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从优秀到糊涂——一个“鸡血班”毕业生的自述

为什么是他们

三个主义囚禁老板

“洗脑”还是补课

入口

企业和宗教

洗脑还是招“魂”

伤痛

诡异

从优秀到糊涂——一个“鸡血班”毕业生的自述

文/李天田（中国软实力研究中心董事合伙人）

2010年中秋节，我到一家合作多年的客户那里去出差，坐在他五米多长的大班台对面，突然发现他背后的老酸枝书架上醒目地摆着一个装满了五颜六色幸运星的大水晶瓶。我不确定现在的人们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幸运星”，不过在十几年前，我上中学的时候，用细长的彩色纸条折叠“幸运星”几乎是每个小女生必修的“女红”。

所以你可以想象，十几年后当我突然在这位年营收300亿元人民币、身穿伦敦裁缝手工制作西装的青年企业家办公室里发现一瓶“幸运星”，而且凭目测就知道其数量是999个的时候，我有多么乐不可支。

他一脸慨叹地问我：“你知道思八达吗？”这是我第一次从自己认识的人口中听到“思八达”这个公司：“听说过，挺邪性的，怎么了？”他说：“那是太邪性了！这家公司一直在给我电话推销刘一秒的课程，很贵，而且听着神乎其神，所以我怎么可能去呢，就连电话都不接。结果，他们的销售小姐真的很有毅力，每天都给我发短信，早晨发励志格言，晚上发养生信息。这不，前段时间说是来祝我中秋节快乐，送了一个包裹到公司前台，打开一看，就是这个玩意儿。留言说是亲手给我叠的，据说从我第一次拒绝她开始叠，每叠一个就许一次愿，相信叠到第999个的时候我一定会接受他们公司的课程！”

这种推销的路数不新鲜，但是有人真的在现实中搞一把也确实很吓人，我好奇地问：“那你到底去没去啊？”“你说，人家一小姑娘，我一大老爷们儿，人家跟了我这个客户半年多，怪不容易的，我再不去也有点太难为人家，几万块钱，对咱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去就去呗！”“啊？几万块钱？多长时间的课程啊？”

这时，这位大佬脸上表情变得很怪异：“三天！就三天！你知道多少人吗？600人！整整600人！你知道在哪儿上课吗？峨眉山的大庙里！你知道吃啥么？路边上排队，前面搭一个凉棚，一人发俩一次性塑料餐盒，排半个小时队去打饭！”说到这儿，他气得都呛咳嗽了。

一想到他穿着伦敦裁缝做的羊绒西装裤蹲在峨眉山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画面，我顿时欢乐极了：“哈哈，那你们没造反啊？肯定乱套了吧？”

没想到，他变得神秘兮兮：“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太离奇了，不仅没人造反，而且，四个字——如痴如醉！人人都说这是对自己刚学到的信念的实践！我是真心觉得受不了这罪，但是连我这暴脾气都不敢提意见，好像一提意见就显得特别异类。”

在接下来的交流中，我知道了他所感受到的一切：思八达的这位老板兼讲师叫刘一秒，肯定不是真名，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无论工作人员还是学员，都尊称他“秒哥”。秒哥讲课时大家都像着了魔一样激动，经常热泪盈眶。几万块的培训费，是采取“终生免费复训”的机制，也就是说，今后再听刘一秒的同一主题《宗教智慧》课程就是免费的，不过要听更高深的《三弦智慧》则需要另外缴费。现场的600人当中，根据他的估计，大约有300来人是参加复训的，他的一位同桌已经复训了两次，而且表示“还要来”！

我正在啧啧称奇，他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对了，我不懂这行，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这样好不好，下个月还有这个课程，我请你，咱俩一起去，你自己感受一下！”想到现场可能充满的“打鸡血”的氛围，再加上想到欠人一个好几万块钱的昂贵人情，我吓坏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严词拒绝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月之后，这位大佬给我发了个短信：“上次刘一秒的课程你说不感兴趣，这次我又发现了一个课程，在深圳，没有那么贵，三万六千块钱，9天的课分3个月上，我已经替你把钱交了，你到时候去上课吧！哈哈！”

完了，用我们同事的话说就是——不能把客户的面子当鞋垫子啊！于是，满怀着被逼无奈的心情和一名知识工作者的沦落感，我不情不愿地飞去深圳参加这个名字充满着庸俗成功学意味的机构举办的培训。

去之前，还呼朋引伴地准备和深圳的朋友好好聚聚，结果，一报到，首先被告知：三天的课程时间完全排满，每天您大概只有6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是可以自己支配的。在课程正式开始之前的第一个晚上，是“团队组建”活动。我们每9个人被随机组成一个小组，取名“飞鹰”。按照年龄进行排序，为了体现“人人都是我们生命中的珍宝”这个理念，每个人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彼此之间必须以“宝”相称，说错扣分。年龄最大的叫“大宝”，次之叫“二宝”，在我们组，我的年龄最小，于是就成了可笑的“九宝”。主办方给每个小组派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当辅导员，美其名曰“小天使”，当时我们组的男生还嘻嘻哈哈跟小天使开玩笑，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她的可怕威力。我们必须在小组中选出一名组长，7个小组的组长再竞选这次训练营的总头头，叫做“营王”，我们的组长50岁了，是一名外地驻京办的主任。

“验明正身”完毕，魔鬼训练开始。老师在台上示范一套标准动作，叫做“组雕”，可以说是一种“微型团体操”，风格跟跳大神儿差不多，要求每个团队成员动作整齐划一，像朝鲜的阿里郎演员似的把这套动作完成，还要边做边喊本小组的宣战口号。说实话，傻极了，要不是为了给请客付钱的人有所交代，我一定是甩手就走。

老师说，每个小组自己练习，直到练会为止，第二天早上，七个小组要比赛。

结束这套流程，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组长征求我们意见，晚上练还是早晨练？我连想都没想就说：“这有什么难的，早起半小时练练得了！”各位“宝”们也没有异议，于是我们飞鹰组就回房间睡觉去了。第二天早晨八点开课，我们七点钟在酒店后院集合，结果发现有两三个组的人已经面色绯红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八点钟，正式开课。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迈克尔•杰克逊“战栗”背景音乐中，一位女老师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冲上了讲台，接着就是声嘶力竭的问好和开场白，非常有传销范儿。我不禁很刻薄地在心里给这个课程起名为“鸡血班”。

紧接着，我们组的噩梦就开始了。老师宣布“组雕”比赛开始，每个组顺序上去表演。轮到飞鹰时，我们已经胆战心惊，在我率先做错了一个动作之后，抢拍、踩脚等等事故接连发生。这时，老师面无表情地说：“飞鹰的小天使，出列！”我们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就面色苍白地站了出来，老师说：“飞鹰没有完成任务，罚小天使五十个俯卧撑。”啊？！

小天使二话没说趴地上就开始当众做俯卧撑。完成之后，老师说：“飞鹰组，重新表演！”这次，我们心理压力大极了，又当众表演了一遍跳大神儿，但不幸的是，还是很不整齐。老师说：“飞鹰第二次任务失败，小天使，一百个俯卧撑！”天哪！当时我都快急哭了，就想着怎么能把小天使救出来。最终，我们的小天使做了二百个俯卧撑，胳膊都抖得只能俯卧不能撑了，我们总算是勉强通过了比赛。

价值两千元的第一个上午就这么结束了。老师啥也没讲，就练我们来着。

下午，高潮来了。老师要求每个组选代表轮流上台讲自己来这个课程的原因和第一天的体验。我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每个人看在眼里，营王生怕我再闯祸，选了三宝和五宝上去分享。三宝是国内一家著名的西饼连锁店的店长，是被她那著名的摄影爱好者老板出钱送来的。她介绍说老板参加了某一期课程，觉得非常激动，回去就安排把全国的300多家连锁店的店长轮流送来参加这个培训，临来前老板要求他们必须把这套激励人、鼓舞人、训练人、改造人的方法学会，带回公司并用在自己的工作中。

五宝是一位盘着上世纪80年代发髻、文眉、文眼线、文唇线的中年妇女，在东北某个地级市开了两家美容院，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杀气。她说，她来上这个课是非常奇特的机缘。有一天，她久未见面的一位同学的妹妹约她喝茶，去了以后，对方问她能不能看在跟姐姐交情的面子上帮个忙。五宝就说，你说说什么事儿吧，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结果，对方就在咖啡店里“扑通”一声跪下了，说：“姐啊，你能不能借我三万六千块钱？”五宝吓坏了，心想，完了，肯定是吸毒了。但她怕出事儿，只好问，你要这钱有整有零儿的，要干吗啊？对方说：“姐啊，我参加了一个帮人成功的课程，我觉得太适合你了，太想和你分享了，但是我没这么多钱，请不起你，你看这样行吗，你一定去上课，这三万六千块钱学费算我借你的，以后我一定还给你！”五宝好奇心就来了：“什么课啊，能把人整疯了，不用你请，我自己去！”五宝的故事引起了老师的极大热情，赶紧组织给五宝鼓掌（顺便说一句，怎么鼓掌也是专门培训过的，必须按照节拍来，鼓错了小天使也是要做俯卧撑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除了记住老师出场必配“战栗”式催情背景音乐、同学分享必放类似“二泉映月”式的催泪背景音乐之外，已经彻底晕菜。因为，课程完全没有内在逻辑，老师也很少讲实质性的内容，我们所经历的就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团体操、讲故事、俯卧撑，在这种体系里老师更像是一个经过训练的“创业人生”真人秀主持人，非常入戏，动不动就跳到桌子上咆哮。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讲故事的主题越来越深入和惊悚，“我最见不得人的隐私”、“我最痛苦的一件事”、“我最恐惧的是什么”等等，有时台上台下哭成一片。有一个男人上台分享时，甚至说起了他因为一心扑在创业上而耽误了孩子脑膜炎的治疗，最后孩子夭折的故事。此人“咣当”一声跪在台上，号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冲着台下“咣咣咣”磕了3个响头，一边喊：“孩子，你原谅我吧！”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课堂完全就像一个灵堂。当老师哭着宣布这一组在这轮分享中得到最高分时，惊得我坐在位置上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终于要结课了。在我像个脑震荡患者似的离场之前，才发现会场的工作人员是穿着两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一问之下才知道，其中2/3的工作人员居然是往届学员，自付差旅、自愿回来做义工的。到我去上课的时候，这已经是第40多期学员，粗算一下：每期平均60人，每人3.6万元学费，一半以上的义工，项目收益可想而知。

为什么是他们

说实话，在鸡血班的日子里，我一直在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他们怎么了？第二，为什么是他们？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一直认为，我所看到的鸡血班的学习过程是一种“路西法效应”的变种：上帝最宠爱的天使路西法后来堕落成了魔鬼撒旦。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用一个著名的实验证明了：个人的性情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般重要，善恶之间并非不可逾越，环境的压力会让好人干出可怕的事情。1971年，津巴多在主持的“斯坦福监狱实验”中，通过专门测试挑选了征募来的受试者，即身心健康、情绪稳定的大学生，这些人被随机分为狱卒和犯人两组，接着被置身于模拟的监狱环境。实验一开始，受试者便强烈感受到角色规范的影响，努力去扮演既定的角色。到了第六天，情况演变得过度逼真，原本单纯的大学生已经变成残暴不仁的狱卒和心理崩溃的犯人，一套制服一个身份，就轻易让一个人性情大变，甚至远远超出了实验设计者的承受能力，原定两周的实验不得不宣告中止。 2007年，津巴多教授第一次出版《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一书，详细披露了这个实验，并结合从该实验到美军虐囚案30多年来的社会现象，深度剖析复杂的人性，透彻地解释了“情境力量”对个人行为的影响。鸡血班的教学基础首先就是干掉你原有的真实角色：在这里你只能叫“九宝”，你所有的错误都会株连另外几个陌生人甚至一名无辜的小姑娘，除了一名微型团体操的成员之外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讲个隐私博取同情挣点积分的能力都没有。在这个基础上，所谓的训练营其实已经初步具备了“集中营”的一些特征。

而鸡血班的真实逻辑是向人施加“情境压力”：大家都哭了，你肯定笑不出来；大家都激动了，你肯定跟着起鸡皮疙瘩。当有人在跪着哭喊自己夭折的孩子的名字，以此来证明他的创业是多么艰辛的时候，你没有勇气站出来说——你就是一个混蛋，跟创业不创业没有半毛钱关系。哪怕你的内心是多么不认同，你的理智是多么出离，都没用。在集体无意识的癫狂中，你即使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清醒，但仍然会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只能跟随，无法跳脱。

有很多记者在写刘一秒们这些“机场大师”的内幕，但是，我们所看到的对学员的描写单调得可怜。记者们更喜欢高高在上地描写他们的那种“集体无意识”的迷幻状态，仿佛这些人们近似于愚昧、憨傻、痴呆，而忽略了具体的每一个人——他们到底是谁？

作为曾经的鸡血班学员，我所认识的同学是这样的：大多数人处于“中产阶级”经济水平，有房有车有投资；偶尔也会有大大小小的富豪级人物误打误撞加入；小企业主或者小企业主的配偶居多；最常见的是饭店、美容院、各种连锁企业的加盟商、中小型工厂的老板，大部分都是自己创业的；60后是主流，70后次之，但是80后很少了。其中，大多数人来自二三线城市，在当地都是有点小名气的“能人”、意见领袖。这些人都有参加同类型培训的经历，大多数人经常会出外参加各种培训班、训练营。

所以，你可以看到，这些鸡血班的主流学员们不是傻瓜，不是失败者，都是跑码头、拜山头江湖上闯过来的人物，甚至都几乎可以贴上“成功人士”的标签了。

那么，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他们的注意力这么容易被吸引，情绪这么容易被调动？

他们在毕业时所表达出来的激动之情，无外乎来自两个方面：一是通过上课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孤独，还有这么多“家人”和自己有相类似甚至更悲惨的经历，自己的感受和烦恼有人理解；二是这个课程实在太神了，要是自己回去后能这样管理和影响手下的人多好！

对于这样一群人，鸡血班准确地戳到了他们的软肋，令他们不禁浑身酸软麻痒：

第一，单轨制的生存方式已经掏空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随便去问50后、60后甚至75年前的商界人士们，问问他们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我相信你会看到，超过80%的人是没有什么持续稳定的个人爱好的，每一天都是在超长工作时间、两三场应酬和无数周旋中度过。对于那些有个人爱好的少数派来说，最常见的爱好是：户外运动，因为很多顶级大佬都在玩儿这个，潜意识里是一种成功学标签，而且可以借此远离家庭；收藏，津津乐道的是藏品的价格高低而不是其美学特征，甚至有些人最早钻研收藏是从给官员送礼开始的；运动，比如高尔夫，大多数也是从应酬开始，但是的确有人为之着迷；旅行，大多数时候跟豪华旅行团或者考察团走，不愿意自己操心行程。

这批人的健康状况普遍不佳，肝部疾病最为常见，各种原因的睡眠障碍比比皆是。他们最主要的假期就是春节，而且基本上除了年三十到初二这3天之外，从腊月进小年开始就是每天轮流宴请各种关系单位。曾经有一位年轻的总经理算过，在整个正月里，他差不多要喝掉30公斤左右的白酒或者烈性洋酒。大部分人跟配偶没太多话讲，还有一部分人对婚姻生活感到抓狂，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婚外关系（或长或短）很普遍，但是离婚的比例并不高。所谓的“朋友”大多数是生意上还算聊得来的一些人。会看书或者杂志，但仍然是以商业实用的为主，机场书店是他们最主要的买书场所，不大看“闲书”，除非腰封上写着“看盛宣怀如何驾驭政商之道”或者是“郭台铭的枕边书”、“如何带出狼性团队”。

简言之，他们的生存方式是完全单轨制的，永远围绕着“生意”或者“钱”这一个主题来打转。这种生存方式决定了他们很难静下来面对自己，他们的物质世界是嘈杂的，精神世界则更加扰攘不堪。以钱作为人生的标尺时，无论财富多寡，都让他们悲催地发现，永远有更大的刻度在自己之上。他们认为自己压力很大，但是对于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自己的压力这件事，却没有探究的兴趣和能力。觉得自己仿佛“天降大任”，但是也奇怪这么有意义的事儿怎么越干越没意思？对他们来说，在取得了第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后，摆在面前的巨大课题，其实不是“怎么干”，而是“怎么活”。

所以，鸡血班的教学方法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宣泄出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自省、不需要纠正，给你一个封闭的环境让你尽情发泄负面情绪，甚至暗示鼓励你的表演型人格的发作。本质上来讲，这和去一次豪华桑拿蒸出一身大汗，觉得“很爽”并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不安全感如附骨之疽。

当下的企业家盛极而衰的拐点有个标志——放狠话。当一个人开始公开跟政府、官员叫板，放心，他的企业马上要出问题了。为什么？成功确实会让一个人产生一种错觉：我成功了，所以我无懈可击。对不起，老实说，没有一家公司的发家史无懈可击，只有问题大小、性质的区别，对于中小民营企业尤其如此。所以，放狠话就是说胡话，这只是当事人在极度自我膨胀时投射出来的一种镜像，但与事实刚好完全相反，它只能暴露出他内心深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全感。

我们曾经在一次客户联谊活动上，请一位著名医学专家来做一场关于健康的讲座。为了活跃讲座气氛，教授让助手临时发了一份抑郁症量表给二十多位在场的企业家。现场分析结果出来后，教授惊讶地把我叫到一边：“里面出现了五个中度抑郁、一个重度焦虑、一个重度抑郁，我不会公开信息，请你告诉他们马上就医！”

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在这群高驱动型风格的人身上，不安全感造成的往往不是怯懦，恰恰相反，而是躁郁和狂妄。鸡血班采取的办法正是无限制地助长这种狂妄，让人无暇去思考自己身上的问题，逃避去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而是把问题完全推到“创业艰难”、“身不由己”、“环境如此”等等外部原因上。在这种狂妄之上还要去培养人们强势、霸道、虚幻的道德优越感：你看，你看，我多不容易，我多么深沉，我已经在研究心灵问题，我在进行爱的传递。

第三，从干不成到不会干。

当然，鸡血班的很多同学的生意规模还远远没有发展到有资格自我膨胀的地步，他们之所以来鸡血班，是另外一个原因——创业时人们都说他干不成，没想到意外成功了，结果，很快发现自己不会干了。

这种不会干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算不清钱；二是拢不住人。也许有人不相信，很多中小企业主是只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钱，而算不清楚自己一年到头究竟赚多少钱的。人少的时候干得好好的，业务一发展起来，人际关系变坏，出工不出力的情况变多，出现大量算计老板、索要股权否则就出去单干的“元老”们更是普遍现象。

眼界的狭窄、经验的局限，让这些企业家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正常的解决方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病急乱投医”。这个阶段的民营企业家特别容易向两种势力学习领导力：一是体制内种种的行政制衡术；二是神秘的帝王术。

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学习什么，也不了解那些看起来莫测高深的管理工具能够解决什么问题，那些教方法、教技术的培训课总是听起来很枯燥，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些“改变你自己就能改变全世界”的理念。当自己的管理出了问题时，人们总是更容易把能力不足和态度问题混为一谈，提高能力很慢，但转变态度仿佛很快。

在课堂上他们也确实在某些瞬间体验到了呼风唤雨、指哪打哪的极乐，也确实看到这些鸡血班本身营造出来的超强的团队凝聚力，所以就更加剧了认同，恨不得把鸡血班的全套办法都搬回自己的公司里去。只是，他们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回去之后就不大好使了呢？为什么自己的良苦用心就成了员工的笑柄了呢？所以，他们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只能一再地出来“复训”，继续找答案。

三个主义囚禁老板

十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与不同的创业家一起工作。总体而言，我认为，在那些至今仍然活跃的企业家身上，有几个基本的共性：第一，“锐”，极高的环境敏感度；第二，“轴”，认准了的事儿非常执著；第三，“灵”，身段柔软，为达目的能受委屈和承受压力。凡是能持续走到今天的本土企业家，无论企业规模大小，他们身上最宝贵、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不是雄心壮志、不是商业灵感，而是那种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辗转腾挪、不离不弃的柔软身段和实务智慧。

不过，即使连写过《基业长青》的美国人吉姆•柯林斯也得承认，在林林总总的众多企业中，从优秀到卓越毕竟是凤毛麟角；在取得了第一次成功之后，从优秀到糊涂反而是更普遍的现象。

不优秀、不上进，就不会在市场上站住脚，但是，成功之后却往往滑到糊涂的一边，与环境、他人无关，主要是因为企业家自己被“囚禁”了。而这三个“狱卒”恰恰就是因为成功所滋生出的三个主义——机会主义、实用主义和独占主义。

绝大部分的中国企业都是从抓住一个机遇开始的，而不是为了创造某种价值，这就决定了在企业家的骨子里留下了深深的机会主义烙印。很多人会说，好像跟企业家打交道时觉得他们特别“势利”。是的，在效率原则的驱动下，不论对人对事，他们都比其他人群表现得更加实用主义。实用主义没什么可以被指责的，但是，一旦实用主义成为唯一的行为指南，人们就会越来越放弃系统思考的能力。

近几年，随着直接投资的放缓，并购渐渐成为企业扩张的重要手段。在并购案中，格外能够暴露出中国企业在合作能力上的缺陷。无论是面对利益还是面对话语权，人们的行为总是受到独占主义的支配，甚至有的时候会为了享受独占的快感而甘愿损失现实的利益。在合作中，我们总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别人得到了什么，而不是我们自己得到了什么上。

机会主义、实用主义和独占主义，就是企业家从成功到糊涂的“大限”。鸡血班就是回光返照时吊命的那口参汤，虽然说不能真的保命，胜在可以延口气，有这个幻觉，很多人已经觉得足够了。

“洗脑”还是补课

文/李申

入口

华贸中心是位于北京CBD的一片巨大的商务建筑群，有办公楼、公寓、商场等等，占地39公顷，活脱脱是一座由玻璃和钢筋搭建出的现代化森林。阮熙紫的公司和店铺都在这里。前年，为了工作方便，她把家也搬了进来，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这39公顷上度过。

她的公司生产和销售中式高级定制珠宝，按她的话说，就是做“奢侈品”的。2005年创业至今，已经有了40多名员工，每月四五百万的营业额，客户非富即贵，“影星杨采妮、袁立都是我们的VIP客户。”阮熙紫说。

在阮熙紫公司会议室的墙上，有30张照片，都是公司客户的单人照，装在从宜家买来的花花绿绿的相框里。在照片墙的下面，是一台索尼笔记本电脑和一套小型的组合音响。

这个会议室，在每天早上9点30分，是公司里最神圣的地方。

市场部的张钟芳负责在每天早晨的这个时候招呼同事集合到这里。“开晨会了。”张钟芳说。十几个人都拿着一个绿色16开的硬皮本子，站在会议桌的四周。“下面开始读羊皮卷之四。”在张钟芳的指挥下，他们打开绿色的本子，开始朗读。

这个绿色的本子，其实是一本书，叫《90销售日志》，新华出版社出版，售价100元。封面上印着：“每天进步一点，日日精进。”翻开这本书，你还是会觉得它其实是个本子——因为里面字很少，除去励志语录、销售技巧和《羊皮卷》（这是中国人对十几本外国成功学著作的总称）的内容，书上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等着去填写，比如每天的工作计划、每周的工作体会等。

“90”是90天的意思，这本书是督促员工以90天为一个周期，完成一个高难度的销售目标。

你在豆瓣网的读书频道或者任何购书网站都找不到这本书，阮熙紫的员工则是在思八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思八达）的培训课程上买到的。

《羊皮卷》第四章念了5分多钟，这一章的大概意思是：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所以你是一个伟大的人，所以你一定能成功——也就是赚到很多钱。

“下面我们跳一下舞吧。莎莎你领（着大家跳）一下。”张钟芳对一个女同事说。此时，在阮熙紫位于华贸商城的店铺和亦庄的工厂里，这套仪式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笔记本电脑开始播放视频，音乐从音箱中传出，在室内流淌。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电脑屏幕上开始跳舞，这个女人年纪蛮大，长得不漂亮，不像是职业的舞蹈演员。被张点名的莎莎站在最前面，跟着白衣女人开始做动作。剩下的员工，跟着她跳。这盘光碟也是从思八达买的。

“主要是一些节奏感比较强的歌，这个星期我们跳《踏浪》，可以振奋一下精神。”张钟芳解释说。

会议室并不是很宽敞，在里面跳舞不能完全放开手脚。舞蹈刚刚开始，阮熙紫的身影出现在了会议室的门口，她也在跳舞。会议室里员工们的动作突然放开了，更有力更热烈了一些。

跳舞花了3分多钟。

“现在开始神圣的拜三道环节，举起我们神圣的右手，举向胸前。”张钟芳继续指挥，阮熙紫也参与进来。三道是指天道、师道、孝道，实际就是指尊重客户、学习优秀员工和感激公司。

“感谢客户给我信任！”张钟芳先说。随后，所有员工一齐高声重复。天道，就是客户。

“拜！”张说，所有员工一起向着那面挂满客户照片的墙鞠躬。五秒钟后，“起！”张小姐说，鞠躬礼毕。

“感谢上月销售冠军徐阳阳让我成长！”用他们的话说，上月的销售冠军就是“当下师”，意思是现在的老师，这也需要感谢，这叫师道——鞠躬的环节和之前一模一样。

“感谢公司给我平台！”这里员工感谢的孝道对象并不是父母，而是自己的公司。在整个拜三道的过程中，都伴随着佛教的音乐。

“现在是纲领确认时间，举起我们神圣的右手。我们的愿景是——”张钟芳提问道。

“让世界对东方珠宝艺术表达敬意！”所有员工齐声回答，这个部分是关于企业价值观的问答，规定员工不能拿着纸念，必须背下来。

“我们的使命是——”“传承东方珠宝文化，影响世界！”

“我们的价值观是——”“品牌价值最大！”

“我们的魂是——”“发现美、创造美、分享美！”

……

“员工最重要的心态是——”

员工们齐声回答：“遇到问题就说是别人的原因，你就立刻原地踏步，简称自杀。你白天在公司上班，私下抱怨公司不好，就是在出卖自己的肉体加灵魂。公司找你来，就是要你解决问题的。公司要没问题，你立刻失业。这是你的工作，你享受了荣誉与收入，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委屈。”

“礼毕！”

整个仪式过程全部是站着完成的，耗时20分钟。从2011年5月开始，阮熙紫的员工的每个工作日，就在这样的仪式中开始。

随后，公司里的每个人才开始汇报自己的日常工作。

但这个仪式还没完，它的最后一项叫“大家现在能量互相加持一下”。

全体成员要将他们“神圣的右手”叠在一起，一个男生大喊道：“我们的法门是——”所有人大声回答：“行动！行动！立刻行动！行动！行动！立刻行动！行动！行动！立刻行动！”

企业和宗教

这个奇特的仪式并不是阮熙紫自己发明的，而是花了几十万元从思八达学来的，用他们的话说，叫“移植”过来的。阮熙紫觉得这套仪式对于管理公司“非常有效”，不仅能促进销售，还能改善员工之间的关系。她觉得员工和她有同样的感觉。

2011年5月，阮熙紫带着绝大部分员工去上思八达的《90销售》员工版第19期学习班，每人交了5千元学费。在这个课程上，思八达的员工们在几千个学员面前，像举行宗教仪式一般展示了自己的晨会制度。

2010年8月，阮熙紫参加一个女性企业家的联谊活动，演讲完之后，一个思八达的智慧助理（这个公司的销售和客服人员都叫作“智慧助理”）向她要了名片，这个人叫李洪运。此后半年，李洪运每天给阮熙紫发两条短信。短信内容包括：企业文化、管理之道、健康知识，也有成长分享和节日祝福。

半年之后，一开始对这些短信视若无睹的阮熙紫真的被李洪运打动了：“他坚持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去听他们2万元一堂的课程，为了这区区2万多元钱，他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坚持。我们的客户购买珠宝，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元，我们的员工为什么不能像他这样？”

狂热而持之以恒的销售人员不仅是思八达的销售手段，也是它的营销策略。几乎所有的企业家被思八达“吸引”，都经历了类似阮熙紫的心理过程。他们对刘一秒派出的销售人员的努力和意志感到迷惑。这些企业家恰恰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员工能像这样发了疯似的干活——他们的好奇心就是这么被吊起来的。

思八达对来听课的老板们的状态总结得很精辟，他们认为，企业家的问题归结起来就是三种：搞不定自己，搞不定员工，搞不定客户。刘一秒上课的时候说，中国企业的平均寿命是2.8年，全世界百年以上的企业也很少，而宗教动辄就有上千年的历史，所以企业要想办得长久，应该向宗教学习控制人心，先是控制员工的心，继而控制客户的心。要做到第一点，就需要让员工产生敬畏感、依赖感、惊异感、耻辱感和获救感。

如同所有宗教一样，仪式便是这一切情绪的入口——这就是这个晨会制度的由来。

1969年出生的刘一秒是思八达的创始人，这个24岁才考入中专学习美术的东北人，在33岁时创立了针对企业家进行培训的思八达，并担任主讲。据说，他曾经给台湾来的“成功学权威”陈安之打过工，还与《疯狂英语》的李阳一起去美国学习过潜能激励课程。但相比于企业管理，成功学才是刘一秒的专长。

现在，思八达被风传是企业家培训市场上规模最大的企业，有56家分公司，6000多名员工，年营业额达到了20亿元人民币。而这个市场里据说排名第二的聚成企业管理顾问股份有限公司正谋求在A股上市，它2010年的年收入只有6亿元人民币。思八达是刘一秒唯一的产品，他善于把一些西方的管理学理论，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的说法重新包装一下。很多企业家花费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来参加培训，并对刘一秒崇拜到五体投地。

思八达最主要的5门课程里，最红的《宗教智慧》是帮助企业家搞定自己，主讲是刘一秒。《影响智慧》是帮助企业家解决员工干活没动力的问题，讲师叫缘起，是一个在河南从事洗浴产品生产的企业家。《运营智慧》则是帮助企业家理顺和客户的关系，讲师刘军是河北一个从事不锈钢线材制造的企业家。据说，他通过学习刘一秒的课程，不仅让企业实现了“自动运转”，而且家庭和谐、婆慈媳孝、子女学业有成。《领袖演说智慧》则是一个演讲课程，告诉企业家“怎么说有用的话”。《三弦智慧》则是最高级和最昂贵的课程，学费38万元，一般都是去澳大利亚或者肯尼亚上课，而且只有VIP会员才有资格报名参加。

阮熙紫带员工参加的《90销售》是销售课程，原来是思八达的内部培训，后来独立出来，变成了一门课，分为总裁版和员工版。员工版需要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和员工一起上课。

“思八达的这些智慧助理为什么百折不挠，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给这些企业家打电话，是为了帮助这些企业家成长。”阮熙紫说。在这种心理前提下，他们还会有负罪感吗？人都需要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思想的问题不理清楚，其实他做的这个事情就是电话推销，我觉得任何人都不会有勇气一直打下去。”

阮熙紫上完课回来，自认终于搞清楚了思八达销售持续半年给自己发短信打电话背后的秘密——老板要告诉员工：你不是为了赚客户的钱，而是为了帮助客户；你不是给老板打工，而是为了成就自己。

不要小看这种思维方式上的一个小小逆转，这其实就是刘一秒或者思八达成功的关键。他最爱强调的是，中国企业没有“魂”，“魂”就是企业的价值观。

洗脑还是招“魂”

据德勤咨询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到2012年，中国整个教育培训市场规模将达到9600亿元，其中职业培训市场有望达到650亿元。

2011年7月，《南方周末》报道了思八达。在此之前，这家企业一直在这个据说有650亿元的培训市场上闷声发大财，并不广为公众所知。《南方周末》的记者怀着复杂的心情，叙述了发生在众多资产千万甚至上亿元的企业家身上的“奇迹”：这些人心甘情愿花几万甚至几十万元去听刘一秒的一次课程，并且在听完之后，还会购买思八达更多的课程。

最终，《南方周末》归结为刘一秒对这些企业家实施了“洗脑”。

崔军胜是这篇稿件中的学员代表。这篇报道发表后，崔军胜的很多朋友给他打电话：“老崔，听说你被洗脑了，被骗了多少钱啊？”语气里充满调侃和嘲讽。崔军胜的很多员工也对老板嘀嘀咕咕，这让崔军胜很不开心。

“你看我像被洗脑的人吗？”他反问道。

崔军胜是河南人，1978年出生，职高上了一年就辍学了。2001年，他跑到北京想碰碰运气，结果也没找到工作。24岁，他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注册会计师，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又遇上“非典”，就失业了。崔军胜从2003年开始自己创业，办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到今天，他已经有了10家分公司，一共200多名员工。

“当时创业就是因为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又想多赚点钱。”崔军胜说，很多中国的民营企业家都是这么上路的，他们没有上过大学，没法在政府机构或者大型企业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

“你觉得我们这帮人能这么轻易就被思八达骗了吗？”崔军胜说的“这帮人”就是思八达的目标客户——中国的中小企业家。当前，中小企业的生存环境并不好，这帮人能去上这么贵的课，就说明企业经营得不错，都是聪明人。

“我从思八达回来，给我的员工普遍涨1000元的工资，还送他们都去学习。我们定了目标，最近三年，要出10个年薪百万的高管，要让50个员工在北京买上房，要让全体员工的工资高于同行业30%。难道这都不值得写吗？”崔军胜辩解说，“（《南方周末》）非要写我被洗脑了，我是个神经病。”

不管他是否承认，这个报道已经将他和思八达绑在了一起。崔军胜只有证明思八达是个好的培训机构，才能证明自己靠谱。于是，他相当积极地为思八达辩护。

“我赚那么多钱，到底要干嘛？我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辛苦苦地工作？”几乎所有觉得自己已经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中国企业家都会思考这个命题—据说，尤其当他们拼死拼活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1000万元时，这个问题很容易就会冒出来。崔军胜管这个状态叫“小富即安”。当他做到这个地步时，身边很多人劝他干脆卖了企业移民出国，也有很多朋友已经这样做了。

崔军胜对移民兴趣不大，因此，他就更加迫切地需要给这个问题找到答案，否则，他很难为接下来继续“辛辛苦苦工作”找到动力。

刘一秒给了困惑中的崔军胜一个解释：“有这么大一群人跟着你呢，你挣得差不多了，别人还没挣到差不多呢，你要让别人也挣钱。”

“刘一秒说过一句最经典的话，就是‘你办企业五年了，你有几个员工因为在你这里工作买上房，买上车。如果你每天开好车、住好房，你的员工都苦哈哈的，你这个人就不值得交朋友。’”崔军胜很喜欢这句话。之前，凭借自己的本能，崔军胜选择员工最看重的是忠诚度，那些跳过很多次槽的员工，他不会录用。他喜欢办公室里充满家庭的氛围，“我们的文化就是家文化，全体员工像一家人一样。”他说。

刘一秒给他的启示比家文化更进了一步，变成了帮助员工实现梦想。“管理就是管人，你把员工的梦想调动出来了，他们比你动力更大，比你更有办法。”这也是崔军胜在刘一秒的课上学到的，要管理和激发员工的动力，减少员工的阻力。

很多学员都是在刘一秒的课堂上才第一次意识到，做企业还需要价值观，按照刘一秒的说法，就是“魂”——在阮熙紫的晨会仪式里，这个被人们大声喊出的“魂”是“发现美、创造美、分享美”。

这玩意不管是什么，肯定和钱没关系——这也可以看成是中小企业的所有者们在试图为自己找到更高层次的目标，或者说他们得把自己的人生意义和目标给升华了。而在尚未解决温饱或者企业生存问题之前，这些人都认为，企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赚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阮熙紫本人是佛教徒，因此从2005年创业至今，她一直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以前，我总觉得，但凡做企业的人，就像个资本家。你不就有钱嘛，你投资一个公司，然后你就剥削大家。然后，我就会有负罪感。我严格要求员工的时候，就会觉得，我是在想多剥削他一点。我会怀疑，自己像不像《包身工》里的那个工头，拿着鞭子在抽工人。”

“我在MBA课程里面学到的关于企业存在的价值是，企业是为了利润最大化，国外所有的课程都是这么说的。”阮熙紫在创业之前在武汉大学商学院上过MBA。

“在思八达的课程里，我才了解到企业存在的真正价值：对公司内部来说，是你搭建一个平台，去成就员工；对外，是你创造对这个社会有价值的产品和服务，做对这个社会有贡献的事儿。”阮熙紫说。她是浙江人，但是在说很多跟企业管理有关的内容时，有明显的东北口音，这是从刘一秒那里学来的。

“原来我不敢批评员工，即使觉得员工错了，我也得忍着，所有不开心的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我害怕自己成了一个靠剥削别人为生的资本家。但当我上完这些课程之后，我的出发点、利益点变了，我批评他，因为我是想成就他，促进他的成功。这样一来，我就如释重负了。”阮熙紫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在崔军胜公司的前台，关公和招财猫摆在一起。他公司里的高管都是注册会计师，没有专业的管理人员。和中国许多中小企业家一样，崔军胜不太相信制度，他去思八达不是去解决自己的管理困惑的。“所有的制度，所有的法律，都是空的，都是假的。只有去用，才是真的。小公司的时候，设计一套完整的制度，就等于把它设计死了。在小公司的时候，制度就是老板本人。”他说。

“但中小企业家没有大企业家的那种胸怀。按思八达的理论就是少‘魂’，少灵魂。”崔军胜说，他去上思八达的课程，是为了给自己和企业找“魂”。

相比于建立一个严谨的管理制度，崔军胜目前更需要的是为自己找到继续办企业的动力。常有代办移民的机构来找崔军胜，他的很多朋友也都移民了，但崔不但决定不走，还花了100万元在思八达培训自己和员工。他说，要是按照现在很多时髦的经济学家的说法，企业家就应该赶快变现，持有现金后赶紧就地卧倒。要是按照现在网上、微博上那些人的说法，现在就应该立即出国移民。但至少，刘一秒在鼓励你继续投资，继续把生意做大，好好干。

“这有什么不对的？”他反问，“如果现在我们这样的人都就地卧倒，那中国经济就彻底崩溃了。”

伤痛

2011年10月8日，北京水利医院的住院部里，一个腿上绑着绷带的中年男子躺在病床上，一边打吊针，一边看一本叫做《领导有方：总经理的8阶修炼》的书，作者是易发久。和刘一秒类似，易发久是一家叫做影响力集团的培训机构的创始人和讲师，最有名的课程叫《领袖的风采》，代表著作叫《成功一定有方法》。

中年男子叫龚呈伟，湖北赤壁人，2001年怀揣“老板梦”来北京，2003年开始创业，现在是一个帮企业办贷款的金融公司的董事长，手下有40多名员工，有一辆宝马和一辆奔驰，还上过中央电视台的《奋斗》栏目。录制节目时，演播室里坐的都是他的员工。龚呈伟被主持人阿丘采访的录像，一直在公司会客厅的液晶电视上滚动播放。

龚呈伟是易发久的粉丝，易发久在外地讲课的时候，他经常会坐飞机前去捧场。

2008年的7月，龚呈伟的公司遭遇了一次入室抢劫，当时他的公司还在一个居民楼里办公，只有三四个员工。歹徒抢走了几十万现金，还捅了龚呈伟十几刀。他差点没命，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2011年，龚呈伟腿伤复发，只好去水利医院做手术。

易发久说：“‘我’是一切的原因。”这句听上去很“陈词滥调”的话一下子击中了遭受了重大损失的龚呈伟。他认为与其怨这怨那，不如回到自己找原因。经过反思，龚呈伟觉得公司被抢劫都是自己的错：“一个在居民楼的小公司，保险柜里居然放了几十万元现金，还被很多客户看见，人家不抢劫你才奇怪了。”从此以后，龚呈伟再也不把钱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了。

做小公司，其实每时每刻都有很多比腿伤更让人难过的事情。2010年3月，龚呈伟公司的一个高管带着十名最好的业务员集体跳槽。之后半年，公司的业务几乎瘫痪。每当遇到诸如抢劫和人才流失之类的挫折，感到孤立无援，想要放弃时，龚呈伟就会去他所热爱的培训师的书里找一些理论来看，然后靠它们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

9月27日，龚呈伟刚刚在江苏参加完一个叫汇聚国际教育集团的培训公司的课程，学的是《执行管理》。三天的课程，不包食宿，一个人的花费超过两万元。他还带了两个公司的高管去上课，一共花了六万多元。

龚呈伟觉得培训真是暴利行业，参加这个课程的有1000多人，一个人交超过两万元，培训方一次就收入两千多万元。“相当赚钱，他们什么成本都没有，就是老师喝了几瓶矿泉水。”龚呈伟说。

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民营培训机构到龚呈伟的办公室里来推销课程，这是这些培训公司的重要销售渠道。“汇聚培训公司的人老是找我，堵在办公室门口，我们就给了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公司的一个老师给我们的员工做一小时的培训。效果还不错。然后我们就给三个人报了名。”

汇聚派来龚呈伟办公室堵门的是一个叫谷立影的小姑娘，她给龚呈伟量身订制了一套总价为150万的课程，被龚呈伟拒绝了。

龚呈伟认为，和中国大部分民营企业家比起来，自己的管理水平已经算很不错的了。“可能是他们没有学习吧，或者学习了没有用。”龚呈伟将自己的这些成绩都归结为热爱学习。“要经常不断地学习，有些课程还是有一定用处的。”

龚呈伟有时也会主动给谷立影打电话。他学了很多管理课程之后，活学活用，在自己的公司搞了一面“感恩墙”，让每个员工把同事对自己的帮助，或者自己从同事身上学到的东西，写在不干胶便签上，贴在墙上。这个措施效果不是很好，没什么人愿意贴，他问谷立影该怎么办，谷的建议是增加物质奖励。

今年5月的时候，一个企业家朋友给龚呈伟打电话，让他立即买飞机票来广州，“你赶紧来听，要是不来，你以后会骂我的。”这个朋友说的就是刘一秒的课程，他觉得这课实在是太好了，必须告诉龚呈伟，否则就是对不起朋友。上过刘一秒课程的企业家都会觉得他很好，但是，他们的理由都很笼统，比如“智慧高深”、“很有系统”、“接地气”。这也很符合刘一秒的特点，他不会把理论讲得太清楚，他在课堂上说：“希特勒说：‘真的说不清楚的道理就是真理。’”

龚呈伟没有去广州。作为一个爱学习的人，他早就知道刘一秒，也知道他最有名的课程叫《宗教智慧》，还听人传说刘的课堂上有学员裸奔之类的事情。对此，龚呈伟的评价是：“有点邪乎，可能不太适合我。”

刘一秒的智慧助理们跟了龚呈伟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他们坚持每天给龚呈伟发短信，短信的内容以“管理经验”和“人生感悟”为主。很多龚呈伟觉得有道理的短信，他都没有删除，在他给员工讲话的时候，经常可以用到里面的内容。

龚呈伟留下的一些短信包括：“在企业中，贴在墙上的叫白纸黑字，深入人心，产生行为的叫文化，企业文化是通过全体员工的行为体现出来，才有杀伤力。”

“人一简单就快乐，一复杂就痛苦，痛苦的人内心杂草丛生，无一成树。智者把复杂分化成无数个简单，一念生起，所向披靡。因为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不专注做的事。”

“龚总，为什么当年和自己拼杀商场的心腹没有激起活力，有的甚至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为什么您给他们高薪，而他们认为这是应得的。这都是公司的机制出了问题。最核心的是分配机制的问题，主要表现：干活的时候把兄弟当亲兄弟，分钱的时候把兄弟当外人。怎样建立自己企业的竞争制度、分红制度、股权制度、合作制度？”

“接了他们电话我就直接挂掉，他们就发短信。”龚呈伟说。

最后让龚呈伟改变了态度的人还是思八达的一个智慧助理。此人在龚呈伟公司的前台站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龚呈伟的公司八点半上班，他就站在那里，下午五点半下班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整整一个礼拜。

这个事情让龚呈伟很受震动，“一般人都做不到，反正我的员工做不到。”他决定给他们一次机会。让思八达派了一个老师来给自己的员工做一次培训。

思八达来的老师讲了一个小时，题目叫《怒放的生命》，主要是讲，他在高中追一个女生，然后没追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在北京混得很牛了，回去要在这个女人面前炫耀一下。

龚呈伟和他的员工都没法接受这个课程，龚呈伟对这个培训所呈现出的气氛的评价是“感觉不是很善良”。他此后就很排斥刘一秒。

但这并不妨碍龚呈伟继续尝试其他培训。他参加过一个叫中国NLP商学院的民营培训机构的课程，讲师叫冯晓强，自称是“商海中的李云龙，讲台上的赵本山”。但龚觉得这个人的水平很一般。

大部分的民营培训机构愿意将自己包装得更低端一些，显示自己有“实战经验”和“接地气”，以求和长江商学院或者清华大学EMBA这样的教育机构区别开。龚呈伟本人是清华大学商学院总裁班的成员，今年，他就能拿到硕士学位。“这个（总裁班）没有用，就是在那儿玩，认识几个人。讲的（案例）全是国外的一些企业，或者国内比较大的一些企业，我们都用不上，根本用不上。”他说。

“实用”其实是中小企业家对于培训课程一个最基本的要求，他们不喜欢理论，特别是西方理论。他们要你告诉他，具体怎么做。

诡异

周丽丽是阮熙紫公司的会员，阮熙紫也是周丽丽公司的客户，两人是很好的朋友。阮熙紫发现周丽丽管理企业很疲惫，就介绍她上思八达的课。

周丽丽1983年出生，是意大利籍的第二代华人，出生和成长在米兰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她的丈夫是意大利籍的第三代华人。5年前，两人来到中国，开始给一个叫海斯腾的瑞典生产的床做中国区代理。

“当时阮熙紫对我说，这个课挺好的，很有用，很易懂。我很怕我听不懂，因为我的汉语不太好。”平时，周丽丽只看一些关于高尔夫球的杂志，和中国很多中小企业家一样，他们大多依靠常识和本能在管理。刘一秒讲解的那些经过包装的管理学基本知识对于他们来说如同醍醐灌顶——就像是一个一直使用加法的人，突然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乘法。

“一只老虎带着一群兔子去和一只兔子带着一群老虎打仗，谁会赢？当今许多老板都是老虎，带领着一群兔子在打仗，所以，每天就觉得很累。”刘一秒的这句话打动了周丽丽。

她觉得很有道理，希望靠思八达的培训把员工从兔子变成老虎。

2011年5月，周丽丽带了自己的10个员工，去上《90销售》员工版。一共4天，这些人在九华山庄封闭培训，吃住都在这里。培训主要有上课、军训、表演、宣誓这几个环节，没有教材。

培训的一个项目是“走炭火”，木炭燃烧之后，铺在地上，每个学员都要光着脚，从刚刚熄灭的灰烬上走过去。炭火温度很高，必须跑得非常快，才能不被烧伤，如果犹犹豫豫，就会被烧伤。“当你觉得不一定会成功时，你还会努力吗？你问毛泽东革命能不能成功，毛泽东肯定不会说：不一定成功，试试看吧。毛泽东会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刘一秒非常善于从各种名人名言里截取警句，鼓舞听课者的进取之心。这个项目主要是为了培养勇气。

周丽丽本人连着从炭火上走了两次，因为她觉得自己缺乏勇气。

像所有参加这个课程的企业家一样，周丽丽在课上为自己定下目标：从5月25日至8月25日，三个月的时间，她要让自己的销售额比上三个月翻一倍。做不到，就要公开受到惩罚，比如从所有员工的胯下钻过去，做100个俯卧撑，跪在地上读《羊皮卷》2小时之类。接受惩罚也是课程的一部分，据说能让人知耻而后勇。

周丽丽从中选了最狠的一个惩罚——如果完不成，她要从所有员工的胯下钻过去。幸运的是，在8月25日当天，她的团队签了几个大单，完成了目标。在这个过程中，她还发现自己一家店的副店长张静很得力，从此引为心腹。

思八达的培训究竟能不能把兔子变成老虎，尚待证实，但至少对张静来说是有用的。“以前我很容易放弃，我们的产品价格很高，很少有客人一看就立即付钱的，都要回家商量，毕竟是几十万一张的床。这个时候，你就必须追客人，给客人发短信，打电话。一般需要三个月到两年，客人才可能付钱。以前，我经常觉得这个客人没希望了，或者客人说了难听的话，我就放弃了。现在，我都会坚持到底。”张静说。

在培训的现场，张静有一点优越感，他们是跟很多公司的人一起上课。两边分别是一家饲料公司和一个快递公司。她觉得自己是卖奢侈品的，比那些人高级多了。那些人很多都是小学或者初中文化程度，而他们公司的人都上过大学。

在定目标这个环节上，张静印证了自己的优越感，尤其是在理性和逻辑上。其他公司的同学们纷纷制定了不切实际的目标，这一切在张静看来，根本就实现不了。“这就好像一个完全没有英语基础的人，下决心三个月内达到英语八级一样。”张静给自己定了三个月销售额达成80万元的目标，她觉得这是理性的和可达成的。事实上，后来她完成了160万元。

张静选择的惩罚方式也不极端，思八达这个课程里最不严重的惩罚是去新光天地或者西单这样的地方，站在街上发企业的传单。她觉得用这种方式可以鼓舞自己的勇气。而在地上爬来爬去，不仅摧残身体，也摧残精神。

“确实真的有人选择地上爬。”张静可不想去看这些人爬来爬去。每次说“地上爬”这三个字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思八达的课堂上，会有很多人高喊“报仇雪恨”的口号，这些来自基层的销售人员，在这个课堂上被教育说自己也可以成为伟大的人、有钱的人——因为他们连“走炭火”这样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都做到了。这样一来，等他们有钱了，就可以去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这可能就是龚呈伟们听下来觉得这种课程“不善良”的缘故。

比如，张静就听到有一个学员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有个富裕的邻居总欺负他们。以后等他有钱了，他要买辆车，每天绕着那个富裕的邻居家的院子转圈。

刘一秒说过：“人成功靠的是报仇雪恨的力量。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必须服我。”

“思八达的培训对我还是很有用的。”这是张静的总结，1984年出生的她已经从事销售很多年了。

“但场面很诡异。”

在 这 里 记 录 中 国

关注信睿微信 了解变化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