乡上来人呢。杀也成，买你的也成，反正得几只。叫狼咬的，别的没啥，就是血沫多，水滚了，叫女人多舀几次就成。”猛子问：“叫我们帮你的啥忙？”大头笑道：“没啥大事，只一点点小事。我那黄豆，好些叫老鼠搬洞里了，女人挖了一个洞，有几升呢。地里还有几个鼠洞，我顾不上挖，女人又唠叨个不停，你们去顶当一下，塞住那婆娘的嘴……这羊肉，可说好了，一斤肉六斤麦子。别人是零买的，我是整拿的，要便宜些。再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要多了，还不是往你们身上摊。”黑羔子嗯一声，牵驼过去，把羊卸在大头家。猛子对大头说：“说好，只帮半天。那羊肉，再搁不得了。”大头说：“就那几个老鼠洞，啥时挖完，就完工。”

两人拿了锨，到地里，见许多人都在挖鼠洞。那鼠洞，触目皆是，硕大的洞旁，是一堆堆浮土。时不时地，就响起惊乍乍的声音，一群人忽而过去，忽而过来，撵老鼠。

秋霜已掠，万物都恹了。玉米叶黄了，山芋秧萎了，树叶被秋风卷了，一片萧瑟。大头女人会兰子正在自家地里吭哧着挖鼠洞。

“后门堵了没？”猛子问。

“啥后门？”会兰子直起身，捶捶腰，擦擦头上的汗。这女人，啥都圆鼓鼓的，很能吃苦，也能挨打，老叫大头揍得嗷嗷叫。

“老鼠的后门啊。”猛子道，“那老鼠，有前门，还有好几个后门。不堵住，你这儿挖，它那儿溜，挖半天，你连鼠毛也见不着。”

“怪不得。上回那个，挖出几升黄豆，可没见老鼠。”

“早溜了，这跟大头捉你的奸一样，他前门来，人家早从后门溜了。”

会兰子狠狠揪猛子一下：“叫你嚼舌。”

黑羔子却面无表情。一见那模样，猛子就觉得天阴了。

“你来看看，后门在哪儿？”会兰子说。

猛子弯腰凝神，四下里瞅半天，才发现后门。这后门，和前门不一样，前门堆新土，一扫眼就能发现。后门则很隐蔽，那模样，和地里本有的裂缝和水眼差不多，很容易被忽略。猛子挖一锨土，正要堵，一肥大老鼠却已溜出。猛子一锨土砸去，却砸了个空，急叫：“快来，黑羔子。”边叫，边用铁锹拍，因情急心乱，屡屡拍空。

会兰子举锨跑来，反倒碍了猛子手脚。老鼠趁机溜进洞里。

“瞧你，”猛子怨，“不是你干扰，它还钻沟子哩。”

会兰子喘吁吁道：“哎呀，这老鼠，咋这么大？一见，心都慌了。……你们干啥来了？”猛子笑道：“大头叫我们帮他干活呢。该他干的啥活，我们都干。”会兰子白他一眼：“他不会叫你上老娘的床吧？”猛子道：“这要看你了。”

会兰子道：“他肯定买了你们的羊，乡上来人呢。黑羔子，昨晚，你挨了不少打吧？只听见牛鞭响，咋没听见你叫？你爹，性子太暴。不就是些羊吗？人重要，还是羊重要？”

黑羔子淡淡地说：“当然羊重要。”他走过去，捡起会兰子准备装黄豆的纤维袋，向不远处的沙漠走去。这几年，沙漠又前移了，埋了不少地，仍继续蔓延。沙漠与地的界限已不明显，沙旁是地，地边是沙，沙前移，地就后退，已上了好几家的房，把人也撵向别处了。黑羔子装了半袋沙，过来，手捏袋口，把沙注入洞里。老鼠的前门后门都叫他封了。

猛子道：“这是个好法儿，老鼠一逃，就叫沙填死了。”

黑羔子倒完，又背来一袋，往返几次，才把那明显的鼠洞堵住。

会兰子说：“咋没想到这法儿？……坏了，那沙子直溜溜下去，掺黄豆里了。”

黑羔子说：“那有啥？用筛子一筛，沙子就全漏了。”说着，扔了袋子，取过锨，挖起来。因有干沙引路，他自管前挖，倒也不怕叫鼠绷了洞挖错方向。不多时，就挖到老窝了。老鼠才露面，黑羔子抡锨拍去，拍出黏黏的肠子。

会兰子叫：“恶心。黑羔子，你拍轻些成不？那肠子和血，把黄豆都弄脏了，你叫老娘咋生豆芽子？”猛子笑道：“那血，和老鼠肚粪，比啥肥料都好，生出的豆芽子又长又胖，你吃了，也能变成大头。”会兰子嗔道：“你一说，我都发呕了。这黄豆，我不生豆芽子了，卖了算了。”黑羔子说：“那我就多拍几下。”又使劲拍几锨，老鼠成血糊糊的一摊了。

会兰子一把夺过铁锹：“你少恶心人，成不？心里有气，朝你爹撒去，老鼠又没惹你。”黑羔子说：“爹又不是老鼠，拍不得。不然，早拍了。”说着，他长长地叹口气。

猛子朝四周喊道：“快来看，这法儿，挖老鼠最好。”几人围了来，见黄豆、沙子和血糊糊的老鼠混在一起，都恶心地皱眉，但这沙填鼠洞法还是不错，他们都照猫画虎了。

“你行哩，化学脑子。”猛子拍黑羔子一把，却见他龇牙抽气。

“咋了？”猛子问。黑羔子不答。会兰子却说：“你问啥？夜黑里，叫他爹给了顿皮鞭炒肉。我看看，重不？”就要揭黑羔子衣襟。黑羔子躲一阵，恼了，说：“你再缠人，我就脱了裤子，叫你看个够。”会兰子这才罢了，口中却不饶人：“脱裤子怕啥？老娘是大炮底下轰过的，啥阵势没见过？谁在乎你个童子鸡。”又说，“听大头说，你有媳妇了？南山的，瘸阿卡介绍的，叫拉姆，人很漂亮，对不？”

黑羔子大声说：“你有个完没有？再欺负人，我可走哩。不就买了几只羊吗？我去取了，扔河里去。”会兰子见黑羔子真恼了，才不再逼问。她委屈地嘀咕：“咋是欺负人呢？”

因为沙填鼠洞，挖起来快多了，也用不着追打老鼠。大部分老鼠被沙填死，虽高了效率，却少了刺激，猛子有些不过瘾。

但会兰子很是高兴，因为装黄豆的袋子渐渐满了。

4

给大头帮完忙，猛子和黑羔子各回各家吃饭。

正吃午饭，忽听院里吱吱声大作，出门一看，几只老鼠正仓皇逃。那大老鼠凶悍异常，穷追不舍，追上一只，一口叼了。小老鼠扭动肢体，惨叫几声，便死了。

老顺很是兴奋：“瞧，咋样？它正咬自己的儿子呢。我说那法儿好，还不信。……呔!你美美地咬，多咬几只，省得老子动手。”大老鼠仿佛听懂了，越加凶悍，几只小老鼠很快毙命了。

莹儿抱着娃儿，打个哆嗦，不忍再看，就进了小屋，关了门。猛子妈虽打寒噤，却舍不得放过这稀罕场面。

大老鼠咬死几只老鼠后，仍狂跳不止，想来是肛门里的黄豆早已发涨，涨得它失去理智了。老顺得意地嘿嘿几声，走过去，捻起一只死老鼠，伸给拴在架上的兔鹰。兔鹰爪撕嘴啄，几下就吞了老鼠。

忽然，猛子大叫：“爹，小心!”

巨鼠已向老顺扑来，那形神，哪是老鼠，明明一只怒狮。老顺骇极，边退边叫。那鼠獠牙外露，叫声刺天，很是凶悍。老顺见势不妙，索性转身，鼠奔逃了。巨鼠紧追不舍，状极狰狞。

看到爹少有的狼狈相，猛子大笑。妈嗔道：“你笑啥？快救你爹。”老顺也边逃边骂：“你个无义种，老子饶不了你。快!老子跑不动了。”猛子以为他骂老鼠呢，听到后来，才知道是骂自己。

莹儿抱了盼盼，隔窗子看，又是好笑，又是惊惧。

猛子四下里瞅瞅，捞过铁锹，正要追过去拍老鼠，老顺已情急智生，跳上支在院里的木床上。那鼠身躯肥大，状虽凶悍，却弱于弹跳，只疯狗一样朝老顺龇牙咆哮。

老顺看那鼠奈何不了自己，才放下心来，边喘息，边激老鼠：“你上呀？你有本事，咬了老子的屌。上呀，上呀。”

老鼠也吱吱大叫，仿佛说：“下来，有本事你下来。”

猛子见爹无危险，也坐山观虎斗。这场面，并不多见，比看武侠片过瘾多了，就拄了锨，不去参战。

妈和莹儿都笑弯了腰。

忽然，那鼠狂跳起来，不朝老顺咆哮，却扭头咬起自己的尾部来，它边厉叫，边狂跳，边咬。老顺又吼叫几声，鼠却不顾。

妈说：“猛子，给它一锨吧，孽障死了。”老顺却说：“老祸害，这么好的戏，你不看？……不能打，叫它咬别的老鼠去。”

巨鼠狂跳一阵，没头苍蝇似的在院里转了几圈，又进洞了。

院里顿时静了。谁都觉出那静的挤压。猛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脊梁里出汗了。

老顺抹把汗：“好悬，叫它咬一下，了得。”妈说：“咬一下？你要是落到人家手里，不把你啃成个骨架，人家能饶你？也只有你这黑心肝人，才能想出这号法儿。”

老顺笑道：“我在为死到它口里的鸡娃报仇呢。”

一阵很大的吱吱声从洞里传来。猛子妈打个哆嗦，忙进了厨房。莹儿也苍白了脸。

院里倏然静了。

谁都觉出了那静的挤压。老顺巴望着鼠洞，希望从里面钻出巨鼠来，但终于，鼠毛也没探出一根。

伸了几次脖子，老顺失望了。他讪讪地笑道：“莫非，真叫它咬光了？”妈打着一个个寒噤，时不时，哆嗦一下。猛子觉得一种奇怪的静压向心头。他觉出无趣了。

鹰却不知趣地咕咕着，仿佛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老顺恶狠狠瞪它一眼。鹰倒也识相，一缩脑袋，萎靡了。

妈打个寒噤，咕嚅道：“这号黑心肝……”

老顺没再发威，只心虚地四下里望，仿佛想找点啥，却发现，谁的脸上也写满了无聊，就趿拉着鞋子，进了北屋，躺在炕上，吁气。

那静，或者说死寂，却在院里繁衍。院落怪怪地变了。日头爷白孤孤的，很是诡秘。破旧的院落，剥脱的墙皮，几个东倒西歪的葵花秆，一地鸡粪，打着寒噤的妈……都白戗戗地静，有种无趣的枯燥，仿佛梦中的景象，仅仅是徒具了形，那神魂，却没了。

这感觉，很怪。

妈木着脸，咕嚅道：“也怪你们，不该那么贪嘴……”

猛子听出，妈在怨老鼠，那语气，跟骂淘气的儿子一样。猛子想，也许，妈眼里，那老鼠，不该死的，只想骂几声，叫它悔改了就成。一定是这样。他想，妈也许把老鼠当家中成员了。一定是。

猛子进了北屋，见爹望了梁发呆。忽然，爹问：“你说，究竟有没个天？说没有吧，咋啥都造这么好？说有吧，咋有时像瞎了眼？”猛子说：“管他有没有。反正，不该缝老鼠屁门。几个大男人，欺负小老鼠，咋说，都算不上仗义。”老顺不语，许久，却问：“你说，老鼠这么坏，天为啥造它？”猛子说：“造了它，总有用。没老鼠，狼吃啥？没狼，靠啥撵瘟神？那年，牛羊死成了雪地，啥药也不起作用，还不是狼排了队，长嚎三天，才撵走了瘟神。再说，谁也是命。天叫它活，就有个叫活的理由。”又说，“要是你叫人缝了屁眼，会咋样？”

爹不应，只长伸了腿吁气。

半晌，妈木了脸进来，燃了香，合掌祷告。猛子听不清她念叨啥，却晓得那内容。

5

庄门外传来黑羔子的喊声，猛子扔下铁锹，出去了。

两人牵驼驮羊，去了外村。一路上，老见肥大的老鼠蹒跚而来，见人不惊，就顺手打死几只。

猛子说：“肉得抓紧卖，一变味，就没人要了。”黑羔子说：“就剩这几只了。爹卖了些，村里人取了些，亲戚们送了些。明天，你就忙你的去。”猛子说：“我也没啥忙的。想叫爹给你赔几只羊，可又张不开口。”黑羔子说：“算了，我一个人担了，没提你，大不了挨些打。你一说，反倒事儿多了。……这日子，我一天也不想熬了，梦里，老杀羊。”猛子说：“熬吧。再也没个啥好干的。这年头，城里人都下岗，何况你乡里人。”黑羔子说：“这跟等死，有啥两样？从生命这头，能瞭到那头。我是过去的爹，爹是未来的我。一辈子叫那咒子魇了，醒都醒不过来。幸好，我读了些书。……昨夜，爹又烧了书。成哩，你前脚烧，我后脚买。……也许，他烧得对，我的心就是叫书教野的。糊糊涂涂过了去，也就过了。”

猛子笑道：“我一见书，就头疼。头一挨枕头，就扯呼噜。想那么多干啥？想是白想。”

黑羔子叹口气：“是白想。爹叫我娶媳妇呢，就是南山的那个，小小儿说过话，也没订婚。我知道，爹想拴住我，娶个媳妇套了个罐，生个娃娃上了个绊。一娶媳妇，这辈子就定局了。”

猛子道：“胡说。毛旦没娶女人，反倒连人样也没了。娶!不娶干啥？早娶媳妇早受福，早养儿子早得计。不娶干啥？”

黑羔子摇摇头，不再说话。

见路旁有一群人，猛子大叫：“卖肉了!”

一人笑道：“我们的肉都多得吃不完，不信？等会儿你瞧。”

猛子见一沟水蜿蜒而来，问：“怪，你们这是干啥？淤冬水，不到时候。浇秋禾，又不见秋禾。”那人道：“浇老鼠。哎——”他朝那边喊一声：“水进口子了，准备好。”猛子明白，他们在淹老鼠呢，想来，这儿也有了鼠灾。

水进了地，向北漫去，几人举了锨，等老鼠出现。水流很快，很快到中间了。忽然，猛子发现，地皮儿动了。一团云似的东西蠕蠕而动，细瞧，却是无数老鼠在逃。那几人抡锨猛拍，却阻不住汹涌的鼠流。那团乌云似的东西飘向沙洼。

“打死了几只？”那人问。

“五六十只了。”

“成了成了，至少撵走了。你说，怪不怪，这玩意，比那年闹蝗的蚂蚱还多。”说着，那人对猛子笑道：“瞧，我的肉不少吧。”

黑羔子冷笑道：“人家是长腿的，你撵，它就走，你不撵，它就来。”

“不撵了？你的意思。”那人问。

“撵没用，得消灭了它。”黑羔子喧了灌沙挖洞法。那人却打个哈欠，转了话题：“这老鼠，能不能吃？若能吃，做成罐头，卖。”猛子笑道：“咋不能吃？人家猫儿照样吃。不过，你一吃，就说不准得鼠疫。”那人笑道：“鼠疫怕啥？我还想得艾滋病呢，可那病，穷汉想得，还得不上呢。那是风流病，要是和画上的那种俊女人睡一次，得上也值。”

黑羔子却说：“南方人，也吃老鼠呢，听说是没长毛的精肚子老鼠，一盘儿，好几百呢。”另一人说：“瞎老鼠能吃。人家只吃草根，又不见太阳，干净得很。听说，南方人吃的就是瞎老鼠。”黑羔子说：“没鼠疫的话，都能吃，一鼠顶三鸡呢。”

“那我用这百来只鸡，换你的羊肉成不成？”那汉子指着一堆死老鼠，笑道。

猛子看他们不像买肉的，就牵了驼走。黑羔子还想说啥，见猛子已走了，才慢慢跟了来。

6

两人先给豁子妈送去了羊，又花了三个小时，才处理完羊肉，换回了几袋麦子。猛子很高兴，黑羔子却闷闷不乐。猛子想，这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不同了，要是读书读出烦恼来，那书，还是不读的好。

一进门，就听见爹又在院里咋呼：“我咋能眼花？我眼睛睁得明突突的，真是一地老鼠，没一万，也有八千，齐刷刷作揖呢。”猛子一问，爹说，方才，他躺在书房炕上，忽见一地老鼠，都举了前爪，给他作揖。“开始，我还以为是眼花了呢，眨眨眼，那老鼠仍在。以为是做梦，揪揪腮帮子，很疼，也不是梦呀？嘿，那老鼠，没一万，也有八千。魂都吓掉了。”

妈笑道：“做梦了。”

老顺道：“你老妖，才白日做梦呢……明明是真的，我觉得那大老鼠是鼠王，他们来求情呢，就说：‘哎，你们先去，叫它来，我抽了针线。’它们仍不走。我又说：‘我再不打你们总成吧？’也不走。我吓坏了，跪在炕上，乓乓乓，磕三个响头，说：‘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不打你们，给你们上供，成不？就用油拨拉，多放些清油，成不？’它们才走了。”

“我咋没听见？”妈笑道，“我咋连个声气儿也没听见？”

“你在厨房里哩，就是你拉风匣那阵。”老顺脸都白了，“快，去弄油拨拉。你想，一地老鼠，朝你作揖，一想，瘮怪怪的，头皮都麻了。”

望着老顺认真的神色，妈似乎信了。猛子知道父亲不会编这类白话，想来，他说的是真的，一想那场面，脊背上就凉飕飕的。

“那我真去做了。”妈又瞅瞅老顺，“该不是你想吃油拨拉吧？”

老顺怒道：“老子值个油拨拉？想吃，老子会直说，编白话干啥？”

妈这才忙颠颠去了厨房，切些甜菜，做起油拨拉。那油拨拉，做来也简单，清油炝好锅，倒上甜菜疙瘩，加上水，放上面，叫温火慢慢儿咕嘟去，等面熟了，“拨拉”着拌好，泼上滚热的清油，就成所谓的“油拨拉”了。据说，老鼠最爱吃的，就是这油拨拉。在靠山芋米拌面填肚囊的日子里，这油拨拉，当然是最好的吃食了。

做好油拨拉，天已黑了。因老顺老用瘮怪怪的语气说那瘮怪怪的内容，院里也弥漫了一种瘮怪怪的氛围。猛子说：“爹，也许是幻觉。大老鼠的那阵追，刺激了你的脑子。”

“狗屁。刺激啥？几十年了，老子啥没经过？一个老鼠，能刺激了老子？那事儿，明明是真的。”老顺说。

猛子举了蜡烛，端着油拨拉，老顺则拿了黄纸和香，走到鼠洞前，献了油拨拉，献了灯，燃了香。老顺跪了，点燃黄纸，虔诚了心，说：“老鼠大王，大仙神灵，鼠神爷爷，鼠神奶奶，我冒犯了你们。现在，我还愿来了。今后，我再不打你，你也别叫你的兵娃儿给我作揖，我当不起，折寿哩。想吃了，你就出来吃几嘴。要是你不咬我，我就把缝在你屁门上的线抽了。”

传来莹儿的笑。猛子一扭头，见她正抱了娃儿，看这一幕。猛子这才觉出了好笑。几个小时前，爹那么理直气壮地惩罚巨鼠，现在，又给它下跪了，想笑，又不敢笑。可一想爹说的场面，心头仍掠过一股凉风。

妈瞪莹儿一眼，也跪了。她祷告的内容是叫家里平安。自打哥哥憨头死后，妈便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她的魂儿先飞了。

猛子说：“那它以后吃鸡娃咋办？”

妈说：“不就一个毛虫吗？你吃了，叫你吃去；想留了，给我留几只；不想留了，吃光也没啥。”说完，却掉过头来，对猛子说：“去，叫北柱给我绾个铁丝笼子。”

猛子忍不住笑了：“一有铁丝笼子，人家想吃，也吃不上了。”妈嗔道：“人家仙家，想吃，笼子也挡不住。我是挡老鼠的。”

7

半夜里，拴在庄门外的猪死命地叫，声音尖锐刺耳，直扎尿道。老顺一骨碌翻起：“老婆子，起!老鼠吃猪啦。”先披上衣，取过手电，扑出庄门。身后，传来老伴喊猛子的声音。

夜很黑。风凉水似的泼来，老顺打个寒噤。他拢拢衣襟，手电的光柱一扫，却见一狗，咬了猪耳，往后拽。拴猪绳系在树上，猪无法随了狗去。两下里拽，猪只好惨叫了。

谁家的狗这么大胆？老顺很奇怪。“呔!”他喝一声。那狗却不松口，含糊地低哮一声。老顺这才发现，它不是笨狗，是狼狗。那耳朵竖起，身躯十分肥大。老顺捡个石头，砸过去。狗被砸疼了，松了口，朝老顺龇龇牙。

“狼!小心!那是狼!”身后，传来猛子变了味的叫。

一阵酥麻，蹿上老顺头皮。他打个哆嗦，稳了手电光，罩住狼头。狼是夜眼，手电一灭，人就瞎了，它却能一下子扑上，咬断你的喉咙。用光罩了它，它就看不到人了。老顺有经验。年轻时，他老和狼打交道。

狼用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才缓缓走了。粗大的尾巴夹在尻槽里。狼一点也不慌张。狼进了村见了人，看起来都不慌张。有多少人，它也会按自个的走法，缓缓走了去。没人时，才疯狗似的扬尘而去。

“狗烧——，狗烧——”老顺扯长了嗓门。

早些年，村里常来狼。这样一叫，全村的狗就起群了，一窝蜂扑来狂吠，把入侵者赶出。这口令，狼也懂，它的步子于是快了。在光柱照射下，它急急地没入夜了。

第六章

1

这一场风依然很猛。黄尘满天，黄沙满天。那尘似凝在天幕上。那沙怪啸着疯，山就活了，在不易察觉的蠕蠕里，埋了田，埋了地，埋了人烟。

灰儿已经习惯了这风。先前，它和父母在草原上，后来，就移到大漠里了。大漠好，这个孤寂的世界里，有人，但少；有枪，也少。不像别处，时不时，就会有一声暴响，就会倒下一个伙伴。它当然不知道，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订了一种叫“法律”的东西，把它的同类，划归到必须消灭的行列里，杀它们的人，是英雄哩。英雄们骑了马，举了枪，乒儿乓儿，给灰儿造出了一段噩梦。

记得那时，草原上多吃草的野生动物，灰儿们打食容易，很少动牲畜。至多，出来几匹偷嘴的败类，咂几口血。那祸，就是败类们闯的。

真是噩梦呢。一想，灰儿的心就抖了。狼尸像地里的麦捆子一样摆着，瘮怪怪可怖。灰儿想不通，它很想问人：不错，那败类，是咂了你几只羊，可你算过没？我们收拾了多少破坏草场的坏蛋呀。有了好草场，还怕养不出损失的几只牲口？

不想了。灰儿晃晃脑袋。跟那“人”，没啥好计较的。

英雄多了，草原就热闹了，黄羊呀，青羊呀，老鼠呀，旱獭呀，就死命地生孩子，死命吃草，把翠绿吃成焦黄，把那草原，也吃成沙漠了。

但灰儿没想到，这个叫沙漠的地方，也会有枪声。那个死寂的夜里，突突地暴起一声充满火药味的巨响时，灰儿的天就塌了。那个可爱的孩子，忽然被一种叫“死”的怪物抱走了。

灰儿不知道死是啥。那是说不出感觉的可怕，是网一样坚韧的恐惧，是陷阱似的黑洞。那声巨响之前，它首先逃出了黑洞，还有丈夫，还有两个娃儿。

娃儿们大了，到了熟悉生存环境、学习本领的时候了。每夜，它都领它们外出，教些招数，捕些猎物。它叮嘱孩儿，不能去伤害一种长着两条腿的直立动物。那是最可怕的动物，惹了，会有麻烦。这动物，还牧了些四条腿的动物，也惹不得。相反，还要保护自己窝旁方圆十里内的生灵们。因为，别的狼家族也可能会潜来，惹祸，栽赃。

灰儿教孩子捕猎的，是那些无主的生灵，比如黄羊，比如旱獭，比如羚羊，比如马鹿……还有老鼠。吃这些，天经地义。但是，就像两脚动物里也有罪犯一样，狼家族里也有作奸犯科的坏蛋，会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灰儿们只好将它逐出群去，逐出自己的势力范围，以免它干坏事，惹恼那种叫“人”的动物。

它们世世代代都遵循着一个规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规则好。灰儿不希望人犯它，灰儿也不想犯人。灰儿只想养大自己的娃儿。以前，灰儿养了几窝。天却不作美，老下雨。娃儿就出一种水豆豆，娃儿不知道叫麻疹，但麻疹却知道娃儿，就没一个活的。这一窝，还好，活了三个。只遗憾，一个粘了眼皮，该睁的时候没睁开，成瞎狼了。这病，和那水豆豆一样，是狼的天敌病。一生下，娃儿都粘了眼皮，母亲就边祈祷，边用那带了倒钩的舌头舔。舔开了，就是好狼。舔不开，就是瞎狼。

瞎瞎就是只瞎狼，那眼皮，长一块了。灰灰心里，就叫它瞎瞎。

这名儿难听，但实在。狼是最实在的动物，不像人，总美化丑，比如，把死叫升天，把耍流氓叫风流。见了异性，明明想上床，还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狼不，灰儿想公狼了，就长长地嗥一声，音调儿温柔些，缠绵些，意思是：我想公狼了，谁来和我游窝？这“游窝”，就同人类的“性交”了。不多时，就会有公狼寻了来，和它游窝。瘸狼就是寻了来的。常听公狼也那样嗥叫，灰儿想了，也会循声而去，“游”上它一“窝”。灰儿从没想过写啥情书呀。明明心里黑了，嘴上还白得发亮。这一招，狼最讨厌。

瞎瞎就瞎瞎。

瞎瞎这名儿好，实在。灰儿爱起实在的名字，比如丈夫，就叫瘸狼。瘸就瘸呀，你本来就瘸，说不瘸，又不能把你短了的腿说长。当然，先前它叫狼王。灰儿不喜欢这名儿。明明是自吹自擂发高烧，可丈夫喜欢。你喜欢就叫你几声，叫你当回“王”，权当做回美梦吧。人类因为梦想而伟大，狼却相反。因这梦想，多数是贪。一贪，就坏事了，比如这“狼王”，一“王”了，老和别的公狼打架。虽说你力大，猛，可老欺负弱的，就“王”了？明明是发高烧嘛。一发烧，就出事，某夜，它竟游到羊圈门口，中了夹脑，咬断了半截腿，才脱了身。

活该!

灰儿从此叫它瘸狼。丈夫发烧是丈夫的事。要是妻子也跟着发烧，不出事才怪呢。瘸狼就瘸狼。

灰儿可没发过烧。丈夫“王”时，叫它当“后”。屁。老娘还不是那种浅碟子货。老娘眼没瞎，不能叫“瞎瞎”。腿没瘸，不能叫“瘸狼”。可老娘也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毛色。虽说狼的毛色随顺环境——春天，草芽儿一发，狼也绿潮潮；秋天，庄稼黄了，狼也黄苍苍；冬天，漠黄草白，狼也灰楚楚——可跟别的狼比，老娘的毛色多灰，就叫“灰儿”吧。灰儿好，实在。不像那“王”呀“后”呀，一听，就是个浅碟子自封的。

灰儿是贤妻良母，公认的善良，公认的冷静。比如，“狼王”变成“瘸狼”后，又气又急。狗急了，就跳墙。狼急了，就扑火。那火，不是寻常的火，而是枪里喷出的火。你朝它开枪，它不躲，反倒朝你扑来，你一枪打死它，它一口也咬死你，同归于尽。那瘸狼，真有扑火的心了，想去拼命。灰儿就劝：哟，是你自个儿不安分，没安好心，怪人家干啥？人家又没说，来呀，王，这儿有夹脑哩。瘸狼就气哼哼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成不成？屌都聒麻了。老子当王那阵，你嘴夹得比水门还紧，生怕老子一脚蹬了你，跟那些美丽的母狼游窝。现在，老子瘸了，你就整天唠叨个不停，老子不去还不成？就没去。

灰儿想，还是叫“瘸狼”好。叫“王”那阵，啥话都听不进去。它比谁都聪明。人家一声，顶你一万声。你嘴才张，人家一句话就把你噎死了。现在瘸了，脑子不烧了，心里也有些空处了，也能听进些话了。狼虽是那个狼，名头儿一变，就大变样了。

所以，灰儿给娃儿起名时尽量实在些。小的，叫瞎瞎；大的，叫大壮；二的，叫二壮。那瞎瞎，若不瞎，就叫小壮。可瞎了，就不壮了，叫瞎瞎吧。瘸狼虽瘸了，心却不死，偏叫娃儿大王二王。你叫你的“王”去，老娘叫老娘的“壮”。娃儿，壮了最好。那“王”，有啥好呢？啥“王”，都不如“壮”娃儿好。

其实，瘸狼说归说，也没真想去寻事。那事儿，它也知道是活该。算了，一锤打个肚儿里疼，自认倒霉。瘸狼也怕惹恼两脚动物，叫人家跟了踪来，乓乓几枪，把自己一家子收拾了。有时想想，这两脚动物，真是可恶。有本事，你徒了手来，跟老子摔个三五百跤。赢了，老子服你。可偏偏举个烧火棍，老子们还没反应呢，就叫你喷火咬了。老子惹不起，可躲得起。石头大了转着走。见了你，远远地避了，总成吧？

2

灰儿最疼瞎瞎，就像“人”的母亲最疼残废儿子一样。灰儿在瞎瞎身上用的心最多。大壮二壮，眼贼，饿了，一口就咬住奶头。瞎瞎却要摸索半天，还常叼住已叫大壮二壮吮成空皮袋的。灰儿就把大壮二壮扔到一边，叫瞎瞎吃独食。瞎瞎吮奶头时很温柔，怕弄疼妈妈。那抽丝似的快感令灰儿产生了异样的温柔。不像壮们，狼吞虎咽，才长出的奶牙老咬得灰儿疼。瞎瞎好。还是我的瞎瞎好。妈疼瞎瞎，瞎瞎也疼妈。闲时，灰儿就常舔瞎瞎的眼睛。明知，这眼皮已长住了。年龄越大，长得越牢，可还是要舔。开不开是天的事，舔不舔是妈的心。尽了妈的心，就随它瞎眼的天吧。

瞎瞎弱，壮们老欺负它。大壮二壮已学会了各种招式，扑，咬，撕，吞……瞎瞎却只学会了走和吮。灰儿知道，要没有同伴照顾，瞎瞎很难生存。要是瘸狼和自己死了，瞎瞎可能活不了多久。除非，壮们也像父母一样待瞎瞎。灰儿就常教它们，但它们还小，不懂事，常骗瞎瞎上沙坡，一拱，瞎瞎就滚到沙洼里了。第一次，瞎瞎嚎哭，灰儿就教训了大壮二壮，口衔了，头一抡，把他们扔出老远；第二次，瞎瞎惊叫，灰儿就一头，又一头，把大壮二壮顶出老远。第三次，瞎瞎却笑了。瞎瞎的笑也像嚎，可里面透出的意思不一样，两脚动物有多少种话，瞎瞎就有多少种嚎。

瞎瞎渐渐习惯了沙漠生活，能上坡下洼，行走也快了。瞎瞎的听觉格外好，能听出百米外黄羊的轻微脚步，能听声辨出远处老鼠的大小。瞎瞎的嗅觉也好，在天空还晴朗无比的时候，它就能嗅出次日的雨来，还能嗅出茫茫黄沙之中哪儿走过兔子，哪儿走过黄羊，哪儿有狐子出没。这一点，壮们自愧不如。只有瘸狼才可以媲美。瘸狼当初为“王”时，除身大力猛外，嗅觉最为灵敏，啥危险也能嗅出，因而得到了狼家族的一贯尊重。后来，瘸了。一头更猛的狼叫“王”了。瘸狼就只在心里不安分地“王”几次，过把干瘾。看来，瞎瞎继承了瘸狼的嗅觉天分。

为增强瞎瞎的体质，灰儿常带它外出。凭着超群的听觉和嗅觉，瞎瞎偶尔也能扑只黄老鼠。灰儿很高兴，就也教它些本领。瞎瞎学时很艰难。除了那些与生俱来的本能外，别的，因为没法模仿，它学得很慢。灰儿也不急，瘸狼和自己还是壮年，有的是时间教它。功到自然成。

在那个悬着月牙儿的夜里，灰儿又带着娃儿上路了。这次，是带了娃儿去熟悉水源。这种亮亮的、凉凉的液体，是越来越少了。干渴已成为狼摆脱不了的噩梦。幸好有动物，幸好动物有血，幸好它们时时能捕到有血的动物。咂那血，就成为狼最美的享受。所有动物中，羊的血最好喝。那种带着浓浓膻腥味的液体，叫灰儿们能感受到那种幸福的眩晕和迷醉。瘸狼老嚷唤着要去吆几只羊来。不成哟，那祸儿，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不是还有黄羊吗？虽说那血，没绵羊血那么过瘾。虽说黄羊蹄儿轻捷，逮起来费劲，常常是追个贼死也拔不到一根毛，但邀了同伙，想个法儿，时不时地，也能逮一只。当然，一只黄羊的血，总解不了奇异的渴，但养命总可以吧。

痛快地喝不到羊血，能痛快地喝一肚子水也成。可那液体，也稀罕了。那个沙洼里，那个有两脚动物住的地方，有个水槽。槽里，时不时地，就有备用的水。现在，也稀罕了。灰儿去过几次，几次有水，几次干干儿的。这儿，是附近唯一有水的地方。灰儿就带了瞎瞎们，来熟悉地形。

瞎瞎最早听到了移来的脚步声，用爪子示意妈妈。灰儿也示意它：那是骆驼。骆驼是沙漠里最善良的动物，但惹了它，也很是可怕。瘸狼就尝过那可怕，还是它当“王”发烧的时候，带了几只狼，去袭击骆驼。骆驼口一张，浓浓的咸咸的胃液就糊了瘸狼一脸，叫灰儿恶心了好久。灰儿告诉瞎瞎，那是骆驼，别怕它，也别惹它。但记住，那是一种善良至极的动物。

灰儿想不到，善良至极的动物下，会伸出一个不善良的枪口。

3

这一场大风来得很凶，沙子都蹿天上去了。时不时地，顶上就嗖地飞过一绺沙子，像箭，不知飞哪儿去了。散的，更多。风婆子的口袋里放出多少风，风里就能带多少沙子。一粒粒沙子都成疯蚂蚁了，乱，打到皮毛上，隐隐作痛呢。脸上更不用说，叫沙鞭一抽，简直是死疼了。虽说灰儿已习惯了这风天，但还是希望天晴。天晴了，动物们才出来。灰儿们才能捕到食，喝到血，才有了安全的果腹感。风一起，动物们不知躲哪儿去了。味儿呀，踪儿呀，也全没了，灰儿们就吃些储下的肉。

储肉时，灰儿们有自己独特的储法。它们不捞死动物，而是饱饱地吞了肉，由自己皮囊似的肚腹带了来，到窝旁，刨个小坑，吐出，用沙盖了，鼓个小堆。要是打不到食，饿极了，才吃几嘴。狼知道维持自己的体能需要多少肉。在这种风天里，它们不多吃，几嘴就够了。

灰儿吃了几嘴肉，出了洞。

外面，已黄沙满天了。各种声音乱叫，像千万个野人在狂欢，一听，毛骨悚然呢。灰儿怕，但怕归怕，仍一头扎进风沙里了。因为，风里有个声音在长长地嚎，分明是瞎瞎的声音呀!这些天，老这样。明明知道瞎瞎死了。那声暴响后，瞎瞎痛苦的扭动老在眼前晃，却老听到瞎瞎的嚎。它不信瞎瞎死了。那么可爱的瞎瞎，那么憨势势胖乎乎的瞎瞎怎么会死？灰儿不相信。枪响后瞎瞎的那声嚎叫老在心头响，那是瞎瞎在叫妈妈。一想，灰儿的心就烂了。夜里，它便到旷野里嚎。那声音，悲凉，悠长，把天地都戳通了，表达着一个母亲的悲哀。老觉得，瞎瞎会憨憨地飘来，在它腹下滚，寻找属于自己的奶头。那奶头，它不叫壮们吃，只给瞎瞎留着。可那老胀着的奶头，老提醒它：瞎瞎死了。

瞎瞎真死了吗？那憨憨的瞎瞎真死了吗？死是啥？死就是永远见不着瞎瞎了？若是这样，瞎瞎没死。瞎瞎老在眼前晃呢。每天夜里，瞎瞎就来了，见了妈，长长地嚎。灰儿也嚎，就醒了。醒了，瞎瞎仍在耳旁嚎，在心里嚎，在风沙里嚎。

瞧，此刻，那瞎瞎，正瑟缩在风沙里，地哭呢。

灰儿长嚎一声，朝瞎瞎奔去。那嚎，能撕裂天空，可一出口，就叫风沙带走了，连个音丝儿也没留下。

沙泼水似的打来，风一直灌进胸腔。耳旁仍在怪响，这怪响，淹了天，淹了地，但淹不了心，也淹不了心里的瞎瞎。淹不了就好，灰儿不怕风，不怕沙，只怕心里的瞎瞎突地没了。一没了，瞎瞎就真死了。

那个可怖的夜后，灰儿坚决地不叫丈夫和壮们再去那个枪响的地方。灰儿不是兔子。兔子听了枪响，逃出，过一会，还会回来看看是不是真有枪。当然有枪，猎人正举了枪，瞄你呢。灰儿也不是黄羊。黄羊死了同伴，总要东嗅嗅，西嗅嗅，不忍离去，结果，就永远陪同伴了。灰儿不。灰儿知道，习性，是要命的咒子。

灰儿坚决地带丈夫和壮们逃出那个沙洼，坚决地不叫它们学黄羊和兔子。而且，灰儿理性上认定：瞎瞎死了。那股火，直溜溜钻进了瞎瞎胸口。

灰儿长嚎一声。噩梦呀。风沙像噩梦，但总有醒的时候。瞎瞎呢？风沙息了时，有瞎瞎不？太阳明了时，有瞎瞎不？这沙子全飞了，这大漠消失了，有瞎瞎不？没了。瞎瞎没了。瞎瞎，我的瞎瞎。这噩梦，醒不了了。

太阳在风沙里缩成个白点了，不亮，冷冷清清地悬在风沙上面，仿佛颤着，仿佛就要被风沙吹熄了。想来已到黄昏。天上有翻滚的黄烟，正搅拌似的滚，滚过来，便是更烈的风了。那风，会裹了沙，把天淹了，把那个亮点也吹熄。但灰儿却不怕，明知道瞎瞎死了，却总觉得瞎瞎在某个所在瑟缩着叫妈妈。前者是理智，后者是感情。后者总能战胜前者。

那黄云滚来了，近了，近了。一拨儿沙子打来，劲道奇猛，裹了灰儿身子。灰儿便不由自主地滚下阳洼了。风卷沙流，像泄洪，流下阳洼，差点淹了灰儿。

灰儿一骨碌翻起身，抖抖毛，抖去毛中的沙子。明知那是白抖，才抖去，又落了，还是抖抖。它真怕流沙埋了自己呢。这事儿，也出现过。某次大风里，流沙埋了另一个狼家族的洞穴，把八匹狼埋成干肉了。灰儿很害怕。

它顺了风，蹿上一个阴洼。阴洼里沙上流，阳洼里沙下流，顺阴洼上，就不会被沙埋了。上了阴洼，灰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这时，天空怕连空气都没了，全是沙子了。这鬼天气，真是少见。灰儿头朝南，背了风，叫沙鞭抽自己脊背去。那儿毛多，耐打，耐磨。不像面部，许多地方没毛，叫风沙拧成的鞭儿抽不了多久，便血糊糊了。

背了风，才睁开眼。灰儿便看到滚滚黄沙朝南去了，遮天盖日的。去了哪儿？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去了人住的地方，把那儿的人烟挤了，繁殖出通天彻地的黄沙来。

但没了人烟是人的事，灰儿懒得去管。灰儿只管瞎瞎。只要心里有瞎瞎，只要风里有瞎瞎的长嚎，只要瞎瞎在满天飞沙的某个所在瑟缩，灰儿泼了命，也要去寻。

风到了最猛的时候，仿佛已无风了，只有疯的沙子。灰儿见到了一具干尸，看样子，是狐狸。沙漠里常有这类干尸，皮呀，肉呀，骨呀，都干了，虫儿也没吃它。不像草原上，那动物尸体，很快就腐了，上面趴满白生生的虫儿。不过，现在的草原也沙化了，成了一绺山，一绺沙，一绺戈壁，一绺似有草似无草的土地，动物一死，很快就被吸成了干尸，你想生虫，也生不了。

灰儿喜欢原来的草原。草茂盛了，动物多了，灰儿也犯不着去招惹人。只有在实在打不到食，快要饿死的时候，才去袭击一次家畜。但人总是愚蠢，瞎猫盯个死老鼠，总拿这一次当百次，不是乒儿乓儿用喷火的棍儿咬，就是下夹脑，放毒药，灰儿们只好进沙窝了。

灰儿到哪儿都成。在适应环境上，灰儿们是世界冠军呢。雪山也成，森林也成，沼泽也成，大漠也成，雨雪也成，风沙也成，灰儿们总能设法活下来。瞧，这风沙里，那两脚动物，连个屁影儿也不见，灰儿却仍在寻觅呢。

瞎瞎又叫了。一听这声音，灰儿便不怕变成干尸了。苦命的瞎瞎，莫哭，妈不是正找你吗？灰儿长嚎一声，却进了一嘴沙子。那泼水似的入口的沙子，怕是填喉管里去了。

眯了眼，留条细细的缝儿，叫睫毛挡了沙，望去，仍黄黄一片，是茫茫的黄，彻天彻地的黄。那北边天上，风沙还浓浓地滚呢，滚着浓烟，滚着褐黄，滚着死亡的气息和死神的狞笑。看来，这风，一时半时地，停不了。停不了，由它去。灰儿想嚎，却硬将嚎声咽了，仄了身，逆了风，费力地跑起来。它已顺风跑了许久，再跑，就到天边了。逆风一跑，沙打在鼻脸上，死疼。明知道，这风沙绞成的鞭子，抽不了几下，就能抽去脸上的毛，抽出血来，但也顾不了它。

那呻吟，又在风里游曳了，很弱，很轻。这是几天来耳中心中老响的呻吟，是受了委屈的瞎瞎独有的嗲声。瞎瞎嗲起来多鼻音，哼哼咛咛，像羽毛在心上搔。不像大壮二壮，多用喉音，跟那瘸狼一个腔调。还是我的瞎瞎好。瞎瞎的好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个小毛团的时候，灰儿就觉得与瞎瞎有种贴心贴肺的默契。瞎瞎，我的瞎瞎。灰儿的心抽搐着，仍眯了眼，仍留了细细的缝，仍用睫毛挡了沙粒，望去。那黄沙滚滚的不远处，果然有个大柴棵。瞎瞎，正在下面长声地叫呢。

瞎瞎，我的瞎瞎。灰儿扑过去，强劲的风后拽它身子。沙鞭越加凶猛地抽打。它鼻腔酸了，像要流泪，说不清是沙抽的，还是激动所致。

憋了气，用足劲，逆风去。瞎瞎近了。瞎瞎笑了。瞎瞎叫妈妈了。瞎瞎扑了出来。

灰儿这才发现，那“瞎瞎”，原来是一只硕大的灰兔。

灰兔惊叫几声，逆风跑去，速度并不快，几下就能扑倒它，但灰儿却失了魂似的，呆痴了。灰兔在风沙中一下下跳着，远去了。

“看在瞎瞎面上，饶了你吧。”

灰兔消失了许久，灰儿才回过神来。这时，它才感到一阵奇异的饿，想来腹内的那点儿肉早没了。灰儿头晕眼花了。

4

那声枪响后的某夜，灰儿和瘸狼又到了那个沙洼。那夜没风，很黑。虽然黑不黑对灰儿们来说无所谓，但灰儿还是希望夜黑些好。灰儿们有夜眼，夜里视物，如同白昼。那两脚动物却不然。天黑了，他们就是瞎子，举了那喷火的棍儿，也没个准头。灰儿安顿了大壮二壮，带了瘸狼，去那洼地。

说那“带”字，是因为瘸狼身懒，不想去。灰儿硬叫它去。天下的公的都不长心，瘸狼也不例外。瞎瞎死了，它竟没事似的，照吃，照睡。瘸狼很少像灰儿那样嚎瞎瞎，但却有颗复仇的心，不仅仅为瞎瞎，还为自己。那“瘸”，是印在心头的耻辱，是无法痊惫的伤口。灰儿知道，受过伤的狼都这样，格外凶残。

进了那沙洼，瘸狼嗅出，瞎瞎死了。瘸狼嗅不出一点活瞎瞎的气息，便认定它死了。那夜，瘸狼还嗅出无火药味，无夹脑独有的铁腥味，无危险的气息。前两者，灰儿也能嗅出。嗅那气息，却是瘸狼的本事。那是一种超群的直感。

那夜无杀气。

灰儿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了时时想喷出的长嚎。瘸狼一断定瞎瞎死了，灰儿就想嚎，想发出那撕裂天空的长嚎，来哭瞎瞎。当然，它更想报仇。一想到可怜的瞎瞎，它就想毁灭一切。

瘸狼咬断了栅栏上的皮带，吆出了羊。它用牙齿咬了头羊的耳朵，用尾巴使劲赶它。那羊就没命地跑。灰儿到圈里一唬，一群羊就跟头羊跑了。

那夜很静，没有人声。羊蹄沙沙似雨声。沙地好，若在硬地上，那几百只蹄儿，能弄出好大的声响呢。沙地上，就只有沙沙了。夜又吸了沙沙声，几十步外，连个音丝儿也听不见了。

那头羊好大。好大的身坯，好长的角，怪不得是头羊。和同类牴起仗来，定然很厉害，可狼一吆，就成乖孩子了。这只能证明羊是欺软怕硬的动物。灰儿不管这些。灰儿只想为瞎瞎报仇。那么好的瞎瞎，叫人砰的一下，就再也见不着了。灰儿好伤心。灰儿也想叫两脚动物伤心。

到另一个沙洼，瘸狼扑倒了头羊，咬了它喉管，许久不动。灰儿知道它在咂血。灰儿也爱咂血，也爱咂那腥腥的、腻腻的、滑滑的血。那血过瘾，咂一阵，就有种醺醺的醉意了。羊们都挤成一团，缩在沙洼里，看头羊四蹄的抽动。那蹄儿，初时还蹬得凶，蹬起一股股黄沙。渐渐地，慢了，一下，又一下，停了。

羊蹄的蠕动，叫灰儿想起了瞎瞎。瞎瞎没蹄儿，可有爪儿。枪响后，那爪儿，也这样一下下抽。于是，灰儿的心也抽了。它低嚎一声。

瘸狼吸了满肚子的羊血，便醉了。它过足了瘾似的吧咂着嘴，喉间咕噜一声，示意灰儿也咂。

一个黑丸，忽然射来，裹一股杀气。灰儿嗅出，来的，是人类养的狗中最可怕的那种。

灰儿不怕寻常的狗。对那些占了人势才吠个不停的玩意儿，灰儿不屑理它。以前，灰儿老和它们相遇。远远扑来时，它们气势汹汹，吞天吐地。一近，声也低了，速也低了，气也没了。灰儿唬一声，它们便哀叫着，躲出老远。再扑，再吠，再由气势汹汹到退避三舍。老这样。灰儿也懒得唬它了。

但灰儿却怕这种裹带了杀气的狗。这狗高，大，胖，猛。它身大，能和老虎摔跤；力猛，敢和黑熊缠斗，而且势重力沉，招招直指要害，很是可怖。

那黑影近了，看得出，它脖中还带了卡子，那牛皮上的铁钉隐隐可见。这样，它可以攻你咽喉，你却难袭它要害。灰儿们是直脖子，转动不灵。狗却灵敏，那一口利齿，能朝各个方向出击，便占了大便宜。

灰儿的父亲，就伤在这类狗的手中。那狗，疯了似的追来，与父亲并齐了，边跑，边拧了脖子，用卡子一下下扎，扎出许多冒血的洞儿。后来，洞儿化脓，腐烂，把父亲烂死了。

听得那狗低哮一声，闷雷似的。灰儿忽然怯了。那瘸狼，也无往常的跋扈了。

这狗，明显带着逼人的杀气。

杀气是啥？不知道。但灰儿能感觉到。同是人，猎人有杀气，牧人没有。在黑压压一群人中，灰儿一下就能觉出谁是猎人。猎人可以隐了枪，隐了凶相，但隐不了杀气。有时，杀气会告诉狼的直觉：快跑，猎人来了。

这狗的杀气，比寻常猎人的都重。那样子，仿佛是沙漠之王呢，望两匹狼，竟似望两只兔子。灰儿明明知道，它和瘸狼斗一只狗，败的可能性不大。可怪的是，偏偏无斗志。

那狗也不扑来。它蹲立着，只在喉间咕噜，仿佛说：“去吧，别再伤羊，老子就饶了你。”那样子，分明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灰儿心虚了。它看到了隐在它后面的人。一想到幼小的壮们，它越加心虚，就拱拱瘸狼，示意它撤退。灰儿不知道，瘸狼早想溜了，饮了一肚子羊血，它醉了，没一点气力了，一离开沙洼，瘸狼就步儿蹒跚了。

怪的是，那杀气，一直渗灰儿心里了。它甚至想，算了，一羊抵一狼，一命还一命，就此算了吧。不然，惹恼那两脚畜生，又伤害大壮二壮呢。

若不是又一个狼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灰儿也许真“算了”。

在公狼豁耳朵的长嚎声里，灰儿们赶了去。这是规矩。那长嚎，是呼唤同类的讯号。若闻声不去，便成不齿于狼类的狗屎堆了。这豁耳朵，也是匹厉害的狼，那缺耳，是争王位时，叫瘸狼咬的。但它并没记仇，有事了，就长嚎；听到呼唤，也去接应。公狼是真正的大丈夫哩，恩怨一挥手，不像两脚动物，面里是是是，背后动刀子。

灰儿们闻声赶到时，豁耳朵仍在一个血肉模糊的肉体前长嚎。这肉体，曾是它的妻子，后来，叫人剥了皮，就成赤条条的肉了。另一处，还有两个小的。瘸狼们很快便吞了那三团曾是生命的肉。吞了好，自己的腹肚，是亲人最好的棺材。在胃液的帮助下，死者就和自己融为一体，永不分离。高贵的狼尸，岂能叫其他动物吞食？

又一笔血债。

复仇是必然的。

灰儿知道，复仇是最好的保护。这也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人不犯你，你就守了戒，封了口，不动他的牲畜。人若伤了你，你必须狠狠还击，叫那两脚动物从灵魂深处战栗。血债，要用血来偿。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轻易惹你。

那夜，豁耳朵公狼循着妻子和孩子皮毛上的熟悉气味，来到了灰儿熟悉的那个沙洼。瘸狼和灰儿远远尾随了。它们不敢太近。那喷火的棍儿，它们是领教过的。它们不敢进攻。它们只能偷袭。

夜很静。风的蠕动温柔极了。灰儿有些紧张。在这一点儿，它不如瘸狼。瘸狼经的阵仗多，心硬，胆儿壮。灰儿却总是怯。虽说那怯，时时叫复仇欲望淹了，但淹了的怯仍是怯，心因之虚了。

一进沙洼，灰儿就闻出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它差点要退缩了。那是它最怕的味儿。但瘸狼却辨出，这是熟火药味，就是放枪后的火药味，而不是生火药味。这味儿，只意味着开过枪，而不是有枪候它们。瘸狼示意它，别怕。但它们掉远了些，叫豁耳朵打头阵。即使有枪瞄着，先中的，也是豁耳朵。

豁耳朵在稠糊的夜色里游了过去，游向羊圈，开了圈门。遥遥地，灰儿听到忽棱棱的声音，这是羊惊了。灰儿知道，豁耳朵在扑羊。这时，羊的习惯仍是挤成一团，一团云似的，滚过来，滚过去。扑不散它，狼不好下口。最先死的，便是那个被扑出群的。这羊一死，别的就吓破胆了，就不太费力了。

那羊惊的声音，远远听来，依然很大，像无数鸟儿在飞，怕是要惊醒牧人了。灰儿心跳得凶，驻足竖耳。若有动静，它立马就会逃出老远。这不是不讲义气或是胆小，而是生存智慧，犯不着无谓的牺牲。在凶残狡猾的两脚动物面前，任何疏忽，都可能送命。命只有一次，失去了，永不再来。一想到命，灰儿的心抽了一下。它的命，只有一次。瞎瞎的命，也一次，失去了，就像消散的云烟，再也找不回来了。瞎瞎，我的瞎瞎，你还没活出个名堂呢。

一种熟悉的气味袭来，灰儿马上燥热了。这是瞎瞎独有的气味。大壮，二壮，瞎瞎，各有各的性子，也各有各的味儿。瞎瞎的味儿最浓。自那个恐怖之夜后，那味儿时不时就飘进灰儿鼻腔。不，不是鼻腔，是心里。初时，灰儿一阵激动，就去寻。后来才发现，那是虚味儿，不是实味儿。虚味儿印在心里，不经意间，才能闻到，再细嗅，却没了。

可这次，是实味儿，再嗅，仍有。几次后，灰儿断定，那是实味儿。

那味儿，从羊圈方向飘来。

羊圈里已静了，没有鸟飞声了。豁耳朵肯定逮了一只，正咂血。别的羊，便睁了瓷白的眼，木木地看，身子不易觉察地抖。羊的意志，就这样被摧毁了。然后，它们就不会像开始那样挣扎了。

灰儿扑进羊圈。瞎瞎的味儿越加浓烈，地上有，羊身上有，羊嘴里有。但有的只是味儿，并没瞎瞎。灰儿于是认定，羊吃了瞎瞎。

一串长嚎差点迸出灰儿口腔了。它用了很大的劲才咽下了它。瞎瞎，我苦命的瞎瞎。眼泪蒙了灰儿的眼。若不是怕惊醒猎人和牧人，它会用嚎声撕裂天空的。

瘸狼扑入羊圈，开始了疯狂的杀戮。显然，它也发现，瞎瞎，正葬在羊们的腹里。

这是真正的杀戮。不是猎杀，是杀戮。杀戮，为复仇。猎杀，为生存。后者，猎到果腹者就成咧。前者，要叫仇家感到灵魂深处的剧痛。

瘸狼一口血也不咂，它咬断一个喉管，扔一旁；再咬，再扔。瞬息间，白白的一地羊尸了。豁耳朵也不再咂血，也开始了疯狂的杀戮。前日，两脚动物杀了它的妻儿。此刻，它报仇来了。

灰儿的心却被浓浓的泪淹了，想长嚎，出不得声。它就在心里嚎，心在嚎声里抽搐。身子很软，像饮足了羊血一样。

许久，灰儿才回过神来。地上，已白茫茫一片羊尸了。剩下的那些，挤在一起。它们已被吓呆了，不再跑动，只本能地伸了脖子，随你咬吧。

洞里忽然有了动静。

瘸狼第一个出羊圈，逃之夭夭了。它当然知道，那棍儿喷出的火，比它的腿快，稍迟些，就不会有机会了。豁耳朵随后逃出。灰儿怔了一怔，也出圈去。

老远，灰儿才听到狼嚎似的人叫。

5

闲风怕日落。日头爷从山顶滑到西边时，风住了。风沙没了，空中仍有纤尘，蔽了天，把一切弄模糊了。这是风后独有的天气。那蔽日的黄，好多天才散。除非来一场雨，只片刻，便能洗出遍天的明净来。

灰儿逮只老鼠，吃了，压压饥。灰儿不喜欢老鼠的肉味。那味，怪怪的，说不清是土味，还是啥味，倒胃口，老叫灰儿想起老鼠的不洗澡来。只有在逮不到黄羊，或石羊，或青羊时，灰儿才吃老鼠。逮个大些的，闭眼吃了，压饥。瘸狼可不，见了耗子，一口一个，腹内怕成鼠窝了。瘸狼食量大，老嚷饿，不像灰儿，几嘴肉，就够一天的花销。灰儿喜欢吃黄羊肉。那肉，精，嫩，想想，都流口水。当然，比黄羊肉好吃的，是那羊血，不是野羊，是牧人的羊。野羊老跑，消尽了脂肪。牧人的羊血里，多脂，膻膻的，滑滑的，糊糊的，想想都醉，别说饮了。

灰儿流口水了。一想羊血，就这样。它拌几下嘴，磕几下牙，长嚎一声。因为风息了，嚎声了个远。

夜渐渐来了。灰儿喜欢夜，但也不怕昼。它不像狐子，一见太阳，头就疼；可仍喜欢夜。夜好，夜里静，好多东西都在夜里活动，狐子呀，旱獭呀，老鼠呀——想到老鼠，灰儿的心里阴了一下。对这东西，它咋也喜欢不起来。那丑丑的样子，那土腥腥的肉，那怪怪的气味，总叫灰儿别扭。不过，大壮二壮喜欢。这一点上，它们也像瘸狼。它们就是在扑老鼠时学会了捕猎。想到“捕猎”，灰儿笑了。灰儿的笑是喉间的咕噜，很低……那也算捕猎？那肉乎乎的小玩意儿，跑不快，又没尖牙利爪，一爪拍去，就翻白眼了。不像黄羊，会跑。那跑，又是怎样的快呀!那蹄儿，仿佛踩的不是沙，而是弹簧，嗖——，一大截，比风还快。它还会用后蹄踢。一次，灰儿叫那蹄儿扫了一下，就是一道血口。若叫踢腹上，还不破膛？还有羚羊，那跑，怕是比黄羊还快哩，尤其那角，刺刀似的，追急了，扭了头，那角就嗖地刺来了。豁耳朵的那个母狼，就叫羚羊破过膛，悬乎乎死掉。……这才叫捕猎呢。大壮二壮的逮老鼠，只能叫“玩”。

玩也好。虽说大壮二壮多瘸狼的坏毛病，可总是娘肚里掉下的，十指连心哩。哪个也扯灰儿的心肺。爱玩了，就玩去，就当你们捕猎，总成吧？

想到大壮二壮，灰儿又想起瞎瞎。一想瞎瞎，心又抽搐了。这瞎瞎，成灰儿心上的伤口了，稍一碰，就钻心地疼，就觉得天也灰了。即便是黄尘满天，灰儿也觉得天灰了。那灰，腌透心了，它就觉得没活头了。怪，没瞎瞎，还有大壮二壮呢，为啥就没活头了？不知道。反正真觉得没意思活了。

灰儿又长嚎一声。

空气潮了，气流凉了。灰儿望望天空，天上有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天虽黑，灰儿却能辨出比天更黑的云来。而且，那是积雨云，怕是要下雨了。对瞎瞎的思念，迟钝了灰儿的直感。那风沙一搅，更把心头的清明搅没了。要不然，灰儿能提前知道何时下雨的。那雨，若测来大了，就多打点食。若小了，也不必打乱规律了。不过，那雨呀雪呀，灰儿以前并不惧。一生了那些要债鬼娃儿，灰儿就得多留心：窝要安在高处，别叫雨淹了；要选干燥处，太湿了，会惹来麻疹。

狐子也怕麻疹，一下雨，母狐就会给老天爷磕头，求它少下些雨。下多了，娃儿就叫麻疹出死了。灰儿见过几个磕头的狐儿，但没进攻，一来它正饱着；二来，嫌那肉臭；三则，它也希望天少下点雨。那么，你磕头吧，应了，也好；不应，老娘也不给你工钱。

灰儿从不拜天。它不是不信它，而是不怕它。它只是嚎，伸长了脖子，口朝了天，用声音长长地刺了去，不多久，天就裂了，就露出笑眯眯的日头爷来。不过，有时，嚎声也刺不破厚脸的天，它总是板个脸，不露个笑脸儿，或是刺疼了，天的泪就淋漓个不停。那雨下呀，下呀，再下呀，狼娃儿就会出一种红豆豆。灰儿的几窝孩子，就是叫红豆豆出死的。所以，它才格外疼瞎瞎。

瞎瞎，我的瞎瞎。

这瞎瞎，成心上的刺了，不经意撞一下，心就哆嗦。

6

那雨，终究是落了，先有把亮亮的刀子在天上利利地划一下，一团云就炸了。那声音，好大，灰儿觉得地皮儿都动了。它打个哆嗦，一溜风往窝里去了。那雨点儿，却也撵来了。蹄瓣儿大的雨点儿，稀稀地落。

没了风，行来，就不费力了。不多久，就到洞口。大壮二壮守在洞口，望外面。一见灰儿，就欢快地迎了来，用头在它身下咕嚅。灰儿这才觉出奶子很胀。怪。行了这么长路，咋没觉出奶子的胀来？莫非，那风沙进脑子了？

一种轻松的被吮吸的快感从奶头荡向全身。灰儿感到了母亲才有的那种幸福的眩晕。大壮二壮虽会捕食了，却爱咂妈的奶头。它们这时的吮吸，已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一种撒娇方式。灰儿很是幸福，就进了洞，半眯了眼，任大壮二壮咂去。在风沙里折腾了许久，它有些累了，不觉间便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炸雷，把灰儿惊醒了。洞外，已是瓢泼大雨了。闪电时时撕开夜，把彻天彻地的水帘照给人看。沙上都汪水了。那沙，虽也渗得快，但挡不了水的泼。沙面上尽是水泡儿。

瘸狼也伏在洞口，看那雨。洞口在一个崖头上。这洞里，住过獾猪，后来，瘸狼请它们住进了肚子。这地方好，高，避风，但北面的沙岭正在移来，一寸寸，一尺尺，迟早会淹了崖头。灰儿们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再找个新窝。

崖上有水珠儿落下，滴在毛皮上，灰儿闻到一股土腥味。这味儿，加上孩子们的味儿，自己和瘸狼的味儿，还有黄羊的碎毛片味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味儿，构成了“家”的味儿。平日，一进窝，灰儿就暖融融了。可今日，总觉少了种味儿，总叫它心神不宁。想了许久，才记起，窝里缺的，是瞎瞎的味儿。

瞎瞎，我的瞎瞎。

雨噼里啪啦地叫。瘸狼低嗥一声，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惊奇。这是个没心肝的家伙，瞎瞎死了，却像没事一样。听说，公狼都这样？不见得。那豁耳朵就比瘸狼有情义些，老婆孩子叫人剥了皮，它那阵长嚎，连天都叫嚎裂了呢。对了，这雨，莫非就是裂了的天漏下来的？

灰儿望望洞外。那雨，一时半时地，怕停不了。停不了就停不了吧。那天，瘸狼带了一肚子肉来，吐出，埋在洞旁的沙里，少些吃，能吃几顿的，饿不死。

可灰儿却总是心神不宁。

7

那股熟悉的味儿又从心里冒出了。是瞎瞎的。又是虚味儿。这味儿，不经意间，就从心里溢出了。一着意，却不见了。老这样。以前，瘸狼“王”时，从不光顾灰儿。灰儿寂寞时，也和一个公狼游过窝。那狼臭，几个月了，那臭味时时飘进心里。虽是虚的，可一嗅见，身子就腾地热了，就想再游它一窝。瞎瞎这味儿也一样，只是另一种刺激，一袭来，灰儿的心就噎了，虽是个虚味儿，噎却是实的。

瞎瞎，我的瞎瞎。

雨斜织着，意味着起风了。风声一大，沙洼里就了，像千百只狼在嚎。经了一天风沙，心和耳朵都叫那风呀沙呀填满了，聒噪得有些烦。这雨中的风声一起，灰儿就恼怒地站起来。这时，瞎瞎那熟悉的气味再次袭来。同时，它听到了风雨中瞎瞎的嚎哭。

那是瞎瞎独有的嚎哭。有时独自玩，离窝稍远点，迷了路，瞎瞎就那么无助地嚎，边呻吟，边倾诉，边扯长了嗓门，幽幽地嚎。灰儿最怕听瞎瞎的嚎，一听，心就碎了。瞎瞎，我的瞎瞎。

灰儿一头扎进了风雨里。听得瘸狼惊愕地嚎叫了一声。

滚!你个没心肝的瘸货。

风雨扑面打来。那雨点密，大，是典型的暴雨。灰儿的皮毛很快湿了，但灰儿不怕，相较于风沙，雨好受多了。

瞎瞎仍在前方呻吟，在倾诉般幽幽地哭。一道闪电劈来，照亮前方的水帘。那风雨，密密地织了，把天和地扯在一处了。那水帘一直远去，远去，远到天边了。或是没有了远处，把远近也像天地那样扯一起了。听得见瞎瞎的嚎，也嗅得出瞎瞎的味儿——怪？这味儿仿佛实了，一耸鼻，就扑鼻地浓——可是看不到瞎瞎。瞎瞎叫水淹了。瞎瞎在雨里无助地哭呢。瞎瞎缩在某个所在哭妈妈呢。一定是这样。灰儿鼻腔酸了，热热的液体涌出眼眶，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灰儿朝有瞎瞎的所在死命窜去。瞎儿在哪儿？哪儿都有瞎瞎，灰儿就哪儿也去。叫那电闪吧，叫那雨泼吧，叫那风叫吧，灰儿心里有瞎瞎，就啥也不怕。瞎瞎，别怕，瞧，妈来了。

一团红红的火球从云里落下，在大漠上滚来滚去，发出震耳的轰鸣和刺鼻的怪味。这火球，不多见，骇死人哩。灰儿驻足了，心跳得凶。怪，它总怕那怪怪的火。说不清这乱跑的火是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若滚了来，定能烧了自己毛皮，把身子炸成碎片。可别炸着瞎瞎呀，你个坏火。你是啥？是雷神爷的眼珠子吗？还是啥？啥了啥去，别烧了瞎瞎就成。不，不是烧了，是惊了……惊了也不成。

最怕瞎瞎惊，白昼里惊了，夜里就不安稳，梦中时不时惊叫。那叫很利，一下子就把灰儿刺醒。瘸狼也叫刺醒了。瘸狼耳尖，一有动静，就醒了。一醒，臭嘴里就咕哝，仿佛，瞎瞎不是他亲生的。不过，亲生不亲生，灰儿也不知道。生瞎瞎前，和灰儿游窝的，也不是瘸狼一个。灰儿于是容忍了瘸狼对瞎瞎半夜惊叫的恶声恶气，但疼瞎瞎的心并不稍减。

那火球，在沙漠里疯魔地滚着，也响着，声音和雷一样。莫非，这就是雷了，还发出一种怪味。这味儿，以前灰儿闻过。有个同类，见团鸡肉，一咬，砰，炸了，就发出这怪味。据说这火球，在大漠里乱滚时，在殛一种精灵，比如，成精的狐子呀，狼呀，还有别的妖怪。灰儿不知道妖怪是啥，只知道自己没成精。此刻，它仅仅是个母亲，是个在暴风雨中寻觅孩子的母亲。这天雷，总不能殛母亲吧？

瞎瞎——瞎瞎——

那火球，滚出浓浓的硫黄味后，不见了。雨泼得更凶，仿佛，天下的，已不是雨了，而是在泼水。这水，更因风的劲吹而激射了，打在脸上，很疼。灰儿有些冷了，心更冷。四周是很黑的夜。除了时不时撕扯天空的闪电外，夜凝成一块了，很像死。一想死，灰儿就哆嗦了。瞎瞎，莫非真掉进这样的黑里了？那我就找吧，把这黑，每一寸都摸过，不信还找不到你。灰儿长嚎一声，嚎声才出口，就叫暴风雨泼进沙里。

那嚎，泼了就泼息吧。泼不息的，是灰儿的心。灰儿努力地四下里搜寻。脸迎了雨时，眼就火辣辣疼，照出的，仍是模糊。那雨，织成帘子，把啥都模糊了。看来，只有靠嗅觉了。用力嗅嗅，又发现瞎瞎味没了，只嗅出潮湿的气息。但瞎瞎的呜咽，仍在心头响着，那就循了这声音找吧。

循了心头的声音，灰儿在雨里走着。雨似激流，行来，很是费劲。这不怕，怕的是耳旁的呜咽，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叫灰儿无所适从了。那闪电，也许久不亮。风倒更激了，，怪叫着。

灰儿萎倒在地，哭了。这次的嚎哭声，可把风雨声盖了。它厉厉地刺入黑黑的苍穹。

8

暴风雨是早五更息的。

灰儿奔了一夜，寻了一夜，嚎了一夜。当那个红红的太阳悬上沙岭时，灰儿心头的风雨也息了。它接受了一个现实：瞎瞎死了。这死，不是掉到黑暗里。而是，永远没有了。怪的是，灰儿的心头却异常平静。

云没了，天空很明净。昨日的风卷起的满天沙尘叫雨泼进地面了。天的蓝，和灰儿心里的平静成一体了。

大漠灰灰的，不似以往那么焦黄。那日头，红得像喷火的枪口。瞎瞎就是叫那样的枪口喷死的。灰儿很平静。

几只黄羊从远处来，一见灰儿，斜刺里惊了。灰儿也懒得追，腹内固然很饿。昨天吃的老鼠叫一夜的寻觅消尽了，很饿。灰儿仍懒得去追黄羊。它不想打破那平静。

立在高高的沙山上，望那葬埋了瞎瞎生命的沙洼。那沙洼很小，几间灰灰的房子，几个灰灰的人，几群灰灰的牲口，给了灰儿灰灰的心。

牛群出了栅栏。羊群也出了，还有其他大牲口。牧人们很响地说笑。灰儿却很平静，它冷冷地听那说笑，冷冷地看那说笑的人。而后，它款款地走向最高的山坡，拉了一泡白色的夹带着毛皮和骨渣的狼粪，长嚎一声，告诉牧人们：这是我的地盘，两脚畜生们，你们滚吧!

在牧人的惊叫中，灰儿款款离去。太阳里，灰儿成一道剪影了。

此后的灰儿，仅仅是一个复仇的母亲。

第七章

1

灰儿幽灵一样，出了狼窝，飘向大漠。自那个暴风雨之夜后，它不再捕野生的黄羊了。它们并没害死自己的孩子。它的仇敌是两脚动物。是他们，叫自己永远见不着瞎瞎了。

它常来那个夺走了瞎瞎的沙洼，长夜哀嚎，而不去攻击。那幽愤的嚎声时时划破夜空，在牧人心头锯来锯去。

它仿佛不是为哭瞎瞎，而是在宣泄积蓄了千年的悲愤。

天上又有月牙儿了，细细的。夜也日渐寒了，风时时吼叫，刺骨。灰儿的叫却更冷，阴阴地，厉厉地，冷不防，就从寒夜里刺出了。

怪的是，自瞎瞎死后，灰儿多了许多东西：冷静，凶残，还有超人的嗅觉和直感。这后二者，连瘸狼也吃惊了。

灰儿却不叫大壮和二壮充当复仇者的角色。它们还小。它们是灰儿的未来。灰儿常教它们一些祖宗传下的规矩，比如，只教它们捕猎野生动物，不许碰两脚动物豢养的畜类。它怕它们小小儿就中下将来惹大祸的因。多深的怨仇，终究得了结。使狼类繁衍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是：与人类和平共处。

但灰儿的复仇念头却泯灭不了。毕竟，人害了它的瞎瞎，也害了它的朋友和孩子。按狼的规矩，复仇也是必需的。狼类，毕竟不是叫人揉来捏去的糌粑，到了显示自己尊严时候，必须尽兴地显示出来。

灰儿也不叫瘸狼和豁耳朵跟自己一块儿行动，而是分头出击。一则目标小，灵活，叫人防不胜防；二来，万一某方遭了暗算，也还有复仇的本钱。当然，还因为，灰儿喜欢单独行动。它不喜欢喧闹。它喜欢夜行在大漠里的那种静谧，那份孤独，那种“天地皆睡我独醒”的冷漠。

灰儿并不进攻那个沙洼里的牧人。那儿有枪，那儿死过几十只羊，防范定然很严，还会有夹脑之类的暗算。瘸狼的前腿就是中了夹脑后咬断的。灰儿知道，那是个十分讨厌的东西，不小心踩了，走一步，跌一跤，你就不能再轻松地来去了。若是夹脑上再拴了铁丝，一端系在铁桩上，那你只有束手待毙了。除非，你像瘸狼那样咬断被夹的部分，才不会在乱棍下毙命。

灰儿亲眼目睹过一个中了夹脑的同类的死亡。那公狼，一遭暗算，就死命嚎出求救的讯息。灰儿和一些同伴就去了。但嚎声同时也惊醒了两脚动物。他们举着棍棒赶来。在落雨一样的棍棒下，公狼哀嚎着，渐渐寂静了。灰儿的印象中，那是黑色的寂静，一直印到它生命深处了。后来，一想到死，就想到那黑色的寂静。

灰儿还见过两脚动物的其他勾当。死的同类多了，灰儿也渐渐聪明了。

灰儿首先选中的，是那些散牧的大牲口，比如牛马。这儿的牧人有两类：一类，多牧羊，捎带几个大牲口，他们有圈。一入夜，牲口就入圈了。虽然这所谓的圈，仅仅是围了些栅栏；另一类，牧一群大牲口，不设圈，就在沙窝里散牧，由它们随了性子吃去。过一段时间，拢了来，清点一下，留下怀了羔的，集中伺候。其余的，仍打散了去，好在打了耳记啥的，也混不了。

这夜，灰儿进攻的，就是这种散牧的。瘸狼去了另一个沙洼。豁耳朵则凭了超群的嗅觉，循着沾在一个人身上的瞎瞎的熟悉的气味，摸向一个村庄。豁耳朵的搜索，是那人离去的当夜完成的。因为一经风雨，就难辨气味了。

2

灰儿首先选中了卧在沙洼里的一群牛。进攻这种力大角长的动物，虽有危险，但更危险的是，叫人类算计出你的进攻地点而设伏。无法预测的危险是最大的危险。

灰儿曾跟父母袭击过大牲口，有些经验。在人类的习惯思维里，狼是羊的天敌，对牛呀马呀，多力不从心。灰儿偏偏就选中了牛。人类不是爱炫耀自己的无所不能吗？狼也爱。

沙洼里很静。一切都很模糊。灰儿悄悄摸了过去。那是个避风的沙湾。牛和人一样，熟睡了，叫贼风吹了，也会不舒服，所以，牛歇息时，便选背风面南的沙洼，蜷了腿，静静卧了，似坐禅的老僧一样闭了目。许久的和平麻醉了牛的警觉。它们都入睡了，觉不出袭来的危险。但它们仍有大漠中露宿的经验，大牛在外，小牛在内。灰儿当然愿意袭击小牛，一是肉嫩，二是容易得手。

灰儿巡了一圈，见小牛都卧在中间，便放弃了攻击小牛的打算。它瞅中地形，选中一头母牛，轻轻地靠近，朝那致命的咽喉部位，狠狠咬去。

母牛负疼，惨叫一声，突地起身，径奔而去。灰儿下了死口，边咬，边用力咂。一股咸咸的液体顺喉管入腹了。

母牛也许是突然受疼而失惊，也许是想摔下灰儿，才直了声惨叫着飞奔。风声在耳旁呼呼，但灰儿极力保持着平衡，用后爪撕住牛的两肋，附身于牛的身侧。这样，牛血尽仆倒时，灰儿便不会被牛压在身下。

灰儿的这种咬法只适用于偷袭，对方不防，一招得手。若是牛醒着，则不可用。因为，你腾空前扑时，等待你的，可能是尖硬的牛角。

灰儿咂一阵血，觉得牛的奔速慢了，就用力咬断喉咙，由牛慢慢死去。它不敢咂太多的血，入腹的血过多，就醉了。醉时，连走路都嫌费力，何况攻击猎物。

它回身，又袭击另一头了。这就叫复仇，不为生存，只为泄恨。

牛们却已布好了阵：牛角朝外，成一圆圈。无论哪面，而对狼的，都是锋利的角。而最弱的部位，如屁股、肚膈全都隐了。

这阵势，灰儿先前见过，并不紧张。

破牛阵的法儿很简单：打乱对方阵脚。打乱阵脚的方法，不过夺其魂，惊其胆，趁其隙而已。

灰儿于是开始了唬：耸身，龇牙，前扑，发声。要领是：耸身龇牙，尽可夸张，耸身如弓，抖毛似箭；龇牙，嘴角可裂至耳门；发声低沉，非嚎非叫，充满威胁；前扑，则要有分寸，既要叫对方觉得你在真心实意地进攻，以达到威胁的目的，又不能叫人家防守的角，挑破你进攻的面门，见角一来，后弹躲避。

灰儿唬了一次又一次，牛阵却稳如泰山。

灰儿边唬，边沿了牛阵转圈，寻找最弱的那位。这牛阵，一旦夺其魂魄，缺口打开，不用猛攻，牛就四散逃命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利齿尖牙，而是众志成城。

牛们鼻中喷气，眼似铜铃，肌肉紧张，不敢稍怠。灰儿知道，这紧张不是好事，似那弦，紧呀紧呀，终有断的时候。于是，它唬声越凶，转速愈快。

牛们紧张到了极点。

灰儿发现了最弱的那个。那是个公牛，显是没经过这类阵仗，眼中发出了恐怖的光。瞧，它的身子已发抖了。灰儿知道，这便是缺口。

灰儿后退几步，连跃几下，借一个沙丘，高高弹起，朝这公牛冲去。一眨眼，已从公牛上空，弹入牛阵里了。这是破牛阵的最好法子。要求是弹得高，准，迅雷不及掩耳。但危险也大，若是正面那牛镇静有经验，待灰儿耸身之时，前扑，角挑，则灰儿就有危险了。

牛群轰然而散。仿佛，它们好容易才等到这个逃跑的理由，便迫不及待地炸散了。牛最怕的，是被狼咬了大肠。

这下，牛便无任何抵抗意志了。

灰儿紧追那公牛。这牛逃得很快。灰儿不怕。牛擅长的不是跑，跑不多久，便气喘吁吁了。灰儿只是舒张了身子，边放松边追。

近了，近了，灰儿已与公牛并排了。

这时，那喉管咬不得了。一则，跑动中的公牛会拧过脑袋，用角挑来。二来，要是一击不中，就会落入公牛蹄下，被踩伤或踩死。

这时，灰儿进攻的，是牛的另一个致命部位：肚膈。这地方，位于后大腿侧，近乳处。这儿皮薄，无肋条保护，腾空一跃，咬去，便是一个大洞。顺了这洞，灰儿就可以抽出肚肠，吞下肚去。

是夜，灰儿咬死了七头牛。

3

从狼嗥声中，孟八爷听出，它们要复仇了。

按祖宗的说法，猎人身上有杀气，到哪儿，哪儿的狼就知道。这是天性。打猎，是猎人找狼。若是狼寻上门来，扯了嗓门嗥，就等于挑衅了。若再在猎人住处附近拉一堆狼粪，就简直是欺人了。

果然，清晨，扁头来找孟八爷，说是昨夜，狼咬死了七头牛。

孟八爷和豁子喝了一夜酒，才起床。豁子很高兴，因为女人没来红，怕是有喜了，就请一个出沙窝的牧人带来一箱酒。一入夜，便和孟八爷划拳喝酒。

扁头哭丧着脸，说：“看踪踪子，不是一个狼干的。我们商量了，请你收拾它，要多少钱也成。”孟八爷说：“不成哟，你又不是不知道，狼是保了的，再打，犯法哩。”扁头皱了眉，气狠狠道：“你说这国家，怪惊惊，保啥狼？狼天生就是吃牲口的。你保它，就没我们的活路了。我想不通。”

“想不通？”孟八爷笑道，“人家保，自有人家的道理。听林业上的说，外国……哪个国家忘了，把狼打了个精光，嘿，吃草的成精了，不几年，就把草原啃成沙滩了。无奈法，又进口了狼，才慢慢好了。这天地，是个环儿，一环套一环，叫啥生物链，缺哪环都不成。前些年，国家法律上叫打狼，打只狼，成英雄咧，奖这个，奖那个，把草原奖成沙漠了。”

扁头牙缝里抽着气。

孟八爷又说：“人家天，把啥都造好了。人顺它就成了。可人偏要逞能，说啥人定胜天。嘿，你胜，胜吧，大大地胜吧!败的是谁？还是人。你不胜天，天也是天。你胜了天，天也是天。人把自己的肉煎炒了吃，还香呀香呀地叫。像麻雀，天造它，总有它的道理，可要当‘四害’打。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麻雀哇哇叫。可谁治虫儿？瞧现在，那虫子，铺天盖地。人由了性子，发了命令，麻雀死了个亿万，最终受害的，还不是百姓？……为啥总爱瞎折腾呢？”

女人吃吃笑了。这婆娘，连着吃了许多天肉，脸上油光水亮了。她笑道：“看不出，你还一套一套的。听说，你也是打狼英雄呢。”

孟八爷笑道：“谁说不是呢？我粗粗算了一下，死在我手里的狼，怕有好几百了。那时，国家叫打，就打。哪儿的人请我，就去，乒儿乒儿地收拾。当然，药‘闹’死的多。”

“啥药？”女人问。

“闭气散。那药厉害，一咬破药丸，立马就闭了气。有一夜，药死了八个狼呢。现在想来，造罪呀。”

豁子道：“啥罪？那时，国家叫打，自有它的道理，那就打。现在，不叫打了，也有它的道理。”

孟八爷叹了口气：“说是那么说，可一想，心里总是不顺溜。”就对扁头说，“你先去，我想个法儿，反正，打是打不得了。”

扁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吃过早饭，孟八爷开始收拾豁子的破夹脑。过去，这是牧人常备之物，一见狼的踪踪子，就会下在圈门口。后来，狼少了，躲到人见不到的地方去了。这夹脑，也就用它不着了。

夹脑做来简单：两个半圆铁圈，一个弹簧，一根细绳，一根签子，如法组合，便成了。在弹簧的作用下，铁圈“夹”的力道很大。用时，用力撑开铁圈，用签子“逼”了。签一端为拴诱饵的竹筒凹处所挡，挖开沙地，放上夹脑，盖上沙土，撒点羊粪，印几个牲畜蹄印。那猎物一吃诱饵，带动机关，铁圈挟风，直夹其脑，故称“夹脑”。当然，也不仅仅是夹“脑”，像狼，夹的多是腿。

夹脑有多种：夹老鼠，用粗铁丝做圈；夹狼，用钢筋做圈。那半圆，径约尺余，上了弹簧，力道奇大。撑开时，得两人用力。狼一旦被夹，除咬断腿外，很难逃脱。

孟八爷很快拾掇好夹脑。他想活捉了狼，送往凉州公园，叫人观赏去。

“来，试一下。”孟八爷拍拍手上的灰，招呼豁子。

两人用了很大的劲才撑开夹脑，孟八爷用签子逼了。这签子，一端拴绳子，连在铁圈轴处。签子压展铁圈，另一端挑竹筒凹处，便是“逼”了。

“太老了，太老了。”豁子道。他的意思是签子入凹处太深了。一老，机关不易启动。

孟八爷轻轻挪挪。

“还老，还老。”豁子叫，“太老了，叫人家踩了，也没事。好久不用，那地方不滑顺。一老，越加焊死了。”

“不老，不老。”孟八爷道，“我抹了羊油呢。”

“老，老。”豁子强辩道，“这夹脑，下得好的，就这么一吹，啪——，机关就动了。”说着，他上前，弯腰，做个吹的动作。

“啪!”谁知，这一吹，机关真启动了，铁圈猛合，夹住了豁子鼻头。豁子疼得大叫，他捧着夹脑，在地上转起了圈子。孟八爷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女人闻声扑出屋外，也笑得直不起腰。

“快，快!快些呀!”豁子叫。

孟八爷边笑边上前分那夹脑。因为铁圈间放不进手，无法使力，分不开夹脑。女人忍了笑，上前帮忙，也无济于事。

“撬!快，取火钳。”豁子叫。

女人咯咯笑着，进屋取来火钳，一端用力，塞入圈缝，一撬，豁子才取出了鼻头。那鼻头，被夹成个肉蛋儿，悬酥酥颤。豁子“妈妈老子”地叫。孟八爷笑得前仰后合，胡须抖个不停。女人则捧了肚子，边笑，边在炕上打滚。

4

秋凉了，大漠失去了盛夏时的焦黄。天地间灰蒙蒙的，柴棵、臭蓬、梭梭们，都被秋霜杀去了生机。

在一个沙旋里，孟八爷找到了扁头。他正舞个血手，和红脸们开剥牛。沙洼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肚粪臭。红脸和谝子正开剥一头牛。红脸咬了刀背，一手撕牛皮，一拳狠捣皮肉相连处，捣出瘮人的嘶嘶声。刀背上的血沾在红脸脸上，那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半是汗洗的，半是血染的，分外狰狞。

牛头已被割下，嘴啃沙地，眼瞪蓝天，口腔和鼻腔里尚有挣扎时流出的白沫，刀口处又猩红刺目。因为不是活杀放血，肉便血一样红。这牛皮，好几处烂了。想来那狼，取了牛的性命仍不解恨，还狂撕乱扯了一气呢。这牛皮，卖不上好价了。

一见孟八爷，扁头就叫：“瞧，这是糟蹋哩!你吃了，好生逮一头，十天半月，慢慢儿吃去。可不，咬死一大片。”

“人家报仇哩。”孟八爷道。

“报仇？我又没打狼儿子，凭啥咬我的牛？”

“你的牛？狼眼里，这是人的牛。那账，是算在人身上的。白狼咬了你的牛，你不是连黑狼也恨吗？人家也一样，把人的账，都算一块儿了。”

红脸取下口里咬的刀子，硬怪怪地说：“依我看，把那狼，通通消灭了才是正理。保啥？三保两保，把羊呀，牛呀，大小牲畜都保进狼肚子了。”

“以前，人家咋不碰你？啥祸，还不是人惹的？”孟八爷边搭讪，边上了沙丘，在一块没被人践踏过的地方，找到了狼踪：梅花状的爪印，比他以前见过的大。他由此推断，这匹狼身大力猛，异常凶狠。

不远处，一片狼藉。纷乱的蹄印和奔跑时被踢飞的沙，显示出夜战的残酷。几株黄毛柴被践踏了。枝上挂着一团团毛。这是牛毛。狼毛粗硬，牛毛细柔，柴棵上只有牛毛，却不见狼毛，似是这牛被追急了，慌不择路，闯入柴棵；或是牛有意引诱了狼，往那柴棵里冲去，牛身高皮厚，不怕被柴棵戳坏。狼则不然，那纷乱的柴枝一旦扎了眼，它就再也躲不开致命的牛角了。这狼显然很狡猾，早有防备，没近柴棵，便斜刺里向一旁，再伺机攻击。那牛，咬一嘴白沫，睁了铜铃似的眼，鼻孔大张，呼呼喷气，凶猛而笨拙地横冲直撞。那是怎样的威风和愚蠢啊!狼则带了狡黠的笑，弹跳，撕咬，轻捷而凶残。听，那搅天的杀声还在响呢。

一串纷乱的蹄印射向另一个沙洼，又一头牛倒在那里。血渗入沙洼，一片黑红。一大截肠子蠕蠕在牛的肚膈之外。看得出，这牛疯了似的奔，也疯了似的吼，其状骇人。狼却不怕，由它吼奔去，自己则攀了牛身，咬开肚膈，吞那肚肠。吞几下，估计其命难保了，才一跃而下，由了牛奔突倒地。

可怕的复仇。

孟八爷眯了眼，长吁一口气。这惨状，他先前也见过。那时，毛旦爹掏了几个狼娃，母狼先是彻夜地嚎，嚎声瘮人，求人放了它的孩子。后来，狼娃儿死了，母狼就复仇了，把生产队的牛羊咬了个一塌糊涂。对付这狼，成了当时的政治任务。孟八爷就伏在母狼必经的途中，乓地一枪，结了账。

稍远的一头，死状更惨。这是头健壮的公牛。死前，它定然凭了那尖硬的角，和狼纠斗了一番。沙地被踢搅得一塌糊涂，连踪都迷了。按说，一头健壮的公牛，斗一匹狼，问题不大。除了搏斗时必需的技术外，最关键的，是胆要壮。狼有利齿，牛有尖角，狼灵活，牛力大，各有所长。只要牛胆壮，单个的狼，对付一头牛，很难取胜。但若是胆虚，掉头一逃，就等于放下武器，把致命处让给敌人，自然免不了一死。这公牛，有斗力，却无斗心，虽有一番纠斗，终究心虚，叫狼咬伤了几处，便把斗志也咬没了。不过，死的七头牛中，只有这头，叫狼费心费力，也属难得了。

5

孟八爷和牧人商议一番，定的策略是：除有坚固圈的外，其余牲口，全赶往猪肚井。夜里，除专人值夜外，还在狼必经的路上下了夹脑。孟八爷强调：若夹了狼，千万不可乱棍打死，只擒了，送往城里公园。

孟八爷又修好了几个夹脑。这几个，因用得久，弹簧力道没豁子的那个大，但夹个狼腿没啥问题。美中不足的是，在浮沙中，钉不了桩，没法固定，有可能叫狼带了夹脑逃去。但也不要紧，一则，带了夹脑的狼逃不快；二来，夹脑捞在沙上，会有醒目的痕迹，一路追去，便能俘虏猎物。

羊一上圈，孟八爷就选了几处狼喜欢走的地方下了夹脑。在沙漠里下夹脑比村里容易，村里地皮儿硬，先得用铲或镐挖个坑，夹脑多大，坑也多大，安好机关，铺在坑里，上盖浮土，撒些牲畜粪便。沙漠里无须刨坑，只用沙盖了夹脑，再折个死羊蹄儿，在上面印些乱乱的蹄印儿，撒些羊粪即成。

猪肚井一下子热闹了。羊咩咩声，牛哞哞声，和骆驼沉重不堪的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壮美的旋律。牧人们兴奋地说笑，仿佛那“狼反了”，带给他们的，不是忧患，而是刺激。

豁子女人是个人来疯。人一多，便越加鲜活了，脸上流溢着光彩，打媚眼，说疯话，逗得人心痒难忍。待去迎合，她反倒一脸正经了。

红脸在滩上拣来一堆圆石。打抛溜子是他的绝技，只要狼来，抡开抛溜子，那石便长了眼睛。当然，他是想一石毙命的。他可不管国家保不保的，狼吃牲口，他就打狼，天经地义。

黄二也赶来了羊，黑羔子那圈，狼用力一扑，就会散架。好几年不闹狼祸了。当初修圈时，也仅仅是想圈了羊，不叫夜里乱跑，原不指望防狼的，住到里面，总是心虚。再说，那儿离猪肚井还有段路程。若狼寻了去，他孤身一人，别说护羊，怕是自己也要垫狼肚子呢。猪肚井人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哩，怕啥？昨夜，听说狼咬了扁头的牛，黄二的舌头都吓干了。

谝子舞着桦条，前抡后劈，甩出一天的呜呜来。那架势，比打虎的武松还威风，逗得女人咯咯咯乱颤。若是此刻狼来，谝子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狼，怒斥其罪状，其架势，吞天吐地呢。但千万别朝下看。因为，那尿水，正从他鞋里溢出，把一大片沙都浸湿了。这便是谝子，谝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

炒面拐棍则拉张吊死鬼脸。因为，一些不守规矩的牲畜，老偷他的草。他抡了桦条，劈头盖脸地抽，但一些厚脸的牲口仍瞅他不备时，叼一嘴草。

6

夜降临了。

在中间那块巨大的空地上，牲畜们按牧人的设计卧了：羊卧里面，挤成一团。这既是羊的习性，也是防备狼的最佳阵容。因为狼吃羊时，跟鹞子吃鸽子一样，先须从群中吆出一个，才好下口。若是挤在一起，狼就头疼了。羊外面是大牲口，摆成散兵线。牛是角朝外，屁股朝里。骆驼则卧着。骆驼一旦卧了，狼不好下口。它最厉害的是唾沫和胃液，喷到狼身上，狼就会出瘙，得一种很像牛皮癣的皮肤病，很痒，越搔越痒，越痒越搔，搔烂皮肤，感染了，就死了。骆驼跟牛一样，最软弱的是肚膈，若是驼慌张而逃，狼便斜刺里蹿上，一口，就能开了肚膈，扯出肠子来。

孟八爷装好了枪。他只装火药，没装铁砂。这样，枪的作用便只是惊吓了。炒面拐棍把几个纤维袋子拆开，缝成一块，若狼踩了夹脑，便把它抛过去，蒙头盖脑活捉了，再用铁丝扎住它的嘴，连夜送往城里。

汉子们分成两班：炭毛子们值前半夜，红脸们值后半夜，轮流睡觉。豁子的房子小，除孟八爷外，还能夹一个人，谝子便抢先占了。

埋下夹脑，旨在活捉狼，所以，不许放篝火。值夜者只能在僻静处卧了，圆睁了眼，穿过夜幕，窥那动静。好在牧人都有皮袄，两人合在一处，铺一个，盖一个，也能御寒。

夜渐渐深了，沙窝变成了凉窖。炭毛子们磕起了牙巴骨。皮袄虽能隔寒，却不能像被子那样把身子盖掩实，盖到的地方不冷，盖不到的地方，就煞冰煞冰的。加上两个合盖一个，皮毛拢不了身，时时有风钻入，牙就打战了。

孟八爷叫炭毛子们睡去，由他值一阵，有动静了，打一枪。他老了，瞌睡轻。炭毛子便留下两个皮袄，进了圈。孟八爷找个隐蔽些的沙洼，刨平沙，把小皮袄铺了，坐在上面，把大皮袄裹在身上，身子立马暖和了。

忽觉得，一人值夜，没个照应，若狼偷袭，便有危险，就往枪里装些铁砂，用捅条捅捅，再加些火药，捅瓷实些，仍用纸团塞了枪口，上了火炮子，搁膝上，想，法律上也讲正当防卫呢，若狼叫我垫它肚子的话，先给它一枪。靠近了，瞄了腿扣扳机。距离太远，那火药铁砂喷去，车轱辘大呢。放近些，就能指哪打哪。

风不易察觉地吹来，仿佛无数的冰舌，在裸露的肌肤上蠕蠕地舔。孟八爷铺一个皮袄，老僧打坐似的散盘了腿，裹紧身上的皮袄，风进不来，热出不去，身子就暖和了。这时，屁股不能直接坐沙上。这大漠，会通过你着沙的肌肤，偷走你的体热，你先发木，再发硬，再发笑，最后就成青紫的尸体了。大漠里老有这种尸体。上回，一个大学生进沙窝考察，就冻死在里面。白昼的暖和骗了他。他穿得单薄，啥也没带，就死了。这里的昼夜温差是惊人的大。热时，人称“晒驴湾”，能把活蹦乱跳的叫驴晒成干肉；冷时，是冰窖，穿了皮袄，抱了火炉，仍打颤。这里，比较好的御寒物是牲畜的皮毛，如驼毛制的栽毛褥子，如羊皮做的皮袄。寻常衣物，是挡不住砭骨寒流的。

月牙儿寒森森的，在夜的寒凉里瑟缩。一切都模糊了，模糊出神秘，模糊出博大，模糊出一种说不出的意蕴。以前，沙漠在孟八爷眼里，跟抽了几十年的烟锅子一样，每个图案，每点暗晕，每丝纹路，都了如指掌。现在，沙漠却奇怪地陌生了。他发现，自己熟悉的，仅仅是表层，而深层，还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那年，瘟神发了威，羊尸成雪地了，啥药也不顶用。后来，还是用老祖宗传下的法儿：焚表，上香，祷告，请土地神派狗来撵瘟神。几天后，狼便排了队，仰了头，朝天嗥，嗥呀嗥呀，瘟疫就没了。……说不清，啥都说不清。总之，天造啥，总有它的道理。人顺天，天就顺人。人逆天，天也逆人。

可红脸说：你那道理，也对。可眼下，它填得饱肚子吗？

红脸跟他算过账，土地已不养人了，仅仅是靠种地，就该扎喉咙了。要想活下去，一是榨取土地，夏禾收了种秋禾，一年几茬，地力衰竭，土地板结，害虫时生；二是进沙漠放牧，以贴补土地的亏损。而沙漠，早沉重不堪了。

一个问题，常在孟八爷心头晃：出路在哪里？

从黑羔子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也爱想些怪怪的问题。他知道，刨土吃，仅仅是养命而已。祖宗在刨土，子孙仍在刨，刨了千年，也没刨出个啥起色。他就想另走条道儿。趁着年轻，他跑遍了中国西部，成了有名的猎人。作为猎人，他成功了，打枪、挖陷阱、放药、下扣子……样样精通。他惦记的野兽，等于叫阎王勾了命。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哪儿有狼灾狐祸，都来请他。他吃香的，喝辣的，风里来，雨里去，任风卷着大胡子，倒也潇洒了几十年。看来，他没白活。可家乡，仍那么贫穷落后。他的存在价值，仅仅是在乡亲们穷急了时，打几只狐子救救急。他的努力，仅仅是换了个职业，并没闯出一条路来。

所谓路，就是他走了，还会有千万人沿了走。仅仅是一人走的，不叫路。他也想带些徒弟，把一身本事传授了，可又能咋样？心术正的不多。那“贪”字，把良心都淹了，学了本事，也仅仅是添些杀生的罪孽而已。就算有心地好的，学成另一个孟八爷，又能咋样？

有人说，那就走出去吧。双福走出去了。灵官走出去了。许多人走出去了。那又怎样？走出千百个，这儿仍是老样子。变化的，仅仅是多了些漂泊在异乡的孤魂而已。

路在哪里？

7

忽听到一阵骂。

牧人们以为狼踩了夹脑，带了器具，一窝蜂扑出。

那骂声，却是豁子发出的：“畜生!一看，老子就知道你不是好货。老子的女人，是你乱摸的？”

谝子辩解道：“这么黑，老子咋知道那是你女人？”

“放屁。女人挨窗子睡，瞎子也能看见那亮光。”

“老子不是瞎子，当然看不见。”

却听得女人笑道：“算了，算了，又没摸到哪里。人家才摸，你就醒了。”

“老子要是睡着了，人家不就占便宜了？”

女人吃吃笑道：“睡着了？当然说不准了。我咋知道是人家？男人，都一个样。”

炭毛子打着哈哈，“算了，豁子，拔了萝卜，有窝窝儿在，你在乎啥？”

“就是。”红脸笑道，“我看，这地，你也种得费劲，叫人家撒些种子，你收成不就得了。”

“放屁。老子早下种了。”豁子的怒气息了些。

“下了也是个豁子。”炭毛子尖刻地说，“叫人家补上一脚，嘴上就平顺了。”

红脸却道：“真下种了？那就动不得。一怀了驹，再盖一‘脚’，反倒冲掉了。”

“话往好里说。”女人道，“老娘可不是草驴。”

孟八爷过去，斥几声，炭毛子们才缩回原处。谝子叫豁子从屋里赶出，见了孟八爷，讪讪地笑着解释：“起完夜，黑咕隆咚的，钻错被窝了。”孟八爷忍了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睡不着，值夜去。”谝子嬉笑着去了。听得炭毛子又一阵取笑，许久，才寂。

孟八爷安排好值夜的，进了屋。豁子笑道：“这孙蛋，一看就不是好货。睡下，就喧荤段子，和这个如何，和那个咋样。我估摸他没安好心，假装打呼噜。果然，他假装撒尿，一进来，就钻错被窝了。”又问女人，“摸了没？”

女人笑道：“我咋知道？老娘睡得跟死猪一样。你一叫，我还以为狼来了呢。”

“骚货，你好生这样。”豁子笑道，“叫老子捉了，不把你丢到井里，老子不算人。”

孟八爷忍了笑，胡乱哼两句。却听得屋里还有呼噜声，一看，原来是那条狗，便岔开话题：“哟，人值夜，你倒睡了个香。去，值夜去。”老山狗醒了，打个呵欠，颤巍巍出去了。孟八爷却又“吆吆”两声，叫回了它，“睡去吧。老了，啥东西老了也不成。当年，它可是狗里的赵子龙呢。狼群里，能杀个七出六进。现在，成瞌睡包了。”狗喉间咕噜了两声，算是回答，仍卧了，扯起呼噜。

豁子鼻孔里仍喷粗气，女人低了声吃吃笑。孟八爷倚了枪，没脱衣，倒炕上睡了，安顿道：“警醒些，听到动静，叫一声。”豁子却道：“真没见过这号苍蝇，活人眼里下蛆哩。”

孟八爷不应，闭了眼，迷糊了。

8

天亮了，一夜无事。那夹脑，还好好儿埋在那儿。孟八爷巡了巡，周围沙坡上，连个踪也没有。他怕夹了出圈的牲畜，就用桦条，挑动机关，取了夹脑。

虽说没逮了狼，可也没损失牲口，牧人们很高兴。看来，集中起来值班，倒是个有效的法儿。他们胡乱吃点干粮，喝点开水，三三两两，赶牲畜出圈了。

今日，该黄二的羊饮水了，为防止再出现抢水事件，等牧人们赶了牲畜离去，豁子才套了骆驼。刚打了十几个半桶，就没水了，勉勉强强，叫羊润了润喉咙。黄二道：“豁子，我可说好的，这水费，不能按羊收，得按桶收。”豁子道：“成哩成哩。这井，越说越邪了。按说，快立冬了，该水旺了。你先去，我今日个再淘一下，淘好了，再给你补。”黄二赶了羊走了。

太阳渐渐高了，日光又照亮沙洼。孟八爷胡乱吃了一点。才一夜，孟八爷却觉得过了好久。沙洼里到处是粪：牛粪、马粪、骆驼粪、羊粪，把原本就不洁的空地弄得脏兮兮的。女人穿个桃红夹袄出来，提个铲儿，捡了牛粪，往自家墙上打，牛粪黏，便粘到墙上了。这墙上，层层叠叠，有厚厚的一层牛粪了。豁子这屋，并不是土木结构，而是用木桩钉成墙，上面打上厚厚的牛粪，便成屋墙了。那屋顶，也不用上房泥，只担了桦条，再铺几块牛毛毡，便构成所谓的屋了。倒也简单。

这屋是圆形的，多大的风，狠劲地吹来，也会顺了外弧消去大力。这种以柴棍和牛粪当墙的屋子，若造成方形，大风一到，就七零八落了。除非，你用结实的土坯和长柴泥，四梁八柱地正经盖了，才可能长久。但这种盖法，费用很是惊人，光运那土坯，得几十匹骆驼跑上个百十趟，远不如就地取材的柴棵和牛粪方便。

牛粪是牧人最好的燃料。那柴棵，虽旺，但忽喇喇燃一阵，便败了。牛粪则不然，耐烧。冬天里，炕上放个火盆，丢几块牛粪，能燃好长时间，而且无烟。那马粪和骆驼粪就次一些，但也能当燃料。女人只捡些囫囵的粪便。叫牲畜踩碎的那些，便由了它们，陪伴沙土去。

孟八爷想到了谝子夜里的闹剧，想取笑女人几句，想想，有做大不正之嫌，便把玩笑咽肚里了。那豁子却边收拾淘井器具，边说：“那谝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却干那号驴事。”女人笑道：“男人，哪个都一样，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呢。何况，人家饿殍疯虱子一个。”

孟八爷哈哈笑了，道：“再别提了。你不见那谝子，清早晨起来，脸还红不朗灿呢，只差钻老鼠窟窿了。也说不准真是睡梦颠盹的，钻错被窝呢。”

“人家清醒着呢。”女人笑道，“先伸了手，在胸膛上揉了一把，才上炕的。”

“骚货，你不是睡成死猪吗？他摸，你咋不叫唤？”豁子涨红脸了。

“一叫，不把你吵醒了？”看到豁子的恼样，女人大笑。豁子这才看出女人逗他，就用皮绳，抽了她屁股一下。

豁子道：“孟八爷，今日个，不求别人了，就麻烦你吧。等筐上来，帮她倒一下。这井，非淘不可了，再不淘，冬天可难过了。”说着，他戴了柳条帽，提个柳筐，到那井上。三人抬个新水泥圈，安井圈上。豁子先顺下了井桶，又提了铁锹，沿圈上的钢筋梯下了井。不一会，便听到铁锹往桶内拍水的声音。

“捞”!豁子叫。

女人就牵着骆驼，沿那平时打水时走的道，远远地去了。等那晃着浑水的水桶上来时，孟八爷提了，倒进水槽。

清尽了井底的水，女人用柳筐换了水桶，下到井底。碜牙的铁锹铲石声闷闷地传来。

一个人牵着骆驼，远远地走了来。近了，一看，是那收羊皮的驼子。女人脸上显出几分恼怒。孟八爷知她恨他卖过自己，待要劝，女人却春风了脸，远远地招呼：“驼子，还没死呀？”

这婆娘不简单。孟八爷想。

“死不了呀。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呀。”驼子远远地应了，“怀了没？再不开怀，我叫沙湾魏没手子的儿马给你配一脚。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是个无底洞。”

“断后根。”女人低低地骂，却高高笑几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别看你背上有斗大的疙瘩，老娘肚里怀你这样十个八个不成问题。”

“捞!”井里传来豁子闷闷的斥声。从语气上，孟八爷断定豁子对驼子有些敌意。也许，驼子先沾过女人。

驼子哈哈笑了，道：“可小心，要是你真怀了十个八个驼子，那豁子可饶不了你。”

女人吐吐舌头，本想占对方便宜，却反叫驼子占了去。正要反击，豁子却在井里吼了：“骚货，捞!”女人才吆了骆驼，远远地走了。

那装满沙石的筐上了井口。孟八爷用力一捞，筐就到井圈上了。那沙石，湿漉漉的，很重。一人是无法搬到不远处的沙石堆上的。女人放下缰绳，过来，和孟八爷提了筐，倒去沙石。

驼子这才认出孟八爷来，吃惊道：“咋是你？知道不，那鹞子，放出风来，要你的命呢。要不是有人通风，他就叫警察逮了。……听说他兄弟叫逮了。人家可到处放风呢。”

“为啥？”孟八爷暗暗吃惊，却装糊涂。

“别瞒了。人家把啥都买通了，你提供了啥信息，人家都知道了。现在，有了钱，啥打听不出来啊？……你还是躲躲的好。”

“没抓住？”

“抓啥呀？有人通风报信呢，抓了个屁烧灰。”

一阵酥麻，从腰部荡向孟八爷遍身。这是愤怒所致。他天性豁达，很少生气，但这下，却觉两肾通了电似的，遍体便酥麻了。“咋能这样？”他气得发抖。

“咋不能这样？”驼子打着哈哈道。

“倒了没？放筐!”豁子在井里吼。

女人把筐放到井里，又把骆驼从远处吆来，轱辘吱咛着，筐又缓缓地下到井里。铁锹铲石声再次传来。

孟八爷却倏地蹲在井台上，眯了眼，望远处，许久。

9

驼子收了女人翻出的几张皮子，捆上驼背，又去找别的牧人。近来死的牲畜多，驼背上有高高的一叠皮子。沙窝里进不来车，驼子先得用骆驼把散处的皮毛收了，送往公路旁一家院里集中，再由车运往城里。临近冬天了，牧人不再剪羊毛，驼子便只收皮子。收一张，付个三五十元不等。运进城，再售给一个叫“马回民”的，利润很是可观。

驼子也是个沙漠通，干这一行，十几年了，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牧的啥牲畜，他心里都有数。除了羊皮、羊毛和其他牲畜皮外，驼子还做些顺水生意，豁子媳妇就是他顺手带来的。驼子将大漠夸成了仙境，等她进来，才知实情，却由不得她了。开始，女人死死活活地闹，还逃过几次，差点变成干尸。后来习惯了，觉得这地方有外面没有的那份宁静，豁子待她也不错，牧人们也众星捧月似的待她，便把那外逃之心压了。

驼子认识许多牧人，也认识许多猎人，他有门路，却无毛皮。牧人猎人们有毛皮，却无门路，两方一合作，相得益彰了。

望着远去的驼子，孟八爷很是沉重。很显然，那个群体里，出了出卖良心的人。心头那根很有力的弦嘣地断了，身子奇异地乏。他硬撑着帮女人抬了几筐泥石，却再也坚持不住了，趁扁头来借东西的机会，叫他帮个忙，自个儿却抽了身，到豁子屋里，上炕躺了。

那“靠山”，竟如此不结实，较量才开始，就叫对方一脚踹了个大洞，迸出朽碴来。这一来，问题就严重了，对方有恃无恐，会越加疯狂。

那放出风来的威胁，孟八爷倒不怕。年轻时，就有个不怕死的名声，老了，更不会叫死唬住。孟八爷担忧的是，那“保”，仅仅是保高了售价，招来的，是被保者更可怕的灾难。心头，奇异地沉重。

突然，孟八爷想到了老栋。别人不敢说，至少，老栋是可靠的，就笑了，想，咋背不住个烫面条儿呢？驼子几句话，就把心搅乱了，不信他鹞子，能一手遮了天去。他回忆着那叮嘱过他，关照过他，也感谢过他的面孔，觉得底气又足了。

也好，人家既然知道了底细，自己也不用再躲闪了，索性明刀明枪地干。怕啥？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他起身出了门，看到亮晃晃的日头爷，不觉好笑，一个屁大的事，咋觉得天塌了？不就是出了个松尻子货嘛？羊里，有糟拐子羊，马里，有害群的马，人里头，也一样。别看都长了七个窟窿，看起来差不多，可天地间差别最大的，就是人了。出几个松尻子货，不奇怪。多干净的沙洼里，也会有几个苍蝇。

真白活几十年了。孟八爷自嘲地笑笑，忽觉得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究竟啥事，却一时想不起来。那感觉，游丝一样，荡呀荡呀，他拧眉许久，才突然捉住了它。

原来，他忘了倒出昨夜枪里装好的铁砂。

值夜时，怕垫狼肚子，装了火药子弹，早晨却忘取了。这当然是大事，危险不说，更代表了他的心：那装好子弹的枪口，说啥也不能对着被保者了。

他进了屋，倒出火药和铁砂，认真地分开，装入各自的袋中，才觉得心上的重石消失了。

他奇怪了。先前，他打死母兽，再打哀嚎的子女时，都不眨眼。现在，仿佛脱了胎，换了骨，不是先前的孟八了。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咋自个儿明明换了个人？当然，人没换，仅仅是换了心。但心一换，人也整个地换了。只是这换心难，糊涂了几十年，到老才明白了。明白了就好，不然，活着不是明白人，死了也是糊涂鬼。不能糊涂了生，再糊涂死。

可这明白，是多么不容易呀？还有多少人，正糊涂呢。

法律的保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叫人明白。

孟八爷把枪倚在墙上，出了屋。那扁头，早不耐烦了，正东张西望呢。

女人远远地喊：“孟八爷，你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再滑皮，晚饭可不给你吃。你怕啥？见了鹞子，你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还占便宜呢。倒是那松尻子货叫人恶心。不过，那号人，也见不了太阳。那号人，只配在阴沟里蹲着，怕啥？”

孟八爷吃惊了。这婆娘，真不简单，却笑道：“谁怕他们了，没听说邪能压了正的。”

见孟八爷过来，扁头趁机溜了。女人笑骂：“滑驴。饮羊时，嫌水少，叫你们出点力，就跟瘦狗努……那个似的。”

10

那狼，终于来了。

好大一匹狼，肥，壮，威风凛凛，粗大的尾巴夹在屁股下，走得缓慢而自信。孟八爷认出，这是匹母狼。

这夜，方圆十里的牧人都到猪肚井了。昨夜，留在圈里的牧人受了一夜惊吓，听他们说，狼就在圈外嗥，嗥声悠长可怖，一波未息，一波又起，一浪推一浪，推了一夜，怕是有千百匹狼呢。孟八爷知道是回音的缘故，只微微一笑。但牧人们却吓破了胆，死活不敢再蹲圈了，半后晌，就赶了牲口，浩荡而来。

猪肚井骤然局促了。

孟八爷仍在狼可能出没的地方下了夹脑，叫别的牧人备好器械，别脱衣服，听到动静，立马赶来。自己则在进猪肚井的豁口处，和红脸铺盖了皮袄守候。这儿是路，布满了牲口蹄印和粪便。狼和人一样，走的也是路。狼会以为，有蹄印和粪便的路最安全，至少没下夹脑——可偏偏就在这儿下了。

月亮阴阴地白，沙洼里阴森而模糊。记得，进沙窝时有月亮，后来没了，后来又有了。快一月了吧？这一月，看来虽短，却似经历了一劫。

一月间，心换了，人也换了。物非，人亦非，恍然如梦。一夜是小梦，一月是中梦，人生是大梦，啥都在梦中恍惚。

那狼，也恍惚在梦中。它踩了月色，款款而来，蠕蠕沙浪上便多了一串梅花。孟八爷听到红脸很粗的呼吸，知道他紧张了。孟八爷也紧张了。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狼，直溜溜去了下夹脑的所在。

听说，狼眼会采光，将周围的光采了来，一入夜，再放出去，就成绿莹莹的两盏灯了。以前，有许多次，孟八爷就瞄了那灯扣扳机。那时，他会先找个食场——就是有死去动物的地方，野兽会来寻食——潜伏了，等那绿幽幽的灯出现。老远，他就能看到移来的灯，磷火似的飘忽而来。近了，近了，一直近到枪的准星上，他便扣动扳机，灭了它。

那绿灯款款移来，渐渐移出了狼模糊的雄壮的身躯。这距离，已经危险了，幸好，风从狼那边吹来，把人气吹屁股后去了。

红脸握个很粗的桦条，狼若扑来，先迎头给它一下再说。孟八爷的枪里装了火药，没装铁砂，这样，连惊吓作用也起不到了。惊吓，需要距离，远远地放一枪，狼会遁去。近了，它就会扑火，你枪里的火才喷出，它也咬了你喉咙。狼下的是死口，一旦咬住，再不松口，除非你成了尸体。

孟八爷打定主意，要是狼张口扑来，他便把枪管捅进它张开的口里去。这需要冷静、准确，还需要来自冥冥之中的帮助。若是他命里该遭狼口的话，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枉然。据说，先造死，后造生，在生你之前，一切早定了，该死到狼口里的，死不到狗嘴里，该死在床上的，死不到地下。随缘吧。

绿灯停住了。孟八爷甚至听到了狼咻咻的吸气声。狼距下夹脑处只有七八米远了。忽然，狼腹贴沙地，匍匐过去，其神其形，如临大敌。孟八爷明白，它嗅到啥味儿了。夹脑上有铁腥味，狼能嗅得出来。下夹脑之前，他先用羊油涂了一遍，不知盖没盖了那铁腥味。

狼伏了身，轻轻爬过去。近了，近了，它已到那个埋夹脑的地方了。它凝了似的伏在那里，许久。而后，再匍匐着退回原处。立一阵，才款款没入月色里了。

“好狡猾。”红脸嘀咕道。

两人起身，打亮手电，到那所在。那夹脑耳子，已被狼刨出沙外。旁边，是一堆白色的狼粪。

狼用自己的方式，嘲弄了人类的所谓智慧。

第八章

1

老顺托了兔鹰，去大沙河，想惊出兔子来。村子周围有许多柴棵和崖头，里面常有野兔。每天吃过晚饭，老顺便托了鹰，边消食，边拿个棍儿拨拉柴棵。有时，里面就会弹出个灰丸，三弹两弹，就到远处了。老顺手一抖，那鹰就笔直地射了去，射出满沙洼的野兔叫声。

正是捕鹰季节，大沙河里有好些网。网中间，有放鸡儿的，有放鸽子的，想诱鹰入网。大头损失了几只鸡，却连个鹰毛也没逮住。老顺当然知道毛病在哪里，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只好嘿嘿。毛旦虽网了个鹰，但不会解疙瘩扣儿，三解两解，倒弄坏了鹰毛，把个雄突突野性十足的鹰弄成可怜兮兮的毛虫了。这鹰，即使挼好，也损了威风，翅膀兜不住气，三撵两撵，野兔早不见了。即使侥幸撵上，也降不住兔子，反倒给捞到地上，捞出一地的狼狈来。

一群人正在网前叽喳，老顺以为又网住了鹰。近前，却发现是几个外国人。老顺眼里的外国人一个样儿，鹰钩鼻子，脸上脖子里尽是毛。老顺在凉州城里见过几回。但沙湾，却是第一次来外国人。

一群围观的娃儿正拍了手唱——

美国高鼻子，

吃了中国面皮子，

辣子呛了一鼻子，

跑到河边洗鼻子，

癞蛤蟆钻了一鼻子，

进了医院看鼻子，

医生说要割鼻子，

哎哟我的美国高鼻子。

老顺笑了。那些外国人并不知道娃儿们正唱他们，依旧咿里哇啦地说话。一个陌生的中国人正点头。

村组长大头一扭头，看见老顺了，道：“正说他呢，他来了……老顺，这下，你可发财了。人家买鹰呢，一只给两千。”

“兔鹰？”

“不是兔鹰是啥？卖你的老屌，人家又不要。”大头朝那些人说，“这老汉，可是挼鹰专家呢。”那中国人朝外国人哇啦几声。外国人便过来了。

老顺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他想把一只伤鹰出售。那鹰，叫兔子蹬了一下，蹬破了胆，一见兔子，就缩成一团，吱吱咛咛，成可怜虫了，不如卖了；却又觉得骗人家不对，遂问：“蹬了的要不？”翻译问：“啥蹬了的？”“叫兔子蹬了一下。”

“死没死？”

“活得急里冒跳呢。只是……只是……日后不捉兔子了。”边说，老顺边心虚地窥翻译。翻译咕噜一阵，又问：“能飞不？”“当然能。”毛旦接口道：“啥都能，能吃，能飞，就是不一定捉兔子。”

谁知，那高鼻子却机器人一样，生硬地说起了中国话：“要，要，给一样的价。”边说，边伸出手来，去摸老顺手上的鹰。鹰尖锐地叫起来，扇着翅膀，东躲西躲，却没啄击。老顺很奇怪，这鹰，莫非也认出他是外国人，不敢发威？谁知，那鹰突然扇翅几下，朝那只毛手啄去。那人没提防，疼得甩了几下膀子。

“这只，我买了。”那人边生硬地说，边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一叠钱，“两千。”

老顺头一下子大了。乖乖，真是新崭崭百元一张的票老爷。那声音，脆响。老顺觉得在做梦，一抬头，日头爷却明晃晃朝他笑呢。听得娃儿们叫：“哟——，顺爷发财了，顺爷发财了。”又见毛旦讪讪地笑。那笑，明显带有忌妒味道。大头却接了钱，数数，塞给老顺：“拿着，见钱不抓是傻瓜。”老顺做梦一样，捉了。

“噢，顺爷发财了。”娃儿们叫。

老顺脸红了。挼半辈子鹰了，还没卖过一只呢。倒是送过几只。关系好的，一见，就说：“老崽，嘴里淡出鸟了，给我务息个鹰。”有时，他就说：“成哩。”就给挼一只，放几回，等鹰的性子稳定了，就送过去。谁又计较过啥呢？现在，一只毛虫，就要人家两千票老爷。这不是和骗人一样吗？老顺脸上火一样烧。大头却笑道：“这算啥？人家一转手，一本万利呢。”

“就是。”那外国人也生硬地说，边说，边解开一个袋子，取出一个亮亮的东西，一捣鼓，竟成个鸟笼了，叫老顺把鹰放了进去。

许久了，老顺仍似在梦中。时不时地，他偷偷掐掐大腿，觉出疼了，就相信是真的。不掐了，又恍然如梦了。那新崭崭的票老爷把心淹了，不能叫他明净地思维。

毛旦说：“顺爸，可要请客呀。”

“当然，当然。”老顺机械地说，却担心，“他们，会不会反悔？”看到那几个外国人在高兴地笑，便想：“说不准，他们真一本万利呢。”心遂安了，又说：“家里还有鹰哩。”

“人家不急。”大头笑道，“人家住几天哩。住在我们家。”

老顺朝外国人笨拙地摆摆手，学了那电视上的人，做个“再见”的姿势，口中也不自觉地“拜拜”了一声。

见鬼了。他想，这钱一多，就把人“烧”出病了。

那几人大笑起来。大头说：“人家又不是美国人，人家在巴基斯坦。”老顺只记住了“巴基”二字，竟当成“疤鸡”了。他想，还有叫这名字的？这“疤鸡”买兔鹰，越加成“疤鸡”了。那鹰嘴，一鹐一个疤。

转过墙角，老顺松开了攥紧的手。那钱，早叫汗水溻湿了。老顺四下里望望，抽出一张，对着日头看，水印倒也清晰。又照了几张，认定是真钱，才取出个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包了，放进最里面的衣袋里。

2

大头院里，黑压压尽是人。有几个远处来的，也带了鹰来，髭毛郎当的。“疤鸡”们没看上。老顺认出，那是老鹰，就是去年或前年挼的鹰，不是当年鹰。玩这号鹰的人，不会捉鹰，不会挼鹰，向熟人要一个，捉个兔子解解馋，到春上也舍不得放，又没啥好喂的，就成这样了。这鹰，可以说是废物了：捉兔子，没鹰的威风本事，放回山里，也过不了冬，寒流一到，命就尽了。人家“疤鸡”花几千元，当然要当年鹰，而且要毛片无损，雄风犹在的。那几人显然不甘心，一次次问。翻译都有些不耐烦了，一脸厌恶。

老顺又带来了家里的两只鹰，一进门，“疤鸡”的眼又放光了。老顺因此认定：“疤鸡”能挣大钱。那眼神，跟贪财鬼见到金子没啥两样。

“卖不？”翻译问。

“当然卖呀。”大头替老顺答了。老顺只嘿嘿两声。他不想太张扬，因为好些人眼里，已露出“见不得叫花子端定碗”的目光了，尤其那几个老鹰的主儿。

高些的“疤鸡”利索地解了袋子，利索地装好笼儿，利索地笼了鹰，利索地数了钱。老顺盯着那只长了黑毛的手，心里默数翻动得哗哗直响的票子。等那手伸过来，他马上接了，一张张捻，数了几遍。

这时，老顺不再有做梦的感觉了。而且，他认定，“疤鸡”们能嫌大利。千里做官只为财。人家“疤鸡”，万里买鹰，没赚头，谁愿干？这一想，就后悔自己没多要价。因为买卖的规矩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要个五千，他出个两千。两头各让几步，也有三千多。三只鹰，就多卖三千多块。乖乖，一年庄稼两年苦，才混个肚儿圆。三千，可不是小数目呀。他偷眼望“疤鸡”，见他们叽里咕噜谈得正欢，心里越加后悔。

但一看那老鹰主儿灰溜溜的样子，老顺又笑了。往前瞭，不如人。往后瞭，人不如。以前，不知给人送了多少鹰呢，谁又见个钱毛来？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再说，咋能和人家“疤鸡”比？人家是老外，“疤鸡”挣得多，是人家的本事。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成了成了，够了够了。抓不住鹰连个钱毛也换不来的人多着呢。他们不也得活吗？老顺晃晃脑袋。

老顺把那叠已攥出水来的钱装进内衣。这次，他没掏那手绢，因为里面有两千多块钱。掏出来放这些，就把那些也暴露了。富不可外露。四下里，贼勾勾有多少眼睛呢？难保里面没有不学好的红眼贼娃子。手绢里的钱，早该放家里的。可家里，也没个保险地方。寻常，老顺把钱放在毡底下，或是鞋子里，时时变。一次最多也不过放个百十块，大多时候是人等钱，不是钱等人。所以，哪儿放钱，不是个大问题。现在，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突然有了这么多钱，老顺倒有些发愁了。

那做梦的感觉又出现了。看到胸前鼓鼓的地方，就明白是真的。一觉出脑袋闷闷地涨，又恍然如梦了。却不敢四下里望，此时，他是明星，定然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呢，心也不自在了，往边上移了几步，觉得走路也不像往常了。往常，他觉不出走路，反倒走了几十年。今日，一觉出走路，却发现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了。该甩的不甩，该迈的不迈，配合也不和谐。想来，成电视上的机器人了，怕叫人笑掉大牙哩。

却没笑声。

老顺诧异地费劲地抬起头，却发现人们并没望他，都把视线集中到“疤鸡”们身上了。“疤鸡”们正整理那个怪怪的旅行包。里面，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还有一些塑料袋，装了黄苍苍油哗哗的肉。那肉没膘分，也看不出是牛肉羊肉还是猪肉。但那颜色，和老顺最爱吃的卤猪蹄一样，定然很香。这次，老顺想，一定多买几个卤猪蹄，美美吃一顿。几十年了，没好好过一次瘾。有时，他也泼出命来去买他一个，可狼多肉少的，娃儿们你一块，我一块，进老顺口的，不过是几块蹄筋。这次，多买几个，吃个满肚子。这一想，老顺嘴里满是口水，他赶紧咽了。

高些的“疤鸡”取出一袋新鲜牛肉，用一把怪模怪样的刀切成条儿，揭开笼上小口。肉才进，就叫鹰吸入肚里了。老顺大惊。因为挼鹰的最忌讳喂鲜红的肉。这肉，喂不了几次，鹰就有了膘分。一有膘分，性子就野，一放，准飞得不见影儿了。即使要喂牛肉，也要在水中泡几天，泡去血水后，才能喂鹰。他把这些告诉给翻译。

“鹰肥了，上不兔子。”最后，老顺补充道。

那翻译才咕噜几句，“疤鸡”们就大笑起来。老顺不知他们笑啥。那翻译也笑了，笑一阵，才解释道：“他们，又不抓兔子。”

不抓兔子？那，他们做啥呢？用这么多钱，买个毛虫，看样儿又没啥样儿，就问：“不抓兔子，抓啥？”

“玩啊。”翻译轻松地说，看到老顺疑惑，又解释道：“那儿，王宫里的人，就爱玩这个。瞧，这外表，多威武。国外不是兴养宠物吗？别的国家养狗呀猫呀，巴基斯坦人爱养鹰。”

噢，老顺明白了。毛旦却笑道：“这外国人，怪不叽叽的，偏要养个鹰。钱多了，多养个小妞儿也成，养啥鹰？”院里人这才笑起来。

别看大头院里人多，挤成一团了，可大多悄声没气的。村里人都这样。平时粗声大气，一有外人，便哑巴了。按孟八爷的话说是“撕不上台盘”。毛旦开了个头，村里人才敢叽咕了：“这老外，怕比双福有钱。”“双福算啥？人家老外，连凉州城也能买下。”“不一定。外国也有穷得夹不住屁的。”“这抓鹰，倒是个来钱的路儿。”“就是，我也生发个网。多弄几只，见钱不抓是傻瓜。苦上一年，也不过混个肚儿圆。抓一只，一疙瘩票老爷到手了。”

村里人这一叽咕，倒把老顺叽咕醒了：就是，趁“疤鸡”还在，再下回网，说不准还能网个鹰呢；就回家，喊几声猛子，却无人应，就取下网，仔细看看，把几个破处重绾了，取过架子，扯了网，提个鸡儿，往大沙河走去。

路上人很多。女人们一见老顺，就扯长了嗓门喊：“哟，顺爸，发财啦。”“成财神爷的卵子儿了。”“瞧，眼睛都笑成鸽粪圈儿了。”“睡不着觉了吧？顺爸。”“可小心哩。钱多了，就生事，别见个一掐出水的嫩葫芦，就想啃。”

老顺慢悠悠说：“发啥？人都穷得尻子里拉二胡，夹不住屁哩。”

凤香说：“哟，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你叫啥穷？钱在你兜里揣着哩，我们又抢不来。”

凤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老顺暗自吃惊：她咋知道我怀揣了钱呢？可别叫人抢了去。一抬头，见到明晃晃的日头爷，心遂安了，就说：“啥呀，窟窿早开大了。那点儿钱，能干个啥呀？补都补不住。憨头住院的债还没还清呢。”一提死去的憨头，女人们的话不那么野了。老顺快行几步。

深秋的大沙河显得很空旷。树叶儿早给虫吃了，枝条阡陌交织，刺向空中，在风中摇出寂寥来。草已叫秋霜掠白，跟土沙融为一体。“河”字也徒有虚名，连个水珠也见不到了。倒是沙洼刺目，叫人这儿一挖，那儿一舀，一片狼藉。人倒是挺多，还添了好些网。老顺一看，不禁失笑。他们显然听说“疤鸡”们高价收鹰，才来凑热闹碰运气的。但那架势，又分明是外行：北柱是张陈年破网，线绳儿都泛黄了，早焐得不结实了，鹰一挣，怕要变成灰了；毛旦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渔网，扯来十分颀长，捞鱼儿或能碰条瞎鱼，捉鹰，是地道的“屁打狐子”；花球的，倒是地道的网，是老顺那年绾给孟八爷的，但网的插法不对，网有三面，应插成三角形，还应注意角度。这角度，是能叫鹰飞下吃鸡而又不能顺利飞走的角度。这是个学问，要熟悉鹰的习性，考虑它如何俯冲，吃了诱饵后咋飞走，都必须有精密的算计。要精巧地设计角度，叫鹰无论咋飞，双翅都会叫网粘住。粘住后，鹰要奋力挣扎。这时，要看网了，网好，鹰越挣，粘得越硬。那丝丝络络纵横交织的绳儿，每一道，都成捆鹰的绳索了——而河里插的网们，无一个合格，难怪老顺发笑了。

更可笑的是，这群人插了网，拴了当诱饵的鸡后，都不愿离去，怕落网的鹰叫别人偷去。老顺的牙都要笑掉了：那鹰，一见人，就远远地飞了，能一头扎入人伙吃你的鸡？

见老顺来，人们都围了来。北柱说：“顺爸，天下的饭不能叫你一人吃尽，给我们也留一口。你可不能吃独食。虽说劁猫儿的不骟猪，可那票老爷，谁看了心能不晃势？”老顺笑道：“好，好。祁连山里的鹰多着哩。瞧，黑压压旋着哩，可就是不进你的网。有啥法子？”毛旦说：“瞎子的嘴里，也能掉个油馓环环儿哩。不信，我捉不下鹰。”北柱道：“就是。瞎驴也能碰个草垛哩。”

“捉去，捉去。”老顺笑了。他改变了主意：这网，他不下了。一来，这阵候，根本捉不了鹰。鹰虽在天空盘旋，但只有在河里无人时，才敢一头扎下去吃鸡；二来，他多了个心眼，怕这群混世虫也照猫画虎，学会插网捉鹰的法儿。寻常，他们也常见，但那是无心的。现在，谁都留意了，他就得留一手了。

北柱笑道：“早知这些老外来收鹰，拜顺爸为师，弄他个百十只。这次，嘿，财发大了。”老顺笑道：“那财，你以为是空来的呀？天下整车整车往家里拉票老爷的多着呢，你咋穷得叮叮咣咣？为啥？命穷啊。命穷了，你挣断膀筋，也见不上个钱毛。命富了，你走路也能叫金疙瘩绊倒。那是你自个儿修的。你修了，财神爷才能给。”

“哟，顺爸。”毛旦怪声怪气道，“听你的话，好像你是十世修行的金禅子呀？几十年了，谁又见你修桥铺路来？不知你积了啥德，这次修下个金疙瘩来？”“谁说没？”老顺哈哈笑道，“要不是老子放鹰，野兔都成精了，比老鼠还多。一夜间，就把庄稼糟蹋个精光，你嘴里不饿出干屎臭才怪呢。”

北柱长哟一声：“顺爸，听你的口气，你倒成菩萨了。啥时给你修个庙，上个香火呀？”“啥时也成。”老顺欢欢地应。

北柱道：“羞先人去吧。知道不？那老外，弄了鹰，想干啥？

“养呀，像城里人养狗一样。”

“哼，人家贩毒。昨夜，那翻译喝醉了酒，说：‘这点钱算啥？只要带过去一包白面，百只的本钱也够了。你们放心抓去，有多少，要多少’。”

“啥白面？”

“海洛因呀。”

老顺的脑袋倏地大了。

3

老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阴了脸，沉默许久，忽然发问：“那白面，咋回事？”他没望人，也没称谓，但猛子知道是问他，就问：“啥白面？”“叫海啥因的，毒品。”“海洛因？”

“对，就这个。听说吸了，了不得。究竟是啥个样儿？你详细说说。”

猛子很诧异：爹为啥问这个？但他还是根据自己听到的，或是杂志上看到的，一一说了。

最叫猛子忘不了的，是几幅宣传画。一个女演员，特别年轻，特别漂亮，受不了毒瘾，切腕自杀了。一想那脸蛋，猛子心就哗闪。村里最漂亮的月儿跟她比，也是母鸡比凤凰。那女演员笑着，很灿烂。当时，猛子想：“你与其自杀，给我当女人算了。当个临时的贼女人也行。哪怕，叫我亲一下也行。”可死了，猛子很是可惜。还有一个女人，吸毒后，生下个怪相娃儿，无鼻头，脸上只有两个洞。

老顺不望猛子，只啪啪地抽烟。猛子谈完，许久，才听爹很苍老地说道：“你去睡吧。”猛子就出去了。

老顺却不睡，烙饼似的，在炕上翻来掉去。不时地，长叹一口气。老伴很诧异，问了几次，老顺不答。老伴笑道：“叫花子留不住隔夜食。有了几个钱，烧唤得睡不着了？”老顺不答，长出一口气。

老伴笑道：“爹喧过个故事：有个财主，整个吊个脸，发愁。给他推磨的长工，却整天唱歌，神仙一样快乐。财主女人说：‘怪，他咋那样高兴？’财主说：‘穷欢乐，穷欢乐，穷了才欢乐。有了钱，就不欢乐了。’女人不信。财主就在磨坊里扔了个元宝。果然，长工不唱歌了。为啥？他老想，咋把元宝带出去？咋花掉？咋不叫人发现？整天拧个眉头。财主对女人说：‘瞧，一有钱，就这样。’就要回了元宝。这下，长工又欢乐了，整天唱歌。我看，你就是那个长工。”

这下，老顺发话了，“那，就扔了那元宝。”

老伴以为他说笑，道：“舍得，就扔吧。”

老顺一骨碌起身，说：“知道不？那些‘疤鸡’，买了鹰，做啥？贩白面……就是那海啥……洛因的。还说是王宫里的人喜欢呢，骗人。听说，海关上查得紧，毒品过不了境。后来，把鸽子驯好，带白面，可老叫猛禽吃了，损失大，才用鹰的。鹰当然好，驯好了，力气大，带的多，又不怕叫别的鸟吃掉，比啥都安全。”“贩啥贩啥的，与你何干？”“咋没干？我捉了鹰，卖给人贩毒，不成帮凶了？”“你又没贩，管他。”

老顺寂了许久，又说：“你说，活人活个啥？活个心。帮人害人，心不安呢。不如死了。那元宝，我可想扔呢。”

老伴这才明白老顺为啥在炕上烙饼了，忙说：“不行不行。猛子的媳妇还没个边儿呢。有了这几个钱，总松活一些。”这一说，老顺又寂了。

这些，他都想过。下午，一听毛旦们说那话，他就冲动了，想去还了钱，要回鹰来。他在电视上看过个片儿，专讲毒品害处的，把个好好的人折腾得那么恶心。可一想到老伴说的这些，心就灰了。他算计过，猛子的媳妇，至少得花两万多元，得一家人扎紧喉咙十年，才能凑够。若再有个三灾八难，那点儿家当，一风就吹光了。卖鹰时，他很是高兴。因为，这又是个来钱路儿。他是驯鹰行家，捉个鹰，差不多是探囊取物，多卖几个，啥问题都解决了。可谁知，“疤鸡”们买了鹰，竟是去干坏事的。听说，那边驯鹰，也用白面，叫鹰上瘾。一上瘾，别说你是肉身子，精钢也软哩。不听话，还由了你？这法儿，比老顺的“挼”还管用。

乖乖。老顺当时就出了身冷汗。

老顺翻了身。老了，肉少了，骨头也酥了，稍微压一阵，身子就麻了。看来，地里活，是苦不动了。就算豁上这把老骨头，拼死拼活，又能苦个啥眉眼？苦一辈子了，连个穷根也没挖断。

记得，年轻时，一腔热血，战天斗地，指望跑步进共产主义。谁知，跑了几十年，犟子肉跑没了，娃娃脸跑成了沙枣树皮，除了跑下几个“要债鬼爹爹”，并没跑出心里的指望来。后来，连那“指望”，也无影无踪了。

老顺叹口气。真没盼头了。大儿子憨头死了，落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小儿子灵官，虽是老两口活下去的指望，可一直无个准信。这猛子，只有吃饭的肚子，全无想事的心。乡上村上的费呀税呀又越来越多，大驮子，小驮子，都往老顺身上压。不知别人如何，反正，老顺的骨头酥了，再压就散架了。所以，卖了鹰，他是多么高兴啊!听了北柱那一说，又是多么沮丧。

“不管咋说，我思谋过了，”老顺开口了，“缺德事，我不干。大不了穷死。穷死了，我也是个干净鬼。害了那鹰，又害人，牲口都不如哩。”

老伴不应，似已睡了。许久，一声轻微的叹息。

老顺又说：“再说，那缺德钱，也不经花。你不见，那电视上的贪官，贪个千万百万，不信，能富过三代去。有来的路儿，就有去的路儿。像那筛子，进水容易，水里一放，满筛子水。一提，又空了。百眼眼儿来的，百眼眼里去。那缺德钱，来时一疙瘩，去时，也是一疙瘩。吃个药呀，打个针呀，挨一刀呀，弄不好，就人财两空了。”

老伴长叹一声，道：“行了行了。少说些吧，你干啥了干去。少说那混账话。憨头打针吃药，动手术……难道也是我们贪了？”老顺知道老伴被说动了，又说：“其实，那鹰，要好好用，一年也能挣几千块。一年，好些能捉三百只兔子。一只兔子十块，就是三千。我捉，叫猛子和他的那些贼爹爹朋友到城里卖，不信还弄不来几千块钱？”

老伴笑了：“行了行了。这账，你算一辈子了，也没见弄来啥钱。”

老顺嘿嘿两声：“钱有啥用？吃呀，穿呀，对不？你吃了兔肉，一样，一样呀。活人嘛，抱个金山，也累得慌。还不如我当个穷汉，喊秦腔乱弹开心。”

但嘴上轻松，心却沉重。毕竟，是一叠实实在在的厚厚的票子呀，良心呀，道德呀，总不如票子实在。于是，老顺想了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比如：北柱骗人呀，“自己勤扫门前雪，管他门外驴踢锅”呀，“下不为例”呀……

但最后，还是祖宗的教诫占了上风。那教诚，其实只有一句话：“缺德事干不得。”

可惜归可惜，沉重归沉重。老顺想，那鹰，一定要换回来的。

4

老顺老了许多。仅仅一夜，眼泡下面就添了许多皱折。摸着那叠厚厚的钱，心忽而白了，忽而黑了，忽然高尚了，忽然卑劣了，像鏊板上的饼，翻腾了一夜，就把眼泡儿弄皱了。

早晨的天却异样灿烂，蓝的是天，白的是云，亮羞羞的是太阳。还有那风，微微的，吹在脸上，很爽。吸一口，胸内也透明了。老顺感到异样轻松。他已打定主意：穷了穷些，苦了苦些，活个干净人，不使那昧心黑钱。

那海洛因，听说，比鸦片烟更坏。鸦片烟就够坏了，他老子就抽，把个好大的家业抽穷了。有时，半夜三更，父亲一打哈欠，就打发幼小的顺娃子去十里外的铺子里买鸦片烟。一夜，在一个沙洼里，他与狼遇了。月光下，狼睁了绿绿的眼，贪婪地望这口嫩肉。顺娃子突地跪下，边磕头，边祷告：“狼爷爷，瞧，我瘦，你别吃我。你吃了我，就是吃两个人。老爹爹还在屋里等我呢。我一死，他也活不成。再说，我也没有几两肉。明日个，你到羊群里，瞅个肥肥嫩嫩的大羯羊，美美地吃去。”这是祖宗传下的法儿：见了狼，别跑，跪下，祷告一阵，再求土地爷保，就能活命。一跑，脚就踏阴司里了。那狼开始蹲着，听了祷告，却突地站起，前行了一步。顺娃子脱下皮褂子，扯了两个袖子，张开，若狼前扑，就把皮褂子蒙在狼头上，和它拼。不知是祷告的作用，还是狼正好饱着。狼只是像斗鸡那样髭了髭毛，张开口，“咔咔咔”，磕了三下牙，转身走了。顺娃子唾沫都吓干了，跑回家，就成一摊泥了。爹却接过烟，烫了，嗞嗞地吸。后来的老顺，一想鸦片烟，就想到“咔咔咔”磕牙的狼。咋能叫比鸦片烟更恶的“白面”去害人？

可票老爷是沉甸甸的，家境的局促是活生生的，自己的是非标准是明朗朗的，心里的风雨才啸叫了一夜。

老顺揣了钱，朝大头家走去。地上湿漉漉的。半夜里，虽下了雨，却不见积水。走在上面，格外滋润。老顺既然想通了，心境便异样地好。那好的感觉，是沉甸后的倏然轻松带来的。

凤香和几个女人正在路上议论。老顺怕她们说出难听的话，想快快地绕过去。

谁知，凤香却张臂挡了老顺，道：“顺爸，你可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了。”“屁。屁。”老顺懒得纠缠，斜刺里一蹿，绕过凤香。“顺爸，以后，我们张嘴时，可别推三推四的。……哎呀，那些外国人真有钱。”凤香的声音追来。

“飞财不福命穷人。人家有，那是人家的。”老顺还了一句。他想，眼热人家做啥？人家外国人有，那是人家苦的。你一天头龇个毛包，谝闲传，捣闲话，不干正事，元宝又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忽觉自己说错了话：那话儿，本意是说自己。若错解了，倒像是骂凤香命穷。果然，凤香已酸声酸气了：“像你那样命福的，全沙湾有几个？才有了钱，顺爸的心就变了。为富不仁哩。”

进了大头庄门，老顺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疤鸡”带来的新鲜味没了，院里人没前几天那么多人。一个“疤鸡”正喂兔鹰，他捻条牛肉，顺进笼里，兔鹰脖子一探，肉就没了。另一个“疤鸡”通过翻译，问大头捉鹰之法。大头照猫画虎地说着，声音很大，口气干脆利落，倒似行家。

见老顺进来，大头眨眨眼，不好意思了，说：“人家，才是行家哩。我，不过是鹦鹉学舌。”

老顺却不理，把那钱包儿取出，给了“疤鸡”。“咋？”大头不解。

“这鹰，我不卖了!”老顺干脆地说。“为啥？”“不为啥？我不使昧心钱。”

大头笑了：“北柱胡说哩，你别信。人家开玩笑哩。真是那儿的大官儿买了当玩物。”

那喂鹰的“疤鸡”阴阴地瞅翻译。翻译慌乱地叽咕。老顺由此断定：那说法不假。

“不行，不行。”翻译过来，把钱包儿塞给老顺，“定好了的，反悔不得。”

老顺不语，把钱包儿放翻译脚下：“我可是钱边儿也没动。你数数。”他走过去，提了笼子，好一阵子，才找到门儿。一开笼子门，他才发现鹰脚上的绳子没了。自己来得急，没戴皮毛套，但也顾不了许多，伸手入笼。这黄鹰，正是叫兔子蹬破了胆的那只，只缩了身子咕咕叫，却没啄老顺。

“疤鸡”们目瞪口呆。翻译叽里咕噜解释着。“疤鸡”们阴阴地望一眼翻译，又望老顺。

老顺环视院里，找个破纤维袋子，把黄鹰放进袋里。他照例去捉另外两只，却叫鹰狠狠啄了几下。老顺甩甩手，抽几口气，提起笼子，取开笼口，把鹰倒进袋子，提了出门。身后的叽里咕噜声突地大了，似吵架。

老顺心头，一阵轻松。

那只叫野兔蹬废的黄鹰，因叫“疤鸡”们喂了带血的生牛肉，野性就活了，他准备再喂几天后放了它。另两个，还要捉兔子。一来，少叫兔子糟害庄稼；二来，叫嘴里添些肉腥味；三来，他想捉些兔子，叫猛子和他的那些活爹爹朋友到城里试一下，看能不能卖得动。猛子的媳妇，是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

一想猛子媳妇，老顺心里又毛了。

5

夜里，丢了几头猪，硬地皮上，有几个隐隐约约的猪蹄印。早晨，下山风利，把浮沙上的蹄印吹没了，硬地上的却隐约可见。那蹄印，断断续续，往沙窝去了。猛子带人搜索蹄印，一路寻去，在一个沙豁陷处，找到了血肉模糊的猪。猪内脏不见了，带着毛皮的猪肉东一块，西一片，四下里扔。旁边，有一堆粪便，白白的，有骨渣，有毛片。

猛子的脑袋一下子大了，那是狼粪呀。

为了惊吓狼，一入夜，猛子们就在村东的路口上放了一堆火，村里人也围了来，热闹地说笑，等于告诉狼：“老子们不怕你。”但这些“老子们”，是仗了火才不怕狼的。想来，总是心虚。

花球弄了很多黄毛柴扔火头上，火焰就蹿上天了。女人们脸上涂抹着火光，一脸兴奋，仿佛她们不是为了防狼，而是在举行篝火晚会呢。

猛子妈从家里拿来山芋，扔火中，不一会就熟了。她拍拍山芋上的灰，你一块，我一块，分了吃。浓香的山芋味弥漫开来。

火焰呼呼地舔着夜幕，也舔着人们的心。自分了责任田后，战天斗地的大场面不见了，都守着几亩薄田，几头牲畜，各干各的，除了娶嫁呀，发丧呀，当家户族吆五喝六地热闹一番，平时真成单干了。这狼一闹，反把人心拢了来，随篝火呼呼了。

男人们自发地分了工，轮流值夜，时而，打一枪惊惊狼，叫它们少到村里来骚扰。今晚由花球和北柱值夜，猛子安顿几句，便回家，住进羊圈。

羊圈在后院里，是个露天的大圈子，七八尺高的墙，泥个小屋，盘个炕，能住人。一闹狼，猛子和老顺就住在小屋里，俩人备了结实的木棒。

老顺早睡了。那鼾声，闷雷似的轰隆。他除了听凉州贤孝外，很少凑热闹，入夜不久，便上炕迷糊。为了省电，他连电视也不叫看了。

猛子轻轻脱了鞋，上炕，和衣躺了。羊粪味飘了进来。马灯拧得很小，豆大的灯苗儿，映出蛋大的一团光，屋里反比外面暗了。猛子没有睡意，茫然地望那隐在夜里的顶棚。

一声狼嚎遥遥传来。

这声音，初听吓人，久听便木了，猛子懒得在乎它，却想到了猪肚井，不知孟八爷咋样了？那儿的狼，定然闹得比村里凶。这儿人多势众，又有院墙。闹狼前，村人还在庄门外拴牲口。现在，一入夜，都把牲口弄院里去了，狼想发威，也不那么方便。不像猪肚井，大多露宿，即使有所谓的圈，也无高墙，狼出入似平地，加上小狼又死在那儿，想来闹翻天了。

又一声狼嚎传来，猛子听出，似乎在狼舌头湾。那儿距村不足二里，时不时地，就能碰到狼，故名。

猛子想，这狼，定是冲自己来的，自己身上，定然带了小狼的味儿。记得小时候，国家号召打狼，孟八爷们就去掏狼窝，掏来几只狼崽，放在村里的井房里，人端了枪，在房上候着。不多时，狼就循了味来，曳一路嚎声。它先在村外嚎，声音悠长而阴森，厉厉地刺破寂寂的夜。慢慢地，它便摸进村里，鬼影一样，飘向井房。孟八爷就举了枪，乒儿乓儿，打出个英雄的名头来。这狼，想来也一样，自己沾了小狼味，它就循了味来。只是，它们披了盔甲，是国家给披的，这比啥都厉害。谁惹了它，坐牢不说，只那款，就罚你个贼死。这一想，猛子就羡慕孟八爷了，那是个出英雄的时代。现在，英雄也成狗熊了，真生不逢时呢。

忽发现屋外有两团绿光，幽幽地晃，仿佛两盏灯笼。那灯笼，飘呀飘呀，猛子便也飘了起来，飘到一个漆黑的沙洼里。那漆黑，真稠，仿佛墨打的糨糊，把猛子浆住了。那绿灯笼却飘了来，原来，是一匹巨大的狼，山一样大，张个血口，一下，就把他吞腹里了。那狼胃一下下蠕动，似风中狂抖的帆，把身子都弄疼了。

“起!起!”原来，是老顺在推他。

猛子一下子醒了。老顺道：“去看看，是不是有狼。羊咋忽棱棱忽棱棱地惊呢？”猛子拧亮马灯，出去。月亮白孤孤的，羊挤成一团。猛子四下里望望，连个狼影也没有，就进去了，咕囔道：“狼屁也没有。”

“怪。”老顺仍是醒后那种空洞洞的声音，“没狼？羊咋惊呢？忽棱棱过去，忽棱棱过来，好几趟子了。”他起了身，接过马灯，出去，巡一转，又进来了，说：“怪。没狼，你惊个啥呢？”

老顺上了炕，说：“那狼吃羊，先得吆出一个，不然，挤成一团，它无法下口。一吆，羊就忽棱棱过来，忽棱棱过去，惊个不停。听，又惊了。”

果然，门外传来羊群惊跑的声音，忽棱棱，忽棱棱，响个不停。老顺一骨碌起了身：“快起!没狼，我头朝下走路。”猛子捞过棍子，给父亲个短的，自家拿个长的。老顺拧亮马灯，出了门。羊却又寂了，挤成一团。老顺举了灯，四下里望，真连个狼影儿也没有。猛子正要进屋，却听父亲惊叫：“哎呀!你还藏了个好。”顺父亲手指，猛子望去，果见一个黑影，贴了墙壁，人立一样，隐在墙角里，不细瞅，真发现不了。那狼见已被发现，就乓地倒下，不等老顺棒子落下，它一骨碌翻起，踩了羊背，跃上圈墙，瞬息便不见了。

老顺扔了棒子，哈哈笑道：“狡猾。这东西，真有状元之才哩。”对猛子说：“你们值啥夜呢？没用，你们十个，也玩不过人家一个。去，别丢人现眼了。”

猛子这才回过神来。他的舌头都吓干了。这么近，狼若是扑来，一下就能咬断喉管。他咕嘟道：“妈的，差点填狼肚子。”

“屁。”老顺道，“人家才不吃你，叫土地爷封了口呢。除非，你前世里欠它的命债，这辈子就进狼口。不该死的，它也张不开口……去吧，叫值夜的回去吧，顶不了事，白受冻。你知道人家打哪儿下口？”

6

猛子提了枪，向村口走去。他也正想透透气儿呢，那羊粪味儿，毕竟不是麝香，早把心熏闷了。夜风吹来，带了深秋特有的寒凉。猛子打个寒噤。月儿虽不很亮，却足以照见大路和院落。近的树木，远的沙丘，都模糊了。村东的树梢上仍有火光。想到方才的事，猛子感到好笑，才发现这值夜，真是扯淡。原以为，那狼见了篝火，会远远躲开，谁料它竟绕进村里，继续干它喜欢干的勾当。怪的是，它为啥单单蹿进猛子家的后院？莫非，它也知道，这就是那个“凶手”的家？日怪。

夜很深了，说不清几点。猛子裹裹衣襟，捏枪的手有些凉，也懒得戴手套。这回，他是上了弹药的，一把火药，几十颗散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了狼，与其填狼肚子，不如给它一下。那蹲监狱罚款啥的，也顾不了它，命比啥都重要。虽说狼的命也是命，但那是狼的事。

地上有很厚的溏土，踩上去，有黏糊感，想来已染白裤脚了，也懒得管它，叫它染去。此刻，猛子心里还盛不下它们呢。说不清是吸了太多的羊粪味，还是别有缘故，他的有些胸闷，而且闷出火来了。火是常有的，闷却少见。先前，他可从不知啥叫闷的，那时，饿了吃，渴了饮。有火了，找个女人泄一下，倒头便睡，翻身就起。现在，人大了，心大了，倒有闷了。猛子这才发现，这闷不是叫羊粪熏的，而是从心底渗出的，定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才拽出闷来。

总想找个地方，泄了这闷。

忽然，想到了北柱女人凤香。北柱和花球正值夜，女人定是闲了半床被子。他早想给北柱戴绿帽子了，因为，在莹儿和哥哥憨头结婚那天，北柱闹洞房最凶，乱啃乱摸，还说了不少流氓话。

于是，他拐到北柱家，用力砸门。

“谁呀？”传来凤香睡梦颠盹的声音。

“打狼的。”猛子粗声干嗓地学北柱。

不一会，门吱扭开了。凤香蓬松了头发，披了衣，见是猛子，咕哝道：“我以为是那贼砍头的呢。”

“看一看。那狼，可进了我家的圈了，把羊差点咬死。”猛子嗓门很干，词不达意。

“那你看去。”凤香打个呵欠，关了庄门。听到关门声，猛子的心晃了一下。

凤香进了屋，取出手电。猛子接过，在各处胡乱照照，又进了书房。看到堆在炕上的那床零乱的被子，猛子的嗓门冒火了。“北柱，可怪不得我，谁叫你先起歹心呢？”他偷偷望一眼凤香。

哪知，凤香也正偷眼窥他，猛子便慌乱地闪过目光。凤香吃吃笑了：“咋？我是狼？吃人哩？”见猛子赤面垂首，又说：“我可真叫狼舔过。”猛子不信。凤香说：“真的。在十岁那年。哎呀，我还以为是狗呢……身上还有伤疤呢。”猛子问：“在哪里？”“在胸膛上。”“谁信呢？”“不信？我给你看。”凤香便将上衣敞开，露出雪白的胸脯。凤香认真地给他指那几个若有若无的所谓牙痕。“还有硬核呢。不信？你摸。”猛子便取下枪机上的火炮子，把枪倚在墙上，一把捏住奶子，才一揉，凤香便呻吟起来。

凤香推开猛子，出去，扣了庄门，又进来，脸上泛出一层异样的光。猛子的身心早给那火引燃了，不等她走近，就一把捞过，按在炕上，扯了下衣。

凤香很会叫，浪声浪气，一韵三叹，且随猛子的动作颤出不同的节奏。这使猛子感到一种异样的刺激。忽然，凤香大叫起来，眼珠上翻，面孔扭曲。猛子吃了一惊，却听得凤香喘息着叫：“上天了。上天了。”他才松了口气。

凤香呻吟道：“他不行。我才知道他不行。猴急，几下就没事了。”

猛子得意地看着她瘫软的裸露的下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裤。“好吗？”他问。“好。明儿个，我给你皮鞋上绣个花。”凤香起了身，咬猛子几下，捞过卫生纸，擦擦下身，穿了裤子。

“我看你咋在皮鞋上绣花？”猛子笑道。

“咋不能？”凤香笑了。她拽拽衣服下摆，出去，开了庄门。

调笑一阵，猛子才提了枪，告辞出门。他快意地想：“北柱，你个驴撵的，老子可报仇了。”

7

拐过墙角，上了大路，忽见前面有两团绿光，跟梦中的一样，眨眨眼，绿光却近了。隐隐的月光里，还能看出一个长晃晃的狼身子。猛子吓了一跳。“妈呀，真是狼。”端了枪，朝绿光，扣动扳机。哪知，只响起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糟了，忘了装火炮子。”方才搁枪时，他习惯性地取下火炮子，却忘了再装。那时不取是大忌，此时不装也是大忌。

那绿光却已扑来。猛子闻到一股扑面的腥臭，下意识用枪托一挡，黑影蹿了过去。借此机会，他取出炮盒，刚打开，绿光又扑来了。他来不及挡，一扭身，到一棵树后。狼扑空了。那盒中的火炮子也抖了个精光。

“天哪。”猛子的身子倏然麻胀了，“该着填狼肚子了。”他暗暗叫苦。那绿光转过来了，两次扑空，狼不再前扑，却磕起牙巴骨，磕出一阵瘆怪怪的声音。声音湿浃浃的，分明流着涎液。

猛子反倒镇定了，想：“大不了偿你一命，打了你一个，赔你一条命。可也不能伸了脖子由你咬。老子豁出去了!”

月亮钻出云层，狼身子就映在月光中了。那模样，很像北柱养过的狼狗，只是，狼狗不这样瘆怪怪地磕牙，可那狂吠，也不比磕牙弱势多少。一次，它扑向猛子，猛子就揪了它的顶皮，捡块砖头，打下几颗狗牙。这一比，猛子越加镇定了。

那狼磕牙一阵，又开始低哮，它时而弓身，时而塌腰，脖中的毛斗鸡似的髭开，嗓里滚出含混的威胁声。这越发像狗了。孟八爷的那条老山狗就这样。猛子长吁一口气。

“呔!”他吼叫一声。

狼低哮几声，并不后退。它兜起圈子，寻找进攻机会。猛子发现，这是只瘸狼。他知道，这种狼大多中过夹脑，自残逃生，十分凶残，很是难斗。他又紧张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把像狗的狼当成狗了。这很危险。那狗，至多咬伤你。这狼，却是要你的命的，它一招得手，就下死口，你很难在狼口中挣出。猛子又冒出了冷汗。

那狼边磕牙，边低哮，边兜圈子。猛子用枪口指着狼，它若扑上，便把枪管戳进狼嘴。

那狼却不扑，只是转圈，仿佛，它也猜出了对方心思。

转几圈，猛子就晕头转向了。小时候，他就这样转圈，风车似的，转呀转呀，转一阵，就倒地，品那天旋地转的味道……这样转下去，难保不填狼肚子。于是，他举了枪，前蹿，戳那狼口，狼便后退。他一后退，狼又前。就这样，双方对峙多时。

猛子冷汗淋漓。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似绷得过紧的弦，仿佛稍一弹拨，便要断了。这是场消耗战。坚持就是胜利。

狼又斜刺里扑来，猛子一退，却被土坯绊倒了，溏土溅起，迷了眼睛。他不及起身，风已扑来，遂下意识收缩双腿，使出他摔跤时惯用的兔儿蹬鹰。脚才蹬到狼腹，风已从头顶掠过。

这一失足，使猛子失去了信心。他一骨碌爬起，疯子似的乱叫，发出比狼嚎更难听的声音。好在眼睛还依稀可以辨物，他边冒怪声，边抓起溏土，向狼打去。一股股纤尘扑向狼。狼被这一招镇住了，后退几步。

他这才想起孟八爷说过，狼是土地爷的狗，万一遇上，手中又无武器的话，就扬土，匆忙间忘了，无意间却使了这招。他喘几口气，拄了枪，把左脚立起，自后向前，用力划弧，一团团溏土，向狼飞去。素日这招，是对付村里女人的，见哪位穿得阔，瞅了背影，射出土弹，炸她屁股，此刻用来，倒也顺手。

狼又后退几步，仍不想离去。猛子知道，自己这招，唬不了多久。

他冷汗淋漓。

果然，狼发现，那飞来之物只会唬人，便又逼上来龇牙，但它仍顾忌这一团团飞来的土，叫它打着了，虽不疼，却能迷了眼睛。若真叫迷了眼，再抖威风，也是瞎抖了。可惜猛子这招，准头很差，加上狼眼功极好，竟将飞来之物一一避了。

猛子边扬土，边在衣袋里摸索，他想摸出个火炮子。

狼已扑了上来。

猛子怕再叫土坯绊倒，不敢大进大退，只朝旁边一跳。他知道狼是直脖子，转不得身。待那黑影一掠，就举起枪托，用力砸去。黑影却早过去了，枪托砸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想来折了。

狼又转过身来，这回，它不再远远地扑，而是一味缠斗，只一口，便将猛子的前襟撕了。夜风扑向肌肤，泼水似的凉。

猛子骇极，边大叫，边用枪杆乱打，这枪，真成烧火棍了。有几下，显是打疼狼了，但狼并不后退。狼爪很利，很快，衣服前襟被撕成碎片。

猛子已不能理性思维，只将枪管抡得风转，打中打不中，也顾不上管了。因为紧张，也因为连续用力，他已气喘吁吁，只觉得自己被裹在一团腥臭的旋风里，身前身后，到处是狼。说不清是狼牙还是狼爪，在他身上撕开了一条条伤口，有液体流下，却觉不出疼。

到处是狼口，到处是狼眼，到处是腥臭的气，猛子头晕目眩。因为狼太近，那枪管已不称手，只有挡架之功了。那狼口却捷敏异常。……瞧，它又扑来了，差点咬住他的胳膊。猛子躲过了狼口，枪管却叫狼叼去了。

待狼再次人立似的上蹿时，猛子一横心，掐住了狼脖子。手中是圆滚滚的狼肉，里面涌动着野性的力量……他甚至无法抵御这力量了，它向他压来，涌来，挤来，仿佛要把自己压成肉饼。这时，他才发现，狼的力量竟是异乎寻常的大，超出同等身架的狗好几倍。若是个身单力弱的人，早叫它扑倒了。

那野性的力又排山倒海似的涌来，猛子不由得后退。他小心地挪着脚步，以防再次被绊倒……忽觉得，脊背靠到一棵树上，便索性倚了树，把推力变成掐力，一下下收缩双手。

忽然，胳膊一阵剧痛，两个衣袖已被狼的前爪撕开。那狼爪疯狂地搔，胳膊上一阵火辣，想来那肉，已叫搔光了。猛子不敢松手，咬了牙，一下下吸气，手随着吸气渐渐用力。这是孟八爷教给他的使力法儿，以气运力，每吸一口气，就多一道力。

汗已湿透全身。狼眼里，发出可怕的绿光，像深井，有股强大的吸力，似要把他吸入，消解得无影无踪。绿光里有贪婪，有愤怒，有意外的不甘心的愤怒，有复仇的火焰。硕大的狼口黑黝黝的，喷着潮湿的又腥又臭的气。长长的舌头伸出口外，像吊死鬼那样，嘴角也扯向耳门了，涎液顺嘴角流下。猛子手里黏黏的，说不清是狼的涎液，还是自己胳膊上流下的血。

狼爪仍在疯动，胳膊上阵阵火辣和剧痛。他差点要松手了。他觉得左手已使不上力了。他想，可别抓断了筋……还好，无力的感觉很快消失。拇指下有跳动的脉搏，这是狼的大血管。坚持住，要不了多久，狼就会因大脑缺血而死亡。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谁在叫？有狼吗？”猛子听出，是值夜的北柱的声音。

“快来!有狼。”猛子叫。

“等等，我叫花球。”一阵跑动声。不一会，两道手电飞奔而来。

忽觉得，狼身子突地重了，手不由一沉，觉得有个东西在腹部重重地一击。一阵撕肠破肚的疼，猛子不由得松了手。那狼突地倒地，打个滚，一溜烟去了。一股纤尘扑入鼻中。

猛子喘着气，浑身发软，萎在地上。那两道手电射来，照出了一个水人，泥人，血人，或是鬼。狼最后一击，是腾起身子，用后腿蹬的。猛子的毛衣已被撕成两半，外衣和衬衣也成碎片了。腹部，是几道猩红的血口。若不是衣服消了力道，只那最后一击，便叫他开膛破肚了。

北柱和花球都“乖乖”着，把舌头咂得山响。

猛子瘫在地上，虚脱了似的，站不起来。两人上前架了几次，提起来是一条，放下去是一堆，便叫他躺了，打了手电，察他的伤口：胳膊上血肉模糊，脖中有爪痕，腹部倒不甚重。北柱说：“花球，快去请陈肉头，别得了破伤风。”花球前跑几步，复又回来，说：“我可不敢，若撞上狼，咋办？”北柱说：“成。先架他回家再说。”

猛子叫他们寻枪。那枪，只剩下钢管了，枪托已碎。枪机啥的，也不知到啥地方了，显是已不能用。一百多块票老爷哩。猛子有些可惜。

“听好长时间了。花球说是鬼叫……不过，从没听见人那样叫过。”北柱说。猛子苦笑几声。这时，他才有些后悔和凤香的那事了。能穿朋友衣，不可戏朋友妻。猛子觉得自己不是人，他已原谅了北柱对莹儿有过的邪念。若不是他和花球，自己怕是真垫狼肚子了。

瘫一阵，猛子才有了些力气。那些打飞的扳机弹簧们也顾不上找了。北柱和花球扶了猛子，朝老顺家走去。

狼舌头湾那里，传来一声不甘心的狼嚎。

8

猛子的伤好得很快。伤本来就不重，都是叫狼爪子抓的外伤，消了毒，包扎了，很快便结痂了。倒是后怕延续了很长时间，老觉得有双绿绿的狼眼窥视自己。撒尿时，他也是东张西望，老怕那狼趁机扑来，咬断他的喉咙。至于梦，更叫狼填满了。梦里他已死过多次。他的肉，他的骨，无数次变成狼口里的涎液。灵魂也像村里娃儿用麦秆儿吹的肥皂泡一样，忽悠在暗夜里。追逐灵魂的，是成灾的蚂蚱似的无数只狼眼。一道道绿光，摄去了精气，精神便极度疲乏了。

那夜，王秃子家的三只羊也叫狼咬死了。秃子一家原指望它们能多引几只羊，剪了毛，换来油盐酱醋。这是个不太奢侈的梦，却叫狼几口就咬断了。秃子女人失声断气地嚎哭，声音比狼嚎更大，搅得猛子心神不宁。因为他知道，这狼祸，是自己惹来的。他打算过些日子，求父母把那双绵羊羔子送给她。

连日来，村里还死了几头猪，几只羊。那忧患，越加难以除去了，老觉得有剑悬在头上，不知何时落下。

村里普遍的问题是院墙太矮，狼一耸身，就能蹿过。狼要是真撒野的话，就成长坂坡上的赵子龙了。记得孟八爷说过，狼最怕绳子，要是在院墙上二尺高处再扯一道绳子，狼就不敢跳了，村里人如法做了，倒没再听说过狼进院子的事。

猛子身上的伤痛好多了，但身上的肉老是跳，右眼皮也嘣嘣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祸。”想来不是啥好事。又觉得这跳，许是应在孟八爷身上，那儿，真不知闹成个啥样了？

第九章

1

狼反了。

除了聚集在猪肚井的外，那些仗着有圈的牲畜们，都给狼咬了个七零八落。散牧的更不用说，时不时，就能在沙洼里发现牲畜尸体。部分牧人已赶着牲口出沙窝了，那阵势，像打了败仗后迁移的部落，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呢。

那狼，越来越聪明了。孟八爷很是头疼。

一夜，红脸瞒了孟八爷，弄了老鼠药，塞进肥腻的羊肉里，放在狼惯走的道上。次日清晨，却在猪肚井东边的沙梁上发现了羊肉。旁边，还有堆白色的狼粪。

明知那夹脑，相较于狼的狡猾，已近似自欺了。但一入夜，还是下了。那夹脑耳子，常被狼扒出沙外，嘲笑它的主人。

猪肚井成了粪的世界。井虽淘了，但出的水并不见多，常有渴极的牲畜栽到井里，但牧人懒得剥皮了，捞出，往沙洼里一扔便是。虽到深秋了，恶臭仍一阵阵旋来。粪臭、腐肉臭、牲畜的汗臭……把猪肚井罩成了一口巨大的臭锅。

牧人们叫苦连天。

他们很晚才出去，太阳老高就回来，都带来了灶具，牲口一入猪肚井，他们就掏坑做饭。近处的黄毛柴烧光了，就从豁子的屋墙上抠下干牛粪当烧柴，把屋壁弄得千疮百孔，好几处还开了天窗。一夜，女人在灯下脱衣服时，就听到外面有贼嘎嘎的笑。从此，她脱衣，先得灭了灯。

自那夜，谝子不留神钻进女人被窝叫豁子浇了瓢狗血后，豁子房内谢绝牧人。他已打定主意改行了，以前赖井为生，以后，兼当羊皮贩子。近日，因狼的帮助，他收获颇丰，只捡那沙洼里叫狼咂了血的，或是捡掉到井里捞出后主人手懒而扔掉的羊，就剥了厚厚一叠皮子。另外，一些牧人等不及驼子来，也把死羊皮卖给豁子，豁子只付一半的钱，另一半，待处理了再说。到后来，皮子越来越多，豁子连那一半也付不起了，就只记个数儿，等处理了再结账。好在豁子人缘好，又有那么旺骚的女人帮凑，谁都一摆手，说“成哩”。

却无人考虑水的问题。这井，迟早要干的。那水线，已到百米以下。先前，一弯腰，就能舀一勺水。后来，一节节深，深，再深，深到骆驼要走老长一截路，才能捞出半桶水来。至于将来，谁也不去想。听说，远处有个火车小站上供水，供一水槽，千万只羊抢饮。去得早些，多候些时辰，也能抢来一口半口的，但那是听说的事；又听说，内蒙古草原有“海子”，可惜是咸水。那些“听说”，总是遥不可及的。于是，大家齐齐叹气，都说：“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眼前，先顾了狼再说。

2

半夜里，忽听得沙梁路口处有兽在叫，叫声凄厉瘆人。孟八爷一骨碌爬起来，提了马灯，出了门。月高很亮，虽不圆，但很亮。沙漠里，最好的便是月亮了，那么晶亮，把个糊里糊涂的大漠之夜照清明了。听说，凉州八景里，就有个叫“平沙夜月”的，但也是听说而已。

叫声已息了。值夜的早扑过去了，不知是个啥兽，但肯定不是狼，倒有点像人呢。因狼和人一样，也有走路的习惯，那路口上，就下了最有劲的夹脑。任是啥，挨了这一下，也够它受的。

马灯照着了一张扭曲的脸。腿上的夹脑，早给值夜的取了，脸上的扭曲却取不了。一人正弯着腰，揉那人的腿。很眼熟。眼熟的不是形体，而是味道。这是猎人独有的感觉。

那人也转过身来。是张五。

张五微微怔了一下，便笑了：“怪不得，这夹脑下的邪。是你这个老贼呀，还没死？”

“早哩，早哩。”孟八爷笑道。虽想起那局里的松尻子货，把骨头脑髓都卖了，心却坦然了。怕啥？老子又没干丢底典脸辱没祖宗的事。怕啥？听得张五向那汉子介绍：“鹞子，孟八爷。东沙窝的孟八。”

那张扭曲的脸突地白了。他的目光很冷。怪。灯影恍惚里，孟八爷竟捕捉到对方眼里那一闪即逝的东西。

“折了没？”孟八爷问。

“没。倒是打了个血肉模糊。”张五打着哈哈，捞起一包东西。孟八爷看清了，是卷住的几张狐皮和两杆枪，一杆步枪，一杆砂枪。张五笑道：“看啥？老娘干的旧营生。听说，你金盆洗手了？哈哈，吃素不？还该念经呢。死在你枪下或叫你药死的狐子，总上千了？该超度超度了。”

“早该超度了。”孟八爷也打个哈哈，“现在才知道，我也是罪人哩。”

“不说这个。”张五摆摆手，“那道理，我懂。知道不？这几只，是那边的乡长请我打的，每只，都背了几十条羊命。叫我收拾了，一院子磕头的。”

“就是。”黄二说，“这狼，可害苦我们了，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吧。”

“就是。”几个人应和道。

孟八爷狠狠咳嗽一声。

“哈，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呀。”张五一指孟八爷，“他，才是狼的要命咒子呀。”

黄二们都听孟八爷讲过大道理，没说话。

“走，进屋。”豁子道。几人搀了挨夹的鹞子，走下沙洼。

3

那鹞子，总冷冷地扫视孟八爷，眼里有明显的敌意。他已经恢复正常了。马灯下，他小腿上的伤口猩红刺目。那夹脑，真是好劲道，够他受的。但这，仅仅是外伤，止了血，包几下，不碍大事。

女人一脸欢快，为鹞子清洗完伤口，又开始做饭。显然，鹞子是受她欢迎的客人之一。其程度，和猛子不相上下。她可不管是偷猎的，还是反偷猎的，在她眼里，一样。

因为还没数九，狐子的针毛还没长上来，那几张皮子毛色不好，属于沙皮，卖不了好价钱。孟八爷信张五的话：这狐子，是人请他们打的。

沿这大沙，穿过去，就到内蒙古了。那儿有山，有水，有草场，牧人就将羊散打出去，也不用专人放牧，由它们尽性子吃去。每到十一月，将羊拢来，数数，“隔”出怀羔的母羊，圈了喂养。其余的，仍散打出去。好在都打了耳记，或在耳上剪个三角，或穿个红线，或做别的记号，都不会认错的。满山遍野，尽是没人牧的羊。狐子就躲在大石头缝里，等羊路过，一跃而出，叼上羊喉咙，然后咂血，撕扯肠子，吃肉。狼不吃回头食，狐却不然，它的食量不大，一次，吃不了多少肉。一只羊，狐子能吃个十天半月。

张五说：“那黄毛道尔吉，下了好些药，下多少，全叫野喜鹊子偷去埋了，那狐子，反倒碰不上药，无奈法，才请的我。……他叫我给你带个话，有时间了，叫你给他再炒些药。他自己没弄成，白浪费了一坨儿药。……也可怜，有一家，下了三十一只羔子，三十只叫狐子吃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孟八爷一眼。

孟八爷明白他话里的话：“我这是为民除害哩。”便说：“那麻雀，也吃麦子呢。那年，全国除‘四害’，把麻雀打了个精光，虫子却铺天盖地了。麻雀虽也吃粮食，可吃的虫子更多。狐子也一样，吃羊的，是个别，多数狐子吃老鼠……今年，老鼠可成精了。”

张五哈哈大笑：“这道理，我懂。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鹞子却一言不发，只用那冷眼，时时扫孟八爷。红脸进来，在鹞子耳旁嘀咕。孟八爷知道，他在求鹞子收拾狼，他咳嗽一声。红脸觉出了，走了出去。鹞子阴沉着脸，看不出心绪。

门外，一堆声音齐齐地滚来：“张五爷，收拾了狼吧——，张五爷，收拾了狼吧——”一听，便知道有人在指挥。

“听，听。他们可是……”张五大笑。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孟八爷心头。他长吁一声，想说啥，心却灰了。这是个悖论，一句两句，说不清，打也罢，保也罢，都为了生存，前者为了眼前，后者为了久远，简单地否定哪一个，似乎都不对。但他是理解牧人的，土里刨食，已养不了命，才向沙窝伸手的。但延续到沙窝的梦，又能维持多久？

牧人的哀求声仍齐齐响着。孟八爷眼望天花板，把更长的欷歔咽进肚里。

4

吃过女人做的拌面汤，张五惬意地抽起烟来。鹞子仍阴了脸扫视孟八爷。孟八爷却似没看见，把那大道理又说了一番。张五边听边笑。鹞子脸上却时时鼓起肉棱儿。豁子则打着哈哈，稀泥墁光墙。外面，则时不时地，传来一声：“张五爷，救救我们吧。”惹得女人咯咯笑。

张五吸过鼻烟，打趣似的道：“那沙，逼来了，我们躲躲。风大了，我们避避。可那个蝎虎子乱收费，到哪儿，也躲不开。八兄，我也知道，大书房炕上比沙窝里舒坦呀。还知道，我一把干骨头了，再跑，就成破头野鬼了。可不跑，先得扎了喉咙。我说八兄，你是条汉子，能不能先管管那些官儿们，别再乱收费了，多少给条活路？”

孟八爷笑道：“开啥玩笑，我哪有这等本事。”

张五长长地噢一声，不再言语。孟八爷却品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这一点，他也深有同感。以前，逼急了，他便提枪进沙窝，问这天大地大的银行要钱。现在，一洗手，手头立马紧扎了。

张五慢悠悠说：“还有，那些腐败，八兄能不能管管？老百姓都说，党是个好党，可叫那些腐败分子抹了黑。八兄枪法好，把那些腐败分子，一枪一个，崩了，既维护了党的纯洁，也为百姓出口恶气。”

女人笑出声来。豁子也犯傻似的哈哈几声。张五却不笑，自顾抽烟。孟八爷听出了弦外之音，脸有些发烧，伶牙俐齿几十年了，叫张五几句话就打哑了。真是窝囊。

只听鹞子冷冷说道：“这世上，有几个窦二墩？倒是那松尻子黄三太，出了一个又一个。”

孟八爷脸上着火了。

张五又说：“啥道理，我也懂。这风呀沙呀，都和打狐子有关，影响千秋万代哩。我懂，我都懂。但那千秋万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还得活呀。用长柴泥墁了嘴，或索性吃老鼠药，当个破头野鬼，总是不甘心呀。你说是不是？八兄。”

孟八爷的喉结动了一下。

张五又说：“听说，美国老拿人权欺负别国，人权先不谈，先得有生存权呀，先得想个法儿，活下去。知道不？光咱村，就有几十条光棍，他们都要断子绝孙哩。千秋万代，很对。可眼前，先得活下去。”说着，他打个哈欠。

又一个声音传来：“张五爷，救救我们。”这是谝子的公鸭嗓音。

张五笑了：“听，大道理，他们也懂，可能顶饭吃吗？那狼，那狐子，吃一只羊，就损失百十块。这损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边……”他朝东扬扬下巴，“打一匹狼奖一千五，老百姓奖。你国家保，可人家不保。人家的乡长给我算过账，五年来，我收拾的狼和狐子，叫他们少损失五千只羊呢。在那里，我是英雄呢。开会时，乡长公开说：‘那张老汉来了，要好好招待。发展畜牧业，得欢迎人家来。’我不带一把水，一把面，就能住个一年半载，顿顿吃手抓羊肉。信不？”

孟八爷当然信，这待遇，他也受过。可他也知道，张五说的那儿，是沙漠化最厉害的地区，草山秃头了，草原成沙漠了。

“这回，是他们请的我。”张五指指那几张狐皮，“可这，够判几年了。八兄，你说，我究竟是罪犯，还是英雄？”

“罪犯!”孟八爷干脆地说，“以前，我也是。信不？你说的那儿，几十年后，就没人烟了，畜牧业也罢，农业也罢，都叫沙埋了。”

张五木了半晌，嗒然若丧：“这倒是。”

5

牧人们涌了进来，打头的是红脸和炭毛子。一进来，他们就用绳子捆了孟八爷。

“你别见怪，孟八爷。”炭毛子笑道，“我们可是受够了。谁保，叫他们保去。老子们，先得保了牲口，一家大小，还指望它们呢。再消耗，就要喝西北风了。只好委屈你了，等收拾了那畜生，再请你喝酒，给你赔罪。”

“畜生!”孟八爷双眼充血，头发呀，胡须呀，都给体内的气鼓荡起来了。

“由你骂，由你骂。”黄二嚅嚅道。他给张五跪下。红脸、谝子们都跪下了。屋外，还有齐齐的声音：“救救我们吧，张五爷。”

张五哈哈笑了。他捋捋胡须，望孟八爷一眼：“瞧，哪儿，都这样。那些警察见了，会咋想呢？”

鹞子狠狠啐一口，冷冷地望孟八爷，脸上的肉棱一显即隐。

“他的兄弟，瘫了。”张五解释道，“上回抓的。我和他，差一点点。”

“那松尻子货，老子饶不了。老子羔子皮，换他张老羊皮。”鹞子的声音很冷。

孟八爷脑中嗡的一声：“咋瘫的？”

“打的。”

“谁？”

“还能是谁？”

孟八爷倒抽一口冷气。这事儿，他听说过。他们不是有“靠山”吗？咋瘫了？一想到一个年轻人瘫了，心不由得沉重了。

“张五爷，救救我们吧。”“就是。一枪敲了那狼。”“糟害了多少牲口，数也数不清了。”红脸们说。屋外的声音也乱糟糟的，情绪很是激动。

张五却解开了孟八爷身上的绳子，说：“我要打狼，谁也挡不住，捆不捆都一样。”

望着跪了一地的牧人，孟八爷哭笑不得。他烦躁地摆摆手，“打去打去。老子也回家……吃饱了撑的。吃了苦，受了罪，费了脑子，反叫你们当猪捆了。”

张五哈哈大笑。那鹞子仍是不笑。张五笑道：“可说实话，那狼，可不是一个，打一个，会有百个来报仇。”

“那就来一个打一个。”谝子道。他边说，边偷望豁子女人。女人却正望鹞子呢。

“我哪能守在这儿呢？人家，正抓我们呢。”张五哈哈笑着，却笑出了泪花。他用手抹了泪。“一叫逮住，这辈子出不来了。知道不？按官家掌握的数儿，几十个大案也够了。上次，叫人家把家底都搜了。”又对孟八爷说，“你……可真害苦了我……不说了……我知道，你没私心，是条汉子。可说清楚，我打狐子，不是为民除害。我没那么高的风格，我仅仅是想活命。几个媳妇，都是靠狐皮换的。”

鹞子又扫了孟八爷一眼。

张五朝牧人们扬扬脑袋，问孟八爷：“你说，这事儿，我管呢，还是不管？”孟八爷道：“按规矩办吧。这些，都算我踩的踪踪儿，你别插手了。若看中这几张狼皮，我赔你。成不？”

“不行!”红脸嚷道，“再耽搁，牲口都光光了。”

张五对红脸说：“人家八兄，可有日天的本事呢。这事儿，我不管了。鹞子，你也别管。这是规矩。人家踩了的踪踪子，我们不抢。”他又对牧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打起来，容易。可我们不能守一辈子。那东西，打一个，来十个，人家千里路上来吊孝呢。闹下去，这地方连人也站不住了。知道不？现在，新疆呀，内蒙呀，都闹狼灾了。”

“我们的牲口，叫吃光不成？”红脸怒冲冲问。

“放心，我会生个法儿。”孟八爷道。

“若有法子，你早生了。”谝子也气呼呼道。他倏地起身，走了。牧人们也骂骂咧咧走了。

孟八爷很是羞赧。

6

瞅个机会，张五示意孟八爷出去。外面很冷。凌晨了，清冷的下山风吹来，干冷干冷的。牧人们仍在骂骂咧咧，内容很是刺耳。尤其那炭毛子，不干不净，缠夹不清，说了好些混账话。

张五笑了：“听，人家咋说？也难怪。谁都指望在沙窝里挖个金元宝呢，却叫狼咬了个屁烧灰。”

孟八爷很奇怪张五的态度。他以为他会恨自己。有时，自责的情绪也会袭来。但他这“卖友”，不是为了“求荣”，他是无私的，心因之坦然了。但他坚信，张五会恨他的。但这次遇面，张五倒跟以前一样。

“我可是恨死你了，”张五道，“前些日子。现在不恨了。你知道为啥？”不等孟八爷回答，他又说：“因为，我也活不了多久。”

孟八爷吃了一惊：“咋？”

“吃饭时噎，我估计是食道癌。胃也不好，有时，吃上就吐，可能活不长了。在死前，还得给小儿子娶个媳妇，把债还清，腿一伸，哈哈，就脱孽了。”张五夸张地笑几声，听来，却似猫头鹰在叫。

“快死的人了，犯不着再恨啥人。”张五笑道，“何况，你也有你的道理。”

孟八爷心头噎噎的，很难受，想说啥，又不知该说些啥，便长叹一口气。

“这辈子，没交几个朋友。你，是最好的一个哩。那几个徒弟，想找你算账，叫我喝住了。到阴间，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呢。你可要快些来，我可是寂寞得紧。”说着，张五干笑几声。

孟八爷仰天长叹，又木了许久，才说：“那狼吐下的肉，专治噎食病，你试试。”

“吃过几两，也没顶用。”

“以前，可有吃好的。要常吃，多找些，当饭那样吃。老先人传的法儿，总有他的道理。”

“算了。”张五叹息道，“治好，也没用。听说，打五六个马鹿或狐子，就是大案。我至少够判个十年八年了，那牢，还是不坐的好，早死早脱孽。下辈子，变成狐子，叫人家打，再还人家百十辈子的命债……幸好，我没教儿子打枪。那几个爹爹，想学，我没教，我说你们安分些活吧。要是学了，这会儿，也正叫追得飞上跳下呢。”

孟八爷想说：正邪全在于心，与本事没关系，心正了，本事就正了。可没说，因为这道理，张五也懂。

“我的，全教那鹞子了，”张五道，“还有几个……想想，真有些后悔。那鹞子，人实诚，可心狠，老嚷嚷着要报仇。有我在，他不敢做啥的，背了我，说不准。他兄弟可真瘫了，也是个好小伙子，也算我害了他……你可要小心些。”

“活了几十岁，”孟八爷道，“也没个啥怕的了。伤生害命一辈子了，挨刀子和挨枪子，也是造化。”

第十章

1

次日，猛子和黑羔子来到猪肚井。猛子的胳膊上还扎着纱布。孟八爷听说了老顺不卖鹰的事，赞道：“那老崽，大事不糊涂。”又听说村里也闹起了狼灾，欷歔不已。

对狼祸，孟八爷已想好对治的法儿：用药“闹”。因为用枪，不保险，一股火喷出去，死活就难说了。用夹脑，早叫狼识破了，谁也抹不去铁腥味，也无法叫狼的鼻子瞎掉。想来想去，用药，成功的可能性大些。以前，他用过那药，无味，一“闹”一个准。那时，下一次药，几个小丸儿，能“闹”好几匹狼。后来，嫌那法儿太损，又不过瘾，才改用枪的。

听张五说，内蒙的黄毛道尔吉从外地弄了药来，瞎炒，糟蹋了一坨，还剩几坨。孟八爷就想去，要一坨来，炒制好，放在狼必经的路口上，狼一咬，啪，就闭气了，叫人立马捆了，往它鼻中喷水，解了药性，送往凉州公园，叫人们观赏去。

牧人们听了，都不好说啥。因为有孟八爷在，张五死活不接这个活。这是规矩。那踪儿，孟八爷先踩了，去抢，不义气。

安顿一番后，孟八爷备足了水，备足了干粮，留下了枪，自个儿带个桦条，借了红脸的骆驼，出了猪肚井，往内蒙古方向走去。行不多久，一点黑星撵了来，是老山狗。本想带它去，又觉得猪肚井更需要它，就唬一声，撵它回去。老山狗驻足了，凝在沙丘上，目送着走向茫茫沙海的主人。

骆驼口吐白沫，打着响鼻，几星涶沫，溅在孟八爷脸上。他也懒得去擦，只管捉了那驼毛缰绳，一路行去。行了一阵，兴致大增，脖子一扬，唱起来了——

尕老汉哩吗哟——哟——

七十七哩吗哟——哟——

再加上四岁咦尔呀尔哟——

八十一哩吗哟——哟——

唱到兴处，骆驼也直梗梗叫一声，仿佛说：“好呀，再来一个。”孟八爷呵呵笑了。

他拍拍骆驼脖子，也不去骑它。若不太累的话，他轻易不骑骆驼。这驼不是坐骑，而是伴儿，行沙路，太寂寞了，有个伴儿好。这是个公驼，身坯儿好，正是青春好年华呢。孟八爷也想起自己的青春好年华了，兴致大增，一扬脖，又唱起来——

墙头上蹲着个鹦哥儿，

鹦哥儿没有个尾巴。

你给我先做个烟包儿，

我给你买一块手帕。

通往内蒙古的沙山很高，直刺天空，只一道岭，就够翻半天了。沙上多蠕蠕细浪，很是精致，仿佛由巧夺天工的手工笔细描了的。小的纹，大的旋，再大的浪，一晕晕荡去，线条很是飘逸。常见动物行过的踪迹：这细蠕蠕的爪印儿，是一种叫“瞎蹦子”的老鼠儿的。这家伙，小眼睛，短爪子，尾巴只有寸把长，可最是嘴馋。以前，常把孟八爷撒下的“闹”狐子的药偷偷搬进洞去。有时，它也忍不住馋，就去咬药丸儿，才咬针尖大个眼儿，便伏在药丸上，死了。……这蹄印，是青羊的。那是黄羊的。那是石羊的。青羊个儿大，差不多有驴大呢。黄羊个儿小，和石羊差不了多少，都跑得比风快。这石羊，多在石岗上跑。偶尔，也会到沙窝里来。那可是个跳高冠军呀，悬酥酥的一个崖，人家一蹦，就上去了。

这梅花状的爪印，便是狐子和狼的了。狐子的小，和猫爪印差不离，看去，是一溜直线，很少拐弯。那大些的，像狗爪印的，便是狼的了。狼是自由的动物，它没有狐子那么多的讲究，直哩，横哩，斜哩，想咋走，就咋走。

那沙山，直插天空，高到云里了，怪不得叫“沙漠的珠穆朗玛峰”呢。那山脊，刀削似的利，一刃高过一刃，就把天割成一个个块儿了。天空是惊人的蓝，水洗了似的清新，把人的脏腑洗透明了，也把那本是灰色的沙衬黄了。站在沙山上，眯了眼，任思绪和眼游去，神没了，形没了，只觉磅礴的大气融了自己，那天呀地呀，也融入心了。

沙山虽高，牵了驼，沿了阴洼，碎步儿走去，也不嫌多累。孟八爷走惯了。寻常人进沙窝，先得塌膘，经过了苦，熬过了累，瘦了几圈，脂肪少了，精肉多了，叫塌膘。塌了膘的人，才能走远路。孟八爷老进沙窝。那膘，在二十来岁就塌了，在沙山上行，和平地没啥两样了。

沙洼里有各种植物，黄蒿，毛条，桦秧子，梭梭柴，拐枣柴……叫秋霜一掠，都跟沙一色了。记得上回，王秃子叫他进沙窝时，一定要带些拐枣柴来。把那红色的拐枣，锯成一寸方圆的坨坨儿，放水熬了，当茶喝，能治肝炎的。王秃子那婆娘，得肝炎多年了，没钱治，只有拖了。出去时，一定给她弄些拐枣。

翻过几道沙山，太阳已悬到西山顶上。孟八爷选个露宿的所在，把骆驼拴到一墩柴上，叫它自个儿吃去。因为要远行，孟八爷没带皮袄，穿得也不厚。走路时，仍嫌热，汗水溻湿了衣服。可一停下，风一吹，就寒森森了。趁着天色尚亮，孟八爷捡了足够的柴。为了防寒，防野兽，篝火是少不了的。等黑夜涨潮似的漫过来时，孟八爷点燃了篝火。

就着火光，他吃点馍，喝点水。在火旁刨个沙槽，往槽里拨些火籽儿，叫它慢慢儿煨去，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张五。那老栋们谈到的“罪犯”，仿佛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们哪能想到，这也是个可爱的老头儿呢，只是心还没转过弯来。也许真为生活所迫，可不管咋说，不该……可活不长了。明知活不长了，该好好歇息一下，却仍往沙窝里钻。听那语气，得了病，值得高兴呢。……你当然，没几天好活了。可鹞子们，才活人呢，路还长着呢，真叫他们猫颠狗蹿一辈子不成？贼不犯是遭数儿少，逮住是迟早的事……他后悔没劝劝张五。明知张五也不是不懂那道理，但还是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当时，他真叫张五一连串的发问打晕了。怪，一辈子了，从没那样窘过……自己是不是真有些管闲事了？可这一切，连着自己的喉咙呢，算闲事吗？

篝火呼呼燃着，烧去了大漠的死寂。无风。有月亮。月亮上有个晕圈。那是“风圈儿”，明天肯定有风。这些年，老刮风。不刮风的日子，倒稀罕了。若是风沙大，就会影响行程，好在水多——他专门挑了个大塑料拉子，食物也够吃，倒没啥可怕的。若有枪，当然更好，打个兔子，烧了，吃来，有另一种风味呢。

孟八爷抽阵烟，叫烟进入每一个毛孔，熏出惬意来。他斜了身，倚了沙，眯了眼，坦了心，任那篝火烤去，把舒坦烤进每一个细胞。这是沙漠旅人最惬意的时刻。行了一天沙路，流了半身臭汗，身乏了，心疲了，就啥也不想，由那火烤吧。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舒坦的享受吗？

孟八爷很少想啥。自他发现想啥都没用的时候，就不想了。脑中总是空着。空了就空了。他只是干好手头的事。别的，随缘吧；不该争的，不去争；不该愁的，懒得愁；车到了，路就开了。万事万物，自有它的道儿，人算不如天算，那就不算了。但手头的事，必须做好。该他做的，就尽力子做去。吃啥饭，干啥事，得尽心尽力。成了，哈哈一声。不成了，也哈哈一声，都往脑后一抛，再叫心空了去。

所以，翻了几道山，孟八爷觉得并没翻。那脚儿，由了它走去，上坡也罢，下洼也罢，只是脚在行动，心却不留痕迹地在虚空里扫。

火小了。孟八爷睁了眼，丢几根柴，牵来骆驼，拉到柴堆旁，喊声“跷”，骆驼便跪在沙上。孟八爷用缰绳把它蜷了的膝盖扎住，以防它趁人熟睡时溜到远处，再用脚把那堆干柴拱到骆驼头前，由它吃那些毛枝儿。他往旁边挪挪，挪出骆驼翻身时压不着自己的距离，再拨些火籽儿入槽，叫它往热里煨沙；仍眯了眼，把心也投进火里，叫它随火焰熊熊去。待睡意袭来时，就用桦条搅搅槽中烫沙，和衣滚入槽中。没等沙中的热蠕动上来，他已打起了呼噜。

2

半夜里，孟八爷醒了。深秋大漠的夜晚是冰窖，火籽煨出的那点儿热早没了。彻骨的寒凉穿透了衣服，一下下唤他，就醒了。

一睁眼，便看到月亮和那个巨大的晕圈。明日的风沙，想来挺大的。星星却很弱小，似亮欲熄。身旁的空气凝住了，这说明，露宿的地方背风。旅人身上有汗，汗眼洞开，若是当风露宿，会生大病。先前，村里常有叫“神风”掠了的人，猫个腰，拐个腿，手似鸡爪，口歪嘴斜，重的就瘫了，据说多是身热时不注意避风所至。所以，远行人露宿，先要择地。孟八爷选的，就是极好的地方。近旁，有个巨大的柴棵。柴棵下，有窝。这儿母兔待过，生过小兔。这地方，贼风进不来。许多时候，动物比人更有生存智慧。

风虽侵不了身，寒却袭来了。孟八爷就爬起身。骆驼已侧身躺了。初卧时，它是跪的。等跪得过久，它便会斜躺了，放松一下。若是人没经验，挨得过近，睡梦中就会叫骆驼压住，很是危险。孟八爷觉得腰有些硬，就使劲捶几下……老了。他想，先前，在冰地上睡一夜，一起身，腰身仍如才睡时活泛。现在，老了。他边捶边晃晃腰身，捡几根毛柴，用打火机点了，再次燃起篝火。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还有“呱嗒嗒，呱嗒嗒”的声音，很像旱獭的叫。

孟八爷也不去管它。夜行，他啥都不怕，鬼也不怕，狼也不怕。村里的狗，多厉害的狗，一见他过来，就缩了身，抖个不停，还发出含糊的可怜的呜呜。齐神婆说这是杀气所致，也许是真的。他与生俱来地带了杀气，任啥动物，嗅到那气，都会胆寒的。

篝火燃起来了，暖意又扑向身子。骆驼给惊醒了，又恢复了跪状。孟八爷添些柴，叫火尽量烧旺些，侧身在火边睡了。靠火的脊背暖烘烘的，胸腹却叫夜气浸得透凉，只能忽而烤烤胸腹，忽而暖暖脊背，胡乱迷糊一阵，却再也睡不实落了。

迷糊中，听得骆驼突突地打起响鼻，睁眼一看，不远处有两个绿绿的灯泡。那样儿，一看就是狼。篝火只剩下火籽了，有几根没干透的柴在冒烟。孟八爷又丢了几根毛枝儿，吹几口，一股烟后，火苗儿腾起了。那两盏绿灯远了些。

心很静，并没因狼而晃荡。和狼打几十年交道了，太熟悉这土地爷的狗了。即使没火，即使手中无枪，即使在空旷无人处，即使狼扑来，他也不怕。对付狼，他有太多的法儿。比如，用桦条打它的腰，待它扑来，瞅中了，只一下，保管它瘫了半个身子；比如，用沙扬，抓了沙，扬去，填它的眼睛，任它多利的牙多凶的爪，瞎了眼，也难动老子一根毫毛；再比如，等它扑时，把桦条插进它大张的嘴，把它的心肝肺肠都搅个稀烂……法儿可多了。任谁，都可以跟它斗几个回合。要诀只有一点，别慌。许多遭遇了狼的，自己先吓破了胆。胆一破，等于就把喉咙伸狼口里了。当然，以上的法儿对付不了群狼。但一般情况下，狼多了不抬羊，更不攻击人。除非，你自不量力，去招惹它们。

一声幽咽的狼嚎传来。那嚎声，仿佛积淀了千年的怨愤。也许，真是冤呢。千年了，都把狼当成敌人，都想斩尽杀绝，却不知它是土地爷的狗。

孟八爷往火中填把柴，侧身卧在火旁。他听得出，那狼真是在嚎。嚎声里，并无进攻的意味，却像村妇哭丧，悠长了声，咿咿呜呜，边嚎边诉。那嚎，是为诉伴奏的。真邪门了。骆驼却如临大敌，时不时突突几声。它在威胁狼呢，等于说：你来，我要啐你，叫你出瘙，烂了你身子。

孟八爷时不时添几把柴，就在那狼嚎和骆驼的突突声里，看到了东方的亮色。

3

远远地，一声威胁的枪响。几峰骆驼踢一路飞沙，追上来了。

是鹞子们。

夜里没刮大风，孟八爷的踪明显地留在沙山间。鹞子们沿了踪，打着骆驼，径直追来。

鹞子骑在骆驼上，端了枪，一语不发。怕孟八爷有武器，他举枪恭候。另外四人，却下了骆驼，慢慢围来。孟八爷冷冷地望着。时至中午了，沙洼里无一丝儿风。他的心奇怪地静，活了几十岁了，值得叫他怕的，也不多了，但他却不想束手就擒。他扔下缰绳，举起桦条。这桦条直溜，滑顺，使起来倒也称手，稍一抡，就满沙洼呜呜。

四人齐齐后退，吃惊地互相望望。

鹞子冷冷一笑，突地，打一枪，子弹呼啸着，从孟八爷头上过。

大胡子笑道：“你这两手，吓老鸹还成。”他前走一步。孟八爷抖抖桦条，喝道：“你再往前走，老子拨灭你的灯。”“拨灯”是行话，就是弄瞎他的眼睛。

“弄瞎了，你养活我。我正愁活不下去呢，正好，你给找个吃饭路数儿。”大胡子说。四人又慢慢围了上来。孟八爷一抡桦条，舞个棍花。呜呜声又阻住了他们。

“这老贼会拳脚。”一个矮子说。

“拳棒手怕的大力气。一抱子抱住……”大胡子说，“喂，我看你扔了那家伙，老子们不伤你，只弄几个光阴。再招摇，惹怒我们，可要你的命哩。”

孟八爷冷笑道：“穷汉身上弄光阴？羞你的先人去吧。有本事，找那些贪官弄去，欺负老百姓算啥本事？”

矮子道：“你有本事，告那贪官去，踢穷汉的饭碗，算啥本事？”大胡子笑了：“老贼，你以为老子是打劫的？蛇钻的窟窿，蛇知道。老子们，可是算总账来了。”

孟八爷哈哈笑道：“算啥账？老子还没做过昧心事呢。信不？你敢动老子，老子就敢打烂你的狗头。”

“成哩。”大胡子前走一步，“我支给你打，行不？这脑袋，经不住一下，打烂了，你得抵命。”

孟八爷后退了。他知道对方想走近他，一抱子抱住。但要真往脑袋上来一桦条，他也下不了手。

“你打，你打。”大胡子拧出头来。孟八爷步步后退，碰在黄毛柴上。趁他分心之机，大胡子抢住了桦条。

孟八爷双臂较劲，把他像拨浪鼓一样甩来甩去。大胡子吼道：“吃屎货，等啥？”三人一拥而上，捉胳膊抢腿，却仍被甩得东倒西歪。“快，勒绳子。”大胡子叫。一个腾出手，取出绳子，绕到孟八爷的脖子里，一勒，他的身子就软了。几人摁了，捆了手脚。

大胡子笑道：“这老贼，力气真不小。人少了，还真降不住。”

“畜生。”孟八爷骂道。他双眼充血，那眼睛珠子，似要从眼眶里迸出了。

鹞子却凝在骆驼上。骆驼也回过头来，凝望这边。乍一看，很好的一道剪影。

鹞子冷冷地说：“孟八爷，看在五爷份上，以前的账就算了啦。但今后，别坏我们的事儿，成不？劁猫儿的不骟猪，你安分一些，当你的猎人也成，当你的农民也成，别和那喝血贼们掺和，成不？天下有多少不平事，你能管过来？那么多腐败，你能反过来？我们为了活命，杀几个动物贴补一下，你为啥总纠缠不休呢？”

孟八爷笑道：“叫我别管？成哩。能不能再等几年？”

“为啥？”

“几年后，我就进土坑了。想管，也没法管。”

鹞子冷冷一笑，一扬手，一道刺目的光闪过，沙上多了柄刀子。“挑了他的脚筋。”他说。

孟八爷觉得一股气蹿上脊梁。他说：“鹞子，欺负老汉，你连个畜生也不如。有本事，你和老子单挑，输了，老子自己了断。”

矮子却笑道：“你个松尻子货，想得倒美，叫你尝尝叫沙窝干烤的味儿呢。那时，你才知道土地爷的是个泥棒棒儿。”说着，他捡了刀。大胡子却挡了他，说：“我来。那活儿，我可是行家呢，一挑一个准。”抢了刀，走近来，捏捏孟八爷的左脚，用力一挑。孟八爷一声惨叫。那人却朝他挤挤眼，用力揪他一下。孟八爷明白他手下留情了。那刀锋，偏了，割的是小腿肚子，并没有挑脚筋。这疼，他虽能忍住，却仍是直了声，夸张地惨叫，骂些很野的粗话。

大胡子擦擦刀上的血，大声说：“成了，由天断吧。你没粮没水，爬不出去，就当个沙窝里的旋风吧。这是你自己寻的，别怪我们。”

鹞子冷冷一笑，说：“看在五爷面上，那账，就这么结了。死了，也该你当个冤魂。活着，日后嘴头紧些，少当松尻子货。”

“呸!”孟八爷圆睁眼睛。胡须在风里抖着。

五人牵着驮了孟八爷的水和馍馍的骆驼，一溜烟去了。孟八爷吼道：“有种的，你一枪崩了我。”

“想得倒美。”大胡子笑道。

那些人走远了。沙洼里很闷，太阳发出嗡嗡的声音。孟八爷听到了血管的跳动和刀口处一跳一跳的痛楚。那血，已流入鞋中，脚黏稀稀地难受。

想来那大胡子，还偷偷在捆他手腕的绳子上割了一刀，稍一挣，绳子就开了。孟八爷解开绑腿的绳子，卷起裤腿。那伤口不很深，但仍在流血。还好，若真叫挑了脚筋，在沙漠里，非变成干尸不可。只是这刀伤也糟糕，若再流血，也出不了沙窝。最怕的，还是感染。这儿没针没药，一成破伤风，也只有一死了。

孟八爷摸出打火机，从衣襟上解下那个银胡梳子，放火上烧。不一会，银梳就红了。孟八爷咬了牙，把烧红的银梳按在刀口上。一股焦臭伴着嗞嗞声弥漫开来。烫了几次，孟八爷就一身的汗了。

这也是老先人传的法子，可止血，可防感染。等刀口上的猩红完全变成焦黄时，他撕下一绺衬衣，扎了伤口，仰脸躺在沙上。这阵疼，已把他疼乏了。

很渴。嗓子起干皮了。没了食物，没了水，没了坐骑，受了伤，这在大漠深处意味着什么？孟八爷懒得去想。他擦擦汗，知道鹞子是借沙漠之手来要他的命。直接杀人，或是干渴而死，在定刑时，显然不一样。鹞子也许是顾忌了这，但也许是不叫他轻而易举地死去，想叫他在临死前，再经一番大漠的折磨和蹂躏……若真叫挑断了脚筋，那只有死了。就现在，能否活着出去，依然是个未知数。

4

下午，起风了，月晕的预言实现了。初时，风不很大，侧了风，行来，倒也不甚费力。孟八爷捡了块被野兽撕碎的牲口毛皮，裹扎在桦条上，当拐棍。棍头的面积一大，就能借力了。那左腿，虽没被挑断筋，却仍有种撕裂的疼，使不了大力。孟八爷就将前行的任务交给右腿，左腿只用以支撑身体的平衡，一捞一捞地前行。那包扎处，依然有血渗出。好在不多时，便结了痂，也不用担心会血尽而死。

风大了。风一大，沙就活了。北风从左侧吹来，时不时掀他一下，行来很是吃力。他算算路程，大约走了一半，返回或是前行，距离差不多，就索性前行吧，这路，不会伸长，挪一寸，就会少一寸。只是没水，没食物，尤其是前者，真要命。但也不去想它，困难那玩意，越想它，它在心头的分量就越重，渐渐就压垮了意志。一猛心走吧，到啥程度，算啥程度。

沙子开始在脸上抽了。孟八爷脱下羊皮坎肩，蒙了脸，只留个小缝儿看路，由沙子噼啪去。其实，这路，也没啥看的，到处是沙，沿了沙脊走就成。风虽大，沙虽多，太阳却现出隐隐的亮晕，也不会迷路。只是这伤腿使不得重力，一捞一捞，行不多久，腰身就酸疼了。他就背风坐了，歇一会。

风越猛了。没了遮挡的风，扯起肆虐的沙鞭，抽打着一切活物。移动的风沙，像飞动的砂轮一样，能把裸露的皮肤打磨得血肉模糊，能打碎衣服，打烂皮肤，打去所有生的气息。

若是有骆驼，叫它卧了，挡了风，挡了沙，人在侧面的港湾里蛰伏，会安全许多。沙子泼打在驼毛上，滑下，像涨潮的水一样，能渐渐埋了驼身。驼就一下下抖着，浮着，从浮沙里游出来。沙涨驼高。这沙海，想淹那沙漠之舟？休想。

但此刻，骆驼带给孟八爷的，只有欷歔。……但愿能活着出去，生法子给红脸赔骆驼。死倒不怕，亏欠别人的，总是心不安。

这时，北方天空上，又出现了一个怪物，初如黑熊，大似山岳，张着大口，开始吞天，天空液体似的流入它口中。孟八爷知道，这便是沙暴。很快，它就能吞了天，吞了地，吞了一切。上回那沙暴，填了几千亩地，刮折了几百棵树，刮飞了几千只羊。这回的，看样子，也不弱呢。

几尺厚的浮沙流来了。那沙流，上坡，下洼，沿了地势，水一样漫来，极像涨潮时推来的浪。沙子互相撞击，轰轰隆隆，仿佛千百架飞机在叫，天摇地动呢。不亲历，你真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马达一样轰鸣的沙流。

孟八爷游目四顾，看到了几丛巨大的梭梭柴。这梭梭，是在下方的一个沙洼里。看沙暴的阵候，要大猛一阵呢，先躲躲再说。他懒得一步步下沙坡了，就握住装烟锅和打火机——这比生命还金贵呢——的口袋，一蜷身，团了身子，滚下沙洼。待更粗更猛的沙鞭抽来时，他已猫在梭梭下了。

孟八爷仍将羊皮坎肩顶在头上，尽量将身子缩成一团。这样，就可以减少沙鞭的抽打面积。

若是有皮袄就好了，翻穿了，毛朝外，任沙鞭抽去，抽个千年万年也成。动物的皮毛是天生叫风沙抽的。人做的衣服，多结实，也经不了几下，很快就会叫沙鞭打毛，打烂，打成缕缕布丝儿，叫风抢了去。好在还有羊皮坎肩，面积虽小，用得巧了，也能顶大用，加上梭梭柴的缓冲，就减了沙鞭的许多力道。

那怪物，吞一阵天后，就原子弹一样爆炸，瞬间便充斥了天空。千万条金蛇在天空乱舞。沙子啸叫着自天而降，到处是鬼影，到处是沙鞭，到处是怪啸。太阳不见了。大漠不见了。天地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

孟八爷粗粗估算一下，那流沙，一时半时，还埋不了梭梭；就驼一样卧了，伏下身，头顶坎肩，摆出一副坦然受刑的架势，由你老天爷的沙鞭抽吧。你有你抽的能耐，我有我受的法儿。

也懒得去看天了。沙暴的表演，不看也知道：风沙拧成箭，密密地射；或是再猛些，把沙丘卷上半空，打散了，暴雨似的泼下。此外，你还能玩个啥花样？索性闭了眼，由你表演吧，身子则一下下抖着，抖去沙子，像骆驼那样，永远地浮在沙上。许多人，不懂这法儿，不等明白过来，便被埋入沙漠，变成干尸了。

充斥天地的怪啸淹没了心。那是死亡的声音：沙的移动声、碰撞声、啸叫声，黄龙的声、魔鬼的狞笑声、天空的破碎声、大地的吱咛声、沙打羊皮声、柴棵摇曳声……各种声演奏着一个主题：死亡。

这乐曲，会把死亡带到它权力范围内的任何所在。它会压了田，压了地，压了庄稼，压了村落，压了绿色，压了希望……最后，压了心。

孟八爷抖落着掠过柴棵想掩埋自己的沙，“水”涨船高，他也成沙漠之舟了。听了一辈子“死亡”之声，它已吓不了自己。由你抽吧，由你叫吧，你多凶，也吹不熄太阳。有了那悬在空中的隐隐的亮点儿，就能活。

5

太阳才悬上沙山，风就小了。闲风怕日落。仿佛那风，是朝太阳发威的，一没了太阳，风沙也懒得显示自己的强大了。

孟八爷爬起身。那沙山沙洼，已叫风沙重塑了一遍，大变样了，梭梭柴倏然矮了，好长的一截叫流沙埋了。若不是孟八爷效法骆驼，此刻，正在黄泉路上蹦跶呢。

那羊皮坎肩，叫沙打毛了。衣服的好几处，变得丝丝绺绺。记得一个乞丐唱过：“那绫罗绸缎，我穿它干啥？穿丝丝挂绺绺风流潇洒。”现在，孟八爷也风流潇洒了。他笑着晃晃脑袋，再仔细看看，还好，裤子囫囵着。这就成。幸好有羊皮坎肩，不然，那脑袋，怕也给抽成血葫芦了。

外衣的脊背叫沙打烂了，用来网鱼儿，说不准还能起点作用，当衣服穿，就不称职了。没啥，衣服本就是往烂里穿的，烂了就烂了。

腿倒是不太疼了，血也没再流。这就好。他扯几截被风打现成的绷带，像“八路”那样打个裹腿，试着活动一下，还好，比刮风前好多了。

风一住，天就晴了。那风，想来把云也刮精光了。一入夜，星星就出来了。那是晴透了的天。这沙漠，像川剧的变脸，一眨眼，就另一个样子。有了那勺子形的北斗星，就不会迷路了。孟八爷决定赶夜路。

只是，肚里空了，那肠子呀，心呀，都给无形的绳儿吊起了。整个胸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难受荡呀荡呀，就荡向全身，把精力也荡了个精光。还渴得厉害，嘴唇起了干皮，舌头成了干肉，动来，很是费力。若照镜子，那嘴，定然是个干干的黑洞。若是有水，尽兴地牛饮一番，比当神仙还快乐。但这念头，还是不动的好。一动，每个毛孔都叫起渴来，但也用不着怕，膀胱里还贮了些水。渴极了，用一点，一时半时，还成不了干尸。

孟八爷穿了坎肩，也穿了丝丝绺绺的“潇洒衣”，拄了棍子，沿了沙脊，一步步挪去，挪一阵，歇一会，歇一会，再挪一阵……好在月亮没被风沙吹落，它脖里也不再挂那晕圈，预示着明天是一个好天。

因风后浮沙多，脚时时下陷，很是吃力。那伤腿，也一晕晕疼了，但还能走。若是真叫挑断脚筋，就只有爬了。孟八爷很感激那个大胡子，他为啥手下留情呢？这甚至算得上救命了。

渴。饿。那渴饿，汇成旋风，在心里荡来荡去，把骨头都荡酥了。身子这辆破车，没汽油了，踢零哐啷，发出破烂的声音。他是挨过饿的，耐饿的本事比常人强。六〇年那次，他都肿了，眼里老冒金花，气丝儿就要断了。他挣扎着起来，一枪打死个乌鸦，才救了命。人说乌鸦吃死人，吃不得。吃死人怕啥？总比饿死强，此刻，能有块乌鸦肉也成。那肉，带点儿酸味，不好吃。但此刻想来，那是怎样的美味啊!早知道会被抢去，就把那些馍馍都吃了，把那些水都喝了。这念头，很荒唐，但这是多么奢侈的荒唐呀。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这凉，虽不能消解渴意，但品来，仍很亲切。这便是夜行的好处了。孟八爷仰脸向天，连吸几口，叫凉意充入体内，抵挡渴去；抵不了渴，就冲那燥去；冲不了燥，就在腔子里荡去。但那饿，却实在太逼人了，前心都贴到后背了。他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没趁天亮，摘些酸刺果儿充饥。那酸酸的甜甜的果儿，此刻想来，真是享受呢。口舌因之而润泽了些。老糊涂了。他埋怨自己。

但马上，他便想起：沿了这道，直通了去，有片很大的沙枣林。那沙枣，虽不像老顺家的那样有很厚的肉头，但充饥没问题。而且，沙枣很繁密，随便一捋，就是一大把。而且，记忆中的沙枣林阔，离这儿并不远。

孟八爷加快了步子。

6

摸黑吃了一捧沙枣，又捋了一堆，脱下贴肉的汗褂儿，把沙枣兜了，就当不了饿死鬼了。只是这沙枣涩，吃几个，嗓中便越加燥得难受，舌上也有了一层厚厚的沙状物。饿虽消解了，渴却愈加汹涌，把心也腌了。

倚了沙枣林，迷糊片刻，天就亮了。

这林阔，还是农业社时栽的呢。那时节，爱战个天呀，斗个地呀，汉蒙人民团结起来，在沙漠里留个“宏图”呀。别的“宏图”，都没了，只这沙枣林，留了下来。这树，耐旱，根扎得深，叶上又有沙状的粒儿，能保水分，就活了下来。还因了它们的活，许多沙丘死了，梭梭呀，冰草呀，沙米呀，酸刺呀，趁机占领了沙丘。

天亮了。

孟八爷掏出个塑料袋儿，上了沙丘。夜里晴透了，早晨的冰草上就结了霜。孟八爷用指甲刮几下，用嘴唇抿抿那亮亮的粉状物，一抹冰凉的水感就沁入灵魂里了。这法儿，还是张五教的呢。一叶冰草上，刮下的霜花，一化，就有一粒水豆儿。这水豆儿，虽小，但总是水豆儿。一个水豆儿，两个水豆儿，三个水豆儿……几十个水豆儿，就能润润嘴唇。在远离海子的沙洼里，除了天下雨雪，能捕捉水的，只有这法儿了。

抿一阵，嘴唇润多了。孟八爷又往塑料袋里刮霜花。他不敢敷衍，因为，太阳一出来，连这点儿水汽也没了，多动作几次，袋里的水豆儿就多几粒。等烈日当空时，这点儿水，几乎等于命呢。

刮了一阵，塑料袋里的水豆儿多了，一颗，两颗……渐次滑下，就在袋角里汇成了一大滴水。这是水，是真正的晶莹透亮的水，是此时此地唯一的水。水，这词儿，一想，就有不少清凉呢。他认真而快速地刮着，一不小心，叫冰草割破了手指，血一下渗出，又一下干了。那血液，想来也稠糊到极致了。

太阳渐渐高了。冰草上的那点儿清凉没了。孟八爷住了手。袋中，已汪水了。那水，充其量只能用滴计算。但此刻，是灵魂的安慰呢。他在衣服上揪个线头儿，扎了袋口。他扎得很慢，很紧。不然，那滴晶亮，很快就会被大漠抢个精光。

孟八爷又在酸刺上摘了些酸刺果儿。这果儿色红，不大，味酸，一入口，口就润泽了。有了它的陪伴，能多吃些沙枣。

包好沙枣和酸刺果儿，觉得渴仍在啸卷，不由得眼馋那草了，就顺手揪一把躲在柴棵下没被霜杀死的青草，团了，放口中嚼，嚼一阵，先有潮意，渐渐，竟有绿汁了。他很是惊喜。这法儿，似乎比刮霜粒还管用，只是，他又得退化为食草动物了。食草就食草吧，为了生存，也顾不上名分了。

嚼阵草，又开始上路。腹里填了点东西，腿脚又有些力气了，伤腿也不似昨日那么疼，除了时不时因脚的突然下陷撕扯一下外，疼感钝多了。脑中却仍是平静，不像发生过啥事。骆驼叫人抢了，那是过去的事，回去后，生法儿给红脸赔一个；食物和水叫人抢了，那也是过去的事，此刻，又有了法儿；挨了一刀，也过去了，过不了几天，伤口就会长好，也犯不着去骂天骂地。只是可怜鹞子们，心迷了，瞅不清路，前面是个深崖，还以为是条大路，一猛性子撒野呢。那张五，迷了一生，瞎师傅教了一帮盲徒弟，执迷不悟，想来，总是可怜。

腹里有沙枣压饥，不很饿了，渴却更加猛烈。随着日头的升高，嘴唇披了铠甲，稍一动，就裂开口儿，渗出血来。喉管更似烧红的铁管，直直地插进腹里，熏出满嘴的铁腥味来。头也异样地闷胀，轰轰地啸叫，仿佛脑中有团大火，正伴了巨锣的轰鸣燃烧。渴成了脉搏，在每个毛孔里跳跃。

孟八爷取出塑料袋，用舌蘸蘸水，抿抿嘴唇。这水，已不能叫水了，是药，敷在被干渴灼伤的嘴唇上，叫那水的气息去疗伤。是的，只那气息，就是天大的安慰呢。

风吹来，干燥得像沙舌在舔，只几下，就将抿在唇上的水意抢走了。嘴唇更干了，伸出舌头抿抿，仿佛触着了沙枣树皮。眼很黏，体内的缺水已影响到眼球的转动。孟八爷在眼角里一抠，抠下一团痂状的眼屎。这玩意，嘴唇上也有。初为泥状，没来得及擦，就被干风吹成了铠甲。鼻腔成石灰窖了，在冒火。

庆幸的是，时令已到深秋，毒太阳凉了许多，若在盛夏，早中暑了。也幸好，孟八爷熟悉地形。那地貌虽时时在变，但熟悉的感觉变不了。猎人有猎人的感觉，不然，这深秋的大漠，也是天大的坟墓呢。要是大风弥天，迷了路径，或是跟了迷魂鬼，叫鬼打了墙，在沙窝里兜几天圈子，更会成游荡的孤魂了。这鹞子，好个歹毒。

乱想一阵，倒也低挡了一阵渴。

7

孟八爷登上了一座沙山，眼睛一亮：好大的沙山群呀。那沙山，高耸入云，磅礴出逼人的气势，却又削瘦似刀，成一把通天彻地的利刃了。瞧，它飞动着，已割透了地，正在割天呢。群山因之蠕动了，你牵我，我扯你，沙山连沙壑，沙壑孕沙窝，沙峭倚沙壁，沙刃割沙海，神奇万分呢。那张着大口吞天的，是沙壑；那打着旋涡儿一晕晕荡的，是沙窝；那跌宕起伏似风中黄绸的，是沙坡；那直上直下如刀削的，是沙壁；还有那沙旋，沙纹，沙浪，沙包……好个神奇的大漠迷宫。

日头爷又“烧”了。早烧阴，晚烧晴，明日，沙窝又会成“晒驴湾”了。烧出的血光中，沙山一跌一荡，啸卷而去。色彩也一抹一晕，洇渗开来，由红而黄，由黄而褐，由褐而灰，渐渐与天边的模糊合一了。大的沙岭，雄奇出瑰丽，磅礴出气韵，跌宕出壮美。小的沙丘，则轻柔似水波，如将熟的麦浪，荡呀荡的，把阴柔，渲染到极致了。纹路，是那么的精细而流畅，仿佛仙女衣裙上被风拂起的皱折，赋飘逸之形，挟出尘之气，一晕晕荡去，荡向天边，荡向永恒。

那面巨大的镜子，便是海子。水鸟披了霞光，此起彼伏，鸟鸣啾啾，甘霖似的洒进心里。这海子里的水，虽咸得发苦，入不得口，却在这焦躁的荒漠间，孕出了一抹奇异的清凉。

多烈的风，多猛的沙，洪水似的扑来，能淹了田，淹了地，埋了村庄，埋了人烟，却为啥埋不了海子呢？不知道。那老天，既造了它，就得给个生存的理由。

孟八爷就在海子旁歇息了。漠风从海子上吹来，带了腥味，带了咸味，带了鸟鸣，带了潮意，带了清凉，带了风中翻飞的鸟影……那是野鸭。那是斑鸡子。那是沙鸡子……好大的一群沙鸡子呀。这骚鸟，飞起来，拧个脑袋，猛扇翅膀，比箭还快呢，时不时，就叫电杆碰碎脑袋。要是在这海子边，铺上网，用沙盖了，等那沙鸡子近了来，一起网，就能罩下百十只。放火上烧了，香个贼死。凉州城里，就有卖沙鸡子的，生的，一块钱一个；熟的，三块一个。常见那些俊男靓女，哼哼咛咛买了，咬个满嘴流油呢。

这海子，真像海了，风一吹，那蓝蓝的波就涌来，淹了焦渴，淹了落寞，把心也腌绿了。听说，这海子深，沙山有多高，海子就有多深；听说，这“海子”，是大海的儿子，母子间，有通道呢，这儿扑进个骆驼，就会从东海里冒出。当然，这都是听说，但听说的，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一头扎下去探个究竟呀。

当然是真的。

一有了海子，沙漠顿时清凉了。这水，虽不能喝，但那绿——那是怎样深的绿呀!——却沁入心底了。还有那风。那是海子里独有的风，潮湿，清凉，吸几口，心就润泽了。孟八爷贪婪地吸着潮湿的绿色的风，那焦渴，暂时溜远了。

听祖先说，这儿，有个“神海子”。你若困在沙漠里，你就闭了眼，合了掌，静了心，息了杂念，向观音菩萨祈祷。瞧，那“神海子”就出现了，你就一步步向它走去。别怕，那平坦的路，会伸向一个神奇的所在，那儿有水，有馒头，有肉，有你需要的一切，你尽可以慢慢享用，解了饿，消了渴，再顺原路出来。但一回头，却又一眼黄沙了。

这，便是“神海子”。

这“神海子”，别说进，只念想一下，就能带来吉祥。信不？

不信？瞧，孟八爷的眼睛突地亮了：沙丘上，有一串羊的蹄印。

有羊，附近便有牧人。

8

这是一种形似蒙古包，但又是土木结构的房子，圆形，拱顶，能消解了风的大力，才能相对久远地生存。

孟八爷已走出沙漠，到草原了。说是草原，却仍是一绺戈壁，一绺石山，一绺草地。那草地，粗看去，并无草，但羊们在上面啃呀啃呀，就能养命。这儿的牧人很是逍遥，只给羊打个耳记，就散打出去，由了羊吃去，几个月，拢了来，清个数。若少了，渐次里问去：“哎，见我的三十只羊来没？”见了的，说见了；没见的，说没见；若真少了，定是叫狼呀狐呀吃了。

人是不偷的。

但那草地，是日渐窄了；那戈壁，是日渐宽了；那石山，是日渐焦了；却没人问，没人考虑。牧人们最爱的，是饮酒，一有卖酒的车来，就卸下几十箱，骑了马，到你家，到他家，喝个昏天暗地。他们最欢迎客人。最不欢迎狼和狐子，一见狐狼踪儿，就要请人来收拾。国家保是国家的事。老子们？哼，发展畜牧业，先得把害虫灭掉。

只是，那沙，一绺绺侵了来。那草原，一块块褪了去。海子一个个干涸了。羊一群群繁殖着，再星星似的打散了，用那尖利的牙齿，啃呀啃呀，把草尖掠了，把草皮揭了，把草根吞了。这土地爷，就千疮百孔了。

孟八爷游目四顾，欷歔不已。

……还是先找些吃的吧。这欷歔，等填饱了肚子再发。他走向那房子。

房门上有锁吊儿，但无锁，横个柴棍儿，便是锁了。别担心会丢东西，这儿有狼，有狐子，可没贼。孟八爷抽开柴棍儿，进了屋。

屋里没人。屋里有锅，有碗，有炕，有铺盖，有许多东西，可没人，想来找朋友喝酒去了。那黄毛道尔吉，一次买二十箱酒，至多喝两个星期。不喝酒，真想不出别个更好的娱乐了。羊在外面吃着，长着，生着。人在里面喝着，笑着，闹着。天下，有比这更乐的事儿吗？

一进屋，孟八爷就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先找到水桶，舀一勺，小口地喝一点。渴极的人，热极的人，一次不敢喝太多，那渴极的胃，会炸的。等它适应了，才能惊喜地接纳更多的水。喝了几小口，孟八爷放下勺子，找吃的。这没啥。任何一个旅人，都可走进牧人家找吃的。人生来，就是要吃饭的，饿了，就吃。但屋里的东西，不能拿，一拿，就是小人了。今生，没人看得起你。

孟八爷只在抽匣里找到一堆“老蛋子”，这是晒干的奶子，很硬。孟八爷嚼不动，又找，才发现了面，发现了菜。一见它们，胃猛地蠕动起来，很是难受。孟八爷咬牙忍了，和面，生火，炝锅，做了一锅揪面片子。这是几天来见到的唯一的真正的食物啊，只那样子，就叫人心醉了。孟八爷轻轻地舀了一碗，轻轻地端了，轻轻地喝几口，又忍住贪心，放下碗。他若是几口吞下一碗，立马就会死去。六〇年，有位朋友，饿极了，猛吃了一碗饭，就胀死了。那胃，怕只有拳头大了，要慢慢适应，才能恢复功能，吃得太急，会炸裂。孟八爷抽几口烟，吃几口饭，用一个多小时，才吃了那碗饭。然后，他把剩下的饭装进塑料袋里。他还得走半天路，才能到黄毛家。

出门前，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炕上，有一叠十元的票子，是主人的，约有百十元，他没有碰。而且，他知道，那毡沿儿下，是蒙人的银行，家中的所有现钱都在那里呢。

孟八爷抓了把面，撒在门内，踩上去，印了两个脚印。这是他的身份证。然后，他出了门，仍把那柴棍儿横在锁吊上……

9

行了老大阵子，才又见了几个蒙古包，仍不见人。伤口仍在疼，但精神好多了。人是铁，饭是钢呀，就那么一点面片儿，就能叫他这辆缺油的破车再哐啷起来，劲道还很足呢。孟八爷自嘲地笑笑。

忽听得身后有喊声。孟八爷驻足，扭头，见两驼飞一样追来。他想：糟了，那鹞子，想斩尽杀绝呢。他四下里望望，没一个人，尽是一望无际的已不是草原的草原。这鬼地方，连帐篷都是十里一个，五里一个……正着急呢，却觉那声音怪熟悉，就疑惑地瞅那渐渐变大的黄点，却见凹峰上凸出的人竟然是猛子和豁子女人。

“这两个猞猁，跑这里干啥来了？”他嘀咕。却听得女人高声叫：“孟八爷，你还活着呀？我们以为，你早成干尸了。”

孟八爷不高兴了。来时，他给猛子安顿好，他才放心地出来。他们一来，牧人又会攒赶鹞子们去打狼。“你们干啥来了？”他问。

“收尸呀。”女人笑道，“原以为，会见个干尸。哪知，你还是命大……哎呀，好大的风沙呀，若没骆驼，我们早成干尸了……哎呀，衣服咋成那样？丝丝缕缕的？咋？伤好了？”

“你们咋知道？”孟八爷诧异了。

“有人报信了。”女人笑道。她的脸骤然粗糙了，满面尘土。“有人在门缝里塞了信，我一看，哎呀，就告诉了张五爷。他就骂鹞子，就赶紧打发我们来了，紧撵慢撵，没撵上。水可带得多。”她拍拍身后的塑料拉子，“喝不？”

“不喝。你们来了，他们打狼哩。”

“走了，走了。”女人说，“张五爷骂得好凶，他气坏了，一吃就吐。第二天，就走了。脸黄缥缥的，看那样子，不是啥好病。他说，你若活着，叫你去看他，他没几天日子过了。若死了，他就给你做伴儿……就走了。有个大胡子想来，可五爷不放心，叫我们来。”

猛子说：“那风沙一起，我就想，完了完了，埋都埋了。别说不受伤，就是好人，也成干尸了。我们，也悬了又悬叫沙埋掉，若没骆驼，早完蛋了。”说着，他“跷跷”地叫几声，骆驼就乖乖卧了。猛子下来，对孟八爷说：“来，你骑上。”孟八爷过去，上了驼。他吁口气，说：“这腿，早不是我的了。”问女人，“那豁子，咋放你出来？”

“他呀。”女人笑道，“一听你出事，就催我来。他脱不开身。那井，又不见水了，他正喊人淘呢。要说，那豁子，大事不糊涂。”孟八爷说：“就凭这点，你也该给他生个娃儿。”

“早怀了。”猛子说，“不知是不是他的。”

女人笑道：“咋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也得是他的。”

猛子边笑，边抖缰绳叫骆驼起立，一仰一俯间，孟八爷十分惬意。那沙路，真走怕了，腿都不像自己的了。

三人边喧边行，约摸半个时辰，才见到人，黑压压的，围在一个帐篷前。有哭声隐隐传来。孟八爷说：“噢，原来在发丧呀。怪不得，不见个人影。这儿，一家有事，百家帮忙……怪，又不大像发丧。”

女人驱赶了驼，颠儿颠儿，跑前面去了。孟八爷笑道：“想不到，这婆娘还敢骑骆驼。”猛子笑道：“人家连炒面拐棍都敢骑，骆驼算啥？”他喧了她和炒面拐棍摔跤的事，孟八爷大笑。

女人已到帐篷前，叫驼卧了，下来，头伸进人群，却又马上退出，迎着孟八爷跑来。

“咋？”孟八爷见她脸色煞白，问。

“吓死了，吓死了。”女人喘息道，“一地死人，尽是娃娃，龇牙咧嘴。”

人群里，有几个女人尖声地嚎。

到跟前，孟八爷下了驼，挤进人群，一看，呀，怪不得女人害怕，连他也觉得脊背上凉飕飕了。那帐篷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娃娃。那娃儿，约摸十岁，头大大的，眼珠暴出，脸色青紫，形状各异：有嘴衔淤泥的，有大眼瞪天的，有张齿咬地的……他数了数，竟有十二个。一个女人跪在旁边，扑打着地，大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另几个，虽不碰头抢地，哭声却骇人地利。

孟八爷的头倏地大了。这么多死娃娃，还是第一次见。一打听，才知道是学生，放学回家时，叫黑风刮进了海子。

“行了行了，事情已发生了。”一黄胡子老人劝，“哭也没用。”

孟八爷过去，扯一下黄胡子的衣袖。那人转身，叫道：“咋是你呀？哎呀，咋这副孬样？叫沙抽的？你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一死一堆。”孟八爷望一眼嚎哭的女人们，说：“老崽，说怪话，得分个场合。”黄胡子就出来了。

“嘿，莎仁老说天要塌，天要塌，我不信。瞧，还真塌了，一场风，几千只羊没了，连个羊毛也没了。怪，卷哪儿去了，落进海子，也有个影儿哩。有几个大人也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是不是进海子了？”黄胡子说。

孟八爷给女人和猛子介绍：“这是道尔吉大爷。”

“啥大爷，叫黄毛就成。这儿，一提黄毛，谁都知道。那道尔吉，知道的却不多。”他望望猛子，又望望女人，问：“你们识书，懂法，这老师，坐牢不？刮风时，他不该放学的。”

女人笑道：“我们懂啥法？”猛子却大不咧咧地说：“不坐不坐，人家又没把娃儿扔进海子，又没把老天爷的风口袋解开，凭啥坐牢？”

道尔吉指指那些嚎哭的女人：“可她们，硬要叫老师赔人。这老师，差点也跳海子了。”他走过去，对一个垂头丧气的汉子说：“我问了，人家懂法，没事儿，你心往宽里放。”

女人揪猛子一下：“你猪鼻子里插大葱，装啥大象？你要是懂法，猪都成法官了。”猛子一梗脖子：“谁说我不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人，是天杀的，要赔，叫天赔去。”

几个女人转过身来，仇恨地望猛子。一个男人问：“谁的裤裆烂了，掉出这么个物件？那话，你再说。”孟八爷劝道：“算了算了，他不懂事。”朝猛子喝一声：“你夹嘴!”那人却已抽出刀子，说：“我都没活头了，你还说这种嘲兮兮的话。”

道尔吉上前，劝道：“算了算了，人家是客人……瞧，这就是我常说的孟八爷。那年，他一夜，就‘闹’死了五十三个狐子。若不是他，牲口就遭殃了。”那人朝孟八爷望一眼，才收起刀子。

孟八爷大羞。这黄毛，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事儿，想都羞于想了，这风沙，或许就跟那“闹”狐子有关呢，却听得黄毛说：“他留的那些药，我也‘闹’了百十只呢。前后算算，也保了几千只羊呢。”

孟八爷摆摆手，脸发烧了。那羞，是从心底里溢出的。“罪人哩。”他想。一扭头，却见豁子女人正笑吟吟望他，想是她也觉出了孟八爷的难堪。果然，她发话了：“人家，早金盆洗手了。见了狐子，怕要叫干爹了。”

“洗啥手？我不信，狗能改了吃屎。”道尔吉叫道，“乡长，我说的那孟八爷，就是他。瞧，用不着我找，他货送上门了。”

一个汉子走来，跟孟八爷握握手，说：“我早叫他找你呢。那狐子，越来越凶了。狼倒是不多，狐子多，今年……哎，小王，去年多少？叫狐子咬死的？”

一人说：“四千五。”

“听，四千五呢……今年，粗粗算一下，不比这个少。我们也请了些人，打了一阵，稍好些，可除不了根。听黄……那个道尔吉说，你会弄药，我说好事，弄个万儿八千，撒出去，要除，把它除个干净，为发展畜牧业做个贡献。哟，他们来了。”乡长说。

一辆车远远地来了。

孟八爷诧异地问：“狐子早保了，你们不知道？”

乡长打个哈哈：“是保了。狼也保了，旱獭也保了，只有人没保，可人也得活。发展畜牧业，就得消灭害虫。这也保，那也保，都成扎喉咙的绳子了。所以，要欢迎猎人来，像那人……啥来着？”

“张五。”道尔吉接口道。

“对，就是他。那张老汉来，要欢迎，那是功臣，几年来，人家少少儿也保了几千只羊了。”

那小车已到近前。

乡长说：“你不走吧？夜里我去找你……瞧，电视台的来了。那法儿，传下来，我奖你。另外，还可以奖你拾发菜。挖甘草也成。别人不成。我给草原站说一下，你成。要是他们抢你的，给我说，我去要。”

小车门开了，出来个扛摄像机的，乡长就过去了：“哎哟，我等半天了。惨呀，真是惨，粗粗算了算，损失至少几百万。”边说，边和车上下来的人握手。

道尔吉悄悄说：“听说，要给中央报告，要救灾物资哩……才走了一群记者。瞧，又来了。咋？你看哩，还是走哩？”

孟八爷早想走了，不亲耳听，真不信那话是从乡长口里说出的。他震惊了。那南山牧场，仅仅不保护狼。这儿，却是公开鼓励犯罪了。一个干部，应该是造福一方的带头人，目光竟如此短浅。

“走吧。”他说。猛子和女人却想看热闹。孟八爷叮嘱几句，指指方位，叫他们随后赶来，才拉了骆驼，跟了道尔吉回去。

10

走了一阵，见路边有几道深沟，像伤口一样扎眼。几人正在甩个膀子流汗。孟八爷知道这是在挖甘草，听说利很大，但因破坏草原，早被禁止了。刚要问，却听黄毛说：“瞧，这就是给张五爷奖的，人家是功臣。你要传了那法儿，也能拾发菜挖甘草哩。瞧，你的头多大。草原站贼溜溜盯着，除了书记乡长的亲戚，哪个敢顶风头？可你，人家开恩咧。要说，那法儿也该传了。那狐子，贼溜溜躲在石缝里，见羊过来，一口，就咬断喉咙。一个狐子，一年几十只羊；十个，几百只；百个，几千只。你想，损失多大。”

孟八爷说：“你那算法不对。一个狐子，一月能吃几只羊，不假。可人家吃多少老鼠呀？咋不见人家的功，尽说人家的过。”

“这倒是。”道尔吉道，“那老鼠，倒真是成精了，到处跑，闹嚷嚷的。……你上回炒的药，还剩几颗了。生药倒有，我试着炒，成黑疙瘩了，斧头都砸不烂。嘿，那气味，可真受不了，老打喷嚏，鼻血都打出来了。看来没窍诀，还真不行。”

孟八爷呵呵大笑：“没呛死你，算是万幸了。”他看那挖出的甘草，呀，竟有几长丈的，直径半尺粗细，只是芯子已焐掉了。一焐，就卖不了好价。他问：“哎，你们是张五爷的啥？”

“儿子。”一个说。

孟八爷望望那人，果然面熟。十年前，张五带他到沙湾来过，就问：“二愣子，认得我不？”二愣子道：“烧了灰，也认得出。没你，爹能叫人家撵得到处乱钻？哎，老贼，再孬，也是几十年的好友吧，你咋能卖了他？你图啥哩？”

孟八爷脸腾地烧了。那事儿，大义也罢，啥也罢，想来，总是别扭。尤其在今日个，叫晚辈这样一数落，他只差往地缝里钻了。

道尔吉说：“二愣子，你咋这样说话？没大没小的。”

二愣子打个哈哈：“我可是把他当大的，可你问人家，咋尽干往沟底里钻的营生？知道不，爹就是叫他出卖的。没他，谁知道张五是个萝卜，还是棵白菜？”又说，“开始，爹还以为是瘸阿卡卖他的呢。他是死也不会想到会是孟八爷。从我们挖鸡溏屎时，就听爹夸孟八爷是条好汉，嘿嘿，真是好汉，比那黄三太还义气。”

孟八爷想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脸烧得很凶，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索性扭头就走。二愣子哈哈大笑：“你也见不了人了？你记住，爹的病就是叫你气的。鹞子的兄弟，也废在你手里，咋没见官家给你个驴粪官儿？”

孟八爷想，这账，咋尽往我身上背？明知道二愣子说的是歪理，可不知为何，竟觉自己真干了见不得人的事。道尔吉追来，问：“真的？”孟八爷鼻腔里哼一声，道：“天下那么多挨枪的，我没干啥，他们照样往地狱里涌。人为啥不撵你，不撵我？自己不捂住心口子想想，怪别人做啥？”话虽这么说，胸口却似堵着黏物，闷闷的，极不舒服。这辈子，还没这么难堪过呢。

道尔吉不再问啥，却闷闷不乐了。突然，他说：“乡长叫我‘闹’个鹰，他爹想做个烟锅子。那也是保的，你可别乱说。”

孟八爷大怒：“呸!你咋把老子当松尻子货了？那张五，知道不，是罪人呢。除了狐子，马鹿也打，还赶网。老子也是罪人，老子明白了，才赎罪。他，活着不是明白人，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道尔吉说：“那话，看咋说。你去过他家没？水洗一样的穷。以前，我还以为瘸阿卡穷，可谁知，跟张五比，竟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张五说，再有个活路儿，他也不干这营生。……他就不叫儿子干这个。他说，有罪了，叫他自个儿背，叫娃儿们活个安闲人。”

孟八爷吃惊了，问：“真那么穷？”

“真穷。那儿的人，都穷。你想，土地挂在半山坡，有雨就收，没雨就丢，天却连个湿屁也少放，能不穷？”

孟八爷叹了口气。这些，他真不知道。虽和张五交往多年，但因交通不便，那所谓交往，也仅仅是张五常来看他，他还没去过张五家呢。

道尔吉家门口，停一汽车，几人正从羊圈里往车上装羊粪。一股麻味扑来，熏得孟八爷眼睛都麻了。骆驼也叫了一声。道尔吉说：“装是装，可说好的那个价，角角儿也不少。你问问别人，少了一百人家卖不？我，才九十，真便宜死你们了。”

一人笑道：“行了，你拔根汗毛，比我的腰节骨还粗呢，还在乎那点儿。”

道尔吉笑道：“你一转手，不知又挣多少。行了，不和你磨牙了。”

拴好骆驼，才进门，孟八爷就催：“赶紧上奶茶，多调些糖和酥油。起黑风那阵，肺都浆住了。瞧，一提酥油奶茶，涎水都下来了。”

道尔吉笑了：“莎仁，快些，人家渴死了。”

“来了来了。”莎仁欢欢地进来，打个招呼，沏了奶茶，问：“孟八爷，茶里加了山桃仁呢，喝得惯不？”

“那更好。”孟八爷笑道，“莎仁，你这儿，别的，也没啥可想的。这茶，真香到脑子里了。”莎仁笑道：“那你多喝些。”道尔吉道：“爱喝了，给你装些。今年山桃没去年多。雨水少了，这还是去年的呢。”

“别尔格呢？”孟八爷问，“他喝酒，仍那么凶？”他问的，是道尔吉的女婿。这儿的风俗是，女儿养活父母。

“早走了。”莎仁笑道，“老喝酒，也不是回事。活人，得往远里看。可他，醉生梦死……我可没撵他，他自己走的。他嫌我唠叨。”

道尔吉笑道：“现在站的是巴特尔，也喝酒，可刹车好，一到点儿上，就踩了刹车，谁激也不喝。”

“好，好。”孟八爷沉吟道。他没再问啥，想，也好，投缘了，就是一家，牲口啥的，也合了；不投缘了，就分开，啥也分开，也懒得结呀离呀的，倒也干脆。

道尔吉道：“喝，喝。”孟八爷喝了几口。因加了山桃仁，奶茶别有风味。

这儿多山桃，一到春天，山桃树一开花，满山沟红成一片。秋天一成熟，人就摘了山桃，剥去肉，扔了，只留下桃仁，炒了，熬茶，很好喝。莎仁又添了茶。那茶，现喝现添，但不能一次喝尽。一喝尽，就等于你不想喝了，人家也不添了。

道尔吉家很殷实，冬场有砖房，夏场有帐篷，还有几百只羊，几十头牛，几十峰骆驼，和几头驴。这驴，纯粹是为了观赏，就像城里人养宠物一样。他们从不使唤驴。那驴，便悠来荡去，消闲极了。要是你形容辛苦用“驴一样苦”的话，人家就会笑：“驴苦啥？驴一样舒服吧？”

莎仁叹道：“老天爷收人哩。这些年，死的尽是年轻人，尽是凶死，杀人的，吸毒的，上吊的，投河的……得的病，也尽是怪病。瞧这回，又尽是娃娃。”

11

莎仁的丈夫巴特尔长了副粗相，却又害羞。女人一望，他就脸红。猛子和女人跟了他，去草场抓羊。道尔吉安顿：弄个嫩些的，吃全羊。

这草场，少树，少草，多石。那石头，大的成山了，小的也有房子大。那羊，就星星点点撒在石间，远看去，很小。巴特尔指着石间的一堆皮毛说：“瞧，那就是狐子吃的。那东西坏，平时藏在石头缝里，你又抓不住，羊一过来，它就扑来了。上回，张五爷来，收拾了几个，才安稳些了。”猛子望去，这所谓的草地，已泛出沙石，成戈壁滩了，就说：“这儿，几年后，怕也站不住人了。瞧，都沙化了。”

巴特尔说：“谁说不是呢？我来那阵，一家才一二百羊。现在，千几的都有。地方没大，羊却多了几倍，草场背不住了，就变了。那沙子，也慢慢移来了。不过，管他，这不是我管的事，活一天算一天吧。别人能活，我也能活。瞧，那个，就是淹死娃儿的海子。学校在那边，娃儿一过来，就卷进去了。其实，不跑也没啥。蹲下，黑风一过，再走。可他们乱跑，就被卷进海子了。”

顺巴特尔手指，猛子看到了海子。那海子，约有百十米方圆，四面尽是白白的盐碱，中间倒有几丛芦苇，就说：“还挺大呢。”

“大啥？”巴特尔说，“这个，以前大得很，有这么几十个大，鸭了，鹅了，沙鸡子了，啥都有。现在，瞧，巴掌大一汪水了。那边……”他指指北边，“那边……”他又指指东边，“几个海子都干了。”

女人道：“我们那井里也快没水了，一没水，就站不住人了。有海子好，羊渴了，自个儿跑来饮水，也不用打井了。”

巴特尔不望女人，答：“海子是咸水，羊不喝，还得打井……咩——，咩——”他叫。一群羊围来了。“这是我的。”他说，“我来时带的，有二百多只，他们也二百多只。虽伙了放，我一叫，围来的肯定是我的。”

女人吃惊了：“你们不是一家人？”

巴特尔抓过一只羊，捏捏脊背，又放了，说：“现在是一家，以后就说不准了。我们这儿，是姑娘养活父母。他们说先站三年，再说吧。”他瞅中一只半大羊羔，一把揪来，“就这只吧，瞧，这角，还没长全呢，嫩。”他左手抓羊的前蹄，右手捏后蹄，扛肩上。围的羊都咩咩地叫，仿佛说：“扛我吧，扛我吧。”女人捣猛子一下：“听，人家叫你也扛呢。”巴特尔回过头说：“就是，你也扛一个。”猛子白女人一眼：“你能吃多少？”女人吃吃笑了：“叫你扛，又没说叫你杀。扛一阵，放了它。你咋尽往邪路上想？”

回到家，巴特尔在羊角上拴个绳子，挂在庄门门框上。羊这才觉出了不妙，四蹄乱蹬，咩咩直叫。巴特尔提来一壶凉水，朝它大张的口里灌。羊甩甩脑袋，不叫了。莎仁过来，掰开羊嘴。巴特尔把那壶水灌了下去。

女人说：“咋？往死里淹呀？”

莎仁笑了：“冲它肚里的粪呢。这样干净些。”不一会，听得羊肚里咕咕一阵，羊粪飞泻而出，先是蛋蛋儿，后成稀的了。巴特尔取把刀来，在羊肚上割一刀，把手伸入刀口，去捏羊的心脏。羊这才停止扭动，翻出白眼仁儿。

猛子说：“没见过这样杀羊的。”

巴特尔说：“这样杀的，肉香。”

太阳快落山了，下山风很利，干冷干冷的。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可怜那羊，女人打个哆嗦。莎仁说：“你进屋吧。这活儿，是男人干的。你进屋喝茶去。”女人笑道：“男人心硬，那活儿，看看都哆嗦，别说干了。”又打个哆嗦，进屋了。

见女人进来，孟八爷举着一个瓶盖大小的白坨儿说：“瞧，就这药。为它，差点搭上老命。”女人过来，哟一声：“就这么点呀？一个狼吃几个，才能、‘闹’死？”孟八爷破口笑了：“得吃饱。”“人家要是不吃呢？”孟八爷朝道尔吉眨眨眼，说：“拿个棍儿朝下捅。”女人笑了：“我不信。人家咬你咋办？”孟八爷夸张地做个怪相：“绑住呀。把爪子绑住，把嘴也扎住。”

道尔吉笑道：“别逗她了。”他递来个小东西，“瞧，就这药。你别碰。那白坨儿，能做这样几百颗呢。只这一颗，就能‘闹’死狼。一咬，啪，就死了。”

女人说：“骗人。就这么一点点？”

孟八爷笑道：“就这一点，还用不了呢。狼死了，药还在呢。那药末，一扑进鼻子，就闭气了，不然，为啥叫闭气散。”

道尔吉说：“乡长叫‘闹’个黑鹰，做烟锅儿，我下了药，不知‘闹’下没？明个叫巴特尔瞭去。老八，那法儿，不教我也成，给我做些药，成不？”

孟八爷打个哈哈，不置可否。

12

夜里，吃全羊，就是把那羊，剥了皮，扒了下水，洗尽，囫囵放入大锅，搁火上煮。道尔吉请来乡长和几个爱喝酒的，陪孟八爷。

锅支在地当中，火焰上冒，帐篷很热。人们围了锅，胡乱说些话。趁这机会，孟八爷就对乡长讲那道理。乡长微笑着听，等他讲完，问：“完了没？”“完了。”乡长笑道：“我来补充几点。”他就从生态环境讲起，讲了保护环境的意义、必要性、面临的严峻形势，以及应该采取的措施，把孟八爷听了个目瞪口呆。他这才发现，自己肚里的那点玩意儿，连墨水都算不上，他不解地问：“那你们这儿，为啥……”

“为了眼前利益，就这，没别的。”乡长说，“子孙是子孙的事。人家上头问我要数字，我完不成，这顶乌纱帽就得由别人来戴。还有，几百号人，还得我发工资，谁都张着嘴，得吃饭呀。所以，明知道杀鸡取蛋，还得杀；明知道草原超载百分之三百了，还得超；明知杀狐杀狼破坏生态，还得破坏。人家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就得拿出来。知道有个乡党委书记不？就是给国务院写信的那个，就是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的那个，咋了？叫人家一脚踢了。到了深圳，当了啥总经理，还叫人家追上去一脚踢了饭碗。就这样，谁都顺流跑，没事。你要是一掉头，不头破血流，才怪呢。你猜，我是学啥的？学草原的。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没用，不为啥。别的乡大力发展牧畜业，我也得跟上发展；别的乡杀狐子杀狼，我也得杀。就现在，还年年损失几千只羊呢。一保，别乡的食肉动物都来吃我的大户，还叫我们活不？啥都需要个大气候，大气候变了，我才能变。当然，反过来，我们谁都不变，大气候也变不了。不过，我们也在想办法，既能保护环境，又能发展畜牧业。最近，正搞圈养试点呢……”

“来，来，喝酒。”道尔吉说。

巴特尔一脚蹲，一脚跪，端着一小碗酒，敬给孟八爷。孟八爷接了，一仰而尽。猛子也照样儿喝了。女人以为不喝没礼貌，也喝了。巴特尔又敬乡长和其他人，都一一喝了。

乡长说：“莎仁，来，给客人们唱歌。”

莎仁大方地过来，站在孟八爷面前，唱起祝酒歌。她的嗓音很细很甜，是不带修饰的天然嗓音。一曲唱完，孟八爷饮了那酒。莎仁又给其他人敬，一首歌一碗酒，都喝了。两碗酒下肚，豁子女人的脸红了。

孟八爷对她说：“你别太老实，人家敬，你随量喝。喝不了，就端一下，再还给人家。你鼻烟葫芦子进烧房，不是盛酒的器皿，逞啥能？”女人笑道：“我还以为敬的必须喝呢。”孟八爷笑道：“没那规矩。瞧，你再喝，就成狗厨子了。”“狗厨子”的意思是会呕吐，一吐，狗就吃那呕吐物。众人笑了。

乡长问女人：“你叫啥名字？别处，不问也成。这儿，没名没姓的，我们可没这规矩。”猛子笑道：“她呀，忽而女女，忽而红红，忽而豁子女人，究竟叫啥，自己也说不清。”女人说：“一个名字，认啥真？天名字，地名字，百年后还是没名字。除了福大的外，一茬一茬的人，名字比身子烂得快。”乡长笑道：“倒也是。”

锅中水开了。莎仁拿个勺子，撇去上面的血沫子，说：“成了，开始吧。”她给每人摆把刀子，还有盐、蒜等。

孟八爷笑道：“按规矩，我该动第一刀呀。”就取刀，在羊的前架胯上割下一块肉，递给道尔吉。道尔吉说：“乡长来。”乡长说：“这儿没乡长。你岁数大，你先来。”道尔吉就接了吃。

女人说：“再煮煮，还有血水哩。”孟八爷说：“人家就这吃法。”

孟八爷割了第一刀后，人们才纷纷动刀。女人却没见过这吃法，拿了刀，不知所措。孟八爷给她割了一块。道尔吉站起来，吭哧一阵，把掀膀骨弄下，剔下肉，叫在场的男人们分吃了。这是规矩，掀膀骨是男人的，尾巴是女人的，在场的人都要吃到。莎仁割下羊尾巴，给女人割一块。女人嫌肥，皱起眉头。孟八爷说：“快吃，这才是破不得的规矩。”女人只好吃了。

道尔吉用刀子把掀膀骨剐尽，放在桌下。别的骨头，都放桌上，羊头朝哪面，骨头也朝哪面，顺顺地排列，很是齐整。孟八爷演示一番，女人却用不惯刀子，便索性拿了骨头啃，惹得几人笑了。猛子倒学得快，边吃，边瞅别人，不一会，就吃得很干净了。

孟八爷边吃边问：“那掀膀骨，现在有人烧不？”

“有呀。”道尔吉说，“上回，我外出，叫丫头看羊，下起了风搅雪，三十只羊没了，寻了二十几天，连个影儿也没见。没治了，叫喇嘛烧掀膀骨，一烧，他说，哎呀，朝北走，明天就能寻着。我就走，走了三十里地，到马家沟，才寻着了。嘿，危险呢，幸好叫人收下了，再往前走，就到煤矿了，到工人们手里，你连个毛也得不着，全叫人家吃了。”乡长说：“上回，王县长没当县长那阵，也请人烧。一烧，说没问题，还真当上了。我不信，可也许有它的道理。”

吃了一阵，又开始敬酒，来的人竟然都会唱歌。孟八爷也乘兴唱了几段凉州小调。后来，猛子也扯起牦牛嗓门，吼了几句，惹得人们大笑。约摸到半夜时分，才散了酒场。道尔吉拿过木棍，放炕上，男睡一边，女睡另一边，倒也相安无事。

13

猛子肚子有些疼，起了几次夜。他怀疑那羊肉不很熟，但别人却好好儿的，尤其那乡长，睡得死猪一样。虽是同村人，但离得较远，酒一喝高，主人就不叫走了。巴特尔看时憨实，却是个鬼精灵，猛子每次起夜，他都醒。他给猛子拌了糌粑，把粬拉多放了些。猛子吃了，也没管大用。

天麻亮时，道尔吉打发巴特尔去食场，看他昨日下的药。这食场，是指死了牲口的地方。因为有的水里，生虫子，人畜饮了，得肝包虫。患病牲畜死了，肉吃不得，就扔了，叫狼狐们吃去。那扔尸处，便叫食场。怪的是，很少听说狼狐得肝包虫。天底下的事，一物降一物，许是狼狐们的身上，有种克虫子的东西吧。

孟八爷对猛子说：“你也起，跟巴特尔去看看，若‘闹’下，帮他拿回来……哎，黄毛，鹰可保了，叫人逮住，吃不了的兜着走。”乡长却打个呵欠，道：“是我叫‘闹’的。王县长的老爹想要个黑鹰膀子。人老了，就是奴，整条的红塔山搁下发霉，却不抽。啃那鹰骨头干啥？”道尔吉笑道：“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那纸烟，抽起来甜兮兮的，哪有旱烟渣子过瘾？”

孟八爷道：“黄毛，打发他去，我可是有私心的，若‘闹’下，见者有份，得给我个膀子。”道尔吉道：“下回吧。这回，狼多肉少呢。”孟八爷道：“还有下回？行了行了，你个黄毛贼，有没个完？那药，我可再不给你炒了，省得你伤生害命。”

乡长道：“不给药成哩，可那法儿，得传传。瞧，那石洼里尽是碎羊皮，都是叫狐子扯的。我答应你带几个人挖甘草。那张五，立功了，人家的儿子挖甘草，抓头发菜，谁都没意见。到哪家，吃哪家，连烟火都用不着动。”

孟八爷道：“我没那福分。有了，我吃稠些。没有了，我喝清些。那法儿，还是烂到我肚里吧。你可别介意，你想，做个万儿八千颗药，撒出去，那死的，跟蚂蚁似的。老天爷也不容我呢。”

乡长道：“老天是啥？是老百娃。你问问他们，那狐子坏不？问十个，有十一个说坏……要不，你开个价，多少钱也成。”

孟八爷摆摆手：“不成不成。你可不能缠我，一缠，吃的东西都顺脊梁骨下去了，好吃难克化呀。”道尔吉这才打个圆场：“这老崽，固执得很，叫他回去想想。”乡长顺坡下驴，说：“成哩，啥时想明白了，啥时来。一万块钱以内，我做得了主。要不？带五六个人挖甘草也成。你别小看那挖甘草，一年，随便弄个万儿八千。”道尔吉笑着对猛子说：“你要好好跟他学哩，这老崽，屁股上戳一扫帚，百眼眼儿开呢。”乡长道：“千眼眼儿开了，沤烂到肚子里有啥用？”孟八爷道：“瞧，你又来了。”乡长笑了。

巴特尔问：“还是那食场？”道尔吉嗯一声。豁子女人滚了衣服睡，一听猛子们要出去，早一骨碌爬起了。道尔吉说：“你睡你的，起来也没啥干的。”孟八爷笑道：“人家爱热闹处卖母猪肉，心里早猫娃儿抓了。”女人笑道：“我这母猪肉，想给你卖，可惜你老了。”乡长道：“老啥？人老心不老。”孟八爷笑道：“心不老也没用。没那个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了。”

巴特尔带了猛子和女人，沿一个沟豁，朝食场走去。天空白孤孤的，风时不时吼几声，一吸气，五脏六腑都凉透了。这地方，因为风大，比猪肚井冷多了，尤其是早晚，一出来，身上的那点儿热就叫风卷跑了。等巴特尔走远点，女人悄悄对猛子说：“你倒好，我还以为你过来呢。”猛子说：“那么多人。你咋这样没羞没臊的？”女人嘟嘟嘴：“你不听，都睡成死猪了。”“啥死猪？那巴特尔，比鬼还精灵。”

巴特尔转过头来，问：“你们喧啥？”女人说：“我们喧，要是‘闹’个狼，又‘闹’不死，朝我们扑来咋办？”

巴特尔笑了：“不会，那药，一咬就死了，又不往肚里吃。‘闹’狼的药，羊油裹了就成。‘闹’鹰的药，得包肉。不包肉，鹰望都不望。”

女人问：“你们这儿，有没啥忌讳？”巴特尔说：“没见你犯啥忌讳。昨天，他，”他指指猛子，“倒是犯了点忌，坐灶火门上烤火。男人不能在那儿坐，冷了，再给你架盆火也成。你不瞧，男左女右，那灶火，在左边哩。再就是，你别拍人的肩膀。那肩膀上，是神蹲的地方。”猛子却诧异了：巴特尔说的两点，他似乎没做过呀？

正说着，过来一个老汉，见巴特尔，惊诧道：“哎哟，不知谁撒了药，把一个驴‘闹’下了，黑黑的一堆，我没敢往眼前去……”巴特尔叫道：“怪事，那药包了肉。驴咋吃肉了？”说完，大了步子，一冲一冲地走了。猛子和女人小跑起来，才勉强跟上。远远地，果见一堆黑的卧在那里，看样子真是头黑驴。

却听得巴特尔说：“啥驴？那老汉，活了几十年，连驴和鹰都分不清。”猛子一听，一溜风跑了去。女人边哎哟，边喘息，只有跑姿，并无跑速。

果然是黑鹰，翅膀大展着，盖了好大一块地面。“瞧，这药，还在嘴里呢。”巴特尔说。果然，那鹰口中含了块肉，隐约可见白色蜡丸。女人喘吁吁扑来，说：“我看看。”巴特尔说：“别看了。吸入鼻子，你也没气了。”

女人说：“这儿，风这么利。哎呀，我可跑了一身汗，这一停，怕要感冒。”巴特尔便脱下外衣，披给女人。女人朝猛子恶意地一笑。猛子也没介意。

巴特尔说：“有时，鹰也抓羊呢，半大羊羔子，抓起就飞了。”他从裤袋里取个牛毛绳，把鹰翅收拢了，捆住，扛了，说：“走，回去褪皮。”

忽见一个黑影扑了下来，巴特尔没提防，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猛子惊叫：“小心，黑鹰。”女人已吓白了脸，倒在巴特尔身旁。鹰翅掠风，呼啸而过。原来，这是死者配偶，守在不远处，伺机报仇。他们只顾拾掇鹰，却没顾上看天空。

黑鹰呜地旋起，飞上天空，旋几转，再次栽下。巴特尔已经爬起，见鹰冲下，斜刺里一跳，鹰翅打在石头上，刷刷地响。“你们朝那头跑。”巴特尔边叫，边朝石头多处跑去。猛子一把扯起女人，四下里一瞅，选块房子大的石头，仓皇逃去。

鹰扑向巴特尔，鹰翅掠风，向他扇去。巴特尔连滚带爬，扎进石头堆里。猛子和女人也扑入石头缝里了。这儿安全些，那掠风的大翅膀扇不进来。要是叫它扇中，可真够受的。

黑鹰又俯冲几次，打得石头乱响，但奈何不了巴特尔。它似乎灰心了，不再俯冲，飞向远处。猛子和女人吁了口气，出了石缝，却听得巴特尔叫：“进去!进去!”

原来，那鹰又飞来了。这回，它没冲向巴特尔，也许，它发现那人不好对付。女人见那鹰竟冲向自己，尖叫起来。

“头缩进去!”巴特尔叫。

猛子扯过女人，缩在石缝的凹处，却不见动静。正疑惑，一块石头自天而降，砸得石屑四溅。一点石片迸到猛子肩上，死疼死疼的。原来，鹰见翅打不能奏效，已换了招数，它抱了石头，像飞机投弹一样，往下扔。猛子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石头上有个凹处，叫这一投命中，非死即伤。女人哆嗦着道：“这可咋办呀？”话未落，第二次袭击又到。这回，石头落到巨石上方，砸出巨响。

听得巴特尔叫一声，碎石随那叫声飞来，想是他正在投石打鹰，想把它吸引过去。他的目的，很快达到了。鹰落在远处，捡个石头，起飞，向巴特尔俯冲。

猛子和女人头探出石缝，见那鹰极大，翅膀一展，约有一丈。平日见天上飞的鹰，很小，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大。巴特尔缩回身子。石头落了下去，又是一声巨响。看那石头，并不很大，落下来，却劲道奇大，碎石飞溅。

女人哆嗦道：“看这阵候，出不去了。”猛子道：“怕啥？一会儿，它就没劲了。它也是肉身子。”女人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鹰。”

猛子说：“这大啥？那天葬场的鹰，比这大多了，连骨头都咔嚓咔嚓吃了。”

“出来吧，鹰飞了。”巴特尔叫。

猛子出来，见那鹰已在空中缩成个黑点，问：“它会不会再来？”巴特尔气喘吁吁，脸上有一缕血。他说：“可能不来了，它没力气了。你想，那么大石头。”女人说：“你受伤了，瞧，流血呢。”巴特尔擦擦，说：“不要紧，碎石头迸的，好险。要是它开始不用膀子打，偷偷往头上丢个石头，脑浆早出来了。东河里的张嫂，才掏个鹰娃儿，就挨了一石头，腿砸折了……还好，没受伤。”

女人惊魂未定，望望远处，见那鹰并没飞来，才喘口气，说：“快些走。闹不好，人家叫帮手去了。”巴特尔说：“没见过这号鹰。母鹰护鹰娃儿才这样厉害。平常的，一个死了，另一个早飞了。”女人说：“人家这才是忠于爱情。”问猛子，“我若叫人杀了，你咋样？”猛子说：“有公安局呢。我能干啥？我杀了人，得抵命。”女人一顿足：“你连句假话也不会说吗？哪怕是假的。男人喜欢好看的，女人喜欢好听的。”猛子笑道：“怪事，说假话，不是骗你吗？”女人说：“女人就喜欢被骗。要是能骗得叫她开心，那才是本事呢。”

“那本事，我没有。”说着，猛子扛了死鹰，觉得比一只羊重些，毛下圆乎乎的，似乎很肥。几人交换着，背了几次，才到家。乡长早回去了，还有几人，仍打呼噜。

一见黑鹰，孟八爷心绪很复杂。喜的是有个黑鹰膀子了：把那鹰翅上的骨头，叫铜匠两头包了，抽一年半载的旱烟，就黑红黑红的亮，还能显出鹰娃儿图案；但这“闹”黑鹰，总是悖自己的心。更何况，药还是他炒的呢，也等于谋杀了。

道尔吉说：“这鹰皮，我剥不好，要是中间一拉个口儿，就不值钱了。”孟八爷说：“开个小口儿，直接褪，像脱裤子那样。别的动物，都从嘴上开口，一拽，就下来了。鹰的嘴小，得在屁股上开口。”道尔吉笑道：“怪不得。好几张皮子，叫我糟蹋了。褪囫囵了，拿到阿右旗，八十块钱。一剥坏，人家才给八块钱。”

孟八爷说：“老崽，听我的话，别下药了，积点儿阴德。”莎仁说：“我也这样劝，他就是不听。”一听这话，道尔吉阴了脸。他没儿子，只有莎仁一个。莎仁先后和两个男人过了几年，却没生养。孟八爷一说，他首先想到这事，就气呼呼说：“谁说我缺阴德了？我又没喝人的血。那些贪官，才缺阴德哩。”孟八爷笑了：“瞧你，谁也没说你缺阴德，是叫你再多积些。”道尔吉说：“照你的说法，你就是缺德鬼了。死在你手下的，算不过数来了。”

“所以，我才赎罪呢。”孟八爷笑道，“老崽，那两坨儿生药，也给我算了，省得你出事。”道尔吉说：“你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成了，就这，你的脸，都比屁股大呢。你去随便问问，我给过谁个药星儿？”

巴特尔指指鹰屁眼，问：“就这儿开刀吗？”

孟八爷说：“嗯，就那儿，不要太大，能褪下皮就成。”

道尔吉悄声说：“你打听一下，哪儿有治不生养的方子？你说，这丫头，查时没病，谁也没病，可就是不生。不管娃子丫头，生一个就成。”孟八爷道：“沙湾那金刚亥母洞，可灵得很。有个屠汉，女人不生养，一算命，说他杀生太多，叫他到亥母洞发个愿，忏悔一下，不再杀生，还把那用了几辈子的刀子供在洞里。头年四月八发愿，第二年四月八就抱上孙子了，灵得很。”

这一说，道尔吉动心了，说：“那我也去发个愿。”孟八爷道：“你别急，想好了再发。愿发了，可得守，一不守，罪就大了。”道尔吉道：“这有啥难的？杀生啥的，又没瘾……哎，我这里不杀生，吃屌？又不像你们汉地。”孟八爷说：“那就发个不杀野生的愿就成。家养的，是天生吃肉的。野生的，是老天爷的，不该你杀。”“这还差不离。成哩，这事儿。你老崽，一辈子玩枪，把枪当命了，都成哩。我又没瘾，咋不成？”

孟八爷偷偷笑了。那屠夫的事，是他现编的，想来，这便是对症下药了。

巴特尔已把鹰皮褪到膀子处了，露出了肥大的鹰屁股，黄乎乎的，尽是油。孟八爷过去，指点几下。很快，一张皮就褪下来了，铺在地上，好大一块。

道尔吉道：“把油撕下，点灯。上回没撕，煮了一锅，黄乎乎一层，白白糟蹋了。”巴特尔指抠膘层，扯下白白的一块。

孟八爷笑道：“老崽，谁说鹰油能点灯？你点，点着了，你掐了我的头尿尿去。若点不着，那坨儿生药可得给我。”道尔吉笑道：“头想成蒜锤儿了。你输了，我又不能真取你的头。我输了，药就不做主了。莎仁，拿个碗来，搓个捻子，我不信鹰油不着。”

巴特尔开始取鹰膀子上的骨头。

莎仁拿来了碗和棉花搓的捻子，说：“人家好好的，在天上飞，又没碍谁的路。平白无故，叫人要了命。世上最坏的，其实是人。”道尔吉说：“啥平白无故？谁叫它长那么好的膀子？”莎仁说：“膀子好，那是人家的。鹰也瞅上了你的眼珠子，问你要，你给不？”

“给。给。你也叫它弄些药来，药了我，挖了眼珠去。”道尔吉便说笑，边用打火机化了鹰油，浸了捻子，点了半天，果然不着。“怪了，同样是油，咋不着？”

“人家偏不着。”莎仁取笑道，“人家天生是天上飞的，又不是生来给你点灯的。”孟八爷笑道：“莎仁，就凭你这点儿善念，会心想事成的。”莎仁说：“我也没想啥。是我的，不求也来。不是我的，求也白搭。别人的，给我，我也不要。”

巴特尔剔下了鹰翅骨，问孟八爷：“你要几骨？”孟八爷说：“二骨吧。头骨太粗，三骨太细，二骨正好。”

“你自己挑。”巴特尔递过三根骨头。那最粗的，拇指粗。最细的，小指粗。另一根，中指粗。孟八爷选根二骨。

道尔吉道：“上月，我的几个羊羔，就叫黑鹰抓了。你抓我的羔子，我抓你，两下扯平……你说的那事，可是真的？老八？”孟八爷说：“我胡子一大把，骗你干啥？”心里却想：“胡子是胡子，嘴是嘴，嘴骗你，胡子可没骗你。”道尔吉道：“那我就去沙湾，求那个金刚……啥的。莎仁，你收拾一下。”

莎仁笑了：“你急啥？命里若有终须有，命里没有不强求。该有的时候，就有了。”道尔吉道：“你当然不急，我可急得没头发了。那事儿，该信还得信，死马当活马医。”莎仁嗔道：“我好好一个大活人，咋成死马了？”道尔吉忙说：“活马，活马，我的莎仁是活马。”莎仁笑了。

巴特尔问：“这肉，扔哩？吃哩？”道尔吉说：“当然吃。你不吃，我吃。有几个老崽也爱吃，肉肥得很，和鸡肉差不多，可比鸡肉肥。”孟八爷笑道：“它可吃死人哩。”道尔吉说：“狗吃屎，你不也吃狗肉？……你那话儿，若是实的，这回，就跟你们去得了。”孟八爷说：“愿一发，哪儿都一样。这回，我可忙得很，陪不了你。”道尔吉道：“你忙你的去，我去找老顺。”

孟八爷说：“到那儿，心要诚哩，不发愿不行。”

“发!发!”道尔吉道，“除了叫我封口不吃东西，别的啥愿也发。”

吃过清汤羊肉，孟八爷们装了吃食，装了水，揣几个胡萝卜，找几截蜡，又给王秃子女人带了些拐枣柴。道尔吉备了两个骆驼，一个他骑，另一个孟八爷骑。四人乘了四驼，出了家门。

路过一个山沟时，见几人正烧那些被淹死的娃娃。因为无风，十二股烟冉冉腾起，又散落下来，弥漫了整个山谷，那阵候，又像刮黑风呢。

第十一章

1

把孟八爷送到猪肚井后，道尔吉骑一驼，牵一驼，径直去了沙湾。

孟八爷取出那坨儿药，牧人们却一脸木然。因为那黑风，把几百只羊卷没了影儿，倒把狼祸带来的疼卷木了。黑羔子损失最大，丢了五十多只，他懒得去寻。豁子兴致倒很高，刮黑风前，驼子来过，把他的那些皮子收了，他算了算，这一次挣的，差不多能抵半年的水费。

孟八爷用姜窝儿踏面了药，叫女人把炉子弄旺，备足干牛粪，就赶出了所有的人。因为炒药是诀窍，不能叫外人看。孟八爷拧眉半晌，却叫回猛子，叫他跪下。

“娃子，立个誓：绝不能见利忘义，绝不能传给别人，绝不能胡乱放药。我就把制法说给你。我老了，不定哪一天，就蹬腿了。带进棺材，总是心不甘。那张五，要是会制药，这狼和狐子，就没活路了。这法儿太损。狐子最凶那年，我一夜就‘闹’死了五十三个狐子。前前后后，有千几狐子死在我的药下了。后来，知道这法儿损阴德，才不用了。可这法儿，总得留下呀，带进棺材，怕猎神爷要降罪呢。立吧，立个毒誓。”

猛子听了，一脸肃然，跪下了：“若……啥来着？”“见利忘义，传给别人，胡乱放药。”“对，若这样，见利忘义，传给别人，胡乱放药……叫我天打雷劈，得大背疮，断子绝孙，生下娃子没屁眼，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孟八爷笑了，叫他舀盆凉水来，放在炉旁，把锅搁炉上，把药倒锅里，叫猛子炒。

“快些炒。再快些，再快……对了，就这样。千万不能停，一停，药就成黑疙瘩了，砸都砸不烂。黄毛糟蹋的那坨儿，就是炒得太慢。我投了师，废了不少药，才学会这窍门……再快些。对。这法儿，别看简单，却是猎人行里最损的。一坨儿药，制个几百颗，撒出去，就死几百个生灵。好人学了，是个法儿。恶人学了，损阴德呢。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损了他十二年阳寿，干这个，怕也差不离。”

扑鼻的呛味，从灼热的锅里扑出，呛得猛子连打喷嚏。孟八爷笑道：“快，鼻子里吸些水。”他替换了猛子，炒起来。猛子忙吸了些水。一股清凉进入鼻中，马上就解了那奇异的呛。孟八爷边炒，边也吸了水。

红脸鬼鬼祟祟，推门进来。他也想探听些窍诀，哪知一进门，就连打喷嚏，赶忙退出。孟八爷呵呵大笑。

孟八爷压低了声音，说：“这药，便叫七步散，也叫闭气散。那野兽，一咬破，立马就闭气了，人也一样。就用那点儿灰，”他用筷子戳戳锅底，“这药灰，等炒好，装了丸，一咬破，药嘣地扑起，进入啥的鼻子，啥就闭气了。可一见水，立马又解了。所以，下药时，不能下在有雪的地方，野兽一吃雪，啥事都没了。”说着，他手掬水，用鼻吸了一下。猛子也照猫画虎，吸了水。

猛子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法儿。先前，总以为用枪，三天两天的，追个狐子，乒地一枪，就是打猎了。可和这一比，简直是牛毛比大树。

猛子见孟八爷恍惚了眼，忙接过筷子，炒了起来，那盐末似的药，已渗出水了。却听得孟八爷感叹道：“我是罪人，那提倡的，是不是罪人？”他自嘲地晃晃脑袋，“法儿并无好坏，好坏全在人心。比如，这法儿，也能‘闹’老鼠……现在，老鼠都成精了，老见那孽畜，晃个长长的身子，见人也不怕。以后，别说草皮草根，连庄稼也会给抢个精光。以后，就用这法儿‘闹’老鼠。”

两人边吸水，边炒，边往炉中加干牛粪，约一个多时辰，药里渗出的水渐渐没了。锅里是白面一样的粉状物，哗哗地闪着金光。“瞧，娃子，这就成了，一炒出金花花儿就成了。这药，一咬破，腾地就扑进鼻子了。”孟八爷端了锅。

门开了，女人进来找东西，一进门，就是一连串的喷嚏，打得直不起腰来。孟八爷也不去管她，由她打去。女人边打喷嚏，边在一个芨芨编的小筐里捣鼓几下，又逃出去了。听得她惊诧诧说：“怪。那药也认人哩，他们好好儿的，却直往老娘的鼻子里扑，呛死人哩。”孟八爷顽童似的大笑。

孟八爷洗了手，把黄毛家带来的胡萝卜，切成筷头粗寸把长的棒儿，一一蘸了融化的蜡汁，放入干净碗中。待蜡凝了，拔下蜡管儿，用小指甲挑些药末，顺进蜡管，靠近燃烛，轻轻捻着，封了口儿。

“这就成了，包了羊油，野兽一咬，就没气了。”孟八爷举了药，欣赏似的瞅一阵，又说，“记住，先得洗手。不然，汗味呀，烟味呀，带进去。狼一闻就逃了，绝不咬的。”

孟八爷边示范，边叫猛子洗了手，也照他的样子做。好大一会，才做成几百颗药。最后十个，孟八爷往蜡管里呵些潮气。“一呵气，药就不太暴了。闹狼时，就用这几个。要是药太干了，等你们赶到，狼已经死了。”

2

黄昏时分，牧人都回到猪肚井。孟八爷叫黄二仍把羊赶到黑羔子以前的圈里。他估计狼暂时不敢袭击猪肚井：一是人多势众，二来牲口都摆了阵势，三是有孟八爷。按他的说法，他杀气大，狼一嗅，就不会来了。对后一种说法，谁都怀疑，因为，狼的好几次光顾，孟八爷也在场，狼似乎不怕他的杀气。而且，谁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杀气。倒觉那鹞子有杀气，托了快枪，乒乓几下，那杀气，就溢满沙洼了。

黄二却扭扭捏捏，不愿去。黑羔子说：“不去我去。”孟八爷就用干净的塑料袋装三颗呵过气的药，给了猛子，叫他抖在圈门口，不可用手拿。然后，备好水，备好钳子铁丝，在门缝里盯着外面。一见狼倒下，先摁住狼，往它口鼻里倒水。趁药性还起作用，飞快地用铁丝扎了狼嘴狼爪，抬了来。

孟八爷着意叮嘱了几点：一、及时倒水，迟了，狼就死了；二、快些扎铁丝，药性一过，人就降不住狼了；三、千万不能睡觉。他料定，狼会袭击单个的羊圈。这几天，牲灵们都到猪肚井了，狼无处下口，早心如火燎了。而且，今夜正是阴历十七。“一四七，狼觅食。”今夜逢七，狼要打食的。

按老先人说法，土地爷给他的狗定了许多规矩，比如：“三六九，狼封口。”一个月里，阴历初三、初六、初九、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狼叫土地爷封了口。这九天里，狼的牙巴骨就硬了，无论多饿，它也张不开口。小时候，孟八爷在滩上放羊，一只狼进了羊群，他吓得大叫。爹说：“不要紧。今日个，狼封了口呢。”一看，果然。那狼牙虽咬得咯巴巴响，涎水瀑布似的流，嘴角扯向耳门，却张不开口。这时，你不可伤它，只说：“黑胡子舅舅，你走吧，今日个封口哩。”它便走了。狼封口时，你若伤了它，开了口后，它要把你掀个天翻地覆哩。

每逢二五八，也是九天：阴历初二、初五、初八、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八。娃儿们就到大沙河里看“狼打卦”。那时，黄羊青羊们云一样飘来，在大沙河里饮了水，又风一样卷了去。狼呢，就躲在柳墩里，贼溜溜睁了眼。娃儿们于是喊：“二五八，狼打卦。”那狼一听，人一样立起，放松，身子倒向哪方，它就向哪方一溜烟扑去。就像古代将军出兵前演奇门一样，狼觅食前，也要卜测方向，它倒的方向，定然有该死的黄羊。

“一四七”的九天里，狼一定会觅食。这一套，是祖先传下来的。看似无科学根据，可也不是无稽之谈。

孟八爷叫炒面拐棍也跟了去。他话少，却是牧人中最精细的人，有他在场，不会误事。孟八爷也向他叮嘱了一遍，才打发三人，赶了羊，带了水、铁丝和手电去了。

3

好大个月亮，把沙洼照成白昼了，远的沙岭，能看清轮廓，近的连纹路层次也历历在目。牲口们按以前的阵势卧了。牧人们轮流值夜。孟八爷在四面的沙丘上撒了他呵过气的药。这几个沙丘，狼屙过粪，狼从哪面来，都能闻到羊油味儿。牧人们备了水和铁丝。孟八爷将皮袄裹在身上，伏在沙洼里。他准备打个通夜，又叫值夜的多备了盛水的器皿，以防跑时洒了水，来不及救援，伤了狼的性命。

孟八爷把其余的药装入塑料袋，用女人的针线盒儿盛了，揣到怀里。红脸想偷，叫孟八爷臭骂了一顿。那药，谁都不能给，一颗，是一条命。他准备带回去后“闹”老鼠，选些大洞，丢进去，一颗药就闹一窝。你闻了，乓，跌倒；他闻了，乒，也跌倒；都闻了，都跌倒。这比一般的老鼠药管用，也安全。寻常药“闹”死的老鼠，猫吃了，死；狗吃了，死；狐子吃了，也死。这药不，它只是闭气，不进腹，一咬破，粉末扑鼻，气就闭了。肉中无毒，还可以吃，又不污染环境，算得上“绿色毒品”呢，可若叫歹人弄了去，就说不准咋个作孽了。

孟八爷按按药盒儿，想，等这些用完后，去说服黄毛，叫他把卖这药的地方告诉他，多买些，多炒些，多“闹”些老鼠。他还要算账呢，自己“闹”死了千十只狐子，一只狐子吃多少老鼠，千十只能吃多少？自己进棺材前，也得收拾那么多老鼠，才算弥补了自己的过错。

幸好，那年，没把制药的法儿说给张五。张五要是会了，再传给鹞子们，嘿，一想，头皮都发麻。猛子虽是个愣头，可心实。原指望，他弟弟灵官能接自己的饭碗，可自己有心，人家无意，人家想往大世界奔呢。看来，得靠猛子了。全沙湾，总得有个懂行的猎人呀。打猎，得内行，这保护，也得内行呀。外行人，黑馍馍盖天窗，你想保护，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呢。

红脸捣捣他：“瞧，狼。”

果然，两盏绿灯，晶出夜幕，立体感极强。渐渐，渗出了狼身。那狼，四下里瞅瞅，上了沙丘。在这沙丘上，它多次用狼粪炫耀狼类的骄傲和强大。它上得很慢。孟八爷仿佛看到它翕动的鼻翼。显然，它在嗅，嗅这儿是否有夹脑独有的铁腥味，是否有火药味，是否有陷阱味。没有。它才款款地上了沙丘，静静地立了。

沙丘很高，狼侧立了，高昂了头，像嵌在夜里的图腾。静。静。静。许久。这是开枪的最好角度，瞄了，扣扳机，一条火龙喷过去，那图腾，就会惨叫着扭动。过去，孟八爷无数次地这样做。

按先人的说法，此刻，狼在望月呢。狐子也会望月，也会拜月。会望月的狼是有灵性的狼，它也在修行。据说，它这样望呀，修呀，下辈子，就能转个人身……可转个人身有啥好？转个狼，还有人保，转个人，谁保你？

望一阵月，狼才垂下脑袋。看样子，它嗅到了羊油的腥味。果然，它一路嗅了去，在那放药的所在，低了头。很快，它缓缓地倒了。

“快!”孟八爷从红脸手里抢过水拉子，扑了上去。

狼仍在扭动，扭动。这便是孟八爷呵气的缘故了，不然，此刻倒下的，便是尸体。那呵出的气弄潮了药末，狼咬破蜡管，扑入它鼻中的药，只有一丁点儿。这一丁点儿，能闭了它大半的气，能叫它无力挣扎而束手就擒。

但这狼，却非寻常的狼，等孟八爷赶到时，它已起了身，趔趄着身子，隐入月色了。

手电下，那破了的药丸旁，是一堆狼粪和一摊尿。

这狼，用仅剩的一点力，努出了屎尿。它只将嘴拱入湿沙，便立马解了药性。

好个狼。孟八爷喝彩了。这种狼，他以前也见过。它们凭着与生俱来的那种直观的智慧，便能挽救了自己性命。它这一去，它的同伙，便不再着这种暗算了。孟八爷不由得暗暗叫苦。

4

猛子那边却得手了。

半夜里，猛子背来一匹狼。狼嘴叫铁丝扎了。狼爪子上包着帆布，两只两只扎在一起。猛子哼哟嘿哟，扛出一身臭汗。

猛子把狼扔在沙地上。炭毛子扑上去，踢了狼几脚。狼鼻中低沉地咆哮着，眼里发出幽绿的凶狠的光，涎液顺嘴角流出，渗湿了一片沙滩。这狼的耳朵上有个豁口。这类有残疾的狼，最是凶狠。

孟八爷喝住炭毛子，冷笑道：“羞先人哩。这时，你耍啥威风？你厉害？老子解开铁丝，叫它和你斗几个回合。敢不？”

炭毛子讪讪笑了：“哟，它吃了我们多少牲口，挨几脚，还委屈了它？”

“人家生来就是吃肉的。不吃，叫饿死不成？”孟八爷又用脚拱拱狼肚皮，对狼说，“不过，你也太不像话了，想吃了，你背一只，慢慢儿吃去。咬啥哩？你知道你糟蹋了多少牲口？”狼含糊地低哮一声，似在辩解。

女人挤进人群，提了马灯，照照狼，浪声浪气道：“哟，这就是狼呀，我瞧，还不如那只老山狗凶呢。这眼珠，倒好玩，绿幽幽的，像宝石。”边说，边凑近了瞧。冷不防，狼腾起，女人才惊叫着躲，狼口已撞到她脸上了。女人扔了马灯，瘫倒在地。

谝子说：“瞧，这可是公狼呀。”他上前，在狼的胯下捏捏，说，“真是公狼。怪，这狼，咋也好色？见个清俊些的，扑上就亲嘴。”牧人大笑。

“嘿!”猛子道，“差一点叫它逃了，一泼水，人家就一骨碌爬起来，好容易才扎了嘴。瞧，叫人家抓了一爪子。”果然，他的胳膊上有几道猩红的划痕。还有些黑的伤疤，是那天夜里叫狼抓后结的痂。

孟八爷对猛子和黑羔子说：“你们连夜驮了它，去凉州公园。上回，他们找过我。他们正好没狼，送一只，先观赏着，争取再给弄只母的，养几个狼崽子。这可耽搁不得，这铁丝，不解吧，饿死了它。一解开，它可吃人哩。另外，你们瞧，若时间宽裕，去一趟南山，叫瘸阿卡给套几只香子。公园也叫我弄几只，说几次了，上回事儿多，忘了。……人家说好给奖金，那数儿，够赔红脸被抢去的骆驼了。”又对红脸说：“放心，迟了你的时间，迟不了你的钱。”红脸笑道：“我有啥不放心的？实在没钱，把那炒药的法儿传我也成。”孟八爷笑道：“这可不成。黄毛那儿的乡长，出一万，我都没卖。那法儿，比金子还贵呢。”

说着，他牵峰驼来，可骆驼一见狼，就打响鼻，死活不驮，只好牵回。又叫豁子找个纤维袋，装了狼，另牵一峰驼来，才驮了。那袋子，却蠕动个不停，传出很粗的出气声和含糊的低哮，弄得骆驼一惊一乍。孟八爷用绳子把袋子捆在驼峰里，叫猛子和黑羔子各骑一驼，备了棍棒，连夜出了沙窝，把狼送到凉州公园。公园领导很高兴，请他们美美地吃了一顿。猛子问：“那香子，还要不？”公园头儿说：“咋不要，求之不得呢。快些弄来，给你们发奖金，和那狼一并算账。”黑羔子就叫公园开个证明，说是若叫人逮住，也好有个交代。

猛子回了家。听爹说，村里又来了些外国人，不仅仅是买鹰，还带了网，要抓鹰呢。

第十二章

1

因为老鼠闹得凶，老顺在大沙河栽了许多鹰墩，供兔鹰歇息。兔鹰爱吃的，除兔子外，还有老鼠。老祖宗手里，也招鹰灭鼠呢。哪知，鼠没灭成，反招来了许多“疤鸡”。老顺心里堵得慌。

村里人都来看稀罕。外国人稀罕，外国人捉鹰，更稀罕。人虽多，却没噪声，也没人唱那个“美国高鼻子”的歌儿，大家都叫“疤鸡”手中的漂亮网架吸引了。看那外观，真是漂亮，想来是铝合金制的，和沙一色，比老顺那木棍网架好看多了。那网丝儿，也很细，若有若无，却不知是啥做的。

毛旦说：“顺爸，人说劁猫儿的不骟猪，人家可不，瞧，要篡你的行了。”老顺嗓里发噎，但还是打个哈哈：“篡吧，那兔鹰，又不是我养的，谁有本事谁捉。”北柱问：“顺爸，你瞧这洋鬼子的新鲜玩意儿管不管用？”老顺噎噎地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先人传下的管用。”

“疤鸡”们天女散花似的插了网，中间拴个鸽子。老顺知道，用鸡也罢，用鸽子也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网的角度。“疤鸡”们显然也知道这，正拿个半圆的东西比划，调整着网的角度。老顺一看，却放心了。因为，那角度，跟老先人传的差太多。照这样子，别说捉鹰，连鹰毛也扯不下一根。他长长地吁口气。

毛旦笑道：“顺爸，你可别怪我们，人家雇我看网呢，一天十块，叫人不到网跟前来。”他抡抡手中的桦条，说，“吃人的饭，忠人的事。等人家清了场子，谁来，谁挨石头。”

老顺很想说：“我们的地盘，还由不了我们了？滚!滚出去!”可又怕别人说他心窄、霸道。人会说：“瞧，同行真是冤家呀。”

猛子说：“哟，你个毛旦，吃里扒外当汉奸呀？”毛旦笑道：“我不当成哩，你给我一天十块钱。冬上的煤还没一把呢。去年，差点成冻死鬼。今年，长脖雁叫得欢，又是个冻死驴的天，你叫我挨冻呀？”猛子说：“麦秸放多些，炕填烫些，冷啥？”毛旦说：“又叫我在炕上烙饼呀？暖暖前心，再暖暖后背，底下火烧，上头冰盖，那叫受罪……北柱，你的嘴叫驴踢了吗？”

北柱这才笑道：“人家也请了我呢，先付钱。”他掏出新崭崭的票子，弹出一声脆响，喊，“我不干了，谁要。”四下里，马上泼来一片声音：“我要!我要!”北柱笑道：“顺爸，瞧，这是个抢手营生呢。”又伸了脖子，喊一声，“屁烧灰。你们想干，我还不给呢。”话音没落，招来一堆骂声：“北柱，你耍老子们？”“北柱，你个驴操的，咋说话不算话？”“北柱，你拉的屎你能吃上吗？”后来，一人喊：“北柱是汉奸!”百人应：“北柱是汉奸!”“打倒汉奸!”“打倒汉奸!”竟似电影中的场面了。北柱笑道：“骂啥？你们想当，还当不上呢。”又取出那钱，弹几下，说，“我可真不干了，谁干？”因上回受骗，都不敢应声，却听到一阵咽唾沫的声音。

猛子骂：“北柱，这可是沙湾的地盘，你牛啥？不信你也到巴基斯坦？”老顺接着道：“那兔鹰，可是中国的，叫人乱抓，可不行。”毛旦说：“顺爸，你又不是太平洋上的警察，管得倒宽。人家是乡上同意的，交了钱的。人家弄几个，搞科学研究哩。人家，有批文哩。”

猛子问：“真的？”北柱说：“当然是真的，是大头跑撺的，给乡上交了五千块钱，就批了。”毛旦说：“五千？那是明的，还有暗的呢？”老顺说：“谁批的也不行!这鹰，是国家保了的。就是国家不保，也不行。知道不？鹰和狐子一样，主要吃老鼠，祖宗还招鹰灭鼠呢。咋能叫人乱抓？”

毛旦嘲讽道：“哟，顺爸，你是个乡长还是个村长？你连个组长也不是，口气倒比市长大。人家批，是人家有那个权，你着啥急？”

这几句，把老顺气得够呛。他抖着嘴唇，半天，抖不出一句话来。猛子劝道：“这孙蛋，有奶便是娘，你跟他计较啥？再说，瞧他们也捉不住根鹰毛。”老顺吁口气。

“疤鸡”们布好几十张网，取出个录音机似的东西，一按按钮，就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似鸟鸣，似啸声，又似鹰叫。老顺只熟悉其中的一种，就是雌鹰勾引雄鹰时发的那种。

那翻译朝毛旦嘀咕几句，毛旦就开始抡桦条，边抡边叫：“回!各回各家，人家要工作了!”有了“工作”的毛旦格外卖力，六亲不认。老顺不等他来驱赶，叫猛子留下，去了大头家，叫出大头，悄声问：“乡上真同意了？”大头笑道：“有啥不同意的？人家是外宾。闹好些，人家到这儿来投资，就成引进外资了。这是好事儿呀。我可给他们说了，这儿野兔多，叫他们引些资来，建个兔肉罐头厂啥的，肯定赢利。还有老鼠，听说，一鼠顶三鸡呢，南方人就爱吃老鼠……你可别坏大事。”

老顺心里灰塌塌的，却想：“不信那法儿，真能逮了兔鹰。若能，老先人早用了。”这一想，心里轻松了。

出得门外，心又悬空了。毕竟，“疤鸡”是外国人。他眼里，外国人几乎不是人了，跟《西游记》上的妖怪差不多，保不定也会干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儿。

2

老顺回到家，心里仍不踏实，就带了鹰，边挼弄，边去大沙河。挼鹰是苦活，得每天挼，一撒懒，鹰就生了。

毛旦像起兴的叫驴一样，格外欢势。那劲道，能值一百块钱哩。老顺知趣地退到地坡上。那距离，既不影响毛旦“工作”，又能观察河中动静。

几个老汉陆续来了。北柱爹说：“那老外，真势。昨夜，乡长都敬酒咧。”花球爹说：“人家当然势。人家到北京，中央领导也请吃饭呢。”北柱爹说：“好日子，叫人家过尽了。信不？人家国外，顿顿饧面拉条子。”花球爹说：“饧面拉条子算啥？人家顿顿羊肉香头子。”

老顺不由失笑了。他捋捋鹰毛，耸耸鼻头，说：“你们真是土地爷的卵子，土蛋。人家‘疤鸡’们，顿顿牛肉疙瘩，信不？不定，还是红烧的。”老顺这一说，老汉们不由得啧啧了。花球爹说：“怪不得人家人高马大，顿顿红烧牛肉疙瘩，癞皮狗也能喂成狼，老母羊也能喂成骚胡。”北柱爹也说：“怪不得。”几人啧啧一阵。

忽听娃儿们叫：“鹰来了!鹰来了!”

老顺一望，果见几只鹰自远处飞来。那匣儿发出的声音隐隐可闻。鹰飞到头顶，只是盘旋，并不下落。远处，尚有黑点移来。不多时，大沙河上空就有几十只鹰。老顺明白了，那匣儿发出的声响有诱惑力。

毛旦们很卖力，把河里闲杂人等一起赶出，免得惊动兔鹰。河床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匣子隐隐的叫外，还有老顺很猛的心跳。

几只鹰越旋越低，试探几次，不知是经不住乱跳的鸽子的引诱，还是抵御不了怪声的迷惑，竟栽了下来。怪的是，明明那网不合角度，鹰一落入，网竟合拢了，笼子似的圈了鹰。鹰乱飞一气，见无法逃脱，才安心吃起鸽子来。

“有机关。”老顺叫。他看出，那网，不是寻常的网，是有机关的那种。其性质，跟村里人捉老鼠的“铁猫儿”差不多，鹰一入内，带动机关，有进无出。只是“疤鸡”们这网，机关更为巧妙，加上那网丝若有若无，空中飞行的鹰，见下去的“同行”在大嚼鸽子，并无危险，竟纷纷下栽，很快，约有一半的网里落了鹰。

“好呀!”毛旦大叫。

老顺头皮发麻。这“疤鸡”们，虽不用老先人的法儿，可捉起兔鹰，竟比老先人传的法儿厉害百倍。老先人那法儿，是瞎猫儿碰死老鼠，十天半月，才碰上一只。“疤鸡”们则用了怪匣儿，那匣儿一呼叫，便有成群的鹰来报到。

隐在远处的“疤鸡”们也欢呼起来。

老顺嗓门很干，恍然似在梦中，揪揪大腿，有痛感，可不揪，又觉如梦了；见人们都向河里跑去，便也晃晃脑袋，梦游似的跟了去。拳上的鹰掉下来，在空中乱扇翅膀，老顺恍惚里抡几下，把鹰抡到拳上。

到跟前，见那网，也不似自己的棉绒网，一动，就把鹰翅粘了，非得行家解。“疤鸡”那网，粘时齐心，即使网合拢不及，凭那丝绒，也能桎梏了鹰；取也齐心，机关一按，嘣的一声，网就齐刷刷下了鹰身，还原为一张新网，很是利索。“疤鸡”们使来，竟似耍魔术。

“疤鸡”们取过不锈钢笼子，戴着皮手套，一一装了鹰。鹰拼死挣扎，但“疤鸡”的手套，虽比老顺的薄，竟似要坚韧十倍，任鹰抓啄，浑若无事。那曳风的翅膀，扇起一地尘土。

一个“疤鸡”认出了老顺，指指他手上的鹰，生硬地说：“不——要——”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疤鸡”们大笑。

老顺涨红了脸。他明白，对方在嘲弄自己，脑中嗡嗡响了。毛旦喊：“顺爸，瞧，离了狗粪，也种辣子呀。”这毛旦，叫人家十块钱，就把灵魂卖了，也懒得和他唠叨。那张脸却不知趣地凑了来，老顺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哟，顺爸生气了。劁猫儿的偏骟猪呢，气死你。”毛旦的嬉笑随后追来。

气呼呼走一阵，老顺的脚步渐渐慢了，想，怪，这是谁家的地方，你“疤鸡”们，凭啥耀武扬威？想狠狠去训斥一番，又怕自己人单力薄，反叫对方奚落，就想回家叫猛子，却碰上去金刚亥母洞发愿回来的黄毛道尔吉。

道尔吉一听，也恼了，说：“怪事。吃屎的反把拉屎的拿住了。他们是哪儿来的旋风，竟到这儿毛搔人来了。他们算啥？走，评个理去。”老顺说：“听说，乡上批准了。先打听看，若是没批，好说。若真批了，再想个法儿。”两人去村里铺子里给乡上打个电话。对方答，有这事儿，人家交了钱，弄几只回去，搞科学研究。

“狗屁。”老顺扔下话筒，说，“人家一下网，几十几十地捉，搞啥研究。听说，他们用来贩毒哩。”道尔吉拧着眉头说：“那黑鹰，倒是保了。这兔鹰，不知保了没。若没保，乡上批了，没治；若保了，省上批了也不行。”就打114，查了号码，问城里公安局：兔鹰保了没？对方说不知道。问哪里知道？答：“我咋知道哪里知道？”又问了法院，也不知道。老顺说：“谁也不问了，问市长。市长若不知道，我就操他的妈。”查了号，一拨，有人接，没说不知道，只说查一下。老顺却一头汗了，说话时，舌上有了裹脚布，半天才说清来龙去脉。对方问了回的电话号码，叫他等一会。放下电话，老顺擦擦头上的汗，问道尔吉：“真是市长？”道尔吉说：“管他，反正是头儿。”

等了一会，电话叮呤呤响了。道尔吉接起，老顺附身上去。那人的声音很大，先谢谢他。道尔吉挤挤眼睛，老顺也笑了。那人说，兔鹰是国家保护动物。你们设法拖住对方，别叫跑了，我马上派人去。两人一头汗了。道尔吉说：“听那口气，真是个官儿，他谢你呢。”老顺顽童似的哈哈笑了。

老顺说：“拖啥？人家肯定得住几天，上次来，住了好几天呢。听说，办的是旅游护照。”道尔吉说：“不走当然好。不过，还是盯住点。”二人就去了大沙河，顺路，老顺要了个能投石的抛溜子，叫道尔吉缠在腰里。

河床里又没人了，那网仍在。四下里瞅，见“疤鸡”们躲在崖头下，贼溜溜注视河床。天空盘旋的鹰渐渐增多。怪匣不停地支吾，鹰就不停地飞来。

道尔吉说：“这洋人，真邪乎。他们那儿，肯定没兔鹰，为啥能造出对付兔鹰的玩意儿？”老顺说：“人家是科学家。”道尔吉说：“这科学家，是不是跟魔术师一样，想变啥，就能变出啥？”老顺说：“不是变。人家搞研究，研究啥的，精啥，就像孟八爷研究狐子，我研究兔鹰一样。”道尔吉说：“那你就是兔鹰科学家了？怪，老先人研究多少辈子了，咋连那匣儿也造不出？”老顺说：“人家是化学脑子。”

正说着，又有几只兔鹰俯冲下来，入网了。传染了似的，盘旋观望的鹰们也纷纷俯冲下来。那网真好，鹰一入网，它就悄声没气地合拢了。老顺虽看过一次，仍觉心惊肉跳，道尔吉更是目瞪口呆。“乖乖，哪见过这号捉鹰的？照这样，要不了几天，兔鹰就叫捉尽了。”老顺说：“那匣儿怪，一发声，远近的鹰就来了。”

“疤鸡”们又出来捉鹰。

3

忽然，大头女人会兰子急匆匆赶来，朝那翻译咕哝几句，翻译四下里望望，又叽里咕噜一阵。这下，“疤鸡”们手忙脚乱了。

老顺说：“定是铺子里那松屁股货说了啥。走，我们到跟前去，他们要跑的话，我们就挡住。”道尔吉道：“人家人高马大，我们两个，叫人家一胳膊就抡倒了。”老顺说：“我先去叫人，你先缠住他们。”

老顺慌慌张张往村里跑，到路口，见猛子过来，说：“快去叫人，那些‘疤鸡’，要跑呢。”猛子不解：“啥疤鸡？”老顺说：“就是偷鹰的外国贼。市长说了，他们是违法的，要派人来，叫我们缠住他。逮住了，有奖金。”老顺竟神使鬼差地说出“奖金”来。猛子一听，扭头跑去。老顺在路口的柴垛上抽根棒子，跑往大沙河。

“疤鸡”们仍手忙脚乱地装鹰，道尔吉不动声色地站在西边。这样，他们逃往公路的路就堵了，他们就是想跑，也只能往村里跑。

见老顺举着棍儿过来，“疤鸡”们大惊。翻译说：“你做啥？这可是乡上批了的，破坏了引进外资，由你赔。”

老顺说：“引你的妈妈去吧，把鹰放下!”他举了棒子，一喝，那些人怔住了。一人正对着手中的黑东西咦里哇啦，老顺知道他在打手机，说不准有车在哪儿藏着。要是车一来，凭两个老汉，可真挡不住了，回头望望路口，却空无一人。老顺骂猛子：“这畜生，干啥事，都磨蹭。”

趁老顺回头，毛旦扑上，一把夺过棍子，往膝盖上一磕，棍子断为两截。毛旦笑嘻嘻说：“顺爸，打人犯法哩。你吃肉，也叫人家喝口汤。”老顺骂：“毛旦，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你知道不，这兔鹰，国家保护哩。”毛旦嬉笑道：“哟，别人一抓，就保护。你抓了多少，就不保护？”老顺说：“我抓，是捉兔子，又不伤害。”毛旦说：“人家也不伤害。人家，还喂牛肉哩。我可是亲眼见来。”

老顺见“疤鸡”开始往大提包里装笼子。远远地，有辆客货车过来了，想是早候在僻静处接应的，而猛子，仍不见影儿。他懒得和毛旦磨牙，上前，几个耳光，打晕毛旦。他边打边骂：“你个里通外国的贼，城里的警察就到了，连你一起抓了，你才知道厉害。”那翻译一听，又叽里咕噜一阵，“疤鸡”们便撇下没来得及装的笼子，提了大包，向车跑去。老顺扑上，抱住一条大腿，一捞，那人倒了。

道尔吉把石头装入抛溜子皮囊，抡了，边呜呜地划圈，边吼：“再跑，我可发飞石了。”“疤鸡”们不知那是啥新式武器，互相瞅瞅，不敢再动。

被老顺拽倒的“疤鸡”是个大胡子，一脸凶相，倒在地上，边挣扎，边用另一只自由的脚，狠狠踹老顺。老顺觉得骨头给踹折了，但还是不丢手。

毛旦见那人打老顺，捡个石头，过来。老顺以为他要打自己，刚要呵斥，那石头，已落到“疤鸡”身上了。

毛旦骂：“你个驴日的，还打人哩。你再打，再打，老子砸折你的腿。”又捡个石头，高高举起。“疤鸡”虽不懂他的话，却明白他的意思，不敢再踹老顺，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他的裤腿已叫老顺扯烂，露出毛乎乎的腿来，十分滑稽。

那车，不敢前来，远远地打喇叭。

北柱跑来，问：“顺爸，啥事？”老顺说：“城里市长说了，他们是坏人，谁抓了，给谁钱。”

北柱见老顺已抓了一个“坏人”，信了，也朝一个“疤鸡”扑去。那人一闪，一勾拳，打中北柱下巴。北柱惨叫一声，滚入沙洼。

道尔吉喝：“叫你打人。”手一松，抛溜子里的石头飞出，在沙地上砸了个坑。“疤鸡”这才明白这新武器原来是这等威力，边叫，边乱跑。道尔吉装块石头，呜呜一抡，石头飞出，砸向一人屁股。石头劲道虽大，那人却没倒下。道尔吉来不及再装石头，索性也学老顺，去扑后面一人的腿。那人对中国老人的这一招早有防备，就势把手中提包塞来，撞倒道尔吉。

“抱腿!抱腿!”老顺吼。

被抱住腿的“疤鸡”已疯了，索性拖了老顺跑。北柱抹一把脸上的血，也去追。因提着大提包，“疤鸡”们跑不快。北柱很快追上，但挨的那一拳实在太厉害，把他的胆揍破了，对方一晃拳头，他就倒退几步。

道尔吉却紧追不舍，毛旦也边吼边叫，势如疯虎。

忽然，几片花纸飞来。毛旦叫：“哎呀，票老爷呀。”他不去追了，猫了腰，去追逐风中飘忽的钞票。北柱也转了身。老顺叫：“毛旦，你个牲口，快抱腿。”毛旦却不管，仍兔子似的跳跃着追去。北柱却扭过了头，又追“疤鸡”。

那些“疤鸡”，已渐渐接近车了。被老顺抱住腿的“疤鸡”急了，也掏出一把新崭崭的钱，朝老顺晃晃。老顺啐了一口。

路口上，猛子和黑羔子带人举着榔头杈把冲了过来。老顺一看，竟是些女人，不由大急，叫：“这愣头，叫女人来干啥？”

“疤鸡”却更急，见钱打动不了老顺，就装了钱，抡起大巴掌，朝老顺脸上猛扇。老顺眼冒金花，倒不觉太疼，扇了几下，扇木了，更不痛了。只是眼中的金花儿，哗哗地闪，他怕闪糊涂了脑子，就低了头，朝“疤鸡”的毛腿上咬了一口，咬出一声猪叫。

道尔吉和北柱已追上“疤鸡”，那几人见势不妙，索性抛下提包。这一来，他们人高马大的优势顿时显出，三下两下，就把对手甩下一截。

毛旦却仍在风中跳舞。那些花纸越飘越远，毛旦也越跳越远。

“打坏蛋!打坏蛋!”几个娃儿在地坡上叫。

老顺已被那“疤鸡”扇得满脸血污，咬了那一口后，他很想下个死口，咬住不放，“疤鸡”却揪了他头发，用力一掀，老顺就不由得松了口。

“疤鸡”们终于上车了，车子疯了似的叫。黑羔子们也不远了。大胡子“疤鸡”不再用巴掌，而是抡了拳头，朝老顺下巴处猛揍。老顺看过电视上的拳击，知道那儿有根神经，一挨揍，就瘫了，忙埋下脑袋，脑中的金花却哗哗地冒着，耳中也轰轰，脑袋木木的，一个东西狠命敲脑袋，却不疼。忽然，他想起老两口打架时老伴对他用过的一招，偷眼一瞅，见那毛腿上头，有团肉在忽闪，就腾出左手，狠狠捏去。

“疤鸡”腾身，倒地惨叫。老顺并不松手，用力抓捏，那手感很恶心，但他仍是捏。他在对付骚胡时也用过这法儿，把那卵蛋捏绵了，骚胡就变成羯羊了。

猛子已扑到近前，一下下踢那“疤鸡”。女人们也抡了杈把，泼水似的揍。老顺骂：“骚货!骚货!咋打老子？”女人们一听，就扔下杈，扑上去，使出对付男人的一招，脸上鼓起肉棱，一下下揪，揪得“疤鸡”杀猪般叫。

小车一溜风跑了。

4

战果十分辉煌：逮了一个“疤鸡”，缴获了三十四个笼子，三十张网，二十八只兔鹰。老顺龇牙咧嘴，躺在地上叫唤。这会儿，他才觉出叫揍散了架，那疼也汹涌而来。那“疤鸡”，满面血污，皮肤裸露处，尽是青疙瘩，想来是女人们金刚指功的功劳。但他很是硬朗，咬了牙，阴阴地望人，不发一点呻吟。

那城里警察，仍不见影儿。

女人们很喜欢装鹰的笼子，那笼儿亮晶晶的，用来养鸡娃，肯定称心。老顺却牵挂那发声的匣儿，到处找，不见，估计被“疤鸡”带走了，算算，还少了六个笼子，六只兔鹰。

最欢天喜地的，当然是毛旦，他边蘸唾沫，边数拾来的票老爷。

猛子骂：“毛旦，你要钱不要鼻脸。”毛旦嬉笑道：“见钱不拾是傻瓜。你问你爹，我也立了功呢。要不是我那一石头，这会儿，他正在黄泉路上蹦跶呢。”老顺却龇了牙哎哟，方才的英雄气早没了，显出一副癞皮狗相。

猛子怨：“你叫啥？也不能忍着点。”老顺说：“老子的骨头都叫揍折了，还不让我叫？”他朝道尔吉绕绕手，“你来，摸摸我的骨头，折了没？”道尔吉摸摸，骨头没折，倒是那脸上的青肿，十分可怕。猛子上前，揍“疤鸡”几拳。“疤鸡”硬朗地挺着，一声不吭。

“打啥？”老顺喝道，“人家是俘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懂不懂？”女人们笑了，都围了瞅笼子。笼里的鹰扑扇着翅膀，弄得她们一惊一乍。老顺呻唤几声，叫：“把鹰放了，放了!那笼儿，养鸡去。天知道，警察来了，会不会把鹰也弄了去。放了!放了!”道尔吉说：“就是。放了，先斩后奏，等人家来，就不好说啥了。”

女人们拧着脑袋，胡乱捣鼓起笼子来。

老顺又叫：“凤香，你的别放。那红鹰，可是个好鹰，捉兔子，肯定是把好手。”凤香说：“鹰给你，笼子可得归我。”

“归你，归你。”老顺的脸青肿出狰狞来，凤香不敢多望。

女人们捣鼓一阵，却开不了笼子。老顺爬起，却又歪倒呻吟，边呻吟，边叫：“拿来，哎哟，就这样。哎哟，这是机关。哎哟，聪明人造的，哎哟，得，哎哟，聪明人开。”他开过这笼子，手一扭，一抖，一个灰鹰蹿上天空。

村里又有人围了来，纷纷拿那笼子。老顺叫猛子和道尔吉把笼子收一处，码起来，统一看管，别叫人乱动。女人们抢夺一阵，看老顺恼了，才松了手。

老顺说：“没功劳的，不能动。”

一个女人嚷道：“谁说我没功劳？”她一指“疤鸡”，“那脸上的青印，就是我揪的。”另一个说：“我也揪了，不信问他。”一时，女人声大作，都围了“疤鸡”，叫他证明自己的功劳。“疤鸡”以为她们又要施金刚指功，一脸惊惧。

“叫啥？”猛子吼，“黑羔子，来了几个女人？”黑羔子数了一阵，说：“十三个。”猛子说：“一人一个。排队!排队!”女人们就排成长长一队，猛子放一个鹰，发一个笼子。一个个黑点蹿上天空。猛子问黑羔子：“你要几个？”黑羔子说：“我不要。”

“我可得五个。”老顺叫，“瞧，我的脑袋都成血葫芦了。”猛子说：“该，给你五个。”放了鹰，码过五个笼子。

“哟，顺爸发财了。”女人们叫。北柱说：“我三个，瞧，这下巴，怕都碎了。”猛子说：“三个不成，两个。”也放了鹰，扔两个给他。猛子说：“我的兵都一人一个，我带她们来，也大小算个官儿。可不能比北柱少。”就取过三个笼子。

凤香说：“哟，猛子占便宜了。”

道尔吉说：“应该!应该!人家是领导……你们说，我该拿几个？”

“四个。”北柱说

“四个太多，三个吧。”道尔吉说，“我没挨多少打，就三个。”取过三个笼子，码一处。

围的人渐渐多了，尚有八个笼子，一个装红鹰，七个折叠着。毛旦说：“还有我呢？”猛子瞪一眼毛旦，还没发话，北柱就骂了：“你还有脸要？”毛旦说：“咋没脸？我那一石头也是功劳。”老顺说：“给一个，给一个。”猛子说：“不给!这号货，一见钱，就不顾别人了，你拾的那些钱，不定买多少笼子哩。”北柱吼：“拿出钱来，分!”毛旦却猴子似的蹿出，到远处，才说：“分老子的屌哩。”

北柱爹道：“我给了抛溜子，算不算功劳？”道尔吉把抛溜子扔给他，笑道：“算，给他一个。”

毛旦在远处喊：“叼呀，剩下的，谁叼上是谁的。”

这一哄，早就眼热稀罕物的人就涌了来，抢剩下的笼子。那无数只大手抓来，齐用力，笼子被扯散了架。先抓到手者恼了，认为后抓者坏自己的事，又去抓对方的肉，对方还以颜色。渐渐，混乱成一场大战了。

“叼呀!叼呀!谁叼上，是谁的!”毛旦仍在吼。

猛子大骂：“畜生!畜生!”但场面越加纷乱。混乱中，竟有人去抢分给老顺的笼子。这一下，提醒了众人，谁也抢，把老顺的也扯成碎条了。“呔!呔!”老顺边护红鹰，边吼。

后面的人继续涌来。一人扯了嗓门叫：“蹋掉!蹋掉!谁也别拿。”于是，一只只脚又踩向搁在地上的笼子。老顺守护不及，那红鹰，竟也叫踩成肉泥了。分到笼子者这才觉出了不妙，放弃了再抢的念头，赶紧外溜，好容易到外面，才发现，自己手里剩的，仅仅是笼子提手。那笼子，早不见了。

毛旦吼：“还有网哩。”这一叫，提醒了人们，又乱哄哄扑向网。这次，已不是抢了，因知道谁也抢不到，就索性破坏了它。我得不到，谁也别得到。人心齐，泰山移，一张张网，也散架了。只是那网丝很是牢实，扯也扯不破，分又分不开，有人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它。一时，大沙河里到处是火苗，到处是哄叫，到处是欢呼。

“畜生!畜生!”猛子顿足大骂。老顺歪着身子，边呻唤，边收拾散在地上的碎片。

乱成一团旋风了。有功的谩骂，没功的哄笑，大沙河里好热闹。渐渐地，烟消云散。在场者大多抢到了一截战利品，虽没个囫囵笼子，但那亮晶晶滑鱼似的钢条儿，也怪讨人喜欢呢。

忽然，老顺叫：“‘疤鸡’呢？”

才发现，那“疤鸡”，早飞了。猛子和道尔吉带几人往公路那边追。许多人四下里搜寻，都没见。

飞了就飞了吧。那“疤鸡”，连毛撕不了一盘子，瞧那样子，没啥大油水。可到了黄昏时分，城里的警察一来，才知道，那“疤鸡”，重要呢，逮了他，就能扯出一串“疤鸡”来。

一群牲口。老顺骂，不知是骂“疤鸡”，还是骂村里人。

5

老顺被猛子背回家中。那剧痛，才渐渐醒了，开始围攻他。除了青紫肿胀的脸，身上也是淤青斑斑，尤其是气眼处挨了一脚，每一呼吸，都叫他龇牙咧嘴。

老伴又好气又好笑，骂：“你逞啥能？你以为你是啥鸟？明理的，说你是保护兔鹰。不明理的，还骂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她安顿莹儿，别叫娃儿看见，免得他做噩梦。

老顺抽一阵气，呻唤几声，道：“啥闲事？你不管，我不管，那兔鹰，叫他捉光不成？那匣儿，明明装了魔鬼，一叫，兔鹰就醉醺醺栽进网来。”又说：“哎，老婆子，你那招式，可真管用。一逮住那玩意儿，他就倒地叫唤了。”“啥招式？”“嘿，再是啥招式？就是你那叫骚胡变成羯羊的招式。吃一堑，长一智。那年，我差点叫你骟掉。那‘疤鸡’，估计跟太监差不离了。不过，我只使了八分力，若使上十分，他早变成死羊了。”老伴骂：“老不正经。”

老伴倒些酒来，燃了，蘸了酒火，擦老顺伤处。一搓，他就叫；一住手，他又叫搓。老伴索性不去管他，由他哎哟，自顾蘸了火，在那青淤处划弧。

老顺裸露处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尤其那面部，着实骇人，眼睛淤青，肿胀，只剩个缝儿了；脸蛋又肿得老高，青桔桔泛着亮光；下巴上有几个青包，包上拽几线猩红的血丝。这形象，该呻吟才是，可他却时不时丢几句怪话。看得出，虽挨了打，他的心绪却不坏。

老伴最可惜那几个不锈钢笼子，笼了鸡娃，最是安全。猛子一说，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咋尽是这号人？冲锋陷阵没几个人，争夺战利品尽是家儿。你为啥不管？”她瞪猛子一眼。

“哎呀，那会儿，”猛子说，“都挤成一疙瘩疯蚂蚁了，没叫挤死，就算万幸。倒是便宜了那老外，逮了他，叫他出医药费、挨打费、误工费，好算歹算，也能算个百十元，倒叫跑了。”

老顺对老伴说：“你轻些搓，蹄子咋那么重？……怪，那‘疤鸡’，插翅飞了不成？”问猛子，“真没上公路？”猛子道：“没。公路口有几个等车的，等好一阵了，说是连个屁也没见。”

“怪了，怪了。哎哟，轻些。”老顺又抽几口气，“那‘疤鸡’，可别溜进沙窝。溜进沙窝，迷了路，非渴死不可。”猛子道：“管他，人家揍你时，也不惜你。要真进了沙窝，渴死白渴死。”老顺说：“谁也是命，打了叫人家打几下。人家也有老婆娃儿，死了，老婆娃儿伤心呢。你该到沙窝里寻一寻。”老伴嗔道：“你歇歇闲心吧。人家就是进了沙窝，也在边边角角里躲一阵，天一黑，就出去了。会进里头？又不是精神病。”老顺一想，也对，不再催猛子去寻。

用酒火洗过，老顺长伸四腿，躺在炕上，想那场面，竟后怕了。胆小怕事一辈子了，放屁都怕打烂裤裆，哪来的那份勇气？细想“疤鸡”的凶蛮，不由连抽冷气。怪，当时，咋觉不出怕来？

道尔吉进来，说：“洋人搁在大头家的东西，都叫没收了。警察们又撵去了，逮住逮不住，难说。说是要报材料上去，表彰。”

“该。”老顺说，“人家表彰，叫人家表。那奖状啥的，我也不稀罕，给我奖几个医药费。瞧这样子，一出门，人还以为包青天又出世了。”

老伴道：“要说，叫人家揍几下也好。一辈子了，都是他揍人，也尝尝叫人揍的滋味。那滋味，好受不？”老顺笑道：“好受好受，过瘾得很。怪不得你爱犟嘴，三天不挨揍，皮就胀了。”

忽见毛旦探入脑袋，见无外人，才溜进来。猛子说：“说实话，那票老爷，捡了多少？”毛旦心虚地扫一眼门口，才说：“全叫风卷了，我才撵了一张。一看，哎呀，三角的角票儿。”猛子说：“狗屁。国家给你一人造了三角的？”毛旦笑了：“说错了，是四角的。”老顺斥道：“你捡多少，老子不问。有良心了，给学校捐几个，叫给娃儿们买些书。”毛旦急道：“哪里呀，那风，忽的一下子，把啥也卷上天了。”老顺道：“老子挨揍，你得好处。小心，你小鬼受不住大祭祀。钱一多，就烧住了，不出事，也由不了你。”

毛旦胡乱支吾两声，转转眼珠，忍了几忍。道尔吉看出他要说啥，却说：“你快出去，我们正研究大事呢。”毛旦说：“啥大事，比那洋鬼子还大？……天的爷爷，我可惹下祸了。”“啥祸？”“那洋鬼子……怕是要死了。他跑我家去了。嘿，这会儿，怕要放命了。”毛旦扭曲了脸。

老顺冷笑道：“我明白了。趁了乱，你把他领跑了。你个吃里扒外的贼，人家给了你啥好处？”毛旦叫道：“啥好处？一去，开始还哆嗦，不一会就说起胡话。那老屌，肿成棒槌了。”老顺笑道：“这话我信。我那几下，够他受的。”毛旦叫：“你还笑啥？快去看看。真要死了，怕有人说我谋财害命呢。”老顺说：“活该。谁叫你起歹心来着？嘿嘿，谁也想不到，这毛旦，还有这号心思。”

老顺挣扎着起身，跟猛子道尔吉到毛旦家，见那“疤鸡”，躺在炕上，一脸赤红，正在呼哧。毛旦一撩被子，那肿胀的“棒槌”，就跳入众人眼里。老顺一惊，想，他要是死了，怕是要承担责任呢。又想，怕啥？他也往死里整人，我这是正当防卫呢。

猛子问：“大夫看了没？”毛旦哎哟一声，说：“我哪敢呀？人知道了，还以为是我带回家的。”猛子冷笑道：“你毛旦，名扬天下哩，是人家洋人来拜访你的……快，去叫大夫。”毛旦说：“我叫归叫，你们可别当是我带回家的。”

忽然，那“疤鸡”呻吟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见老顺们听不懂，就挣扎着起身，往外走。毛旦叫：“你往哪里走？再折腾，小命送阴司里了。”“疤鸡”指指裆部，众人才知他要撒尿。老顺叫毛旦和猛子扶了他，去厕所。

忽听毛旦叫：“顺爸，你可惹祸了。这老屌，不中用了，一滴尿也不出。”老顺出去，见“疤鸡”一脸痛苦。猛子说：“这可麻达，活人真叫尿憋死了。”毛旦叫：“谁惹的祸，谁担责任。顺爸，你得给生个法儿。”老顺说：“我有啥法儿？这‘疤鸡’，也太不中用。那年，我伤的，比这还重，可啥事也不误。”见猛子不好意思了，老顺换了话题：“用酒搓搓，说不准管用。”

几人扶“疤鸡”进屋，放炕上。毛旦家没酒，猛子一溜风从家里取来，倒入碗中，点着，谁都望老顺。老顺只好蘸了火，搓那肿处。“疤鸡”呻吟着。老顺道：“你叫啥？忍着点，老子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给人挼老屌呢。”毛旦笑道：“木匠戴枷，自作自受。你干的好事，得你来受用。”

搓一阵，叫毛旦拿盆来，“疤鸡”努出一脸痛苦，仍不见尿出。老顺长叹道：“早知这么麻烦，那会儿，少使点劲。”猛子说：“算了，叫大夫带个导尿管来。”老顺不再努力，露出一脸苦笑。

忙活到次日清晨，“疤鸡”才撒了尿，退了烧，进了食。老顺说：“自己的老子，还没这么侍候过呢。”大夫陈肉头算了药费，三百多元，老顺毛旦各摊一百多。老顺叫猛子别给妈说，省得她心疼，又给城里公安局打了电话，叫他们来带人。那边传过话来，别处几个，也逮了，说报上也登了这事。

“你们可不能枪毙人家。”老顺吼。

那人笑了：“哪能呢，至多，遣送出境。”老顺想：“这还差不多，要是叫枪毙了，白花几百块钱。”

第十三章

1

警察一带走那“疤鸡”，猛子就和黑羔子去了南山，因公园要办野生资源展览，等着用香子。

猛子第一次到南山，一切都觉得新鲜。黑羔子却常来。瘸阿卡是他的干爹，小时候，他常来干爹家玩，熟悉这儿的一切。

“吃，吃些干肉。”瘸阿卡取过几块干肉。黑羔子最爱吃这，咬一块，腮帮子飞动。猛子却吃不惯，瘸阿卡就给他拌了碗炒面。

“吃呀，老顺好不？跌绊了几十年，才把你们拉扯大了，不容易呀。那年，我去时，你还小呢。”瘸阿卡比划一下，“才这么高，嘴上老是黑灰，你妈说，你老偷了面，吃火烧。”

猛子笑了。小时候，他老饿，常偷些面，用水和了，串到火钳上，放在麦秸火上烤。一见他嘴上有黑灰，妈就打他。记得那年，瘸阿卡带着女人娃儿到沙湾，在他家住过几日。那女人，瘦瘦的，斜眼。那娃儿，头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像个铜钟，猛子一碰，他就哭叫，一哭叫，那女人就瞪了斜斜的眼望他。现在，他们都成骨头了。早知道他们这么快成骨头，猛子会好好待那娃儿。想来，谁都迟早成骨头的，趁没成骨头时，和和睦睦地处一场。成了骨头，想好好处，也没法处了。

黑羔子狠狠地嚼干肉，仿佛跟肉有仇。瘸阿卡爱怜地望着他，也下意识地动着嘴，忘了替猛子续奶茶。

“那拉姆，知道你来，怕高兴坏了。上回，孟八爷来，她就想跟上去沙湾，不巧，白鹿死了，叫丫头搭了不少眼泪。”瘸阿卡说。

“上回潜伏，抓了人没？”猛子问。

“抓了个屁打狐子。这老天爷，我说他发神经了，该下的时候，老放干屁；不该下的时候，老扯屄声掉尿水。那几天，天泼水似的下，警察都成了泥猴儿，三天哪，想想，都泥里水里地趴着。听说回去，都输了液。”

“贼没来？”猛子问。

“连个贼毛也没见。……喝茶，放些酥油？”

猛子说：“不了，奶茶就好。天生是个穷命，吃不惯酥油。”

黑羔子拍拍手，推开瘸阿卡递来的干肉：“行了。小鬼受不住大祭祀呀。吃这，牙上没功夫不成，嚼几块，多攒劲的牙，也没劲了。干爹，公园叫给他们捉个香子，他们发奖金。孟八爷借了红脸的骆驼，叫贼抢了，得生个法儿赔。”

“成哩成哩。”瘸阿卡笑道，“老娘干下的旧营生。吃过饭，我去下个扣子。你别急，我打发人叫拉姆去了。那丫头，老打听你，我的耳朵都磨出茧了。阿哥是灵宝如意丹，阿妹是吃药的病汉。”

黑羔子皱皱眉头：“干爹，你可别瞎忙。我一直当她是妹子。”“妹子好呀，那歌儿咋唱来着，‘我和你今年咱俩是兄妹，我和你明年睡一个炕头。’顺得很。”“我可真没那心思儿。”“咋？人家拉姆，花儿一朵，配不上你？”“也不是。我还小呢。”“小啥？别人这么大时，早睡到新媳妇怀里了。”

瘸阿卡边做饭，边咕嚅道：“你知道拉姆啥意思？天女。有多少人巴红了眼睛，可她，嘿，就瞅下了你这墩臭蓬。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你爱的我不爱，老狗爱的稀屎胎。瓜里头挑瓜，临完了挑个苦瓜。要是你抓不住拉姆，只好弄个猪不吃的茄莲了。”黑羔子和猛子互相望一眼，忍住笑，由他去唠叨。

正说着，拉姆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一进来，就望着黑羔子笑，脸通红，眼里蹿着火苗儿。黑羔子也红了脸，低头望脚尖。望一阵，拉姆说：“前天夜里，我梦见你了，你骑个骆驼，却像个驴一样跑，怪不？明明是骆驼，却毛驴子那样尥蹄子，三颠两颠，也没把你颠下来。过来，我瞧瞧你，瘦了没？”说着，她一把捞过黑羔子，捏腮帮子，揪下巴。“哟，瘦了，真瘦了一圈呢，也黑了。上回来，还獾猪娃儿哩。”黑羔子东躲西躲，也没躲过拉姆的手。“成咧，成咧。”他悄声埋怨。

“掉过去，叫我瞧瞧。”拉姆把黑羔子拨转了身，说：“个儿倒高了些。”她拍拍黑羔子的脊梁，又说：“你该厉害些吃，再这样，可降不住我。现在长大了，再不能叫我当马骑了。”猛子哈哈大笑。

黑羔子恼了，瞪拉姆一眼：“行了行了，少说几句，也噎不死你。我看你前世里，是老鸹，整天呱呱个不停。”

“才不哩。”拉姆笑道，“佛爷说，我是百灵鸟转世。百灵鸟，懂不懂？哪像你这个憨哥哥，没嘴葫芦一个。”黑羔子挣开身去，阴了脸，一声不吭。

拉姆笑道：“怪不得，今早上系错了扣子。我说要来人，该到路口上迎。阿妈说，迎着的是拾大粪的。嘻嘻。”拉姆笑着，从衣袋里掏出小吃，往黑羔子嘴里塞。黑羔子扭了几扭，挣不脱，张嘴接了。拉姆递向猛子，猛子笑着张开了口。瘸阿卡说：“咋不给我？”拉姆笑道：“你的牙不行，糟蹋了好东西。”瘸阿卡说：“你可小心，我可给黑羔子瞅了个天仙一样的丫头。”拉姆虎了脸，“你敢？”瘸阿卡做个鬼脸：“咋不敢？人家也相中了，两厢情愿呀。”拉姆嗔道：“你再说，我可拔你的胡子。”

拉姆冲猛子一笑，说：“阿卡，你瞅中的那个，给他算了，别看他愣头愣脑，心眼儿看来还实诚。”黑羔子忍不住笑了。猛子很窘，想：“真没见过这号丫头，没羞没臊的。”

瘸阿卡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给黑羔子瞅中的，就是你。你咋把自己介绍给别人？”拉姆吐吐舌头，说：“那就算了。”她对猛子说：“不要紧，你别灰心，我给你找个更好的，保管你打不了光棍。”猛子大声说：“打啥光棍？跟我的漂亮丫头一火车哩。”拉姆信了，望望瘸阿卡，问：“真的？”瘸阿卡笑道：“当然，别以为离了狗粪就不种辣子了。”拉姆问：“你钱多？”猛子拍拍胸脯：“穷光蛋，穷得尻子里拉二胡哩。”拉姆不解，问瘸阿卡：“拉啥二胡？”黑羔子笑了，说：“你问啥？他是说穷得夹不住屁。”拉姆越发不解了。她死活不明白，那穷，和夹屁有啥关系？

望着拉姆的疑惑样子，三人大笑。拉姆又问猛子：“你爹当官？”猛子笑道：“当驴粪官。”这驴粪官，拉姆懂，意思是拾驴粪的官，便问：“那，她们是疯子呀？”猛子不解：“谁们？”拉姆认真地说：“你不是说，跟你的丫头有一火车吗，凭啥？她们？”

“问啥？”黑羔子忍住笑，“人家开玩笑。”

拉姆笑了：“要真有一火车，你们家的院子肯定大，至少有八个牲口圈那么大，才能盛得下。”瘸阿卡笑道：“这丫头，越说越不上串儿了。”

猛子羞红了脸，怔了半晌，才想出个反驳的理由：“咋？没钱没权就没人爱了？”拉姆笑道：“听说你们汉人丫头不是爱钱就是爱权，至少，也要图个人样儿。瞧你也没个啥人样儿，人家定是图钱图权了。”瘸阿卡嗔道：“咋没人样？人家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到你眼里，咋没人样了？”拉姆笑道：“我瞧着，是这样。”她安慰猛子道，“没啥，你也用不着灰心丧气。反正，走到街上，警察又不罚款。”猛子不解：“罚啥款？”拉姆笑道：“影响市容呀。”

猛子明知她在开玩笑，心里还是嘀咕了：莫非，我真长得难看？他平生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长相来。听得瘸阿卡问：“拉姆，你瞅上黑羔子，图他的啥？钱还是权？”拉姆笑道：“图人。”瘸阿卡取笑道：“我看他也不咋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整天拧个眉头，一副焉疲相。”拉姆笑道：“我就爱他这焉疲相。哪像他，”她下巴朝猛子扬扬，“叽里咕噜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黑羔子搓搓头皮，笑了。

猛子想刺刺她，就说：“你喜欢人家，可你问问，人家喜欢你不？人家早有了。比你好一千倍呢。”拉姆认真地望一眼黑羔子：“真的？”

猛子尖刻地说：“哪有假的。人家生米成熟饭了，丫头成婆娘了。那娃儿，都快要生了。”拉姆眼里倏地汪了泪，话里也带了哭音：“黑羔子，真的？”

瘸阿卡笑了：“人家哄你呢。黑羔子可说了，海枯石烂，心就给你拉姆了。”拉姆这才破涕为笑。

拉姆咬着嘴唇，望着黑羔子，说：“憨哥，我可记着你的话哩。你要变心，我就死。”黑羔子慌乱地说：“我说……说过啥呀？拉姆，你可不能说白话。乱说，嘴上可要生口疮的。”拉姆说：“咋没说？你说过，要娶我的。”黑羔子涨红了脸：“瞧，又胡说了。我啥时说过？”“咋没有？你……你说过，你当姑爹爹，叫我当姑妈妈，你忘了？”“啥时候？”黑羔子问。拉姆说：“就是……山塌的那年。”瘸阿卡破口笑了，“那是啥年成的事呀？那年，你有没有十岁？”拉姆道：“咋没有？我都十一了。”

黑羔子搓搓头皮，咕哝道：“那是玩姑妈妈时说的话。”猛子笑了。小时候，他也老玩姑妈妈游戏；就笑着唱起那口歌儿：“喜鹊喜鹊嘎嘎嘎，明个来个姑妈妈，姑妈姑妈你坐下，你的丫头十七八，我的娃子核桃大，求天求地给我吧……我前前后后，也娶了不下一百个姑妈妈了，不算。”黑羔子嘀咕道：“就是嘛。”拉姆说：“咋不算？他可是真的。”瘸阿卡笑道：“算，算。黑羔子，你也是吊把儿的，又没叫人取了卵蛋，说话要算话。”拉姆听了，掩饰不住一脸的喜悦，笑了。

2

吃过饭，瘸阿卡领着三人，去下扣子。一路上，拉姆兴致很高。她拉着黑羔子的手，唱起山歌来。黑羔子显得难为情，挣几下，挣不脱，就涨出一脸的红来。

天气很好。那日光，金黄色的，灿烂极了。天也水一样蓝，仿佛能掬一把天空，用来洗脸。空气更是惊人的清漓，深吸几次，五脏六腑就透亮了。秋霜虽打黄了百草，但那秋天独有的爽，却渗入空气了。阳光、微风和一份极好的心情，伴着拉姆纯天然的旋律，在森林里游曳。

进了森林，瘸阿卡寻一种叫“痒桩子”的柴棵。因为，天一下雨，公香子尾部就发痒，得找个柴棵，用那尾巴，不停地拨打柴棵蹭痒。这柴棵，就叫“痒桩子”，特点是光滑，离地面一米左右处油叽叽的。

猛子问：“香子是不是鹿？”

瘸阿卡说：“不是鹿，香子也叫麝，它的肚脐就是麝香。肚脐上有一团一寸方圆的肉，剥开，像羊皮的肚膈儿，叫引皮。剥开引皮，就有香。香有好几种呢，籽儿香，像羊粪蛋子，还有的像丸药，最好；有些像麸皮，叫麸皮香；像面糊糊儿的，叫面香。把香放温火上烤干，就能卖。现在，可值钱了，一个最少卖一千五。前些年，我就是靠捉香子卖香，才活下来的。现在，不叫捉了。不到实实在在扎住手的时候，我也不捉它。”

拉姆说：“就是，再不能杀生了。佛爷说，你这辈子杀了人家，人家下辈子就杀你……你挣啥？安静些。”最后一句，是说黑羔子的。他想挣出她的手。

瘸阿卡笑道：“我早准备好了，等它下辈子杀我呢。……这香子，要说也该死，这天大地大的森林，为啥单在一棵柴上蹭痒。要是乱蹭，人连它的毛也捉不住。谁的痒桩子谁用，不乱来，比贞节烈女还认真呢。那蹭痒的地方，黑明黑明的，没个千万次的摩擦，不会那样。只要找到痒桩子，它就死定了。你说，这样死心眼的东西，该不该死？”

“不该。”拉姆说，“死心眼也不该。它也只有一条命。瞧你，佛爷劝过你多少次了，还这样。”

瘸阿卡说：“叫我慢慢戒成不成？我是吃这碗饭的，一下子断了烟火，叫我喝风呀？”拉姆说：“我养你。你想吃肉了，我背羊肉；想吃素了，我背炒面。成不？”

黑羔子冷笑道：“羊的命就不是命了？”拉姆语塞了，急出泪来，却不知如何应答，那捉黑羔子的手也下意识松了。

“我有个法儿。”黑羔子淡淡地说。

“啥法儿？”拉姆急急地问。黑羔子一笑：“出家。”拉姆说：“尼姑也吃肉呀？”黑羔子说：“藏区的尼姑吃肉，汉地的尼姑却连个荤星儿也不沾。我在汉地给你找个尼姑庵。”拉姆拧了眉头，立在那儿，半晌，才喊道：“原来，你是变着法儿要甩我，没门。”猛子也嘿嘿笑了。黑羔子却没笑。他眯了眼，望一眼远山，慢溜溜地说：“你不出家？那就认命吧。只要你吃过一嘴肉，就不能像审判官一样审别人。这世上，谁也不比别人干净。”

拉姆急出了眼泪。她不明白，这个她自小就熟悉的阿哥，咋忽然陌生了。

“我倒是想出家，可这世上，真有净土吗？那披了袈裟的，能比别人干净多少？”黑羔子说。

拉姆已哭出声来。

瘸阿卡急了：“又咋了？瞧你，忽而笑，忽而哭的，谁敢娶你？”拉姆跺跺脚：“你不听，他要当和尚了。”

猛子笑道：“他才不呢。他满肚子牢骚，进了哪个寺院，寺院便成牢骚坑了。”

黑羔子淡淡地说：“放心，我不进寺院，我啥都不当。可我知道，我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又胡说了。”拉姆哭道。

“真的。”黑羔子大声说，“瞧，现在满世界干的，哪个不是断子绝孙的事？祖宗抢光了我们的饭，我们又抢子孙的了。子孙没吃的了，不断子绝孙，才怪呢。我最恨啥？最恨祖宗。我可从来不给那群鸟人上坟。知道不，先前，我们那儿，是朝廷马场，是他们吃成了沙窝。他们是一群不负责任的鸟人。”说着，他蹲在那里，呼哧呼哧，出起了粗气。

瘸阿卡说：“哟，几年不见，你咋跟烧山羊一样了？”

猛子破口大笑，“知道不，猪肚井的人叫他啥？也是烧山羊。黑羔子，那绰号，你背定了。”

黑羔子也不觉笑了，脸上的凝重淡了。

猛子对黑羔子说：“你那堆破书，叫你爹烧好了，再不烧，你就疯了。”他又安慰拉姆，“你别在意，他就那个样，冷不丁的，就毛搔人，跟破头野鬼一样。”

谁知，拉姆却冲猛子发起火来：“你咋这样说话？我喜欢他这样。人家才配称男子汉。你，才是毛搔人的破……啥呢。”说着过去，把手伸给黑羔子。黑羔子捉了，站起身来，冲她笑。

“一对神经病。”瘸阿卡嘀咕道。

3

痒桩子找到了。在一片翠绿和苍黄中，那棍儿，很容易被眼睛忽略，但瘸阿卡一眼就发现了它。

那是一截桦条，笔直，油黑，很像用了多年的铁锹把。猛子摸摸，腻腻地滑。那上面，仿佛裹了层肉皮儿。

“瞧，它就这样。”瘸阿卡掉转身子，背对桦条，屁股左右扭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我估摸，这蹭痒，怕也有瘾哩，像吸鸦片一样。时候一到，不来那么一阵，就心神不宁。……瞧，扣子这样下。”

他取出铲子，在痒桩子前，挖个坑，方圆五寸，深也约五寸。“这坑，挖在香子蹭痒时踩脚的地方。”他探入羊皮袋，取出一截木头，门字形，说：“这叫门槛子。把那桦木，放在火上，边烤边煣，就成这样了。”他取出钉锤，几下，把门槛子钉进凹坑边上。

黑羔子对猛子说：“来，我和你弯这桦条。”那桦条，弹性很好，两人使了吃奶的力，才弄弯了它。

“小心。”瘸阿克折去梢部的毛枝儿，提醒道，“扎西的门牙就是叫它打掉的。”

两人用力，把桦条顶端压到门槛子里，松开手，桦条没反弹起来。瘸阿卡说：“太老了，再嫩些。”黑羔子轻轻地抽抽桦条。“好，成了。”瘸阿卡取出扣子。这扣子，是用麻绳儿绾成的，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瞧，这是活的。”瘸阿卡抖抖扣子，“只要套住，它咋拧也拧不断。”问黑羔子，“你忘了下不？”

“没忘。”黑羔子接过扣子，绾个“捋蹄扣”，又折些树枝，担在门槛上，再把“捋蹄扣”铺上面，撒些柴草，伪装得跟四下里一样，再把扣子的另一头，拴在桦条顶端，以防香子带了扣子逃跑。瘸阿卡取个塑料袋，捏了撮兽毛，撒在上面。“成了。香子一踩，扣子就套蹄子上了，门槛子一塌，桦条腾地就起来了。劲候大的，能把香子倒提空中。”黑羔子说：“这桦条弹性好，别说香子。提人也没问题。”

猛子问：“痒桩子跟前不长桦条咋办？”瘸阿卡说：“来时带一个，插进地里，效果一样。”

拉姆却叫道：“瞧，那鹰，捉兔子呢!”三人望去，果见一鹰正追一兔。瘸阿卡说：“那是只老兔子，鹰要吃亏。”话音未落，兔子倏地弹起，弹向一个细些的桦条。桦条弯下了，兔子打秋千似的晃个不停。

眨眼间，鹰已俯冲下来。待鹰快到跟前时，兔子松了爪子，桦条弹起。鹰厉叫几声，鹰毛四飞。它歪歪扭扭，飞了一阵，好容易才控制住平衡，但它舍不得这快要到口的肉，又盘旋了。兔子又弹向桦条，打起秋千。鹰再也不敢俯冲，旋一阵，飞走了。

几人大笑。拉姆笑道：“这兔子，聪明极了，好个可爱。”她跑上前去，兔子松了桦条，逃没影儿了。

4

次日，吃过早饭，瘸阿卡叫黑羔子们去看扣子。猛子说：“干脆，我们顺便再下几个扣子。”瘸阿卡笑道：“那痒桩子，可不容易找，得多跑路，多留神，不然，谁都下，香子早绝迹了。”说着，他递过羊皮袋，说：“也成。你们找找看。里面，啥都有。需要啥，自个儿找。”两人接了袋子，出了毛爷洞，向山上走去。

猛子问：“叫不叫拉姆？”黑羔子说：“不叫。”猛子感到奇怪，那拉姆，虽不像城里女娃那样细皮嫩肉，可耐看，越看越俊。尤其那腰腿，是常行山路的女娃独有的，很有力，闹将起来，想来很过瘾。可黑羔子咋视而不见呢？莫非，他有啥毛病？

“拉姆看书不？”猛子问。

“她呀，”黑羔子说，“一见书，就打呵欠。”

“我也是。”猛子笑了，“看来，我和她，才是天生的一对呀。”

黑羔子懒洋洋地说：“那你娶了她，我给你撺赶一下。要不？你要就要，反正我不要。”

“为啥？”猛子想说：“你不要，我就要。”但他咽了几咽，才将这话咽下。

“不为啥。心满了，没地方放她了。我估计，我是个短命鬼，就不害人家了。”

这黑羔子，又是“断子绝孙”，又是“短命鬼”，啥不祥话都往嘴外溜。猛子劝道：“我妈说，嘴里有毒呢，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黑羔子说：“真的，我没乱说。有时，憋极了，真想拿把刀，朝心上插。瞧，真这么一插，不就短命了？再说，我也懒得养儿引孙。我都活得土头土脸，活不出个人样，养了娃儿，也和猪没啥两样。与其养几头猪，不如轻省些活。”

猛子道：“你乱想啥？闭了眼，稀里糊涂，就是一辈子。”

“瞧，这就是猪了。人是啥？人是高级动物。高级在哪里？高级在长脑子，长了脑子，就要想。不想，不如投生个猪，吃了睡，睡了吃，糊涂了生糊涂死，也用不着弯腰低头地流臭汗。”

猛子道：“你真邪了。瞎仙说，看书也能中邪，看进去，出不来，就邪了。我看，你就叫书念愚了。”

“也许是吧。”黑羔子懒洋洋道。

忽听有人喊，回头，拉姆已远远追来。黑羔子苦笑道：“瞧，死神催住脚巴骨了。这下，越发连个清静也没啦。”猛子却很高兴。他发现，自己简直有些“爱”这女娃了。她一离开，心就空了。

“想甩我，没门。”拉姆涨红着脸，喘吁吁道。她很自然地牵了黑羔子的手，黑羔子皱皱眉头，也没有挣脱。

“你猜，我做了个啥梦？”拉姆灿烂了脸，问黑羔子。

“啥梦也是梦。”黑羔子冷冷地说。

猛子想：“这黑羔子，真是个没情趣的，冷人心哩。”拉姆却不管黑羔子的态度，笑道：“梦见我结婚呀。你猜和谁？”

“男人。”黑羔子说。

“当然是男人。嘿，是你，你红光满面，望着我笑。我心里，跟喝了蜜一样。”拉姆一脸兴奋。

黑羔子却冷冷地说：“这梦可不好，梦是反的，梦里结婚，实际就是永远结不了婚；梦里我红光满面，也许我得大病呢；梦里你喝了蜜，实际你会喝苦水。”

拉姆白了脸：“真的？”

“当然是真的。”

猛子却道：“别信他。我妈说：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全凭第一个圆梦的，他说吉就吉，他说凶就凶。”

拉姆说：“糟了，我第一个就是给他说的。”她一跺脚，对黑羔子撅撅嘴，“怪你，把个好梦说坏了。”

黑羔子淡淡地说：“好梦也是梦，坏梦也是梦，活人更是梦。一场大梦，在乎它干啥？”

拉姆笑了：“就是。坏梦也没啥，大不了一死。我若死了，就天葬，喂那神鹰，叫它们别再吃小鸟们。不过，最怕的，倒不是死，而是你娶别人……你咋不望我？你瞧我，今日个俊不？”

猛子才发现，拉姆换了一套很艳的藏服，上面坠些玛瑙。黑羔子说：“哟，俊多啦。”拉姆很高兴：“阿妈也这样说。她夸我是仙女下凡。哥，你见过仙女吗？”黑羔子说：“我见过个小脚仙女，一走路，就唱哼哼歌，你比它俊多了。”“真的。”拉姆高兴地跳了起来。猛子笑道：“他说的是猪。”拉姆拍猛子一把：“叫你胡说。”

忽听前面一阵兽叫。拉姆一听，说是下扣子的那儿。“套住了。”三人叫着，齐向那地方跑去。跑一阵，兽叫却变成人声了。转过一个小丘，果见一人被倒吊了。几个人手忙脚乱，解那扣子。

“快，用刀子。”被吊的那人叫。

一个抽出刀子，一划，吊的人甩在地上。那人长个大胡子，正揉着脚脖子，“妈的，瞧，勒进肉里了。”问猛子：“这扣子，你们下的？”

拉姆强先答了：“是呀。香子呢？”大胡子笑道：“老子就是香子。”

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好了没？”

大胡子长长地应一声：“没哩，等一下。”他转过头，问拉姆：“你们咋敢下扣子？”拉姆说：“这是我们的牧场，想下就下。”

“好，好。”大胡子笑了，吁口气，对另外几人说，“你们去，你去九号，你去十号，我这儿。”那几人走了。

大胡子道：“你们敢下扣子，就敢赶网了？敢不？敢了，就合作。按规矩，见者有份。”

黑羔子望望大胡子，又望望猛子，嘴角动了一下。拉姆却叫了：“上回赶网的，也是你们？”“上回？不是。”大胡子道。

“缺德哩。佛爷说，这种做法，缺德哩。”拉姆脸上急出了汗珠。

猛子忽然明白了，这便是偷猎者。心嗵嗵地擂他胸膛。

大胡子笑道：“不愿意？也好，不强求了。只委屈你们一下，跟我们待一阵，只待一阵阵。”

黑羔子说：“我们还下扣子哩。”他抖抖羊皮袋。猛子明白，他想脱身去报信。

大胡子笑了：“不去了。香子，我给你，赔一个……不，两个。索性三个吧，一人赔一个，成不？可你们得听话。老子们做好了一锅饭，你们别往里面掺沙子。”说着，他的目光变了，刀子一样。

猛子还想斗一斗呢，他很想在拉姆面前卖弄一番，自己练过武，估计眼前这人，他能对付，加上黑羔子，把握更大。他四下里看看，方才那几人，已不见影儿了。

大胡子冷笑道：“啥心思也别动了，对你没好处。老子可不想杀人。”他往腰里一摸，摸出把手枪来。猛子认出，是自造的，叫独角兽，心不由怦怦直跳。“再说，四下里，都是我们的人。等会儿，你就知道，连野兽都跑不出去。”大胡子说。拉姆愤怒地瞪着他。

“好了没？”远处，传来一声。“好了。”大胡子吼。

“好了”声四下里响着。看来，大胡子没骗人，发声的，至少有十几人。猛子想：“幸好，没轻举妄动。”

“开始了。”从山脑里，传来一阵锣声。

猛子觉得刮起了风。怪的是，树枝没动，那风的感觉，却很浓。

“一号——”远远地传来喊声。听那声音，似在另一个山头上。

又一个地方响起锣声和喊声。风感愈炽。

“缺德。”拉姆涨红了脸叫。

“夹嘴!”那人很凶地吼。拉姆不敢再叫，眼里的火却一直朝大胡子喷。那人警觉地留意着猛子们。不知何时，他的手中也多了个锣，拿枪的手提了锣，一手举着槌。

远山上那人，每叫一个号，便响起相应的锣声和叫喊。猛子明白了，这就是孟八爷讲过的赶山：另一山上，立着一人，看野兽走向，野兽逃向哪儿，就喊哪儿的号，被喊者便敲锣呐喊，惊野兽回头。十几号人摆成瓶状，把野兽赶往瓶口。可那没人吼叫的瓶口，却可能是悬崖。听孟八爷说，早年闹饥荒时，他赶死过几十只黄羊，救过百十号命哩。

“十一号——”喊声又远远传来。

似刮过一阵劲风，森林倏然动了。兽群奔突而来，打头的是石羊，还有马鹿，跑鹿子，香子……总之，这座山里有啥，那群里就有啥了。被赶过山的森林，跟篦过的一样干净。

咣!大胡子的锣响了。他的叫，也不像人声。

兽群吃惊，又一阵风卷向别处。

喊声和锣声此起彼伏，风声也随之啸卷。拉姆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喊声从喊号变成“收网”了。猛子知道，野兽们已被赶往预定地点了。大胡子用枪指指猛子们：“跟我走!”猛子知道抗拒无用，闹不好，还会挨一枪，就朝黑羔子使个眼色。“走前面!”大胡子喝道。

野兽们全部入网了。和赶山不同的是：这赶网，不朝悬崖上赶，而是在瓶口处，绷一张大网，那网眼，刚好能探进一个动物脑袋。野兽的习性是只进不退，头一入网，身子越加前扑，就越套越紧了。

猛子看出，那网很大，几十米宽的山口，都被封锁。几乎每个网眼里都探出个野兽脑袋。那马鹿，因为角长，脑袋虽没入网，前扑的劲道却丝毫不减。还有些动物，无网可入，索性钻入同伙和异类的腹下。

大屠杀开始了。天地间，充满了野兽们惶恐之极的叫。

大胡子们从后面开始，在每个动物的要害处捅一刀，就走向另一个。受伤的动物仍在前挣，血开始还汪着，一摊一摊，渐渐变成了小溪。

拉姆大哭。她扑上前，搂住一个马鹿的脖子。

一个矮个儿笑道：“急啥？等收拾了它们，再侍候你。”

猛子身子发紧，头皮也麻了，仿佛在梦中，但那顺林缝泄下的日光又明白地提醒着眼前的罪恶。黑羔子满面泪水，他咬烂了自己嘴唇，那血，已流到下巴了。拉姆无助地哭泣。

一个个野兽倒地了，眼睛大多没闭。几人把它们装入袋子，另几人往不远处的牦牛身上驮。

不知过了多久，那网才渐渐显出网样儿来。网眼里，还有一匹狼，仍使劲蹬着后爪，想逃出厄运。地面已被它蹬出个大坑。矮个儿狞笑着过去，白光一闪，狼的后爪便停了。它瘫软了身子，不再挣扎，终于认命了。

一切都静了。

只剩下拉姆搂的马鹿了。拉姆已把它的角从网中取出。鹿眼里满是惶恐。拉姆哭着，鹿也哭着。一切都静了。哭声很刺耳。

大胡子道：“算了，留下吧。”

矮个儿叫：“咋？这可是八叉鹿呀，你不要我要。”他举着刀子，过去。

拉姆哭声突地大了，她抱着鹿脖子，用身子挡住鹿身。矮个儿揪了她头发，只一掀，就把她掀倒在地。拉姆哭叫着，连滚带爬，扑到鹿身上。

“算了!算了!”大胡子叫。

矮个儿笑道：“丫头，你自己掂量，要么杀它，要么，你陪我玩一玩。多少天没放骚了，心里干焦干焦的。知道不，这也是缘分，人家盯紧了五爷，阿哥才能来这儿。以后，你想我，怕也没这机会。”大胡子喝道：“闲屁少放。”

矮子嬉笑道：“你不用害臊。拔了萝卜，有窝窝儿在呢。答应的话，你就抱紧马鹿，别松手。不答应，就松手放了它，叫它挨刀子来。”

拉姆紧紧抱着鹿，哭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矮个儿打个哈哈：“瞧，人家自愿呢。成哩，姑娘，拔了萝卜，有窝窝在呢，你缺不了啥。哎，你们想不？”他问同伙。

一个说：“算了。你不瞧，她身上，血丝糊拉的。”

矮个儿笑道：“脱了衣裳，肯定是个白嫩身子。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他把刀子插进鞘里，一把捞过拉姆。拉姆哭叫着，朝他脸上抓一把，抓出了几道血痕。矮个儿手一挡，拦腰抱起拉姆，走向林中。另一人上前，从拉姆手中，扯下鹿来，踢一脚，“去吧，老子们说话算数，算你命大。”那鹿却木了似的站着。许久，才慢慢走远，没入林中。

拉姆边挣扎，边哭叫。

黑羔子闷哮一声，捡起块石头，砸过去。“老子拼了!”他边叫，边捡起石头乱砸。有几人被砸中，捂了屁股，猴子似的跳。另几人围了过来，举着刀子。

大胡子喝道：“不要伤人!”显然，他也怕闹出人命。

趁黑羔子弯腰又捡石头的当儿，一人上前，踏倒他。几人扑来，疯了似的踢。黑羔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沉闷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猛子吼一声，才冲出几步，就叫大胡子一脚踢翻。猛子再扑上。大胡子用枪把，狠狠砸来。猛子嘴上一阵剧痛。大胡子又一脚，就把猛子踩地上了。看来，这是个拳把式。

黑羔子仍在滚动。大胡子叫：“行了行了，别闹出人命。”那几人才意犹未尽地过来了。

忽然，矮个子一声惨叫。原来，拉姆抽出了他的刀子，在他腿上捅了一下。“日你妈!”骂一声，矮个儿拔出刀，朝拉姆扎去。

“别乱来!”大胡子大叫。但刀子已捅入拉姆胸部。拉姆瞪大了眼。

黑羔子跌跌撞撞，向拉姆扑去。矮个儿见那刀子，正插在拉姆胸上，也直了眼。他拔出刀，捂了腿，后退几步，倚在树上。“吃屎货!”大胡子骂。

黑羔子直了声叫：“拉姆!拉姆!我娶你。拉姆，你可不能死呀!拉姆，我娶你，我娶你，我的拉姆!”拉姆笑了。她的脸惨白极了，却显得异常美丽。

猛子也扑了过去，跪在拉姆面前，慌乱地问：“拉姆，疼不？拉姆，疼不？”

“……对不起，”拉姆惨然笑着，对猛子说：“我爱开玩笑，别生气。其实，你很俊……”又用力捏黑羔子的手，“憨哥，你可答应了，要娶我的。”她不由得呻吟起来。血仍不停地冒。

“我娶你，我娶你。”黑羔子哭叫，边哭边撕下衣襟，去堵那冒血的洞。拉姆呻吟道：“哥，别……疼……”

听拉姆叫疼，黑羔子就扔下布，直了声嚎。血疯狂地从那洞中喷出。拉姆呻吟几声，喘息道：“看来，我不行了……下辈子，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可一定娶我呀……可别再赖账。”黑羔子哭叫：“拉姆，你不能死，不能死。我娶你。你不是答应过要嫁我吗？”但拉姆的脸越加惨白，渐渐，她头一扭，无声无息了。

猛子大哭。黑羔子哭着爬起，朝那些人扑去，还没到跟前，就被踢倒。为防他纠缠，几人上前，把他绑在树上。黑羔子边挣扎，边直了声嚎。

大胡子骂道：“吃屎货。谁叫你动人，鹞子咋安顿来着？畜生!”

矮个儿扭曲着脸，呻吟道：“人家先杀我的。”

大胡子啐他一口，喝道：“快些!等啥？人命都出了，还等啥？”他捞过三个香子，两个死的，一个伤的，扔给猛子，“说好给你们的。”猛子却嚎着望拉姆。拉姆的脸很白，宁静出十分的美丽。

林中，只剩下嚎哭声了。

5

猛子和黑羔子边嚎哭，边背拉姆回家。那三个香子，他们没拿。受伤的香子也终于死了。死就死吧，拉姆不也死了吗？人一死，啥都没意义了。

一场噩梦。来时，他们是说说笑笑的三人。去时，成悲悲凄凄的两人了。另一个的笑声还在林中，生命却去了一个未知的所在。没人知道它在何方，一个简简单单的“死”字，竟然就带走了可爱的拉姆。

黑羔子哭得失声断气。她活着时，他不在乎她。他老是用所谓的理想排斥她，现在，她走了，梦一样越飘越远，永不回来了。为什么许多东西在失去时，才觉出它的珍贵？……拉姆，我的拉姆，我生生世世的妻。

黑羔子用头去撞那一棵棵树，伴那沉闷的撞声的，是狼嚎似的哭。

日头爷亮晃晃的，亮出种虚假来。那罪恶的风仿佛仍在啸卷，惨叫仍充斥着时空，腥气仍淹没着天地……还有哭声，也溢满天了。

猛子抹把泪，背了拉姆，一步步挪，老觉那鲜活的身子仍发出鲜活的笑，却又叫黑羔子兽叫似的嚎拽回现实。

背上黏黏的，猛子知道，那是血，那是美丽的拉姆的血。那黏，总在提醒他，拉姆死了。他经历过哥哥憨头的死，现在，又是一次。每经历一次死亡，他就成熟一次。……可那么美丽的拉姆，也会死吗？一想，他就不由得放声嚎哭。

走不了多远，猛子就筋疲力尽了。他倚了树，大口喘气。山风卷来，仿佛有成群的野兽在跑。黑羔子抹把泪，把嚎咽进肚里，过来，背起拉姆，摇摇晃晃，一步步挪。

猛子直了身子，四下里望望。除了树，除了刷刷的风，啥人也没有。不是有护林的吗？他们死光了？看那阵势，护林的也不敢来，睁只眼闭只眼吧，这兽们，又不是自己的。那锣声，村里人也定然听到了，定然也知道那声响意味着什么。那么，都明哲保身吧，连山神也明哲保身呢……究竟有没个山神爷？还是他瞎了眼？

猛子梦游似的走着。风扑来，汗身子一下凉了，却仍似在梦里。赶网的场面恍惚了，野兽的惨叫恍惚了，拉姆的死恍惚了，一切都恍惚了。

黑羔子坐下了。他息了哭，息了泪，脸上脏兮兮的，显出奇异的宁静。拉姆躺在身边，脸色很白，那是瘮人的青白。但猛子不害怕。听妈说，生前修为好的人死后不害怕。业障重的，煞气大，人一见，头发就立扎了。他不怕拉姆，说明拉姆修为好。那么，为啥好人命不长，恶人却活得急里冒跳？

黑羔子平静地说：“你去叫人吧，我陪陪拉姆。”

猛子想，就是，凭他们两人，带不回拉姆了，就说：“你可别乱想啥。”

“放心，我不死。”黑羔子显得很累，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和忧郁。他扶起拉姆，叫她偎在自己怀里。

拉姆笑了，很响的一声。猛子诧异地望望，却只有风声。

6

拉姆“坐”在地上，她生前念经时，就这样双趺跏坐。她裸了身子，裹个白氆氇，再裹个陀罗尼被，黄色，印满怪模怪样的咒。这是瘸阿卡从拉萨带来的，亡灵盖了，不堕恶道。

按规矩，死者不能躺在炕上，怕她贪恋热被窝，影响生死大事。人就是叫贪心扯到苦海里的，贪吃，贪睡，贪财，贪色……那贪心一起，就解脱不了，就去不了极乐世界，就会在六道苦海里轮转。为叫拉姆不生贪心，就在院里铺层土坯，铺个薄褥，拉姆就坐在褥子上。等拉姆上路后，土坯就会被扔到路口，褥子也会被烧掉。

已诵了三天经，阿妈仍时时哭晕。她虽摇了大半辈子嘛尼轮，但那定力，仍挡不了潮水般涌来的悲痛。

村里的哭声也潮水般涌，拉姆嘴甜手勤，人们都喜欢她。可她并没因别人喜欢而免了死。死是个天大地大的网，不管你有天大的权势，成海的金钱，或是万人的喜欢，也顶不了事。人家只要瞅中你，你就跑不了。这道理，谁都懂，他们常听佛爷讲那“诸行无常”，明白啥都是无常的。所以，哭一阵，就不哭了。有的，因更明白了无常，把那嘛尼轮转得更快；有的，把对拉姆的思念化成了仇恨，他们到乡上要枪。要是有枪，就能和偷猎者拼个鱼死网破了。当然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那期盼的枪，仍静静地待在虚幻的期盼里。

只有阿妈老绽出哭声，但也每每被诵咒声淹了。

格拉带了六个喇嘛，很吃劲地诵经。在村里人眼里，拉姆属于凶死。凶死是不吉的，意味着死者前世业重，这就需要喇嘛替她诵经忏悔。诵得好，她才会有个好归宿。

黑羔子再没哭过，他的眼窝深枯枯的。他对喇嘛念经之类的事，不感兴趣。除了呆坐，他只做一件事：往门口的那个陶罐里丢柏枝。那柏枝冒着烟，煨着那些供品。供品有三类：三荤是肉血脂，三素是乳酪酥。这是给拉姆吃的。

瘸阿卡骤然老了，瘦了，行在山路上，风一吹，似要飞了去。他把拉姆的死归罪到自己身上。若不是他下了扣子，她就不会去送命。他在自责里嚎哭着，就瘦了。

派出所的来过了，看了现场，看了死者，拍了照片，问了情况，又走了。他们的来和他们的去，没搅乱拉姆家的一切程序。按规矩，尸体要停放三天。因为这三天里，拉姆的灵魂还在沉睡。三天后，灵魂一醒，才会离开肉体，进入中阴身阶段。这中阴身，最多四十九天，一过，就投胎转世了。修为好的，就能在中阴身阶段选择自己的归宿。为帮助中阴身的拉姆，阿妈请活佛打了卦，活佛说：天葬吧。

村里人也希望这样。因为，天葬是最好的葬礼。肉体从这里消失，灵魂从那里新生。那里，有乐无苦，心想事成，叫啥极乐世界。

据活佛说，所有布施里，最大的布施，是身布施。释迦牟尼佛在过去无数生里，就身施过无数次。最有名的故事是“舍身饲虎”和“割肉喂鹰”。前者为了救快死的老虎，把自个儿送入虎口；后者为救鸽子，割肉给追逐鸽子的鹰。那天葬，就是用自己已无用的身子，去喂那强大的神鹰。喂饱它们后，它们就不吞食比自己更弱小的众生了。听活佛说，拉姆说，她喜欢天葬，究竟是她死前说，还是在死后说，佛爷没细讲。猛子记得，拉姆走的那天，她也说过那话。

那就天葬吧。

7

瘸阿卡很早就叫醒了猛子和黑羔子。猛子正和拉姆玩呢，一睁眼，却记起拉姆死了。不知是他死了和拉姆玩，还是拉姆活了跟他玩？看来，那生死界限，也并不太严格。

今天，他们要送拉姆上路了。

拉姆家准备好了一切：糌粑、粬拉、酥油和纸钱，等猛子们来时，他们已把东西驮在牛背上。拉姆也用白布裹好，上面，印了怪怪的咒文。格拉和扎西，正把拉姆往牛背上放。天葬台在里山，路远，得用牛驮。

格拉一次次提醒：不要哭，不要哭，但阿妈还是抽泣。格拉说：“哭不得。你再哭，拉姆一留恋，就走不了啦。”这一说，阿妈才把哽咽咽进胸腔。

拉姆一出门，几人就抱了拉姆铺过的土坯和褥子出来。村人也跟着。到路口，格拉挡住了他们。这也是规矩，亲人上不得天葬台。因为，一看到他们，亡灵就会因贪恋而影响解脱。

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猛子回头一看，那些人正在扔土坯。火也燃起来了。拉姆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部以火焚的方式送还了她。

天麻乎乎的，不很亮，虽有薄雾，但山道还能隐约看清。瘸阿卡牵一头牛在前，扎西牵另一头在后。格拉和一个年轻喇嘛跟在后面。猛子仍觉得自己在做梦，那牛蹄声脚步声，也雾一样虚濛。耳旁，老响着拉姆的笑。

瘸阿卡是司葬者，火葬、天葬、土葬掘坑、给死者穿寿衣，都少不了他。这行当，和刽子手一样，没人抢的。

按规矩，生人和亲人都不能去天葬场。天葬场是圣地，生人会带去邪祟，但猛子和黑羔子似已不是生人。黑羔子不知算不算亲人，若算，他是去不得的，但瘸阿卡没说啥。

格拉的咒声隐隐传来。远处，传来几声怪叫。猛子知道，那是寺里的长喇叭发出的。

山路越来越难走，斗大的石头到处都是。那所谓路，仅仅是石间有些尚能容足的空地。好在天渐渐亮了，空了身子，仔细一些，也不会摔跤。猛子倒担心那负了驮子的牦牛，它们东摇西晃，像要摔跤，却终于过了石头河滩，开始上山。

天葬场在山脑，相对平坦。远远地，就见嘛尼旗，在晨风里刷刷。四周有绳，绳上有布片，布片上有经文，在风里舞蹈着。还有几块大石，刻着怪字。格拉们的念经声隐约传来。

那天葬台，隐约在晨光中，竟是块平坦的大石头。四下里，到处是头发、布片、锈刀、捆尸绳……按规矩，这儿用过的东西，不能带回家，就扔了。那气氛，很是阴森，叫人毛骨悚然呢。

瘸阿卡忙碌一阵，燃起柏枝。烟雾腾起，渐飘渐远。

“——”瘸阿卡叫。这是呼唤神鹰的信号。黑云渐渐飘来。翅膀掠风声，满山洼响。猛子知道，拉姆正完成着佛教中最高的施舍。那神鹰，日食八斤肉以上。因了拉姆的施身，许多弱小动物，延长了生命。

忽听到拉姆的笑，很灿烂的一声。猛子吃惊地四下里望，黑羔子也诧异地寻。再细听，却啥也没了，只有诵经声，鹰叫声，风声。

柏枝味飘来。这香味很独特，和谐了诵经声。闭了眼，听这声，嗅这味，渐渐就忘了身在何处，心也没了。

美丽的拉姆从世上消失了。那美丽的肉体，原是地、水、火、风的组合，该散时，也就散了。另一个拉姆却活着，在猛子心头忽闪，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精神了。那饲虎的身和喂鹰的肉早不见了。那故事却在。那精神，也随这故事传了下来，传给一个个活着的人。

黑羔子站起来，醉酒一样，走向崖旁，凝在那儿，晨风掠起他的头发，火一样暴燃。

瘸阿卡扬扬下巴。猛子过去，对黑羔子说：“这儿，可哭不得。”他想，拉姆眼里，黑羔子定然是亲人了。拉姆会不会因留恋而解脱不了？难说，老觉得拉姆站在旁边，笑吟吟望他。

黑羔子转过身来，没有泪水，一脸淡然。他说：“拉姆呢？这下，可没拉姆了。我也一样，你也一样，终究就没了。啥都是空的。”说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摇摇晃晃走向格拉，突地，却哈哈大笑了。那笑声，瘆怪怪回荡在远山上，又荡了回来，一波一波，渐渐远去。

格拉念完经，笑吟吟望黑羔子。

黑羔子望着格拉，问：“这世上，啥都是假的。对不？”

格拉不答，仍笑吟吟望他。

黑羔子笑问：“没事了？”

格拉说：“还能有啥事？”

扎西不解地望望他们，又望望瘸阿卡。瘸阿卡说：“别管他们。来，洗手。”扎西提来暖壶，取了塞儿，奶茶淋成一线。瘸阿卡洗了手，说：“来，吃糌粑。”他捞过糌粑袋，抓出一把，扔出，说：“这是佛菩萨的。”几个乌鸦飞来啄食。“这是山神的。”他又扔出一把。“这是拉姆的。”“这是其他鬼神的。”他又扔了两把，才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

格拉们也吃了些。黑羔子吃得最多，他卸了重担似的轻松。

“别再到拉姆家去。这是规矩，你们一去，她也跟去了。下山时，别回头，一回头，她以为你们想她，就跟来了。”瘸阿卡吩咐道。

格拉说：“夜里，佛爷要做诛法火供呢。想看不？”猛子问：“做啥用的？”格拉说：“降魔的。几十年了，第一次做。”猛子问：“好看不？”“好看。”

下山时，猛子的右眼皮疯狂地跳了几十下。按妈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想，又会出啥事儿呢？

他很担心孟八爷。

第十四章

1

这天，孟八爷正和豁子收拾骆驼器皿，一人来找他，自称是张五的小儿子。从他的眉宇间，孟八爷找到了他小时候的迹象。张五养了三个儿子，大虎子，二愣子，三转儿。他便是三转儿。

三转儿说：“爹快不行了，想见见你。”孟八爷诧异道：“怪，上回来，身子骨还结实呢。究竟啥病？”“吃下就吐，已七八天了。”“是不是食道癌？”“不是。是胃下垂，到晚期了，那食管坠得太细了。”孟八爷说：“那胃下垂，不是啥大病呀？”三转儿说：“还有结石啥的，反正麻烦。爹说，你能去，就早些去。去迟了，他就到另一世了。”那表情，很是麻木，谈爹的生死，竟跟谈驴呀马呀没啥两样。

孟八爷很沉重，开始收拾东西。女人却叫出了他，悄声问：“你真去呀？”“咋？”“那人，怕是鹞子派来的吧？”孟八爷笑道：“不会。我见过他，那模样儿，大形势像。”女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那鹞子，可啥事也能干出。”孟八爷说：“要真是张五打发来的，不去，也对不起他。临死的人了，见个面，人之常情。”女人道：“你去，也要瞅明白了再去，别黑馍馍盖天窗，钻进人家的套子。”

三转儿出了门，说：“爹怕你不信，叫我拿了这个呢。”递过那个玛瑙鼻烟葫芦。这是孟八爷拿狐皮跟驼子换的。后来，见张五喜欢，就送给他了。

一见鼻烟葫芦，浓浓的沧桑感扑面而来。送它时，他和张五还是壮汉，一见面，都夸耀些能显示自己男人风采的事儿。孟八爷自豪的是，夜里扛个梯子，去几十里外的凉州城，和相好幽会后，还能在天亮前赶回，参加公社的“大兵团”平田整地。张五则能用生殖器挑起十八斤重的弯木，在社场里转三圈。现在，他们老了，张五要走了，而自己，也是土涌到脖里了。人上五十，夜夜防死，说不准哪天，腿一蹬，就到阴司里了。猛然想来，这辈子，只稍稍在世上绕了一圈，就从青年绕成老年了。这人生，跟没来没啥两样……不，比没来更糟糕。不来，还少造些杀业。

这生命，究竟有啥意义？

孟八爷轻叹一口气。近来，老想这问题。真想不出到这人世上来一遭的理由。一茬茬的先人死了，一茬茬的后人也将死去，留在世上的，仅仅是些“业”，此外，便是个巨大的虚无了。多像演戏呀，闹嚷嚷地来了，闹嚷嚷地去了，那戏台，终究会空荡荡的。

三转儿说：“爹说了，能行的话，给他生发些黑货。他痛得厉害，一阵子痛上来，牛吼一样。”孟八爷摸摸内衣，那鸦片棒儿还在。那是瘸阿卡给他的。

2

给豁子安顿一番后，孟八爷们出了沙窝，坐半天的车，走半天山路，便到了张五所在的乡。这儿到处是山。那山，光秃秃的，没一根树木。听说，张五的父亲那辈，这儿也是牧场，很是富庶。穷急了，孟八爷的父辈们，也到这儿来，手背朝地，求爷爷告奶奶，讨口饭吃。后来，开山种地，滥砍滥伐，山秃了，草光了，气候干燥了，那黑松沟，只剩个名儿了。

这黑松沟的穷，也是有名的：“黑松沟，黑松沟，十种九不收，尸骨当柴火，老鸹嗑石头。”这后两句，是说没烧的，也没吃的。后来，烧的问题解决了，因为，随便在山上掏个洞，就能弄出煤来，虽是烟煤，臭气熏天，但那火焰儿，还能把饭熏熟。只是，常用这煤，女人们都得了气管炎，一出气，嗓里就吱吱吱地拉二胡。

和尚山上，便是村里人所谓的地了。春天，撒上籽后，就看老天爷的脸色了。要是老天爷开恩，在适当时节，放几个潮屁，给点雨，就能混个肚儿圆。若是天不喷些潮气儿，苗就成干草了，牲口倒是很喜欢的。但那雨，也不可太大。前些天，雨稍大了些，村里的大半土地就叫洪水裹去了。那泥流，直泻而下，埋房屋，压庄稼，在山道上，冲下深达数丈的沟，常有夜行人栽下去，或死或残。

沟旁的羊肠小道，便是路了。不下雨时，路上能行车，或是驴拉架子车，或是三轮子农用车，大些的车，很难过去。进城时，先得步行，或是乘那两种车，在时而怪石时而陷坑的山道上颠几个小时，到达一个相对平坦些的公路。那儿，每天清晨，有一趟过路车进城。也正是因为这，孟八爷才没到张五家来过。一提，张五就说：“那鬼地方，去啥？肠子都能颠出来。”

三转儿说：“今年夏田又晒了，一把也没收。”孟八爷说：“今年有雨呀？”三转儿说：“该下时不下。晒成干草后，下也没用。就看秋禾咋样，再不给点雨，就喝西北风了。三年了，都这样。天要杀人了。好多人，都走西口了。那地，就扔了。扔了也好，下了种，撒了化肥，却收把草。没意思。”

山道上，有几个农民在望天。山坡上的地里，有一个农民，牵匹马，正在踏灰。那飞奔的马蹄儿，印在地里，地就瓷实了，用锨裁成方块，码成墙子，留个火口，喂上柴和煤，那土就燃了。燃若干天后，就成灰了，打碎，撒地里，当肥料。这是祖宗用的法儿，后来不用了，用化肥；再后来，买不起化肥了，就仍用祖传的法儿。

“三转儿，你爹缓没缓？”一个老汉问。

“没哩。”三转儿答，“可能，就在这几天。”

“你爹缓了，你可没大树了。”另一个说。

三转儿叹口气：“再说吧，活一天，算一天，总不能叫我们也缓去。”

孟八爷明白，那“缓”，就是“死”的意思。这儿，人死了，不说死，叫“缓”，是歇息的意思。只要你活着，就得牛一样苦。只有死时，才能缓，索性，就把死叫“缓”了。从这个字眼上，就能看出农民劳作的辛苦。只要活着，你别想缓，按老顺的话说，“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没个卸磨的时候”。祖宗不是说“勤俭持家”吗？他们“勤”了，除了缓外，总在劳作；也“俭”，连那长了黑毛的馍，也舍不得扔掉，为啥仍是穷呢？那勤俭，咋连个生存都维持不了？

“大不了，也走西口去。”三转儿说，“总得活下去。”

红眼老汉道：“走哪儿也没用。走上三年捞条棍，守上三年背不动。水生子也回来了，他说新疆也不好过，你想，麻雀都走西口哩。火车上，尽是麻雀，一打一堆，乖乖，何况人。哪儿也一样，都不好过。还是守祖宗本分吧。三百六十行，庄稼人为王。”三转儿说：“啥？再守，连屁都夹不住了。”

“跟你爹学那一手呀。学上一手，混个肚儿圆没问题。”红眼老汉说。

三转儿淡淡地说：“人家不教……就算人家教，我也不学。鹞子们，叫人家撵得往老鼠洞里钻。我可是头一落枕头，就能扯呼噜。再说，学成爹那样，又咋样？折腾了一辈子，也没挖断穷根。也不是啥要命的病，可没钱，天叫他缓，他不缓，也由不了他。”

红眼老汉道：“也倒是，命里有五升，强如起五更。跑到天边，也逃不过命去。……哎，三转儿，你的煤窑里，叫我背些。”

“成哩。”三转儿说，“可别碰那柱子。上回，往下掉煤呢。一碰，怕就塌了。”

听着他们的议论，孟八爷很沉重。就是，他也折腾了一辈子，那穷，仍影子似的跟在身后。莫非，这真是命？莫非，这一方水土养的人是一种命？怪事。

三转儿给孟八爷解释：“我挖了一个月，挖了个煤窑，烧煤是不愁了。不然，连烟火都没法动了。……成哩，只要你猪哩狗哩问一下，背多少也成哩。可我不同意，他也不敢动。”他的语气竟得意了。

孟八爷发现，这娃儿，比张五差远了。做一点小事就得意，能有个啥好脏腑？

转过山嘴子，再走一截泥泞晒干后很是难走的路，见几个人家，背山而居，房舍低矮，土眉土样。门前，有几个土眉土样的人正在谈喧。见三转儿过来，一个说：“三转儿，就差你家的了。你可是同意求雨的。”三转儿道：“没问题。迟了你的时间，迟不了你的钱。这几天，我精肚子上勒草腰儿呢。”

三转儿解释道：“那是会长们，要求雨哩，一人收五块……哎，四爷，雨啥时求？”那会长道：“明日个。”

再往前走，顺水流冲开的槽子上山，就是张五家了。三转儿大声说：“爹，孟八爷来了。”却听不到回音。院里有五间房，都矮。看那样子，住几十年了，破旧不堪。一个年轻媳妇出来，打个招呼。几个娃儿看戏一样看来人。

进了北屋，孟八爷把几块砖茶放桌上，睁眼瞅许久，才见炕上有一堆被窝，被窝里露出个干骨似的胳膊，一个小小的脑袋，仿佛木乃伊，眼窝里却有光。“你来了？”那人发出声音。竟是张五。孟八爷吃惊了。上回见他时，还是条汉子呢，不到十天，竟成这样了。

张五想起身，但有起的念想，却无起的气力了。三转儿上前，扶他起来。一架包着黄皮的骷髅就出现了。那肋条，已历历可数，肚皮也贴到脊背上了。最扎眼的是腿，那两条干骨，甚至不能叫腿了。“瞧，这样子。”张五笑道，声音很是微弱。

孟八爷不知说啥好，他吃惊地望一下屋里。虽然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吃惊了。这房子，十分低矮，立起，手一伸，就够着梁了。檩子被烟熏成漆黑，油油的，泛着亮光。两扇破旧的门扇大开着，因为一关门，屋里就看不清人了。面南的墙上，有个尺把方圆的窗，竖里横里交叉些木条，粘上纸，便是唯一的窗户。地上是一个火炉，一个破旧的柜，一条木凳，一个箱子。炕上，几床破旧被窝，张五盖了一床，铺了一床。靠窗，坐个头发蓬乱的老婆子。这是张五的女人，打过招呼，那女人再没说话，她把所有气力都用到呼吸上了，嗓子里捞出难听的咝咝声。

才坐了，张五又呻吟起来。孟八爷说：“睡下，睡下。”他托住张五的背，扶他躺下。

“你跌绊了一辈子，跌绊了个啥？”孟八爷问。这是他一进屋就萦在心里的问号。原以为，以张五的本事，会是当地富户，没想到，竟是这样子。

张五吃力地说：“跌绊来的，都进肚子了。不是我跌绊，他们能活？就这，小的，任务还没完成呢。……那东西，找到没？”

孟八爷明白他问鸦片烟，就取出来。张五一见，眼里露出很亮的光，说：“来，松活一下，好好儿喧喧。”三转儿卷个纸筒儿，张五接了，一头放嘴上，一头放鸦片上。三转儿拿烧红的火钳一烫，腾起一股白烟。张五深吸一口，呛出一串咳嗽。

“少少烫。”老女人说。她嫌儿子一下烫得太多，浪费了。

张五又吸几口，说：“立马松活了……这是真货。前天，找了些，不冒烟。你哪儿弄的？得好些钱吧。”孟八爷说：“瘸阿卡的。”“我还不知道他有黑货。”

“没了。就这些，还是我厚着老脸赖的。”

张五精神了些，他说：“叫你来，是安顿个事儿，一来，小心鹞子们。我一死，他们啥事都干得出。近来，也叫撵急了，家也不敢回。你小心些。再一个，那药，你有没？就那个闭气散。这罪，我实在受不住了，死罪好受，这活罪，可受不住了，叫我早死早脱孽。”

孟八爷怀里，正揣着那药呢，却说：“早没了。你胡想啥？这病，又不是治不好。”

张五说：“我的阵势，我知道。好不了，杀了一辈子生，该着这么个报应。还不知地狱的账，咋个算法？”

老女人过来，边吃力地呼吸，边伸出手，从张五手里抠出那块鸦片，说：“这东西，咝——，还是我收着，咝——，痛了，咝——，用——，想寻无常，咝——，没门，咝——”看来，她是怕张五吞了鸦片自杀。张五狠狠望女人一眼，又吃力地说：“还有，这小娃子，你能帮了，帮一下；帮不了，叫他打光棍去。”

孟八爷没敢答应。他知道，这儿媳妇贵，没两万娶不进家，而自己，也没几两油可熬了，不像前几年，提个枪，进沙窝，乒乓一阵，就有钱了。现在，他也穷得夹不住屁了，这次来的车费茶叶钱，还是向豁子借的呢。至于红脸的骆驼，更成了心病。那所谓的奖金，能否指望，难说。他不能向张五打空枪夸海口。

张五也明白这一点，闭了眼，许久，才说：“你瞧，有合适的了，给介绍一个，能过日子就成。这些日子，拼了老命，也给生发了些钱，看病花了些，还剩几千，再借些，或许就够了。这是命换的。用动物的命，用老子的命。他们来过，公安局的。见我这口气，也喘不了多久，就没为难我。”

三转儿说：“人家，等鹞子们上钩呢，老见收皮子的回民。我瞧那个铸铝锅的，也不地道。”

张五说：“别人的事少掺合，莫往法网里钻。人家来了，抓也罢，啥也罢，你少掺合，也少给鹞子们通风报信，听天由命吧。”“知道知道。”三转儿说。

张五疲惫地闭了眼。孟八爷叫出三转儿，问：“说实话，是不是癌症？”三转儿说：“查了，不是。”“为啥不治？”“问了，得动手术，得一万多。”“家里有多少钱？”“没啦。”“你爹不是说还有几千吗？”“叫公安局罚了。你别告诉爹，不给，他们就要抓人。爹苦了一辈子，死在狱里，就成破头野鬼了。交了钱，才没抓。后来，才发现，他们没抓爹，是想钓鹞子们。”孟八爷叹了口气。

三转儿又说：“瞧，连止痛针也没钱打。赊了几针，人家就不赊了。再说，一般针也不顶事，除非杜冷丁，那针不好买……倒有私卖的，一支十块，哪有钱？”

又说：“就是公安局不罚，那点儿钱也不够住院。爹说六十的人了，能动手术，他也不动了，留个囫囵身子吧。他怕闹不好，人财两空。”

孟八爷说：“我回去想个法儿，你们弟兄们也商量一下，凑些钱，治!那病，又不是要命的病，一动手术，就好。二愣子他们，没来？”

三转儿叹口气：“给挖甘草的带过信，不知为啥，他没来。……迟了，大夫说，那体子，一开刀，就下不了手术台。”孟八爷心里一阵阵发冷。那病，本不是个要命病，但终究，会要了张五的命。穷汉，得不起病了。

“瞧，牲口也卖了。”三转儿指指山坡上掏的牲口圈，里面空荡荡的。“我也不是没尽力。心尽了，力也尽了，光这十几天，就花了千几。我还愁着咋发丧呢。”

“老大呢？”孟八爷问。

“逃计划生育去了。瞧，这都是他的丫头。”孟八爷望那几个娃儿。娃儿们一脸垢甲，也望他。孟八爷想，穷了，你就少生些娃儿，越生越穷，越穷越生，养上一窝吃饭的口，却又没只挣钱的手。不穷？怪事。

孟八爷朝厨房扬扬下巴：“那是二愣子的？”

三转儿嗯一声，说：“这是第二个。第一个是盖天病。”

这盖天病，孟八爷听说过，开始，是同不得房，到后来，女人下身里就出指头粗的蛆，出些日子，女人就死了。他说：“听说那病，杀个乌鸡，就能引出病来。有个女人，偷了只乌鸡，鸡主儿找上门来，她赶紧把鸡塞进被窝。人一走，嘿，那下身里的虫子全叫吸引出来了……没试试？”

“试过，没用。花了好些钱，还是死了。”

“人穷了，得的病也怪。”孟八爷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三转儿说，“这是第二个，姐姐换的。”

孟八爷于是想到了那个头大大的、脖子细细的黄头发丫头。那年，她和她妈到沙湾混光阴时，在他家住了两个月，在老顺家住了两个月。那丫头，老在学校门口旋。孟八爷给校长说了说，叫她进了教室，旁听了三个月。“你姐，书念了没？”孟八爷问。三转儿说：“娃子都当睁眼瞎哩，丫头片子，念啥书？”

3

那女人把饭端上炕桌，孟八爷就上了炕。张五已睡着了，疼了许多天，想来疼乏了，一麻了些，就睡了。老女人边用劲咝咝，边劝孟八爷：“吃，吃，也没个调饭的。这儿，可不比你们坝里，吃啥有啥。”孟八爷指指浆水菜，说：“这就好。”说完，夹一筷入口，却突地皱眉，痉挛似的坚持片刻，还是吐在炕沿下。“这菜，早坏了，吃不成了。”他说。

女人说：“就这，也不多了。去年的，白化了。”这“白化”，是指菜上有了白花花的一层霉物。听说，这是致癌物。凉州是癌症高发区，跟吃这白化的浆水菜有关。

“迁就点吧。”三转儿说，“这儿，吃饭没醋，歇荫凉没树。能有这浆水菜吃，就不错了。”

孟八爷口壮，嗓门粗，平时从不挑食，但还是咽不下这调了坏浆水菜的饭了，勉强吃了一碗，就用碗在炕沿上剐一下，几块土进了碗，那女人就没再舀。

张五醒来了，吃力地劝：“吃，多吃些。”孟八爷拍拍肚皮：“饱了。”他掉头对三转儿说：“你该生发些好吃食，叫你爹吃。”三转儿说：“生发来呀。前几天，我还弄了几袋方便面呢。”张五说：“行了，我知道这命，长不了，就不乱花钱了，反正是个死。”孟八爷心里说：“正因为活不了几天，才该吃好些。”

张五对三转儿说：“那猪，可别卖。我死了，别的办不到，把那猪杀了，好好弄碗脍菜。客人远路上来，不要叫人家饿肚子。”三转儿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乱花钱。那道爷，只请一个。”张五喘几口气，说：“请啥道爷，没意思，捞出去，埋了就成。那棺木子，算了，卷个席巴子，埋了就成。死了死了，一死百了。那道爷也算了，花圈也算了，叫客人吃好些，多放些肉，豆腐也多些，还有粉条子。”

孟八爷很难受，想安慰张五，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张五吃力地呼吸一阵，说：“二愣子，再别带信了。我估摸，挖到好甘草了。那玩意，一有，就是一大片，不然，早回来了。”“就是。”孟八爷喧了自己在内蒙古见到二愣子的事。不过，没提二愣子骂他的话。

“怪不得。”张五说，“他来了，叫给我坟上烧张纸就成。那虎子，有消息没？”三转儿说：“在新疆哩。女人正肚子大呢，可能也来不下。”张五顿了顿，说：“来不下算了，又不能屙金尿银。那路费，好大一疙瘩钱呢，弄不好叫乡上逮了去，更麻烦。”

那年轻女人又端来些面糊糊，张五挣扎着喝了一口，好容易咽下去，却呕了。三转儿早有准备，用脸盆接了。张五摆摆手，女人就端了面糊糊出去了。张五喘了阵气，说：“瞧，就这样，喝水也吐，啥时候熬到落气？”孟八爷想说：“快得很。这阵势，耐不了几天。”话一出口，却变了：“你胡想啥？你狗大的岁数，还早呢。”张五说：“黄泉路上无老少。行了，平六十了，比我爹，多活了十三岁，也不算短命夭折了。”说着，又呻吟起来。他闭了眼，咬了牙，想忍住呻吟，却只忍了片刻。老女人问：“吸不？”张五嗯一声。女人爬来，烧了火钳。张五口对纸筒，白烟一出，就被他吸入肺里。

吸几口，张五又说：“老八，你说，这活人，有个啥意思？”孟八爷说没意思。他很想说一番道理，劝劝张五，却终于发现，还是那“没意思”三个字合适。他说：“你要个啥意思呢？苦尝了，甜尝了，生了，死了，就是这意思。说有意思，意思大得很。这天地，没人，就没用了。说没意思，就没意思，谁也免不了一死。听说，那日头爷也有寿命呢，命尽了，轰隆一声，完了，啥都完了。地球也一样，你也啃，他也啃，祖宗啃了儿孙啃，总有啃完的一天。”见张五早已闭眼，就说：“归根结底，还是没意思。”情绪竟是异常低落。

孟八爷发现，一正视死亡，情绪就自个儿低落了，就觉得这辈子白活了，没活出个人样来。若重活一次，他会活出另一个样子，可现在，老了，土涌到脖子里了，不定哪一天，就成阎王殿下的鬼了，总有些不甘心。

4

次日一大早，门外鞭炮大响。孟八爷醒了，问三转儿啥事。答：“祭龙王呢，热闹得很。”孟八爷早想出去换换空气了。夜里，张五又吐了几次，孟八爷老觉得张五吐出的空气涨满了屋子。虽是朋友，这念想却令他不畅，就穿衣，下炕，胡乱吃点馍。三转儿安顿嫂子照看爹，就陪着孟八爷，出了庄门。

山道上满是人。因祈雨是大事，附近村里人也来了，局促的山道更显局促。有几人拿红被面，有人抱个宝瓶，去龙王庙。听三转儿介绍，这龙王，本是山水冲下的一棵皂角树根，顺水漂来，到黑松沟，停下来。有人看它形象，宛若老人，就稍加修葺，供了。以前，求了几次，竟有应验，便为它盖个简单房子，叫庙了。

孟八爷进去，见龙王身上已披了红，前面，还供了鸡羊猪。香大把燃着，浓烟涨满屋子，有磕头者，有祷告者，有分配事宜者，乱哄哄的。院里，有几人扛把椅子。三转儿说，那是龙王的轿子。等会儿，要抬了龙王，到天涝坝里去求雨呢。

会长四爷领几个女人过来，有人挡了，不叫女人进庙门。女人就羞怯怯候在门旁。三转儿说，这庙，忌年轻女人，六十岁以上的，就不忌了，因为她们绝了经，不怕她们冲了龙王爷。

一个穿得很阔的年轻人说：“把这么个破树根，有啥好祭的？”话音没落，便招来满天唾星。那人躲避，却失足摔下台阶，爬起来，已骨折了。

“该，报应，谁叫你乱说来着？”四爷说。

年轻人从一人手里借个锨，拄了，一瘸一拐而去。这一下，谁都不敢嬉皮笑脸了，都一脸肃穆。

龙王被请了出来，放入“轿”中，鞭炮声中，几人抬了，向山上走去。那几个女人羞涩了脸，跟在身后。再后面，一长串人流沿山而上。孟八爷问三转儿远不远，三转儿答不远。孟八爷就想去看看。

行了半个时辰，才到目的地。原来，山上有个天涝坝，水很清。四爷拿个宝瓶，瓶口上扎着红绸，瓶口朝下，放水上。瓶儿在水上漂浮着，忽悠悠摇晃。三转儿说：“这是在试雨呢。那瓶里水多，雨就多；水少，雨就少；没水，就没雨。那瓶儿，常在庙里供着，灵得很。”

四爷小心地取开瓶上的绸子，往里看一眼，摇一摇。有人问：“有雨没？”四爷没答话，翻转瓶口，却没倒出一滴水来。“糟了，没雨。”三转儿说。

这贼天，用雨时不来雨，不用时，又涝个贼死。再不来点雨，这秋禾，又成草了。人们一片嘘声。

四爷说：“嚷啥？我们这叫先礼后兵。没雨，也得叫龙王生发些雨来。”他一摆手，几人又抬了龙王走。人们也一窝蜂跟了，到不远处一涝坝旁。这涝坝，用以蓄山水，供人畜用。多日不下雨，加上人多水少，涝坝已干了。

干涝坝旁早献了盘。所谓“盘”，就是五个馒头。孟八爷数数，共有十五个盘。盘旁边，插一个青石磙子，一头入地，一头朝天。

四爷指挥众人，抬龙王入涝坝，取下轿上的伞，龙王就暴晒在日光里了。这法儿，孟八爷也使过。以前，沙湾旱极了的时候，也晒龙王爷。晒不了几天，龙王受不住了，就要下雨。

四爷又叫过五个女人，不知吩咐了啥，女人们都扭捏着。四爷怒了，呵斥几声。一个女人就木然了脸，开始脱上衣，不几下，就裸了上身，取过扫帚，扫起涝坝。另四人互相望望，也木然了脸，脱上衣，裸上身，取过扫帚，甩着干瘪的奶子，扫起涝坝来。四爷取了香，插在磙脐上，跪在地上，蠕动嘴唇。

孟八爷闹不清他们玩啥把戏，正要问，却见人们都把头扭向一边，不去望那些女人。三转儿悄悄说：“别望，一望，眼睛瞎哩。”孟八爷忍住笑，问：“玩啥把戏？”三转儿说：“啥把戏？那女人，都是寡妇。这是羞辱龙王呢。龙王一放恼，打个喷嚏，就是满天的雨。”

孟八爷觉得好笑。方才，又是上香，又是供牲，又是磕头。这会儿，却又羞辱了，而且用这种损法儿，就说：“你们羞辱人家，不怕他报复？”

“不怕，早防着呢。”三转儿指指那直插在涝坝里的青石磙子，“瞧，那磙子，是顶天的柱子，龙王想报复，也下不来。别望她们，眼睛瞎哩。去年，一个望了，眼睛成红灯笼了。”“瞎了没？”“差不多了。”

孟八爷望望人们，发现那年纪大的，都一脸正经，不望涝坝。几个年轻人却贪婪了眼，望那上下乱跳的奶子。孟八爷问：“为啥用寡妇？”三转儿答：“寡妇不吉利。”这看法，沙湾也一样，娶亲时，也忌讳寡妇。

忽听一声枪响，一人沿山道跑来，后面追着几人。那前跑者异常迅捷，三两下，已到近前。孟八爷吃惊了，原来是鹞子。后面有人喊：“堵住他。”

鹞子边跑，边朝天开一枪：“闪开，谁不要命了，谁堵来。”人们刷地闪向两旁。鹞子沿那闪开的道，蹿上山坡。因到处是人，追的人也不敢开枪。

孟八爷怨人们，要是他们不闪出道来，那鹞子，插翅也飞不了。他很快地挤过去，想候在道旁，来个扫堂腿，但没到近前，鹞子已蹿上山顶。响起几声枪响。鹞子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追者到了近前，其中一人是老栋。见到孟八爷，老栋示意别人去追，他停下，打个招呼。孟八爷这才想起三转儿的话：老栋们真是将张五当诱饵了。老栋喘息道：“这家伙，狡猾到极点了，先打发别人进门，自己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瞭。其实，我们早发现他了，怕伤人，一直不敢动手。”孟八爷想：“这鹞子，也算有情义呢，明知有陷阱，还要来看张五。”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忽听三转儿说：“八爷，我先去了。”没等孟八爷回音，他跟了一人，急急走了。

老栋道：“逮了几个，是守在家门口逮的，只这鹞子，狡猾个贼死，愣是不回家。他妈，他女人，他娃儿，都叫狼咬了。”孟八爷问：“啥狼咬了？”老栋说：“怪就是怪，好像狼盯死了他家。他妈，叫狼咬了屁股。她女人，叫狼揭了面皮。他娃儿，叫狼叼了去，不知下落。怪事。知道不？你们送到凉州公园的那只狼又跑了，装死，饲养员一开门子，就一溜风跑了。”“那么高的院墙。”“院墙是高，是外面高。里面，有一堆土，人家一蹿，就出去了。”

“被狼咬的，好些没？”

“他妈，伤口不长，尽流脓。女人倒是好些了，可丑得不成人形了。村里人拿不出钱，我请示领导，他们叫救人，我们就送到了医院。回来，娃儿又不见了。听说，正和邻居娃儿玩呢，过来一个狼，叼了他就跑，村里人紧撵慢撵，还是没撵上。这狼狡猾，只叼这娃儿时，露过面。前两次，只是当事人见过，他们说，只觉得风一卷，就见狼扑来了。扑之前，没任何预兆，也没见狼影儿。怪事。”

孟八爷叹道：“狼有状元之才哩。谁叫他鹞子杀狼？人家报复哩。”

“可那狼，为啥不往死里咬？”老栋不解。

“咬死，不便宜了他？那样咬了，比死更难受。”孟八爷长叹一口气。

求雨的人已往回走了，大人们望一眼老栋，就过去了。娃儿们却指指戳戳。一个说：“瞧，那个铸铝锅的，有枪哩，是真枪。”另一个说：“我家铸了一个呢。”又一个说：“那是装的，是警察装的。”

老栋大声说：“谁说装的？你们拿铝来，我给你铸。”娃儿们一哄而散了。老栋笑道：“这些天，我才发现，铸铝锅比当警察实惠，又自由，挣钱也多。退休了，就铸铝锅。”

孟八爷说：“干啥的怕啥。等你真成了锅匠，一受人欺负，就觉得还是警察实惠。”老栋笑道：“实惠啥？鹞子一个月没回家，我也一样。有时，我受的罪，比他还多，因为我要几头子跑，忽而东山，忽而南山，忽而沙漠，跟风跑死马。最近，又来了偷鹰的外国人，局里人手少，大驮子小驮子，都给我压。这胃又不争气，嘿，有时，真熬不住了。”孟八爷望望老栋变得蜡黄的脸，想到那次潜伏，说：“这倒是。那土登呢？”“在局里，没敢叫他回家，怕鹞子们报复。他可立功了，就是他从户籍的照片上认出了罪犯，我们才顺藤摸瓜，逮了几个……明后天，我可能要去南山，有事没？”“没事。猛子和黑羔子也在南山。公园叫给他们抓只香子，不算偷猎吧？”“咋不算？不过，公园给局里递过申请，市上要招商引资，要他们弄个当地资源展览呢，乱抓可不行。”

孟八爷想到张五，想为他求个情，叫他能死在家里。刚一提张五，老栋就说：“对了，那张五，怕不行了。鹞子一翻墙，就听见有人哭了。若死了，也好，不在狱里受罪了。他，没背人命，判也就是个十来年。”

“行了，行了。”孟八爷打断他的话，“我去看看。你呢？”

“你先去，我看看追到了没。”说完，老栋又向山上走去。山上已没人了，山风吹着老栋过于宽大的衣服。看他模样，似乎比上次瘦多了，心里却对他敬重了，觉得他平常的外表下，有种不平常的东西。

5

张五早落气了。那皮包骷髅似的面容青桔桔的，看去很吓人。听说，业障重的人死了，都这样。屋外，老女人在嚎哭，嚎几声，咝咝地喘几声，再嚎。院里人不多。因村里人都看祈雨去了，这哭声，没引来多少闲人。

小屋门口，是两个便衣，一个向里，一个向外，拿了枪，警惕地望。屋里有三个人，都叫鞋带扎了拇指，很是沮丧。有一个很面熟，想一阵，才记起上回在沙窝里见过。跟了鹞子截他时，他跟发威的叫驴似的，这会儿恹了。

二愣子正劝嚎哭的母亲，他才赶到。他也许以为，那便衣，是孟八爷带来的，吓死了爹爹，便恶狠狠瞪孟八爷，恨不得活吞了他。孟八爷也懒得解释，吩咐三转儿点个灯来，放亡者头前。这是引路灯，在阴曹地府为张五引路。没它，张五就黑咕隆咚看不清路。

孟八爷很难受。张五一生，就这样完了。来时不知谁是他，去时不知他是谁。糊糊涂涂来，糊糊涂涂去。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了他，忘了这世上，曾活过个张五。千千万万个张五，就这样被岁月之水冲洗得没一点痕迹了。

望着张五木然大睁的眼，孟八爷搓热了手掌，捋下他眼皮，边焐，边念叨：“老崽，闭上眼吧，下辈子，重活个人，好好活。”却怀疑，是否真有下辈子？就算有，像张五这样杀业太重的人能不能再转成人？按佛教的说法，他得生生世世转成野兽，去偿还命债。莫非，他连个下辈子好好活人的机会也没了？

又想，人死了，亲人痛苦，朋友痛苦。那野兽死了，想来也会有痛苦的野兽。当初，他和张五的枪，不知造成了多少痛苦啊。如今，又轮到张五的亲人痛苦了。这痛苦，并不因张五曾有过的强大而稍许减弱。

焐一阵，取了手，见那眼皮已合了，就找张黄纸，盖在张五脸上。

因祈完了雨，有人开始往张五家来了。四爷一进门，就呵斥哭嚎的老女人：“起来!起来!嚎啥？嚎又嚎不活。”神态很是威严。女人却不望他，明知嚎不活张五，仍是扯了嗓门，嚎一声，使劲地咝咝几下，再嚎。

三转儿过来，跪地上，给四爷磕个头，说：“四爷，这大东你当。爹活时，你和他最要好。死了，全靠你照料了。”

“闲屁。”四爷大声说，“自家人，说啥外家话？棺木子呢？不然，叫老猫儿叼去一块，就没个囫囵身子了。”

三转儿小心望一眼四爷，嗫嚅道：“爹安顿过，叫弄个席巴子卷出去算了。”见四爷瞪眼，又解释道，烦“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是吃药，又是罚，穷得夹不住屁了。”

四爷骂道：“你爹又不是狗。去，领个人，把我的那个抬来先用，虽是个白杨的，可上了三道漆。”

“知道，知道。”三转儿高兴了，“我给你上四道漆。”

因为是外客，孟八爷不便插话。他知道，哪儿，都忌讳反客为主。你一管，那大东就会一甩手，“成哩，你能得很，你管。”就只能静静地瞅。见这四爷为人，倒也仗义，孟八爷想，这地方，竟也有这等人物。

四爷又安排几人去宰猪。很快，猪的尖叫撕裂天空，压住了女人的干嚎，冲去了死人带来的沉闷。

老栋又进来了。看那样子，并没追上鹞子。他走向张五，静立一阵，烧了几张纸，才押着那三人走了。他没望孟八爷。孟八爷明白是为避免误会，但二愣子还是阴阴地瞅他。

三转儿带几人抬来涂了大红油漆的棺材，四爷叫他们放在正对庄门的院脑里。上方，是被裁削的山坡，猛一看，倒像是棺材背着大山。四爷指挥几人，扯着被褥，把张五从炕上抬下，开始入殓。出门时，风卷了张五脸上的黄纸。望着那皮包骨头的小脑袋，孟八爷心里隐隐作疼。很难想象，这便是曾经扬名一时的好猎手。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枪法，他打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头。但这响当当的名头并没使他躲过死神。死亡是块厚厚的布，把啥都盖了。

不知何时，张五那被孟八爷的热手焐闭的眼睛又睁开了，露出了茫然而不甘心的眼珠。这眼珠，已无任何张五的气息了。先前，进入这眼珠的猎物，很少有逃脱的……还有那手，曾是怎样的迅捷有力呀，它正在无力地下垂，无助地晃荡，青白的皮肤包着干骨，青筋蚯蚓似的凸出。要不了几日，虫子就肆虐了，把手们剥食得面目皆非。……这人生，真看不出有啥意义。张五也罢，孟八爷也罢，老栋也罢，都躲不过那归宿。他想，当初，要是张五想到自己终究会成这副模样，还那样执著地奔波不？

几个汉子开始烫猪。一口大锅安在院里，那猪，就在沸水里上下窜。十几分钟前，它是活的，现在也死了。那身子虽瘦，却比张五胖多了。养的和被养的一同上路，倒也不寂寞。

人们把张五顺进棺材，这便是入殓了。取那床被张五铺过的褥子时，费了些周折。老女人说，一死百了，盖了铺了都是浪费，不如取了，换了一个床单。好在三转儿没备下寿衣啥的，倒也免了给死人穿衣的啰唆。

6

张五是第三天上路的。因为没钱，请不起道爷，这丧事，就没有别处的那种喜庆味。按说，人生有三大喜：满月、结婚、发丧，可没钱，啥喜也显不出来。孟八爷心里很憋。按道爷的说法，发丧是在超度亡灵，如“五老赞灯”是借赞五位大神为亡灵赎罪，“报恩”是供养神灵为亡灵消业，“跑桥”是带亡灵过金桥银桥奈何桥，不使他堕入恶趣……还有，那一道道关文牒片，均少不得。若缺了，死者别说超升，连阎王殿都进不去。照这说法，张五便成“破头野鬼”了。这便是他跌绊了几十年的结果。

同样因为没钱，棺材前没有童男女，没有金银斗，没有花圈，连烧纸也少得可怜，只有象征性的几张。按凉州人的说法，烧纸少了，死者就是个穷鬼，在阴曹地府受穷不说，还要受恶鬼们的刁难。富人一死，要烧纸，要撒灯，要放食，要贿赂鬼神，打通关节。你张五，穷鬼一个，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天理不容呢。

张五唯一的殉葬品，是那杆他用了一辈子的砂枪，油油的枪托，黑黑的枪杆，看去，很是气派，三转儿有些舍不得，他妈却坚决地放进棺材。四爷说，放就放了吧，那枪，是来钱的路，更是惹祸的根，埋了好。孟八爷想，就是，埋了好。

因为没花圈，没道爷，没热闹，来看红火的人不多。村里人多在山道上送死者。一个鹤儿幡孤零零在风里蜷缩着。两个孝子，一个孝媳，一个孝女，一个孝婿，几个孝孙，干嚎着送张五上路。同样因为没钱做孝衣，孝男孝女们就用五寸白布，遮了脸，大声地嚎。张五的女儿哭得最地道，声情并茂，泣血捶胸，也许达到了当地的最高水平。

此外，最值得称道的，是那碗脍菜。豆腐和粉条，虽不太多，肉倒是一块一片的，加上萝卜和白菜，内容就很是可观了。当东的，抬死人的，边吃馒头边吃菜，满头热汗。所以抬张五时，他们格外卖力，一口气，便到目的地了。

张五的坟，选在山坡上自家的地里。选在这儿，不是风水的原因，是习俗所致。荒山掩埋了无数个不甘贫困但又无可奈何的灵魂和肉体，土地便惊人地肥。若不是老天吝啬，这沃土，准能长出油乎乎的理想来。但老天失职是老天的事，百姓期盼是百姓的心，若把能肥田的尸骨乱抛，就是暴殄天物了。

用那黄土盖填张五的墓穴时，哭声倏然大了。孟八爷心头，也很是发堵。那一锨锨的黄土高扬着，很快就埋了张五。不久，张五这名儿也会被埋了，像被埋过的无数个祖先一样。

也许，那时，唯一留在这世上的，便是遗传给子孙的那点并不优秀的基因。张五们不懂基因，但明白，子孙烧的供物，只有亲祖宗才能享用。不当破头野鬼，能在死后有口饭吃，成了张五们最大的追求。明白了这点，你才会理解，他们为啥要顽强地养儿引孙，来抵抗那个叫“计划生育”的强大敌人。

黄土一锨锨扬起，盖了大红棺材，盖了青桔桔的张五，盖了那杆曾辉煌过的砂枪，也盖了心头的那份疲惫，都觉得卸下了一副重担。养老送终是大事，是终究必须了结的大事，了结一件，就轻松一次。子女们收了哭声，有了说笑。村人们也边扯那辟邪的红头绳，边谈论一些与张五无关的事。孟八爷却恍惚在梦里，抬头，见日头爷正当空笑着，他却像在黄昏里了。

他想，张五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结了。

第十五章

1

天葬了拉姆后，猛子们随格拉去了寺院。早课已上完了，大经堂空荡荡的。喇嘛们回了自己的僧舍。孟八爷讲过白鹿的事，猛子想看看它。

那白鹿，供在护法殿，旁边是护法神，或龇牙，或愤怒，怪模怪样。白鹿慈目垂视，眷顾众生。格拉说：“开过光了，一开光，就有灵性了。”

黑羔子却发问：“有灵性？咋保护不了鹿？”格拉怔了一下，说：“不是不报，时候不到。”黑羔子尖锐地说：“那时的报，有啥用？”他手指护法神，斥道：“连恶行都阻止不了，供你们何用？恶行发生之后，那所谓的报，有啥意义？”格拉说：“神通抵不了业力。众生造了杀业，千百劫后，仍会受报。有个业的报，比如一人被杀。有共业的报，比如大的劫难。拉姆是前一种，鹿是后一种。”黑羔子冷笑道：“这么说，拉姆和鹿是罪有应得了？”

格拉笑了：“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对格拉的话，猛子似懂非懂，但他怀疑，这神鹿，虽叫人供了，究竟有没有法力？它自身都难保，靠啥去保别人？他正想问格拉，却进来几个牧民。

牧民在塑像和神鹿前上香，磕头。磕头时，格拉就敲罄。那罄声，柔和，温馨，一晕晕荡来，把心里的疙瘩荡没了，猛子就学那牧民，上香，磕头。

神鹿前的香炉大，香灰多，看得出香火极旺。那鹿，一身白毛，栩栩如生，尤其那鹿角，最是惹眼。猛子数数，有九叉，想来，能卖不少钱。这念头有罪哩。他极力不去想，但念头却黏了他不放，便又想，这角，已经不是茸了，是老鹿角，没鹿茸值钱。

才出护法殿，猛子脚下一滑，没反应过来，身子已滚下台阶。脊背叫石阶硌得很疼，想来蹭坏皮肤了。格拉说：“小心。这石阶，走的人多，滑得很。”猛子怀疑护法神在报复，嘀咕道：“心咋这么小？话也不叫人说了？”却又委屈了：黑羔子胡说八道，咋没受惩罚？自己才想了一想，就遭报复。听得格拉笑道：“这护法，有分别心呢。”

到活佛门口，听到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格拉说：“佛爷开导他们呢。”推门进去，见几人跪在地上，其中一人，是拉姆的阿妈。她双手合十，低眉垂首，一脸哀痛。佛爷望他们一眼，笑笑，指指桌上水果，又叽里咕噜。

格拉给猛子和黑羔子一人一个苹果。猛子悄声问：“佛爷说啥？”格拉说：“佛爷讲故事呢？”“啥故事？”“佛的故事。有人死了，家人很悲痛。佛说，你从没死过人的人家弄些面来，不要超过七天，我就能救活他。”“真救活了？”“那家人找了七天，发现谁家都死过人，才明白，死是必然的，有生必有死。”猛子想：“这话，跟没说一样。连死人都救不活，算啥佛？”

活佛望着猛子笑了，用汉话说：“佛只是觉悟的人。他告诉人们，有生必有死，有盛必有衰，这叫无常。”猛子吓一跳，想：“莫非，他知道我心里想啥？”又想，“你若是真知道，再朝我笑笑。”却见活佛已把视线转向别人。猛子吁口气。

格拉说：“走，到我房里去，佛爷忙哩。”猛子突然记起，进来时，忘了给佛爷磕头，叫他摸个顶。听说，佛爷一摸顶，就吉祥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呢。这些年，家里不太利顺，憨头患病而死，弟弟灵官离家出走，自己头上也顶了烧纸似的，尽遇晦气事，想打个黄羊，反倒惹了狼祸……就过去，跪了，磕个头，把脑袋伸过去。佛爷笑笑，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一出门，猛子就问黑羔子：“你咋不叫佛爷摸个顶？”黑羔子说：“我不信那一摸，就吉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不是？格拉？”格拉笑笑，却对猛子说：“以后磕头，见面时磕。告别时，别磕头。”“为啥？”“这是个讲究，告别时一磕头，就再也见不着佛爷了。”

这一说，猛子又不自在了。他想，这头白磕了。……见不着，有几种情况，一种是佛爷圆寂了，一种是自己死了。前者没关系，若是后者，可不大好。他驻足拧眉一阵，却走向佛爷住处，推门进去，朝佛爷打个招呼：“佛爷，你忙，我走了。”“好，好。”佛爷笑着点头。猛子吁口气，想：“这下，才是告别了。方才那一磕，就当是见面头吧。”

一转身，见格拉朝他招手。进了屋子，见炕上铺个花栽毛毯子，上绣龙凤图案，很是绚丽。墙上有黄布，想来盖着佛像之类。除黑羔子外，还有一人。

“坐，坐。”格拉介绍道，“这是老栋师傅。”

老栋？听孟八爷喧过。原以为高大雄壮，英气十足，一瞧，却很寻常，穿一身寻常衣服，长一个寻常脸庞，带一脸寻常微笑……总之，寻常透了，比那赶网的大胡子差多了。凭他，斗得过那些虎狼之人？再一瞧，很眼熟，才记起，那夜去猪肚井的人里，就有他。

老栋取出几张照片，递给黑羔子，问：“是不是有这几个？”

黑羔子拧眉一阵，没说话，又递给猛子。猛子看了，有两人有点像。一是瘦的，若是再胖些，就和大胡子差不离；一个是胖的，若是他再瘦些，就和矮个子差不离；就如是说了。

“那就是了。这照片，是办身份证时照的，快十年了。”老栋说，“再看看这个。”他又取出几张照片。黑羔子说：“就是他们，烧了灰，我也认识。”猛子说：“就是。”

老栋吁了一口气，指指那矮个儿，“他，背着一条人命，杀过个开出租车的姑娘。这下，背两条命了。失踪两年了。他，”他指指大胡子，“也是张五的徒弟。”

“还有好些人呢。”黑羔子说。

“别怕，拔出萝卜，就能带出泥来。”老栋叹口气，说：“怪，他们作案时，尽选些我们抽不出人来的时候。这几天，忙得要命，在张五那边，我们逮了几个，那鹞子，却跑了。”

格拉说：“村里人也急，瞧，那几人，求佛爷做降伏火祭，要降那偷猎的呢。”

“啥？”猛子不解。

“就是一种火供，专门降魔的。”

“起作用不？”猛子问。对佛呀神呀，他总是矛盾。需要了，就信一阵；不需要了，就扔到脑后。即使在信时，也有些怀疑，像方才，他既想叫佛爷的手给自己带来福气，又怀疑是不是真能带来。

格拉没回答猛子的话，却对老栋说：“他们总会回家的，守在那里，看他哪里跑？”

老栋笑道：“这底细，才知道，顺了藤，才扯出一串瓜来……那群家伙，狡猾极了，家里根本不闪面。不过，是迟早的事。你们再瞧瞧，还有熟悉的没？”他指指照片。“没啦。”猛子说。

老栋收起照片，说：“还得麻烦你们一下，我得去看看那现场。”黑羔子淡淡地说：“他们已看了，派出所的，还拍了照片。”老栋笑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看看，能不能再找些有用的东西。”猛子说：“那鬼地方，一去，头皮就麻了，真不想去。”格拉说：“我带你去。”老栋说：“还得听他们谈谈过程。走吧。”

猛子觉得他的语气里有股不容拒绝的味道，马上想到了他的身份，就站起身来。

2

血已经干了。那一汪一汪的血，那流成小溪的血，日晒后，都结成黑痂了。腥气仍笼罩着那片树林。一股阴森味扑面而来，夹着树叶的霉味、潮湿味、血腥味，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味，恍若有无数冤魂。猛子的头皮倏地麻了。

忽听到一阵哭声，若有若无，猛子的心荡了一下，仔细听，却没了。他望望老栋和黑羔子，黑羔子目光茫然，老栋却像发现了敌情的狼一样，四下里乱嗅。只有在这时，他才显出了一点儿精明强干。

一股风卷来，裹带的腥气叫人闭气。突然，猛子又听到那哭声了，他辨出，是女声。他满身的毛孔都发紧了，四下里搜寻，风卷黄叶满山旋，却不见一个人影。

不知何时，太阳没了。顺树缝望去，只有灰沉沉的云。变天了，这一来，四下里更是阴风飕飕。猛子总觉得拉姆在某个角落里阴阴地哭，这念头一现，四下里尽是拉姆了。风吹着她的长发，脸绽出笑，发出的却是哭声。

黑羔子一语不发。老栋拧了眉，这儿走走，那儿转转，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草地也一片狼藉，看得出野兽当初的挣扎。那本该轻捷的蹄爪随了呻吟，无助地伸缩，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猛子极力想那兽叫，那兽叫，虽也扎心，却比恍惚中拉姆的哭好受。

老栋走向那片树林。那儿，拉姆挨了刀。恍惚里，她仍在那儿躺着，苍白了脸，笑着。老栋弯腰，捡些血块，装入瓶里。这血，在人的血管里流也没啥，一流到外面，咋看都别扭，叫人心里发怵。那灵魂，想来也一样，待在体内，好鲜活的一个女人，拥了，比当仙家还美。可一魂不守舍，那肉体就丑了，灵魂也成了叫人怪不舒服的东西，老在心里旋风似的荡。……听，那哭声又响了。

这回，老栋也听到了。他诧异地抬起了头，聆听一阵，就走过去。听到他发问了：“阿妈，你做啥呢？”猛子这才明白，那哭声不是幻觉。

阿妈跪在山洼里，边摇嘛尼轮，边哭。不叫她参加天葬，她就在这里哭。明知道哭不好，会影响拉姆的解脱，可她管不了心，心叫她哭，眼泪和哽咽就自个儿外涌，懒得听别人的唠叨，就到这山洼里来。这儿好，这儿安静，这儿有拉姆的气息，这儿可以静静地待着，想说了，和拉姆说几句；想哭了，就放声哭几下；还可以聆听拉姆的念叨呢。

老栋劝了几句，阿妈却浸在自己的心里，伴嘛尼轮转的不知是念叨，还是真言。啥也罢，一样。念叨是心中的真言，真言是口里的念叨，总是医心的药。

黑羔子过来，眼睛深得像一口井，他望望阿妈，就开始望天。天是望不见的，那就望云吧。许久，却没听到他叹那口应该叹出的气。

阿妈的念叨却在阴风里旋，一直旋到猛子心里。

回去的路上，猛子才想起，那阿妈，不是正在活佛屋里听那故事吗？这林中的阿妈，又是哪一个？

3

老栋胡乱吃了点，对猛子说：“上回在沙湾，抓了些偷鹰的外国人。听说还有干的，你们也留个神，有事了，通个信息。”就留个手机号码，又到村里问了问，也没问出个啥。瘸阿卡叫他顺了那牛蹄印去，定能揪住贼尾巴。老栋说去过，那蹄印通向车印，那车印通向公路，公路就通向不知道的地方了。

吃过饭，瘸阿卡摆弄起麝香来。那天，他带人去接拉姆，顺便把死香子也弄来了，剜出三个肚脐，泡在水里。今天闲些，取出，要捣鬼哩。

那肚脐上的肉，像羊的肚膈儿，里面包的就是香。一捏，软软的。瘸阿卡剜来些羊膝盖上的皮，这东西多，随便找一家宰羊的，要了，放火上一烤，就缩成香囊状了。瘸阿卡用大号针管抽些真香，搀些羊血，注入人造香囊，叫它胀鼓了，放火上烤干，一个能变三个，一闻，都是真香，一个能卖三个的钱。

“收香的，都是贼。糊弄贼的钱，没啥心不安的。”瘸阿卡笑道，“再说，那孟八，也难为了他，背枪时，还好说。一洗手，把他连毛撕了，也弄不上一盘子，拿啥赔人家骆驼？这一捣鼓，赔几个也够了。”

又说：“钱没好坏，看咋用呢。在贼手里，吃喝嫖赌。到我这里，供个佛哩，坏钱也成好钱了。”

那真香假香，烤时，都在火旁嘣嘣跳。瘸阿卡说：“瞧，都跳呢，那收香的说，辨香时，放火旁，真香跳，假香不跳。狗屁。瞧，那真的也跳，假的也跳……嘿嘿，不过，真中有假，假里有真，也不能说哪个真，哪个假。”

望着瘸阿卡高兴的样子，猛子却想到了拉姆。几天前，她还在这儿，惹出满洞笑声，现在却成鬼了。昨日，瘸阿卡还为她流泪，这会儿却笑着。一切，都在哗哗地变，虚虚幻幻的，真像梦。

黑羔子仰在被子上，望着被烟熏黑的洞顶，不知想些啥。

那香们，却在火旁欢快地跳，真的跳，假的也跳，都在表白自己的“真”。猛子问：“究竟哪个是真的？”瘸阿卡说：“哪个都真。切开你也分不出真假。再说也不切。卖香论个，买就买，不买拉倒，没有切的。”

“那真假，真没法辨了？”

“有法子，瞧。”瘸阿卡伸出拇食二指，做个捻的动作，“就这样捻，捻好大一会，觉得捻成团了，后一松，不粘手，指头上很干净，就是真的。假的，就粘手，指头上就有血呀啥的……这法儿，别告诉人。一告诉，就断我的财路了。这些，”他指指那九个嘣嘣跳的肉团，“也就卖不上好价了。”

猛子捏捏肉包，很烫，但仍是软软的。

“现在，还软呢。”瘸阿卡说，“等干了，就硬了。他们一看，嘿，还是籽儿香呢。不过，那羊血可得打饱。不然，里面就皱了。血一打饱，也和羊的肚膈儿一样，很整齐。那香也成团住的籽儿香了。……要说，籽儿香可是好香，生在石洼里的香子才生籽儿香；半石洼半土的地方，是麸皮香；土山上，只有面香了，面一样。”

黑羔子冒出一句：“得了得了，干爹，少说些成不？人家又不接你的班。”

瘸阿卡嘿嘿笑了：“我知道，你痛拉姆呢。人家，嘿，早到好地方了，不是极乐世界，便是天上。你痛啥？人死了，也就解脱了。罪受够的人，才会离开这世界。像我，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气葫芦不断，就得四股子筋动弹。这才是真正的苦命。人家拉姆，这会儿正享福呢。”他指指那些香，“这些，是你们的，你们一人三个，拉姆也三个，叫我卖也成，你们卖也成。我离不开那些买香的贼们，没他们，我弄钱得出山。可我又从骨子里看不起他们，不捣鼓一下，真便宜了那些贼日的。”说着，他恶作剧似的笑了。

这时，格拉进来了，一进门，就问：“阿卡，你用的那刀呢？”“啥刀？”“杀羊用的。”“干啥？”“佛爷做诛法火供哩，叫我来取那刀。那刀，不知杀多少羊了，杀气重，借它的杀气，火供灵得很。”瘸阿卡取出刀来，用手剐剐刀刃，取块布，包了刀，递给格拉。

格拉又问：“有黑芥子没？黑芝麻也成。”

“黑芥子没有，黑芝麻有，也是火供用？”

格拉嗯一声，说：“黑芝麻也成，益西找黑芥子去了，桑旦家有。”

“还有油菜籽呢，要不？”瘸阿卡问。

格拉高兴地说：“那当然好。只要是黑色的就成，诛法火供用的是黑供品，油菜籽最好。”

猛子很高兴。他高兴的原因是能看稀罕了，并不是因为要惩罚坏人。他不信烧这火供，会降伏那些偷猎者。黑羔子显然也不信，他懒洋洋地问：“真管用？”

格拉说：“这号事，历史上太多了。米拉日巴就擅长诛法，这儿行法，那儿的人叫棚子压死了。”

“噢，是棚子压死的呀。”黑羔子又仰在被儿上了。

“那就是诛死的呀。”格拉显然不满意黑羔子的态度，“诛是诛，可那死法，是能叫世人接受的方式，或病死，或被枪毙，或叫车砸死……总之，是死了。”

“有没有直接死的？这儿诛，那儿死？”猛子问。

“也有。有个热罗上师，就是传大威德金刚法的那位，这儿做诛杀火供，那儿就死人，七窍流血。”格拉耐心地解释。

“这事儿，我可信。”瘸阿卡把黑芝麻和油菜籽包好，递给格拉，说：“我见过下镇的。有人丢了东西，请人下了镇物，嘿，那贼就挨刀子。”

格拉说：“不一样。下镇是害人，降伏法是杀度，被诛者死的同时，灵魂也送到佛国了。这一句两句说不清……我走了。”

“等等。”猛子跳下炕，穿鞋，问格拉，“叫人看不？若叫看，我去看看。”格拉笑道：“有啥不能看的。”就出了洞。

猛子问黑羔子：“想去不？不去的话，你蹲着，我去看。”黑羔子说：“你去吧，我没那个心情。”猛子就出了洞。

天快黑了。云层仍是厚，又落雨了。雾也从远处漫来，漫了山，漫了洼，漫了心。

4

降伏火供在大经堂举行。猛子来时，佛爷正做火供坛城。那坛城，直接用炒面糌粑在地上撒，先撒个大三角形，里面再画个八瓣莲花。东南西北的莲瓣上各写一个藏文“吽”字，在四角的莲瓣上画上宝瓶托巴。再用二十七根松条，相搭成三角形样，便是降伏法坛城了。

佛爷做好坛城，用黑布盖了，又开始加持供品。那供品是蓝色花、黑豆、黑芝麻、黑油菜籽和别的黑色食物，佛爷边诵咒加持，边往匀里掺。供桌上，还有酥油灯、蓝色花、香、水和两碗面相扣做成的食子。

天黑了，火供开始。喇嘛们端坐在坛城两旁，肩搭黑布，开始念经。听格拉介绍，修增益法，也叫增法，肩搭黄布，用黄色供品；修消灾法，也叫息法，肩搭白布，用白色供品；修敬爱法，也叫怀法，肩搭红布，用红色供品；这降伏法，也叫诛法，肩搭黑布，用黑色供品。其坛城形状，也有四种变化。

经声充满了整个经堂。这阵势，猛子以前见过，汉地和尚也这样念，声音很浑厚，像亿万个蜜蜂在嗡嗡。他想，咋又是这一套？他以为，那降伏法，差不多跟少林武术一样好看，谁知仍是老一套，便觉得索然无味，长长地打个呵欠。

除念经的喇嘛外，还有七八个牧民，估计村里人知道这稀罕节目的不多，否则，早黑压压了。

念了约摸半个时辰的经后，佛爷开始在坛城里点火。柴想来很干，火苗很快蹿起。格拉丢几块酥油，火又高了几尺。佛爷说：“火不要太大。”格拉丢几块干牛粪，压了火头。

喇嘛们继续念咒，那咒想来不长，听不清内容，但韵味和声音很相似。佛爷坐在火坛前，手抓供品，在火坛上绕个圈，一撒，火中便噼噼啪啪了。

经堂里涨满了烟，柴火烟、香烟、供品烟及各种味道，呛得猛子眼泪直流。格拉跑过去，开大了经堂门，又开了几扇窗户。

猛子有些失望，看来，这便是所谓火供了。这形式，并不比师公子跳大神好看，也不比神婆子燎病热闹，就这样哼儿咛儿地念唱，烧些黑东西，就能降伏坏人？“还是回去吧。”他想。

走到门口，才发现，雨已大了，房檐水也开始下流，哗哗声充满院落。猛子想，夜这么黑，雨这么大，走山路，真有些麻烦，索性不回去了，和格拉睡下吧。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很快，又响起一声霹雳。一阵冰雹从天而降，不一会，院里就落满了指头蛋大小的冰雹。猛子正诧异，却听到牧民欢呼起来：“护法神来了，护法神来了。”

“啥护法神？”猛子问一个年长些的。

那人说：“贡保啊，也叫玛哈嘎拉。他来时，肯定要下冰雹。”有几人跑过去，拣几粒冰雹，顶在头上。

猛子莫名其妙。望望火坛，喇嘛们仍在念诵，并没有大惊小怪。一个小喇嘛探出脑袋望外面。格拉点点他的额头，他不好意思了，吐吐舌头。

那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工夫，便没了。雨仍在下，也亮闪电，也响霹雳，但冰雹再没来过。那雨，倒是越下越大，院里很快汪洋了。

因开了门窗通风，经堂里烟少了，猛子有些冷，就进了经堂。一进去，嗡嗡声又涨满脑子，他问格拉：“啥时完？”格拉笑道：“才开始呢，这一座，怕到明天中午了。”“乖乖。”猛子吐吐舌头。格拉说：“困的话，先到我屋里睡去。雨大，别去了，门开着呢。”猛子嗯一声，问：“你咋不念经？”格拉说：“我是事业金刚，专干些杂事。”猛子问：“还有热闹的没？”格拉笑了：“又不是演戏，这是修法呢，那玛哈嘎拉都来了。”猛子下意识抬头，除了被烟熏黑的屋顶外，并不见一个神影儿，就说：“我先去迷糊了。”“去吧，去吧。”格拉又去忙了。

进了格拉的屋，四下里瞅瞅，也没个叫他感兴趣的看头，就脱鞋，上炕，捞过被子，不一会，就迷糊了。

5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很大的声音惊醒猛子。他睁开眼，那嗡嗡声仍在响，知道法事还在继续。回味方才巨响，竟品出枪声的味道了。怪，哪来的枪声？怕是听错了吧？正疑惑，又一声巨响。这回，他听清了，真是枪声，似乎是半自动步枪发出的，声音很脆。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了：“瞧见没？这不是烧火棍，是真家伙。”

猛子的头皮倏地麻了：这声音，是那大胡子的呀。他在指头上蘸些唾沫，捅开窗上的纸，见院里灯火大明。雨仍在下。几个牧民在雨中站着，地上躺个穿袈裟的人。还有几人，在檐下站着，端着枪。

“快说!”果然是大胡子，“那东西，你们留着没用。一个干尸首，有啥好供的？老子们得了，才能变成活宝。”

地上的喇嘛说话了，竟是格拉：“那神鹿，又没茸又没啥，你们拿上，也没啥用。”

大胡子说：“没用？老子们吃饱了撑的？腿上又没抹酥油，跑这么远来干啥？你当然没用，可人家有用，货卖识家。人家点明要神鹿。赶网的那一堆，还不抵神鹿一条腿。”

“少和他磨牙。”那矮个儿道。他竟然也来了。

老栋们呢，这会儿干啥去了？

大胡子喝一声：“快些。在啥地方？”

猛子这才听出，他们要白鹿。记得，白鹿在护法殿供着，他还给上过香呢。看来，大胡子们并不知道这情况。护法殿在大经堂西侧，一进门，就能发现白鹿。

“你再找找看。”大胡子对另一个说。

“没有。这么多房子，人家随便塞个地方，就够我们找几天了。就问他。”那人说。

“说不说？”矮个儿过去，一脚就踏倒格拉。格拉在泥水里打个滚，刚爬起，又叫一脚踹倒。经堂里的咒声却仍在响着。显然，这变故，并没使喇嘛们惊慌失措。猛子想，不是正修降伏法吗？贼们咋好好儿的？那个带冰雹的大护法哪去了？

“快说。”矮个儿吼。格拉不说话，由他踢打。

猛子想，这群笨驴，就这几个大殿，一寻，不就得了。这一想，他心里不由得急了：那白鹿，可在明处，一推护法殿门，就能看见。他想，索性，我去藏了它，就摸黑下炕，穿鞋到门前。刚开个门缝儿，支吾声就撕裂天空般响了。猛子吓了一跳。顺门缝看，院里檐下的电灯很亮，他一出门，定会被人发现。咋办？猛子搔搔头皮，却隐约看见屋子后墙上有一窗，也是牛肋巴窗扇。他搬个凳子，摸索着抽开插梢，一拉，有活动迹象。

再一用力，窗户开了。强劲的风雨扑面而来，他打个寒噤。全身用力，上了窗台，望外面，却只见黑黝黝的一团混沌。记得这房子依山而造，说不准，窗外还是悬崖呢。他定睛瞅了许久，仍看不清外面是悬崖还是实地，充耳所闻尽是风雨声。他想，算了，要是滚下山去，怕要粉身碎骨了。为一个死白鹿，伤了自己性命，真不值得。

外面又传来一声呵斥。

听得大胡子说：“赶网的那一堆，还不如神鹿一条腿”，想来，这白鹿值钱。也许，真有些莫名其妙的外国人，会干些莫名其妙的名堂，花大钱，买个死鹿。也难怪，听说白鹿稀罕。以前，只在传说中听过，没在现实里见过。这可是稀罕物，想来比熊猫皮值钱。那熊猫皮，一张都值一百多万呢，这神鹿，乖乖……叫这群孙蛋发财，实在不甘心哪。哪怕把金疙瘩扔到井里，也不能叫他们得个麻钱儿。

猛子浑身燥热，心急如焚，定睛凝目，仍无法从漆黑中看出虚实来，却懒得管它了。他抠住窗框，慢慢探出身子，一摸，就摸到椽子。好，这就好。他用力拽拽，很稳当，一耸身，就上房了。房上尽是泥，他怕滑倒，不敢站立，就索性卧在上面。怕啥？不就是成了泥母猪吗，怕啥？只是，经他这一糟蹋，房子怕要漏雨了。但也顾不了太多，慢慢爬去，很快，就一身泥了。

又是一道亮亮的闪电。一声霹雳，在耳边炸响。天河裂了个缝，漏下泼天的水来。他想，想是那护法啥的，来炸坏人了。可是，那坏人越加蛮横的吼叫，仍透过雨帘，扎入耳中。

猛子朝护法殿方向摸去。房上，留下了一长串脚印。这每一个脚印，都会漏水。又想起，每个僧舍里都有佛像，此刻，自己定然在佛像上头，大不敬呢，就念叨：委屈一下吧，我正去救你们的护法神呢。又想，这护法神，反要我去救，那我就成神的护法了。他笑了，嘴才咧开，风就把一大团雨塞进喉咙，呛得他差点晕过去，好容易才忍住在气管里蠕动的一串咳嗽。

那僧舍虽高低不一，但连在一起，爬不了多久，就到大经堂背后了。不远处，就是护法殿。他摸到一个檐头，顺下身子。记得，白天看那房舍，并不很高，就大了胆子，一松手，堕下。还好，脚踩到平地上了，可惯性却不饶他，他只好一屁股坐入水中，成落汤鸡了。

打个寒噤，爬起，望望亮处，定个方向，手脚并用，连摸带滚，估计膝盖和肘部已破皮了，叫雨一浸，疼个贼死，但借着闪电，他看到护法殿就在跟前，不由吁了口气。

那扇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了，猛子把心中的风雨也关在门外，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供桌上有酥油灯。大锅似的灯盏里有鸡毛似的灯苗儿，这便是长明灯。灯苗儿虽不大，猛子看来，却很是贼亮。从黑暗里进来，那光明，把心都照亮了。

可供台上并无白鹿。猛子急出一身冷汗。

记得，白鹿就在这殿里呀。瞧，这是那个圆睁了眼，手捧着盛血脑壳的叫贡保的大护法；那边是个女的，丑极了，丑得可怕，骑个黄骡子，骡屁股上有个眼睛，叫啥来着……对了，叫吉祥天女。那白鹿，就卧在旁边的供桌上，可现在，桌上啥都没有。

猛子抓一把香，就灯上点着，朝供桌上照去，见那儿还有白鹿跪过的印儿呢。莫非，白鹿真显灵了，自己躲起来了？

有人声来了。一道光射过来。想是那些人没拷问出啥，开始搜了。

猛子急了，四下里瞅瞅，实在没个藏身之处，想往外溜，那亮光却已照来。“不进了，这儿我搜过，没有。”一个说。猛子心里暗道：“对，别进了。这儿啥都没有，除了你的祖宗。”他笑了。一笑，却有了主意，他发现那护法神旁有块阴影，就过去，拍拍护法的腿，咕嚅道：“得罪了。谁叫你不显灵来着？若是再来阵冰雹，打死他们，也用不着我来护法了。”说完，就隐在它身侧。

大门又沉重地响了。一个说：“肯定叫人藏了。干脆，搜喇嘛的屋子。”另一个说：“哪有时间，三弄两弄，天就亮了。要是叫局子得了风声，四下堵了，就赔本了。”“哼，他们？这么大的雨，就是听到风声，谁愿来？这山路，不把脑袋拴裤袋上，谁敢过来……哟，有人来过。瞧，这水。”猛子憋了气，心怦怦直跳。“真的，瞧，那儿也有……这台上，瞧，看样子，白鹿就搁在这儿，被人藏起来了。瞧这印儿。”“对，搜搜看，这印儿还是新的呢。”一道亮光四下里扫。猛子暗暗祷告：护法呀护法，你该显个灵了，别叫他们把我逮了去。但那光柱，并不因他的祷告而不扫过来。

“嘿，这汉子，黑头黑脸的，样子挺可怕。”一个说。

“这是护法哩。护个啥？……呔!出来!”另一人已发现了猛子。

猛子打个哈哈，出来，说：“哈，你们还真找着了。”听那语气，正和对方捉迷藏呢。“鹿呢？藏哪儿了？”一人厉声问。

猛子打个哈哈，把手中的燃香扔出。趁那两人一躲，便扑出门外，等记起还要下台阶时，已滚在泥水中了。头不知被啥磕了一下，才冒金星，两只脚已踩到他背上了。

“解下裤带!”一人说。猛子挣几下，骂道：“你真是个笨孙，你不松脚，老子咋解？”那人松了脚。猛子解下裤带。那人一把抢过，喝道：“起来!走!”猛子提着裤子，心里懊恼极了，早知道白鹿不见了，冒这个险干啥？一想拉姆的死，他有些慌张。“他们会不会杀我？”但那冷不防的一摔，把斗志摔没了，再也不想抵抗。

大经堂前的泥水里，已坐了三个喇嘛。大胡子又在拷问另一个。那喇嘛仍在诵咒，并不搭理对方。经堂里的火供还在继续，念诵声很平静，火坛很红。猛子想：“还念啥？人家都欺到门上了，也没见降伏了谁。”

那人给大胡子嘀咕几句。大胡子过来，问猛子：“那东西，是你藏了？”“啥东西？”“神鹿。”猛子打个哈哈，说：“你瞧我是谁？我藏它干啥？不就一个毛虫吗？我吃饱了撑的？”那人说：“定是他藏了。那台上，还有印儿呢。”猛子说：“那我藏哪儿了？怪事，我都藏不住，叫你逮了来，我能藏啥？”

那人问：“你到那殿里干啥？”猛子说：“躲呀。你们这么凶，谁不想躲？”

大胡子又对那两人说：“你们再去搜，仔细些。”那两人又去了。

“原来是你。”大胡子认出了他，“你是汉人？”他问。猛子道：“汉人咋的？”大胡子道：“汉人不会舍命保那毛虫。”猛子道：“这倒是。啥神鹿？连自个儿都保不住，神啥？”大胡子把裤带扔给他，说：“一边去。”

猛子很意外，满以为，他们至少要拷打他。谁知，竟这么轻易地打发了他，仅仅因为他是汉人。多滑稽。的确，汉人眼里，那鹿呀啥的，不过一个毛虫，为它们舍命，真不划算。

一人又在打那喇嘛，喇嘛不还手，不恶口，任他打。那人道：“真没见过这号人。”一脚，踏倒了他。喇嘛就顺势坐在院里的雨水中，继续诵咒。那样子，仅仅是换了个修行场地而已。

喇嘛一个个被拉出，被拷打，最后，都坐院里了。经堂里，只剩那佛爷了。“那个拉不？”一人问。

矮个儿说：“拉。”

“那可是佛爷呀，转世活佛。”

大胡子沉吟道：“那就算了……真没劲，这号人。”另几人迎合道：“就是，真没劲。”没遇到反抗，他们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6

那道光柱又来了。两人扯来一个小喇嘛。

瘦子说：“那鹿，是他藏的，他都承认了，可不说地方。”小喇嘛说：“就是我藏的，我偏不说。”

猛子想，真没见过这号人，你不说，他们咋知是你藏的？就说：“别听他的话。他知道啥？一个毛孩子。”小喇嘛说：“出家人不打妄语。那神鹿，是我藏了。可我不说。”猛子想，这人，莫不是傻瓜？就说：“别听他胡说。他在逗你们呢。”大胡子斥道：“一旁去。”矮个儿上前，把猛子推到一边。

大胡子问：“你藏的？”“是。”“藏哪儿了？”“我不说。”“真不说？”“嗯。”“那我有法子叫你说。”大胡子抽出一把刀子，在小喇嘛脸上比划着。“我在你脸上划几下，你说不？”“不说。”“我剜了你的眼睛，说不？”“不说。”“我割了你的舌头，你说不？”小喇嘛一听，笑了：“嘻，你割了我的舌头，我咋说？”看来。他把大胡子的话当成玩笑了，笑得很是天真。

猛子却出了一身冷汗，忙说：“一个小孩子，惹他干吗？他还没你儿子大呢。”

“一旁去。”大胡子冷冷地望他一眼，说，“你以为你是汉人，我就不碰你了？我看不起汉人，怕污了我的手。滚!”

猛子觉得没趣。他想说汉人咋了？汉人有龙也有虫，可心里却不由得怯了，想，那英雄，也不好当，平时想来还行，一临阵，咋没底气了？

矮个儿举了刀子，划个弧。小喇嘛尖叫起来，手捂脸，血从指缝里流出，他哭道：“你们真割呀？不怕遭报应？”矮个儿道：“报应是个蛋。说不？”小喇嘛却只是捂了脸哆嗦。

“说不？下一回，我可割耳朵了。”矮个儿扬扬刀子。

小喇嘛捂了耳朵，惊惧地望坐在雨水里的喇嘛们。别的人都闭眼诵咒，格拉却大声说：“益西，别怕，啥都别怕，死也没啥大不了。”一人过去，狠狠踏格拉一脚。格拉倒在雨水里，很快，他又端坐了。“再多嘴，先关了你的水门。”那人说。

矮个儿怒了，抡了右掌，朝益西脸上狠狠地扇。益西用手护着，护了脸蛋，护不了鼻子，很快，一脸血水了。益西大声哭着，却啥话也不说。

猛子大了胆子说：“你打他干啥？一个小孩子，能知道啥？为一个毛虫，值得吗？”

“啥毛虫？”一人道，“那是金疙瘩哩。”

猛子说：“杀了人家，不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过背条命债罢了。现在，人家雷声大，雨点小，等你杀了人，再试试看。”

大胡子过去，推开矮个儿，举了刀子，说：“我可真剜眼睛哩，真割耳朵哩。”益西恐惧地望着刀子，哭一阵，却伸过了脑袋。大胡子没辙了。“真没见过这号东西。”他说。一人问：“咋办？”“搜。”

忽听得寺外山上有人喊：“抓贼呀!贼偷东西啦!”一时，四下里尽是锣声和喊声。猛子听出，里面有黑羔子，吁了口气。

大胡子变了脸色。“咋办？”矮个儿问。

“回。”几人拢在一起，虚张声势地朝天打几枪，退出了山门。猛子跟出，见那串亮光下了河滩，往沟口去了。

黑羔子们还在喊叫敲锣。猛子喊：“行了，行了，人家早走了。”喊了几遍，锣声才停了。好大一会，黑羔子们才一身泥水地进来了。

瘸阿卡对猛子说：“也幸好，我们来接你，一看不好，马上叫人。……罪过呀，连寺院都敢抢，真疯了。”

这时，喇嘛们才纷纷从雨水中起来，边诵咒，边入了经堂。原来，按火供仪轨，除了事业金刚外，别的行者禁语。

咒声又大了，渐渐压息了雨声。猛子想，人家欺到寺里了，你们都奈何不了。那降伏法，还修个啥意思？

第十六章

1

养了几天，老顺身上的疼才渐渐息了。因为养伤，地里的活攒成了堆，猛子从南山回来后，就叫他别进沙窝，先帮家里干几天活；自己也闲不住了，脸上还吊着青紫，就去西湖坡收拾埂子。黄昏时分，毛旦来找他，远远地，就喊：“哎呀，顺爸，人家把眼窝都望穿了，你倒好，蹲到避事堂里。”

“又是啥事？”

“那外国人，找上门来了。猛子叫我请你来了。看来，有你的好果子吃了。”毛旦挤眉弄眼，一脸的幸灾乐祸。

老顺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怕他干啥？”心里却在嘀咕，是不是自己那招“鹦哥盗桃”用力过猛，伤了他男人根基，人家索赔来了？难说。那玩意儿可真肿了，用了导管，才排出了尿。但那后事如何，却没下回分解；就说：“我的脑袋，也老嗡嗡。正好，也想找他索赔呢。估计，有八成是脑震荡。”

毛旦哈哈笑道：“人家叫你赔下头，你叫人家赔上头，谁也不用赔了，索性换了。”

老顺斥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这能比吗？这是中国人的脑袋，无价宝，他那是啥？”上前，欲拧其耳朵，毛旦却早有防备，猴子似的跳远处了。

老顺懒得纠缠，想，那“疤鸡”，若真耍赖，索性我也耍，你伤了那个，我伤了这个。你那巴掌，足足抡了几十下，我才还了你一下。你若叫我赔八千，我就叫你赔一万，两下相抵，嘻，还剩两千呢。主意已定，才大步流星回家。远远地，见门口停辆白车，几人正在车旁吱哇。

近了，才看清，是猛子们正送那“疤鸡”呢，想是他等不及了。见老顺来，那“疤鸡”大呼小叫，扑上前来。老顺心咚咚跳了，想，该不该逃？逃，太失中国人的面子；不逃，又怵那“疤鸡”的拳头巴掌；却见对方竟溢出笑来，没等老顺反应过来，他已扑上，搂住老顺，那尖利的胡碴，刺得老顺打个哆嗦。老顺想：这家伙，要摔跤呢；正想使个绊子，却听得老伴笑道：“人家，谢你来了，放了好些钱呢。”

老顺松了口气。见那“疤鸡”，一脸微笑，胡乱支吾。一陌生人说：“他是专程来谢你的。”老顺道：“进屋说，进屋说。”老伴说：“人家等不住了，要走呢。”

老顺喊：“急啥？日日常常在，甭把人忙坏。走，进屋说。”“疤鸡”跟那人又咕噜开了。老顺过去，拍拍那人肩膀，说：“你可是中国人，要为中国人说话。明天去，明天去。”那人说：“我请示一下领导。”说完，掏出手机，喂喂地叫。

老顺懒得等他，扯了“疤鸡”胳膊，进了庄门。“老婆子，杀鸡!猛子买酒。”那人过来说：“吃顿饭成，再迟也得回。”解释一番，老顺才知道这人是外事警察，当翻译，负责遣送“疤鸡”们出境。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才答应了“疤鸡”的请求，来沙湾致谢。又说：“这人，和别的洋人不同，提供了不少有用情况呢。”

好狗不咬上门的客哩。不管咋说，人家来看望你，就是朋友了，朋友来了有好酒呢；老顺吼：“老婆子，做沙米粉。”又朝那“疤鸡”喊：“上回，我弄疼你了。”他比划个动作，“这招，也算是中国功夫，叫鹦哥盗桃。是我老伴教我的。要怪罪，你该怪她。”

“疤鸡”听完翻译，笑了一阵，叽里咕噜几句。翻译说：“他说，还是中国功夫厉害。”老顺一听，破口大笑。正放炕桌的莹儿笑弯了腰。猛子把口中茶水喷了一地。“妈——”他叫。他妈以为有事，匆忙赶来。猛子笑道：“听见不？人家外国人，夸你那招功夫呢，想请你去巴基斯坦，教中国功夫，去不？”“挨刀货。”妈笑骂。

老顺摸摸自己下巴，又对“疤鸡”说：“不过，你那‘疤鸡’拳也不赖，差点脑震荡了。那时候，脑中有三十个摩托车跑呢。”“疤鸡”听完翻译，摆摆手，竟不好意思了。

不大一会，爆炒鸡肉端了上来，老顺把鸡大腿马子肉都挑到“疤鸡”前面。“疤鸡”也许以为这是风俗习惯，并不客气，来者不拒，满嘴流油。猛子拣个翅膀，望望老顺，望望“疤鸡”，笑道：“你们，才是不打不相识呢。”

老顺想：“我那一下，真有些重了，不知碍不碍事？”等到莹儿出去，老顺就叫翻译去问。他以为，“疤鸡”会很不好意思，哪知，他边嚼边笑边咕噜。翻译反倒红了脸。老顺硬问，他才说：“不碍事。”

依老顺性子，想弄些好酒，可本村铺子里没好酒，最好的，也是十元左右的。这也成，炖热了，几杯下肚，“疤鸡”就成红脸关公了，老顺也一脸春风。唯一的遗憾，是“疤鸡”不会猜拳，否则，“三星高照”呀，“八抬你坐”呀，“咱哥俩好”呀，混叫一通，会更加热闹。

乐呵一阵，莹儿端上了沙米粉。这沙米，形似麻雀眼圈儿。打时干灰乱冒，刺激泪腺，一脸泪水；洗时，把米颗泡入水盆，放上干净麦秸，双手用力，搓成白汁儿，然后才蒸；手续多，很麻烦。吃时却极爽口，尤其在酒后，宁吃沙米粉，不当探花郎，一碗下肚，身心俱爽。那“疤鸡”，口似炕洞，筷如木锨，三刨两拔，就是一碗。他一连吃了三碗，乐得老顺连连叫好，就说：“老婆子，等会儿，给‘疤鸡’亲家拌上几碗，叫他带回‘疤鸡’，叫‘疤鸡’们吃去。”翻译笑着咕噜一阵，“疤鸡”大笑。翻译说：“几千里路哩，带回去，怕早长毛了。”老顺叫道：“长毛怕啥？再长毛，也是中国的沙米。他那‘疤鸡’婆姨，怕是闻都没闻过呢。”翻译笑道：“这倒是。”

吃完沙米，猛子和“疤鸡”掰手腕，谁输谁喝酒。猛子力气，在沙湾数一数二，可和“疤鸡”较量，连掰连输，不由大奇，瞅瞅父亲下巴，说：“爹，你这下巴，卖给英国拳王刘易斯算了。他那下巴，纸糊的。你的，铁铸的。”

翻译咕噜一阵，“疤鸡”竟呆了，瞅瞅老顺，却撕起自己头发。老顺说：“瞧，你还像个男人吗？打了就打了，我那一招，才是最致命的。”翻译一咕噜，“疤鸡”才笑了。

趁猛子和“疤鸡”猜拳之际，老顺偷偷问老伴：“那钱，给了你多少？”老伴悄声说：“两千呢。”老顺道：“拿来，拿来。”老伴问：“做啥？”老顺瞪眼：“叫你拿来，你就拿来，问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老伴过去，在箱里鼓捣一阵，取出个红包，数数，过去，还没伸手，就叫老顺抓了去。他见是百元大票，利索地数出四张，其余的，递给“疤鸡”。“疤鸡”意外地睁大眼睛，望翻译。翻译便向老顺解释：“这是他给你的补偿。最主要的，还是谢意。”老顺甩甩手中几张；“这就够了。那药费，我，还有那毛旦。……哎，他为啥没来？”猛子笑道：“他怕老外向他要票子呢。”老顺道：“要钱不要鼻脸。……总共花了三百多，这，四百呢，都占大便宜了。别的，还给他。”翻译一咕噜，“疤鸡”涨红了脸，吵架似的朝翻译吼。

翻译苦笑道：“瞧，人家怒了，人家是好心好意。你不要，人家这一趟，就白来了。”老顺道：“咋白来了？就算是看朋友。你告诉他，那钱，我要不得。属于我的，谁也夺不去；属于别人的，我也不能要。活人，得有个道道。”

谁知，翻译一咕噜，“疤鸡”仍满面通红地嚷嚷。老顺又说：“你告诉他，这里的规矩是，不乱要别人的东西。”翻译说：“我说了。他说接受他钱的，有好些人呢。”老顺说：“这样，更要不得了。别人要了，我再要，叫他以为中国人尽是贪财鬼。你告诉他，中国有贪财的，也有不贪财的。我穷是穷了些，可心不穷。”

“疤鸡”一听，把那毛手伸出，抓了票子，硬往老顺怀里塞。老顺拨开毛手，对翻译说：“你就说，这儿的规矩，接受别人的钱，不吉利，弄不好，要短命的。我的命是个小口袋儿，只能装一升米，他硬往里塞，袋子一胀破，命就不做主了。”

翻译一说，“疤鸡”疑惑地望猛子。猛子笑道，说：“爹，我可服你了。要是我，人家给，我就拿。”老顺笑道：“那毛旦，把脸都丢尽了。我再要，人家还以为，中国人尽是贪财鬼。”见老伴正立了眼瞪他，就斥道：“女人家，懂啥？头发长，见识短。”“疤鸡”马上把钱朝猛子妈塞来，妈却遭烫似的后缩，逃出书房。“疤鸡”给猛子，猛子也不要。

老顺对翻译说：“你说谢谢他。看得起我们了，交个朋友，谁也别做对不起朋友的事。你说，我们农民，富得很，不缺钱。”他拍拍肚皮，“吃得好。”又拍拍胸膛，“穿得好。”说完，忙垂下头看，怕衣服给他丢人。还好，衣服也不太烂；又捻捻指头，“也不缺钱，好着哩。”

猛子接口道：“就是。进钱的路儿多，庄稼地里，羊毛，驼毛，多啦。不过，我们不张扬，看上去，才穷兮兮的。”

老顺感激地望儿子一眼。这猛子，说了二十几年话，就这几句，对老顺脾胃。他想，这才是儿子。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这号事，影响国家声誉呢，咋能塌了架子？穷了穷些过，不能丢人。

老顺笑着，把“疤鸡”的手拢了来，说：“装上吧。我们这儿，除了个别脑子有病的，都不贪财。活人，还有比钱更重的。我们活的，是心。”他这一说，就把毛旦说成“脑子有病”了。听说，脑子有病，杀了人也不负责，何况“拾钱”。猛子想：“爹大事不糊涂。”

“疤鸡”装了钱，却闷闷不乐，显是过意不去。忽然，他对警察咕噜了一番。警察一脸欣喜，对老顺说：“你又立功了，这情况，比天还重要。”问是啥，答：“他说，沙漠戈壁里，还有好些偷鹰的。每年来好几百人哩。遣送出境，也没用，才出去，人家又来，叫公安局白花些钱而已。”又说，“他知道一些关卡，守了，半根鹰毛也飞不出去。”又说，“他说，他要当中国人的朋友。”猛子这才记起了老栋的安顿，找出手机号码，打了个电话。

2

那警察带了“疤鸡”，连夜赶回。次日清早，“疤鸡”没来，老栋却来了，还有几个警察。到老顺家，叫别人先守着。老栋则装成牧羊人，跟了老顺，先去踩底。二人赶了羊，边走边谈，老顺这才知道兔鹰叫猎隼。他想，丢人哩，挼了一辈子鹰，还不知鹰有这号名儿。

老顺是挼鹰好手，知道啥地方容易招鹰。记得，沙漠腹地有块戈壁，那儿，多老鼠，多野兔，也多旱獭。他想，若是自己捉鹰，就会选那儿。他就带了老栋，去那儿。

从早上走到中午，才望见那戈壁。远远地，就见人影晃动，老顺眼尖，说：“真是捉鹰的，瞧，那网中间，还有飞的鸽子呢。”老栋叹道：“谁能想到，他们会到这地方来。”

为显示自己真是牧羊人，老顺扯起嗓门，唱起《王哥放羊》来。这民歌，放羊的都会唱。老顺不常唱，那嗓门，咋吼都不顺溜；但他想，那“疤鸡”们，又不是行家，管他，边吼，边驱了羊，慢慢靠去。

这地方，滩大石多，除了牧羊人，平时连鬼都不来；路又不平，稍不留心，就拐脚了。老顺小心择路，大声吼歌，中间夹几句吆羊声。想是牧羊人常来，那些人，并无丝毫慌张迹象。老顺很高兴，想，我成电影上的侦察员了。

戈壁上有几张网，一个网里是鸽子，两个网里是兔子。还有一个，竟然拴了鹰，一道绳儿，系在鹰腿上。那鹰，忽而飞起，忽而落下，连声尖叫。老顺知道，它在呼唤同伴来救它呢。不远处，有个小土屋，不大，已叫雨淋危了。一个人喂喂地叫他，老顺驱羊过去。

“要羊不？”老顺吼了一句。本打算以借火为名，到近前，嗓门却吼出了这话。真神使鬼差了。他想。

那人叽里咕噜地叫，听不清内容。老顺道：“你放啥洋屁。会说中国话不？”另一人过来，生硬地说：“羊，卖不？”

老顺说：“卖。”心里却说，卖个屁，就指指一只老羊，说，“这个，卖。”那人摇摇头，却指指另一只羯羊。

老顺说：“那个贵，没这个数不卖。”他伸出五个指头。“五百。”他这是漫天要价，叫收羊的回民听了，不骂你疯子才怪呢。谁知，那人并不还价，从衣袋里数出五张票子，递给老顺。老顺想：“发财了。”就日光里照，水印也有，一甩，呱呱响。老栋瞅了，也说是真的。那人拉了羊去，另几只羊也跟了去。老顺裹头鞭子抽去，骂：“不要脸的，人家要去死，你们跟上干啥？”心里却后悔了：这些“疤鸡”，是偷鹰的，你却卖羊给他们。不知，这算不算汉奸？

他留意地数数，有四个“疤鸡”，一个在扎网，另一个在捣鼓笼子，还有两个，不知做啥。装作不经意过去，却不由大惊：那儿，密密麻麻，竟有几十个笼子，都有鹰。这两个“疤鸡”正戴了手套，举了针钱，缝一只鹰的眼皮。老顺明白，他们要溜了。那鹰，眼尖，只要睁了眼，走多远的路，也认得，一放飞，准飞回老家了。这“疤鸡”想是老手了，知道鹰的这一特性。老顺打个哆嗦。

除了骆驼，最贴老顺心肺的，就是鹰了。此刻，它却正在“疤鸡”手里挣扎。那每一挣扎，每一叫，都扎心。他很想使裹头鞭子，抽那“疤鸡”。却听得有人叫他，扭头，见那买羊的“疤鸡”，指指方才那老羊，伸出两个指头。

“不卖!”老顺恶狠狠道。他想，这羊，喂狗，也不能喂你们，却见那“疤鸡”指指羊，又指指鹰。老顺明白了，他们想买了羊喂鹰。这几十只鹰，几天就得一只羊，想，人家喂鹰呢，也好，这老母羊，不中用了，可价格上一点也不能含糊，就恶狠狠伸出四个指头。谁知，那人又抽出四张票子，老顺想：“又发财了。”忍住心跳，检验正确，装入兜里。

虽因发财而欣喜，却不敢忘了来意。外面的，已看差不多了，还剩下那土房没看。老顺清清嗓门，说渴死了，有水没？便顺势进屋，见地上有行李、液化气罐和一些别的用具。转身出来，见那几人并没怀疑，就赶了羊回走。路过高处时，老顺留意地四望，发现远处还有两处地方，也有“疤鸡”出没，想，乖乖，那亲家“疤鸡”若不透露，那啥的猎隼，叫“疤鸡”捕光了，怕也没人知道。

3

夜里，老栋从派出所又叫了几人，全副武装，分了组，乘车前往；为防偷猎者闻讯夜逃，分了几组，统一行动；又为防那马达轰响，惊跑对方，才到半路，就弃车夜行了。

夜很黑。那戈壁，石如巨卵，时不时滚入脚下，有两人骨帽脱臼了，只好候在原地等车。其余人仍摸黑前行。

老顺熟悉戈壁地形，脚下动作稍细腻些，就没有摔跤。走不多久，身已出汗，夜风袭来，如凉水泼，忽觉得鼻头痒痒，就打个喷嚏，在静夜里炸雷似响。不料，传染了似的，炸雷声此起彼伏。

老栋气恼了：“停下!”老顺悄声道：“这可不是故意的，身上有汗，冷风泼来，不伤风，才怪呢。不要紧，还远呢，他们听不见。”“听见还得了？费这么大劲，可别来个苍蝇撵屁。”老栋说：“那喷嚏，早些儿打掉，到跟前，一出声，人家早溜了。”老顺笑道：“那喷嚏，又不是稀屎，想拉就能拉了。”老栋道：“打也捂住嘴。”

老顺觉得腿很困，一日里往返几次，不困才怪呢；心里却很畅快，想，若不是那亲家“疤鸡”，这兔鹰，真遭殃了。只这一处，就有几十只，全沙漠，全凉州，全甘肃，全国不知有多少？不治治，真反天了。又想，这“疤鸡”们，太不自重，别国有，那是别国的，你偷啥？逮住了，好好骂一顿，当然，如果需要，老伴那招“鹦哥盗桃”，也不妨再使使。他晃晃脑袋，笑了。

渐渐靠近“疤鸡”栖息地了，谁都寂了声。这儿，大石渐少，路也平些。老顺说几个具体地点，老栋便分了组，由猛子、黑羔子各领几人，老顺则带了剩下几人，分头，悄悄摸了去。

老顺多了个心眼，想，那“疤鸡”，别的，也没啥可怕，那巴掌拳头，一想，脑袋就倏然大了。“鹦哥盗桃”虽也管用，可盗到之前，定会挨几拳掌，一想，心就虚了。瞅个机会，他摸了两个攥把石头，想，那“疤鸡”，若扑来，先给他一石头，再去“盗桃”不迟。

到小房跟前，老栋叫等等。按约定，最远的那组发了信号，他们才能行动。出了身汗，一静了，风就飕飕地往汗眼里钻，好在鼻头没发痒，那喷嚏，倒也识相，此刻，竟睡了。

忽听远处传来喊声，老栋第一个扑进小屋。黑里待久了，手电一亮，很是扎眼。那光柱，射去，见地铺上的被窝也撩起，人却不知溜何处了。液化气仍冒蓝焰，上有咕嘟声，荡出阵阵肉香。老顺想，这羊肉，怕是我那羯羊的。

“怪，叫他们逃了不成？”老顺顿足。照见一瓶口上有蜡，就划根火柴，点了蜡，见屋里凌乱不堪。用手电扫扫，还好，那些笼子仍在。鹰咕咕地叫着，扑扇着翅膀。

“哪里逃？”猛子喊。手电照去，见一人逃，一人追，没入夜里了。

老栋打了一枪，喊：“拢来，拢过来，逮住了没？”“五个人。”一人叫。另一处喊：“四个。”

老栋叫：“戴上铐子，弄过来。”再朝天打三枪，叫司机把车开了来。

老顺吁口气，过去，端下锅来，说：“来，先吃羊肉。”老栋笑道：“你是猫儿吃糨糊，尽在嘴上挖爪。”老顺笑道：“不吃干啥？这羊，还是我那只呢。”老栋说：“你吃，我们再搜搜。”老顺说：“搜啥？人家跑出几十步，针就掉进大海了，你能搜个毛？”老栋不答，扑入夜里。

老顺找个叉子，叉出块羊肉，唏唏哩哩，吃起来。肉很烂，吃来很是过瘾，很快就满头汗水了，那寒意，分明是驱了。美中不足的是，没酒。若是边肉边酒，那味儿，就很足了。他想，等会，见了“疤鸡”，问问，他们带酒没？

4

天亮了。

十一个“疤鸡”，百十个装了鹰的笼子，都拢了来。叫老顺心疼的是，有几只鹰死了，有三只是缝了眼皮的。那鹰，活着是鹰，死了，也没多少斤两，待在笼里，显得很小。

老栋很高兴，这战果，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拍拍老顺肩膀：“嘿呀，这次，你可真立功了，一定奖励。”老顺笑道：“你别天窗里掉木栩，叫老驴得相思病了。你不说，我也不指望。一说，天天盼奖励，干打雷，不下雨，连个钱影儿也巴望不来，反倒烦恼了心。”老栋笑道：“那权，在上头哩。我，也是个受苦的。”老顺笑道：“那你夹嘴吧。”

“疤鸡”们很沮丧，互相望望，或垂头，或侧目。一个望望头儿，说：“中巴好。”老栋说：“当然好，不好的话，老子早揍你了。这是啥？二类保护动物。中国人害了它，要判刑呢。你们，还得老子花钱，送你们回国。老子，当几十年警察了，连个国也没出过。你们倒好，偷中国的国宝，等于免费旅游了。”

那“疤鸡”，虽听不懂头儿说啥，但仍是垂下了脑袋。

“他啥意思？”老顺问。老栋解释：“他的意思是，中国和巴基斯坦是友好国家，叫我高抬贵手呢。”

猛子道：“若不高抬贵手，老子早七拳八脚十三点，再给个蒜窝儿踏干姜。”老顺道：“老子那鹦哥盗桃，不知使多少回了。”

老栋笑道：“听这口气，爷父俩成兄弟俩了。也好，多年父子成兄弟哩。”老顺兴致很好，不去理会，但见猛子竟也默认，脸色大恶，吼：“去，帮警察收拾去!”

那车，已往返了一次，拉去了行李和部分鹰。老栋请示过局领导，问那东西往哪儿拉，回答是先放在沙湾，开现场会后，鹰放生；别的，全部没收，带回局里。

5

次日，那百十个鸟笼都提到大沙河里。城里来了几百人，周围乡村也来了几千人，电视台来人，录了像。听老栋说，在312国道上设的卡子，也逮了十几个人，截下百十只鹰。鹰放了，人却在局里关着，马上，就专车遣送出境。

老顺很高兴，刮了胡子，一下子年轻了几岁，只有在看见那几只死鹰时，他脸上才掠过一丝阴影。

“s呀。”毛旦叫，“顺爸，这回，你可积大德了。”

老顺虽鄙视他前日所为，却受用这话，就说：“这屁，还有点人味。”

忽见老栋领一人过来。那人一见老顺，就把一个黑棍子朝他嘴上捅来。老顺吓了一跳。老栋说：“老顺，电视台要录你哩。”老顺更吓坏了：“录我干啥？”想溜，却叫老栋逮了。

那记者问：“你咋想到保护兔鹰？”

老顺想说话，唾沫却倏地干了，咳了几咳，才说：“那鹰，是啥？是宝，老祖宗手里，就保。我们逮了鹰，逮了兔子，等它老了，也得放。有人说鹰肉治病，治病也不成，全放了。”

见老顺跑了题，记者又问：“听说，上回，你从偷猎者手里抢回了一批猎隼，做这事时，你咋想？”

“咋想？”老顺忘了对方身份，唾沫乱迸了，“这鹰，是沙湾的，凭啥叫人逮？听说，你逮了贩啥白面，贩黑面也不成!别说你是‘疤鸡’，是美国也不成。”

记者听不懂老顺的话了，皱皱眉，又问：“就是。这也涉及国家主权呢。”

“啥主权？”老顺反驳，“你‘疤鸡’，有主权也不成!人家鹰，天生是捉兔子吃老鼠的。你有了主权，也不能叫人家贩白面。”

记者苦笑了，又问：“听说，你还谢绝了几千块钱？”

老顺说：“不是几千，是两千……其实是一千六，我拿了四百医药费。按说，那四百也不该拿，我一个‘鹦哥盗桃’，伤了人家，出点儿钱，该。那‘疤鸡’才是好人，若不是他，我们咋知道戈壁上还有‘疤鸡’？若不是他，这百十只鹰，都成‘疤鸡’的了。没人报信，那卡子上，也逮不住‘疤鸡’。过不了几年，兔鹰全叫‘疤鸡’糟蹋了。”

记者笑着纠正：“是巴基斯坦人。”

“不屎糖了，就‘疤鸡’吧。”老顺笑了。

“你为啥要拒绝那人的钱？听说你也不富裕。”记者又问。

“为啥？要钱不要鼻脸哩。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老子穷，是老子的活该穷。可再穷，我也有手哩，尽力子刨，不信刨不来一碗饭，要他的钱干啥？省得叫人家说，那中国老贼，见钱眼开呢。”

众人大笑。莹儿抱着娃儿，也笑成一团。记者又问：“救了这么多猎隼，你高兴不？”

老顺说：“咋不高兴？身上的虱子也笑呢。我知道，你想问出个高调儿话来，没有。真没有。我这糨糊脑袋，打扫上三天，也找不出几个好词来。可有一点，我知道：我的，你抢也抢不走，偷也不叫你偷；你的，给我，我也不要。”

一片掌声。

老顺这才吃惊地发现，一人正拿个东西瞄自己，吓得一缩脖子，摆摆手：“不行不行，这副嘴脸，你照了，叫人笑掉大牙。人一看，还以为老猴子穿了衣裳呢，硬要照，你等等。”

他扬起脖子，喊：“猛子，快去取那套新衣裳，人家要照相呢……顺便，叫人家照一个寿相，死了往棺材头上放，省得再进城。”却听一人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原汤原汁。”老顺一看，一个胖老汉，正朝他笑，想，看这嘴脸，怕也顶乌纱帽哩。

记者朝他伸出手：“谢谢。”

老顺说：“不等新衣了？”记者说：“这就好，还要放鹰呢。”

百十个笼子都打开了。瞄过老顺的那黑家伙，又开始瞄鹰。老顺也屏了息，像众人那样伸长脖子，等那一飞冲天的鹰群。谁料，鹰却缩成一团，除一两只射向天空外，都不出笼子。老顺明白，这鹰在笼中待惯了，吃惯了现成的肉，不想外出了。先前，他放那老鹰时，也得等到天黑，用树条狠狠抽它一顿，过上一夜，鹰的野性才会苏醒。

老栋们都大感意外。这场面，本该热闹些，才激动人心，可那鹰，都懒洋洋了，缩成一团，仿佛说：“你们多管闲事，我们愿跟‘疤鸡’享福去。”

老顺很生气。“倒!举起笼子，倒!”他吼。

几人上去，倒下鹰来，有几只飞向高处，大部分仍蠕蠕着。那雄视万物的鹰气，早不见了，老顺折个树条，抽那些鹰，边抽，边骂：“滚!不争气的东西。”一人上来劝阻。猛子说：“叫他打，不打，鹰的野性醒不来。”果然，抽打几下，大部分鹰飞向远处。一过夜，它们才会再变成真正的鹰。

还有几只鹰，却往人群里钻。老顺见它们的眼睛被缝了，就叫过莹儿，接过她手中的娃儿，叫她用剪刀和针去挑线。

“小心些!”老顺吼。莹儿笑道：“不放心了，你自己挑来。”

老栋大声说：“乡亲们，以后，谁见了抓鹰的，都举报，举报有奖。”

老顺想，又天窗里掉木栩，给驴种相思了；却听得有人喊：“陈顺是谁？上来，上来。”老顺大眼张风地四下里望。他怀疑是不是还有个叫陈顺的，村主任上来，捞了他，往前走。那胖老汉举个红包儿，大声说：“这是奖金，两千块，是市里奖给陈顺同志的。”听得周围地叫，老顺怀疑在做梦，可接了那包儿却很实在，好像是真的。又听那人说：“陈顺同志，可立了大功。……还有谁？”村主任大声道：“还有猛子。”听得毛旦叫：“咋没我？若没我，陈顺同志早到阴间了。”

接着，是一群女人声：“我呢？”“还有我呢？”胖老汉笑了：“好，好，还有我们的群众。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以后，大家多检举揭发。”又是一堆女人声，都发问：“咋不给我们奖金？”

村主任大声说：“你们嚷啥？人家老顺，你们猜，立了啥功？上回，打偷猎者那回，是一回。这，”他指指遍地鹰笼，见几人正偷笼子，骂：“呔，你个驴撵的，放下，放下，那是战利品。毛主席说，一切缴获要归公……还有这，第二功……猛子，你们看着，谁再偷，先剁了他的爪子。……人家还有第三功，在他的批评教育下，一个猎隼者觉悟了，不但举报，还出了谋，划了策，路上设了卡子。昨夜，在班车上，又截下几十只鹰，你们。”他朝那堆女人划个弧，“咋能跟人家比？等以后，你们也立了功，再嚷。那时候，老子亲自去接见市长，抱他的腿，他不奖励你们，我也给他个‘鹦哥盗桃’。”

轰然大笑。数日间，老顺那功夫，早名扬凉州了。在场人，无不捧腹。

老顺搓搓头皮，也笑了，却想：“不知那红包儿里，有没假票子？”想一张张取出检验，又怕别人笑话，便想：“假的也没啥，就当人家没奖。”可心里总不放心，瞅个机会，把包儿塞给猛子，悄声说：“你找个地方，好好瞅瞅，若有假的，挑出来，叫他们换。”猛子臭道：“别丢人了。”

夜里，老顺那核桃似的脑袋出现在荧光屏上，别的也没啥，那口凉州话硬怪怪的，很是扎耳。老顺想，平日咋觉不出那话难听，一上电视，竟是如此碜牙。莹儿笑得直喊哎哟。

老伴也乐得合不拢嘴，却说：“瞧，狗肉，天生上不了台盘。”老顺说：“成了成了，就这，祖坟里都冒青烟了，你想上电视，有那个福气没？”又说：“那票子，倒都是真的，没一张假的。”

第十七章

1

葬了张五，回到猪肚井，孟八爷心里仍堵得慌。年轻的张五和垂死的张五总是变来变去，变出浓浓的沧桑来。沧桑里看世界，就灰蒙蒙了。有关死的联想，老丝丝络络地萦在心里，总是别扭。猪肚井因之变了：那大漠，灰黄中透出颓败之气；几间房子，也小出穷酸相来；纷乱的蹄印、与沙相混的粪便、被牲畜扯得到处都是的柴草，都进了他的心，跟张五的死带来的丝丝络络纠缠在一起，心绪大恶。

女人正牵了骆驼远近地来去。那驼，显得愈加瘦骨嶙峋，每拉出一筐沙石，便口吐白沫，怪叫不停。井上是黄二和谝子，等沙石上了井台，他们便扯过去，倒在那越来越高、俨然成山的沙石堆上。

井旁是新预制的水泥圈。那几个备用的旧圈已用完，意味着井又深了几米。照这进度，不几年，地球定会给穿个大洞。豁子在井底弄出刺耳碜牙的声音。谝子则对女人说疯话，抛飞眼。因为正给豁子帮忙，他自然要理直气壮地和女人调笑。豁子正值用人之际，也格外大度，由他嘴头上快活几下。

那老山狗正晒太阳，见孟八爷来，欢欢地迎上，喉间咕噜一声，说：“我的人呀。”孟八爷低头，拍拍它的头，说：“我的狗呀。”兄弟俩便算打过了招呼。

女人远远地叫：“我还以为，你叫咋了呢？一连几夜，梦里不是倒树，就是房子塌……张五好了没？”

谝子却接口道：“墙倒亲，树倒邻，房子塌了是自己的人。这口诀，谁都知道。梦见墙倒死亲戚，树倒死邻居，房子塌死自己人。孟八爷非亲非邻，咋能应到他身上？我看哪，是你娘家出事了。”女人嗔道：“你家才出事呢。”

孟八爷无心说笑，拍拍老山狗的脑袋，说：“去吧，晒你的日头去。”老山狗喉间又咕噜几声，才过去，卧在沙洼里。

“张五好着哩吗？”女人问。孟八爷嗯一声。

“他啥时再来？他可说好给我个獾猪爪子呢。”女人说。

孟八爷说：“下辈子吧。这会儿，他正在黄泉路上呢，还顾不过来。……咋？又挖呀？成了，再挖，就到地狱了，放出鬼来，可不是玩的。”

“死了？”女人睁大眼睛，“瞧，”她朝井下望一眼，“我说他的病麻达，你还不信。那黄缥缥的样子，一看就是……啥病？”孟八爷懒得解释：“死的病。”

“人啊，真不如个物件。上回他来，还一条汉子呢，才不多几日，就成鬼了。”女人欷歔一阵，朝井下喊一声：“那疙瘩，重接不？”豁子在井下应道：“算了，结实得很。”女人嗔道：“连个麦穗子也绾不来。”又对孟八爷解释，“井深了，绳子短了。我说等你来，绾个麦穗子，可他，猴急。”谝子说：“他若不来，叫羊渴死不成？”

女人说的“麦穗子”，是一种绾绳头的特殊方法，绞扣结合，形似麦穗，十分结实，也十分难绾。孟八爷学了许多天，才学会的，就说：“快弄上来，我给你绾。别的疙瘩，经不了大力。”

“拉!”豁子在井底闷闷地吼一声，说：“不要紧。晚上绾吧，人嘴难张，好容易喊个人，吃劲干一阵再说。”

女人便吆了骆驼，远远去了。井架吱咛许久，才上来一个水淋淋的沙石筐。谝子和黄二抬过筐，倒了沙石。“狼再闹不？”等那筐又下了井，孟八爷问。

“咋不闹？”谝子道，“一入夜，就远远地嚎，嚎得人夹不住尿了。轮换着值夜、放火，倒也没出啥事。”黄二说：“咋没出事？那红脸的骆驼，不是叫开了窗子吗？”他又向孟八爷解释：“口儿不大，是爪子挖的。那天，狼叫土地爷封了口，不然……嘿，知道不，鹞子一家，叫狼害惨了。”

这事儿，老栋说过。“你咋知道？”孟八爷问。

谝子抢先答道：“那驼子说的。听说，那不是寻常的狼，是狼神，见不着影儿，可厉害得很……怪，它咋知道鹞子家？”黄二说：“你不是说是狼神吗？人家是神，啥不知道？”孟八爷说：“狼那鼻子，比狗还灵。听到村里的信儿没？”谝子说：“听到过，听说隔三间五就丢猪丢羊。

“拉!”豁子又闷闷地叫。骆驼吃力地远去了。井绳吱吱呀呀上来，却露出豁子湿淋淋的脑袋。原来，他站在筐里，怪不得，骆驼那么吃力。

孟八爷说：“危险。你可小心，这绳，经不住你。”豁子笑道：“我算好了，瞧，才上了半筐沙石，加了我一个干鬼，也不过一筐的分量。再说，罪没受够，也死不了。命里该死在炕上的，死不到地下。”说完，他手撑井圈，上了井台。

女人远远地骂：“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懒孙一个，爬几个梯梯子，又累不死你。”豁子听了那骂，却受用地笑了：“瞧，这婆娘，心疼我呢。”说着，远远地喊一声：“你不是盼我死吗？我死了，你好再找个年轻些的，劲大些的。”

“死鬼。”女人笑骂。

豁子对孟八爷说：“听驼子说，那鹞子，可放话了，他进监狱，是早晚的事，要弄你呢。听说他兄弟死了，这账，他往你身上记。可要小心些。”

“活够本了。”孟八爷笑道，“六十岁了，死了也不是短命鬼。那鹞子，真要找到我，怕也是咽根扎嗓门的骨头。我一张老羊皮，换他一张羔子皮，占大便宜了。”

“还是小心为妙。听说，他弄了把手枪，是仿造的，打独子儿，老揣着。那步枪惹眼，他不敢带了。……唉，要说也可怜，叫追得连个落脚点也没有。”豁子道。

孟八爷说：“那是他自找的，也没人逼他。安分日子他不过，却提上脑袋猫颠狗蹿。”谝子道：“听驼子说，那鹞子，也是逼上梁山的。乡干部借修路乱收费，他交不起，叫拆了房子，才干这营生的，一家人住草房……要是有个牢实房子，那狼能轻易得手？……唉，真家破人亡了。”

“真的？”孟八爷吃惊了。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女人应声道：“这是真的，我问过他。要说，也怪他，那修路费，别家也有交不起的，可他交不起，偏要告，乡上恼了，才拆房子顶债的。他要不逞头，谁也不会碰他。村里交不起的，又不是他一家。”

孟八爷想到了去张五家的那种不能叫路的路，和那些土眉土样的房屋、土眉土样的人，不由叹了口气。那路，该修，可张五们的承受能力也到极限了。他们的腰已弯了，再压，就趴下了。这也成了恶性循环：越没好路越穷，越穷越修不起路。

“去，去，弄些吃的来。”豁子吩咐女人，“主动些，你是天生侍候老子的，又不是娘娘，干个啥，得人请？”女人道：“瞧，给你个凳子，你还上头哩。啥时候，老娘腻了，一拍屁股走掉，看你还口气大不？”

豁子笑道：“你敢？一进沙窝，就晕头转向，不晒成干尸才怪哩。”

女人笑道：“和猛子去内蒙古那回，我认下路了。以前，老怕被渴死在沙窝里，那回一试，也没个啥怕的。偷个骆驼，驮了水和吃食，认准方向，一溜风就出去了。”豁子变了脸色，却笑道：“你试试。不晒成干肉，老子把脑袋揪给你当尿壶。“

“我还嫌脏呢。”女人笑道，“对了，你不提干肉，我还忘了。”她对孟八爷说：“我把羊肉晒成干了。没晒过，可他赶着鸭子上架，也没啥调料……你不是说藏民也晒肉吗？我照猫画虎，不知对不对？”孟八爷道：“也没个啥窍诀，干晒了，就成。”

女人笑嘻嘻过去，取下几串干肉。孟八爷接了，一敲，乓乓响。“成哩，就这样。瘸阿卡就这样。这肉，越嚼越香。”撕一块，丢进嘴，咕嚅半天，见谝子们望他，就含糊地说：“你们尝尝，香……嗯，多嚼嚼，香味就出来了。”

豁子们也吃了些。开始，谁都皱眉，好似喝药。渐渐，都舒了眉头。

2

嚼阵干肉，再吃点馍，喝点水，豁子又下了井。他还想站在筐里慢慢顺下，叫女人狠狠骂了几句，才讪讪地顺梯下去了。

行了山路，坐了车，孟八爷有点累。炉上水壶正嗞嗞地响，扩散着一种家的迷醉。他胡乱想一阵张五和鹞子的事，便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阵尖叫。孟八爷一下醒了，急忙下炕，出屋，见门外已有不少牲畜。时至黄昏，一些牧人上圈了。此刻，他们正围着井口。

“要紧不？你说话呀？”女人带着哭音喊。

“我下去。”谝子急急地下了井。

一打听，孟八爷才知是绳断了。那结头，并不牢实，用了一阵，就松了。装满沙石的筐，上到半空，落下，砸向豁子。

孟八爷拨开众人，往下瞅，因才从暗屋里走出，骤遇光明，竟似失明了，丝毫看不清井下的一切，只听得谝子说：“哎呀，血……”女人哭叫：“人好着没？”谝子说：“活着哩……不要紧，人活着哩。捞不动，再下来一个。”孟八爷说：“我下。”谝子道：“不行，来个力气大些的。”红脸理所当然地下了井。

女人伏在井台上，哭得失声断气。孟八爷安慰道：“不要紧，没事。”这一安慰，女人的哭声更大。骆驼也长长地叫一声，似在辩解：“这可不是我的错呀。”

孟八爷捋捋在风中晃动的绳子，见那茬口，不像断的，是开的，就说：“也怪我，撒了懒。”又听得井下传来铁锹刮沙声，赶紧叮嘱：“小心些，别弄伤了人。”

“活着!活着!放心。”红脸叫。

“背不动呀!”谝子叫，“再下个人。”却听得红脸叫：“下啥人？就这，都转不过身来，把筐弄过来，对。……孟八爷，你下来，把绳子接上。这阵势，得吊，背是背不上去的。再说，这钢筋梯子，有些锈了，吃不住力。”

孟八爷对女人说：“去，把骆驼吆来。”女人哭几声，抹把泪，吆回骆驼。孟八爷把绳头扔上轱辘，扯下来，下了井梯。红脸已早举了另一个绳头等他。孟八爷接了，绾个结，用力拽拽。红脸道：“弄牢实些。”孟八爷说：“没问题。”说完，怕自己影响筐的上下，就出来了。

红脸和谝子捣鼓一阵，把豁子的呻吟也捣弄出来了。井上的人都松了口气：有了呻吟，说明豁子没死。没死就好。

“拉!”红脸叫，“慢一些。”

孟八爷过去，和女人夹了骆驼，他拽住骆驼鼻绳，不使它走得太快。在轱辘的吱咛声中，红脸吆喝着，护着筐里的豁子，上了井台。

豁子满面鲜血，仍在呻吟。他瘫在筐里，牧人们一拉，他就成一条了，一放，又成一堆了，那呻吟也有气无力。“豁子!豁子!”孟八爷叫。

“死鬼，你睁开眼呀。”女人哭叫。

豁子睁了眼，望望女人，惨然一笑，有气无力地呻吟几声。几人搀了，想叫他站起，却仍是提时一条，放时一堆。“糟了，怕是伤脊梁骨了。”红脸说。

几人抬了筐，往屋里走。女人跟在后面哭。孟八爷劝：“别哭了。”女人哭道：“他咋这么命苦呀？才怀了娃儿，才定了心，就这样了。”“不要紧。说不准缓一缓，就好。”黄二安慰道。

进了屋，人们也不顾豁子身上的泥水，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炕。豁子的呻吟渐渐大了，仍是不能动弹。女人上前，捉了他的手，一脸关切。豁子露出了笑意。

“我怕是命尽了。”豁子吃力地说，“脊梁骨可能断了，活着也是个瘫子。你把你的路走好。”“胡说。”女人哭道，“你会好的。若真是瘫了，我侍候你一辈子。”

豁子无力地摇摇头：“那些钱，你拿去，我用不着了……不用治了，弄不好，人财两空……你留下吧。”女人倏地起身，抹去泪，在毡角下，取出个黄包儿，揣进怀里，对孟八爷说：“走，进城。泼上命，也要救他。”

红脸说：“咋出沙窝？走又走不得，骑又骑不得，这样子。”

豁子呻吟道：“算了，我的命我知道。人说要了年轻女人要折寿呢，有你这份心，死了也值。”

孟八爷上前，仔细查查豁子，倒无明显伤痕，那头上的红，是外伤，并不要紧。最要紧的，也许是看不见的，不知道究竟伤到啥程度，但救是要救的。他想出个法儿，问女人：“有没有结实单子？”

女人抹把泪，取出一条新床单。孟八爷叫人们抬起豁子，抽出白毡，叫红脸弄两峰乖顺的驼来，用绳子把单子和毡扎在两驼之间，就变成吊床了。然后，叫红脸和谝子牵了驼，把豁子放毡上。女人备了食物和水，另骑一驼，带了马灯，出了沙窝。孟八爷想跟去，女人却叫他照料这儿，又想豁子这一摊子，没人照料也不成，就给红脸安顿了一些注意事项。红脸说：“放心，当队长那阵，我也干过这事。”孟八爷才放了心。

3

豁子们一走，屋里就空荡荡了。外面，却仍是拥挤异常。各类牲畜因为熟悉了环境，渐渐露出了本性，畜生气显露无遗，纷纷抢炒面拐棍备用的柴草。炒面拐棍疯子似的抡着桦条，但无济于事，气得他大哭，大骂牲畜的主人。主人们反倒嬉笑着看他的表演，时不时品头论足一番。因为近处的草几乎叫牲口啃光了，远处的也日渐稀少，再这样下去，养命都够呛，能叫牲口抢几嘴草，大小也是个便宜。只是，那炒面拐棍的哭声很是瘮人。一个男人，咋能那样神头怪脸地嚎呢？

孟八爷出去，喝几声，牧人们才各自赶回自己的牲口。其实，赶也没啥必要了，因为这些日子，你一嘴，我一嘴，那草所剩无几了。

孟八爷劝炒面拐棍：“嚎啥？一个男人，不就一点草吗？”

“不是草的事，是他们欺负人。”炒面拐棍抽抽搭搭地说。

这倒是。孟八爷想，这群家伙，原来也像个人样，咋跟那牲口一样，一遇个机会，就露出本性了？想来，这人，心上得有个紧箍儿，像孙猴子那样，或是自己戴，或是别人强加，不然，真没法治了。前些年“文革”时，竟还有吃人的呢，一群人，架口大锅，活活把一个“四类分子”煮吃了。现在这阵势，也叫人伤心。可怕的，不是狼祸，而是牧人里的这种末日来临似的情绪。他有个预感，怕自己收拾不住这帮野人。

太阳落山不久，猛子和黑羔子回到猪肚井。猛子喧一阵南山里发生的事，孟八爷咋舌不语。对拉姆，他有太好的印象，可死了。太美的东西一被破坏，总叫人心打哆嗦。还有那赶网的，比张五们更可恶，更凶残。看来，那问题，绝不仅仅是死了个张五，埋了杆砂枪，或是逮了个鹞子就能解决的，需要许多人很长时间的努力。

黑羔子阴着脸，不说话，抚弄着一把匕首，看不出其心绪。孟八爷也懒得管他。他了解他的品性，这是最基本的。品性好了，心绪随它波动去，咋波动，也动不出太大的差错。倒是牧人鼓荡着一种不祥的情绪，令他担忧。显然，水和草的问题，已影响他们的人生坐标。祖祖辈辈依靠的某个支点，已开始动摇了。

炒面拐棍进来了，他的脸上仍有泪痕。孟八爷劝：“你别在意，不就一点草吗？”炒面拐棍说：“你不知道，他们起群哩。他们正商量呢，那井，由他们沟北的用。”孟八爷说：“怪事。那井，是豁子的，又不是他们沟北的。”炒面拐棍道：“谁的也罢，明摆的，那点儿水养不了多少牲畜，谁占了井，谁才能立住脚。别人，就成嘉峪关的旋风边外的鬼了。再说，豁子又不在，就是他在，又能做啥？人家又不是不给他钱。”

孟八爷知道，牧人惯以某条历史悠久的“沟”为界，住北边的叫沟北，住南边的叫沟南。这划分，不是行政划分，不是观念使然，而是历史沿袭。孟八爷们属沟南，炭毛子们属沟北。平时，这划分，就淡漠了。一有大事，比如抢水抢草场，那沟南沟北就势同水火，纠斗不休。多年了，谁也不服谁，倒也没分出个高下。炒面拐棍是沟南人，抢他草的，是沟北人。

炒面拐棍望一眼黑羔子，说：“你的羊，快渴死了。轮上你了，没人，就叫人挤了……渴疯了，一听到水声，就疯了，鞭子抽也不走，抢谁的水，叫谁老羊拧脖子摔一顿，才乖了。”黑羔子不语，伸了拇指，刮那刀刃。

“叫声都有气无力了。”炒面拐棍说，“再这样，就渴死了。”

黑羔子冷冷地冒出一句：“死了没？”

“还没哩。”

“我还盼它们死呢。”黑羔子又刮起刀刃来。

忽听门外传来争吵，尽是满嗓门噎的粗话，大多与生殖器和母亲有关。炒面拐棍说：“这几天，老这样。”

孟八爷出去了：“又是啥事？”扁头说：“今日个，挨上我饮牛，可他不叫我饮。”扁头是沟南的。

炭毛子说：“轮天轮地，也轮不到你呀。你们说，是不是？”他的身后发出乱哄哄的声音：“是啊!”“你是哪儿来的旋风啊？”“你是从哪个裤裆里戳出来的？”还有更难听的话。

“听，听。”扁头说。

孟八爷还没说话，炭毛子就接上话茬了：“听啥？别驴不知自丑。这井，虽是豁子打的，可这地盘，却是老子们的。你朝太阳落山的地方划个线。看这猪肚井，是在沟南，还是在沟北？”

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了。孟八爷刚要反驳，扁头却说话了：“咋是沟北？瞧，猪肚井，上去青羊圈，上去羊儿沟，上去狼舌头湾……咋是沟北？明明是沟南。”

“别羞先人了，你那眼睛斜了。”炭毛子打个哈哈，“眼斜心不正，心比驴还狠。听，我给你划：猪肚井，上去熊卧沟，上去牛路坡，再上去马营沟，再上去黄龙庙，这样划线才对。”

扁头叫道：“你才是斜眼呢。”

“你斜眼!”“你斜眼!”……对方人多势众，吼了几声，把扁头吼糊涂了，他眨巴几下眼睛，望望孟八爷，仿佛在问：“我的眼，是不是真斜了？”

孟八爷哈哈大笑。猛子也笑了。黑羔子却阴阴地瞅自己脚尖。孟八爷笑道：“这划那划，都是糊涂账。偌大个沙窝，这儿偏一寸，到那儿，就是几十里。谁也说不准猪肚井在沟南还是沟北。”

“咋说不准？”炭毛子说，“我就说得准，我驮了半辈子炭，啥地方没闯过？我说不准，谁说得准？”

“混账话。”孟八爷道，“那我也可以说，我跑了一辈子沙窝。我说不准，谁说得准？我认为，猪肚井在沟南。”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本来，他的猎人身份超越了南北，好说话。他这么一说，就从调解方变成抢夺方了。果然，炭毛子马上反击：“你是沟南的，当然要偏向沟南了。”他也懒得辩，索性发挥人多的优势，问同伙，“你们说，是沟南？还是沟北？”

“沟北!沟北!”声震沙窝。

“沟南!沟南!”叫喊虽声嘶力竭，但毕竟人数少，气势弱了许多。

老山狗也加入到沟南的行列里，跟着叫了几声。猛子道：“听，狗都说沟南。”炭毛子笑道：“狗当然说沟南，人才说沟北。”这一说，把沟南的都骂成狗了。还有些牧人，不在沟南，也不在沟北，不好公开得罪哪一方，一听炭毛子的话，趁机哈哈大笑。这一笑，他们就和拉拉队差不离了。若是沟北取胜，他们也好分点儿水喝。

“沟南!沟南!”猛子因言语不慎，叫对方占了便宜，懒得纠缠，扬脖大吼。

“沟北!沟北!”沟北的人多，且早有准备，一出声，就把对方压下去了。

孟八爷发现炭毛子们是预谋好的，感到有点棘手。要是真让他们得逞，沟南的就立不住脚了。这种事，在祖宗手里老发生，今日个你占地盘，明日个我抢水源，头打烂拿草腰子箍，谁也没服过输。倒是谁也没抢过沙窝，靠村庄近的，当然挨谁家的归谁。离村庄远的，谁下了“招子”，那沙米黄毛柴就归谁。那所谓“招子”，不过是绾个柴棵疙瘩，插沙丘上，可比啥法都管用。因为那是规矩。法律是现代人订的，规矩是祖宗传的，传了千百年。人一茬茬死了，可那规矩不死。但对这大漠深处，祖宗也没立啥规矩。这儿，就像大洋的公海一样，你也能来，我也能去。可现在，有人要占猪肚井了。这仅仅是开了个头，接下来，是芨芨湖、荒草湖、熊卧沟……凡是牲畜能立站的地方，都有抢的必要和可能。看来，这炭毛子不简单。

孟八爷说：“一个干窟窿，有啥可争的？有本事，到大地方去，广州呀，上海呀，美国呀，联合国呀……才算本事。现在算啥？被窝里的猫儿，咬被窝里的毬。”

炭毛子道：“话不能那么说。你说啥该争，啥不该争？绳绳子都扎上喉咙了，就那么一口食，你吃了，我就不能吃。世上的事，总该讲个理儿，那口饭，该着谁吃就谁吃。以前，是我们宽宏大量，水叫你们喝，草叫你们吃，可也怪你们，给一点颜色，就往大红里染哩，白吃白喝了不说，连这地方，也想霸占了。”

孟八爷笑了：“哈哈，听你的口气，不但这猪肚井，连那芨芨湖啥的，也成沟北的了？”

“当然呀，难道是沟南的不成？”炭毛子打个哈哈。

孟八爷不禁大笑，心里却涌出浓浓的难受来。屁大个地方，屁大点利益，值得这样争？天下大着呢，有本事，出去，打下一片天来。这巴掌大的沙窝里，有啥可争的？就对炭毛子说：“你也别当搅事棍棍子。我看，先按以前的规矩办，轮着饮水，伙着放牲口，有啥事，等豁子好了再说。”

“不成。”一个叫犏牛的牧人说，“你也瞧见了，屁大个猪肚井，盛了多少牲口，能有多少水？能有多少草？”

“不是闹狼吗？”孟八爷耐心地说，“不然，谁愿往这儿挤？”

“闹上一百年狼，就挤一百年不成？”犏牛说。

扁头说：“别的，我不管。今日个，挨着我饮牛，我饮了再说。”说着，就到豁子屋里，取了水兜子，往井上走。几个牧人拦住他，一个说：“不行，你一打水，牲口就疯了，收拾不住了。”

这话不错。那些渴极了的牲畜，此刻，要是见了水，不变成狼才怪呢。上回的羊填井就是教训。所以，后来豁子就在牲畜出了圈时才打水，一群饮完，再来一群，才避免了无谓的拥挤和抢夺。

“叫我的牛渴死不成？”扁头道。一牧人道：“你后晌干啥来着？”“后晌，我才来，豁子就那样了。”扁头显得很委屈。几个牧人起哄：“活该!活该!”

炭毛子却说：“过去的老黄历，谁也不翻了。反正，今日个起，井是沟北的。谁饮也成哩，等沟北的饮完了，水充裕了，成哩，给你们舍些，不充裕，也没治。狼多肉少，得先分个里外。”猛子道：“咋？你活叼活抢哩？”

炭毛子打个哈哈：“啥是活叼活抢？先除里儿后除外，沟北的水，当然要饮沟北的牲口。你问问他们，”他朝沟北的牧人扬扬下巴，问，“是不是这个理儿？”“就是!就是!”那些人大叫。

炭毛子又问：“沟南的要饮水，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那气势，比前些年喊口号还到位。

炭毛子在牧人里点了几下：“你，你，还有你，从现在起守井，不是沟北的，一滴也不能饮。”

那几人兽叫似的吼应。

事情竟闹到了这一步，孟八爷心里很烦，也懒得去张罗防狼的事，早早进屋睡了。猛子气哼哼骂了一夜。黑羔子也没去看他那据说“渴疯了的羊”，坐在炕沿上，木了半夜。

这夜，似乎没听到狼嚎。

4

次日，炭毛子果真留下了犏牛和几人守井，并公布了饮水时间表：你今个，他明个，他后个……果真没排沟南的牧人，连那帮他笑过的拉拉队也没安排，气得他们吊长了脸。

扁头因料到没人敢帮他牵骆驼扯那轱辘，等牧人们一出圈，就拢了牛，提了水兜子，去打水。哪知，他才上井台，犏牛就抢下水兜，抛出老远。扁头骂：“驴撵的，没王法了？真顶个箩儿就当个天？”那几个牧人起哄一阵。犏牛说：“今个没你。”扁头问：“啥时有我？”犏牛说：“明个没你，后个没你……一直没你。这沟北的井，只饮沟北的牲口，你旋一旁去吧。”

黑羔子没出圈。他出沙窝时，他的羊由扁头和炒面拐棍代放，你一天，我一天，轮流着放牧。那些羊干瘦干瘦，望望井台，咩咩地干叫。

猛子见沟北牧人欺负扁头，气不过，就上前拎起水兜，走上井台。那些人扑上来。猛子道：“咋？连我也不叫打水？老子渴了，喝一口，成不？”一听是他喝，他们就闪开了。这水兜，是用汽车里胎做的，是豁子备用的。骆驼拉时，用大兜；人提时，用小兜。提了许久，猛子才提出了一兜水。因为昨日才淘了井的缘故，水不很清，猛子朝扁头招招手：“来，帮一把。”扁头过来，提了兜。猛子口对水兜，咕嘟几声，“成了，”猛子说，“这剩下的，给牛。”扁头提了水兜，刚要走，犏牛过来，劈面夺过。猛子上前，夺那水兜，水洒了一地。这下，惹出了猛子的横气，他一扬水兜，把兜中剩水都浇到犏牛头上。

“咋？打架哩？”另两人一见，围了上来。

猛子早忍无可忍了，顺势揪住犏牛头发，一下拉，膝盖一提，犏牛大叫一声，脸上就血糊糊了。另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猛子打倒在地。“打水。”拾起水兜，他招呼扁头。扁头慌张地四下里望，却不敢接水兜。

“打水!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猛子吼一声。扁头这才接过水兜。被打倒的两人已爬起，怒视猛子，却不敢上前。犏牛边擦脸上的血，边气狠狠走了。猛子知道他去叫人，但心里有股横气鼓荡，倒也不怕。

扁头把第一兜水倒进水槽，只见牛头攒动，眨眼间，槽里便无水了。那牛们倏地抬头，涌向水兜，看那样子，又要疯挤了。猛子恶狠狠朝牛鼻子们踏几脚，才算阻住了涌向井台的牛头。

猛子望望那两个牧人，说：“路不平，众人铲哩。别以为人多，就能欺负人。”一人冷笑说：“逞啥能？等会儿，叫你吃不了的，兜着走。”猛子脖子一扭：“老子是叫你吓大的？我知道，那个杂孙叫人去了。叫去!有本事，把老子的把搬掉!皮捋掉!”另一人说：“你着啥急？”

扁头连续打了几兜，便喘吁吁了。猛子很想帮他打几兜，可又怕炭毛子们真来找他算账，就去了豁子屋里。见孟八爷正倚在被上，闭目养神，也懒得打搅，取过火枪，装起火药。他的本意是想吓吓他们，可火药一装好，却又改变主意，填了半把铁砂。他想，要是他们真动手，先朝他们腿上来一枪再说。等装了铁砂，却记起，那砂枪，不比快枪，一喷，就是一大片，距离稍远些，朝腿扣扳机，脑袋也能叫打成蜂窝。正犹豫间，听得扁头骇极的叫：“猛子——猛子——”

出了门，见那两个牧人正打扁头。扁头抱了脑袋，在地上滚。猛子边从上衣袋盒里取个火炮儿，放入裤兜，以备急用，边提枪跑出。那两人见猛子扑来，一溜烟跑了。

黑羔子却仍在那儿待着，阴了脸，也不望扁头。他也是沟南人，按说，应该帮帮扁头。猛子朝他啐了一口，有些看不起他了。

扁头的脑袋已给踢成了血葫芦，他直了声嚎。猛子恶狠狠说：“嚎啥？没卵蛋的东西!你没长手吗？”扁头嚎几声，说：“呜呜，你不见，呜呜，人家人多。”猛子道：“人多怕啥？人打你十下，你也该还他一下。别嚎了，打水去吧，等会，他们来了，你想打，人家也不叫你打。”扁头哭道：“没劲了。呜呜，骨头折了。呜呜，脑髓都踢出来了。”猛子一看，那伤，也没啥大不了，脸上有血，却是鼻血，胳膊和腿脚也无大伤。

黑羔子却冷冷说道：“瞧，人家来了。”

一扭头，见几十人蜂拥而来，气势汹汹，打头一人，正是犏牛。猛子取出火炮儿，压上撞针，平端了枪，心里却提醒自己：千万别扣扳机。

扁头惊叫：“你真要开枪呀？打死人，可要抵命哩。”猛子又提醒自己：千万别扣扳机。

那群人闹嚷嚷近前来，见猛子端了枪，对准自己，都怔住了。一个说：“真是亡命徒。算了，不跟他争了。这水，谁饮谁饮，饮光了，大家一同完蛋。”说完，就往后退。犏牛用膝盖在他屁股上一顶，那人只好驻足。

“放下枪，放下枪，有话好好说。”犏牛上前来。猛子知道他想夺枪，吼一声：“滚!再前来，老子扣扳机了。”心里却提醒自己：千万别扣扳机。

孟八爷被吵醒了，出了门，见猛子端了枪，正和沟北人对峙，惊出一身冷汗，几步来，捉了枪杆：“松手，松手!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猛子已满头汗水了，越提醒自己别扣扳机，越觉得马上会扣扳机，越提醒越紧张，精神紧张到了极致。孟八爷一捉枪，他便顺势松了手。

孟八爷枪口朝天，一扣扳机，一股火呼啸而出。他变了脸色，瞪猛子一眼：“你连子弹也装了？呸，羞先人去吧。”

沟北牧人变了脸色，互相望望。一个说：“这孙蛋，真枪毙我们哩，揍他。”几人应道：“就是。”扑上前，猛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几拳。别的人一拥而上，乱拳乱脚，泼向猛子。孟八爷气得大叫：“畜生!畜生!”

扁头叫道：“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又听得孟八爷喝道：“黑羔子你干啥？”扁头喊：“黑羔子要杀人了!要杀人了!”

围打猛子的人一听扁头不像人声的厉叫，扭头，见黑羔子抡着那把刀子，扑上来了。他狞笑着，发出兽叫。犏牛叫：“快跑，他疯了。”几人马上跑了。另一些人正揍猛子，开始还没注意，等一人屁股上挨了一刀惨叫时，才变了脸色，一哄而散。

黑羔子朝人戳一刀后，并不追杀别人，却走向自己的羊群。羊们一见主人，都咩咩叫着迎上来。不料，黑羔子的刀子正是为它们准备的。它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倒在血泊之中了。

听到黑羔子歇斯底里的喊叫，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沟北的人开始逃了，他们相信，黑羔子宰了羊后，一定会来宰他们。

杀戮继续进行。

“呔!”孟八爷喝道，“羊又没惹你，你杀羊干啥？”扑上去，想夺下刀子，但黑羔子似已疯了，刀子有意无意，飞向孟八爷的喉头，使他不敢近前。

“别挡，我可杀人哩!”黑羔子失了人声地叫。

扁头叫：“黑羔子疯了!黑羔子疯了!”他扑过去，打身后拦腰抱住孟八爷。别看他打架不成，降伏孟八爷，倒是把好手。孟八爷四蹄乱蹬，嗷嗷乱叫，但要挣出他怀抱，却也不易。当然，扁头是为孟八爷好，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南沟越发无主事的了。

猛子仍在地上蠕动。那顿揍，显然挨得不轻。

在黑羔子的叫声中，头上打着黑色印迹的羊一个个倒下了。它们痛苦地扭动着躯体，却并不惨叫。这就是羊，无论黑羔子眼里的羊如何凶残，羊终究是羊。面对屠刀，它们只能伸出脖子；挨了屠刀，也只会抽动四肢；而后，大瞪着瓷白的眼珠死去。

几只羊没被戳中要害，蹒跚着爬起，歪了身子跑开来。缕缕鲜血追着它们。

涌向自己的活物终于没了，黑羔子也懒得追那几只仍斜了身子逃命的羊。他抛下刀子，把羊捞成一堆，到豁子屋里，取来煤油拉子，拧去盖，朝羊身上浇了油，划根火柴，大火顿时腾起。有几个没死的羊，挣出火堆，披了火，逃向远处，虽仍发出咩咩声，听来却格外瘆人。

黑羔子哈哈大笑。而后，是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哭。黑羔子跪在沙上，揪着头发，扯了声嚎。

嚎了一阵，他又大笑着出了沙窝。

5

因为黑羔子来了出人意料的一手，沟北人不敢再霸占井了，谁都可以饮，但秩序已被打乱，由以前的轮流饮水，变成了谁抢到兜子谁饮，涝的涝死，旱的旱死。力大者自然占便宜，虽无更大的冲突发生，单个的纠纷却没断过，脸开花者，脑袋烂者，指节错位者，或其他伤残者，并不鲜见。

第三天中午，红脸和女人来到猪肚井。女人说，豁子住院了，要动手术，但带去的钱不够。豁子拒绝做手术，并把藏了自己半辈子辛苦钱的地方告诉女人，叫她带去，自个儿谋个生路，犯不着闹个人财两空。

孟八爷问：“你咋打算？”女人吃惊地望孟八爷一眼，说：“咋打算？人都成这样了，我有啥打算？救!救个啥程度算啥程度。有钱了救，没钱了生发上钱也得救，不救，还算人不？”孟八爷感叹道：“这豁子，咋这么有福气？竟找了这么个女人。”女人说：“啥福气？穷命。抠搜了半辈子，才攒了些钱。这一来，花光了。也好，江上来的水上去。”“医生咋说？”孟八爷问。

女人说：“命保住保不住，难说。救好了，也是个半边人，脊梁骨砸坏了。唉，该着我这么个苦命，侍候他就是了。我不管，他就只有死了。”说着，叫孟八爷帮她扶凳子，自个儿上去，撕开掩尘纸，从梁上的小洞里取出一个包，里面，是几张存折，算算，倒有一万多块。女人叹道：“这便是豁子的血汗钱了。沙窝里当了几十年独鬼，才攒了这么点。”孟八爷说：“还嫌少呀？你问问农民，翻一辈子土块，存款的有几个？我钻了一辈子沙窝，连个钱毛也没存下，看张五那回，还是问豁子借的呢。”

女人装好折子，问询了一下情况。孟八爷谈了些，女人冷笑道：“瞧，就这种格局，不穷才怪呢。来这儿前，我闯了些地方，哪儿也这样，无聊到极点了。穷不怕，怕的是长了这样的心。没个好脏腑，给你块好大的天，也会给弄个乌烟瘴气。”

孟八爷望女人一眼，想，这娘们，不简单呢。女人笑道：“咋？这话，不对吗？以前，我是混日子的，可我是看够了外面毒蜘蛛一样你咬我啃后才混日子的。想透了，啥都是个空，争也罢，嚷也罢，强也罢，弱也罢，随他们吧。眼下，就这点希望了，毁了，大家都完蛋。”

正说着，猛子回来了，孟八爷打发他去追黑羔子，怕他想不开，寻了无常。一见他来，孟八爷就问：“你咋来了？”猛子说：“人家清醒得很呢，卸了副担子似的。他说，那羊，噩梦一样，缠几辈子了。这下，才解脱了。”孟八爷问：“人呢？”猛子道：“出了沙窝。”“去哪儿了？”“不知道。”女人却说：“人家哪儿不能去？”

孟八爷想，就是，天地大着呢，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6

女人出了房门。

井上候几个牧人，正拿着兜子，等候水出，见女人来，一人讪笑道：“瞧，这井，瘦狗努呢……豁子好了没？”女人懒得细喧，嗯一声，故意大声问：“孟八爷，这井，我可是交给你呢，咋乱套了？”孟八爷出来，也扯了嗓门道：“人家说，这是沟北的。”

女人道：“这井，明明是豁子打的，咋成沟北的了？照他的理，一线儿划下去，美国、欧洲、半个地球都成沟北的了？问他，有那个贪心，可有那个脏腑不？别贪得太多，却胀破肚皮。”

犏牛笑道：“那话儿，我可没说。”猛子接口道：“咋没说？那天，扯了嗓门，叫得最凶的，不是你，又是哪个老叫驴？别假装糊涂，你还欠我几脚呢，别以为乱人伙里好伸拳头。哪天，我有兴趣了，连本带利还给你。”犏牛道：“猛子，你可别狗咬吕洞宾。那天，要不是我前边挡着，你早成断脊梁的狗了。”猛子打个哈哈：“是吗？那你倒成好人了？可任你说个天花乱坠，我可是哑巴吃饺子。”

女人说：“那炭毛子驴呢？成哩，这地盘，就算是沟北的，可那水泥圈啦，人力啦，总是豁子的吧，算一下，打个折，处理给他炭毛子，叫你沟北的啃也罢，填也罢，老娘也省得操这份闲心。”犏牛道：“就这么个干窟窿，谁要？要是卖你，还真有人动心呢。”女人说：“成哩，就卖我。”犏牛笑问：“多少钱？”女人说：“这可说不准，看豁子住院咋花，花的多，老娘多要些；花的少，老娘少要些。以前，有头插草苗儿自卖本身救父的，现在老娘也学学，自卖本身救男人。话儿虽难听，心却是真的。”

孟八爷笑道：“亏你想得出这号法儿，你卖了，豁子咋办？”女人笑道：“一块儿卖呀，叫人家占个便宜，爹也有了，妈也有了。”猛子们大笑。

女人又说：“那炭毛子呢？他既说是沟北的井，那就该他打一次井。这阵势，再挖下几个圈，或许有个好水头。你们等啥？挖就是了。”犏牛笑道：“你别羞我们了。那黑羔子，来了那么一手，拿柳条在我们脸上抽呢。”女人道：“人家那是想透了。你不听他说，那羊，成黑色的咒子了，梦魇一样，缠几辈子了。这下，他解脱了。也好，天下大得很，路数多得很，何必吊死在这棵树上？明摆的，这儿也没救了。”说着，她不知想到了啥，竟是一脸沮丧，瞬息间，老了许多。

孟八爷对犏牛说：“去，跟炭毛子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呢。救豁子，得用好些钱，馍馍渣攒个锅盔，谁都凑些，多少也是个心。”犏牛道：“人都站到井里要马勺呢，哪有闲钱？不过，皮子倒有几张。”孟八爷说：“啥也成，羊皮也成，凑一些，卖给驼子，多少贴补一下。谁知道驼子住哪里？”另一人道：“炭毛子知道，住东关。”

女人笑了：“这炭毛子，瘆怪怪的，这井，成他的了。他咋不说，老娘也是他的？”一牧人道：“他敢？你那蝎虎劲儿，他一见，骨头都酥了。要是年轻几十岁，还差不多。”女人笑道：“年轻几十岁，我还当他妈哩，他更不敢了。”又问，“谝子的牲口谁放？”一牧人答：“炒面拐棍。”女人道：“着。那谝子，别看嘴疯，心倒不坏，医院里，忙了个猫颠狗蹿。我早头三不知道脑四了，没他，真不行。这回，红脸不去了，一个就行了，医院不叫多蹲人。”

猛子酸溜溜的，想：“这下，合那谝子的意了。”听得犏牛笑道：“那谝子，当然卖力了。人家梦里都想你，想你想得吹不灭灯，灯花儿落了多半升。”女人笑道：“没起色的货，尽往歪路处想。”

孟八爷对猛子说：“你去，把我的意思给炭毛子说一下，皮子也成，羊毛也成，有几分力，尽几分心。”猛子想说不去，又不好回绝。那天，炭毛子虽没来，但那事，肯定是炭毛子煽动的。炭毛子和红脸不一样，红脸好逞头，啥事都往前蹿，炭毛子好使暗劲，多门背后踢飞脚。

女人说：“还是我去吧。那脸，我往下抹，好说歹说，也是我的男人，不尽心尽力，心上总是难受……也不白要，就算借吧。他活着，少不了你们的。他死了，由老娘担着，我拣垃圾，当婊子，也不会把债拖到下一世还。”牧人们笑了。一个说：“谁又叫你还来？那皮子，就当叫虫蛀了。”

猛子这才说：“我陪你去。”怪得很，以前，一想豁子，总是别扭，自打他伤了后，那别扭也无影无踪了。

两人出了猪肚井，去找炭毛子们。听说，那芨芨湖，早没草了，羊把草根也刨吃了，不知下一年还出不出芨芨？那芨芨湖是不是也像唐朝的七十二座马营一样，只剩个名儿了？但这事儿，离猛子远着呢，也懒得管它。

因炭毛子们夜里要上圈，原也用不着去找他们，但女人一来想散散心，一连串的事儿，把心填满了，憋得慌。二来，礼节上看，还是找去好。牧人常说：“骆驼吃草，脖子也往前跟呢。”就是针对这类事儿的。她原打算拿到存折马上进城。孟八爷一说，她变主意了，想尽量多弄些钱。听大夫说，豁子那身体，动手术的话，得输血输白蛋白啥的，钱少了，怕不够。

日头偏西了，白白的一点亮晕。深秋的大漠苍白而冷落，一晕晕荡向远处的沙褶儿显得疲惫而无奈，没了盛夏的那种热烈。那柴棵，只剩下老杆了，嫩的毛枝儿全变成了牲畜粪便。天空也不似夏日那么蓝，泛出裹尸布一样的颜色。几只黑鹰在天上单调地画弧。风吹来，凉飕飕的，秋的味道很浓了。风里依稀有乌鸦叫声，却看不到它们的影儿。不知那叫声是实有的，还是来自心头的幻觉。

一只羊死在沙洼里，从印迹上认出，是黑羔子的，正是挨了刀后挣逃出的。咋挣，它也没挣出命去。羊身子早烂了，肠肚子已被鸟兽掏空，羊皮也一塌糊涂了。最扎眼的，却是那眼珠。那曾经温柔地或是凶残地瞪过世界的眼珠，此刻正茫然地瞪天。在完成了“瞪”的使命后，它本该是一嘴有独特风味的肉，一咬，瓷瓷地香，但现在，就叫你瞪天吧。那天，任你咋瞪，仍尸布般惨白，并不因你的瞪，显出些许的关怀来。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心里发出。女人捋捋被风吹到前额的头发，但秋风仍将它吹落下来。觉得有好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说啥。那情绪，在心里酱着，浓得化不开了。这样的天里，啥话也说不出心中的迷惘。

终于见到羊了，它们散落在沙山的皱折里，虱子似的蠕动。牧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闹了，都躺在沙上。四下里很寂，连咩咩声也少闻，只有秋风在耳旁呼呼。这风声，响久了，就听不见了。牧人骂人无动于衷时，就说：“秋风吹过驴耳了。”

但女人总是鲜活的。那沙山，叫它秃去；那麻岗，叫它荒去；那草，叫它绝迹去；只要有女人，啥都活了。于是，一见女人来，牧人都起身，围了来。

猛子很反感他们。这些人，大部分打过他。他尤其反感炭毛子，一见那秋风里乱颤的几根猞猁胡须，气就不打一处来。

“好些没？”炭毛子问。

“没死。”女人说，“有些人巴望他死，可他不争气，还没落气。”

“瞧你说的。”炭毛子笑了，“谁巴望他死呢？他死了，我们又不啃他的脚巴骨。”

女人淡淡地笑道：“脚巴骨虽不啃，可那井，就变主儿了。”她这话，谁都明白，都讪讪笑了。

女人意不在此，转个话题：“本来，我今个就回去了。可孟八爷说，那豁子的命，还在天上旋着呢，他牙缝里捋下的那些钱，怕不够动手术，叫我向你们张个嘴。你们瞧，有心了，帮帮，钱也行，啥也行，羊皮羊毛都成，馍馍渣攒个锅盔。”牧人们互相望望，却不说话。

女人又说：“放心，不是要的，是借的。他活着，少不了你们的一角儿。他死了，有老娘哩，老娘松裤带卖肉，也不会赖到下一世还。”

“瞧你说的。”炭毛子笑了，“钱没有，皮子有。成哩，我给你张罗些，驮了，到凉州城里找驼子去。他那儿，有现钱，地方电话我都知道。”“成哩，成哩。”牧人们都说。

炭毛子说：“借不借的不说，救人要紧，那几张皮子，也不是老子们的护心油，有它没它，都一个屌样。”

“就是。”“就是。”牧人们都应。

女人叹口气，眼里有水汽漫上。她转过身，望远处沙山，好一会儿，才把心里腾起的东西望没了。她转过身，说：“你们也该有个长些的打算了，明摆的，这儿没戏了。”

炭毛子说：“想那么远干啥？活一天算一天吧。”“就是，”一人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呢。”

女人就不再说啥，只长长地叹口气。秋风吹来，又把她的长发拂脸上了。她显得瘦了些，脸色白戗戗的，嘴唇上有层干皮。猛子很想搂了她，安慰一番，却见女人惨然一笑。秋风劲吹，掠来几声雁鸣。

“看，长脖雁。”一牧人叫。果然，一队大雁，向南飞去，时不时，嘎嘎几声。这声音，把秋意染得更浓。牧人都仰了脖子望。这大漠，瞅久了，就没个惹眼处了。好容易来个新鲜些的，就看个稀罕吧。

犏牛叫：“长脖雁长脖雁高——里去，一捣下来烧——着吃。”牧人大笑。炭毛子说：“你那玩意，又不是烟囱，你捣捣看，连你爹的胡子也捣不上，还捣长脖雁哩。”又一阵笑。

“瞧，黑鹰。”一个叫。

几个黑点射来，瞬间便到近前。真是黑鹰。长脖雁哗地乱了队形，嘎嘎声四起。那黑鹰，想来在这儿等许久了。一些大雁慌张地掉头，朝北飞了。黑鹰却追着几个零散的，追出一串串惊慌的嘎嘎声。

北飞的大雁们溜远了。看来，它们南飞的路，也充满艰险。但你终究会南飞的，除非，你冻死在北方，只要你来，我就候着。那些黑鹰，定然这样想。

一只黑鹰追上一只大雁，一翅膀扇下去，大雁便惨叫着，堕向远处的沙山。黑鹰冲下，和挣扎的大雁扭在一起。犏牛说：“快，去叼来，烧着吃。”炭毛子说：“等你到跟前，只剩下屁了。”

这雁的结局显然吓坏了另一只大雁，它叫声越厉，飞得也越加慌张，东哩西哩，在天上画曲线，却摆不脱身后冷静射来的黑点。“加油呀。”女人叫。那雁似乎听见这善良的喊声了，扭头向牧人们飞来。那黑鹰，紧追不舍。黑点渐大，渐渐听到翅膀掠风声了。“加油!”女人又叫。

眨眼间，大雁已到近前，钻进人缝。黑鹰倏地振翅，弹向天空。女人吁了口气。

那雁惊魂未定，抖着身子。那形体，远看，也不大，近瞧，却很是硕大。女人安慰它：“别怕，再等会儿，瞧，那黑鹰，仍等你呢。”话音未落，一声闷响。原来，炭毛子举起鞭杆，朝大雁脑袋上，狠抽了一下。大雁没发出惨叫，就倒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抽搐。

女人恼了：“你咋能这样？”炭毛子笑道：“咋不能这样？它生来，就是叫人吃肉的。来，烧了吃。”几个牧人应声过去，扯些柴来。

女人抱起雁身子，见它已死，哭道：“是我害了你。我不叫，你不会来。”炭毛子笑道：“不来，这会儿也成鹰的吃头了。瞧，那几只全完了。”果然，天空已不见一只飞的，那鹰和大雁，全无影儿了。

火烧起来了。炭毛子把雁扔到火上，一股燎毛焦臭弥漫开来。“这东西，怕有羊羔子大哩。”犏牛说。

女人哭得十分伤心。猛子劝道：“算了，它咋也是死，人不吃它，鹰也吃。”女人却朝猛子发火了：“鹰是毛虫，人也是毛虫吗？”猛子说：“朝我发啥火？又不是我打的。”“你为啥不挡？”女人抹把泪，泼妇般吼。

“行了行了。”炭毛子笑道，“你男人那样了，也没见你掉多少尿水。一个毛虫，值得这样？”

女人却不听，呜咽着，一脸泪。

烧了一阵，雁就熟了。炭毛子撕去庥成黑块的毛，撕开胸腹，掏出肠肚子，扔进火里。火里又嗞嗞起来。几个牧人上来，撕了毛，肉黄苍苍的。炭毛子撕下一个腿，递给女人。女人却不接，仍是哭。炭毛子又望望猛子，犹豫了一下，递过雁腿。一股香味扑来，猛子很想吃，但见女人正娑婆了泪眼，恶狠狠望他，就没敢接。

“不吃算咧。”炭毛子自嘲地说。他狠狠咬了一嘴，牧人们围上去，你扯一块，我撕一块，咬出满嘴的油。

“叫你们得噎食病。”女人泼妇般吼。

“成咧。”炭毛子说，“得啥也成，先顾了这嘴再说。”

“就是。”另一个应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7

夜里，牧人们凑了百十张皮子，女人却闷闷不乐，一提大雁，就抹泪。猛子发现，这婆娘变了，跟先前那骚娘们成两人了，说不清是啥原因。

孟八爷狠狠训炭毛子：“人家大雁，叫追急了，才向人求救，没想到人更坏。知道不？猎人都有规矩，不打向自己飞来的鸟。因为人家向你表示亲近，你却伤人家，连畜生都不如。”

炭毛子不耐烦地皱了眉头，说：“不就一个毛虫吗？它生来，就是叫人吃的。”

孟八爷骂：“吃得嘴大了拉稀屎哩。”他很想再讲一番道理，可发现，近来他说话，没过去灵了。那道理，讲第一遍时，都觉稀奇；讲第二遍，就“老一套”了；讲第三遍，就有人嘀咕：“重屎吃上了。”那重屎，就是拉下吃上再拉再吃的屎——连话都不是了。他想不通，那明明白白的道理，为啥就进不了他们的心呢？

猛子帮女人记数儿。地上，已码满羊皮，算算，能卖几千块钱了。他也嫌孟八爷唠叨，虽说，那大道理，他也懂了些，但不信那一两只大雁的死能坏了啥生态。与其叫鹰吃了，还不如叫人解馋呢。

炒面拐棍进来，问：“黑羔子跑了的那几只，死在路上，皮我剥了，要不要？算他的。”

“要，要，拿来。”猛子说，“斤里不添两里添，多几张，是几张。到时候，还给他就是了。”

“人家在乎那点儿？”炭毛子耸耸鼻头，“人家，干大事去了，钱多得用火车拉呢，在乎那点儿？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奔出个啥名堂。”黄二接口道：“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还在如来手心里呢。他黑羔子，腿再快，能奔出命去？”另一个说：“想捡个金疙瘩，连炒麦子也扔了。我看呀，能捞条棍回来，就不错了。”

猛子一听，来了气，说：“人家捞棍当乞丐，也不会到你的门上伸手。你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尽，管别人干啥？”炭毛子说：“你有本事，也学他。命里该吃，走到天尽头，拾个匣匣儿，是码码儿。天生一个吃青草的命，吃顿山珍海味，还出痔疮呢。”

猛子冷笑道：“好像你们是铁打的饭碗似的。这井，一没水，你喝尿去？”炭毛子道：“怕啥？还有一亩五分地哩，生个法儿，算计好，混个肚儿总成吧。”女人笑问：“混不了呢？”炭毛子说：“混不了，天下大着呢，大不了捞条棍，手背朝下，叫几声爷爷奶奶，不信还要不来一碗饭。”女人大笑道：“这不和黑羔子最坏时一样吗？再说，人家不一定捞棍，也可能坐卧车呢。”炭毛子耸耸鼻头：“哼，天下的聪明人多着呢，能轮到他？”女人道：“轮不到他，能轮到你？”炭毛子道：“轮不到我，我认命。”

女人笑道：“你认命就是了，管人家不认命干吗？你认命，是你的命。他不认命，是他的命。谁有谁的命。”

正斗嘴，进来一人。那人一身褴褛，形似疯子，背一个纤维袋，细瞧，却是鹞子。女人惊叫道：“哟，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破头野鬼呢。”鹞子冷冷说道：“不是破头野鬼，又是啥？”他用下巴朝炭毛子扬扬，喝道：“出去!”炭毛子慌张地说：“你做啥哩？我可没惹你。你那事儿，我一句都没说。”

“出去!”鹞子又摆摆手。人们这才发现他拿着一支手枪，很亮。猛子认出这枪，那大胡子拿过，是自制的，一次打一发子弹，叫啥“独角兽”。猛子不知利害，问：“哎，你的步枪呢？”鹞子不答。

炭毛子以为，鹞子叫他出去，是想和他单挑，就倏地跪下，说：“我可真没说过啥。我知道，谁告的你。”他朝孟八爷瞥一眼，“可我不能说。你打我，可冤枉好人了。”鹞子阴阴地说：“滚!你少碍老子的事。”炭毛子这才明白，对方不是找他的。他磕个头，怯怯地起来，怯怯地出去。鹞子又朝几个牧人挥挥手，他们擦擦头上的汗，也走了。

孟八爷知道，鹞子是找自己算账的，就冷冷地站起来。他望望倚在炕角里的砂枪，此刻，那枪膛空着，因怕猛子头脑一热出事，枪里没装火药，此刻，真和烧火棍差不多了。不过，即使装了火药，在鹞子枪口下，他也不敢动，他手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那“独角兽”，虽是仿造的，子弹却货真价实。

女人笑道：“做啥哩？自家人，值得这样？”鹞子手一拨，就将她拨一旁去了。

孟八爷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鹞子道：“我也知道，你还活着。”

猛子心里很紧张，面里却不露声色。他偷眼儿瞅瞅地上，想找个顺手的器具，见那火钳，在鞋旁不远，一半被狗压着。老山狗瞅瞅鹞子，却窝了头，喉间轻微地呼噜着。猛子想，这狗老了，不中用了，不然，跳起来，一口咬去，就能咬断鹞子拿枪的手。

鹞子从肩上取下纤维袋，一抖，抖下张狼皮，冷冷地说：“我结账来了。死前，我最想结的账有两笔。瞧，这笔，已结了。我全家伤在它手里，它全家死在我手里，终于，两清了。剩下一笔，就是你了。上回，兄弟瘫了，我就想叫你也瘫。后来，兄弟死了，那你也不能再活了。与其进局子，叫人家侮辱，不如我自己了断……说吧，有啥话，安顿一下。”

孟八爷笑了：“没啥安顿的。生者来了，死者去了，活六十年了，对死，早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你这么聪明，为啥走这条路？”鹞子冷笑道：“啥狗屁道理，我都懂。可这天地间，已到处是垃圾了。信不？要是我有足够的原子弹，我肯定会毁了这地球。贪的也罢，欺压人的也罢，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孟八爷说：“这世上，毕竟好人多。一两件事不顺心，没啥。那歌咋唱来着？对了，从头再来。心要往大里想。”

鹞子大笑：“那大道理，我已不信了。我看得太多了，啥都不信了，多可怕。你想，心里连一点希望也没了，多可怕。我多想有希望呀。可没希望，索性就毁了它。打个野兽算啥？本来，我还有大想法呢？可惜……”他的声音倏地低了，“算了。那帮人，说不准也快到了。”他把枪口移移，对准孟八爷胸口，“有啥冤屈，黄泉路上说。”

女人惊叫：“别，你可别乱来。有啥话，好好说。”

“没话了。”鹞子自嘲地摇摇头，“那话儿，以前有过，现在没了……听，他们来了。”他的脸上显出一股杀气。

一个黑影扑了上来，枪响了。是老山狗。

鹞子却捂住脑袋，指缝里溢出血来。原来，几乎在狗扑上的同时，女人抡起酱油瓶，给了他一下。

猛子趁机扑上，抢住鹞子右臂。鹞子力大，猛子竟似给拨浪鼓似的抡来抡去。鹞子左手举颗子弹，想塞入枪膛。

孟八爷抡起枪托，朝鹞子背上，只一下，他就趴地上了。

鹞子挣扎着爬起。猛子已夺下“独角兽”，一脚，又把鹞子踩趴下了。女人惊愣了眼，不知所措。

鹞子惨然笑道：“我以为，你对我好呢。我从没提防你。”女人捂了脸，哭了。鹞子又说：“你叫我带你出去，我不能。那豁子，老实人一个。”女人哭道：“别说了。”鹞子望望猛子，笑问女人：“要是我睡了你，你还打我不？妇人长的狗心，谁日了谁亲。”猛子脚下用力，斥道：“少放屁。”心却奇怪地松活了。以前他以为，鹞子和女人也一定有一手。

孟八爷取过绳子，绑了鹞子手脚，取个凳子，扶他坐了。

老山狗卧在地上，血已汪成一片。那子弹，狗替主人挨了。孟八爷看一下伤处，叹息道：“伙计，你可不能死呀。你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老山狗喉间咕噜一声，仿佛说：“客气啥？咱哥俩，谁跟谁呀？”孟八爷撕下一绺系腰，给老山狗仔细包扎。

鹞子道：“你们敢单挑不？单挑，老子就服。”猛子道：“单挑，我打不过你。”孟八爷笑道：“别做梦了，你以为我是小孩子？放虎容易捉虎难呀。”

正说着，进来三人，孟八爷认得，是老栋一伙的。他们见鹞子被绑，才舒了口气。一个说：“这家伙，狡猾得很，腿又快，才听个风儿，追去，就不见影儿了。”孟八爷说：“老栋呢？”那人答：“病了。”“啥病？”孟八爷一问，那几人脸色暗了。孟八爷想，可别是不好的病呀，就没敢下问。

“弄些吃的。”另一个说，“前心贴到后背了。”

另一个对孟八爷说：“老栋叫给你说一声，偷猎的，大部分逮了。害拉姆的那矮子，也抓了。他知道他是死罪，还想自杀呢，我们又不是吃素的，能叫你顺顺当当死？头儿说，等抓住鹞子，就在南山里公审，看谁再敢偷猎？”

女人边抹泪，边取过馍馍，沏了水。猛子嗔道：“你掉啥尿水？”女人撒泼道：“老娘愿嚎，管你啥事？”那几人就望望鹞子，又望望女人。孟八爷说：“要不是她，这会儿，我早到阴司里了。”猛子说：“瞧，鹞子头上，就是她的功劳。”这几句，等于解释女人和鹞子没啥关系。女人的哭声却大了。

鹞子笑着对来人说：“我真服了你们，比附骨之蛆还难摆脱。要是你们用这劲道反腐败，我肯定不吃这号饭。”一人道：“咋不反？你不见，那报上，天天有贪官落马。”鹞子冷笑道：“拿机枪，一茬茬扫，还不定扫得清呢。”另一个道：“你别太偏激，你那个乡的乡长，逮了。贼不犯遭数儿少。”鹞子道：“我知道。可来的那个，更坏，逮了个饱狼，来了个饿狼。”那几人互相望望，笑了。一个说：“你眼里，哪有好人？”

吃完馍，那几人又往水壶里装些水，带些馍，给鹞子带了手铐，解了绳子。鹞子站起，望望女人，说：“放心，老子不怨你。老子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又对孟八爷说：“可我不会放过你。判几年，出来找你。叫毙了，变成厉鬼，也会找你。那账，这辈子算不了，下辈子算。”

“成哩，成哩，我等着。”孟八爷笑道。

8

炭毛子们围在门口，见鹞子带了亮箍儿出来，都抽口冷气。他们眼里，那箍儿，是可怕玩意儿，比狼还可怕。却不怕那几人，因为他们穿便衣，要是穿警服，就另当别论了。于是，有人开始打趣。

炭毛子大声说：“呔!鹞子，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咋成落毛凤凰了？”鹞子笑道：“落毛凤凰也是凤凰，比癞皮狗强。”

炭毛子讪笑几声，说：“那会儿，我以为你咬我的屌哩，心想，这下，成雷管子太监了。”牧人大笑。鹞子笑道：“要是他们放了我，你敢说这话不？”炭毛子大不咧咧地说：“咋不敢？你问他们，敢不？”几人大叫：“敢!”

鹞子打个哈哈：“敢就好。这世界，就需要几个有骨头有脑髓的，可为啥尽出软蛆？孟八爷，你说，为啥尽出软蛆？”孟八爷笑道：“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呀。炭毛子，别丢底典脸了，滚一旁去吧。”

鹞子啐炭毛子一口：“这世界，就是你这种人坏的。我敢说，要是日本人再侵略中国，你准当汉奸。”

猛子笑道：“想当，可人家日本人要不？”“就是。”鹞子笑道，“汉奸里头，也不全是软蛆呀。”

炭毛子哈哈几声：“哈，一个罪犯，还说我呢？没羞没臊的。”猛子大声说：“罪犯咋了？人家也是人。你闻闻你自己，有人气没？”女人感激地望猛子一眼。

鹞子却朝便衣一摆头，说：“走吧，再蹲，我要呕了。”又朝女人大声说：“其实，我也喜欢你哩。可那豁子，老实人一个。欺负老实人，算人不？”猛子一听，心虚了，四下里望望，却不见有人望他。

红脸说：“鹞子，我敬你是条汉子。进城时，我会去看守所看你。”鹞子说：“谢谢。你这一说，我也过意不去了。我打了狼，给你们惹麻烦了。”红脸道：“没啥，听不到响动了。”炭毛子说：“谁说听不到了？夜夜嚎呢。听，这会儿还嚎。”果真，远远传来一声狼嚎。鹞子惨然一笑：“那狼，也许，真不该打。”

孟八爷很想问问他家人的情况，又怕他难受，尤其怕炭毛子们幸灾乐祸望笑声。

“走吧。”一人催道。

鹞子扭头对女人说：“那狼皮，归你了，做个褥子吧，那可是我的仇……狼。你铺了它，替我出出气。”

炭毛子笑道：“她铺啥？她还给人当褥子呢。”

“软蛆。”鹞子朝炭毛子耸耸鼻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三人带着鹞子，上了沙坡。

女人的哭声又响了。猛子恶狠狠道：“嚎啥？”孟八爷说：“叫她哭一阵。这几天，事都遇一块了，哭一哭，心里就轻松些。”

炭毛子对牧人说：“他一进门，我就知道，夜猫子进屋，准没好事，果然……那枪，哎，那枪呢？”猛子冷笑道：“在警察兜里朝你笑呢，快要去。”炭毛子说：“也幸好他有枪，没枪的话，我一个人也能降住。”红脸笑道：“别羞先人了，鹞子对付你，比驴毬上担个柴皮儿还轻松。”炭毛子道：“轻松啥？我降他，有个窍门，朝他裤裆里来一脚。”

猛子笑道：“顶一头吧？你假装磕头，趁他不注意，用脑袋顶他的老屌。”炭毛子道：“我也那样想呢，可一想，他有枪，算了，饶他一马。”女人破涕为笑，说：“真没见过这号不要脸的。你那头，怕是连地上都砸了个坑。我敢说，你给先人烧纸钱时，怕也没磕过那种响头。”她对牧人说：“知道不？他炭毛子，给鹞子磕头哩。”牧人发出一阵哄笑。

炭毛子涨红了脸，“听，听，这婆娘，红口白牙，胡说啥？人家想趁机……”红脸接一句：“咬他的老屌。”炭毛子拍他一把，补充道：“……一头顶他个四脚朝天。”

猛子发出怪笑：“哎呀，听你的话，你还是英雄哩。那会儿，你就差卖祖宗了，你连孟八爷都卖了。”炭毛子反驳：“狗屁。那话儿，打死我也不说的。”女人冷笑道：“嘴里没说，可眼睛把啥都说了。”炭毛子慌乱地望望四周：“听，听，这婆娘，嘴上没个把门的。”

孟八爷大度地笑笑，对猛子说：“不该说的，别胡说。我可没见人家卖我。”炭毛子舒了口气：“就是。我还担心呢，一听那枪响，心都提悬了，真怕伤了谁。”

一提枪响，孟八爷进了屋，见那狗，仍在炉前卧着，形容萎靡。血仍从包裹处渗出。

孟八爷翻翻老山狗的眼皮，长长地叹了口气，解开绷带，取出火药，倒点水，和成泥状，塞进伤口，以防感染。

第十八章

1

红脸牵几峰驼来，帮女人把羊皮装成垛子。因为炭毛子们生事，红脸留下应付，叫猛子带女人进城。猛子求之不得，吆了驼，一路上，丢风话，逗女人。女人笑了，他就想，这婆娘，没心肝，豁子那样了，她还笑。但女人拧眉头时，他又使尽心力，叫她开心。

进了城，先去东关，按炭毛子提供的地址，到跟前，一问人，没有不知道驼子的。到驼子家门口，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院里，几个女人正洗牛羊的百页，几双手通红通红的，那原本褐色的百页却雪白了。其中一个女孩，很是漂亮，若是穿阔些，到街上，谁都当她是影视明星。猛子想，真糟蹋了她。

“驼子!驼子!”猛子喊。

那几个女人互相望望。一个嘀咕道：“这人，好没礼貌。”

“礼帽在商店里摆着呢。”猛子笑道。

驼子闻声迎出，堆一脸笑：“哎呀，啥风把你们刮来了？”女人笑道：“羊羔疯。”猛子指指那几个女人，问：“洗这干啥？”驼子道：“你别小看这，吃火锅，离不了它。我也是百页大户呢，半个月去一趟四川，弄个几千块。那利，不比收皮子差。”

女人指指那漂亮女孩，问：“你的姑娘？”驼子道：“大的。”女人笑道：“糟蹋行情。好俊一个人才，不叫上学，却叫洗百页。”那女孩抿嘴一笑。驼子道：“一个丫头片子，念啥，还不是人家的。”女人问女孩：“叫啥？”女孩瞅驼子一眼，悄声道：“丁雨。”女人赞道：“好名儿。”

驼子白女孩一眼：“以后，你少给老子风呀雨呀的，以前叫啥，就叫啥。”又解释道，“以前，在一个文化公司干，老板给起的名儿。可不好好干，跟一个二流子鬼混。”那老女人说：“话往好里说。啥鬼混？是人家追她。”驼子道：“追也罢，啥也罢，反正黏糊就是了。后来，二流子教唆她，破坏了一顿，不干了。”老女人说：“你少给丫头放风。”驼子吼道：“你的妈妈能干出，老子说说还不行？那老板，待她多好，却偏要听二流子的话，害人家。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早知道养下这么个祸害，早打死喂狗了。”又瞪那女孩一眼，“你天生就是个洗百页的命，想上天，量你也没个好脏腑。”女孩怯怯地垂了头，快快地动作。

豁子女人觉得好笑，都说家丑不外扬，可这驼子，一张嘴，就自曝隐私，倒也爽直，却不免为女孩可惜：看那模样，比明星只上不下，受了高等教育，就成人才了；却也信驼子的话，进沙窝前，她接触过不少凉州女孩，大多器量小，多短视，只追求眼前实惠。

驼子对腆着大肚子的老女人吼：“叫你别洗，咋又不听？出了问题，老子可饶不了你。”老女人道：“成哩，你杀也成，剐也成。”驼子给猛子们解释：“又有了。托孟八爷的吉言，但愿是个吊把儿的。这丫头片子，一看就心烦。”猛子笑道：“肯定是娃子，不然，孟八爷拿枪轰天哩……你收过狐皮们没？”驼子道：“哪里呀？老子长的是嘴，又不是女人的水门，不收狐皮了，我才改收百页的。也成，差不多。进，进屋去。”

进了屋，女人谈了豁子的事，驼子欷歔一阵，问：“多少张皮子？”“一百二十一张。还有张狼皮，是鹞子给的。”驼子道：“狼皮不要。早答应孟八爷不收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再说，收那玩意，风险大，叫人家逮住，光罚款，就鼻子大过脸了。你拿来的，我都要了，一张多给你五块，救人要紧。”

卸了皮子，去银行取了钱。驼子说：“你们先去，我夜里去看他。哪个科？多少号？”女人说了科室和床号。

到巷口，见那黄毛道尔吉也牵个骆驼，驮了莎仁，来找驼子。一见豁子女人，他就掏出个包儿，说：“正好，这个，带给孟八爷。我还想叫驼子带去呢，没想到能碰上你们。”女人问：“啥？”道尔吉笑道：“再是啥？那老贼，要这几坨药，嘴上都磨出老茧了。你告诉他，那金刚亥母洞，我去了，那愿，也按他说的发了。今日个，又给丫头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没病。”莎仁笑道：“我说他小驴娃放屁自失惊。……其实，发不发愿没啥，人活着，可不能学老鼠，只瞭到脚面上的事。”猛子问道尔吉：“你那弯儿，咋转的？”莎仁笑道：“他呀，还没转过弯儿呢。一路上，还唠叨个不停。其实，多听听，多想想，也就明白了。”

道尔吉指指脑门，笑道：“全是这玩意儿作怪。我想变，可它，不听我的话。驼子在不？”

“在哩。”女人把那张驼子不收的狼皮送给道尔吉，说：“这个送你，当你的药钱。”

“不要不要，那点儿药，要啥钱。”

“你拿了吧，就当我孝敬你的。你老了，做个褥子铺去。你先去找他，我们还有事。”

道尔吉接了狼皮，眼睛笑成了鸽粪圈儿。

2

一进医院门，就发现谝子在医务科门口嚷嚷：“……你叫我往哪儿拉？说好人家去取钱，人家不来，我有啥法子？放心，那女人义气着哩，少不了你一分钱。”

女人的头嗡地大了，快行几步，叫：“谝子，咋了？”

谝子转过脸，“瞧，人家来了……死了，你走的那天夜里就死了，吐血死的，说是脾脏破了，不交钱，人家不动手术……拉到太平间了。”

女人的眼泪一下涌出了。可怜的豁子。她很想大哭，却硬了性子，问医务科的人：“你们咋不救？”那人说，“你不交钱，我们咋救？这是医院的规定。花上个万儿八千，你们溜了，我们到哪儿找？”

女人哭出声来了，从包里掏出钱，朝那人打去，哭道：“给……钱来了……呜呜……你救人去。”那人慌张了脸：“你打我干啥？人都死了，咋救？”谝子早扑过去了，急急地去捡散了一地的钱。女人却仍用钱打那人，钱币蝴蝶般飞舞。

猛子骂道：“你们真不是东西。你们不救，为啥不早说？还有别的医院。”

“不交钱，哪个医院也不行。若那样，医院早关门了。”那人显得很委屈。

谝子边拾钱，边说：“谁说没交钱？一千多呢。”那人道：“一千咋够？动手术，没个万儿八千咋成？”

女人哭道：“千万也成哩。老娘卖肉，也能生发来。现在，人没了……说一千，道一万，人没了。”她举着那张存折，“瞧，还有一万多哩，老娘不是那号赖账的货。”

门口已围了一群人，一人吼：“告!”几人和：“告!”那人笑了：“告去告去。住院交钱，天经地义，怪我干啥呢？”

谝子从女人手里抢过包，装了钱，递给猛子，说：“走吧，干正事儿。那太平间，一天也好些钱呢。是拉了回呢，还是火化？”女人却不管，仍是哭。看那样子，猛子甚至相信，她爱豁子。他问谝子：“豁子咋安顿的？”

谝子说：“他说火化。那骨头，扔沙窝算了，省得叫老娘见了，又伤心……那钱，他说给他女人。”女人哭道：“人都没了，我要钱干吗？”谝子接着说：“他说那钱归你。想给了，给他的老娘些，一两千就成。老娘跟他兄弟过呢，也穷得叮叮咣咣，叫他老娘吃个嘴。别的啥，你都拿去。”

女人抹把泪：“我啥也不要。”她取出存折：“你交给他老娘。人都没了，我要钱干吗？”她把折子递给猛子，猛子没接，又递给谝子，谝子也没接。女人手一松，折子掉地上了。猛子拾了，塞进女人包里，说：“你先拿着，火化啥的，得用钱，用完再说。”

谝子说：“医院说，还欠一千多呢。”猛子说：“不交!人都死了，还不是他们耽搁的？”谝子道：“就是。可不交，人家不叫拉死人。”猛子说：“不叫拉算了。人都死了，拉了有啥用？叫他们放着去。”女人却递过包来，呜咽道：“猛子，去交了，一分也别欠。人穷了，得有个穷志气。”谝子说：“顺便开个证明，火化的。”猛子顿一顿，才去了。

3

豁子的脸黄黄的，比平时瘦多了，头和身子都小了。因为没想到他会死，也没准备寿衣，仍穿那旧衣裳。女人很伤心，叫猛子去街上，花二百多元，买了里外一新。卖衣的告诉他，雨亭巷有个老王爷，穿死人衣裳有经验。因为豁子已搁硬了，不是专门人员，穿那寿衣，难。

到雨亭巷，在一个门前堆满大粪的小房里，猛子找到老王爷。老人正吃饭，大海碗里，盛着指头粗的面条，猛子一见，就饱了，老汉却吃得轰隆作声，一头蒸气。

猛子说了来意，老汉问：“落气没？”“早硬了。”“那就不急。”老汉依旧轰隆轰隆地吃。吃完，洗了锅，才说：“先小人，后君子。说好，得八十。才死的，身子软的，好穿，五十；身子硬的，不好穿，得八十。要擦洗身子，得加二十。”

猛子说：“那就一百吧。”记得，豁子脱衣时，脊背上有好多垢甲，就想，给他最后洗个澡吧，却不由得算了一账：饮一只羊，收五分钱。这一百，得饮两千只羊才能凑够。活着，没花个畅快钱；死了，就叫你大方一次吧。

老王爷带了器具，跟猛子，去了太平间，说了原委，女人说：“该。”又流泪了。谝子摸摸那寿衣，说：“太贵了。其实，新的，旧的，都得进炉。省下吧，活人还能穿。”女人说：“穿吧，一辈子破破烂烂，死了，叫他享受这一回，穿阔气些。”

老王爷取出绳子，绾两个套，一个揽豁子屁股，一个揽腰，一拽，豁子就立起来了。那腰，活着时，折了似的，死了却挺得很直，配合着老王爷，脱光了旧衣服。一个裸身子就出现了，瘦骨嶙峋，有一层垢甲，有几处伤。猛子想，豁子活一辈子，能带走的，就是这垢甲了，却又发现，他连垢甲也带不走了。老汉取脸盆，倒热水，拧毛巾，给豁子洗最后一次澡。这甚至算不上“洗”，只能算“擦”。那垢甲，竟是越擦越多，猪虱子似的乱滚。老汉自然了身心，一次一次擦，活儿干得倒挺细。

太平间里冷飕飕的，这不是温度，是感觉。这里弥漫着一种死人的气息。站在这儿，回想猪肚井，就恍如隔世了。一群牧人正在那里为一口井争呀斗呀，好没意思。甚至，想到鹞子，也觉他无聊了。

老汉擦完身子，又开始穿衣，仍那样套了豁子。女人和谝子也上前帮忙。豁子机械了身子，任他们摆布。

谝子说：“这法儿，是揭墓贼用的。”老汉笑道：“谁说不是呢？谁有谁的法儿，身子硬了，这样穿，方便。”

摆布一阵，一个新豁子出现了，但这已不是豁子，是贼嘎嘎的另一个人。猛子道：“瞧，成国家干部了。”谝子忍不住笑道：“谁叫你买中山装？”猛子说：“人家只有这种。”其实，有好几种呢，他没挑。猛子说：“也好，活着穿不上制服，死了叫你风光一回。阎王爷一看，嘿，当官的，吓吓他。”

老汉边洗手，边笑道：“可惜，肚子不大。人家当官的，哪个不是一肚子油？”女人睁了深枯枯的眼，望望豁子，又望望四周，打个哆嗦，吩咐猛子：“多买些纸钱。”老头说：“给我再买瓶酒，扯三尺红布……这是规矩，不望钱里头算。”既是规矩，谁也不好说啥。人家都把豁子打扮成干部了，那酒和红布算啥？

女人又打发谝子去找豁子兄弟，叫问问，家里发丧也成，否则，就只好火化了，埋在猪肚井。不到半天，谝子就回来了，说：“他兄弟说，死在外面的，不能进家门。这是祖先传下的老规矩。再说，老娘也一个气丝儿了，一知道这事，立马就到另一世了。看那样子，是怕花钱，一场丧事，没个几千下不来。”女人就给火葬场打电话，叫他们派个车来。对方强调，要身份证和死亡证明。女人说：“身份证有，可忘了拿，在毡沿下压着呢。”

因闹狼，没人敢独行去取，三人又结伴骑驼，赶往猪肚井。

4

猪肚井，一场战斗正进行呢。

导火索，仍是那井的归属，渐渐，扩到草场、沙丘和麻岗。那炭毛子，别看是公认的“软蛆”。可软蛆，也可叫智囊，在为自己人争利益时，总有用之不竭的诡计，很受沟北人拥护。

若没有红脸，沟南人也懒得和炭毛子们一般见识，石头大了转着走，过一天是两半日子。孟八爷也懒得管这些屌长毛短的事，只精心护理老山狗。那伤口，虽没感染，但想来伤了脏腑，这狗，竟日渐萎靡了。

红脸是公认的硬汉，也是公认的犟驴。有了他，沟南人就有了靠山。沟南人数少，红脸先是模糊了地域，把界外者，也划入自己阵营。一些散兵游勇正发愁呢，红脸一拉，求之不得，摇身一变，成沟南派了。这下，沟南人数大增，实力和沟北不相上下了。

因给鹞子磕头，炭毛子大失面子，在牧人中失了格，只有从窝里斗中，才能捞回点资本。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眼皮一眨，就是一个坏点子，很快，又成沟北领袖了。

战斗从争荒草湖开始。

若按那界限朝东划了去，荒草湖确在沟北。但这湖，向来是混放的，谁的牲畜也可以往里赶。炭毛子一提出归属权问题，沟北人自然拥护，沟南人愤愤不平。沙窝的草日渐稀少了，谁也不想失去这草场。

中午时分，沟北人围在一起，拣些沙驴棒子，码成垒子，燃了柴，烧红，放入生山芋，用脚踩了，焐一阵就熟了。沟北人边吃山芋，边商谈怎样打响第一枪。谈了一阵，谁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炭毛子说：“要啥理由？吃饱了，喝足了，吼几声，把他们的牲口轰出就算了。你们又不是吃纸字放文屁的酸文人，要啥理由？想轰就是理由。人多就是理由。力气大就是理由。”他并不知道，红脸已暗里把那些散兵游勇拢旗下了，南北的力量已不相上下。“对，就这么办。”谁都说。

吃完山芋，炭毛子拍拍肚皮，望望那些正吃草的牲口，惊诧诧地说：“怪，我们沟北的湖里，咋有外路鬼的牲口？”几人喝道：“赶出去!”于是，沟北人齐声大吼：“外路鬼，滚出去!荒草湖，老子的!”其声震天，吓得牲口都抬了头望。

喊声未落，早有准备好的沟北人或抡桦条，或拣沙驴棒子，扑向牲口，想把沟南的牲口赶出湖去。谁知，人有南北派性，牲口并不知情，见人扑来，一时受惊，轰然而逃。

红脸早看出对方心思了，若是硬碰，定有伤亡，而且，对方早有准备，都备了桦条，打起来，自己肯定吃亏，就趁势喊道：“卷了他们的牲口，走!”沟南的一哄而起，见了牲口，不管南北，吆了就走。那牲口，易起群，后有哄者，前有吆者，一窝蜂往南去了。

炭毛子没料到这一招，招呼手下追来。红脸早有准备，取出备好的石头，装入抛溜子，呜呜抡几下，石头长了眼睛似的，飞到炭毛子腿上。炭毛子倒地，抱腿惨叫。

“谁再撵，老子灭他的灯!”红脸又抡起抛溜子，沟北人只好驻足，不敢再追，也不敢放弃，在石子射程之外，远远随了。

红脸吩咐道：“你拾柴。你杀羊。他们说是我们的，就杀了，烧着吃。”几个才入阵营的，欢欢地应了，拾柴的拾柴，捉羊的捉羊。那羊都打了耳记或墨记，主人是谁，一目了然。红脸叫他们把炭毛子的黑头子骚胡捉来，却没人敢捅第一刀。红脸见对方距离尚远，就收了抛溜子，取出刀，几下抹了羊脖子。

“呔!那是老子的头羊。”炭毛子一瘸一拐地扑来。红脸又抡起抛溜子，一石飞出，在炭毛子脚前砸起飞沙。炭毛子只好退了回去，猴儿似的干跳。

红脸又收了抛溜子，捡起刀子，趁热，几下就剥了羊皮，掏出肚肠，抛入沙中。

早有人燃起柴火。红脸割块肉，用刀戳了，放火上烤。带刀的牧人都学他的样儿，没带刀的，也弄个柴棍儿，叉块肉，放火上。

“哎哟，我的头羊呀!”炭毛子叫。

红脸咬一块肉，学炭毛子的口气：“哎呀，我的肉肉呀。”扭头问，“你们说，香不香？”

“香!”“香死啦!”“香到脑子里了。”一堆含糊的乱混混的声音。

“还不谢谢炭毛子驴。”红脸笑道。

“谢谢炭毛子驴!谢谢炭毛子驴!”喊声中夹着笑声。

炭毛子叫道：“红脸，你个驴操的。你杀了老子的头羊，老子杀你的牛……不，杀你的骆驼哩。”红脸笑道：“成哩，只要你有本事。”对吃肉的牧人说：“听，这炭毛子驴，嘴还挺歪。再杀一个，你们想吃啥？”

“牛。”一个叫。另一个补充：“小母牛。”第三个又叫：“牛犊子。”

炒面拐棍带了哭声说：“你们少再惹事成不成？谁也得吃饭。”

红脸不理，大声说：“你们嘴再歪不？还不告饶？叫爷爷。”话音没落，那边已有人叫爷爷了。一看，正是牛主人。

“迟了，迟了。”红脸笑道，“不过，你既然当我们的孙子，就该孝敬一下爷爷了。杀!”“别杀了，我都叫五声爷爷了。”“叫一百声也不成。”红脸道，“你们还想得歹，夺井不成，又夺草场了。妈的，你不叫老子们活，老子也不叫你活。杀!把他们的牲口全杀光。要完蛋，大家一块儿完蛋。”话没落，“爷爷”声风一样卷来，对方牧人跪了一地。

一人喊：“这不关我们的事，是炭毛子一人干的。”炭毛子骂：“犏牛，你这松尻子货。”那犏牛说：“你尻子不松，可一个老鼠害了一锅汤，把老子害苦了。”炭毛子怒目回首，见对方身躯强壮，就咽下已涌上嗓门的骂。

“杀呀!”红脸叫。

一人捞过个牛犊子，却没人敢动手，红脸说：“怕啥？天塌下来，有老子顶哩。”见没人动手，红脸抽出刀，上前，一下捅进牛胸。因为刀子短，没戳到心，牛犊负痛，一路淋漓了鲜血，竟跑到对面阵营里了。

这一下，提醒了对方，他们或是“哞哞”，或是“咩咩”，叫个不停。红脸觉出不妙，急叫：“挡住!挡住!”但那群畜生，已奔向主人了。沟北人好容易才拢住自己的牲口，没叫裹挟了去。

红脸因为是大牲口，稳重，不似羊们，易被裹去，就不去管自家牲口，扑过去，抢过一牧人的皮鞭，连连抽去，圈下了几十只羊。有了这几十个羊质，对方就会投鼠忌器。

“打!”炭毛子喊。

一群沙驴棒子飞了过来，砸向牲畜和红脸们。好在那东西不硬，遇人即碎，虽有痛疼，却无伤害。红脸怕对方趁势扑来，又抡起抛溜子，一石飞去，打中炭毛子另一腿。炭毛子惨叫一声，沟北人退远了些。

这边也飞去一群沙驴，落在对方撤退前的地方。红脸恨对方来了这一手，抽出刀，几下，便将裹下的羊戳倒了几个。沟北一牧人大哭。

炭毛子边呻唤，边喊：“红脸，别把事做绝。”红脸喊：“你个驴操的，还有脸说这话？你吃了稠的，汤都不叫老子喝了。荒草湖是你爹嫖来的，还是你妈卖来的？咋成你们的了？”

一沟南牧人惊叫：“糟了，我的羊羔子也叫裹过去了。”红脸悄声道：“你说啥？夹嘴。”对方耳尖者已听见那话，一阵蠕动，几个小白点被提到前方。白点儿咩咩地叫着，刀光闪过，又齐齐寂了。

这牧人说：“没啥，不就是几个羊羔吗？你杀我小的，我捅你老的。”说着，抢过一把刀，扑过去，不一阵，那裹来的几十只羊就倒血泊中了。

沟北一牧人哭道：“老子又没惹你，你杀老子的羊干啥？老子不活了。”说着，扑了过来。红脸才装了石子，那人已到近前，揪住杀羊者，扭成一团。红脸怕对方趁乱袭来，不敢分心，将那绳子抡出很大的呜呜。对方知道厉害，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扭在一起。刀主人上前，夺下刀子，由他们滚去。这两人，徒有拼命的勇气，却无格斗的技巧，只是相抱了，在沙上打滚，忽而你在上头，忽而我到下面，竟把拼命的意图演滑稽了。

对方也燃起柴火，烤起肉来。炭毛子问：“香不香？”“香呀!羔子肉就是香!”“比新媳妇肉还香。”“鸡儿骨头羊脑髓，东方亮的瞌睡小姨子的嘴。真是个香。”啧啧声遥遥传来。

“叫你嚣张。”红脸一石飞出，并不打人，石落火中，溅起火籽，几人烫得大叫。红脸哈哈大笑。

“你敢过来不？”犏牛出来，向红脸挑衅。红脸知道，此人善于摔跤，就说：“你敢过来吗？”犏牛说：“我敢，你可不准打老子。”“当然，当然。”犏牛当真走来。一石飞来，打中膝盖。“呔!你是小人，说好不打老子的。”犏牛忍痛不叫，边揉边吼。

“当然不打老子。”红脸笑道，“我打的是儿子。”

沟南牧人又开始烤羊肉。一只挨了刀的羊颠簸了身子，向对方走去，也没人挡它。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地上打滚的人吸引了。一人说：“打啥滚？朝脸上打。”一人抽出手，朝对方脸上猛揍。这一来，也提醒了对方。很快，两人都结结实实挨了几下，都一脸血污，成红头公鸡了。

“老子不活了。”沟北牧人抡了脑袋，猛砸对方，撞声沉闷，血水四溅。另一个急叫：“添锤!添锤!”这是吆自家人帮忙的信号。红脸这才记起，应该帮自己人，骂：“你们是土牛木马？”几人上前，苍蝇弹弦子似的“添”了几“锤”。

这一来，倒将对方激疯了。沟北牧人狂吼几声，鼓足气力，抱了对方，滚入火中。火焰立马没了，但火籽儿仍在二人身上发挥余热，一人惨叫，一人狞笑。观者悚然。

几人上前，揪住二人，分开。两人已成黑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一人妈妈老子地呻唤，另一人直了声，哭起羊来。

5

忽见孟八爷风风火火跑来，边跑边骂。一报信的牧人远远跟了，他不敢跟太紧，显是怕有人揍他。

“红脸，你个牲口!炭毛子，你个驴!”孟八爷气急败坏地骂。

一沟北的牧人叫：“坏了，人家帮锤来了。”

孟八爷骂：“帮你爹的老锤。有力气了，省下些，干些正事。被窝里的猫儿咬被窝里的毬，算啥本事？”

炭毛子叫道：“孟八爷，你心要公哩。那红脸，杀老子们的羊哩。”一个接口道：“还有牛。牛犊子又没挡你吃屎的路，你戳他干啥？”红脸冷笑道：“你猪八戒倒打一耙，咋不说你们想吃独食？”他对孟八爷说，“人家起群了，赶我们哩，说这荒草湖是沟北的。”孟八爷问：“谁说的？”红脸道：“除了炭毛子，还能是谁？”

孟八爷遥指着炭毛子骂：“越说你软蛆，你还越软蛆了。”红脸说：“比软蛆还坏，是祸事的毬头子。”红脸一接口，孟八爷发现自己又犯忌了，又从调解人变成参与者了，就指着红脸说：“你别灶王爷不知脸黑，你也好不到哪里。有啥屁，你明放，动啥刀子？”炭毛子道：“还用抛溜子呢，瞧，老子的腿上两个青疙瘩。”

“你再说!”红脸边喝，边抡起抛溜子。炭毛子缩回脑袋，说：“瞧，究竟谁欺负谁？”

“哟，你还成精了？”孟八爷已到近前，一把抓了抛溜子，拽了几拽。红脸急了，说：“你松手，人家正瞅个机会扑来呢。别看炭毛子是软蛆，疯上来，比得了狂犬病还厉害。”

炭毛子喊：“孟八爷，你要是心公，把那害人的玩意儿叼了。”一群人应：“对!叼了!叼了!”

孟八爷边拽边说：“这个给我，有啥话，好好说。”红脸急了，脸更红了，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孟八爷，你松手，那些人，吃人哩，别看这会儿服软，得势猫儿欢似虎呢。落到人家手里，皮都褪几层呢。”

犏牛慢慢走来，边走边说：“就是。是人民内部矛盾，又不是敌我矛盾，你舞刀弄枪干啥？”“别过来!别过来!”红脸叫。他想发石子，那皮嚢却在孟八爷手里。红脸厉声叫道：“孟八爷，今儿个，我们死在你手里了。”话音未落，犏牛已扑了上来。红脸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摔倒在地。“犏牛，你干啥？”孟八爷斥道。

“不干啥。你不知道，他戳死了我们好些羊呢。”犏牛边说，边抽出刀子，将抛溜子割为几截。红脸顿足道：“孟八爷，你害死我们了。”又对自家人吼，“你们等啥？”牧人们却望着犏牛手里亮晃晃的刀子，一动也不动。

趁此机会，沟北人舞着桦条卷来，那阵势，跟狂风一样。沟南的睡醒了似的，扔出几个沙驴棒子。

“炭毛子，你个驴。”孟八爷骂。那声音，很快被啸卷的声浪淹了。

“捶呀，死里捶!”炭毛子吼。

桦条不分轻重地落下，惨叫声突起。几人倒下了。桦条的呜呜格外有力。牲畜一惊而散，四下里逃去。人却逃不出那交织的棍网。炭毛子带几人专门对付红脸，开始，红脸还能拨挡几下，很快就被打倒，滚出一地惨叫。

“畜生!畜生!”孟八爷跺脚大骂，但疯狂的沟北人不去理他。

孟八爷扑过去，夺下几根桦条，一折两截。犏牛却斜刺里来，拦腰抱了孟八爷，走向远处的沙丘。

“放下!你这畜生!”孟八爷骂。犏牛说：“你叫啥？这阵势，你再胡闹，也叫人家当驴捶了。”

棍声呜呜，尘土飞扬，叫声遍地，杀气满天。那牛犊子的主人已不满足于打人了，抡刀扑向沟南的牲口。牲口都觉出了危险，四下乱窜，看阵势，一时半时，也撵它不上。

炭毛子边抡棍子，边问红脸：“说!这荒草湖是谁的？”

“是你妈的屄。”红脸一头血水了，话却很硬。

炭毛子狰狞了脸：“打，你煮烂的鸭子，只剩硬嘴了。打!看他再嘴硬。”那几个牧人格外卖力，每一桦条下去，就会抽出一声惨叫。

湖里到处是乱跑的人和乱跑的牲口，人畜都成疯蚂蚁了。孟八爷顿足捶胸，仰天大叹。那犏牛手如铁箍，由他叹去。

倒地的牧人渐渐多了。

忽听一声枪响，湖里倏地静了。原来是猛子。他打出一枪，并不前来，又逍逍遥遥装了火药和铁砂，才平端了枪，慢慢走来。谝子举个棍子，孙猴子一样舞上舞下。他们都是沟南人。

“糟了，人家有枪。”一人叫。

孟八爷喊：“猛子，别胡来。”

那举了桦条的，都讪讪的了，不敢轻举妄动。

“扔了桦条!”猛子喝道。谝子过去，夺了桦条，扔给沟南的人。但那些人只顾哎哟呻唤，已没一点儿斗志了。

红脸却一骨碌翻起，拣了桦条，朝炭毛子小腿狠狠抽去。炭毛子猪叫一声，倒下。红脸疯叫着，没头没脑，抡出满沙洼的呜呜。

孟八爷冷冷望犏牛一眼：“咋？还不放手，想出人命不成？”犏牛这才放了手。“红脸，行了!行了!”孟八爷过去，朝红脸吼。红脸早对他一肚子气了，假装收手不及，一桦条抽去，孟八爷大叫一声，躺地上了。

猛子叫：“红脸，你个畜生!再发威，老子可不管了。”红脸连忙扶起孟八爷，“我又不是故意的。”

荒草湖里躺满了呻吟，那场面很是滑稽。猛子忍不住笑了。

红脸举了桦条，问炭毛子：“你说，荒草湖是谁家的？”炭毛子说：“你们的。”“再抢不？”“不抢了。”

一牧人吼：“叫他赌咒，赌咒!”

红脸就举了棍，逼沟北人一一赌咒：“谁若再抢荒草湖，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

赌咒完毕，红脸吼一声：“滚!”沟北人才仓皇地拢了牲口，鼠窜而去。那死的和伤的牲口，也没人管了。

“真便宜了他们。”红脸道，“依我的性子，该砸碎他们的骨头。”猛子道：“那你还不抵命？”

孟八爷仍在呻吟。他卷起裤腿，叫道：“红脸，你个牲口!瞧，老子的腿。”红脸笑道：“该，该。”他飞快地脱了上衣，那前胸脊背，伤痕已织成席子了。“瞧，这就是你多管闲事的结果。你才挨了一下。”

6

黄昏收圈时，炭毛子们不知到何处去了，没来猪肚井，其行李锅瓢，在红脸们没上圈之前，已派人取走了。

驮了一大堆战利品死羊上圈的牧人这时才知道豁子死了，都欷歔不已，安慰女人几句，便到外面空旷处，开剥起死羊来。黄二说：“人真没活头，前些天，豁子还和我们吃肉喝酒呢，才几十天，就做鬼了。人不如个物件。”红脸说：“所以，人要想开哩，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管明天喝凉水，活一天是两半日子。”“就是，就是。”牧人们都齐齐叹气。

黄二边抚揉小腿上的青淤，边说：“要说，这孟八爷，也不该，打折的骨头往里折呢，你不添锤也成，别帮倒忙，叫老子们挨了这么一顿打。这罪，自打从娘肚子里出来，还没受过呢。”红脸边剥死羊，边笑道：“所以我才给了他一下。我挨人家百下，你尝我一下试试。嘿，我那一下也够野火的，他直了声叫，麦捆子一样倒了。”几人应：“该，该。”一人脸上挨了桦条，一道青印趴在脸蛋上，很滑稽。

炒面拐棍说：“这话，看咋说。要是孟八爷不管，这会儿，不知发生了啥事呢。杀那牲畜，也犯法呢，那是人家的财产，凭啥叫你破坏？人家一告，你吃不了的兜着走。”红脸哟一声，说：“头掉不过碗大个疤，怕啥？大不了，我羔子皮换他几张老羊皮，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就是，就是。”牧人们又应道。

炒面拐棍说：“人命关天哩，你杀了人，能有好果子吃？”

红脸道：“早不想活哩，这半死不活的，有啥意思？村里，也叫人欺；这儿，也没盼头了。很羡慕《水浒》上的人，人家那时候，占个山，为个王，杀人越货，多逍遥。要在古代，我那抛溜子，也算绝活哩，比没羽箭张清只上不下。现在，人家扳机一扣，啥账都结了。占山也不成，啥都挡不住原子弹。……不说了，越说越气。”

炊烟起了，猪肚井里烟雾弥漫。这沙洼涨气，若无风，烟就沉落下来，不往上飞，洼里就乌烟瘴气了。因今日受了惊，想是累了，牲口们也乖乖卧了，享受那份和平的宁静。

红脸们把羊剥皮，剔肚，煮了，肉香味弥漫在空中，不多时，牧人就被这肉香熏晕了，忘了曾发生过的械斗，忘了身上的伤疤。黄二说，挨顿桦条，弄这么多肉吃，这账，划算得很哪。

水一滚，就有人捞了吃，血水还在淋漓。这吃法，本是蒙人习惯，但下午使心使力，腹空似鼓，等不及肉烂，边吃，边叫它煮去。

红脸打发谝子，去请孟八爷们。谝子去了，一会儿又来，说：“人家，正商量咋发送豁子呢，叫我们先吃。”红脸说：“有啥好发送的？那骨灰，叫公家存了，或是直接冲进下水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哪有那么多臭讲究。”黄二叹道：“这豁子，也是个冤屈鬼，苦了一辈子，死了，却进不了家门，成破头野鬼了。”

“吃，吃。”红脸说，“我们吃，给他们留些。”说着，他捞出一块肉，撕一些，扔地上，说：“豁子，吃肉。”

忽见沙坡上下来两人，一个远远地喊：“谝子!谝子!”谝子道：“听那声音，咋像是小豁子？”黄二说：“你别给人家起绰号，人家哪豁？”谝子笑道：“叫惯了，大头兄弟叫小头，豁子兄弟自然是小豁子了。”扯长声音，“谁叫老子？”那两人闻声过来。

“来，吃肉。”红脸招呼道。谝子问：“你咋来了？你不是不叫豁子进门吗？”小豁子笑道：“不是我不叫进门，规矩在那儿摆着，死在外面的，哪能进庄门？……谝子，问你个事儿，听说，哥手里，攥了些钱。”谝子道：“谁说的？”“你别问谁说的，只说有没有？”

谝子钢牙铁口地说：“花了花了，你哥的阵势你知道，毬毛上捋虮子吃的人，能有几个钱？就那太平间，还差点出不来呢。”谝子知道，女人手里还有一万多块，但这娘们，到了这一步，也不容易，日后的路咋走还难说，得叫人家手头有个松活。

小豁子道：“你可是庄子上的人，别向着外路人。那女人，又没结婚，又没明媒正娶，究竟是哪里人都不清楚，你可……”红脸一听，怒了，啐道：“羞你的先人去吧!豁子病时，你哪里去了？豁子尸身子想进家，都叫你挡了。这会儿，你又从谁的裤裆里蹦出来了？人家侍候了生又侍候死，咋外人了？”谝子也道：“我还以为你发送你哥来了，谁知，你狗肚子里想的却是钱。”小豁子讪讪笑了：“明摆的，娘老了，他也是儿子，该出的，还得出。”红脸斥道：“人家早死了，你叫他出老屌呀？”小豁子辩解道：“他死了，钱没死。”

红脸把手中的肉扔出老远：“不吃了，不吃了，再吃，得噎食病哩。这么扫兴，才吃点肉，却从哪里来了个旋风，惹老子生一肚子气。滚吧!噢，这是你的舅佬吧？一路鬼，滚!滚!”小豁子垂了脑袋，叹口气，讪讪地把一人递给他的肉又放回锅里，起身，没精打采，去豁子屋里。

红脸对谝子说：“你去给女人说，一分也没有。世上竟有这号牲口!”谝子说：“就是。”快步走了去，抢在那两人前头进了屋，大声说：“嘿，脸皮比城墙厚呢。……没钱了，早花光了，还欠了医院的账。”他这是给女人传讯息呢。

女人吃惊地抬起头，看见随后进来的小豁子，明白了谝子的话。

孟八爷说：“正好，你来了。我正说呢，不管咋说，豁子是你的哥，分了家也罢，总是同胞……正打算叫猛子叫你去呢。”谝子打个哈哈：“孟八爷，你以为人家是发送哥哥来了？人家是要钱来了，豁子挣了座金山呢，怕别人背了，他背来了。我说成哩，钱早花光了。那债，还有，想背了，背些债，也算是一裤脚里抖下来的兄弟。”小豁子垂了头。

同来的那人说：“谝子，话不要往绝里说。口气再大，也没法大。”孟八爷问：“这是谁？”小豁子说：“舅佬。”舅佬就是妻子的兄弟，也是实亲，有发言权，孟八爷不好说啥了。

猛子冷笑道：“法大是大，可没钱，你总不能榨豁子骨头。那骨头，你用油梁压，也压不出半个油星儿了。”

舅佬却道：“你说了不算，有法哩。推磨的不会，拨磨的会。”那话是说，他当事人不懂法，会请个懂法的。

女人笑道：“嚷啥？有哩，折子上一万四千二，有现钱一千五百多，医院花了三千多，还有一万多，咋？你要多少？”

小豁子怔住了，望望舅佬。

谝子叫道：“你胡说啥？哪有钱，花光了!花光了!”

女人笑道：“那钱，本是人家的。你说个数儿，要多少？”

舅佬说：“他要的，是将来发送老母的，苦一辈子了，该体体面面发个丧，两三千就成。”

谝子叫：“哟，狮子大张口哩。你问问，扒了她的皮，有没有这么多？”

女人却笑了：“成哩，给三千的丧葬费，再给三千的抚养费，活着，叫老人家好好吃些。死了，咋祭，也是闲的，酒也进了土，肉也进了土，又进不了你妈的嘴。剩下的，火葬他花些，发送他花些，给我留些吃饭钱。按规矩，我还得在这儿住几个‘七’。住不了‘七七’，住两三个‘七’也成，给他送点儿汤水，烧烧纸，我再去我该去的地方。”说着，她从炕沿下取出个存折，说：“那钱，我早分开存了，这是你妈的六千……你妈的，不是你的。老人家想吃啥，买；想穿啥了，也买。这钱，你不要，我也给的。”

又取出一包钱和一张纸，递给猛子，说：“这些，按名字，分了。炭毛子那边的，我叫后晌来取行李的带去了。谁的归谁，不论皮子大小，按一张五十分了。吃亏的别骂我，占便宜的，也别笑。猛子知道，那驼子，就是这样算的，大小扯平了，我们还占些便宜呢。”猛子说：“有些皮子，说好是捐的呀。”女人说：“捐的也罢，借的也罢，一样。没钱还了，也没法子。有钱还了，谁的给谁。人情不是债，砸了锅耳子卖。欠的人情太多，心上老压座山，这会儿，才轻松了。”

女人舒了口气，又对小豁子说：“这折子，在大十字那儿的工商银行存的，有密码，是你哥的生日，550117，好记，年月日的数儿。可别乱说，这些人可靠，没啥。”小豁子望着存折，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7

忽然传来红脸的叫骂：“炭毛子，你长的是嘴还是屄？那赌的咒咋连个屁也不顶？”听得炭毛子笑道：“咋不顶？我说那荒草湖是你们的，又没说猪肚井是你们的。滚!滚出去!”几十人齐吼：“滚!滚出去!”

孟八爷变了脸色，才出门，却被犏牛挡了。

犏牛道：“孟八爷，我们敬你是条汉子，没把你算进红脸一伙，你可别不识抬举。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个，你乖乖儿待着，我们不动你一根毫毛。若是多管闲事，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不由分说，把孟八爷推进屋里，反扣了门。

犏牛隔了门，又说：“顺便，叫那个猛榔头娃子也安静，别拿那个烧火棍吓人，听，老子们也有。”说完，一声巨响，真是砂枪声，却不知他们打哪儿弄来的。

孟八爷捣开窗户，对犏牛说：“咋？你们真想闹出人命？谁都是出门人，谁都为了三寸喉咙，谁都是老百姓，有啥话，好好说。”犏牛道：“放心，我们不杀人，我们是要债来了。谁杀了我们的牲口，我们连本带利要。人我们不伤，我们也有老婆孩子呢，坐了牢，吃了铁大豆，叫他们喝西风去？”孟八爷这才放了心。

猛子举了枪，探出窗外。孟八爷一把夺过，取下火炮儿，倒了火药，说：“你别乱来，你不瞧，两家都成干柴了，稍有个火星儿，就是一场大火。你少给我添乱。听，人家要牲口哩，你杀人家多少，人家拉多少。这也说得过去，谁叫红脸们逞能。那愣头，只有吃肉的肚子，却没想事的心。将心比心，谁也是人，你杀了人的高兴，人夺了你的咋样？”说着，把枪扔炕上，却一脸紧张，眼对窗户，盯着外面。

猛子晃晃门，悄声说：“这门框不结实，一拽就掉了，冲出去。”女人撇撇嘴，说：“冲出去干啥？狗咬狗，一嘴毛，哪个也不是平处卧的狗，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别污了自己的手。”孟八爷对猛子说：“你给我安稳些，别当导火索。”

犏牛显然也听到这话了，大声说：“就是。你乖乖待着，老子不动你一根毫毛。你要是生事，瞧，这是煤油拉子，老子一把火，叫你变成火鬼。”说完，提个拉子，拧开盖子，在窗外一晃。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扑来。

女人大声说：“犏牛，老娘正不想活呢，有本事，你烧来，正好，豁子没伴儿，老娘巴不得呢。”犏牛却不再声响。

小豁子却吓白了脸，他哆嗦着，念叨：“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又怨他舅佬，“我不来，你硬叫来，瞧，命送到沙窝了。”舅佬却很硬气：“怕啥？哪儿还不是个死。”这一说，小豁子筛子似的抖了，边抖，边朝外喊：“爷爷们，我可没得罪你们呀。我家里，还有八十老娘呢。”舅佬笑着纠正：“七十五。”小豁子说：“七十五也罢，我还有七十五老娘呢。”

犏牛的声音传来：“嘴夹紧，老子没说要你的命，要你一条癞皮狗命，还得叫老子抵，不划算。”小豁子说：“你一放火，我不也得烧死？”犏牛笑道：“那可说不准。烧死一个，得抵命；烧死一百个，也是个抵命。谁叫你进门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来。活该。”

小豁子又怨舅佬：“都怪你，我不来，你硬叫来，尽出馊主意。”舅佬恼了：“你拿存折时，咋没怨我？既想操尻子，又想当孝廉。没见过你这号人。”女人哈哈大笑：猛子也笑了。孟八爷却凝神望外面。

犏牛笑道：“听说你有钱，买命也成，把折子给我，放你出去。”小豁子一把揪住衣袋，悄悄问舅佬：“给他不？”舅佬冷笑道：“你瞧，以后主意你自己拿，我一说，你又要怨我。”小豁子望望门，又望望捏衣服的手，犹豫一阵，终于发话了：“才不呢，给了你，你不烧，不便宜了你？”

犏牛哈哈大笑：“听，孟八爷，这是啥话？人家给存折，就希望我烧。算了，我不要了。要了，你还逼我杀人呢，再说，那是豁子的血汗钱，我再穷，也不使黑钱。”小豁子这才舒了口气。一会儿，他又悄悄问舅佬：“你估摸，他烧不烧？”舅佬恶狠狠道：“咋不烧？人家放把火，也算行善积德呢，省得你浪费国家粮食。”猛子道：“就是。烧死些撑衣的架子、盛饭的皮袋，也算为国家做贡献。”这一说，小豁子一头汗珠，无助地四下张望。

女人不禁笑了，对孟八爷说：“瞧，这号人，这号心，不受穷，才是怪事。”

孟八爷叹道：“长了啥心，就是啥命。心变了，命才能变。”

顺窗口望去，空地上，已燃起几堆大火。炭毛子们正就了火光赶羊，他们已把红脸绑到栅栏上了。鸟无头不飞，羊无头不走，红脸一被绑，沟南人没了主意，由人家发落。

炭毛子牵出红脸的四峰骆驼，顶他杀的牛羊。红脸叫：“炭毛子，老子杀了几只？能值多少钱？你咋拉老子四个驼？”炭毛子笑道：“除了本钱，还有利息呢。”红脸嚷道：“你打了老子的，就不算了？”炭毛子说：“你那抛溜子，一下，顶我的一万下呀。哈哈，真高抬你了，毛爷爷一句顶一万句，你红脸一下顶一万下，哈，高抬你了，你该得意才对。”红脸呸了一声，不再说话，想来他也害怕惹恼对方，皮肉受苦。光棍不吃眼前亏。石头大了，转着走吧。

沟北牧人按自己的损失数目开始赶牲畜，那受伤的牛犊子，算到红脸账上，此外，就剩下羊了。在计算羊的赔数时，团结一心的沟南人开始内讧，都检举自己人里的凶手。开始，还有公认的凶手，后来，你咬我，我咬你，谁都推卸责任，把自己说成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别人则是无恶不作的坏蛋了。炭毛子哈哈大笑。他知道即使放了红脸，他也无法再叫这群互相撕咬的牧人齐心了。

孟八爷摇头叹道：“这人心，咋这样？”女人笑道：“不这样，就不是人心了。”

犏牛喊：“嚷啥？疯狗似的。老子没时间听你们扯淡。均摊了，谁也赔。你们的账你们算去，老子们算总账。”

一个嚷道：“我没杀，咋能叫我赔？张三杀人，叫李四抵命，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另一个道：“就是。谁惹的祸，谁负责。我没动人家一根羊毛。”黄二说：“汉子做事汉子当。谁做的，谁认了，省得叫我们顶缸。”

红脸大怒，啐道：“这会儿，你们成好人了？人家占草场时，你们咋不放半个屁？不是老子逞头，你们早成了嘉峪关的旋风了，还能在这儿说话？”黄二嘀咕道：“反正，我没杀羊。”

红脸吼：“你没杀，吃来没？就刚才，你还把嘴张成炕洞门大，往里填羊肉哩。肉还没变成屎，倒成好人了？炭毛子，拉!均摊。没杀的，也吃了，喝了贼汤的，就是贼。没规矩了？有事了，推老子出来，这会儿，卸磨杀驴哩。老子就那四个骆驼，你瞧，再多拉一个，老子跟你炭毛子拼命。”

“不拉不拉。”炭毛子笑道。他很满意红脸的话，这话意味着，他们的“抢”，已变成对方的“赔”了。

沟南的牧人虽有没杀羊者，可都吃了羊肉，拿了人的手短，吃了人的嘴软，都不敢放一个响屁了，眼睁睁望着人家从自己群里往外面拉羊。炭毛子们很有经验，专挑强壮的羊，因为快入冬了，瘦弱的羊，很难过春乏关。

黄二嘀咕道：“早知这样，还不如把草场让给人家，再寻块地方。”一人道：“就是，惹不起，总躲得起。”黄二道：“这一下，折损大了。别人的稀屎帽子，咋叫我们顶？”

红脸气疯了：“炭毛子，松开!松开老子!放心，老子认赔了。男子汉，大丈夫，老子服你，松开!”炭毛子笑问：“松开干啥哩？”红脸喘吁吁道：“结我内部的账。”炭毛子看出，红脸已失去理智了，也想再看个稀罕。反正，此刻，就是天王老子，也难叫对方合成一心了。这就好。他解开捆红脸的绳子。

红脸抖去绳索，扑上去，猛抽黄二耳光，边抽边吼：“是老子的稀屎帽子？你是好人？操你先人，你这是嘴吗？”啪啪声很响，开始黄二还躲着，打急了，就开始还击。别看红脸会打抛溜子，可力气并不很大。黄二几拳，就砸倒红脸。

红脸没想到对方会反击，又羞又恼，既然打不过人，就把气使到羊身上了。他扑向黄二的羊群，使着老羊拧脖子，眨眼间，十几只羊被拧断了脖颈，在地上蠕动惨叫。

黄二急了，四下里要刀子，却没人敢给，瞅中旁边有个铁锹，扑过去抢了，扭身扑向骆驼，抡圆铁锹，狠命猛拍。沉闷的声音，响彻沙洼。

“呔!牲口又没惹你。”孟八爷吼。炭毛子也吼：“呔!那是红脸赔我们的。你打，打他的去。”

黄二又扑向别的驼，抡起铁锹，没头没脑盖去。驼们直了嗓子叫，四散而逃。黄二紧追不舍，却不料，一个公驼扬起后蹄，把他踢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炭毛子们大笑。

红脸发泄一阵，气消了，不再使老羊拧脖子，正欲上前阻那乱飞乱砍的铁锹，却见公驼已替他满了愿，不由笑了。

黄二叫：“肋巴折了!肋巴折了!”红脸叫：“活该!活该!”

因红脸已脱身而出，黄二们不敢再嘲兮兮地说话。红脸也没了斗志，既知所有的出头事都落不了好，他也懒得再做，就当那四峰驼叫狼吃了。其他人也只好认命，任炭毛子们从自家群里挑最肥最壮的羊，他们虽心疼得牙缝里抽气，却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8

索赔如愿了。沟北的高兴，沟南的沮丧，孟八爷以为戏结束了，却听得炭毛子喊：“还等啥？”话音未落，沟北的都举起了锹。这锹，本是出羊圈用的，此刻，倒成称手武器了，怪不得红脸们不敢轻举妄动，那锹，劈下去，脑袋都能成两半呢。

孟八爷以为他们要行凶，喝道：“呔!炭毛子，有个完没完？那便宜，占些就成了，你斩尽杀绝不成？”红脸却说：“也好，把这些脓包浆的脑袋劈开。宁给好汉牵马镫，不给脓包当祖宗。我算是领教过了。”他这一说，黄二慌张了，道：“炭毛子爷爷，我们可没惹你，怨有头，债有主，谁屁股上的屎叫谁擦去。”几人齐叫：“就是。”“我们可是好人。”红脸冷笑道：“成哩，你们是大大的良民。呸!天生是汉奸坯子。成哩，来，先朝我脑袋上来一下。”

炭毛子哈哈大笑，上来，像猫玩老鼠那样，舞起锹来，红脸却拧了脖子支棱着。炭毛子笑道：“脏死了，脏死了，你们那命，比狗强不到哪里，老子怕污了我的手。老子虽是个炭毛子，可清俊女人，也睡了百十个，这命，金贵得很呀，能为了几条狗命，叫人家一枪崩了？”一人举了锨，问：“再想想，这可不是小事。”炭毛子道：“别寡妇子梦毬了。这帮人，别看这会儿是脓包，等有了机会，不敲出你的骨髓才怪呢。填，绝了后患。”犏牛也远远地喊：“填!等啥？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那些人才举了锹，走向井。沉重的嗵嗵声填满夜空。

孟八爷吼：“呔!井又没惹你们，填了，想变成干尸不成？”女人骂道：“井挡你吃屎的路了？那井，是豁子打的，你们凭啥填？你们是豁子的儿子还是孙子？停下，老娘还没死呢。”听得小豁子嘀咕：“填了也好。”别人也懒得理他。

炭毛子笑道：“骚婆娘，你叫啥？你捂住心口子想想，你是啥？明媒了？正娶了？说穿了，你不过一个野旋风，卷点儿纸灰，沾点儿汤水，我们不用焦毛醋弹打你，就算抬承你了，还有脸数落我们？听你的口气，还想当女主人哩。一个小鬼，能受住大祭祀吗？”这几句，呛得女人够戗。她忍了几忍，没哭出声来，眼泪却哗哗了一脸。

小豁子显然很受用这几句。他早反感这女人了，她俨然成了女主人，自己虽拿了存折，却像是受了施舍，心里别扭透了。炭毛子话音一落，他就笑着望望舅佬，又望望女人，一脸的幸灾乐祸。女人只顾抹泪，没注意这些。猛子却恼了，很想揍他一顿。

沟南牧人齐声哀求着，几个还发出哭声。那嗵嗵声却越加急促。

听得小豁子悄声对舅佬说：“填了也好。反正，我又不能来看管，不如填了。”这话，谁都听见了。孟八爷厌恶地扫他一眼。猛子脸色大恶，上来，揪了他头发，狠狠扇耳光。

女人抹把泪，挡住猛子，说：“打人家干啥？有啥话，叫人家说。”又对小豁子说：“你的眼也太小了。这屁大个井，能入了我的眼？以前，我待在这儿，只想图个清静。现在，这清静也没了。填吧，人家想填，就叫填吧。等豁子过了‘七’，我也会走的。”猛子想说：“跟我走。”可又怕自己也入不了她的眼。这婆娘，脏腑大着呢。一想豁子能入她的眼，自己却可能入不了她的眼，不由得愤愤不平了。

几个牧人不顾死活地扑向井。他们显然知道，这井意味着什么。几个沟北人举着桦条阻挡，啪啪声和哭声交织着涨满夜空。羊们、牛们、骆驼们也怪怪地齐声大叫，仿佛它们也晓得此刻正发生着什么。

“打!谁上来，往死里打!”炭毛子吼。

一个声音厉厉地叫：“这井，填不得呀。”却是炒面拐棍。他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填!”扁头也吼。怪，他是沟南人，咋也叫填？

桦条声中，几人倒下。那沙土落井声，仍在连连响着，开始还“嗵嗵”着，渐渐“刷刷”了。意味着，那水层，已被填了。

忽听一人叫：“不好啦!他跳进去了。”孟八爷瞪大眼睛，却看不透模糊。那几堆火早熄了，只有几盏马灯亮着。那光，很微弱，远望去，几点亮晕而已。

“炒面拐棍!”红脸叫。

“炒面拐棍!”几个牧人叫。

“填呀。”红脸吼，“畜生，填呀，把他也埋了。埋呀，咋不埋了？”

“不好了，出人命了。”一人叫。炭毛子大不咧咧地说：“是他自己跳的，又不是我们推的。”红脸厉叫：“你不填井，人家跳吗？”炭毛子道：“我填的是井，又没推人。”

孟八爷狠踢那门：“快开门，先救人。”门开了。孟八爷扑向井台。那几盏马灯也移上井台，照着黑洞洞的井。“救人!救人!”孟八爷吼。

炭毛子显然被这事弄了个手足无措，他要过马灯，照照井下，脸扭曲了，口气却不小：“活该，谁叫他跳的。”红脸吼道：“你还嘴硬。”几牧人应道：“就是。出人命了，你还嘴硬!”话音未落，有人发力挤来，乱中飞来一腿，炭毛子没提防，摇晃着身子栽下。待孟八爷反应过来，炭毛子已厉叫着，堕井中了。马灯在井壁上碰碎了。碎响声格外刺耳。那黑夜，齐齐压来，竟把噪声压息了。

“畜生!”孟八爷骂，“后退!后退!”他抡圆巴掌，胡乱抽去。他怕再重演那场群羊堕井的戏。还好，乱抽一气，围者都退了。

“猛子。”孟八爷叫。他从一牧人手中抢过桦条，递给应声而来的猛子。“谁上来，死里抽。”猛子嗯一声，桦条一抡，呜呜声顿起。人们又退了些。

“犏牛!”孟八爷叫。没人应声，又问：“绳呢？”黄二道：“你头抬起来，瞧，那晃的就是。”“犏牛!”孟八爷又叫，仍听不到回应。孟八爷又说：“黄二，你下去，绑住他们，先捞上来，再说。”黄二说：“我怕死人。”孟八爷恼了：“放屁!谁说他们死了？”黄二说：“死也罢，活也罢，反正我不敢。”见孟八爷要发作，女人说：“我下吧，死了也罢，活着也罢，都是人。再说，那梯子，我也熟。”孟八爷对黄二说：“你碰死到这婆娘的裤裆里算了。马灯……”女人接过一人递来的马灯，叼在嘴上，小心翼翼，下了井。

“小心灯罩子。”孟八爷叮嘱。

“谁又挤？”猛子吼。他狠狠抽几下。谝子惨叫几声，说：“是后面人挤，你打我做啥？”猛子高声说：“谁再挤，老子不把他丢井里，不算人。”牧人们才不敢再挤。

那亮晕一点点下去了。孟八爷手掰井圈，以防被人挤下，见那亮晕，渐渐小了。四下里也静了，只有一峰骆驼直了声叫。听声音，是豁子那瘦驼，说不清它在哭豁子，还是在叫女人小心。那声音，直直来，在静夜里颤。

“哎呀，忘带绳子了。”女人叫。

孟八爷恼了：“你是干啥吃的？”女人的声音传来：“你该问问你自己。你打发我干啥来了？那绳子，咋在你手里？”孟八爷不再说啥，边转那轱辘，边把绳顺下去。

“到底了。哎呀。”女人叫。“活着没？”孟八爷问。

“不知道。血倒是多，拴哪儿？”女人显是抓住了绳头，绳索摇晃了几下。“拴腰里……不……腰里往上……胳肢窝那儿，拴成捋蹄扣。多绾几下，弄牢实些。”孟八爷说。

“不放心了，你下来。”女人道。

孟八爷直起腰，竟一头汗珠了。牧人们都隐在夜里，看不清神态，倒是规矩了。猛子胡乱舞桦条，呜呜声很是刺耳。

“拉!”女人叫。

“犏牛!犏牛!”孟八爷叫，仍没人应答。红脸说：“可能早溜了。”孟八爷说：“你也成，你和黄二，慢慢拉纤绳。小心些。”红脸应一声，和黄二过去，那轱辘慢慢转了。

“哎呀，土，填了一嘴。快一些，咋没一点呻吟，瘮怪怪的。”女人声音打颤。

黑影缓缓上了井口，孟八爷一把捞过，放井台上，解了绳。“松绳!”他叫。轱辘又慢慢回转了。他这才拨拉一下黑团，却听不到一点声息。“活着没？”红脸问。“活着。”孟八爷答。他怕井下的女人害怕。果然，女人的声音传了上来：“吁，我还以为死了，头发都立扎了。”

谝子道：“你不是不怕死人吗？”女人笑道：“井上不怕，一下来，才怕了……慢慢捞。”孟八爷喊：“红脸，慢慢捞。”那轱辘又吱扭了。

那点亮晕逐着黑影上来了。女人边上，边呸呸着，说：“缺德鬼，半个身子都叫埋了。这炒面拐棍，怕是死僵没气了。脑袋在泥水里，连个气泡儿也不冒。”

“没死，没死。”孟八爷安慰她，待那黑影上来，又捞到井台上。

“死了没？”“死了没？”牧人纷纷发问。猛子吼：“挤啥？”又是狠狠几桦条，抽出几声唏哩。

孟八爷怕待在井台上出事，就叫红脸们把两个湿淋淋的身子抬到远处的平地上。

9

忽听得犏牛大叫：“狼来了!”

众人大惊，又乱哄哄了。孟八爷游目四顾，并无狼的迹象，说：“犏牛!你少给我添乱。乱叫啥哩？”

犏牛连声音也变味了：“不是这里，是我们停牲口的沙洼里……都死了……一地羊尸，那个血呀。”红脸叫：“活该。谁叫你们不往猪肚井赶？麻雀儿鹐仗，也得提防身后的鹞子。你们来害老子们，就没想想，狼也正瞅机会哩？”

“就是。”一牧人接口道，“人家正愁没机会呢。”

孟八爷问：“没人看？”

“留了一个人哩，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填狼肚子了？反正，连个人影也不见了……没活头了，死了一个白滩。”犏牛打个哆嗦。

孟八爷说：“猛子，你和红脸过去看一下，这儿我来照料。”红脸说：“我不去。我还巴不得叫咬光呢，人家那么歹毒，我发啥善心？”一人道：“你也好不到哪里，那炭毛子，就是你踏下井的。”红脸身子一振，厉声发问：“谁说的？你出来说!老子不敲掉你的牙，不算人。出来!有胆子白嚼人，没胆子承认，算吊把儿的爷们吗？”却没人应声。

孟八爷说：“红脸，你不去算了，耍啥威风？猛子，你去。沟北的留几个，再的人去看看。”话音未落，沟北人一窝蜂去了。猛子跟定他们。

远远地，听得有人厉叫：“狼来了!狼来了!”夜空里，叫声格外瘆人。犏牛说：“这家伙，找他时，不见个影儿，这会儿，打哪儿冒出来了？我还当他填了狼肚子呢。”猛子知道，他就是那个留下看羊的。

犏牛喝问：“叫你看羊，你溜哪儿去了？羊都叫狼吃了。你赔!”那人不应，仍是叫：“狼来了。”一声连一声，声声瘆人。说话间，已到近前，借马灯微弱的光，见那人面无表情，似在梦游，那厉叫，仍机械地发着。“叫啥？”犏牛呵斥。那人却不理，仍木了脸，扬脖厉叫。

一牧人道：“这样子，怕是叫狼吓疯了。”这一说，人们才发现他真不对劲了。一股凉风，蹿上猛子脊梁。

那人边叫，边梦游似的走。几人挟持了他，那人并不挣扎，仍瘆怪怪吼。

到了洼地，竟发现还有活的牲口。几头牛挤在一起，屁股相向，牛角朝外，典型的防狼架势。一群羊挤在一起，静默了瑟缩。再往前走，猛子却不由得冷气倒抽。那沙洼，真像犏牛说的，叫羊尸盖满了。不过，说羊尸也不妥，因为有些羊虽被咬断了喉咙，但还没死，那身子仍一蠕一蠕地在血泊里挣扎，反倒更显得瘆人。

一牧人忽然大哭。他一哭，传染了似的，满沙洼哭声了。猛子想：“活该。这祸，自己寻的。心不善，想占便宜，却吃了大亏。”犏牛本就硬朗，难受一阵，听别人哭，他反倒轻松了。走过去，他搬搬这个羊，掀掀那个羊，说：“瞧，血都没咂，纯粹是糟蹋。”猛子说：“一咂血，狼就跑不动了，叫你乖乖地捉它不成？”

一牧人哭叫：“没活头了。”另一人喊：“狼，我操你先人，你是个欺软怕硬的溜尻子货。有本事，找鹞子去，老子又没惹你。”这一说，牧人们哭得更委屈了。

猛子劝：“行了，起来，收拾收拾，哭又哭不活。”

一人哭道：“羊都死了，还不叫人家哭？”另一人说：“就是。你站着说话腰不疼。”再一人又说：“要是你的羊死了，你又咋样？”又一人说：“人家当然不哭。人家天生是打狼的。人家打了狼，却叫我们顶缸。”

猛子说：“咋成了我打狼了？明明是鹞子。”一人哭问：“你没打？”猛子说：“打是打了，可……”他忽然没词儿了，觉得自己咋解释也脱不了干系，就一跺脚，“哭吧，哭吧。这地方旱，也不用下雨了。”

一人说：“你叫人家哭，人家偏不哭。”就抹去泪。另一人也道：“就是。你想望人家的笑声，人家偏不叫你望。”又对其他哭的叫：“你们哭啥？人家望笑声哩。”他们“人家”了一堆，哪指猛子，哪指自己人，倒也清楚。

一人说：“不嚎了，就当吃药了。老天不叫人家放羊了，人家就不放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呢。人家能活，人家也能活。”另一人道：“回去后，老子啥也不干了，顶南墙，晒太阳，围土窝窝哩。天生一个穷命，原指望在沙窝里挖个光阴，瞧，人家土地爷不叫挖。”几人应道：“就是。我也不干了。”“还干啥？就这，心都亏烂了。”“没意思，饿不死就成了，还巴望啥？”牧人们渐渐收了哭，过去，诸一分辨羊的记号，因天黑，马灯又少，这本来简单的事儿，倒难了。犏牛道：“先不分，弄成一堆，天亮了再分。”牧人们开始往一块儿捞羊。

远远地，传来一声狼嚎。

10

炒面拐棍和炭毛子死了。

灯光里，是两张死人的脸。炒面拐棍带着不甘心的神色。炭毛子则扭曲了脸，看不出心绪，那几根胡子上淋漓着泥水。孟八爷摸过他们的心窝，不显一点跳动迹象，且瞳孔扩散，气息全无，死是没疑问了。女人后怕了，打起哆嗦。

一片寂静，连豁子的驼也不叫了。

这炭毛子，方才还跋扈了形神，此刻，却成了尸体。要是他知道自己马上会死去，还跋扈不？还争斗不？

几日，几月，几年，或几十年后，谁都会死。死一到，所有争斗，便无意义。可想到这一点的，能有几人？孟八爷不由长叹。

不念死的人，绝不会明白生。所谓生，不过是暂时的虚幻。那死，却是永恒的归宿。有多少人，却被虚幻迷了，糊涂了生，又糊涂死。

孟八爷欷歔着，又想到张五了。

相较于炒面拐棍，炭毛子无疑是强者。他强悍了一辈子，“睡了百十个清俊女人”。炒面拐棍是老光棍，据他说，“还没开过荤呢”。相异的人生，却有相同的归宿。那死亡，并不因一方的强而远避，也不因一方的弱而降临两次。一块生命的黑幕，一个鼓起的土馒头，结算了强者和弱者的所有账目。

这人生，幸耶？悲耶？总是难说。

牧人都静静地望着死人，这突降的“死”，把心中的许多情绪消解了。那争来的“利息”，按事先的约定，归炭毛子。那羊驼，还没挪窝呢，主人却死了。他连一根羊毛也没带走，倒是那狞笑和凶悍留在人们心头。一想炭毛子，就想到那张被贪欲烧得扭曲的脸。想来，这便是他活过的证据了。

没人哭，没有泪，连哭的感觉也没有，只有惊愕，只有木然，只有诧异的呆痴，只有一种浓浓的感觉。豁子的死尚有人嘘叹，这二人，啥也没有。要说，那炒面拐棍也是为护井死的呀，可怪得很，心头却没悲痛。

夜气四下里荡着，充满了天地，也笼罩了心。那马灯，忽悠着亮晕，心却黑透了。夜空中游曳着无声的韵律，渗进心里。

四面很暗，月没了，心也没了，时不时，传来一声狼嚎。也没人在乎它了，想嚎了，你就嚎去，扯天扯地地嚎去，没人在乎了。

孟八爷叫人取来两人的被窝，铺开，放入各自的主人，卷了，用绳捆住。他想把二人捆一起的，这样，一峰驼就够了，可黄二说两个死鬼会打架。那炒面拐棍的灵魂，是无论如何打不过炭毛子的。这一说，女人就哭了。女人一哭，牧人们才记起，她曾髂过炒面拐棍的尿骚。

孟八爷只好把两人分开捆了，安顿道：“炭毛子，炒面拐棍，活着为人，死了为神，谁都自重些，别死搅蛮缠地打架。”至于他们会不会自重，谁也管不了。自重也罢，不自重也罢，随两个死鬼吧。

因为猪肚井没有二人的亲人，谁也无权处理尸体，只能驮回家去。沟南和沟北各派两人，各驮了自己阵营的殉难者。女人从屋里舀些水，给四人装了。按猛子的想法，不给沟北人，谁叫他们填井呢。女人说：“给他们吧，没了，我再到盐池上要些。”

两个尸身子在驼身上颠簸。驼打着喷嚏，突突地乱啐。这是驼见到鬼时惯用的一招。定是骆驼看到了两人的阴魂，可谁都没有说破。

黑影渐渐没入夜了。老远，还听到骆驼驱鬼的突突声。

11

豁子一进炉膛，就叫火包围了，火似乎很恨那身国家干部的衣服，一伸舌头，就舔个精光了。猛子很可惜那套新衣，他还没穿过那么好的衣服呢。但没治，自己没穿寿衣的资格，也就不眼热人家了。

女人不敢往瞭望孔里看。小豁子看了一眼，就白了脸，扭过脑袋。猛子占尽便宜。……瞧，那火，几下，就把豁子舔黑了。豁子的脸跟煤黑子差不多了。突地，又变白了。那白，一晕晕散开，嗞嗞声呼呼声交错着响，火便充满炉膛。那豁子，就成了火中的暗晕。

忽然，豁子跳了一下，扭动着肢体，咬牙切齿，开始咒骂。因脸上没肉了，那表情，只好靠牙齿来表达。火却不惧，围了那脑壳，死命地叫，叫一阵，一股水汽就从头顶射出，变成蹿动的火苗。

司炉工伸个铁棍，捅几下，脑袋就骨碌碌滚来，像要咬人。猛子吓了一跳，忙从孔里拔出目光。

四下里很静。那大得邪乎的房里，除了化尸炉外，还有个凉骨案。司炉工说：“还得半个多小时。你们想待了，就待。不想了，出去。”说完，他先出去了。

女人望猛子一眼。女人瘦多了。女人没减肥，可瘦多了。猛子想，女人最好的减肥方法就是叫男人死。女人的脸白戗戗的，嘴唇却黑了。以往那风骚劲儿，全叫豁子带跑了……对了，豁子带不走金钱，啥都带不走，却把女人的风骚带走了。瞧，这女人，可怜兮兮，早成另一人了。猛子说：“你们出去吧，我陪陪豁子。”女人就出去了。小豁子也出去了。

豁子身上的肉早没了，只剩下骨头。骨头仍在欢欢地嗞嗞。还有一团黑黑的东西，顽固地在火中黑着。猛子瞅半天，才辨出，是豁子的肚肠。那柔柔的东西，倒成了火中最顽固的。记得，瞎仙唱过：“牙硬先掉了，舌软却长存。”这肠肚子软，也是最不容易烧掉的。瞧，它在火里叫得最欢。该。因为它盛过鹿肉、羊肉和其他肉，自然要欢欢地卖弄一番了。

脑壳仍在喷气或喷火。它游离了身子，自由地欢唱。它里面，还有没有狡黠？有没有心机？有没有愚昧？那脑浆里，不管腌的是愚昧还是聪明，终究会成灰的。

司炉工进来，捅捅那团黑色的肚肠，捅出硬物相触声。他见骨头上仍有残余的肉筋，便捣鼓一下，几股火喷入，又淹了豁子——此刻还该不该叫豁子？——那骨头，和别的骨头没啥两样了。要是这骨头会发声，指了井，说“我的”；指了女人，说“我的”，想来很滑稽了。那“我”，原来是个很大的骗局，骗得豁子迷糊了几十年。此刻，那豁子，仅剩个虚名儿了。不久，连虚名儿也没了。

猛子想起了豁子干过的事。那镜头，泛黄了，远去了，成旧画上的一晕水迹了。争也罢，斗也罢，真觉得没啥意思。记得那夜，谝子摸了女人，惹得豁子大发脾气。要是知道几十天后，自己会在炉火里，变成一堆没啥特点的骨头，他也许会一笑了之。那井，那炕，那女人，终究不是“我的”。连那“我”，也不是我的。

火熄了。

司炉工取出骨头，用灰匣盛了，端过去，倒在案上。骨头很热，也很白，称得上骨白如雪了。听说那骨白，意味着死者罪孽少，或是没服过有毒的药物。猛子宁愿相信前者。细想来，豁子一生，自食其力，虽没发迹，倒也没做过啥恶事。也许，稍大些的恶事，就是在死前“伪装”了国家干部。但那伪装，由不了他。而且，那身假皮，也并没影响他骨头的白。

女人进来，见那豁子，已成散发着热气的骨头了，长吁一口气。这骨头好，干净。豁子虽不是大人物，却有一堆干净的骨头。

女人挑了个骨灰盒。她挑价格最大的那种，盒盖上，有个放照片的地方，可惜，没现成的照片。若有，放上去，叫人一看，就知道豁子住这么阔的房子，叫你眼热个贼死。可没照片，只好遗憾了。

骨头凉了。女人一片片往盒里拣，司炉工嫌她慢，几铲，就把豁子装盒里了。那么大的人，竟装入这么小的盒里，总叫人有种失落感。能用大棺材当然气派，但那资格，豁子还没有。任是谁，没儿没女，只能当大死娃娃，烧到野外。烧剩下的，就填了狗肚子。比起填狗肚子的，你豁子，就在黄泉路上高兴地唱秦腔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司炉工问：“留不留一片？”他指指盒里骨头，说：“有些人，留一片做纪念。钉住，就取不成了。”

猛子建议：“留一块吧。这么白的骨头。”

女人摇头：“不留。”又解释道，“给他个囫囵身子吧。”

司炉工就哐哐几下，钉了骨灰盒。

12

豁子的葬礼很简单。

本来，女人想请个道爷，发发丧，可没人愿来。出城时，女人买些五色纸，就照猫画虎，做了个指引亡灵上天台的鹤儿幡，挂在门外，被秋风吹得刷拉拉响。

孟八爷们又糊了童男女。豁子活着受苦，死了叫他享受几天叫人侍候的日子。因不是专业操作，做工很是粗糙，那色彩却绚丽，成为深秋惨白里的一道亮丽了。

小豁子捧了骨灰盒，猛子举了鹤儿幡，女人头别白花，凄惨了脸，孟八爷们跟了，沿猪肚井，旋了一转。黄昏的日头爷白惨惨的，秋风也水一样凉了。一行人寂寞了脸，寂寞了心，风吹纸条的哗哗声就格外刺耳。

骆驼时不时叫一声，那味儿，和发丧时道爷吹的唢呐差不多，只是多了苍凉，少了哀婉。

可惜没哭声，谁也不哭，细想来，也没个啥可哭的。那生了死了，跟树叶儿绿了黄了，跟来了去了，跟饱了饿了，一样。死就死了，按老顺的说法，“哈哈，脱孽啦”，也不是啥坏事。

只是心头的感觉很浓，浓得化不开，几乎等同于暮霭了，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心就沉重不堪，加上秋风瑟瑟，很像末日到了。

豁子被埋在井的西方，那位置，好。前有水井，后有沙山，青龙白虎占全了，不定哪辈子，就能出个大人物。但这希望，谁都不抱，因那沙，东流西漫，填天填地，不定哪一天，井也没了，山也没了，豁子的名儿也没了。连世界都能淹了，何况一个希望。

孟八爷照猫画虎地咕叨着道爷辞灵时念的《指路经》，没记全，但主要的还是说了：“来者不知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一脚踏开生死路，脱出南柯一梦中。”声音也似模似样，俨然老道了。

听说活着为人，死了为神。那神，是人封的，人不封，世上就没神了。孟八爷就燃起黄表纸，在井前焚化，封豁子为“井神”。

虽说都怀疑封神效果，但管不了太多，成不成是老天的事，封不封是牧人的心。井神就井神吧，虽说井已干了，但井，总是井，只这名儿，就有无数清凉呢。

都说，瞧，豁子在夜空里笑了。成神了，美死个你。

13

老山狗趔趄着身子，出了房门。

它要走了。

孟八爷心里很是沉重，人狗相依多年，彼此融入生命了。它一走，他只能算半个人了。

那年，它随瘸阿卡来时，他还是壮汉，张五也是。现在，张五做鬼了。他，也土涌到脖里了。世上的一切，总哗哗地变个不停。树叶儿黄了又绿了，长脖雁南了又北了，胡子短了又长了，人老了，狗也老了。现在，它也该走了。

都知道，“走”是老山狗的天性。真的老山狗，不会死在家里。它知道自己的宿命，时候一到，它就会离开家，走向一个未知的所在，静静死去。

孟八爷说，走就走吧。

走就走吧。别说挨了枪，不挨枪，也该走了。多好的筵席，终究得散，那无常，如影随形呢。这世上，所有生命，自出生起，就走向“走”的一天，中间，只是“走”的过程。

东方露出了女人的肚皮白。牧人们仍睡着，呼噜声好个香甜，差点儿盖了狼嚎呢。也罢，那狼，叫它嚎去；那水，叫它没去；那牲畜，叫它遭殃去；那世界，叫它沧桑去；猪肚井苟且偷安着。

都说，这呼噜，是修来的福分呢，那忧天的杞人，好个命苦；活吧，活一天，是两半日子；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呢，怕啥？

但这呼噜，终究会断的。多酣畅的呼噜，也躲不了无常。就像这老山狗，多厉害也得“走”。但重要的是，它曾是老山狗：活得像老山狗，死得也像老山狗。这就好。

女人没哭。猛子也没哭。老山狗的走法好，静静地到一个地方，静静地等那个非来不可的东西，宁静而庄严。这庄严，溢满猪肚井，溢满沙窝，也溢满心了。若流泪，真亵渎了它，就叫心在庄严里颤去吧。

老山狗印一路梅花，上了沙坡。

启明星很亮，还有月牙儿，别的星都暗了，隐了。晨霭如暮色，盖了好多东西，也盖了那种叫悲哀的情绪。孟八爷觉得自己走了老长的路，老山狗也走了老长的路，都该歇歇了。

总是摆不脱浓浓的沧桑，那感觉，腌透心了；仿佛已活了千年，啥变也见了，不变的，仍是沧桑。

这天大地大的沙窝里，活过千万个孟八爷，也活过千万条老山狗，还会有千万的人狗追了来。远去的，不见尘滓。那来的，尚无影儿。此刻，这打呼噜的沙洼，也明明是梦呀。老山狗在稠稠的梦里游行着……你能游出浓浓的大梦吗？

清风吹来，孟八爷打个哆嗦。

来者为生，去者为死。生者何来，死者何去。眼茫然，心也茫然，总想寻个来去的理由，寻出的，却总是茫然。

一声慨叹，从心底发出。

老山狗在慨叹里蹒跚着。那样子，很像他心里浮游过的女人。那一个个俊的丑的女人，给过他男人的感觉，也终于飘向暮色了。

秋风瑟瑟。

这秋风，也吟着无常。想来，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张五们，认假为真，为了明晃晃的假，却做出沉甸甸的真。倒是这狗好，默默地来，静静地去，好个安详。

老山狗上了沙坡，遥遥回望，成一道剪影了。孟八爷听到女人的抽泣，心头有热热的东西涌上。

“去吧!”他喊。

“在那一世，等我!”孟八爷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女人的呜咽游入风中。

老山狗便缓缓去了，和天边开始洇出的血光融为一体。

14

那狼嚎，却日渐勤了。那是真嚎，它们仿佛有一肚子的苦水要诉，月亮也给嚎凄惨了。人听来，心便怪怪地颤，都说：“哪听过这种嚎法？”

孟八爷精心炒制的药，已不起作用了。狼把药们衔了，放一堆，用狼粪盖了。

沟北牧人已离开了沙窝。他们的离去，终结了一个个纠缠不清的话题。也好，那草，叫它没去；那水，叫它干去；赶了畜生们，回家吧，世上的穷汉多着呢，人家能活，他们也能活。

幸好，东面的盐池还有个水窖，厚了脸皮要些水，剩下的牧人才没变成干尸。诅咒一番后，红脸们开始商量：是挖那旧井呢，还是另找地方，再打一口？

这时，才发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已不是狼，而是水了。连最坚决的红脸也怀疑了：自己的“红旗”，究竟能打多久？

孟八爷却说，那最大的威胁，不是狼，不是水，而是那颗蒙昧的心。心变了，命才能变；心明了，路才能开。

红脸叹道：这话，我信。

孟八爷说：“走出去吧。这儿，明摆着没戏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走出这沙窝窝，天下大得很哪!”

谁都木了脸，齐齐地叹气，都说：“倒也是。”

孟八爷说：“等我谢完猎神，一块儿出去吧。”

这谢猎神，是“辞谢”之意，等于江湖的金盆洗手。孟八爷献了供物，燃香，化表纸，跪在地上，虔诚了心，开始忏悔。等忏悔带来的清明完全占据了心，他就向猎神爷“还枪”了。

那刀枪，本是猎神的，猎人借了用用，现在，该还了。使刀的，还刀；使箭的，还箭；使枪的，还枪；把属于猎神的，还给猎神。从此，做个清清白白的“素人”。

牧人搜寻了近处所有的柴棵，在井旁，堆成了小山。干柴暴燃，火焰燎天，呼呼声压息了风声。

因了自相残杀，那供物，倒也现成。火堆旁，是一排剥了皮的羊，有十一个。这是规矩。十六岁那年，孟八爷向猎神借了枪，还借了一个个要命的咒子。几十年过去了，每道咒子，都背了千百条命债。现在，他要将它们奉还给猎神了。……还吧，辞过了猎神，换一种活法。只是，太老了些。没啥，重要的，是明白。早上明白，下午死了，也值。

孟八爷抽出刀，将羊脊上的肉剔下，抛入火中。每个羊身上，剔了三刀。那三刀，象征“身口意”——从里到外的真呢。

伴着火中腾起的嗞嗞声，孟八爷唱起了猎神歌。那歌声，苍凉悠远，溢满沧桑。它裹风挟雷，滚滚滔滔，已响了千年。歌中，有绝望时的扭动，有逆境里的突围，有困厄中的抗争。牧人们都静立着，被那味儿腌透了。心头有热热的东西涌上。灵魂的瑟缩，荡向每一个毛孔。

女人往火堆里抛着五谷。

孟八爷举了枪，走向火堆。猛子叫：“八爷，那可是好枪呀!”孟八爷说：“再好的枪，也是凶器!”

孟八爷爱怜地捋捋紫檀木枪托。那地方，跟生命亲热了几十年，滑鱼似的。它给过他大半生的荣耀。今天，要还给猎神了，真有些难舍呢。孟八爷双手捧起枪，郑重地举到胸前，眼里噙着泪，低下布满岁月沧桑的宽大额头，轻轻地贴在冰凉的枪管上。

他仿佛听到火药在枪膛里轰然爆响、铁砂骤然彤红，膨胀、挤压着喷出枪口的嘶鸣声；他似乎看见狼、狐翻滚扑倒的幢幢身影和那恐怖、绝望的无助眼神……

孟八爷闭紧双眼，一大滴浑浊的泪，沉重地滴溅到枪管上。他用力睁开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仰起头，望望天上那炫目的亮点儿，还有一浪浪卷向未知的沙浪，他双手一扬，把枪抛入火堆。

火愤怒地围了来，枪却在火里静默。如血的残阳下，孟八爷像一尊浮雕。他缓缓地取出火药袋，一把把掏出那黑色，抛入火中。火头倏起倏落。孟八爷叫：“猎神呀，你的，全还给你。”

心头的感觉，却浓得化不开。那洋溢着生命原动力的猎神呀，那充满无穷阳刚的精魂呀，那雄突突承载着历史沧桑的图腾呀，别了!

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孟八爷有些发堵。望着火堆，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烈焰啸卷着蹿向虚空。烟却弥漫下来，虚朦了猪肚井。牧人都木然着，机械地往火头上扔一些废弃之物。他们也商议好了，等谢过猎神，就随了孟八爷，走出这掩埋了希望的沙窝。一种前所未有的阵痛，在心中搅动，脸上就有了生铁般的冷硬。只有红脸在上蹿下跳，很是亢奋，分明在发泄那积淀了多年的郁闷。

女人递过水瓢。一线清凉，淋漓而下。孟八爷接了，仔细地洗手。按老先人的说法，几十年的血腥，能在顷刻间洗去。那么，那千万人心头的血腥，咋能洗尽？若有那灵药，他愿上天入地，寻他个“驴死鞍子烂”呢。

孟八爷脱了帽子，脱了鞋，扔向火头。从前的他，从头到脚，都还给猎神了。他喑哑了嗓门，对牧人们说：“这井，填了吧，省得扯心。”

谁都无语。

孟八爷又说：“只要走出去，路会越来越宽的。”

火渐渐息了。一切都成了灰烬。孟八爷捞过铁锨，铲起枪管，抛入井中。

女人扫一眼红脸，说：“等啥？”

红脸于是叫了：“填呀!填了这驴日的井!”

他抡锨扑了上去。牧人们互相望望。猛子说：“也好。省得扯后腿。”碜牙声响起，由稀变稠。额上都冒出汗了，似亢奋，似愤懑。胸中的那股气，憋许久了，总想找个发泄的理由。这世上，没有比掩埋绝望更痛快的事了。

渐渐地，静了。一切都静了。那窟窿，仍在咧着大口，但已没有了生机，瞧，正喷着死亡的纤尘呢。很难想象，它竟承载过那么多的希望。现在，它死了。红脸们舒了口气。该死的，就叫它死吧。哪怕是希望。死了的希望，就不再是希望，仅仅是一片废墟、一点记忆、一抹伤感的印痕、一晕无奈的痛楚。好在心中有沃土，播种个火星儿，就能收获弥天的大火呢。

不是吗？老先人早就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夜里，马灯下，女人正收拾东西。忽然，从窗外伸进两只毛爪子，肥硕，巨大，厚厚的肉垫上扎满了狗牙刺。女人捣捣孟八爷，示意他拿绳子绑了。孟八爷摇摇头，说：“瞧，人家求你呢。”女人便大了胆，举了灯，把狗牙刺一一拔了；入肉太深的，也拿针挑了。然后，她拍拍爪子，说：“去吧。好了。”

两个毛爪便收了回去。

次日清晨，门口躺着一只被狼咬死的黄羊。女人知道，这是狼谢她的。

一行梅花状的蹄印，从门口，一直射向天际……

——2000年9月至2001年3月一稿于凉州红云窟

——2001年3月至2002年3月二稿于凉州红云窟

——2003年3月至7月定稿于凉州红云窟

雪漠 我的文学之“悟”（初版后记）

十多年前，甘肃武威发现了一个西夏的洞窟，史称“金刚亥母洞”。洞中出土的，是西夏王国的无数珍宝和文书，它们叙写了那个王朝的辉煌。珍宝后来被请入博物馆，文书却被农民烧了。后来，一位专家捡到残片，捶胸顿足。因为，那些文书，是西夏国师的往来书信，里面有当时最寻常的日常生活记录。而这些，正是今天的西夏研究最缺乏的资料。

元朝时，成吉思汗的铁骑灭了许多国家，西夏是其中之一。蒙古兵毁城池，杀人民，烧文书，想把西夏王国整个地从文明史上抹去。他们几乎达到了目的。至今，我们仍无法详细地知道西夏的老百姓如何活着。留在世上的所谓考证资料，大多干巴巴的，而且十分稀缺。

根据经验，我们不能信任一些所谓历史，它常常被强权涂抹得十分可疑。所以，最真实地记录历史的，应该是最寻常的百姓生活。可惜，西夏的文人，似乎没有自觉描绘日常生活的习惯和意识，自然不会为历史贡献出优秀的小说家。

那时我想，若有一个西夏文人，不需任何卖弄，只要质朴地忠实地记录西夏人的日常生活，他注定会不朽。要是他在艺术境界上达到一定水准，便成我们期待的大作家了。

同样，在我们当代，要是有一位作家这样做了，也应该有其历史价值。

我问过好多人：你知道你的四代以上的祖宗如何生活吗？回答是：不知道。许多子孙，甚至不知祖宗姓名。仅仅过了几代，祖宗就已被生活遗忘了。岁月无情地掩埋他们肉体的同时，也掩埋了一段真正的历史。百十年后，我们也将被岁月掩埋，消融于一个巨大的虚无之中，像苍蝇飞过虚空，留不下一点痕迹——要是我们的作家同西夏文人一样失职的话。

多么可怕!

我不知道汉唐人如何活着，不知道宋辽人如何活着，但我却知道清朝的贵族如何活着，因为我读了《红楼梦》；也知道明朝人如何活着，因为有《金瓶梅》和《三言二拍》；我们还知道一些其他朝代的人的点滴讯息，因为除官修的正史外，幸好，还留下了一些质朴的民间文字。

我认为，文学的真正价值，就是忠实地记录一代人的生活，告诉当代，告诉世界，甚至告诉历史，在某个历史时期，有一代人曾这样活着。

托尔斯泰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忠实记录了一个时期的俄罗斯人如何活着。

伟大的作品，应该写出当代人如何活着。它像生活一样丰富，也像生活一样质朴，没有任何虚假的编造，有的只是对日常生活的升华和提炼，以及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的文学诗意。它可以坦然地对历史和世界说：瞧，他们就这样活着。

我认为，文学不能单纯地靠故事取悦读者。从春秋战国到今天，会编故事者多如繁星。几千年后的人也会编故事，也许会编得更为精彩。但他们绝不会展现我们所经历的生活。没有人生的历练，任何编造，都显得十分虚假。对作家来说，生命的体验和感悟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一个作家，最重要的素质，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文学诗意的能力。这诗意，或是人物，或是故事，或是生活画面，或是一个世界。

一个作家，要像蜜蜂采蜜一样，从最寻常的生活里，发现不寻常的东西。他的心灵和文学观念，决定了他日后的成就。正如一个青苹果，虽小，却具有了成为大苹果的基因；而山药，无论如何施肥浇水，成熟的，终究是山药。除非，他进行脱胎换骨式的灵魂历练。

那年，我二十五岁。

我决定调整自己的文学走向。因为，我痛苦地发现，为文之初，我就走错了路。虽说那时，我已小有名气，出过书，获过奖，有一套熟练的笔法，能轻松地写出东西，沿这条路走下去，我可能会“著名”。但我同时明白，我的作品，肯定比肉体消失得更快。

我发现，我没经过一个优秀作家必须经过的灵魂历练和文学修炼，没有洗去灵魂上的污垢，自然也无法体悟生活的本质，更无法感受并描绘强有力的生活。更糟糕的是，我被伪现代派玷污了，染上了浮夸的文风，失去了一个优秀作家应有的质朴。

我决定重新练笔，实践自己的“悟”。那段岁月苦不堪言。为了能在凌晨三时前起床，我在夜里大量喝水，尿一憋，就起床，因为那闹铃声，再也吵不醒疲惫的我了。我不求发表，不求成篇，纯粹地练笔，单调而乏味。如影随形的，是寂寞和孤独。身旁没有可探讨的朋友，眼前没有可请教的导师。心头更是漫长的黑暗，没有丁点儿希望的亮光。

为了不受干扰，我拒绝了一次次的发财机会，变得穷困潦倒，常常身无分文。有时，到处搜寻一些旧报，才能换来一顿菜钱。没有住房，没有写作空间，一家三口，只有一间十平米的单位宿舍。夜里，一家人两顺一逆地排列，才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工作环境，更是十分闭塞，整日浸泡在庸碌里。我最怕自己变成“狼孩”。因为许多自命不凡的文友，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自我，变成庸碌的细胞，满足于蝇营狗苟。为避免被环境同化，我留下胡须，以示警诫。同时，从口里挤出钱来，用以购书。我明白，只有大量读书，才能使我超越闭塞的环境，不被同化。

苦极了，就给自己打气：就这样殉文学吧。要当，就当个好作家；失败了，活不下去，就跟妻子回老家种地。本是农民的儿子，再当农民，也不赔本。为了破釜沉舟，至今，我仍把妻子的户口留在农村，还保留了几亩地。在写文学快餐和回家种地之间，我会选择后者。

可是，上帝并不因我的虔诚而赐给我丝毫灵感。因为抛弃了熟悉的笔法，我再也写不出一篇文章；因为有了新的文学观，我不再有满意的素材。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他们无法忍受我祥林嫂谈阿毛一样谈文学；家乡也是一片嘘声，因为我再也没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更因为没时间巴结上司，我被惩罚性地随意调动工作，丧家犬似的东奔西颠；四下里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出路和希望，我时时游荡在深夜的街头，疯子般嚎叫，老想拿把刀插入心脏。那年，一位叫陈兰云的文友跳入了黄河，她和我一样，陷入了灵魂的困境没能自救。

一日，看《劈山救母》，那沉香，与天神为敌，四处奔波，茫然无门。我觉得自己很像他。一个蜷缩在穷乡僻壤的农家孩子，举目无亲，想杀上文坛，其难度，不弱于小沉香战二郎神。记得，有人告诉沉香，要想战胜天神，必须拥有爱和智慧。而我，要想从一个偏僻的西部角落走向全国，靠的，也许只有这两点。

为了压息纷飞的欲望，为了摆脱扰心的烦恼，也为了证得我希望拥有的智慧，我每日禅修，并按苦行僧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因饭后影响大脑的正常思维，我过午不食，并坚决地戒了与我相依为命的莫合烟，怕的是作家没当成，先叫烟熏死了。坐禅之余，我形疲神凝，恍惚终日，昼里梦里，都在练笔。

幸好，我遇到了我命运中的第一位“贵人”——原武威市教委主任蒲龙，他把我从偏僻的乡下小学调入市教委，并提供了大量时间。我一边练笔，一边跑遍了整个凉州，从此拥有了取之不尽的生活；也幸好，我遇到了甘肃教育图书发行社的屈选先生，他的无私帮助，使我全家免去了饥馑之忧。

漫长的梦魇般的五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我豁然大悟。眼前和心头一片光明。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万事万物都在向我微笑。心如虚空，每一动念，无数的人物、生活、构思就向我涌来。而我自己，却放下了文学，我不再是作家，不再为文学所累，不再有执著，不再有寂寞，只有淡泊和超然，只有宁静中享受的写作之乐。心中的人物早已活了，他们有着各自的命运和故事。我之所为，就是悠然空灵了心，叫他们从灵魂里流淌出来。

《大漠祭》和《猎原》就是这样诞生的。

雪漠 《猎原》的创作意图（创作谈）

《猎原》写了大漠腹地一个叫猪肚井的所在，其中有牧人，有猎人，有牲畜，有狼。这所在，是社会大网上一个最敏感的点，偶有响动，便波及四方。书中写了猎人与狼的较量，牧人间为争水源争草场而发生的一系列叫人哭笑不得的纠纷。那每一场纠纷，皆源于心灵之纠葛。人的贪欲，导致了心灵的恶化，而心灵的恶化又助长了人的贪欲。这一恶性循环，是猪肚井最终毁灭之因，又何尝不是人类所有罪恶之由来。

这部小说和《大漠祭》不一样，《大漠祭》以逼真鲜活的笔法写了西部农民的生存状态；《猎原》则超越了西部，上升到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

《猎原》是反《大漠祭》的，创作时，我努力想回避《大漠祭》的影子。比如结构上，我有意采用了短篇小说才用的横断面写法，且拒绝叙述，纯以画笔描绘，每一小节，是一个生活画面；每一章是一幅大社会画面；整部作品，则是一幅历史画卷。我有意拒绝了传统的故事构架、人物构架、史诗构架等，而选取绘画构架。

阎晶明先生很有眼力，他在《文艺报》撰文称：“《猎原》展示的是一个群体人的生活场景，注重的是场景之下的冲突与交融。或者说，这不是一个可以改编成连环画的故事，更像是一面墙壁上展开的油画，有场景、有人物、有表情，也有故事的痕迹，但效果却不在故事的起伏线索中，而在整体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中实现。”

构思和写作《猎原》时，在每章每节中，我均以横断面的方式描绘生活和透析生活。所以，按时尚小说的阅读习惯，它不好读，但它却很耐读，责任编辑王洪先先生说他读了六遍，越读越好，毫不嫌腻。这类读者，尚有不少。

《猎原》的构思，与《大漠祭》同步，亦有十多年。对布局，我费心很多。那一幅幅或大或小的生活画面，错落交织，看似无序，其实皆是我精心设计，无一游离于主体之外。这许多个日常生活画面，最终构成了一幅巨大的社会历史画面。

如开篇写狼，既为整部作品定基调，又描绘了人与自然曾有或应有的那种和谐。书中的狼被人们称为“黑胡子舅舅”，是土地爷的狗，是父亲似的“骨头主儿”。而小说后面写到的人类的贪欲，破坏了小说开始时的和谐，并招致了大自然疯狂的报复。狼的形象贯穿始终，或明或暗，开头起于狼，结尾仍是狼。由人和自然和谐而始，到人与自然和解为终，小说完成了一个应该在人类社会中出现的轮回和循环。若无开头那看似游离于主题之外的“狼来了”的画面，小说中狼的形象无疑会残缺不全的。

“老山狗”亦然，它雄性十足，我眼中，它几乎等同于某种已断裂和丧失的西部精神。“孟八爷盼了几十年，想从癞皮狗堆里巴望出个老山狗来”，却终而失望。“老山狗”贯穿始终，明暗相间，小说开头写狗，结尾复归于狗，草蛇灰线，不曾断绝，跟狼一样，成为小说的暗线索之一。

《猎原》同《大漠祭》一样，也想写出一种存在，但多了反思、追问和审视。写《大漠祭》时，我扑入生活，水乳交融；写《猎原》时，我则尽量跳出生活，俯视鸟瞰。如同不能把《堂吉诃德》说成是骑士小说一样，也不能把《猎原》说成是环保小说。环保仅仅是明线索和故事层面，其深层，还是写存在，还是在挖掘农民的精神品性，还是在写人性、写灵魂，写马上会被时代狂潮卷得不知去向的生活。

如老顺打老鼠一章，有环保外形，但他开头猛打，继而懊悔惶恐，终而封鼠为“神”，就多了环保之外的许多深层内涵。西部的许多神，如树神狐仙，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再如斗“疤鸡”、抢草场等场面，表面与环保有关，深层则是借此来透析人性和灵魂。整部作品，我尽量追求笔外之笔，画外之画，仅仅用眼睛去读，而不借助于心灵，是很难深入的。

创作《猎原》时，我着意采用一种网状结构，猪肚井仅仅是其中一点，牵一发而动全身，由此波及开去，终连至社会大网，甚至是历史大网。

小说有多条线索：孟八爷们的环保是明线索，狼、狗、猪肚井等是暗线索，作品自始至终，不曾稍离。此外，整体的大线索，就是对农民——何常又不是人类——精神品性的挖掘。整部小说，是展示人性的舞台，是透析灵魂的猎原，更是人类生存资料的档案库。崔道怡先生称其精确性，达到了文化志、风俗志的地步；其寓言性，则又超越了时空。他说：“作者的主体性体现在以大悲悯之心之气贯穿于小说的每一个章节，尽量使那看似零乱的生活画面终而成为浑然天成的大构。”

构思《猎原》时，我试图想尽量达到几个层面，以使不同层次的读者得到不同的收获。

第一层，是最浅的故事层面。时下，读者触及到的，多为这一层。

也许是因为有了忏悔的猎人孟八爷这一典型，一些读者便将《猎原》看成了环保小说，却不知书中的孟八爷，既寄托了作者的思想，又充当了一个线索。书中一切，曲径通幽，皆沿孟八爷的脚步展开。孟八爷既是忏悔者和实践者，又是见证者。他目睹了几十年的风云变幻而大彻大悟，幡然觉醒，毅然和过去告别，走入了灵魂建设者的行列。

第二层，我想写出牧人——何尝不是农民——的苦难史。

因生存环境的日益恶化，也因为乱收费等问题的愈演愈烈，农民仅靠像祖宗那样刨土，已不能维持哪怕是简单的生机。除了进一步掠夺土地外，他们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走出去打工，《大漠祭》中的灵官当属这类；另一条路就是开辟新的生存空间，《猎原》中的牧人即属这类。当土地无法养命时，他们转而到大漠寻梦。他们没有别的奢望，只求能养活三寸喉咙，养个儿，引个孙，别当“破头野鬼”就成。可怕的是，土地的梦想破碎之后，大漠的梦又化为虚无。因为环境的日渐恶化，水源也日渐稀罕。

为了生存，他们抢水，抢草场，视同类如仇敌，不惜以命相搏。为了充填没有希望的无聊生活，他们总想闹些纠纷。人中若不如愿，便在羊中搞些角斗。窝里斗已成为他们的天性，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体现其生存价值。其中固然有性格因素，但希望破灭后的空虚无聊和现实挤压下的无奈占了很大成分。

在绝望之中，他们唯一的目的便是“混”，“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日喝凉水”，“活上一天是两半日子”。这几乎同于等死了。这是多么可怕的绝望。

除了“混”，他们更热衷的，便是自相搏杀。为抢水，他们纠斗不休；为抢荒草湖，他们群殴械斗。当炭毛子最终靠阴毒占了上风时，便凶相毕露，不但要抢驼抢羊，还打算填井，目的是叫谁也别想再活。在填井护井的纠斗中，炭毛子不慎叫人蹬入井中，一命呜呼。牧人仍害怕他的鬼魂会欺负同死的炒面拐棍。这是多么可怕的灵魂扭曲。

偷猎者鹞子也是绝望者之一。乡上借修路乱收费，他不服上访，却遭报复，被拆了房子。为了生存，也为了报复，他才偷猎。他被警察抓走的那段话是振聋发聩的：“……那大道理，我已不信了。我看得太多了，啥都不信了，多可怕。你想，心里连一点希望也没了，多可怕。我多想有希望呀。可没希望，索性就毁了它。打个野兽算啥？本来，我还有大想法呢，可惜……”

一个农民，一个品行不坏而且讲义气的农民，就这样被逼上梁山堕落为贼。他的绝望是叫人战栗的。

张五是另一个绝望者。他猎狐无数，声名远播，既是好猎手，也是当地最有本事者。他本该是一富户，谁料却家贫如洗。害了个不要命的病，可就是没钱治愈。临死时，他连打止痛针的钱都没有。他的所有价值仅仅是养活了几个并不优秀的人，遗传了一些同样并不优秀的基因。为了这，他不惜牺牲数以千计的动物。他死后，老伴坚决地埋了那杆曾扬名四方的枪，她显然知道，这枪，并不能改变他们贫穷的命运。

《猎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寻梦者，又都是梦想破灭者。没有梦想的苦难，是最大的苦难。那是没有光亮的茫茫长夜，是梦魇一样无法摆脱的钝痛，是目瞪口呆的绝望，是欲哭无泪的幻灭，是噎在心中永远也发不出的长叹。写它时，我老在梦中痛哭。

牧人们没有了生路，走出沙漠已成为必然。他们是因无法生存才走向沙漠的；走出沙漠之后，又将走向哪里？小说结尾看似有希望的那条路，似乎又不是路，路在何方？

没有路的苦难历程，是最大的苦难。

第三层，人与自然的层面。

《猎原》用了很多篇幅写狼。书中用了裕固族的叫法，将狼称为“黑胡子舅舅”。按当地的习俗，舅舅是骨头主儿，其地位等同于父亲，称狼为“舅舅”，很有意思。

此外，狼的另一称谓是“土地爷的狗”。土地爷在《西游记》中，虽辄被猴子欺辱，在西部却受到普遍敬仰。寻常农户，每年至少要祭土地神一次，并称其为“土主”，家人自然是臣仆了。在一般人眼里可憎的狼，在凉州却备受青睐。祁连山区，称之为“山神爷的狗”，言谈间亦多有敬意。

每遇瘟疫等灾，西部最有效的法儿便是给土地神上表文，请他派狗来撵瘟神。狼们也真听话，一长排儿排了，朝天长嚎，那瘟神就叫撵没影了。

后来，鹞子打狼，遂招致狼疯狂的报复。对狼的报复，我用了较多的笔墨。孟八爷下了夹脑，狼扒出夹脑耳子，旁边屙堆狼粪；牧人投下毒药，狼将药衔到一处，盖以粪尿。那巨大的身影无处不在，那幽咽的长嚎无时不有，惊人心魄。西部人称狼有状元之才，我们确实从狼的行为中看到了大自然神秘的魅力。

书中有个引人深思的情节：沟北沟南两派牧人争草场，抢水源，不亦乐乎。却不料，狼将胜者的牧畜咬了个七零八落。大自然可不管谁是人间的胜者，谁掠夺欺辱了它，它便向谁复仇。这类充满象征意味的情节，在书中比比皆是。

当“狼反了”的讯息惊碎了牧人的梦时，我们很是怀念书的开头人与狼和睦相处的场景。那种惊恐和末日般的情绪与其说来自于狼，不如说来自那颗贪婪的心。人是自然的产物，又是自然的最大破坏者。黑羔子的牢骚充满了诅咒意味，他虽是对自身命运的诅咒，又何尝不是对人类的诅咒。他说：“我知道，我是个断子绝孙的命。”同样，当人对自然的破坏到了极致时，又何尝不会断子绝孙呢？

崔道怡先生在《文学报》撰文说：“只要人类尚未进入大同世界，(《猎原》)其形象所昭示的意义便会长存。我甚至发奇想：为免西夏文书命运，应该借助先进科技，把这部书发射到另外一个星球去。亿万光年之后，那个星球上的生命研究宇宙，《猎原》就会成为一份参照：‘噢，地球是这样毁灭的。’”

第四层：人性和灵魂的层面。

透过《猎原》的故事表层，我想尽量写出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尽量使他们血肉丰满，呼之欲出。孟八爷、黑羔子、豁子女人、老顺、张五、鹞子……甚至一些次要人物，如炭毛子、炒面拐棍、红脸，都想尽量使之成为文学中的“这一个”。许多读者认可了这一点，他们说书中几十个人物，无一重复模糊。

豁子女人初是受害者，被人贩子卖到这里，贪恋所谓清静，随遇而安。有读者说，她每一出场，便挟带无穷风情，举手投足间，总有种叫人心旌摇荡的魅力。

写豁子女人时，我有意模糊了她的身份，不明写她来自何处，只写她历尽沧桑，看惯了“毒蜘蛛一样你咬我啃”的日子。到猪肚井后，她开始也不安分，老逃跑，想叫鹞子带她出去。但很快，她便被这大漠腹地独有的宁静所打动，为了享受这份清静，她甘愿做豁子女人。不过，她的身上迸发的那份魅力，又是“豁子女人”这一个身份所不能涵盖的。她不为利，不为名，也不为爱情，只为那份无嗔无怒无怨无争的自然清静。她随遇而安，但又不是糊涂的浑浑噩噩。她是看厌了外面世界的纷争，才随遇而安的。当乡长问她名姓时，她说：“一个名字，认啥真？天名字，地名字，百年后还是没名字。除了福大的外，一茬一茬的人，名字比身子烂得快。”这份洒脱和超然，是时下的都市男女所罕见的。她喜欢猛子，也喜欢偷猎者鹞子。当孟八爷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她又毅然做出了抉择，但她又非一般意义上的“大义灭亲”。当警察带走鹞子时，她也痛哭，那是在为一个男人的苦难命运哭泣，其中不乏女性的缠绵，但又非世俗的爱。当牧人们争夺草场，争水源时，她说：“这井，明明是豁子打的，咋成沟北的了？照他的理，一线儿划下去，美国、欧洲、半个地球都成沟北的了？问他，有那个贪心，可有那个脏腑不？别贪得太多，却胀破肚皮。”其心其胸，不逊须眉。

生活中的豁子虽然卑琐，虽然不是她心爱的男人，虽然他也曾桎梏过她的行动，但是巨大的灾难降临到豁子身上时，女人身上就迸出了耀目的光芒。豁子叫她别管自己，并将积蓄给她，以免人财两空，女人却义无反顾地全力抢救，不惜低声下气地向她不喜欢的炭毛子们求救：“放心，这是借的，老娘松裤带卖肉，也不会把债拖到下世还。”那份决然，令人肃然起敬。

对女人来说，猪肚井显然是展示她人生的场景之一。写她时，我融入了对凉州女人的许多思考。不管她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她那灵魂的巨大力量却使我们相信：无论到哪儿，她都是响当当的“这一个”。

老顺是我着意塑造的另一个人物。贫穷是他的影子。自他降生，直至衰老，他一直为生存挣扎，“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没个卸磨的时候了”。《大漠祭》中的老顺形象，在《猎原》中得到了升华，成为一个复杂的、最有个性的人物。他没有力量改变贫穷，但却是心灵的富翁。他可以哀叹，可以哭泣，但从不绝望：“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老天能给是老天的能耐，老子能受是老子的尊严。他的那种无怨无争、坦然承受苦难，是他最高贵的行为之一。相较于这种高贵，施予他灾难的老天反倒显得十分无聊。

但老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猎原》中，命运让老顺发了一次。他逮的兔鹰竟然能卖钱，而且数目不小。而后，一个问题又摆在他面前，那些“疤鸡”(对巴基斯坦人的戏称)们买了鹰，是去贩海洛因。这样，老顺便陷入了矛盾之中：卖了鹰，就能给儿子娶媳妇，养儿引孙，繁衍后代，但同时，他心爱的鹰就毁了，成为凶手；不卖，他将一如既往地贫穷，一如既往地发愁，一如既往地长吁短叹。灵魂折腾了一夜后，最后还是祖宗教诫占了上风。那教诫，其实只有一句话：“昧心黑钱，使不得。”

在老顺身上，智慧和愚昧，大气和小气，质朴和狡诈，宗教情结和世俗生活，高贵和卑微，都和谐地结合在一起。为了表现他性格中的两个极端，我着意设计了“卖鹰”、“灭鼠”两个情节。

此外，为了尽可能地展示人性，我花费了大量笔墨写了两个大场面：一是大沙河里斗“疤鸡”，二是猪肚井周围抢草场。两个场面，分别有几十人，或数百人。每个人物的灵魂展示无遗，且极具象征意义。

诸多人物的性格就是借抢草场而凸现的：孟八爷的豪爽大气，红脸的强悍好斗，炭毛子的贪婪阴险，还有炒面拐棍、犏牛、小豁子等诸多人物，皆借此场面展示出了各自的灵魂和人性。人性的高贵与卑劣，灵魂的伟大与渺小，生命的庄严与琐屑，在抢草场时一览无遗。其界限，并非高不可逾的山脉，而仅仅在于心灵一线。

根据佛教理论，人类悲剧的根源是贪、嗔、痴，因贪婪而愚痴，因愚痴而嗔恨，因嗔恨而残杀争斗，从而产生了罪恶。人类是罪恶的制造者，又成为罪恶的承受者。几乎人类每一次巨大的灾难，都与人类自身的贪婪有关。贪欲掩蔽良知，扭曲人性，蒙昧灵魂，增添罪恶。我写的，虽然是猪肚井牧人的故事，直指的，却是人类共同的命运。

为了更好地表达我的创作意图，并塑造出鲜活饱满的人物，我尽可能地摒弃主观叙述，而纯用客观画面。整部《猎原》，皆是画面构成。它和单纯编造故事者有本质的区别。生活画面的描绘对作者要求较高，它要求作者必须能真实地感受生活，而非仅仅靠想像力进行编造。我常说，托尔斯泰之所以伟大，并不是他写了多少个故事，而在于他的作品真实地展示了那个时代广阔的社会画面。编故事是必要的，因为我们的读者需要读故事的愉悦。但一个真正的作家，不能仅仅局限于故事层面，他必须能更进一步地展示生活，展示人性，剖析灵魂。文学的真正意义就在于忠实地记录一代人的生活。

为实现我的创作意图，我对生活素材的取舍跟一般作家不一样。有许多章节对故事小说来说是无用的，但对生活、对人物、对整部作品，却又缺少不得。如豁子进入火化炉的一节、老山狗“死”的一节、葬埋豁子的一节。按一般作家，仅仅是一句话就可以交代的，我却不惜浓墨重彩，此处的情节，已退至次要地位。我想展现的，是人物的命运，是世间的沧桑，是灵魂的感悟。崔道怡先生在《文学报》的那篇文章几句话就概括了它：“鲜活的形象之中蕴涵着悠远的思索。由生态而环保而争斗，由历史而当代而未来，以至‘忧天’，臆想到人类的消亡、地球的毁灭。感受大无常，生发大悲悯。”

评论家白烨在《文汇读书周报》撰文说：“(《猎原》)在为西部造影中反思西部，在为人生摹相中审视人生。……在冷静平和的绘描中让读者热血沸腾，在不动声色的叙事中让读者震撼不已，这是雪漠在《猎原》中成功运用的艺术手法，也是《猎原》在众多的长篇小说中的与众不同之处。为此，我欣赏《猎原》，敬重作者雪漠，感谢这个在西部一隅却在深入研思现实人生的作家，这样的作家当然卓有才气，更重要的是葆有良知，而这更为重要也更为难能。”

第五个层面，也是最容易被忽视或发掘不到的层面，是它的形而上层面。

《猎原》构思之初，我就想用最实在的笔法写一个大寓言，使其意义，尽量超越地域，上升到人类的层面。“猪肚井”与其说是西部的一个所在，不如说已成为人类命运的象征，启发人思考：人类应走向何处？人类应如何活着？

对猪肚井，牧人猎人视为生命的依靠，其感情已超过生存的层次，上升到近乎宗教的情结。孟八爷初入大漠时，井尚水汪。夜间，豁子还能在槽中盛些水，夜里的黄羊和狼们还能解急。不久，水头下降，牧人开始轮流排队。再往后，水已无法满足饮用，抢夺间有发生。书中群羊渴急奔井的场面，令人扼腕。前面明明是死亡，但渴疯的羊还要往前猛挤。结果，许多羊坠井而死。这时的水，已不仅仅是水，而成为生命的保障。那井，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井，而成为一种近乎宗教的东西。

但井的最终死亡，并不是自然的原因，而源于人的争斗。炭毛子们争草场失败，损失惨重之后，并不甘心，他们夜袭成功，抢夺了大量的牧畜后，开始填井。这时，炒面拐棍舍命保护的，已不仅仅是井，而成为一种信念，一种寄托，一种希望，一种生命的意义。他与其说在殉井，不如说是对生命的绝望，对人生的绝望。心灵依靠的那个支柱倒下了，此后的苟活，仅仅是动物性的生命延续。所以，牧人们没有泪，只有一种浓浓的情绪。炒面拐棍的心灵绝望，他们也定然感觉到了。

后来，牧人们或死、或走，井的归属似乎不再有纠葛。按惯常思维，牧人们应该掏井、打井，把自己的梦再延续几日。谁知，牧人们在一种癫狂状态中，开始了填井。牧人掩埋的，已不仅仅是某个赖以生存的东西。举锨的那一刻，他们内心的失落绝不逊于虔诚的基督教徒听说“上帝死了”。那是一种由绝望而引起的失态的亢奋，一种漫无目的的诅咒，一种充盈于胸的愤懑。此刻，他们是不去想填了会如何的，填就是目的，填就是结束，填就是一切。中国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填”，一茬茬的人“填”了，一茬茬的人又去“挖”，人类就是在这轮回中繁衍的。

相对于盲目的填井，孟八爷的“谢猎神”更有理性。前者是情绪的宣泄，后者是灵魂的升华。前者是无奈的结果，后者是生命的超越。前者喻示一个旧世界的死去，后者象征一种新纪元的开始。前者更多的是一种破坏的快感，后者则充溢着灵魂的阵痛。后者的色彩重浊，情绪激昂，灵魂在剥离。忏悔、自责、觉悟、超然交织在一起，激荡出一股壮美的旋律。此刻的孟八爷，便是黄昏中的猎神，他似乎已非实在的肉身凡胎，而且衍化为一种图腾，一种精神。人类在千万年的繁衍中，凭的就是这种精神。

拉姆的死亦然。为了保护鹿，她被偷猎者杀死。她聪明、善良、智慧，她能坦然地面对死亡，看淡死亡。在她死前，谈到死时，曾说：“我死了，就去天葬。”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喂那大鹰，使它不再去伤害比它更小的生命。其精神，等于佛经中舍身饲虎和割肉喂鹰。那份博大，非寻常屑小之辈所能理解。

拉姆眼中，人与动物是平等的。人并不因为自己的强大而高于别的生灵，也不能倚仗那强大而去伤害别的生命。对任何动物来说，命只有一次，一旦失去，永不再来。所以，善待每一个弱小的生命是人类应该遵循的准则。

拉姆的意义是超越时空的，正如书中所说：“那饲虎的身和喂鹰的肉早不见了。那故事却在。那精神，也随这故事传了下来，传给一个个活着的人。”精神是永恒的，精神是超越历史，超越国度的。人类需要这样一种精神。

写《猎原》时，我还尽可能地融入了我对生命、死亡、人生的意义等诸多问题的思考。何为生命？生命是流动的死亡。生命由无数死亡和新生组成，不明白死亡者，便不会明白生。《猎原》中的许多悲剧便是愚者执著于生的幻像，而产生无穷贪欲所致。炭毛子若明白片刻之后他就会死去，他也许会宽容善良一些，也许会放弃一些执著，也许会因此有了另一个人生轨迹。可惜，愚痴和贪婪蒙了他的双眼，他并不明白，生是暂时的虚幻，而死是永恒的归宿。不能一任自己黄金买不来的生命，去换取罪恶。

人世间所有的罪恶，都是不明白死亡所致。

专制独裁者，算天算地，将所有政敌都置于死地，将所有臣民都玩于股掌。其算也，不谓不精，可惜却算不出自己的死亡。正如《猎原》所说：“在心灵的猎原上，你我都是猎物”，“一个黑的幕布，便了结了强者和弱者的所有账目”。

当死亡来临时，所有的罪恶所得都会离你远去，如影随形般跟定的，是罪恶。千古罪人，都曾风云一时。而今，财富已散，权势已消，那罪恶之名，却千古不灭。

以上，是我在创作《猎原》时的点滴想法。但一直没有公开发表，后来，有人采访我的创作意图时，我就将此文发给他们。时下，网上流行的许多文字，便是对此意图的大量引用。

Table of Contents

雪漠 从“成为雪漠”到“享受雪漠”

目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雪漠 写作的理由及其他（代后记）

附录一 复旦大学《白虎关》研讨专题摘要

附录二 中国作协《西夏咒》、《白虎关》研讨会简记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雪漠 弟弟·父母及其他（初版跋）

雪漠 用汗水慰藉灵魂（再版代跋）

雪漠 《大漠祭》的结构意图（创作谈）

第三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雪漠 我的文学之“悟”（初版后记）

雪漠 《猎原》的创作意图（创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