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 2015-11-10 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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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系列

西蒙·格林

01《永夜之城》（Something From The Nightside）

02《天使战争》（Agents of Light and Darkness）

03《夜莺的叹息》（Nightingale's Lament）

04《魔女回归》（Hex and the City）

05《错过的旅途》（Paths not Taken）

06《毒蛇的利齿》（Sharper than a Serpent's Tooth）

07《地狱债》（Hell to Pay）

08《非自然询问报》（The Unnatural Inquirer）

作品介绍

【故事背景】

夜城系列（The Nightside Series）是由英国作家赛门·葛林（Simon R. Green）所创作的奇幻小说系列作品，兼有都会奇幻与推理的元素。

一部将推理与奇幻完美融合的创新传奇大作；一部能够穿透你内心阅读世界的经典之作；一部能够颠覆你所有阅读经验，开启你全新阅读视野的破冰之作。

读完它：你会流露出发自毛孔的颤栗的惊悚和恐怖；

不读它：你的内心深处却会时时刻刻的牵挂着，琢磨着深夜里夜莺的咒歌；

读到它：你可以见证上帝和魔鬼在这里的约定；

未读它：你注定辗转于人类的欲望和堕落、迷茫于人类的奉献与救赎。

夜城，一个远离现实却又回归现实，一个神秘向往却又恐惧震撼，一个平凡神奇却又扑朔迷离，一个让人恐怖到窒息的世界……

夜城，是梦想是现实；是光明是黑暗；是福尔摩斯是哈里波特……

【主要人物】

约翰·泰勒－本作主角，职业是私家侦探，拥有寻找各种事物的特殊能力（夜城术语称为“天赋”），据说其母亲是个力量强大的实体，父亲得知真相后酗酒醉死，似乎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凯西－原是泰勒在办案过程中所救的一个年轻女孩，日后成为其秘书，泰勒把她当成一个任性的女儿看待。后来成为艾利克斯·墨莱西的女朋友

苏西·休特－泰勒的多年好友，职业为赏金猎人，善于使用霰弹枪，性格暴力，人称“霰弹苏西”，又叫“喔，天啊！是她，快跑！”，但心中似乎藏有某段不为人知的秘密。泰勒对她有超乎友谊的感情，曾因通缉赏金而对泰勒开了一枪。

剃刀艾迪－泰勒的多年好友，因与诸神之街之神祇订约而得不死之身，成为“刮胡刀之神”，使用的武器为剃刀。

亨利·渥克－夜城掌权者的代表，与泰勒的父亲是好友，拥有能够指使任何人的声音。

死亡男孩－死而复生的活死人，永远停留在17岁，是泰勒在工作上的伙伴。

艾利克斯·墨莱西－泰勒多年的好友，为“陌生人酒馆”的老板，脸上永远挂著一副自怨自艾的一号表情，为梅林．撒旦斯邦的后代。

【作者介绍】

西蒙·格林（Simon R. Green）的发迹过程相当传奇。他从七十年代初期开始写作，但除了短篇小说外，长篇屡屡碰壁，不过也因此累积了可观的存稿。一九八八年，在三年多没有固定工作之后，格林由于撰写凯文科斯纳的《侠盗王子罗宾汉》电影小说，搭着电影大卖的顺风车狂销三十万本，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成为畅销名家。至今，葛林的作品已经在全球销售超过两百五十万本，翻译成十余国语言。

葛林擅长机锋锐利的对话及血脉贲张的动作戏，主要作品包括科幻背景的冒险小说Deathstalker系列，以及创意十足的奇幻冒险系列Hawk &amp; Fisher等等。夜城系列（The Nightside series）是他最新的系列作品，结合了冷硬推理和都会奇幻的元素，创下新的口碑与佳绩。《编年史杂志》（Chronicle）赞扬他的这套书“成功地突破了当代主流的中世纪奇幻风格”，“书籍浏览人网站”（BookBrowser）更直接称其是当代都会奇幻故事的绝佳作品。

推荐序1

孤独骑士的冒险旅程

〔文／冬阳〕

（本文作者为推理评论家）

推理小说这个写作类型发展之初，有几项古典原则是不容被轻易踰越破坏的，例如必须讲究合乎逻辑的推理解谜、不能运用超能力杀人、不能以非科学方式行凶及破案等等，基本上是一种讲求理性与公平性的斗智游戏（是侦探和凶手，或读者和作者间的竞赛与对决），甚至因此订定了所谓“推理十诫”、“推理守则二十条”等书写原则，以维系其核心价值。

但慢慢的，当作家关注的题材不再局限于密室杀人、凶手消失等不可能的犯罪上头，转而开始找寻当下社会正发生与被关切的犯罪事件时（真实世界的犯罪者可能从来不去想自密室逃脱这种麻烦事、动脑安排精细的不在场证明、设计细腻又繁琐的谋杀手段，只需捅一刀开一枪脚底抹油快跑就完结不是比较方便省事吗？），侦探性格也逐渐自天纵英明的福尔摩斯——一个过去被视为犯罪咨询者而非侦查者的贵族地位，逐步往平民的、劳力的、计件计酬也有死亡风险的私家侦探走去。如果要“把谋杀交回到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中，而不仅仅只是提供一具尸体而已”，那么我们可以合理的认为与要求，私家侦探就必须去挖掘犯罪的真相及理由，而不仅仅只是抓出一名（或以上）凶手出来而已，不是吗？

自美国作家达许·汉密特（Dashiell Hammett）掀起推理小说的美国革命，开启冷硬派侦探小说的新纪元之后，七、八十年来无数作家延续其精神投入耕耘，使得这一类型中诞生了无数形象各异、风采迷人的私家侦探角色。冷硬私探们必须在黑暗的街头闯荡，和邪恶的罪犯周旋，冒着被毒打、痛揍、下药的生命危险，只为了达成委托人交付的任务，“为了讨生活，我卖我必须卖的”。他们自有一套道德规范和行事标准，饱经世事、见惯各种龌龊下流的现实与自私的人性，因而具备坚强的意志与冷酷爱讥嘲的个性。

诚如美国冷硬派小说大师雷蒙·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在小说《谋杀巧艺》对私家侦探这号人物的一段文字描述：他是英雄，是一切。他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普通人，然而是个不凡的人。他必须是——套句老掉牙的话——有荣誉感的人。他的荣誉感是出自直觉，出自必然，无须思考，无须言语。在他著名的《再见，吾爱》一书中，更透过其中一位迷人女性问硬汉私探：“人人都敲你的头，掐你脖子，揍你的下巴，灌你吗啡，但你仍旧不屈不挠，直到他们屈服为止，你为什么这么酷呢？”

当这么样一个形象深被读者熟知的冷硬私探，离开现实来到奇幻世界时，又会呈现什么样的性情、能力与面貌？

本书一开始所呈现的就是传统冷硬派侦探小说的氛围——身材高（身兆）的金发美女委托人、牙尖嘴利的落魄酗酒私探、位于廉价地段的破烂办公室、标准的第一人称叙事圪如果故事不是发生在那个诡异又迷人的异世界“夜侧”，还真会让人以为自己正在看的是一本冷硬派侦探小说。就连主角约翰·泰勒对自己的一番描述，也可发现此一类型角色自冷硬派私家侦探延续而来的精神：

我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顾好自己的命，对于荣誉有我自己的一套标准，会搞成如今这个局面并非都是我的错。我自认是一名浪迹天涯的骑士，然而我解救的公主总在背后捅我，伴随我的长剑总在龙皮之前破碎，我一生追求的圣杯最后终究沦为威士忌酒瓶。

自给自足的感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对于女人，我的运气向来不好，不过我必须承认那多半是我的错。尽管生活如此不堪，我依然倾向浪漫主义，拥有所有浪漫之人所必须面对的麻烦。

某种程度上的穷困潦倒（老是睡在办公室，缴不出各种账单）、藉助酒精来麻痹自己（因为有太多事情不想记得）、生命中充满各种不堪回首的过去，即使如此，却仍保有一颗正直而高贵的心，以一种和现实格格不入的、锄恶扶弱的浪漫骑士精神，将忠诚与勇敢奉献给委托人。这样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赋予了侦探个性上的深度，也让他们具有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

然而若单纯只是相似性质侦探的移植，也未免太过无趣，因此作者为本书主角约翰·泰勒做了一些特别的设定。在现实世界的伦敦中，他是个不提供征信服务、不办离婚案件、不调查刑事犯罪，只专门找东西的私家侦探。前两者大致和冷硬派私探的营业范围相同，但只负责找东西这种相对冷门的生意范围（难怪故事一开始他就被债主威胁付帐），迥异于冷硬派侦探小说中，谋杀命案是他们调查核心的设定。

在此我们看到了第一个不同点，他是不碰刑事犯罪的。

除此之外，侦探个人的能力也是一个特殊之处。在传统冷硬派侦探小说中，侦探们侦察破案依靠的大多还是本身的智力、体力和推理能力，大抵不脱现实世界中凡人所可以拥有的能力。不过在奇幻小说中，因为有充满想象与非现实的奇幻背景设定，侦探们可能是巫师、魔法师甚至吸血鬼，具有各种在调查时往往需要也用得上的奇特秉赋。例如主角约翰泰勒拥有奇特的“寻找”天赋，在故事进行中屡屡施展，不管是找女孩、找逃生点、侦测怪物等等等等。

小说里他接受的委托，是帮一位母亲找出她跷家许久的女儿，要找出这个任性逃家的少女，则必须回到泰勒生于斯、长于斯、让他又爱又恨的异世界——夜侧。在故事进行中，透过主角和其它人物口中，读者可以发现过去在夜侧的经历和身世之谜，一直让主角萦绕在心耿耿于怀，侦探本身亦有个谜团，而且我们可以预见此系列后来几本一定会处理到这个问题。

相较于泰勒身世的复杂难解，冷硬派私家侦探本身常是个清楚明白的个体，故事着重于事件发生的现在，作者几乎不会交代他的过去，而且在系列第一本中就可以清楚知道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使有着困扰着他的过去，读者也都很清楚他是如何以及为何变成今日这个模样。

因为有这三个不同的地方，读者一方面发现他那熟悉的属于冷硬派侦探的部分，一方面又有新加入的新颖设定带来的刺激感，看似极度像冷硬派侦探小说，却又有所不同。喜欢奇幻的读者可以从充满想象力的奇幻元素中获得满足——时间永远停留在午夜三点的永夜城，具有六○年代风格的幽灵酒馆，由曾被外星人绑架的人所聚集组成的“堡垒”，能穿梭时空的收藏者，永生不死、武艺高超的剃刀杀手，暴力嗜血、爱用散弹枪的赏金猎人；而喜欢推理元素的读者，也可从本书的主人翁约翰·泰勒那“为求真相不顾一切”、自有一套正义准则、具有一副高贵柔软心肠（见不得老弱妇孺受难）的侦探性格中，得到熟悉的慰藉。

当奇幻碰上推理，乍看之下颇为背反的两个书写类型，撞击交融之下会激发出怎样的火花？透过孤独骑士约翰·泰勒的夜侧冒险之旅，或许能藉此带给台湾读者们一个新的阅读视野与乐趣。

推荐序2

跨越阴阳、时空错位的神魔决战场——“永夜传奇”

〔文／谭光磊〕

（本文作者为奇幻文学评论者）

“永夜传奇”作者赛门·葛林（Simon R. Green）的发迹过程相当传奇。他从70年代初期开始写作，可是除了短篇小说，长篇屡屡碰壁，也因此累积了可观的存稿。1988年，在连续三年没有固定职业之后，葛林找了份书店的专职工作，不料两天后便有七部小说受出版社录用。后来他更因缘际会撰写凯文科斯纳的“侠盗王子罗宾汉”电影小说，搭着顺风车狂销三十万本，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摇身变为畅销名家。至今葛林的作品已经在全球销售超过两百五十万本，翻译成十余国语言。

葛林擅长机锋锐利的对话及血脉贲张的动作戏，主要有三个系列：“死神剑客”（Deathstalker）系列有科幻的太空歌剧背景，但读起来更像大仲马的剑侠小说，描写主角在银河帝国中冒险犯难，周旋于贵族权谋之间的故事。其次是他的“森林王国”系列，又有两个分支，一是妙趣横生、创意十足的奇幻冒险，以鲁伯特王子和伊索蓓公主为主角。“霍克和费雪”（Hawk & Fisher）则是两人来到罪恶之城“海文”（Haven）担任警卫队长的故事，共有六本。本系列最特出之处在于结合剑与魔法和推理，独眼霍克擅使战斧，费雪则手持长剑，两人不畏强权及恶势力，与海文城中一切的犯罪、贪污、腐败和超自然邪魔对抗。

2003年，葛林发表全新的“永夜传奇”（Nightside）系列，结合都会奇幻和冷硬推理传统，创造出独一无二的阴阳魔界“永夜区”，它位于伦敦市中心，凡人无法进入，那里的时间永远是午夜三点，来自各个时空背景的奇人异士摩肩擦踵。街的这头有人弹三弦琴吟唱中世纪民谣，对面却有人拿电吉他唱Bob Dylan的歌，而且歌词反过来唱。西装笔挺的尼安德塔人和一身纳粹党卫军制服的矮人闲话家常，伊丽莎白女王的宫廷贵族则和身高六尺的妖艳变装癖聊得起劲。身穿未来太空装的女子和全身刺青的裸男共食还在挣扎的串烧。

小说主角约翰·泰勒曾经是“永夜区”人见人怕的名侦探，因为他具有天生魔力：他的父亲是人类，他的母亲则似乎不是人类。父亲发现妻子真实身份后发疯自杀，而泰勒一辈子都在追寻自己的身世之谜。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无与伦比的搜索能力，他能打开通灵秘眼，找到永夜区的任何人事物，包括死亡。

首集《永夜奇谈》开始的时候，泰勒已经远离永夜区五年，穷途潦倒在伦敦一角开侦探社，一日豪门美妇乔安娜找上门，请他代寻走失多日的独生女卡西。泰勒只好重返故乡，那个光怪陆离，时空错乱的永夜区。他将与故友重逢，包括永生不死、专杀恶人但手段凶残的剃刀艾迪，枪杆子打天下的硬派女杰散弹枪苏西，穿梭古今、将天下珍宝尽收怀中的“收藏家”，以及不分善恶、维持永夜治安的“行者”（Walker）。他将造访各种神奇地点：已经存在无数年的酒馆，老板的祖先与大法师默林订定契约，世世代代经营之；由曾遭异形绑架的生还者共同组成的堡垒，里面布满枪炮机关，宁死也不愿再被抓走；时空错乱的未来区域，泰勒将目睹八十年后永夜灭绝惨剧，而一切的原因竟都和他的母亲有关。

葛林是出名的快笔，短短几年时间，“永夜传奇”便已经出版了六本，讲述泰勒在永夜区遭逢的各种离奇案件，贯穿其中的故事主轴则是他寻找母亲的冒险。“永夜传奇”的故事精彩，节奏明快，黑暗的底蕴衬托着葛林独门的幽默和怪奇的想象力，让人沈浸其中，难以自拔。还有，从此再也无法带着平常心搭乘伦敦地铁。

译者序

另一個世界

距今莫约十七年前，我接触了一个号称角色扮演游戏始祖的计算机游戏《创世纪（Ultima）》，开启我对奇幻世界的启蒙（该系列单机游戏已在网络发达之后划下句点，如今剩下网络版仍在营运）。创世纪系列的基本故事是说一个正常人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胡里胡涂地就被召唤到一个充满剑与魔法的世界不列坦尼亚去，一路妖除魔，最后终于成为该世界的救世主的故事。那个年代游戏的画面之差当然就不用提了，但是它在玩家心中留下的想象空间却是无止无尽的。姑且不论那超厚的说明书、怪兽图鉴、布制地图等今日游戏里绝对看不到的标准配件，光从这系列游戏的副标题就够引人遐想了：《天人合一（The Quest of the Avatar）》、《命运斗士（Warriors of Destiny）》、《虚伪先知（False Prophet）》、《羽化升天（Ascension）》。当年我根本看不懂英文，但是看到这些游戏的名字，我就忍不住把它们都买了回来。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活在不列坦尼亚的世界里，而那还是在网络创世纪出现之前的事情。

我是个角色扮演游戏迷。我对奇幻世界的想象是由计算机游戏而来。知道我的名字的读者，必定知道我跟《无尽的任务（Everquest）》这个游戏有着密切的情谊。严格说起来，我对奇幻小说的接触不是很多，除了朱学恒先生早期翻译的几套必读经典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哈利波特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藉由计算机游戏接触到许许多多不同的奇幻世界，也深受许多曲折离奇的故事感动。我永远记得《柏德之门（Baldur's Gate）》的尔虞我诈、《异域镇魂曲（Torment）》的诡异哲学、《旧共和武士（Knights of the old Republic）》的高潮迭起甚至《太空战士十（Final Fantasy X）》的黯然忧伤。十几年下来，我自认已经看过够多的世界设定，也见过够多的强烈角色了。然而在今年年初接触到赛门·R·葛林的《永夜之城》小说之后，我真的再次感受到越来越少有的震撼，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大叫一声好！

虽然我至今翻译作品不多，但是《永夜之城》是我第一次碰到看完原文就忍不住马上要开始翻译的故事。我的震撼不但来自夜城（Nightside）这个不同于正常世界的设定，更来自里面每个令人惊奇的角色的背景。夜城是伦敦的黑暗之心，基本上是架构在正常世界之下的一个奇幻世界。按照书中所云：夜城其实跟一般的大都市没多大的差别，只不过放大了人类的欲望、张狂了物质的种种，就像我们在梦境之中行走的都会街道一样。这里，所有人类史上的传说都可以是真的，所有宗教里的神祇都可能走入现实，所有记载中的法器都实际存在，所有的特殊能力都有可图之利。简而言之，这是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不像一般的奇幻世界设定有所限制。也正因为这种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每个角色出场的时候都会再度冲击人心，因为你实在想不到作者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他的想象力到底为什么能如此丰富并且畸形……

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有一段骇人听闻的背景。这些背景纵贯古今，直通未来，照耀天堂，燃烧地狱。除了意想不到，没有其它好说的。这里有跟上帝订约的正义打手，有跟魔鬼订约的真爱之人；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也有科技知识强过一切的工程师。由于生命、死亡以及现实在这里都只算是种模糊的概念，所以真正的强者绝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存在（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会死）。又由于时间与空间在这里也不是绝对单线的，所以配备曲速引擎与光子鱼雷的未来汽车也有出场的机会。在这里，建筑物的防盗系统可不是装个警报铃就好，还必须加持魔法防御才行。古老的神祇可能因为遭人遗忘而墬入凡尘；新进的强者也可能因为把握机会而晋升神格。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一不留神就会丢掉性命，但这里同时又具有与危险程度成正比的极度诱惑，令人无法抗拒到此一游的欲望。这里的一切都更为强烈，更加原始。在这里，任何事都重要多了。信仰、行为、生命……在这里更具意义，感受更深。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可能的世界看来杂乱，在作者笔下却显得有条有理，丝丝入扣。读者不会觉得这是个哗众取宠的故事，只会不由自主地跌入其中。发生在夜城里的故事节奏超级明快，就跟坐云霄飞车的感觉一样，甚至比起出轨的云霄飞车也不徨多让，令人可以轻易拿起，却很不容易放下。这一个世界或许跟读者常见的奇幻世界不太一样，但它多了一份熟悉感，也多了一份惊喜感。它带给我一种许久没有的悸动，让我一本接着一本看，然后一本接着一本翻。如今，主角约翰·泰勒为了一个非常基本的原因必须返回逃离已久的夜城，而这一次，他将带着众多读者的心一同回去……

“虽然我也未必喜欢夜城里的自己，但是起码在这里我不再是个平凡人。而且话说回来，人总不能让其它人左右自己的去处，不然可会错过很多生意的。”

欢迎进入《永夜之城》的世界，相信你会喜欢。

《永夜之城》（Something From The Nightside）

夜城是伦敦的黑暗之心，位于伦敦市中心的一块地狱空间。在那里，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在那里，人们可以跟虚构人物并肩而行，与恐怖怪物同桌共饮；在那里，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在那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约翰·泰勒，一个不提供征信服务、不办离婚案件、不碰刑事犯罪，只专门负责找东西的落魄私家侦探。

在伦敦，他虽然牙尖嘴利却穷困潦倒，窝在廉价地段的破烂办公室里；但在夜城，他却是家喻户晓、人人惧怕的大人物。

许多年前，因为某些原因他离开了，而现在，为了帮助一个焦急的母亲找到离家的女儿，他必须重新回到那个恐怖诡异又迷人的黑暗世界……

第一章 送上门来的钞票

私家侦探有着各式各样的外型，只可惜没一个长得像电视明星。有的私家侦专长征信工作，有的则是带着摄影机待在廉价旅馆里抓奸，只有极少数的私家侦探有机会调查扑朔迷离的谋杀案件。有些私家侦探擅长追查某些根本不存在或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至于我，我的专长是找东西。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找不出那些东西，不过既然干了这行就别想太多了。

当时我门上招牌写的是泰勒侦探社。我就是泰勒，一个又高又黑又不特别英俊的男人。过去接办的案子在我身上留下许多疤痕，不过只要客户愿意预先支付一点酬劳，我就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那时的办公室对于不挑剔的人来讲还算不错，不过眼界稍高的人绝对嗤之以鼻。我待在办公室的时间很长，简直没有私生活可言。这附近的办公室租金都很低廉。由于任何有发展的生意都已经搬离此地，所以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可以更轻易地游走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这是个落后到连老鼠都只会路过，不愿停留的地方。本来我隔壁一家是牙医，一个家是会计事务所，不过两家店都已经歇业，而他们之前赚的都还比我多。

乔安娜贝瑞特来找我的那天，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那是一场又湿又冷、大到让人很庆幸可以待在室内的无情暴雨。我早该看出这是不祥之兆，只可惜我向来都看不懂这类征兆。天色已晚，夜幕低垂，大楼中其他人都已经下班回家，只有我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看着我的可携式小电视，一边听着电话筒里的男人鬼吼鬼叫。那家伙居然想要我付账，好一个白痴。我在他的谩骂声中适时发出同情式的响应，只等他骂累之后自行挂断。就在此时，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响，有人对着我的办公室走来。脚步声听来十分沉稳，不慌不忙……是个女人。这倒有趣。女人通常都是最好的客户。她们嘴里总是说要探听消息，其实骨子里真正想要的几乎都是报复。而在得到想要、需要的结果之后，她们也绝对不会吝于付钱。复仇女神是不会待在地狱里的，这点我早就该知道了。

脚步声停下，透过门上的毛玻璃，我看见一条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外打量着毛玻璃上的子弹孔。我早该把那块玻璃换掉的，不过那个弹孔实在可以提供许多遐想空间。客户雇用私家侦探的时候总希望感受到一点冒险与危险的气息，即使他们只需要处理文件也一样。门打开了，她走进来了，一个身材高窕的金发美女，混身散发出一股高贵多金的气息。眼看她站在我办公室的水泥墙跟烂家具堆中间，简直是格格不入到了极点。她的衣着高雅有型，一望可知价值不斐。当她道出我的名字的时候，那声音透露出一股贵族气息，其语调尖锐到仿佛能够切割玻璃一般。我猜她多半念过顶尖的寄宿学校或是女子精修学校，不然就是修过数不清的朗诵课程。她的身材微显修长，容颜稍嫌消瘦，配上些许的淡妆，显示出她不是爱走美艳路线的女人。从她站立时的姿态及双手的位置来看，这女人绝对是个控制狂，由其完美的嘴型更可看出她很习惯让身边的人服从她的命令。我就是会注意这类小事，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对她点点头，比个手势请她在办公桌对面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她居然没在坐下前先拿块手帕擦擦椅子，这倒让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在她慢慢观察办公室内部景象的时候，我手中话筒里那个要钱的声音已经转为歇斯底里般的恐吓，而且恐吓的内容还非常具体。那女人打量着四周，脸上的神态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我跟着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倒也不难了解她那种反应。

一张破烂的办公桌，装有几张标签纸的文件盒，一个转了四手的档案柜，一张得要靠墙壁支撑才不会坍塌的沙发。沙发上的皱毛毯跟烂枕头显示有人经常睡在上面。办公桌后方的窗户外面装有铁栏杆，只要外面一有风吹，窗上的玻璃就会打得窗框咯咯作响。地毯上小洞满布；电视上画面黑白；水泥墙上唯一的色彩来自一份免费的裸女月历；房间一角还堆满了外送的比萨盒。不需要什么天才都可以看出这不但是一间办公室，更是起居室兼卧房，显然办公室的主人绝非什么前途光明的有为青年。

我自己选择活在现实世界里。当时有许多很好的理由促使我作出这个决定。只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生活一直过得不太顺遂。

我突然感到已经受够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听着，”我以一种冷静而理智的语调说。这种语调运用得宜的话就足以令对方闭嘴。“我要是有钱的话早就还你了，可是我就是没钱。所以你所能做的就是抽个号码牌，然后乖乖排队。当然我也非常欢迎你来告我，要是你真打算这样做，我还可以推荐一个当律师的邻居给你。由于他需要工作，所以当你告诉他要跟谁讨债的时候，他不会当你的面放声狂笑。然而，要是你有点耐心能够再等一阵子的话，很可能已经有一叠钞票刚刚走进我的办公室了……你知道，这样歇斯底里对你的血压不好。我建议你多做点深呼吸，多去海边走走。我认为海总是能够慰藉人心。我会再打给你的。慢慢等吧。”

我重重地挂下电话，然后很有礼貌地对我的访客微笑。尽管她没对我笑，不过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愉快相处的。她看了桌上的电视一眼，于是我把电视关掉。

“这是陪伴我的朋友。”我轻轻地说。“跟小狗差不多，差别在于你不需要带电视去散步。”

“你都不回家吗？”她的语调显然只是想知道答案，绝非出于关心。

“我正在找房子。不过居住单位空间太大，空荡荡的，又贵，还不如租间办公室好。空间小，要什么东西一伸手就够得到，而且下班后也没人会来烦我，我是说通常。”

“我知道已经很晚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这种地方。”

“这点我可以理解。”

她语气淡淡地说：“你的门上有个洞，泰勒先生。”

我点头：“蛀虫干的。”

她暗红色的嘴角当场下垂，那一刻里我还以为她要站起来离开。我对人就是有这种影响力。不过她将冲动压抑下来，然后以一种望而生畏的眼光瞪了我一眼。

“我是乔安娜·贝瑞特。”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说的好像我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正常人都应该听过。”她说，语气有点刻薄。“不过我想你看报纸不会去看商业版，是不是？”

“有人付钱的话我就会看。这么说来你应该很有钱啰？”

“非常有钱。”

我张嘴笑道：“那就是最顶级的客户了。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她微微改变坐姿，将超大白皮手提袋紧紧抓在身前。她根本不想来这里，不想跟我这种人讲话。毫无疑问，像这种不愉快的事情通常都有人会为她代劳。然而这次她碰到的显然是个棘手的大麻烦，一个很私人的麻烦，一个她无法交付给其他人处理的麻烦。她需要我，我看得出来。妈的，我根本已经开始数钞票了。

“我需要雇用私家侦探，”她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人……有人向我推荐你。”

我理解式地点点头。“这表示你已经找过警方还有所有的大型侦探社，而他们都帮不了你。这也表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

她僵硬地点头道：“他们让我失望，全都没半点用处。拿了我的钱却只会给我一堆借口，简直是一群废物。于是我只好把欠我人情的人通通找来，动用我所有能用的关系，最后终于有人跟我提到你的名字。我听说你很擅长找人。”

“只要价钱合适，不管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我都能找出来。这是一种天赋。我这个人既顽强又顽固，所有跟『顽』字有关的词都可以用在我身上。只要钱还没付清，我就绝对不会放弃。只不过我不提供征信服务，不办离婚案件，也不调查刑事犯罪。见鬼了，遇上这类案子我还真不会办。我只会找东西而已，不管它想不想被找到，我通通可以找出来。”

乔安娜·贝瑞特以一种冷得像冰的表情看着我：“我不喜欢听人说教。”

我轻松笑道：“这只是服务里的一部份。”

“我也不喜欢你的态度。”

“没几个人喜欢。”

她再一次慎重考虑是否该就此离开。我满脸轻松自在，好整以遐地看着她自我挣扎。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绝对不会到我这种地方来的。

“我女儿……失踪了。”她终于不太情愿地开口道。“我要你把她找回来。”

她从超大手提袋中拿出一张八乘十的亮面相片，重重在桌上一放，然后推到我面前。我没伸手去摸，只是静静地观察那张照片。那是一张大头照，照片中有个满脸怒容的少女狠狠地瞪着我看。如果她的眉头没有皱的那么厉害的话，应该也还算是个美女。她看起来就像是全世界都在与她为敌，而世界在她的怒火之前似乎没有胜算。换句话说，简直是跟她妈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

“她叫凯瑟琳，泰勒先生。”乔安娜贝瑞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叫她凯茜才会理你，前提是她愿意理你的话。她今年十五岁，就快要十六了。我要找到她。”

我点头。目前为止都还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内。“她失踪多久了？”

“刚超过一个月。”她顿了顿，然后不情愿地又说：“这一次。”

我又点点头。这个动作让我看来像在沉思。“最近有什么事惹火她了吗？”

“我们吵了一架，但都是吵些老问题。天知道她为什么要逃家。我提供她想要的一切，她应该什么都不缺才对。”

她又开始翻找手提袋，从里面拿出香烟跟打火机。烟是法国烟，打火机是纯金打造，上面还有花押图案。我一看之下，当场就把心里的价码提高了。她点烟的时候手很沉稳，但是吐烟的时候却透露出心中的不安。我推了一个肺脏造型的烟灰缸到她面前，然后继续研究那张照片。我并不担心凯茜·贝瑞特会有什么迫切的危险，因为她看起来像是有能力照顾自己的样子，应该有办法打发任何意图不诡的笨蛋。我认为该是问一些比较明显的问题的时候了。

“凯瑟琳的父亲呢？你女儿跟他相处的如何？”

“没有相处。他在她两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这是那个自私的浑蛋做过唯一的一件好事。他的律师争取到探视权，但是他几乎没来探望过女儿。我仍然得要追着他讨取赡养费，当然不是因为我们需要那些钱，而是为了这笔钱所代表的意义。另外，在你问之前我先回答你，没有。她从来没有毒品、酒瘾、金钱或是烂男朋友之类的问题。我对这类事情管得很严。我一直都很保护她，从来没有打过她。她只是一个乖戾异常、不懂感激的小混蛋。”

有一瞬间在她眼角闪烁着类似泪水的光芒，不过那瞬间很快就过去了。我靠在椅子上，假装在考虑着刚刚听到的事情，不过根本没什么好考虑的。寻找逃家少女并不是什么大案子，然而当我手头上既没案子又没钱，兼之又有账单急需付款的时候，那就算是大案子了。今年并不好过……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过过好日子了。我向前靠，手肘往办公桌上一顶，换上一副严肃又坚定的神情。

“那么，贝瑞特太太，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就是一个自认除了爱之外什么都拥有的有钱人家小女孩翘家了。她很可能躲在地铁里乞讨，饿了就捡点剩菜搭配腐败的面包充饥，困了就睡在公园的长凳上，结交一堆不该交的朋友，然后跟自己说这只是生命中的一段大冒险。这叫融入下层社会，体验真实人生。她认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再次得到她妈妈的注意。老实说我并不怎么担心她。一旦夜里开始转凉，她就知道要回家了。”

话还没讲完，乔安娜·贝瑞特那颗花很多钱做造型的脑袋已经大摇特摇了起来。“这次不会。我请了一群专家找了她好几个礼拜，一点蛛丝马迹都追查不到。之前帮她逃家的……朋友也没有一个见过她，不管我出多少赏金都买不到半点消息。似乎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样。以前我总是有办法找到她的，我的手下到处都有眼线。但是这一次，我所有的努力都只帮我指向一个听都不曾听过的地名，也就是介绍你的那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要想找到我女儿，就必须要去一个……叫做『夜城』的地方。”

我当即坐直身体，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心脏一样。我早该知道了。我早就该知道过去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再怎么逃避也无法轻易摆脱的。我直视着乔安娜的双眼，问道：“你对『夜城』了解多少？”

她没有因为我的语气而退缩，不过看得出来有点害怕。在有必要的时候，我的声音可以十分吓人。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压熄，还故意压了很久，藉以短暂地躲避我的目光。

“不了解。”她终于开口道。“一点也不了解。我从来不曾听过这个地方。我的手下有几个人听过……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多谈。我坚持一定要追问，他们居然就辞职不干，当场离开。他们宁愿放弃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也不愿意谈起夜城。而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我有病一样，只因为我想了解夜城。”

“我不觉得惊讶。”我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但是依旧严肃。她再次与我的目光相触。我注意着自己的用字遣词，小心说道：“夜城是这座城市不可告人的秘密，是隐藏在繁荣外表下的黑暗之心，是伦敦邪恶堕落的另一面，是所有真正恐怖之物的聚集地。如果你女儿当真去了夜城，那她麻烦大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乔安娜说。“听说你有在夜城工作。”

“不。很久没有了。我离开了，而且我发过誓绝不回去。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微笑了，因为我们终于谈到她熟悉的话题。“我很大方的，泰勒先生。你要多少钱？”

我想了一想。要多少钱才能让我重回夜城？灵魂值多少钱？理智值多少钱？自尊又值多少钱？只可惜我实在太久接不到案子了，真的很需要钱。在这一侧的伦敦也有坏人，而我已经欠这些坏人一笔足以影响健康的数字了。我仔细想了想，找一个逃家少女应该不会太困难。进去，找人，离开。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在没人发现我回去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看着乔安娜·贝瑞特，说出了比之前预计再高一倍的价钱。

“一千英镑一天，额外开销另计。”

“这可是一笔大钱呀。”她直觉反应说道。

“你女儿值多少钱？”

她想想觉得没错，很快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是多少钱。对她这种人来说，我能开的价码永远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把我女儿找回来，泰勒先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没问题。”

“把她带回来给我。”

“如果她愿意回家的话。要是她不想，我绝不会强迫。绑架可不是我的工作。”

这下轮到她虚张声势了。她的目光坚定、语气慑人，讲话的声音好似切冰块一般。

“你拿了我的钱，就要照我的话去做。找出那头被宠坏的母牛，解决她惹出的麻烦，然后带她回家给我。事成之后，只有在事成之后，我才会付钱。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丝毫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她微笑。我看过太多比她还可怕的人了，比起在夜城等着我回去的东西，她的愤怒与威胁根本算不上什么。再说，我跟她都清楚，我就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当人们想找私家侦探的时候，我绝不会是第一选择，而这跟我收多少钱毫无关系。我的声名远播，因为我坚持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因为我为求真相不顾一切；因为我从不管过程中会伤害到谁，就算是我的客户有时也不能幸免。客户总说他们追求的是真相，只要真相，除了真相什么都不管。可惜说这种话的人只有极少数是认真的。善意的谎言才是他们真正需求的慰藉；然而我却不肯说谎。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赚不到足以打进贝瑞特太太的社交圈的那种大钱。人们只有在其他方法都试过之后才会来找我，包括祈祷跟算命在内。乔安娜·贝瑞特已经没有其他人可找了。她试图用目光征服我，但是她做不到。这也让她感觉比较安心一点。她再度翻开手提包，拿出了一张已经写好的支票丢到我桌上。显然该是启用备用计划的时候了。

“五万英镑，泰勒先生。事成之后还有一张相同数目的支票。”

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哈哈大笑。为了十万英镑，我可以把马莉·西莱斯特号①上神秘失踪的船员都找出来。我差一点就觉得为了这个数目回趟夜城是值得的，差一点。

〖①马莉·西莱斯特号，历史上著名的鬼船，一八七二年被发现在亚速群岛海岸附近漂流，船上没有打斗毁损痕迹，但却空无一人，包括船长、他的太太、他二岁大的女儿，以及全部船员全都神秘消失。〗

“我……有个条件。”

我微笑：“我想也是。”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身体一挺，说道：“不行。不可能。绝对不准。”

“泰勒先生……”

“你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

“她已经不见一个多月了！她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一定要在场……当你找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场。”

我摇头，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辩不过她。每次只要牵扯到家人情感的时候，我就很容易心软，因为我从不曾有机会了解我的家人。乔安娜依旧没有哭出声来，但是她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

“拜托你。”看得出这话对她来讲很难出口，但她还是说了。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女儿而说。“我一定要跟你去。我一定要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再也不能继续坐在家里等电话了。既然你这么熟悉夜城，就带我去又何妨？”

我们凝视着彼此，或许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彼此心中更深沉的一面。最后我点头了，反正我们都知道我会答应。只不过为了她着想，我还是试图跟她再讲一次道理。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夜城，乔安娜。有人说伦敦是烟雾之都，而有烟就一定有火。夜城是位于伦敦市中心大约一平方英哩的地区，所有建筑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是一块街道狭小的贫民窟。以上是在官方地图上可以查到的数据。事实上，整个夜城比地图上标示的大多了。在那里，空间本身被迫扩张，只为了要容纳定居在夜城的那些黑暗、邪恶，以及所有诡异的东西。最近甚至有人传说夜城比伦敦还要大。如果你想得深入一点，这种说法似乎在泛指人类无止无尽的欲望，而这还不包括那些非人类生物的欲望。夜城是很有世界观的，那地方一直以来都是个种族的大熔炉。”

“夜城是无尽的黑夜，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黎明从来不曾出现。人们总是来来去去，沉沦在不可告人的欲望里，寻求着在阳光照耀的正常世界里不能容许的服务与快感。在夜城什么都买得到，什么都有在卖，而且不会有人问任何问题。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付点钱，你可以在夜店里欣赏被束缚在五角结界中的堕落天使，永恒地承受着婴儿血液的灼烧酷刑。你也可以买到能够预知未来的羊头，不过它隐晦难解的预言都深藏在对仗工整的五音步诗之中。那家夜店里还有一间房间专门用来禁锢沉默，消除色彩；而在另一间房间里，一名死去的修女为了钱愿意让你观看她身上的圣痕。如果你喜欢的话，甚至可以把手指头插进她那些血洞里，反正不管怎么弄她也不会复活了。”

“所有你最深沉的恐惧或最美丽的幻想都可以在夜城的街道上找到，又或许在某家夜店昂贵的会员专属私人包厢里等你。你可以在夜城找到任何东西，如果它们没有先找上你的话。夜城是一个集变态、魔幻与危险于一身的地方。即使这样，你还是想去吗？”

“你又在说教了。”

“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这种地方？如果伦敦市中心真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不知道？”

“夜城能够存在是因为它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人们之所以不知道它的存在是因为真正的当权者不希望公开这个秘密。你可能会死在那里，连我这个熟悉夜城的人都有可能死在那里。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但至少我曾经熟悉过。就算这样你依然想去吗？”

“只要能找到我女儿的地方，我就愿意去。”乔安娜坚决地说。“虽然我们的关系一直不是……如我希望的那般亲近，但是只要能带她回来，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不会却步。”

我对她微笑，笑容中透露些许幽默。“你可能真的会，乔安娜。你可能真的会下地狱。”

第二章 前往夜城

我名叫约翰·泰勒。夜城之中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已经待在正常世界里过着正常的生活好几年了，而这么做的回报就是没人会来杀我。我很喜欢默默无闻。这样可以让我远离压力，远离身分认同、他人期待，以及宿命之类的压力。不，此刻我还不想解释这些东西。几个月前我刚满三十岁，不过对此我并不在乎。如果你跟我一样经历过那么多倒霉事的话，你就根本不会去计较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只可惜日常生活中即使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掀起大风大浪，于是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然不顾我的理智，即将再度回到夜城。五年前我为了远离死亡危机以及朋友们的背叛而逃离夜城，当时我透过血迹斑斑的双唇发誓我绝不再回去，无论如何都不再踏足夜城一步。我真该记得当时的誓言。上帝就是喜欢看人违背誓言。

上帝，或是冥冥之中的某个幕后推手。

我将要回到一个每个人都认识我的地方，至少他们都自以为认识我。曾经如果我有心，我可以在夜城成为一名大人物。然而或许是关心太过，我不愿意践踏小人物的生命爬向顶端。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那种野心，不过在夜城那种地方轻易在人前吐露真心绝非明智之举。我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顾好自己的命，对于荣誉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会搞成如今这个局面并非都是我的错。我自认是一名浪迹天涯的骑士，然而我解救的公主总在背后捅我，伴随我的长剑总在龙皮之前破碎，我一生追求的圣杯最后终究沦为威士忌的酒瓶。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即将回到那些老面孔、老记忆、老伤疤之前，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这一切都将值得。

不用期望没有人发现我归来。在夜城，约翰·泰勒的声名远播。五年的流亡生涯丝毫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当然，夜城里没人任何人认识真正的我。跟一打的人问起我的名字，你会得到一打不同的答案。有人会告诉你我是个巫师、是个僧侣；有人会说我是骗徒、是老千；也有人说我是个侠盗、是义贼。当然，他们都弄错了。我从不让任何人接触真实的我。对某些人来讲我是英雄，对另外一群人来讲却是恶魔，而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所有角色我几乎都扮演过。除了找人之外，我还有其他天赋，而且这些天赋还颇为惊人。当我询问问题的时候，人们通常不敢不答。我曾经是个十分可怕的男人，即使在夜城那种地方也一样；不过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那都是在命运以爱之名将我彻底击垮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依然保有令人畏惧的本能，不过我相信自己不曾失去那些东西。那就像拿棒球棒把人从脚踏车上扁下来一样，你绝不会丧失这类本能的。

我从来都不带枪，因为没有这种需求。

我父亲自己喝酒喝到醉死，因为他始终无法承受发现老婆不是人类的打击。我从来不认识我母亲。街坊邻居轮流照顾我，把我养大，但是他们并非出自本心，而我从来不曾在任何地方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我对自己的身世存有许多疑问，从来不肯放弃追求这些答案。或许这就是我成为私家侦探的主因，当人没办法解决自身的问题时，能够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也算是一种慰藉。工作的时候我都穿着一件白色大风衣。一来实用，二来符合形象，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样可以隐藏风衣之下的真实自我。我希望别人猜不透我，因为我不会要让任何人接近。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为了保护自己。

我独自一个人睡；我爱吃所有对身体不好的食物；如果想到，我会亲手洗衣服。自给自足的感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对于女人，我的运气向来不好，不过我必须承认那多半都是我的错。尽管生活如此不堪，我依然倾向浪漫主义，拥有所有浪漫人士所必须面对的麻烦。我最亲密的女性朋友是个赏金猎人，工作范围仅限于夜城。她曾经试图杀我，不过我并不怪她，因为那不过是一笔生意罢了。

我饮酒过量，但是我不在乎。我喜欢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因为有太多事情我不想记得。

如今，拜乔安娜·贝瑞特母女所赐，我将再度踏入地狱；再度踏入那个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有人为了莫名的原因意图置我于死地的地方；踏入那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有活着的感觉的地方。在夜城，我可不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私家侦探。这也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我怕我终究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

然而当我跟乔安娜·贝瑞特一同走入伦敦的地铁系统时，我实在难掩那种将要回家的兴奋之情。

是哪个地铁站或是哪一条路线并无关紧要，整个地铁系统都可以通往夜城。地铁的一大特色就是所有的车站都长得一样。一样斑剥的瓷砖、丑陋的机械、过亮的灯光，甚至连那些超大的电影及广告海报都长一个样子，加上只有观光客才会蠢到去使用的自动贩卖机，还有一堆不管是为了乞讨还是纯粹为了远离尘嚣的流浪汉，或坐或卧在他们脏兮兮的毛毯上。当然，地铁站里永远不会缺少急促的脚步声，不管是来购物、通勤、观光、做生意还是媒体记者，总是有人忙碌地赶往别的地方。幸好伦敦的人口还不至于多到像东京那样需要专人把乘客塞进车厢里，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路上乔安娜都紧紧跟在我身边，显然她不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和拥挤的人潮。她过惯了高级的生活，出门坐的都是备有冰镇香槟跟制服司机的加长型大礼车。我强忍着满肚子笑意，领着她挤过人群。结果她身上居然没带零钱，两张车票钱还要我来付。我甚至得教她如何使用收票机。

我们上了手扶梯进入地铁系统下层，惊讶地发现居然所有手扶梯都没有坏。我左拐右弯，完全凭借直觉认路，最后终于找到要找的指示牌。那牌子使用了一种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认得出的文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那种文字叫做伊诺语，乃是远古时代人类为了与天使沟通而创的语言，不过我只认识一个人知道该如何正确发音。我抓起乔安娜的手臂，拉着她走入指示牌底下的小通道里。她脸色不悦地挣开我的手，不过还是乖乖地跟着我进入一扇写着“维修室”的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房内堆满了穿着大英帝国铁路局制服的稻草人，至于为什么要给稻草人穿制服就别问了。我反手把门关上，享受短暂的宁静，接着拿起墙上的电话，对着没有拨号音的话筒说了一个单字。

“夜城。”

我放下电话，满脸期待地看着墙壁，乔安娜则是满脸迷惘地看着我。没多久，昏暗的墙壁自上而下一分为二，缓缓向两旁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又长又窄的走道。走道的墙壁一片血红，仿佛一道大伤口。其内光线黯淡，看不出来源，照出一片雾茫茫的感觉。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既像是过期的香水，又类似腐败的残花。走道之中回荡着许多低语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片断的音乐若有似无，有如不同频率的广播讯号抢着出头。远方响起一阵修道院的钟声，勾起人们心中的一种迷失、一种孤独，外带一丝淡淡的忧伤。

“你要我走进那里面去？”乔安娜惊讶完了之后说道。“这根本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差不多。”我冷冷地说。“这是通往夜城之路。相信我，这部分的旅程算是非常安全的了。”

“这条路让我毛骨悚然。”乔安娜小声道。她着迷般地盯着那走道看，就像鸟盯着蛇一样。“那感觉就像它……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喔，的确不是。不过这是通往你女儿身边的最佳途径。要是你不敢进去，现在就回去吧，接下来的只会更糟而已。”

她头一抬，嘴一紧，坚定地说：“你带路。”

“当然。”

我一脚踏入走道，乔安娜尾随而入。接着我们就一起离开了正常世界。

通道的另一端连接到一个地铁站的月台，乍看之下跟普通的月台并没两样。乔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感觉安心了不少。我没跟她多说什么，因为有些事还是让她自己发现比较好。我带着乔安娜走入月台，身后的墙随即无声地关起。我已经五年没来了，不过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乳白色的瓷砖上布满了干掉的血迹、野兽的爪痕以及各式各样的壁画。跟往常一样，总是有人会在壁画中拼错“克苏鲁”①这个字。

〖①克苏鲁（cthulhu），美国小说家洛夫克莱夫特（HP Lovecraft）所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一个邪恶的存在。〗

月台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张沿途停靠站列表，表上的站名完全没变。“影子瀑布”、“夜城”、“血田”、“诸神之街”。墙上所贴的海报散发出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极力想要忘却的恶梦景象一般。海报里都是一些名人所代言的影片、店家以及服务，而且是属于不可告人的那种东西。月台上形形色色的人潮本身就可称得上是一种奇观。我在心中暗自窃笑，饶富兴味地观察着乔安娜面对过往人群的反应。若不是不愿让我看笑话，她此刻一定已经目瞪口呆了。她眼睛张得老大，对种种意料之外的景象不敢多看，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旁向前行进。

到处都有街头艺人弹奏陌生的音乐。他们脚下的帽子里装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硬币，其中有些硬币已经不在市面上流通，有些甚至从来不曾流通过。有个人以拉丁圣歌的腔调唱着十三世纪的民谣，离他不远处却有人一边反唱包伯迪伦的歌曲，一边弹着空气吉他，而且还弹得荒腔走板。我在他们两位脚下的帽子里都丢了几块铜板，没事多积点德总是会有好处的。

沿着月台继续走，我们看到一名西装笔挺的驼子正在跟一个身穿纳粹军装的矮子高谈阔论。接着我们路过一个一身丝绸襞襟、全然伊丽莎白一世年代贵族打扮的人和一个身高六尺、穿着秀场女子表演服的变装癖男子亲密地聊天，谁也无法分辨哪一个比较抢眼。再走下去，有个穿着星际装甲的女人跟个全身刺青的裸男坐在一旁吃东西，他们手中用来插食物的小棒子居然还会蠕动。看到这里，乔安娜实在不得不停下脚步了。我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她当场吓得跳了起来。

“别像个观光客的样子。”

“这……”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底带我来什么地方？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我耸肩：“这是前往夜城最快的途径。世界上有很多地点可以通往夜城，有些官方认可，有些则凭空冒出。只要走错一条路，开错一扇门，任何人都有可能误闯夜城。不过这些通道通常都不会持久。伦敦与夜城已经共存太久了，分隔两地之间的屏障越来越薄弱。总有一天，屏障将会消失，肆虐夜城的毒素都将倾巢而出，不过那天来到的时候我应该早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墓碑底下了。不管怎么样，想要安全无恙地到达夜城，搭地铁就没错了。”

“那这些人是？”

“只是些平凡的市井小民。你现在看到的是属于世界的一部分，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曾接触过这部分的世界而已。这里是台面下的通路、深藏不露的地道，专给负有神秘使命的人物行走，他们所追寻的东西绝非一般人能够想象。宇宙中并非只有一个世界，而其他世界的人迟早都会出现在夜城。你会在地下铁遇上来自各个世界的人，不过只要远古订下的停战协议依然有效，就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在夜城。神话生物、传奇人物、旅行家、探险家，甚至是来自异界的访客、天神、亡魂、灵媒。总之不要盯着人家乱看就是了。”

我们走下月台的时候，乔安娜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甚至不反对我拉着她的手前进。人们没有转头看我们，也没有停止彼此之间的交谈，然而当我们路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自动让道。有几个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比了几个十字架的手势，也有人画出别种古老驱退邪恶的符号。看来，我终究没有遭人遗忘。一个身穿烂斗篷、白领圈，眼前绑了遮眼布，脚下放着一个开着的老箱子的教区牧师在我们前方高声叫卖商品。

“乌鸦脚！”他叫道，声音尖锐刺耳。“圣水！诅咒！木桩！银子弹！你知道你需要它们的！不要等到断了大腿、少了内脏之后才想到要来找我呀！”

在我跟乔安娜路过的时候，他突然安静了下来，满脸疑惑地闻了一闻，接着把头侧向一边，抓起一串以人类手指骨做成的念珠向前一站，挡住我们的去路，手指一伸就戳了我一下。

“约翰·泰勒！”他咬牙切齿地吼道。“诅咒之子！恶魔后裔！憎恨之源！圣人克星！滚！快滚！”

“哈啰，皮欧。”我轻松说道。“真高兴又遇上你。你还是那些老把戏呀。生意如何？”

“喔，还不错啊。谢啦，约翰。”他对我笑了笑，暂时放下做生意时的怪腔怪调，说道：“我的商品就跟旅游保险一样，大家都以为用不到，一定要到太迟的时候才来后悔莫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他们这么说。但是在夜城，这种事不但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且是一定会发生。这种事总是发生得毫无预兆，但是后果通常不堪设想。我这可是救命的生意呀，只可惜他们不肯听罢了，一群笨蛋。对了，你回来干嘛，约翰？我以为你够聪明呢。你应该清楚夜城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呀。”

“我来办个案子。别担心，不会待太久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皮欧大声道。他耸了耸斗篷下的肩膀，又说：“不过我想该做的事总是得去做的啰。这回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逃家的小鬼，一个名叫凯瑟琳·贝瑞特的女孩。我想你应该没听过这个名字吧？”

“没听过，不过我最近消息不太灵通，因为我不想管太多闲事。日子就快要不好过了……给你一点建议，孩子，我听到一些消息，坏消息。最近有一股新的势力进驻夜城，而你的名字因此又再度被人提起。小心提防，孩子。如果你要死的话，我宁愿是死在我手里。”

他说完转过身子，恢复之前刺耳的语调继续做他的生意。最适合当好朋友的人就是从前的敌人。

月台震动，强风袭来，一辆火车呼啸入站，减速之后在我们面前停下。车头没有车窗，造型类似一颗银色子弹。车厢则像条大铁管，只有其上的强化车门微微突出，破坏整体的流线感。车门打开，人们开始上下车。我正准备去拉乔安娜，不过却发现没有必要。她抬起头，豪不畏惧地踏入面前的车门。我跟在她身后上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很高兴车厢里没有什么人。我从不喜欢太拥挤的地方，因为危机总是藏在人群之中。坐在我们对面的男人正专心地看着一份俄文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一个礼拜之后。车厢另一端坐了一个年轻女孩，染着绿色的庞克头，头上没毛发的地方刺满剌青，脸上都是环洞，一身庞克配件。她正在阅读一本超大的皮制圣经，经书上的书页全部空白，不过从那女孩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白中看来，我认出她是就读于“深层学院”的博士生。也就是说，那本书绝对拥有丰富至极的内容，不过只有那女孩一个人才能看见。

乔安娜四下打量着车厢，而我则透过她的双眼观察四周。由于完全没有窗户，车厢感觉根本不像车厢，反而更像一间牢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不得不想起牙医的外科手术。整个车厢没有张贴任何地图，会上这辆火车的乘客都很清楚他们将驶往何处。

“为什么没窗户？”过了一会儿，乔安娜问道。

“因为没人想知道外面有什么。”我说。“我们要经过一些怪诞恐怖的地方才能抵达夜城。这些地方既危险又魔幻，能够夺走人眼中的视力、心中的理智。至少传说中是这样，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就是了。”

“那司机呢？难道他开车不用看路？”

“天知道这辆车有没有司机。”我想了想道。“我认识的人都不曾见过司机。说不定这辆火车在这条路线上开了太久，已经熟到能够自己认路了。”

“你是说没有人在驾驶这辆火车？”

“这样也好啊，人类受限太多了。”我为她满脸震惊的表情微笑。“后悔跟来了吗？”

“没有。”

“别担心，你会后悔的。”

就在此时，车厢外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坐在我们对面的俄国人当场摔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报纸，若无其事地走到车厢后面去坐。外来的力道持续增强，车体的强化金属开始向内凹陷。庞克女孩继续专心地看着圣经，不过她忍不住开始小声念诵。车壳越凹越深，一整个区块都在外来的压力下变形。乔安娜吓得缩回到椅子上。

“别怕。”我安抚她道。“它进不来的。这辆火车受到协议所保护。”

她眼睛张得更大了。这是文化冲击，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保护？”她终于问道。

“古老的条约及协议，你不会想知道细节的，尤其是在你刚吃过东西之后更不要知道比较好。”

车厢外传来一阵受挫的怒吼声，而那声音绝非发自人口。叫声慢慢远离车厢，距离渐渐越拉越远。车体的强化金属不急不徐地恢复原先的形状，凹痕也一个一个消失不见。接着我们听到一群东西从车厢侧面跑到车顶，发出轻微而又急促的拍挞声，听起来像是一群巨大的昆虫。车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车顶的声响继续，仿佛有好多东西在上面跑来跑去。我们耳中回荡着一群尖锐的低语声，似乎是许多相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的奇妙合音，隐隐透露出一种金属般的共鸣。我听得寒毛竖起、头皮发麻，因为这是来自蜂巢的愤怒姊妹外出觅食的声音。

“出来嘛，出来嘛，不管你是谁。”外面的合音齐声道。“出来跟我们玩呀，不然就让我们进去嘛。让我们进去，我们会跟你玩，玩到你受不了为止。让我们黏兮兮的手指搅拌你的基因，用我们活生生的解剖刀重塑你的子宫……”

“叫它们闭嘴，”乔安娜紧张地叫道。“我受不了了。它们的声音可以撕裂我的脑袋，直达我的内心。”

我看了看俄国人跟庞克女，他们专心做着自己的事，对外面的声响充耳不闻。我抬头看向车顶。

“离开，别来烦我们！”我冷静地说道。“以停战协议及过往牺牲之名，你们没有权力来此生事！”

“什么人胆敢如此跟我们讲话？”合音齐道，不过这问话几乎淹没在它们愤怒利爪敲击车顶的声音之中。

“我是约翰·泰勒。”我清楚地说道。“不要逼我上去找你们。”

它们停止了动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非人的合音才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再见了，亲爱的王子。当你踏入属于你的国度时，请不要忘了我们。”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东西迅速离开，我们的火车终于可以安静地向目的地前进。俄国人跟庞克女偷偷看了我一眼，不过在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目光接触前，他们又立刻看向别处。乔安娜也在看我，她的目光沉着，不过声音却在发抖。

“它们认识你。它们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个纠缠我一生的谜题。夜城之中藏有许多难解之谜，而我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的旅程里没人有话好说，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抵达夜城。

第三章 黑色霓虹

地铁站里不论进出的人潮都好似无止无尽，而我们就像是亡灵逃离地狱般从里面挤了出来。载我们来的火车早已离站，仿佛它一点也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移动缓慢的电扶梯上站满了各式各样的旅客，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跟他人有任何接触，因为谁都不想引人注目。唯一会在这里注意他人的只有那些寻找猎物的家伙。尽管没有人正眼瞧我，不过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还妄想什么不被人发现？世界上唯一跑的比光速还快的东西就是夜城里的八卦。

无论如何，这里还是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不分男女还是其他性别，所有人都来这里找乐子，一如以往在这城市的阴暗面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冲出地铁站，用力地呼吸着自由与契机，然后散入无尽的黑夜之中，肆无忌惮地追求他们的苦难与救赎。乔安娜跌跌撞撞地离开地铁站，不过走出不到十步就已经双眼大张呆在原地，为眼前全新的世界所震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个城市活力十足，简直生气勃勃得过了头。五光十射的色彩搭配乌漆抹黑的黑暗，同时展现了欢迎与拥抱、害怕与亲密、诱惑与痛恨等种种感觉。明亮的霓虹灯四处闪烁，鲜明而华丽，耀眼得有如陈旧的金箔，对纯真的受害者以及所有孤独之人来说简直是挡不住的诱惑。亮眼的招牌吸引着定性不足之人走入各式各样的夜店，提供所有不可告人的新奇娱乐，跟陌生人在烟雾弥漫的空间中喝酒跳舞，刺激感永不止歇，仿佛活在一条没有边界的快车道，好比性爱轻舔双唇、高俏美臀向人招手一般。这里就跟地狱一样危险，但同时又能提供双倍快感。

爽，回来的感觉真好。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夹杂着各式各样的人种，包括许多超自然及不可思议的生命，通通为了不同的目的来到夜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以极高的速度前进，不为任何理由而减速，跟平凡呆板的正常伦敦街道形成强烈的对比。拜拥挤的交通量所赐，伦敦街道上的车辆平均速度，几个世纪以来都没什么改变，不管你自认是什么大人物，行车速度就是得维持在时速十英里左右。不过还好如今街上弥漫的臭味来自车辆废气，而非从前的马粪。

至少你不会一脚踩上废气。

行驶在夜城里这些光鲜亮丽的交通工具有许多是乔安娜闻所未闻的。它们的外形、体积、甚至是设计概念都不曾出现在日光照耀的正常世界里。如果希望晚上能够安稳入眠，最好就不要知道这些车辆所使用的燃料为何。有些出租车以劣质圣水为燃料，有些豪华礼车用鲜血当燃料，还有些救护车吸取病患的痛楚当作燃料。在夜城，任何东西都有利益可供榨取。我紧握乔安娜的手臂以防她一不小心走出人行道。

“小心！”我在她耳边大声道。“街上跑的东西不一定是车，而这些不是车的东西可是会饿的。”

然而她根本没听我说话。她看着天空，满脸兴奋与敬畏之情。我微笑，也跟着抬头看天。深邃无比的夜空，数之不尽的星辰，外加一颗比乔安娜认知之中大上十几倍的大满月，这样的夜色绝不是世界上任何地方所能比拟。我一直无法肯定夜城的月亮是真的比较大，抑或只是比较近。说不定哪天会有个超级有钱人跑来雇用我去调查一下也未可知。

我回头看了看乔安娜，发现她还没从赞叹的情绪中平复下来，于是我干脆站在原地欣赏四周环境。已经五年没回来了，不过这里跟我印象中还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内心充满欲望的人群急促地走在一模一样的潮湿街道，迫不及待地奔向一模一样的温柔陷阱。或许我这种想法有点愤世嫉俗，毕竟夜城里还是有些令人赞叹的伟大奇景。只要愿意花点精神寻找，你还是会发现一些难以忘怀的壮丽景象。夜城其实跟一般的大都市没多大的差别，只不过放大了人类的欲望、张狂了物质的种种，就像我们在梦境之中行走的都会街道一样。

地铁入口附近有个卖衣服的路边摊，我顺手翻了翻印在衣服上的标语。“好孩子上天堂，坏孩子下夜城。”“我妈分到血管抑制剂，我只分到几根畸形的脚趾。”以及多年没变的“麦可·杰克森为世人的原罪而亡。”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尽是些观光纪念品。

乔安娜突然转头看我，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嘴巴一直张着，赶紧闭了起来。

“欢迎来到夜城。”我微笑说道。“既然来了，就把认知中的所有品味通通抛到脑后去吧。”

“夜深了。”她愣愣地说。“怎么会？我们出门时天才刚要黑而已。”

“我说过了，这里永远是晚上。来这的人都在追寻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多半都见不得光。”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们真的已经不在伦敦了，是不是？看来我得打开心门才行。”

“喔，我就不会这么做。”我慎重地说。“心门一开，天知道会有什么东西闯进去。”

她白了我一眼：“我永远搞不清楚你在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在夜城，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夜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生命、死亡以及现实在这里都只算是种模糊的概念。”

一群流氓鬼吼鬼叫地朝着我们走来，把挡路的人全部推到马路上去。马路上的车辆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按喇叭，更别指望有人会减速。这群流氓又笑又闹，狂饮着在彼此之间传递的酒瓶，行为嚣张至极，不过他们毫无自觉、乐在其中，随时散发出一种暴戾之气。他们一共有十三个人，身穿亮皮衣，佩带铁锁链，脸上涂满颜料，牙齿尖锐无比，额头上还插了两根恶魔般的尖角，不可一世地走在路上，对着任何来不及走避的人怒骂。这些家伙显然是来找麻烦的，而且还是会让人受伤的那种麻烦。

其中一个一见到乔安娜就认出她是新来的。在他眼中乔安娜不只是好下手的目标，简直是已到手的肥羊，况且还是个女人。他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所有流氓一拥而上。我自黑暗中走出，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他们跟乔安娜之间。流氓们刹然止步，我隐隐听见他们低语着我的姓名。紧接着他们纷纷拔出小刀，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锐利的刀锋。我对流氓笑了笑，其中几个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我加深了我的笑容，所有流氓立刻转身离开。基本上我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还不敢肯定自己唬不唬得了他们。

“谢谢。”乔安娜说，声音还算沉稳。“我刚刚真有点担心。那些是什么人？”

“恶魔。”

“他们是恶魔帮？”

“不是，他们就是恶魔，在玩扮演街头帮派的游戏。大概是赦免日的时候跑出来的。夜城里什么怪家伙都有。”

她想了一想：“他们怕你。”

“是。”

“你为什么到了夜城就这么特别？”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微笑。“我知道就好了。这样说吧，我在夜城还算小有名气。至少以前我是个名人。至于如今我的名字还值几个钱，等我们去几个地方就会知道了。到时候应该会满有趣的。”

乔安娜环顾四周：“我们不该通知警察还是什么人吗？那些……恶魔可能伤害其他人。”

“夜城里没有警察。”我耐心地为她解释。

“也没什么法律。这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这正是夜城吸引人的地方。确实是有……一些当权者存在。他们有权力惩罚罪行重大的坏蛋，就希望我们不会遇上那些人才好。”

乔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好吧，这样讲我可以接受。我是来找女儿的，只要对找女儿有帮助我都没意见。你说你有找人的天赋，让我见识一下。”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冷静地面对她的目光，小心地挑选用字遣词。“我有一种天赋。姑且称之为魔法，或是特异功能，或是任何你喜欢的名词。举凡正常人无法察觉、正常办案手法不能追踪的人或物，我都有办法用天赋找出来。这天赋只能在夜城发挥，因为物质界的定律在此地被动摇了。然而我必须小心选择发挥天赋的时间跟地点，因为我在这里有很多敌人，惹不起的敌人。使用我的天赋就像是在深夜里点燃一盏灯一样，十分引入注目。我的敌人将会跟随这盏明灯找到我，然后将我杀害。”

“你的敌人都是些什么人？”乔安娜问。这是我第一次在她冷漠的蓝眼睛中看到一丝关怀的神情。“为什么他们这么想杀你？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像你这种能够吓跑恶魔的男人会怕他们？”

“他们人数太多，而我只有一个。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在追杀我，从我还是个小孩就不曾停过。有一次为了抓我，他们不惜烧毁整条街口。这些年来他们已经杀了很多跟我亲近的人，现在我还能有朋友活着简直是个奇迹。不过他们也不是随时都在追我……有时候我认为他们似乎也会怕我。不管怎样，我一直没办法查出他们的身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想杀我。我待在正常世界里很安全，他们在那里找不到我。然而一旦进入夜城就是他们的地盘，不过也是我的地盘。我会同意接受你的委托纯粹是因为这个案子看来不难。只要运气好，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你女儿，让你们母女来段真心对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会有任何相关人等知道我回来过。现在别做声，让我集中精神。这种事越快越好。”

……

我集中精神，让感知深入内心，开启我的天赋，好似春暖花开一般溢满我的心房，然后向外扩张，散入夜空。我的心眼，隐藏于内心的第三只眼，在那刹那间大开，无限扩展了我的视野。我看见她了！就在我的面前，我看见凯茜·贝瑞特的身影在夜色中隐现光芒。这是她残留于此的魂魄、刻划在时间的印记，有如粉彩笔下的模糊轮廓。路过的人们看不见这景象，毫无所觉地穿越她的身影。我全神专注在她身上，回溯时间，仔细观察她走出地铁站时的景象。她环顾四周、兴奋无比，对眼前这个全新的世界雀跃不已。她身上穿着救世军人道救援的旧衣服，不过身体状况看来还算健康。突然之间，凯茜转过头去，似乎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笑了，笑得十分灿烂，满面春光、畅快自然，好似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发现了宝藏一般。她向街尾跑去，迅速地奔向……某样东西。我看不出那是什么，甚至感觉不出任何线索。我只知道那东西以一种单纯的目的吸引着凯茜，让她像飞蛾扑火一般地自己送上门去。

我把影像回溯到开头，又看了一次凯茜开开心心离开地铁站的样子。凯茜的身影还算清晰，表示这情景最多也不过是几周前留下的。只不过景象里给人的感觉让我困惑。凯茜跟大部分跷家少女不同，她来夜城并非为了遗忘痛苦或是躲避家人。她来是另有目的的。她要找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她是被“召唤”而来的。我皱了皱眉头，更进一步扩张我的感知，然而却找不出任何不寻常的事物。我没发现任何强烈到足以将人从正常世界召唤来此的力量。

除非召唤他的人对我有所防备。这可是个扰人的想法。很少有东西能在我的天赋之下遁形。我可是约翰·泰勒！可恶！找东西是我的专长，我才不管它们愿不愿意被找到！

除非……除非对方是“主要力量”之一。

我站稳脚步，将天赋感知发挥到极限，身边周遭一切隐藏的东西通通现形。所有能量的痕迹交错综横，自毫不引入注目的地点切入物质界，刹那之间大放光明，令我一时无法逼视。留在时间中的残像交织重叠，狂叫着、呐喊着，一再地重复它们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好像琥珀中的昆虫永远受困于时间之中一样。我看见实体不定的巨人在城市中行走，对脚下的凡人不屑一顾；我见到妖精、幻灵①以及敬畏之民等奇幻生物忙着他们神秘的勾当，对于我的现身视而不见。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无法找到任何关于召唤凯茜·贝瑞特那股力量的线索。

〖①幻灵，可以幻化形体，并具有空间传送能力的生命。〗

我小心翼翼地收回感知，一层一层地封闭我的天赋，重新建立起心灵上的防御。我太久没有机会使用我的天赋，居然忘记了要小心行事。我的肉体在刚刚那种放肆的行为之下一定闪耀得有如阳光一般。该是让表演继续下去的时候了。我握起乔安娜的手掌，将内心与她连为一体，使她也能透过我的心眼视世。她看见了凯茜的模糊身影，急得失声大叫，向前冲去。我放开她的手，紧闭心门，细心地封锁天赋，以防再有任何一丝光芒外泄，暴露我的行踪。乔安娜在我身旁踱步，神情非常愤怒。

“怎么回事？她在哪？我看到她了！”

“你看到的是过去的景象。”我小心地说。“是留在时间里的足迹。凯茜已经离开这里至少两个礼拜，久到够她惹出一身麻烦。不过起码我们知道她确实有来过这里，而且两个礼拜前还活得好好的。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她来夜城是有目的的。她要去某个特定的地方。”

乔安娜很快地恢复那一贯的冰冷神色，仿佛被我见到她真情流露的一面是件很可耻的事。当她再度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特定的地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很难说。”我老实回答。“这里是夜城，此刻她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她可能交了朋友、找到庇佑、寻得启示，也可能遭遇劫难。这些东西在夜城都随处可得、不值一文。我认为……这个案子得要找人帮忙才行。想去世界上最古老的夜店走走吗？”

她深红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勉强算是个微笑。“听起来不错。我是需要喝杯烈酒。管他的。我需要好几杯烈酒外加一杯醒酒剂。你说的夜店叫什么店名？”

我笑道：“陌生人酒馆。”

第四章 识货的都上陌生人酒馆

陌生人酒馆乃是人类史上最古早的酒窟、八卦站兼烂人集散地。要到陌生人酒馆得经过几条令人寒毛乱竖的大街，然后转入一条时有时无的小巷子里。为什么这条小巷子会时有时无，多半是因为它自认跟陌生人酒馆这种地方扯上关系十分可耻吧！巷子里灯光昏暗，满地碎石。酒馆的入口是一面躺在污秽石墙上的大铁板，在铁板门上方有一块还算有点格调的霓虹招牌，招牌上用古梵文书写了店名。店主人不喜欢打广告，而且他根本不需要。如果你真的有缘见识英国最古老的夜店，你不会找不到路。然而要是你并非有缘人，即便穷你一生精力也不可能找到。门口并没有人在排队，不过并不表示没人预约，有时候只是因为预约的人死了而已。我把招牌上的文字翻译给乔安娜听，她听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招牌。

“这是间同性恋酒吧吗？”

我忍不住微笑。“不是。这只是个让人们能够安安静静小酌一番的地方。没人会打扰你，没人会跟你聊起运动、政治或宗教之类的话题，也不会有人想要你的签名。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可以请对方喝酒，因为这里是绝对的中立区。几个世纪以来，陌生人酒馆换过不少店名，但是它始终存在。没人确定它究竟有多古老，只知道它一直都是个喝酒的好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走的是高价位路线，在吵杂的环境中提供上等美酒给一群……有趣的顾客。只不过在夜城开店常常需要改变经营风格，所以待会儿我们进去之后请跟紧一点，看好钱包，别跟任何陌生女子说话。”

“我上过夜店。”乔安娜冷冷地说。

“你没上过这种夜店。”

我走向前去，铁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看到门开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这扇门只为与酒馆老板关系良好的人而开。这么久没来了，我也不敢确定自己跟老板的关系如何，因为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欢而散，而且我欠的酒帐还没付清。不过现在既然门开了，那我也就老实不客气，迈开大步走了进去。乔安娜展露出风情万种的神采，跟在我身旁相偕而入。来这种地方一定要记得闭紧双唇，沉着眼神，因为这里的人都有嗅出恐惧的本事。

我一进入口的小厅就停下脚步，花点时间看看四周。这老地方没多大改变，依然摆满了都铎王朝风格的家具，家具上摊了好几个想在离开前小睡一下的顾客。天花板跟墙上挂满了猥亵的图画与浮雕，而波斯地毯上的污点也跟之前一样，我看得满心怀念，不过乔安娜始终维持着严肃无比的表情。我领着她穿越满地醉汉向里面走去，来到一道楼梯前。透过楼梯向下一看，酒馆内部的景况尽收眼底。

第一个进入我脑中的形容词是“拥挤”，第二个是“低级”。很显然所谓高价位路线的转型并没有成功。我跟乔安娜走下楼梯时发出了十分巨大的脚步声。这是刻意如此设计的，因为酒客不喜欢有任何惊喜。酒馆里摆满了很不搭调的桌椅，较里面的地方还有几间包厢，专门给需要额外隐私的客人使用……或是供人临时藏尸。灯光随时保持昏暗，一方面是为了气氛，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人把周遭环境或其他顾客看得太仔细。大部分座位都有人坐了，看到这些酒客倒是提醒了我当初离开夜城的理由。我认出很多面孔，不过他们都假装没看见我。隐藏式喇叭里拨放着重金属音乐，掩盖了大部分的交谈声。空气里弥漫着各式各样的烟雾，有些合法，有些则否。楼梯底下的墙上挂了一面牌子，上面写着“进来的后果请自行负责”。

乔安娜拉着我问道：“这写的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道。“这里的食物烂透了。”

“气氛也好不到哪去。”乔安娜冷冷地说。“我觉得银行会只因为我来过这里就降低我的信用额度。请告诉我来此是有目的的。”

“我们来打听消息。”我耐心地道。让客户了解状况总是不会错的，特别是在客户明显感到不安的时候。“我们得知道是什么把凯茜召唤来夜城，还有在我的天赋追丢之后她又去过什么地方。几乎所有问题都可以在陌生人酒馆求得解答，只要你知道该找谁问。”

“或是说该塞钱给谁吗？”

“你看，你学的很快嘛。在夜城，有钱不只能使鬼推磨，简直是要什么有什么。真正有权势的人在他们的生命中总会路过陌生人酒馆一、两次的。有人说这个地方可是自人类文明开始以来就已经存在了呢。”

“看起来这地方从文明开始以来就不曾打扫过。”

“梅林·撒旦斯邦①就埋在这里的酒窖底下，罗格瑞斯②灭亡之后便长眠于此。他偶尔还会现身惩罚说谎之人。在夜城，力量强大的生命即使在死亡之后还是很有影响力。”

〖①梅林，阿瑟王传奇故事中的灵魂人物，强大的法师，阿瑟王的指引者。但作者在本书中另有设定。〗

〖②罗格瑞斯即阿瑟王所建立的王国。〗

“等一下。哪个梅林？”

“还有哪个梅林？我只见过他一次，可吓得我屁滚尿流。”

乔安娜摇摇头。“我需要一大杯酒。现在就要。”

“很多人来到夜城都有这种感觉。”

我朝着位于酒馆另一侧的加长型红木吧台走去。回来的感觉真好，我可以感到体内沉睡已久的灵魂渐渐苏醒。有时候我对夜城恨之入骨，有时候却又爱得要命，逃避到真实世界里躲藏的这段日子让我了解到自己对此地的需求及渴望。我需要夜城里暗藏的凶险与危机，渴望酝酿于其中的暴力与邪恶，只有在这里我才真正有活着的感觉。我曾在这家酒馆里享受过许多美好时光，不过那都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我默默无闻，没人在乎我是谁，也没人理会我将会成为什么人。我带乔安娜穿越吵杂的人群，不过始终听不清任何谈话内容。喇叭中的音乐一转，行刑者合唱团开始唱起〈不再有英雄〉之类的东西。这是酒馆老板跟我打招呼的方式，表示他知道我来了。乔安娜受不了这种音乐，凑到我耳边问道：

“这里只放这种噪音吗？”

“没错。”我大声道。“这里的老板名叫艾力克斯·墨莱西，他想放什么音乐就放什么。他喜欢重金属，讨厌任何开心的曲调，绝不接受点歌。曾经有人来这里点播乡村歌曲，艾力克斯一枪就把他给毙了，当时在场的人全都鼓掌叫好。”

我们来到吧台前。艾力克斯·墨莱西像往常一样穿了一身黑衣。他家世代都是这里的酒保兼老板，而他是家族里仅存的一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家族是为了守护梅林还是需要梅林守护而待在这里。没有人想知道。因为一旦有人问了，艾力克斯就会开始丢东西。大家都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艾力克斯绝不会在这个酒馆里多待一秒。只可惜他没办法，因为他的家族被古老的誓言永恒羁绊在陌生人酒馆之中。除非艾力克斯能在家族里找到其他人来顶替他的工作，否则到死都无法离开。由于艾力克斯·墨莱西已经是家族最后一个活人，这自然就成为他另外一个拿顾客当出气筒的绝佳借口。

传说艾力克斯出生的时候心情就很恶劣，而且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情只有越变越糟。他永远怒气腾腾，随时可能毫无理由大发雷霆，特别在他要找零钱的时候更是看谁都不顺眼。虽然上帝不会因为你少付一分钱而惩罚你，不过在艾力克斯面前最好不要这么做。他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英国王室继承人，是乌瑟·潘德拉刚③的直系后代，只是出生的时候被抱错了而已。他同时也宣称，只要他用头撞墙就可以看出人们的灵气。此时他正在服务另外一个顾客，但是他知道我来了。艾力克斯知道所有发生在酒馆里的事，有时候甚至在事情发生前就已经预知。他最爱表演的把戏就是在电话响之前先接起电话来。

〖③乌瑟·潘德拉刚（Uther Pendragon），阿瑟王的父亲。〗

我靠在吧台上看着艾力克斯。他看起来跟我记忆中一样，还是那么可怕，那么令人不安。他今年应该快三十岁了，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白白瘦瘦，满脸不爽，好像随时都有事情惹他生气一样。由于太常皱眉的关系，他的眉心已经皱出一个永久的凹痕。当他对你露出少见的笑容时，你会明显感到自己麻烦大了。他总是穿一身黑，搭配炫酷的墨镜，外加一顶华丽庸俗的贝雷帽，藉以隐藏从青春期就已经秃了的后脑勺。“这是证据，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据的话。”他总爱这么说，“这就是上帝痛恨我的证据！”他记得的时候会刮胡子，不过却很少记得。他更不常记得要去清洗吧台里的酒杯。他喜欢乱扯自己的头发，满头黑发给他扯得一撮一撮到处乱翘。基本上他是个没有任何个人卫生观念的人。

吧台后面挂的还是〈黑暗女王埃尔韦拉〉④的大月历。不过月历上的各种姿势要是让埃尔韦拉本人看到的话可能会当场气疯。台上的杯垫印的都是色情图片。简而言之，艾力克斯在女人方面十分糟糕，大部分的女人都没办法降低自己的格调去配合他。他曾经结过一次婚，不过直到现在他都对那段婚姻绝口不提。这就是艾力克斯·墨莱西，一个痛恨整个世界并对此感到自豪的家伙。此外，他还调得出夜城里最难喝的马丁尼。

〖④黑暗女王埃尔韦拉：埃尔韦拉是美国电视频道午夜恐怖剧场的著名主持人，《黑暗女王——艾薇拉》（Elvira，Mistress of the Dark）是她在一九八八年担任女主角的电影。〗

我想我们算得上是朋友。我们可以忍受彼此很多缺点，一些平常我们绝对不愿忍受的缺点。

他终于不再假装没看到我，懒洋洋地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来。

“今天起床发现我的兔脚上长出一只兔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没好事了。”他语带怨怼地说。“如果我知道那是你要回来的征兆，我就会把门窗死锁，再把钥匙通通熔掉。你回来干嘛？”

“很高兴再见到你，艾力克斯。生意还好吗？”

他用力哼了一声。“烂到谷底，得弄台挖掘机才能挖出一点点利润来。有只喧闹鬼搬到我的酒窖里住，有事没事就喜欢把啤酒桶的龙头打开；还有苍白麦克宣称他现在有验尸官开的死亡证明，已经正式死亡，成为僵尸，所以拒绝支付所有酒帐。现在连你都出现了。就是这种夜晚让我噩梦连连，让我想在公共场所装设炸弹。你到底回来干嘛，约翰？你说过绝对不再回来的。那可是我听你说过唯一有理性的话呀。”

“我身旁这位女士名叫乔安娜·贝瑞特。她女儿在夜城失踪，但我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艾力克斯透过墨镜看了看我。“我以为你什么都找得到？”

“我也这样以为。我的天赋遭到封锁，有人在藏匿这个女孩。除非离她够近，不然我无法再次寻得她的踪迹。这表示我需要点线索。艾迪在这吗？”

“他在，我还真希望他不在。他还坐在角落的老位子上，把我正常的客人都给吓跑了。”

突然有三个雅痞从后面围了过来。我自吧台后挂的大镜子里看见他们的身影，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好奇地打量他们。这些人看起来非常普通，年纪轻轻，西装顶级，头发有型，单耳配戴耳环，指甲修剪整齐，当然还打了经典款式的领带。他们显然都对我十分不爽，其中一个看来有点眼熟。我注意到乔安娜对他们露出不满的神色。很好。我往吧台上一靠，扬起眉毛，神态傲慢地看着他们。眼熟的那个凑到我面前，嘴里散发出一股薄荷的味道。我讨厌薄荷味。

“约翰·泰勒！”雅痞用他最恐怖的声音大声说道，可惜他的声音太高了，听起来一点都不恐怖。“约翰天杀的泰勒！喔，上帝待我真好，是不是？把你送回到我的手里。我从不怀疑总有一天你会爬回我面前，泰勒，因为这样我才能亲手整治你！”

“看来你似乎认识我。”我静静地道。“但是我想不起来你是谁。是不是我欠你钱？”

“别装作不记得！我说过不准你再回来，泰勒！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在此地现身的。你让我很难堪。”

“要让你难堪不会是什么难事。”旁观的艾力克斯说道。他在一旁看得饶富兴味，不过却没有打算出手干预。

雅痞装做没听到艾力克斯的话。不论有多生气他都还没傻到去惹艾力克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非常用力地瞪我，用力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样。他两个朋友也在后面摆出一脸凶相，这叫做够朋友。

“我说过，如果再看到你的话一定会好好教训你的，泰勒！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分，凭你也敢来管大爷的闲事！”

“啊，”我终于想起来了。“抱歉，毕竟都过了五年，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了。要不是你那单调有限的词汇加上重复空洞的恐吓，我还真不容易想起来呢。芬奇·汤玛士，对不对？有天晚上你在这里打女朋友，只因为你心情不好，也因为你有能力打她。我本来不想管的。真的，我没有要管。既然她会蠢到为了钱而跟你这种人渣在一起，那挨个几巴掌也是她家的事。但是你不只打她巴掌，你还把她摔到地上，踢断她好几根肋骨，并且边踢边笑。没办法，我只好把你毒打一顿，顺便偷走你所有信用卡，最后再把你从最近的窗户丢出去。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在一边拔着屁股上的碎玻璃一边逃离现场的时候撂下那些狠话的。正常人都应该可以从这件事里学到有用的教训才对。艾力克斯，我很惊讶你会允许这只猪再次踏进你的店里。”

艾力克斯耸耸肩，斜眼看了看吧台道：“我能说什么呢？他老爸是城里的重要人物。两个老爸都是。”

音乐突然停了。酒客们知道出了什么事之后也都迅速安静下来。大家都对这一幕很感兴趣，人群中开始交换大笔的赌金。每个人都想知道约翰·泰勒是否宝刀未老，连我本人都很好奇。

“你不能那样跟我说话。”芬奇·汤玛士说，不过他已经紧张到快结巴了。

“我当然可以。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你都没在听吗？”

他从外套里抽出一把金黄色的镰刀，一把专为他的手所打造的好刀。刀刃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颇具德鲁伊风格。另外两个雅痞也拔出了差不多的武器，八成是什么最新流行的玩意儿。

“我们要好好折磨你。”芬奇·汤玛士狞笑道。他的声音轻松愉快，双眼因为兴奋而闪耀着光芒。“我们要折磨你，然后折磨你，然后再折磨你！我们要让你尖叫，泰勒。把你的血肉洒满整间酒馆，直到你求我杀了你为止。我从来不相信关于你的传说。上次我只是疏于防范才会被你攻其不备。等我们让你哭叫完了之后，我们会先停一下，让你欣赏我们怎么整治你的女人。然后我们会……我们会……”

他的声音在我的瞪视下迅速变小，瞬间细不可闻。我听够了。听太多了。有些虫总是喜欢求人去把它踩死。他站得直挺挺的，尽其所能想要看向别处，但是却做不到。他已经完全为我所制。他脸色死灰，斗大的汗珠自额头上流下。他死命地想要逃跑，但是却动弹不得。他哭了。他尿了。他昂贵的裤子上浮现了一大片尿渍。他不由自主地张开手掌，金色镰刀自其指间滑下，在一片沉默之中掉落在地板上。他现在知道要怕了，而且还怕得十分彻底。我对他轻轻微笑，两条血痕自其眼中冒出，滑过他的脸颊。他发出哀鸣声，仿佛被囚禁的野兽在讨饶一般。接着他双眼向上一翻，倒在地上，当即不醒人事。他两个朋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一起望向我。尽管两手抖得厉害，他们还是慢慢举起金镰刀，试图对我扑来。艾力克斯张口叫道：

“露西！贝蒂！有麻烦啦！”

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突然出现在两个雅痞身后。这两个女人是艾力克斯的保镖，身材又高又壮，永远穿着短裤及汗衫以展现她们傲人的肌肉。除了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之外，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似乎咳嗽大声点就能咳爆男人的睾丸一般。她们对准两个雅痞扑上，出手打落两把金镰刀，然后把他们撞向吧台，一膝盖顶上他们下体，最后才把他们轰出酒馆。酒客们大声鼓掌叫好，其中还夹杂几声狼嗥。我面带责备地瞪向艾力克斯。

“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他哼了一声道：“我见识过你应付事情的手段，还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把那些血迹擦干净。来吧，这杯我请客，拜托你别再打扰其他客人了。”

我知道这是艾力克斯表达道歉的方式，于是就很有礼貌地接受他的招待。这时两个女保镖走过来，把还在抽搐的芬奇·汤玛士给抬了出去。

“他会去跟他爹地告状。”艾力克斯边看边说。“爹地不会高兴的，搞不好还会跟你发脾气。”

“叫他去排队。”我说。在公共场合就是必须说这类酷话。天知道我已经树立多少不必要的敌人了，但是像芬奇·汤玛士这种杂碎实在令人忍不住想要没事抓来扁一扁，这可是公益服务。乔安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个女保镖身上。

“他们是……什么？”

“她们是我的骄傲。”艾力克斯温柔地说道。“贝蒂与露西·柯尔特伦。业界最好的保镖，当然我并没跟她们这么讲过。她们比公牛还要勇猛，不过收费却很低廉。她们结婚了，之前曾养过一条狗，不过后来让她们给吃了。”

乔安娜听得有点头晕目眩。“我想我们得跟艾迪谈谈，”我转移话题道。“待会再来找你，艾力克斯。”

“如果你非找不可的话就来吧。然而要是你肯听我的，我一定叫你别再来找我了。你是个麻烦，约翰。你永远都是个麻烦。”

表演结束了，音乐声再度响起，人们又开始聊天。不过现在他们多了一些话题可聊。约翰·泰勒真的回来了，而且肯定宝刀未老。情况比我想的要好。刚刚那种戏剧化的场面可以帮我挡掉许多麻烦，不过同时也可能吸引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向酒馆最偏僻的角落走去，乔安娜跟在我旁边，神情有点怪异。

“别理艾力克斯。”我轻声道。“他是我认识的人之中，唯一患有永久性经前症候群的男人。”

“那两个女人真的吃了自己养的狗吗？”

我耸了耸肩。“年头不好。”

“你刚刚对那个烂人做了什么？”

“我把他瞪昏了。”

乔安娜先是对我摆了个脸色，然后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真是聪明的抉择。

“我们要找的这个艾迪是什么人？他要怎么帮我找女儿？”

“剃刀艾迪。”我说。“人称刮胡刀之神，大概是这么叫的。这个外号是好多年前在一场帮派地盘争夺战里打出来的。那时候艾迪才十四岁，不过已经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擅用一把珍珠柄剃刀，刀法精湛，行事疯狂。从那之后起，他展开为钱杀人的日子，有时候他甚至只为了引人注意就出手杀人。”

“你认识的人都很有魅力。”乔安娜喃喃道。“这样的人能帮我们什么？”

“别急，后面还有更精采的。有一天艾迪在诸神之街失踪了，一直到今天他都不肯说出失踪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只知道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他现在露宿街头，乞讨度日，剩菜果腹，四处飘泊，为早年犯下的罪恶偿债。他现在只杀没人敢动的大坏蛋，那些仗着权势为非作歹之人。这些家伙经常会神秘死亡，而且死状凄惨。这就是剃刀艾迪，一个手段极端凶残的正义打手。至于他的行为是否超越正义本身所允许的范围，艾迪并不在乎。”

“你又开始说教了。”从我带乔安娜进入夜城开始，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在乎的只是……他能不能帮我找到凯茜。他要酬劳吗？”

“不。钱对艾迪来说再也没有用处了。不过他还欠我一份人情。”

“我不想知道这人情是怎么欠的。”

“不要知道比较好。”我同意。

我们终于在酒馆最阴暗的一张桌子前停了下来，剃刀艾迪就坐在桌子后面。他身材极瘦，穿了一件污秽到极点的灰色大衣，光看一眼就会令人全身发痒，更别提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冲天臭气。传说当剃刀艾迪出现的时候，连老鼠都会被臭得躲回下水道去。五年来他一点都没变。同样空洞的表情，依旧狂热的眼神，令人不安的存在。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接近艾迪就等于接近死亡。他喜欢在陌生人酒馆喝酒，独坐在阴暗角落，远离一切光亮。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评断他，也不会有人烦他。艾迪的酒钱通通挂在酒馆帐上，条件就是他从来不在这里杀害任何人。

他桌上摆了一瓶水，瓶子旁边围了几只苍蝇乱飞。有更多苍蝇围着艾迪本人绕圈，只不过飞得太近就会被臭死。我对艾迪微笑。他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接着我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他就跟我印象中一样臭，只希望我没把这感觉表现在脸上。乔安娜试着只用嘴巴呼吸，在我身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当艾迪开口时，声音十分低沉，听起来好像鬼一样。

“哈啰，约翰，欢迎回家。气色不错啊。为什么你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会想要来找我？”

“因为你不好找，艾迪。况且你让我毛骨悚然。最近怎么样？有杀什么有趣的人吗？”

他苍白的嘴角上浮现一丝微笑。“没有你认识的人。听说你在寻找一个逃家少女？”

乔安娜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

“夜城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艾迪说，然后眼光飘向我又道：“去堡垒看看。”

我点头。其实我也认为该去堡垒看看。“谢了，艾迪。”

“苏西也在那里。”

“喔，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高兴一点，因为苏西是个跟我有段过去的女人。我正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艾迪突然看向乔安娜，吓了她一大跳。

“跟在约翰身边得要多多小心，女士。他会带你惹上麻烦的。”

“有什么特别的麻烦吗，艾迪？”我小心地问道。

“有人在找你，约翰。”

“总是有人在找我。”

艾迪淡淡地笑道：“这些人可不好惹。”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却不再多说。点头表达谢意之后，我就起身离开。乔安娜迫不及待地跟我往吧台走去。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努力地吸了好几口气。

“好恐怖的人。那臭味是哪里来的？他闻起来好像死了很久又被挖出来的尸体一样。”

“关于剃刀艾迪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我道。“为了我们自己的心灵平静着想。”

我们再度回到吧台。艾力克斯神色不善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看着乔安娜。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知会堡垒一声。突然造访那种藏有大量枪械的地方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走到吧台旁边拿起电话，拨号，听堡垒的电话语音，然后留下一则短讯。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我一直留心倾听乔安娜与艾力克斯的谈话。人必须注意敌人，但更需要留心朋友，以及客户。这么做可以让人在这个行业里活得比较久一点。艾力克斯对乔安娜发出自以为善意的微笑，不过乔安娜没有以笑容回报。

“我要一杯大杯威士忌。单一麦芽，不加冰块。”

“难得。”艾力克斯说。“总算来个有品味的酒客了。你不会相信这里的客人都点些什么。特制啤酒、加料烈酒，还有什么以小狗为名的狗屁鸡尾酒。之前还碰过一个点伏特加加梅子水的，什么玩意儿嘛。”

他在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里倒了一大杯酒给乔安娜。乔安娜看着他问道：“你认识约翰·泰勒？”

“没错，那是我的不幸。”

“你跟他有多熟？”

“看他愿意跟我多熟。”艾力克斯以一种难得的严肃语调说道。他无法抗拒金发美女，尤其是不吃他那一套的金发美女。这也是为什么我放心留他们两个独处的原因。艾力克斯趴上吧台，凑到乔安娜面前道：“约翰不喜欢跟人过于亲近。虽然他已经离开五年了，但是我始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的心属于这里。他生在夜城，注定要死在夜城，而且死的时候年纪绝对大不到哪里去。他老是喜欢当什么正义使者，解救无助的灵魂、帮忙走投无路之人。哪里有悲惨的事情发生，哪里就有约翰·泰勒。看来他现在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是，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别人好。”

“他怎么会成为私家侦探？”

“他有一种找东西的天赋。那是他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好东西。你听过那个故事吗？这里每个人都听过。约翰他老爸因为发现自己娶的女人不是人而自杀。其实我对我的前妻也有同样的感觉。愿她的灵魂得以安息。”

“很抱歉，”乔安娜说。“你前妻去世多久了？”

“她还没死。”艾力克斯说。“我只是希望她赶快安息。”

“我能相信泰勒吗？”乔安娜问道。

“你可以相信他会做自认是对的事情，但他认为对的事情未必会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最好自己多留意一点。”

“剃刀艾迪说我们应该去堡垒看看。”

艾力克斯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听起来应该没错。”

“堡垒是什么地方？另一间酒吧？”

“不是酒吧。堡垒是由许多曾被外星人绑架的人们所建立的避难所。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买了一大堆枪械，强烈表达他们绝对不愿再被绑架的坚定决心。那里每个房间里都装有摄影机，所有人就算是睡觉也要有人监控。有些人还在身上绑了炸药，只要察觉不对就会立刻引爆。传说堡垒中积存的弹药足够引发一场世界大战。”

“有用吗？”乔安娜问。

艾力克斯耸肩道：“不知道。他们不会回答任何私人问题，因为他们随时都在提防有没有星际战警混入堡垒。无论如何，这么多年下来，堡垒已经变成了人们的避风港，当你需要帮忙或是寻求保护的时候就可以去哪里窝几天。很多逃家的小鬼都会路过堡垒的。”

“他们是好人？”

“喔，当然。虽然整天神经兮兮，又有暴力倾向，也不信任任何人，不过……”

我认为听够了，于是放下电话走回去加入他们。艾力克斯多半知道我在偷听他们谈话，不过那也无关紧要。我对乔安娜点点头。

“没人接电话，只有录音机。看来我们得直接去找他们。”

“我等不及了。”乔安娜说。她一口喝光剩下的酒，看得艾力克斯肃然起敬。乔安娜喝完把杯子往吧台上重重一放，说道：“记在泰勒的帐上。”

“你学得很快。”艾力克斯道。

我跟乔安娜并肩走向楼梯，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抬头看我们一眼，不过乔安娜却突然对我望来。

“约翰？”

“什么事？”

“她们真的吃了自己养的狗吗？”

第五章 痛苦使者

我们离开陌生人酒馆，回到阴暗的巷子里，身后的铁门随即紧紧关上。大致上来看，这趟酒馆之旅还不算差。我们不但从艾迪那里得到一条线索，而且还没什么真正的坏人想杀我们，最棒的是艾力克斯居然没跟我催讨酒帐。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一眼就知道我没钱可还的关系，可不是因为他心软了。乔安娜神情茫然地看着四周，两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巷子里此刻变得十分寒冷，墙上跟地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我们待在酒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外面已经冷得不象话了。乔安娜嘴里吐出一片冰冷的白雾，脸色不太高兴地向我看来。

“好了，这里的气候是怎样？我们进酒馆前可还暖和得很。”

“夜城里没有所谓的气候。”我解释道。“也没有四季变化。这里是永恒的黑夜。温度的改变跟气候无关，把它想成随心情而阴晴不定比较恰当。这不过是城市本身在发泄情绪罢了。如果你不喜欢目前的气温就先等一等吧，很快就会有新的变化，只不过未必会比较好。有时候我觉得天气是对我们的一种惩罚，所以这里才会一天到晚都在下雨。”

我迈开大步朝巷口走去，乔安娜走在我身旁，两条鞋根在地上发出很大的脚步声。我可以感觉出来，她的心里正在酝酿一些尖锐的问题。

“艾迪说有不好惹的人在找你。”她终于开口了。

“别担心，夜城很大，我们会在他们找上门来前带你女儿一起离开的。”

“既然这里随时有人要取你性命……为什么不干脆躲在外面不要回来了？”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必须很认真的回答。“我试过，躲了五年，可惜我无法抵挡夜城的诱惑。正常世界的伦敦完全不能与这里相比。这里就像个彩色的世界，而外面只能算是黑白。这里的一切都更为强烈，更加原始。在这里，任何事都重要多了。信仰、行为、生命……在这里更具意义，感受更深。不过说实话，真正的原因只不过因为我在这里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我的天赋只有在夜城才有得发挥。虽然我也未必喜欢夜城里的自己，但起码在这里我不再是个平凡人。而且话说回来，人总不能让其他人左右自己的去处，不然可会错过很多生意的。”

“艾力克斯说这里是你的家。你属于这里。”

“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说。“大部分人根本不敢在夜城展露真心，因为怕被别人给吃了。”

“艾迪说那些是惹不起的人。”乔安娜有点固执地道。“而他显然很清楚什么人惹不起。老实说，我们是不是会有危险？”

“在夜城随时都有危险。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让热情与需求冲昏了头，只有在夜城这种地方才能得到宣泄。虽然这些家伙都喜欢来硬的，不过他们多半都知道我也不好惹。”

她饶富兴味地看着我。“原来你是硬汉。”

“只有必要的时候才是。”

“你有配带武器吗？”

“我不带枪。”我说。“没有必要。”

“我也有能力照顾自己。”她突然道。

“我并不怀疑。”我道。“不然我绝不会让你跟来。”

“那么，艾迪说我们会在堡垒碰到苏西。这个苏西是谁？”

我向前看去，说道：“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钱总要花得值得。她是谁？老情人？还是老敌人？”

“对。”

“她会给我们添麻烦吗？”

“可能。我们有一段过去。”

乔安娜笑了。女人总爱听这种事。“她也欠你人情吗？”

我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心知乔安娜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呼咙过去的。有些女人就是什么都想知道，就算不关她们的事也要追根究底才肯罢休。

“她欠我的不是人情，而是脑袋后面的一颗子弹。苏西·休特，人称『霰弹苏西』，也有人叫她『喔，天呀，是她，快跑！』。她是世界上唯一因为过度暴力而被踢出英国反恐特勤组的人。她的职业是赏金猎人，多半是因为要追拿逃犯才去堡垒的。”

乔安娜凑近了一点看我，不过我始终冷冷静静地看向前方。“好吧。”她终于说道。“她会愿意帮我们吗？”

“只要你肯付钱，她八成愿意。”

“只要能救回我女儿，钱不是问题。”

我看着她道：“你早这么说，我就把价码开高一点。”

她笑了，不过笑到一半就开始咳嗽，整个人缩得更紧。“可恶，真冷。我手指都没感觉了。快到有街灯的地方去吧，街上说不定比较暖和一点。”

我突然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她说的没错。太冷了，冷得太不自然。而且我们已经在小巷子里走太久了，正常来讲我们早该走到大街上才对。我回头看，陌生人酒馆的霓虹招牌只剩下一个小亮点；我再看回前方，街道出口还是跟我们出来时一样遥远。小巷子在我跟乔安娜聊天的时候悄悄变长了。有人在玩弄空间结构，改变巷子的距离……由于这个现象需要吸收大量的能量，所以周遭的温度才会急遽下降……陷阱已经开始收网了，我仔细观察，感应到空气之中的魔力，好似静电一样让我的毛发竖立。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好遥远，声音变得很慢、很闷，仿佛置身水中。我们周遭的空间已经遭人控制，好比一个盒子让人盖上盖子，完全找不到出路可逃。

六条黑色的身影凭空浮现，挡住了通往出口的路，静静地等待着我自投罗网。

“下次你想惹事的话，”乔安娜小声道。“请多利用自己的时间。看来芬奇·汤玛士的爹地派人来报仇了。”

我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不错，一定是芬奇·汤玛士。这一切空间变化都是德鲁伊魔法跟所谓城市之光搞的鬼。没问题，我有办法让六个半调子德鲁伊教徒哭着回家找妈妈。只要用点小暴力，控制空间的魔法很快就会崩坏。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光芒不知从哪里急泄而出，照亮整条巷子，将一切笼罩在血红的色彩之下。在看清楚巷口那六条身影的真实轮廓之后，我吓得差点吐了出来。

那是六个看起来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拥有人类的形体，却没有人类的灵魂。身穿黑色西装、帅气领带、亮面皮鞋、垂边软帽，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伪装，是让他们融入人类世界的道具，以便走在街上的时候不致引来尖叫。他们的伪装毫无破绽，只要你不仔细去看隐藏在帽缘底下的脸孔就好，因为他们脸上自下巴到眉头之间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们没有眼睛，但却看得到；没有耳朵，但是听得见。没有嘴巴及鼻子，不过他们不需要呼吸。他们的存在违反了人类知识与自然法则，任何有理性的人看到他们都会心生恐惧。

我以前见过这些家伙。他们又快又狠，绝不停歇，一旦确定了目标，就算追到地狱也不会有丝毫犹豫。我曾亲眼目睹他们在受害者的惨叫声中将其活生生撕成碎片。没错，我认识他们很久了。他们突然之间展开动作，沉着冷静，不急不徐，踏着整齐的步伐，了无声息地向我接近。

我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一种狐狸发现猎犬接近时所发出的绝望叫声，一种人们无法从噩梦中逃离的闷声呐喊。我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因为我必须再度面对这些打从有记忆以来就不停追杀我的怪物。我脸上的恐惧迅速感染了乔安娜。她见过我应付状况的手段：心知能把我吓成这样的东西绝对十分可怕，然而她不知道我的内心早已开始凄声惨叫。逃避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我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们绝不会让我痛快死去的。我的尸体将会残破不全，任何看到的人都要呕吐不已。我曾见识过他们的手段。

我回头，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跑回陌生人酒馆，然后越过吧台，经由后方的酒窖逃走……可惜我失望了。在我们身后早就已经出现另外六个怪物挡住退路。我竟然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出现，看来真的是在正常世界待了太久，警觉性已经大不如前。我再度回头面对自巷口走来的六个家伙，呼吸沉重，两手开阖，全身都让绝望的感觉占据。

“他们……他们是什么东西？”乔安娜问。她两只手紧紧握着我，显然也跟我一样害怕。

“痛苦使者。”我说，声音细得好像蚊子在叫。我嘴巴干得厉害，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就是一直在追杀我的人。他们是死亡的具体形象，存在的唯一目的只有杀戮。”

“就是艾迪口中的坏人？”

“不是。艾迪说的是这些家伙的老板，是派他们来追杀我的人。一定有人出卖我，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还设下如此完美的陷阱。有人告诉他们该在什么时候上哪去找我，浑蛋，居然把我卖给痛苦使者。”

我嘴里一直念，心里可没闲着。一定有办法可以逃走的，一定有办法。我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玩完的。暗巷中的一具恶心尸体？这个结局对我来说太愚蠢了。

“你打得过他们吗？”乔安娜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没办法。我的把戏都见底了。”

“你是硬汉，记得吗？”

“他们更硬。”

“你不能……瞪昏他们吗？就像芬奇·汤玛士那样？”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因为现在她可以清楚看见痛苦使者空白的脸孔。

“他们没有双眼！”我同样歇斯底里地叫道。“你无法伤害他们，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感觉。你杀不死他们，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生命。”

该是天赋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尽管已经荒废五年，大部分的能力仍在沉睡，不过我只能不顾一切把它们通通唤醒，管不了这么做待会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还有待会的话。我将自己推到极限，以心灵的力量接触四周的魔法，试图探出它的弱点。前后都被堵住了，但是两旁的墙壁呢？找东西是我的专长，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必须竭尽所能地找出一条出路。两旁的墙壁都是实心砖块所建，然而在夜城里，即使是墙壁也可能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在我第三只眼的凝视之下，水泥砖瓦之后逐渐浮现了一扇古老隐形门的轮廓。这个时间点上，那扇门所存在的空间被我右手边的墙所围绕，除了拥有特殊天赋的人之外根本看不见。从外表来看，那扇门已经很久没被打开过，但此刻我的绝望大于一切，管它关得多紧都不能是我的对手。我以心灵力量冲撞那扇门，附近的空间在这一撞之下开始震动。

所有痛苦使者在那一刻若有所感，纷纷抬起头来。我又撞了一次，一阵吱嘎声响过后，隐形之门破开了一道裂口。亮眼的光芒自门缝中急泄而出，驱退弥漫在小巷中那道不自然的血光。那是未经污染的阳光，在此阳光照射之下，痛苦使者微微退却。门后传来刺耳的风声，听在我耳中简直就是自由的呼唤。

“那是什么？”乔安娜问。

“出路。”我坚定道。“夜城里藏有许多裂缝，只要知道上哪找就好。来吧，我们走。”

“不行。”

“什么？”

“我动不了了！”我看了看她：心知她不是开玩笑。她脸色苍白得有如骷髅，眼神仿佛屠宰场中待宰的羔羊一般，两手更以极大的力道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害怕，约翰！他们太可怕了。我没办法……我动不了。我不能呼吸。我无法思考！”

她慌了，败在恐惧之下，夜城终于刺探出她的极限。我曾见过这种事，看来要逃得要靠我一个人了。我拖着她奔向那道门，但是她的双腿却死都不肯合作，在地上一绊当即跌倒，差点连我都一起拉下。我一把推开她的双手。她身体蜷曲在地，无助地哭喊着、颤抖着。我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痛苦使者。门太远，而痛苦使者太近，我不可能拖着她一起离开，但要独自逃跑绝不是问题。我还有机会跑到门前，开门，进门，关门，远离一切危险。然而如果我就这么丢下乔安娜不管的话，痛苦使者一定会以残酷的手段将她杀害。一来因为他们从不留下人证，二来是为了要让我及其他人知道他们的厉害。他们曾经干过这种事。

她又不是我什么人。该死的乔安娜·贝瑞特不过是一个骄傲多金又没礼貌的女人，一个违反我的意愿强迫我回到夜城的女人，一个让我为她及她那个可恶的女儿感到抱歉的女人。我什么都不欠她，不需要舍命救她。是她自己跑不动，自己跌倒，通通都是她自找的。只要把她留给痛苦使者，我就安全了。

我转而面对墙上的门，放开我的心灵力量。那道门瞬间关闭，阳光消逝，小巷当即又让血光占据。我走回乔安娜身边，两手紧紧握拳。或许她不是我朋友，但总是我的客户。我曾让自己失望过无数次，但我总是竭尽所能达成客户的使命。只要是人都应该要保有一点自尊。

我抛开所有骄傲，打算施展最后手段，以天赋送出求救呐喊。不会有多少人在乎的，在夜城就算有人听到也未必愿意来救。不过艾力克斯说不定会听到……说不定会来帮我。可惜就在我打开心门准备求救的时候，痛苦使者的思绪突然冲入我的内心。那堆声音震耳欲聋，好似非人的喧嚣，又像悲伤的叹息，灌满我的脑袋，吞蚀我本身的思绪。为求自保，我必须关闭心门。不会有人来救了……没有正义骑士，没有最终救援。就跟往常一样，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在无尽的黑夜中闯出一条生路。只有我，以及这群终于找上门来的敌人。

既然我已无处可逃，痛苦使者们的动作也不再急促，分别自前后两边慢慢包夹而来。他们来去无声，如阴影、似鬼魅，没有五官的面孔比世界上所有骇人的表情都还要恐怖，一举一动中丝毫不掩藏凶恶的意图。他们的动作一致，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要不是因为其中少了些许人性的话，要说他们动作优雅也不为过。我举起拳头挑衅，他们也提起苍白的手掌挥舞。我发现他们修长的手指顶端装有好几寸长的针头，上面还有绿色的液体自其中流出。这是新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那一刻我突然了解游戏规则在我离开的这几年已经改变了。痛苦使者不是为了杀我而来的，他们打算用针头上的药物让我动弹不得，然后将我带往某处……送到他们神秘的主人手上。那些不好惹的人。

发现他们居然不肯让我痛快死去，我真的很想放声大哭。我的敌人打算慢慢折磨我，用恐惧征服我，让我陷入疯狂，甚至可能逼我成为他们的一员，帮他们做尽坏事。我的自我会变成心里一个无助的呐喊，永远困在不受控制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说着他们的语言，执行他们的命令。要是真这样，我宁愿死。恐惧飘升到极点，怒气勃然而生。我才不要变成那样！这群该死的痛苦使者！就算逃不了，我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我会逼他们杀了我，绝对不让他们得到胜利及奖品。

再说，只要我撑得够久，说不定终究能撑出一条生路。有时候夜城还是会有奇迹发生的。

第一个痛苦使者进入攻击距离，我二话不说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拳头打在鼻子该在的地方，有如击中面团一般，深深陷入头里。痛苦使者的血肉黏得要命，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把拳头从脑袋里抽出来，而那家伙在这全力一击之下居然晃也不晃一下。我迅速转身，对其他扑来的痛苦使者展开攻击。他们的动作超快，不过我动得更快；他们强壮非凡，然而我的绝望也不能小觑。我凭借着一股怒气跟他们周旋，可惜每一拳都好像打在尸体上般毫无用处。他们的肉体经得起极度猛烈的变形，仿佛体内空无一物一般……说不定他们的体内真的空无一物，说不定他们只是受到恨意驱使的一群空壳。我的攻击对他们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好似过眼烟云，挨再多拳也不在乎。他们的爪子由四面八方挥来，有如无数灵蛇缠动，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以针刺将我制服。他们就像不会思考的机器一样顽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动、不停地躲，每多呼吸一次动作就慢上一分。我的大衣被针头划开，到处沾染绿色的毒液。我怒到极点，举起一只痛苦使者往墙上就摔。正常人在此一摔之下肯定骨头散裂，但是痛苦使者只是稍微扁一点而已，身体恢复原状后又再度向我扑来。

没有脸、没有心、没有声音。对抗痛苦使者有如挑战噩梦。我叫乔安娜先逃，但是她惊吓过度，只能缩在地上，两眼无神，嘴巴微张，完全动弹不得。这时痛苦使者占尽上风，我已经打得好累、好冷。如今我只能尽量运用小动作让他们的针刺向彼此身上。凭借愤怒与恐惧苦撑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我体内仅存的力量即将消失了。正当我打算利用最后的力量寻死时，一道阴影降临，情势随即逆转。

所有痛苦使者若有所感，通通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有人来了，而且来人似乎比痛苦使者更加恐怖、更加危险。他们都发现了，猎食者总是有发现天敌的本能。眼看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新来的危机之上，我身体一软，立刻瘫倒在乔安娜身旁。我痛苦地呼吸着，感觉好像有榔头在捶自己心脏一般。乔安娜两手往我身上一抱，紧紧地依靠着我，脸埋在我的胸前。我默默地凝视着她。

痛苦使者们动作一致，转动脑袋打量四周。他们感到困惑，无法判断当前状况，因为这并不在计划之中。突然之间，其中一张脸上出现变化，满满的空白之中凭空出现一条红线，并且瞬间渗出大量血迹。那怪物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掌触摸自己脸庞，试图察看伤势。

接着一道阴影闪过，痛苦使者的手掌齐腕而断，断口切割平整至极，鲜血狂喷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洒出一阵血雾。我笑了，笑得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因为我已认出出手相救的是什么人了。一切都已结束，所有痛苦使者已成过往云烟，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阴影在这班没脸的怪物之间穿梭，动作快到肉眼难见。鲜血在同一时间从上百条伤口中洒出，空气完全笼罩在四散的血雾之中。痛苦使者极力抵抗，但丝毫碰不到对手一根寒毛；他们想要逃跑，却根本无法离开对方掌心。阴影无处不在，狂切、猛割，撕裂他们的手脚，剁烂他们的血肉。不管多么痛苦，他们都无嘴可叫。眼看痛苦使者于存在的最后一刻，终于亲身体验恐惧与苦难的真意，我心中感到无比畅快。

一切在短短几秒之内就结束了。十二只恐怖的痛苦使者就此消失。如今他们成为数以千计的小尸块，四下散落在巷子里。其中还有几块仍在抽动。污秽的砖墙上此刻染满鲜血，除了我跟乔安娜附近的地板还算干净之外，其他地方通通因为血的关系而黏得乱七八糟。十二张没有五官的脸皮经过专业剥皮手法整治之后，如今整整齐齐地被钉在陌生人酒馆大门两旁。

血红色的光芒消散，巷子恢复正常照明，气温也慢慢开始回升。我在乔安娜耳旁轻声说出安慰的言语，直到她紧握不放的双手渐渐松开。然后我对着站在霓虹招牌下的人影点了点头。

“谢了，艾迪。”

剃刀艾迪淡淡一笑，双手慢慢插入外套口袋之中，身上完全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欠你的人情已经还清了，约翰。”

他说话的语气突然让我明白许多事情。“你早就知道他们在等我！”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我只想看看你到底还行不行。”

“那你至少应该跟我说嘛！为什么不警告我？”

“因为你根本不会听；因为我想给痛苦使者的老板一点小小的警告；因为我讨厌欠任何人人情。”

我懂了。“是你告诉他们我会来的。”

“欢迎回来，约翰。这地方少了你就没意思了。”

阴影一闪而逝，有如一阵狂风袭过，霓虹招牌下的身影当即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墙血迹与满地尸块。我早该知道了，在夜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考虑。乔安娜抬起苍白的脸宠看向我。

“结束了吗？”

“是，都结束了。”

“对不起，我知道要跑，但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从来不曾如此害怕。”

“没关系。”我说。“落水时也不是每个人都记得怎么游泳。再说，痛苦使者并非你的能力足以应付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自己有能力应付任何状况。”她小声道。“我必须要坚强，需要挺身保护自己跟女儿的利益。我知道该做什么，了解要如何运用本身的优势来达成目的，让他人心甘情愿为我办事。但是这……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孩，迷失，无助，完全不堪一击。”

“其实这里的基本规则也没多大不同。”过了一会儿我说道。“夜城的一切依然跟权力有关，只要有权力就能随意杀人。少数人不愿意在强权下低头，于是挺身而出，为自己而战，也为他人而战，只因为我们无法坐视一切如此沉沦。”

“你是我的英雄。”乔安娜说。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微笑。

“我不是英雄。”我非常肯定地说。“我只会找东西而已。我可没有立志拯救夜城。夜城太大，而我太渺小。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愿意贡献所长去帮助他人的人。因为我相信，每个需要帮助的人都应该能找到愿意帮忙的人才对。”

“我从未遇过任何值得尊敬的男人。”乔安娜说。“直到今天为止。你大可以丢下我自己逃跑的，但是你没有。你是我的英雄。”

她翘起双唇凑到我嘴边，没多久后，我们开始接吻。她靠在我的怀抱中，为我带来温暖与宁静，让我找回许久不曾有过的活着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好快乐，仿佛无忧无虑地漫步于异国之中。一吻过后，我们相互拥抱，在满地血迹与尸块中间坐了一会儿。那段时间里，除了彼此，任何事对我们而言都不再重要。

第六章 直闯堡垒

由于堡垒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加上与痛苦使者一战使我亟须休息，于是我们决定拦一辆马车代步。再说，先在车里避避风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匹马一面注意交通状况，一面对我们小跑而来。它是一匹十分高大的驮马，一身银白色的毛发宛如明月，背膀宽阔有力，银蹄俊俏至极，身后那辆十九世纪造型的马车更是华丽非凡。上好的黑檀与白檀木混搭，另外还镶以铜饰点缀。车夫坐在前方车顶，裹着一件皮大衣，手里拿了一把五尺长的喇叭枪，枪柄刻有许多诡异至极的诅咒符号。骏马在我跟乔安娜身旁停下，车夫则满脸警觉地察看四周，一有不对随时准备开枪。乔安娜的心情此刻已经平复下来，脸上也恢复一贯的傲慢神色，不过当她第一眼看见那匹马的时候就深深为它着迷，忍不住跑到马的面前，拍拍马背，摸摸马鼻。那马嘶鸣几声，似乎十分享受。

“好骏的一匹马呀。”乔安娜赞叹道。“你想它爱吃糖吗？或是甜点？”

“不了，谢谢，女士。”马开口道。“吃那些会长蛀牙的，我很讨厌看牙医。胡萝卜倒是不错，不过你身上应该没有吧？”

乔安娜惊讶地眨眨眼，然后语气不悦地对我道：“你故意的。每当我以为终于摸熟夜城了，你就会耍弄这种新花样来让我出丑。告诉你，人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然后她回头对马说：“不好意思，没有胡萝卜。”

“那就赶快上车，别浪费我的时间。”马说。“干我们这行时间就是金钱，我可还有一堆债务要还呢。”

“不好意思，”乔安娜语气一变，问道：“不过我不太了解……这是你的马车？你是老板？”

“一点都没错。”马道。“本来嘛，苦差事都是我在做。不管风吹雨打，背着这台车到处跑的可都是我呀。认路的也是我，我对夜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不熟的，连地图上没有的快捷方式通通一清二楚。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就能载你去，而且保证比任何计程车都快。”

“那……车顶上的那位男士呢？”乔安娜问。

“你说老亨利啊？他只负责收钱、找钱以及拿枪而已。没人敢惹我们，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实在话，有手真的很方便。等银行负债偿还完毕之后，我考虑投资研发生化手臂。到时候装个假手就可以自己抓痒啦。我们要在这里聊一整夜吗？这样可要额外收费的喔。你们要去哪里？”

“知道堡垒吗？”我说。

“喔，当然，没问题。不过我想在街口就放你们下车，天知道那些疯子什么时候又会开枪。”

老亨利咕哝一声表示同意，顺势挥了挥手上的喇叭枪。我拉开车门，跟在乔安娜身后上车，然后车门一关就出发了。车上的座位乃红皮所制，坐起来十分舒适。空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防震系统还真不错，一路上都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我不喜欢出租车。”我找个话题闲聊。“你没办法肯定他们为谁工作，或是跟谁回报，而且那些司机老是喜欢聊政治。夜城里的马车就不同了。马车绝对独立作业，因为马儿都很顽固，对此相当坚持。注意到老亨利连缰绳都没有吗？一来是因为往哪走都是由马儿决定，二来也是因为那把大枪需要双手才能使用。”

“他拿枪做什么？”乔安娜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预防交通状况。不是所有外表像车的东西都真的是车，而且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巨人跳出来劫车。”

“我想跳过这个话题。”乔安娜说。“来聊聊可能会在堡垒碰到的这位苏西·休特吧。听起来她是个……很迷人的女人。”

“喔，她迷人之处可多了。苏西。”我微笑说道。“她是个狩猎高手，专门追拿通缉犯。不管对方藏身之处有多凶险，她都敢闯；不管对方火力多强大，她都敢拼。苏西称不上是什么细心之人，不过她的毅力绝对无人能及。只要价钱合适，她不会推掉任何工作，也不会因为任何危险却步。苏西善用世界上所有枪械，包括一些手工自创的家伙，不过她最爱用的还是直截了当的霰弹枪。苏西所到之处，处处一片火海。想要找她，只要跟着零散的叫声、踢穿的烂门还有墙上的血迹就可以了。她的出现通常不是开启争端就是结束争端，当真是非常可怕的一个女人。”

“你们可曾……亲密交往过？你说跟她有一段过去……”

“我们合作过几个案子，然而她不喜欢跟人过于亲密。我认为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她的生命中有许多男人来来去去，不过这些男人最后都逃着离开。”

“剃刀艾迪，霰弹苏西……你认识的人都很有趣，约翰。你都不跟正常人交朋友吗？”

“正常人在夜城活不了多久的。”

“她会帮忙还是会妨碍我们？”

“很难说。”我照实答道。“苏西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特别是当你想要活捉目标的时候。苏西天生就是杀手的料，她会成为赏金猎人纯粹是因为这个行业可以提供合法杀人的机会而已。”

“但是你喜欢她，不是吗？我听得出来。”

“她经历过大风大浪，承受过艰苦风霜。我非常佩服她。”

“你相信她吗？”

我笑了一笑。“在这里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应该已经了解才对。”

她点头。“剃刀艾迪。”

“而他还算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的车程里没人再说什么，因为我们两个都有不少事情要想。乔安娜大部分的时间都看着窗外，不过我没有，因为我早就都看过了。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下，马儿回头告知我们已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我先去付钱，乔安娜则一直盯着眼前的堡垒看。（我付给老亨利一大笔小费以确保他不会忘记我们，毕竟在这里随时有可能临时需要用车。）老亨利确认一切无误后对马儿点了点头，他们才又再度上路。我走到乔安娜身旁，发现她还在盯着堡垒看。堡垒确实是个值得一看的好地方，五年来一点都没变。

刚开张的时候，堡垒是一间折扣卖场，商品繁多，价格便宜，不过绝不退费。那时候堡垒卖的大部分是武器，所有年代所有产地的武器都有，没人会问任何问题。可惜他们囤货太多，市场根本吃不下来，因为即使在夜城也不是每个人都随时会有杀人需求。于是卖场的人私下煽动了几场帮派战争，企图刺激买气，结果引来了当权者的介入。

第二天卖场的财产就被拍卖。反外星人绑架团体把它买了过来，在里面加了一堆锁，进了一大批补给品，外带多得数不清的枪炮。

堡垒是一栋数层楼高的方形建筑，其上所有门窗都有加装强化铁条，而屋顶更是满布了重机枪阵地以及电子仪器，枪口朝向四面八方。任何想要进入堡垒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正门的墙上漆了很多大大的“堡垒”字样，以世界上所有语言书写，有几种甚至只在夜城才有人说。这些人不是来此避难的，他们对自己的身分十分自豪。至今堡垒仍是反外星人绑架团体的大本营，不过他们欢迎任何需要帮助的人前来短期停留。他们会提供咨询，指引门路，并且尽其所能提供武器以填满他人的安全感。堡垒信奉一套古老的哲学：“杀光之后再让上帝决定对错。”如果你从十岁起就被外星人绑架的话，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任何蠢到敢在堡垒惹事的人都没有机会活下来宣扬自己的事迹。

位于堡垒两旁的分别是一家巫毒学校跟一家军用品店。这两家店颇有特色，乔安娜没办法不停下脚步多看几眼。巫毒学校的窗口目前展示的是圣约翰的征服者之根胶囊、长有凄厉面孔的曼陀罗根以及各式各样的护身符。展示柜里还有一区刻意布置成坟场造型，其中站了一个死灵之神巴龙撒麦迪的巫毒娃娃，只能说俗不可耐。

军用品店的橱窗里展示着所有历史上出现过的军装，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国家所发的勋章，以及一个标签上写着“随身核弹，请出价。”的高级公文包。乔安娜站在公事包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开玩笑的吧？那不会真的是核弹吧？”

“一定有问题。”我说。“不然的话早就被堡垒的人买走了。这个说不定你得要自己找到钸才行。”

“耶稣该为此落泪。”乔安娜说。

“他已经落过了。”我说。“不过是为了比这个还糟糕的事情。”

等我们走到堡垒前门口就开始发现不对劲了。门上的监视器遭人毁坏，强化钢门并未紧紧关上。我皱了皱眉头，印象中可不曾见过这扇门有没关好的时候，从来没有。我轻轻抓着乔安娜的手臂，示意她安静地跟在后面。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点，然后就听见远方传了枪战及尖叫声。我笑了。

“看来苏西真的在这里。跟紧我，乔安娜，尽可能装作没事的样子。”

我把门全部打开。确认大厅里空无一人之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仔细研究眼前的状况。

大厅是为了让旅客放松心情而设，原本应该十分舒适，不过如今混乱不堪。所有家具翻倒在地，墙上的挂画歪七扭八、弹孔满布，墙角的塑料植物让极不友善的火力打得满目疮痍。正常来讲，要进入大厅得要经过一道笨重的金属探测门，不过如今那扇门已经滚到一旁凉快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以及火药味，显然有人在这里击发了许多子弹，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不过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

我慢慢走过大厅，乔安娜紧紧黏在我身后，黏到差点就要爬到我背上一样。我看了看天花板各角落的监视器，其上的红灯显示它们都仍在正常运作。一定有人知道大厅出了什么事，但是却没有任何增援的迹象。这表示事情还没了结，火并还在堡垒内部的某处继续着。我开始有点担心了。

大厅另一侧通往堡垒内部的门一样没关紧，其上所有的锁头跟门栓通通断光，铰链也给扯了下来。我小心推门看了看，发现门后的走廊上也是到处都是弹孔，不过还是没有尸体。枪声及怒吼自走廊另一边隐隐传来。

“我们是不是该先去隔壁的军用品店弄几把枪？”乔安娜说。

“如果有枪，你会用吗？”

“会。”

我看了看她。“你真是充满惊奇。不过我不喜欢枪，因为枪太容易让人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再说，我不需要用枪。”

“即使面对痛苦使者也不用？”

“他们不是用枪就可以解决的。”

乔安娜指着天花板上的监视器道：“为什么这么多摄影机？”

“反绑架者的理论。他们在所有房间、走廊、角落、缝隙里都装有监视器，隐藏的机关更是不计其数。他们有一组人马专门负责轮班监看这些监视器。这里的人都很害怕会被外星人再度绑架，既然没人知道那些灰色的小家伙究竟如何来去，那这里的监视器就得随时运作。如果没人能发现外星人的话，至少还有监视器可以拍下他们。我猜想只要一有人发现外星人就会立刻按下最近的警报器，抓起手边的武器，然后把任何有一点点看起来不像人的东西轰入地狱。为了以防万一，这里连厕所跟浴室都装了摄影机。这里没有人会轻易再被绑架的。”

乔安娜听不过去：“没有任何隐私？简直是一群重度偏执狂。”

“如果真有外星人要抓他们的话就算不上偏执。只不过……现在的情迟让我越看越担心。种种迹象都显示有人闯入大厅，堡垒的人开火反击，但是一点用都没有。虽然听起来战斗仍在持续，但是堡垒的人显然且战且走，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逼得不断撤退。然而为什么这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尸体呢？难道……难道真的是外星人前来回收逃走的实验品吗？”

“你是认真的？”乔安娜说。“外星人？”

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夜城里什么人都有，不管是来自过去、现在或是未来。跟我在这里见识过的东西相比，外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我们应该改天再来。”乔安娜说。

“不。他们是好人，我不能在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一走了之。这是个性使然。再说，苏西可能也在这里……可恶。可恶！我现在真不应该卷入这种事。我要进去看看，你如果不想跟着就在外面等我吧。”

“不，跟你在一起比较安全，我的英雄。”

我们相对一笑，然后沿着走廊往里走去。越往里面走，枪声跟叫声就变得越大。一路上墙壁四周的弹痕越来越多，但是一样看不到任何尸体，甚至连血迹都没有。从此起彼落的枪声听来，这种情况实在令人不安……走廊尽头是个右转的转角，枪战现场就在转角之后。我把乔安娜推到身后，然后很快地探出头去。这一看，所有疑问豁然开朗。我叹了口气，走入交战中的走廊，站在双方人马都能看到的位置，抬高音量，以冷酷中带有命令的口吻大声说话。

“通通停火，立刻住手！”

枪声骤停，走廊瞬间安静下来。硝烟弥漫空中，气氛凝重至极。在走廊另一端，有一群人躲在家具堆成的临时掩体之后。掩体缝隙中突出了起码二十来种不同外型的枪枝，大部分都是全自动武器。靠我这边也有一个简陋掩体，躲在后面的是一名身穿黑皮衣、手持霰弹枪的金发女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愉快地打个招呼。

“约翰，听说你回来了。待会再跟你说，我先解决这些自虐狂。”

“把枪放下，苏西。”我严厉地说。“我是说真的，所有人都不准再开枪，不然等我发火，场面就不好看了。”

“喔，天啊，”对面掩体后方有人说道。“情况还不够糟吗？连约翰·泰勒都来了？可恶，到底又是哪个白痴惹上他的？”

苏西·休特站起身来，对我似乎不太高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过依然秀色可餐，只要你不介意被她反咬一口就好。她的造型还是跟从前一样，全身黑色机车皮衣、配戴各式铁链铁钉、壮观的胸前垂挂两条弹带、脚上穿了及膝的长靴，脚尖部分包有铁皮。她看了很多遍“机车女郎”跟“逍遥骑士”，对于罗杰·寇曼执导的“地狱天使”系列电影过度着迷。

她有一张美丽的脸孔，线条明显，下颚有型，头发全梳到脑后，以一条皮制发带固定。传说这条发带是以她所杀害的第一个男人的人皮制成，而那一年她才十二岁。她的双眸暗蓝，呈现出冷酷坚定的神色。她的嘴唇性感，不过除了使用暴力的时间外鲜少展露笑容。她无法忍受蠢人，花钱有如喝水，最喜欢的消遣就是扁人。她嘴里总说自己没有朋友，敌人也全死光了。不过不管她怎么说，人们都知道曾有几个人进入过她的生命里，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摇摆的灯光及四散的硝烟中昂然而立，看来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女战士。

“让我猜猜。”我有点疲惫地说。“你闯进堡垒，要他们交出通缉犯。他们不肯，你就开火。对吧？”

“我要抓的人罪证确凿。”苏西说。“偏偏这些家伙非常没礼貌。”

我考虑情势。“我想他们都很抱歉。既然如此，试着不要通通杀光，苏西。留个活口让我问些问题。”

“嘿！别乱来！”掩体后方的声音叫道。“我们可能……可能过于鲁莽了点。这里没人想跟霰弹苏西与约翰·泰勒作对。我们不能谈一谈吗？”

我看着苏西，她耸了耸肩。“只要他们肯交人，我就离开。”

“把人交给你，他就死定了。”那声音道。“人家到堡垒来就是为了寻求庇护。”

“他说的有道理。”我对苏西道。“你确实喜欢抓死的通缉犯回去交差。”

“死的可以少填不少文件。”苏西说。

我对走廊对面的二十来把枪道：“如果苏西是来真的，你们早就死光了。她已经手下留情，你们不该继续顽抗。”

“我们必须保护所有来这里的人。”那声音顽固地道。“这是我们的原则，也是堡垒存在的理由。我们愿意谈条件，但不表示我们会放弃原则。”

我看着苏西问道：“你这次要抓的是哪个可怜虫？”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偷了和解金跑路的浑蛋律师。五百万英镑，外加零头。找回来的钱我可以分到一成。”

“律师？”那声音道。“喔，天呀，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是律师，我们直接就把人交给你啦。”

我对苏西微笑：“又一个基本常识与谈判手腕的成功案例。你看，只要先跟人家讲道理，事情通常都不难解决。”

苏西放下枪，不太高兴地说道：“我讨厌讲理，有害我的名声。”

我转向对面的掩体，不让她发现我在偷笑。“我是来这里找一个名叫凯茜·贝瑞特的跷家少女。这女孩不知道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有人听过她的名字吗？”

“只要苏西还在那里，我绝对不出来。”掩体后的声音道。

“没人要你出来。”我耐心地道。“只要你回答问题就好了。你不想惹我发火吧？”

“凯茜有来过。”那声音很快地说。“大概是一个礼拜前离开的。她说有东西在召唤她，一种美好无比的事物。我们都劝过她，但是她什么都不肯听。堡垒又不是监狱，我们不能强迫她留下……我只知道她提起过布莱斯顿街，就这么多了。”

“谢谢你。”我说。“你帮了个大忙。”

“我们又没得选择。”那声音道。“你在陌生人酒馆外面干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到现在现场都还没清理完毕呢。”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人们也不是第一次把不是我做的事情栽在我头上了。

这个谣言多半是艾迪为了表示歉意而特别传开来的。身为狠角色有个好处，就是人们会很轻易相信任何关于你的传言。

“剩下的事情就留给你们跟苏西自行解决。”我说。“为免惹来更多麻烦，最好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多谢。”那声音苦笑道。“我想我宁愿再度面对外星人。”

我示意苏西退到角落旁私下谈谈，顺便介绍她跟乔安娜认识。两个女人礼貌性地微笑，那笑容一看就知道她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原来如此，”苏西说。“你又找到另一头迷途羔羊来照顾了，是吗，约翰？”

“做生意嘛。”我说。“好久不见了，苏西。”

“五年又三个月。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爬回我身边的。”

“抱歉，苏西。我只是为了办件案子而来。等找到那个女孩，我就会回到安全理性的正常世界里去了。”

她向前跨出一步，严肃地看着我道：“你不适合那里，约翰。你属于夜城，就跟我们这些怪物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乔安娜打破了沉默。“休特女士，请问你跟约翰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哼了一声道：“我对他开过一枪，不过他没死。后来我才发现悬赏他的通缉令是假的。我们陆陆续续合作过几个案子。他是个好人，总是带我深入虎穴，奔向危险。总之跟约翰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就是了。”

“你的生命就只有这样？”乔安娜问。“暴力与杀戮？”

“这样就够了。”苏西说。

我怕再让她们讲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对乔安娜说：“布莱斯顿街离这里不远，不过那附近的环境非常糟糕。如果凯茜当真去了那里，我们最好尽快找到她。”

“需要帮忙吗？”苏西说。

我看着她想了想道：“如果你愿意，当然好。待会忙吗？”

她耸肩：“最近很无聊，我最讨厌无聊了。等我解决这里，领完赏金之后就去找你。老价钱？”

“当然。”我说。“我的客户付得起。”

苏西看着乔安娜：“她最好不要赖帐。”

乔安娜还想说话，不过注意到苏西的枪口对准自己，于是决定别去惹她为妙。她故意转身背对苏西，对我说道：

“至少我们有个地址了。那地方容易惹祸上身吗？”

“很难说，因为不知道是什么吸引她去那里。布莱斯顿街应该没有任何吸引人的东西才对。除了下水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比那条街更低级。只有堕落到了谷底的人才会沦落在布莱斯顿街去。我离开的这几年状况应该没有改变吧？苏西？”

她摇头道：“依然是个蛇窟。如果烧掉那条街，整个夜城都会变香。”

“别担心。”我对乔安娜说。“她是你女儿。你说过她能照顾自己的。而且我们已经快找到她了。”

“别太笃定。”乔安娜说着嘴角下垂。“凯茜很会躲藏，要找她出来并不容易。”

“那是因为她没遇过我们这种找人高手。”我信心满满地说。

“像我们这种人可不多。”苏西·休特道。

“感谢上帝。”掩体后方的声音说道。

第七章 真正的危险所在

苏西·休特继续留着威吓堡垒的人，我跟乔安娜则向布莱斯顿街出发。布莱斯顿街是真正的危险所在。每个城市至少都有一个地区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不受人性羁绊，不受文明牵连，而布莱斯顿街就是这样的一个地区。这是一个从来没人付过房租的地方，一个只有强者才有机会生存的地方，一个连身怀鼠疫的老鼠都怕得不敢独自出没的地方。这里偶尔会由帮派掌权，不过没有帮派能够维持多久。这里的人热爱黑暗，因为只有活在黑暗之中他们才能忽略自己的处境。酒精、毒品与绝望是布莱斯顿街的特产，会沦落至此的人绝不是因为意外。这也是为什么我很担心凯茜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召唤凯茜这种充满活力的少女来这种地方？

她到底以为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她？

下雨了，滴答滴答的雨声为街道添加了一点清新的幻象。空气中弥漫着餐馆的味道，来自各个时空的各式佳肴扑鼻而来，可惜并非每道菜发出的都是香味。霓虹灯在雨中模糊不清，隐隐照亮来往人潮饥渴愤怒的面孔，充分表达出夜城所有的特征。

“真是个鬼地方。”乔安娜突然说道。

“有时确实如此。”我说。“不过这里也有迷人之处。就像坏男人总是能让好女孩脸红心跳一样，夜城里种种不可告人的娱乐就是吸引正常世界人们来此的主因。”

乔安娜不屑道：“我一直以为在伦敦可以找到所有娱乐。公共电话亭里有各种性爱广告，不但花样百出，而且价钱公道。什么样的性交易都有，有身体接触的、没有身体接触的，各种性别的人物提供各种性别的服务，其中还包括双性人。前戏、后戏、主戏……我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花样？”

“相信我。”我很认真地说。“你真的不会想知道的。换个话题吧。”

“好。在夜城长大是什么感觉？”乔安娜真诚地看着我。“对一个小孩子而言，这里应该……很不同吧？”

我耸肩。“我没过过正常世界的童年，当你在一个每天都能见识到怪事与奇迹的地方长大的时候，很自然会对一切见怪不怪。从各方面来看，夜城都是一个魔幻世界，只要没有特殊状况，在这里长大绝对不是一件无聊事。这是个随时都能惹出新麻烦的地方，对一个好奇心十足的小孩来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孩子能够轻易学习自我约束，因为不乖的孩子真的会被怪物抓去吃掉。你必须早早学会生存技能，不然根本活不到长大成人。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就算是朋友或家人也不例外。不过至少你可以肯定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这也算一个优点。”

“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乔安娜。你的世界，一个平静、理性、符合逻辑的正常伦敦，才是让我不习惯的地方。虽然那里安全、合理，一切都可以预测……不过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随时都可能出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征兆跟预言这类东西在夜城里没有多大作用，天堂跟地狱都很少介入此地的事务。尽管你的世界非常安全，但它同时也十分黯淡，非常无聊，而且超难讨生活。这个案子结束后，我还是会回到你的世界去。不是因为我比较喜欢那里，而是因为我已经失去在夜城生存的本能。”

“那条布莱斯顿街，”乔安娜道。“听起来即使在夜城里也是十分危险的地方。你确定凯茜去那里了？”

我不禁停下脚步，因为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这些话很可能是堡垒的人为了打发我们而胡乱编造出来的。换做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也会信口胡认。不过……我只剩下这条线索了。我皱起眉头，感觉有点泄气，路过的人们见我如此纷纷绕道而行。我的天赋总是能带我找出任何东西。我的名声完全建立于此。对我而言，回到夜城却无法发挥天赋实在是非常沮丧的一件事。如果凯茜真的在布莱斯顿街的话，我现在就应该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突然敞开心门，迫使天赋的力量窜入夜色，跨越隐藏的时空，进入神秘的境界。天赋在空气之中脉动，狂野而又愤怒，以近乎野蛮的力道撞开所有上锁的房门。附近的路人纷纷惊声尖叫、抱头鼠窜。我双手紧紧握拳，嘴角慢慢浮现胜利的笑容，一种野狼发现猎物时的微笑，出自一个所有事物只有唯一真相的年代。一阵病态般的剧痛冲击着我的太阳穴，如此压榨天赋到超出极限的地步简直是一种自残的行为。只不过当时我实在大气愤、太沮丧了，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我感到凯茜的存在了。她才离开不久，残影仍在虚空中颤动，不过却是是一种若有似无的虚幻存在。有某个人或是某样东西不让我看见她。我的笑容扩大了，你不让我看我就看不到？我继续加强天赋，有如以心灵力量猛撞着一道有剌的铁丝网一般。我的鼻孔流出鲜血，双手逐渐失去感觉。天赋之力已对我的身体造成严重伤害，不过对方设下的防护网也在强大的意志之下瓦解，让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凯茜留下的残影。她就在我眼前的街道上闪烁，影像十分清晰，估计只有数日之久。我抓起乔安娜的手，让她也能看见我眼前的景象。凯茜匆匆忙忙地向前跑去，我们紧紧跟随在后。她脸上散发着喜悦的光芒，嘴角洋溢着甜蜜的微笑，倾听着一个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一个美妙至极、有如天籁的言语，一个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呼唤。那声音好比玩弄鱼饵的钓客，引诱着她正对布莱斯顿街直奔而去。凯茜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我所见过最可怕的东西。那是一个渴望的笑容，但我实在想不出世界上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渴望到那种地步。到底听不见的声音承诺了她些什么？

“有东西在呼唤她。”乔安娜说，紧张得把我的手握得隐隐作痛。

“召唤她。”我说。“就像希腊神话中召唤水手的女海妖一样。那声音或许是以谎言引诱她，又或许不是，毕竟这里是夜城。最让我担心的是，我对于召唤她的是什么一无所知。我的天赋一片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这表示对方握有强大的魔法力，能够控制牢不可破的心灵盾牌。但这么厉害的角色只要一出现在夜城就应该会被所有人发现才对。这种消息老早就该传遍整个夜城，一个全新的强者将会影响所有人的生存空间。然而，没有人发觉它的存在……除了我。我真的想不透，一个跷家少女对这么强大的东西而言究竟有什么用处。”

尽管我使尽全力，不过凯茜的残影还是在我们面前消失了。天赋回归，心门关闭，一切宁静之后，剧烈的头痛随之袭来。那一瞬间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人行道中央紧闭双眼，竭尽所能地抓回所有思绪。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可得要好好休养休养才行。我张开眼睛，看见乔安娜拿出一条手帕指向我的鼻子。我接过手帕，轻压鼻孔，过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血。我没发现她是何时放手的，心里只想着，第一次回来怎么会搞成这样。乔安娜靠着我站着，尽量让我舒服一点。头痛很快就消失了，我把染血的手帕还给乔安娜，她优雅地接了回去，然后我们继续向布莱斯顿街前进。我没有再提适才的挫败，她也没有。

“苏西真的就像别人眼中那样危险吗？”过了一会儿乔安娜说，显然只是为了开个话题。

“只有更危险。”我据实回答。“她踏着敌人的尸体建立自己的名声，天不怕地不怕，就连北欧蛮人望之却步的地方她都敢去。苏西是个没有『恐惧』观念的人，其他她所欠缺的观念还包括『压抑』、『宽恕』，以及『自制』。”

乔安娜忍不住发笑。“真是的，约翰，你在这都没认识正常人吗？”

我也笑了笑。“这里没有正常人。正常人会懂得要跟这种地方保持距离。”

我们继续走着。尽管前面的人们纷纷刻意让道，但是没有一个人正眼瞧我一眼。夜城是个极为重视个人隐私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有太多秘密要藏。街上的车辆依然疾驶而过，没人停车，没人减速，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地赶往某个地方，去干某件肯定会让别人不高兴的事。夜城没有装设任何交通号志，因为根本不会有人遵守交通规则。这里也没有斑马线，行人想过马路靠的是勇气、决心，以及凶狠的表情。听说行贿也挺有效的就是了。我看着乔安娜，问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因为此刻我们已经十分接近凯茜，该是知道答案的时候了。

“你说凯茜不是第一次逃家。为什么她会经常逃家，乔安娜？”

“我很想找时间陪她。”乔安娜看着前方说道。“只要有空，我一定陪她。只是我很少有空。我太忙了。我把所有的时间放在工作上，唯有如此，我才能保有商场上的地位。一个女人必须多花十倍的努力才能在商场上立足。我每天都要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男人周旋，背叛跟冷箭在他们手中简直堪称艺术。我每天做牛做马，只为了提供凯茜视为理所当然的安全感，只为了让她买得起所有想要的东西。也不想想这么舒服的生活是怎么来的，再怎么样她也应该尊重一下我的工作吧？”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有时候。”

“都没想过换个工作吗？”

“那是我的专长。”她说。我必须点头，因为我很了解这种感觉。

“没有继父？”我小心地问。“或是任何类似父亲形象的人？另一个可以让她依靠、谈心的人？”

“当然没有。我发过誓绝不重蹈覆辙。”乔安娜忿忿地说。“凯茜的父亲之所以对我很坏，纯粹只是因为他有能力那样对我。如今我是自己的主人，任何人想要进入我的生命就必须一切都听我的。没几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种条件，就算有，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也没办法维持稳定的感情。不管怎么样，凯茜从来不曾想要任何真正需要的东西。我从小就教导她要聪明、敏锐以及独立，不要依赖任何人。”

“即使是你也不要依类？”我小声问。乔安娜低头不语。

就在那一瞬间，世界突然转变。城市的活力消失，四周一片死寂。我们离开了原地，出现在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乔安娜跟我突如其来地向前跌出好几步，站稳之后立刻观察四周。街上没有人、没有车，空荡荡的一片寂然。我们周遭的建筑物通通成了废墟，高楼全部倒塌，完全看不到超过两层楼高的房子。四周一望无际，一眼即可看穿远方的地平线，触目所及无处不是荒凉与毁灭。我转了个圈，发现到处都是同样的景象。我们来到了一个充满死亡的世界。伦敦与夜城如今都是过往云烟。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毁灭。

街灯跟霓虹招牌都消失了，我们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天空洒出一点黯淡的紫光，仿佛是夜色本身都被人打成瘀青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楚。到处都是阴影，很深沉，很黑暗。没有任何光线，就连一丝营火也看不到。我们孤伶伶地独立夜色之中，感受不到任何人存在。乔安娜慌忙地翻找背包，最后终于取出了一只打火机。她的双手抖得厉害，打了十几次火才终于点着。这渺小的火苗在这样的夜里根本照不了多远，却为我们的心灵带来一股暖意。她举高打火机跟我一同观察，试图藉此火光认出所处环境……尽管我心里对眼前状况已经有个底了。

很安静，非常安静，除了我们双脚的发抖声及不规律的呼吸声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如此绝对的宁静令人毛骨悚然，心中不安。城市的呼喊荡然无存，其内的居民也了无踪迹。伦敦整个哑了，所有声音都被剥夺了。我在暗紫色的夜光下凝望四方，心知自己来到了一个空虚的所在。沉重的宁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几乎渴望能够藉由呐喊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我没喊，因为如果有东西听见我的呐喊就糟了。而如果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听见，那就更糟了。

终我一生都不曾感到如此绝对的孤独之感。

我们周遭的建筑全都扭曲变形，外观与轮廓在长时间的风雨摧残下早已失去原貌。没有一扇窗之中还有玻璃，没有一个门框之中还有铁门，这些东西通通化身为黑暗的空洞，仿佛是房子上的五宫，又像是深不见底的伤口。眼看曾经盛极一时的城市沦落到这种地步，我的心中不禁涌出一丝悲伤。数百年来的建设与扩张，数不清的人们在此生老病死，到最后就只剩下这幅景象。我慢慢地向前跨步，脚下扬起多年的积尘。乔安娜喉头发出一下紧张的声响，缓缓跟着我前进。

气温很冷，冷到令人四肢僵硬、皮肤剌痛，似乎地表的所有热能全然消失。空气静止不动，一点风都没有。走在曾经繁华鼎盛，如今冷清至极的街道之上，我们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我们在发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我们根本不属于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建筑物的阴影在远方的地平在线打出它们从前的轮廓，如此苍凉的景象彻底表达出这个城市的死亡。

“这里是什么地方？”乔安娜终于问了。她握着打火机的手如今不再发抖，但是她的声音依然抖得厉害。我不怪她。

“不是……什么地方，”我说。“是什么时候。这是未来。从外观看来，应该是很久之后的未来。城市毁灭，文明消失。伦敦与夜城的故事还没写到尽头，但是书本却被人强行阖上，而且是狠狠地阖上。我们跌进了一道时间裂缝。那是一个封闭空间，其内的时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跳跃，永远不停地变换。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可没有时间裂缝呀。时间裂缝通常都有清楚标示，任何拥有两个脑细胞以上的人都知道要避开它们。因为它们太过无常，没人知道它们的运作原理，甚至无法了解其形成原因。它们总是突然出现，然后带着任何不小心困在里面的可怜虫一同消失。”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那也未必。我可以用天赋找出出路。时间裂缝的物理区域不会太大，只要我能找到边界并且加以突破……”

“不会太大！”乔安娜心里一急，大声说道。“这里一望无际！就算走几个礼拜都走不出去！”

“事物不该只局限在表象。你应该已经懂了才对。”我冷静地说着，尽量让语调中充满智慧与肯定，让她听不出来我只是在瞎猜。“身在时间裂缝的人可以看见整个世界，然而裂缝实际影响的区域却十分狭小。只要在边界打开一道口，我们就能够重回原来的时间。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边界离这里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慢慢走就行了。”

“差错？”乔安娜一听就道。“还能出什么差错？这里只有我们而已。这是遥远的未来，所有人都死光了。你感觉不出来吗？伦敦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

“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我说。“所有事物都会在时间里走到尽头，即使是夜城也不例外。千百年后，不管多伟大的建设、多不朽的功绩，都将凋零消逝。”

“说不定终于有人投下核弹？”

“不。核弹的威力尚不足以毁灭夜城。不管是什么造成此地毁灭……威力肯定比核弹强大无数倍。”

“我从未想见如此死气沉沉的伦敦。”乔安娜小声道。“伦敦应该充满活力，应该永垂不朽。从古至今人们花了无数心力建设伦敦、经营伦敦。我一直认为即使到了人类死绝的那天，伦敦依然会屹立不摇。看来我错了。我们全都错了。”

“或许人类只是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建立新的伦敦。”我说。“只要世上还有人类存在，就一定会有夜城这类地方存在。”

“万一人类不再存在了呢？天知道此刻是多久之后的未来？数百年？数千年？看看四周！这个世界死了！全部都死了！万物不复存在！就连我们也早就死了！”她突然全身颤抖，然后满脸怨怼向我瞪来，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跟你有关的事情总是这么复杂，是不是？时间裂痕……这种东西在夜城算很普遍吗？”

“这……”我想了想。“也不算不普遍。”

“我就知道。”乔安娜说。“在夜城就连时间都不能信任。”

这话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我继续观察四周。数千年？这些建筑看来的确荒废许久，但也还没久到那种地步。“人们都去哪了？因为城市毁灭而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究竟搬到哪去了？”

“说不定迁徒到月球上去了。就像那首歌的歌词一样。”

我随着她的话抬头一看，登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因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世界黑得如此可怕了。天上没有月亮！月亮不见了！远古以来一直高挂在夜城天空的浮夸明月已然消失，大部分的星星也都不在天上。巨大的天幕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点星光，有如忠心的守卫誓死捍卫着殒落的星空。不过说不定这些仅存的星星其实早已消失，只是因为距离地球太远，所以我们到现在还能看见许久之前留下的光芒……

怎么可能连星星都消失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夜城的月亮比较大是因为它比较近的关系。”我说道。“或许……月亮终于近到掉下来了。老天，这究竟是多久之后的未来？”

“如果连星星都消失了，”乔安娜轻轻道。“你想太阳会还在吗？”

“我不知道……”

“但是……”

“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大声道。“别尽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里怎么样都无关紧要，我们不会停留多久。我已经发现远方的边界。只要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带你离开，回到我们的世界去。”

“等一下。”乔安娜道。“远方的边界？我们为什么不掉头沿着来路走，从原来的那个边界回去？”

“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除非神圣法庭强制下令，否则时间裂缝一旦成形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现在回头我们只能回到堡垒，但是在堡垒跟布莱斯顿街之间依然会有这个时间裂缝存在。想要绕过时间裂缝就得要先请一个强者来测量时间裂缝的影响区域，否则不管我们怎么走，终究还是会沦落回这里的。”

“你说的测量要测多久？”

“好问题。就算我们真能找到力量强大的强者刚好有空，而且愿意免费帮忙……整个测下来还是要花好几天，甚至几个礼拜的时间。”

“一个时间裂缝能有多大？”

“这也是个好问题。可能好几英哩。”

“这太荒谬了，”乔安娜说。“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到达布莱斯顿街！”

我有点不甘愿地摇头道：“我感觉得出来，这道时间裂缝跟布莱斯顿街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我怀疑它并不是意外出现，而是有人为了保护领土，阻止我们前进而制造出来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穿越时间裂缝，直奔远方边界，在那里打洞离开，这样我们应该会直接出现在布莱斯顿街。不会很难的，虽然听起来不太愉快，不过至少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危机。让我的天赋带路，跟好就是了。”

乔安娜看着我，我也以信心十足的表情看着她。不过说实在话，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只能把一切交给自己的直觉与胆量。最后她偏过头去，神情不悦地看着四周。

“我不喜欢这里。”她冷冷地说。“我们不属于这里，没有任何人属于这里。只是凯茜实在失踪太久了，所以……我们要往哪走？”

我向前指了指，然后一同出发。

乔安娜把打火机举在身前，不过火光根本也照不出多远。火苗笔直向上，丝毫没有摇晃，因为此地的空气完全没有对流。我不知道这火还能烧多久，不过在火焰照耀下，四周的紫光似乎更显黯淡。我感觉越来越冷，仿佛空虚的夜晚正不停地吸取体温一般。我很想做一枝火把来用，只不过在满地的废砖瓦砾之间怎么也找不到一块合用的木头。

随着寂静而来的不安感在我心中越来越甚，因为在自然界里不太可能有如此完全的寂静。只有在坟墓里才会这么安静，只会人死之后才会如此无声。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预告着黑暗之中有东西在监视我们，静静地等待攻击机会。或许城市已经死了，然而夜晚本身却永不灭绝。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哄我上床睡觉的景象。那时候父亲还关心我，还没有染上酒瘾。小孩子都知道黑暗之中隐藏的秘密，他们知道怪物的藏身之处，不管那些怪物愿不愿意现身。此刻身处有史以来最黑暗的夜晚，我越来越相信我们被某种东西监视了。怪物是无处不在的，这是每个生存在夜城里的人所必需学习的第一件事。

有些怪物长得跟你我一样。

或许此刻的怪物就是伦敦本身，因为它失去了生命，于是对所有行走其中的生灵心存怨恨；又或许此刻的怪物只是孤独的感觉，当世界上只剩下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时所产生的遗弃恐惧。人总是不甘寂寞的。

我们走在古老的街道上，脚步声似乎越来越大，不过大部分的声音其实都被地上的灰尘吸收掉了。地面上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灰，天知道已经累积了多久。其中又以街道中央所积的灰尘最厚，不过我们却不敢走到路旁，因为两旁的建筑物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只要被我们的衣角轻轻带到，搞不好就会整面墙垮下，在地上卷起一大片灰雾。我捡起一块砖头，但它瞬间在手中化成碎片。要经历多少岁月才能让一块砖头变得如此脆弱不堪？我不敢多想，因为答案肯定是一个庞大到令人不安的数字。

正当我以为已经搞清楚状况的时候，状况就开始变糟了。我的耳中传来奇怪的声响，起初细不可闻，但很快就自四面八方而来，接近到令人害怕的距离。我的想象力并不丰富，只觉得那些声音有点耳熟，却又辨认不出，心中忍不住浮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而且这种预感随着声音的接近而越显强烈。我没有转头，全凭双眼转动观察着每一道阴影，但是什么都看不出。我加快脚步，四周的声音也跟着加速。他们不疾不徐，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丝毫不曾远离。我的掌心开始发汗，为这些咔哒咔哒的声音而感到神经紧张。乔安娜也听到了。她害怕地四处乱看，手中的火光随之闪动。我深怕火焰会因此熄灭，于是赶紧抓着她的手臂，一同放慢脚步。

“那是什么玩意儿？”她大声问道。“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东西活着？”

“不知道。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表示对方为数不少，并且包围了我们。”我对着四周浮动的阴影看去，但是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什么东西都可能藏在黑暗之中。什么都有可能。我开始感觉越来越不爽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此刻都还跟我们保持距离。说不定他们比我们还要害怕。”

“我可不这么认为。”乔安娜道。“边界还有多远？”

我以天赋感应。“走路要半小时，跑步的话或许只要十五分钟。只不过跑步说不定会让对方以为我们怕了。”

她突然看着我道：“会不会是痛苦使者又来了？”

我很肯定地摇头道：“剃刀艾迪那么一闹，他们不会这么快又追来的。痛苦使者的老板会需要时间检讨策略，是我的话就会。因为只要事情牵扯到剃刀艾迪，即使是当权的强者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说，痛苦使者根本没有能力准确地追踪我的下落，不然的话我哪能活这么久？说不定……这些声音是昆虫所发。我一直认为世界上有办法活得比人类还久的就只有昆虫了。科学家们一致认为昆虫是唯一能在核爆中生存下来的生物。我猜八成就是昆虫。可恶！我最讨厌恶心的昆虫了！”

“你确定不是人类？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跟我们一样困在时间裂缝里？说不定他受伤了，正试图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皱皱眉头，的确有这个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我发挥天赋，试图找出声音的源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居然真的感应到一个人类，而且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附近有人！是个男人……独自一个，没有动静，可能受伤了。跟我来。”

我沿着街道跑去，脚下溅起一阵一阵的灰尘，乔安娜则跟在我旁边一起跑。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她的陪伴，而且觉得这种感觉还真不错。我们让发现活人的兴奋冲昏了头，几乎忘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那个人说不定跟我们一样是个过客，也说不定是这时空里的幸存者……或许他可以为我们提供不少答案，也可能只是个需要帮助的可怜人。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我的天赋有如雷达一般感应出对方的位置，引领我们离开大马路，进入一条小巷子。我们放慢脚步，深怕稍微剧烈一点的震动就会让两旁建筑倒塌。不过巷子的墙壁十分结实，在我们走过的时候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最后，我们在墙上的一个大洞前停了下来。那个洞的边缘呈现锯齿状，看起来似乎像是……有机组织，仿佛那不是墙上的一个入口，而是生物身上的一道伤口。我以指尖轻触其上的一块砖头，它并没有在我的触摸下粉碎。怪了。洞里面非常黑暗，还有一股霉味发自其内。我请乔安娜把打火机拿近一点，不过那火光只能照出一两英寸远的距离。

“你说的人在这里面？”乔安娜问。“你确定吗？这里好黑……而且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在里面。”我肯定道。“我的天赋不会弄错的。只不过的确有点……奇怪。”我小心地把头伸进洞里。“哈啰？有人听到吗？哈啰！”

我们等了一会儿，但是一直没有回应。四周的墙壁并没有因为我提高音量而晃动。我注意听了听，发现刚才跟着我们的声音已经消失。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们已经甩开它们的缘故，不过说真的我也不怎么相信。我再度探头进洞，观察里面的状况。我发现自己观察得越深入，不祥的预感就越甚。眼前的状况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而里面那个（可能）受伤的人就是诱饵。我不知道黑暗之中藏了什么怪物，不过可以肯定里面有一个人，即使他没有答话。如果他受伤的话……我们可能就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我绝对不能把任何人遗弃在这个上帝遗忘的世界里，不然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于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鼻孔中涌入一股霉味，直达喉咙深处，然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墙上的大洞，踏上洞后的地板，走进黑暗的房间。我先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用心倾听，但是房里完全没有一点反应。我向旁站开，让乔安娜带着昏黄的火光进来，隐隐照亮漆黑的空间。

洞后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两个房间被人胡乱打通成一个大房间。地上散乱着许多黑黑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砖块，不过我并不想动手去摸，于是决定小心绕过它们往里面走。空气又干又闷，臭气熏天，还隐隐带有一种腐烂的味道，仿佛有东西死在里面，而且才刚死没多久。地板上没有灰尘，但是墙上到处布满灰色的霉菌。我跟随天赋的指引继续前进，乔安娜拿着打火机紧紧跟在后面，火光照耀，阴影纷飞，气氛十足。很快我们就发现天赋所指的地方就在屋里最远的角落，而那附近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巨大虫茧的东西。那颗巨茧自地板直达天花板，约莫九尺高、三尺宽。我忍不住要去猜这么大的茧里面会冒出什么怪虫，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我最讨厌恶心的昆虫了。我继续寻找要找的人，但是不管天赋的指示多么明确，我们就是找不到他。

最后，我们在巨茧之前停下。除了这颗火光之下一片惨白的巨茧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得下人了。

“告诉我你不是在想我正在想的事。”乔安娜说。

“他在茧里。”我说。“他还活着，活在茧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我吞了口口水，伸出一只手触摸巨茧。触手处又湿又热，感觉有点像蚕丝跟蜘蛛丝的混合，光这么摸一下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我在大约人头高度的地方抓起一团茧皮，然后用蛮力扯下它。恶心的外皮黏在手上，延展性极强，不易扯断，可花了我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打开一条小洞，露出其下的一张人脸。此人脸色铁青，双眼紧闭，怎么看都像是死了。尽管天赋不曾出错过，但我依然不禁呆了一呆，直到对方的眼皮抽动一下，似乎是挣扎着要睁开双眼，我才敢肯定他还活着。

我两手插入茧洞，将那人脸旁的茧皮扒开。巨茧极力反抗，紧紧缠着我的手跟那张脸不放，似乎正在自我修补茧洞一样。我叫乔安娜一起来帮忙，然后合力将巨茧拉开一条缝，扯出对方的脑袋跟肩膀。

在扳开那人脸上最后一堆茧皮之后，他终于张开了双眼，而我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认得眼前之人。他比我印象中要老上许多，多了许多皱纹，眼中所流露出的恐惧更是超出我的想象。然而不管怎么样，他显然就是我的朋友，剃刀艾迪。

他瞪着我看，双眼逐渐恢复焦点。我拿乔安娜的手帕把他脸上的黏液擦干，发现尽管他眼睛是张开的，但却几乎没有意识。他不认得我，也不认得自己，空空洞洞，仿佛丧失了灵魂。乔安娜跟我一边大声地说些安慰的言语，一边继续努力破茧，一寸一寸地扯开茧皮，最后终于将艾迪抱了出来。他全身都废了，完全无法动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外套，不过更多洞，更多缝，黏液处处、血迹斑斑，比我印象中还要残破许多。

我们本想拖着他远离巨茧，但是他的脚完全不听使唤，所以我们只好先让他靠墙坐在地上。他的呼吸渐渐沉重，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似乎很不习惯正常呼吸。我实在难以想象他到底在巨茧里被关了多久，也不想知道巨茧对他造成了什么伤害。我心中有太多疑问，不过我都没问出口。我只是一直安抚着他，试着将他从封闭的心灵中唤回现实。他一直看着我，全然无视乔安娜的存在。

“没事了，艾迪。”我说。“是我，约翰·泰勒。你已经不在……那东西里面了。等你恢复体力，可以走路，我们就带你回夜城。艾迪？你听得到吗，艾迪？”

尽管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不过他似乎可以听懂我的话了。我看到他的嘴巴缓缓张开，于是低下头去听他说话。他说的很吃力、很沙哑，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约翰……泰勒。这么久了。你……你这个浑蛋，愿上帝诅咒你下地狱去。”

“什么？”我心里一惊，当即抬头，心想他一定是弄错了。“我会带你离开，艾迪。很快就会没事的。”

“不会没事的……已经来不及了。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的错。”

“艾迪……”

“我早该杀了你的……该在你……毁灭一切之前就杀了你……”

“你在说什么？”乔安娜怒道。“我们才刚到！什么都没做！我们是经由时间裂缝来的！”

“那我就诅咒你，约翰……为了你将要做的事。”

“你是说世界是因为我而变成这样的？”我缓缓问道。“你要为……我还没做的事情指责我？你该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不可能毁灭世界，起码这不会是我的本意。你一定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该怎么防止这一切。”

剃刀艾迪阴沉地微笑道：“你自杀就好了。”

“你把约翰出卖给痛苦使者，”乔安娜说。“我们干嘛相信你的话？我说我们根本就不该救你，干脆把你塞回茧里去就算了。”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眼看艾迪再度被恐惧掳获，我立刻安抚他道。“跟我们走，帮我们阻止这一切。这里离时间裂缝的边界不远，我有办法打开出口，带我们回家，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

“回到……过去？”

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如果艾迪是这个时间里的幸存者，我应该冒险带他回去吗？夜城能够同时接受两个艾迪吗？我很快就放开这个问题，因为它根本无关紧要。我绝对不会把艾迪丢在这里的。我不能把他留在黑暗之中自生自灭。要是这么干了，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我扶着他站起，这回他可以靠着双脚的力量撑起自己的重量。虽然遭遇凄惨至极，但他始终还是剃刀艾迪，强得跟鬼一样的剃刀艾迪。乔安娜与我合力助他穿越房间，跨出墙上的大洞，来到外面的巷子里。然而当我们三个再度回到夜空之下的时候，奇特的声响也跟着再度出现。艾迪让这声音吓得当场缩成一团，不过也只是缩了一下子而已。如今他的目光如炬、神情坚定，当我们回到大街上时，他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不管曾经令他崩溃的力量是什么，剃刀艾迪终究还是剃刀艾迪。

“你怎么会变成这里最后一个活人的？”我终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我而言是多久以后的未来？我离开了五年，才刚刚再度踏入夜城。这样讲好算吗？可恶，艾迪，伦敦到底毁灭几个世纪了？”

“几个世纪？”艾迪说。“感觉的确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不过我一直很有时间概念的。没有几个世纪，约翰。从你毁灭夜城、背叛所有人算起，至今不过八十二年而已。”

乔安娜与我彼此对看，接着转望四周的废墟、残败的建筑，以及无星无月的夜空……

“区区八十二年怎么可能搞成这个样子？”我问。

“你干得十分彻底，约翰。这一切都是出自你的手笔，都是你害的。”艾迪本想以更严厉的语气指责我，可惜他没有那个力气。“人类灭绝了……都是因为你。世界已死，变得冰冷、腐败……仅存的生命只能像是依附在烂水果上面的蛆那样苟延残喘。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类，因为我不会死，因为许多年前在诸神之街订下的条约使我成为永生之人……白痴！超级大白痴！我已经活太久了……所有曾经关心过的人事物通通在我眼前消逝。每个梦都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尽的梦魇。我好想死……但我就是死不了。”

“约翰做了什么？”乔安娜问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世界弄成这样？”

“你不该去追查你妈的下落。”艾迪说。“真相让你崩溃！你根本无法接受事实。”

“撑下去，艾迪。”我说。“你很快就会回家了，回到过去，回到从前的夜城。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阻止这一切。我宁愿死也不会任由世界在我手中毁灭。”

艾迪把头一偏，不再看我。他大口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仿佛很久不曾呼吸到类似的东西。此刻的他几乎可以正常行走，于是我们加快脚步赶往边界。只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走出这条大街，状况就已经急转直下。

地底下涌现无数只怪物，自四面八方将我们团团围住。它们由地面的洞口爬出，身体柔软黝黑，反射出妖异的光芒。我们急忙停下脚步，迅速观察四周，触目所及到处都是细脚、硬壳、复眼、尖牙，外加不停抖动的超长触角。昆虫，各式各样的昆虫。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巨大的昆虫。它们倾巢而出，不断地自建筑物内涌现，尽管体型巨大，动作依然迅捷，一波又一波地将我们四周的通路围得水泄不通，简直像是在马路上铺了一层活地毯一样。体型最小的昆虫大约六寸长，而最大的更是长达两、三尺，嘴中锯齿状的尖牙绝对足以轻易咬断人类的肢体。有些虫为了看我们甚至爬到别的虫身上去，不过暂时来讲它们似乎还在跟我们保持距离。

我差点把肚子里的食物通通喷了出来，实在是受不了这些恶心的昆虫。

“说起来，”我尽量以轻松的语气道。“我一直认为有一天世界会被昆虫统治，只是想不到它们竟然变得这么大只。”

“一群蟑螂。”乔安娜语带厌恶地道。“恶心死了。早知道我有机会的时候就该多踩死几只。”她拿打火机对着最近的昆虫挥舞两下，那些虫立刻后退几步。它们一定是怕火，虽然这小小的火苗根本不具威胁，但是怕火仍是它们的本能反应。或许我们可以利用火光开道，烧出一条生路……我瞄了艾迪一眼，本来只想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如何，想不到竟然发现他在低声啜泣。这些虫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他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呀！怎么会沦落到被一群虫子给吓成这副德性？我怒了！我突然气到说不出话来。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我一定要让这些死虫子付出惨重的代价。

“实在是……太恶心了。”乔安娜说。“这里是真正危险的所在，自然界最原始残暴的一面。”

“说得不错。”一个极为耳熟，愉快又自信满满的声音传来。我当即转身，发现眼前多了一块没有昆虫的空地，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其中。此人人称“收藏家”，跟我认识很久，不过算不上是熟人。印象中收藏家树敌无数，就是没有半个朋友。他身穿“怒吼时代”中帮派份子的服装，从鞋子上的小白斑到背心上的花纹图案以及帽子上的褶痕，种种细节一应俱全。只可惜他的身材对这套服装来说起码过胖三十磅，肚子隆起到连背心的扣子都扣不上。跟往常一样，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虚假的气质，仿佛脸上带了数不清的假面具一般。他的脸色红润异常，两眼闪闪发光，笑容毫不真诚。这些特质可说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他身边绽放着温暖的黄色光芒，看不出源自何处，不过对于驱赶昆虫极具功效。

“你在这里做什么，收藏家？”我说。“还有这套俗不可耐的衣服又是从哪偷来的？”

“这衣服挺好的，不是吗？”收藏家得意地说。“这是艾尔·卡彭①本人穿过的西装喔，我可是趁他不注意时从衣橱里拿来的呢。反正他还有二十套一模一样的西装，根本不会在意。我甚至还弄了一份卡彭专用裁缝师所开的证明。”他满脸笑容地看了看四周，丝毫不被昆虫困扰。“我们可真是在个奇怪的地方巧遇啦，是不是，约翰？”

〖①艾尔·卡彭（AI Capone），一八九九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区，二、三○年代芝加哥黑帮巨头。〗

“你认识这个人？”乔安娜语气不悦地问道。

“这位是收藏家。”我介绍道。“他能弄到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就算看守再严密也不成问题。任何堪称稀有的物品都在他的收藏之列，因为他对独一无二的东西情有独钟，并且十分享受寻找过程所带来的快感。据说他所收藏的宝藏已经多到数不清的地步。他是个收藏家、是个盗贼、是个小人、是个骗徒，而且还极有可能是夜城之中最丧尽天良的人。看上眼的东西，他一定要弄到手，完全不管丢了东西的主人会多伤心。我认识很多收藏家都愿意放弃所有珍藏，只为了能到他的秘密藏宝库一游。最近好吗，收藏家？找到那颗凤凰蛋了没？”

他耸耸肩：“很难说，要等它孵出来才知道。”接着一脸虚假地转向乔安娜微笑：“请不要相信所有关于我的传言，亲爱的。那只是一般人对我的误解。”

“不，没人误解你。”我说。“你在历史上的形象就是个好管闲事又嗜钱如命的盗墓人。考古学家都拿你的名字去吓小孩。只要能达到目的，你不借伤害任何人。”

“我是怕那些东西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所以才弄来亲自收藏。”收藏家一派坦然地说。“改天我会在夜城开一家博物馆，让所有人都能欣赏我的宝藏……只不过现在忌妒我的竞争者太多，要是公开的话一定很快就会被偷个精光。”

“你来这里做什么，收藏家？”我问。“这里应该没有剩下什么让你感兴趣的宝贝才对吧？”

“你实在太不识货了，约翰。”收藏家伤心地摇头道。“就算进了宝山也会空手而回。张开眼睛看看吧。这里到处都是不曾在我们年代中出现过的昆虫啊。它们是独特的变种，其他地方找不到的。随便抓个几只回去都会让一堆专门收集昆虫的收藏家羡慕到尿出血来，更别提它们在拍卖场里可以飙到什么样的天价了。这年头时光旅行可是越来越贵了呢。”

“时光旅行？”乔安娜当即问道。“你有时光机？”

“才不是那种不入流的东西。”收藏家说。“不过我倒是有一套洛可可风格的机械珍藏……不是啦，我凭借的是本身的天赋。夜城里有许多人都有天赋。就像约翰专门找东西，艾迪则以没人看得见的剃刀杀人……我的天赋就是能在时间之中来去自如。靠着这项天赋可让我弄到不少珍贵的宝物呢。顺便回答你下一个问题。不！我时光旅行是不带乘客的。你们又是怎么跑到这来的，约翰？”

“时间裂缝。”我说。“我正在前往边界的路上，但是这些虫却跑出来挡路。你是从哪个时间点来的，收藏家？”

“是在你刚离开夜城的时候。”收藏家说。“你离开得很匆忙，还发誓永远不再踏足夜城。不过看来你毕竟还是回来了？”

“我是在那五年之后回来的。”我说。“人是回来了，但心情还是一样糟。”

“我并不感到惊讶。”收藏家一边说着一边开心地环顾四周。“啊，这么多美丽的昆虫，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我迫不及待要把它们带回宝库，然后一只一只钉到展示板上呢。”

乔安娜讽刺道：“希望你带来的毒瓶够大。”

四周的昆虫开始鼓噪，所有的触角都出现烦乱的征兆。我决定直接问重点。“收藏家，艾迪说如今距离我的年代只有八十二年，然而这里的所有都已经毁灭，你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吗？”

收藏家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未来不是只有一个，时间并非单线前进。这个未来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而已。如果这样说你会好过一点的话，这样的未来是可以避免的。”

“你熟知这个未来，不然不会任由天赋引领至此。”我说。“你知道这些昆虫的存在。回答我的问题，收藏家。不要逼我对你动粗。”

收藏家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难受的笑容：“现在可轮不到你来威胁我呀，约翰。事实上，你根本连自己陷入了什么危险都不知道呢。没错，我在安全距离之外研究过这些昆虫，知道它们何以对人类这么感兴趣。我甚至知道它们为什么还不动手解决你们。很抱歉地说，那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原因，不过昆虫就是这样了。它们的心智十分简单，不会害怕，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它们唯一关心的只是生存而已。我一直十分敬佩它们的冷酷无情，以及单纯又不妥协的天性。”

“你一直是个怪人。”我说，“说重点。”看来四周的昆虫似乎有开始逼近的趋势。

“你从来不懂得要观察。”收藏家说。“昆虫会在宿主体内产卵，非昆虫的宿主。卵在宿主体内孵化成幼虫，然后一路吃着宿主的血肉成长，最后破体而出。这对宿主来说当然是不太舒服，不过……昆虫天生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呀。然而，这个未来里面唯一还没灭绝的物种只剩下昆虫，所以它们唯一能够赖以繁殖的宿主只有……你身旁的那个可怜人了。八十二年来，永生不死的剃刀艾迪一直为所有昆虫担任宿主的角色。进去的时候是卵，出来的时候是虫，昆虫一族就是靠着他才能存活下来的。当然对可怜的艾迪来说被生吃活剥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不过……反正我从来都不喜欢他。”

我没有转头去看艾迪。如果他真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受到这种折磨的话，我当真是没脸见他。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昆虫会把他囚禁在巨茧之中，因为它们不敢让艾迪找到任何自杀的机会。我快气炸了……要是我身材够大的话，一定要把全世界的昆虫通通踩死才甘心。

“如今你出现了，约翰。”收藏家说。“你跟这位女士。全新的宿主，更多的幼虫。我猜你们不可能跟艾迪一样撑那么久，不过它们一定会好好善用你们的。当然我有办法帮你们逃走……不过再想想，我从来也不曾喜欢过你呀，约翰。”

突然之间，剃刀艾迪失声尖叫，整个身体剧烈扭曲，全身上下抖动不已。我抓着他的肩膀试图帮他减轻痛楚，但他痉挛得太过厉害，根本抓之不住。他在地上翻滚，咬紧牙关拒绝继续惨叫，然而双眼却不由自主地洒出泪水。我跪在他的身旁，心中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当成千上万的幼虫自他体内破体而出的时候，我并没有后退半步。这群幼虫又黑又黏又软，但是牙齿却有如刀片一般锐利。它们爬满艾迪全身，甚至从双眼之中冒出，咬得他衣衫湿透、血肉模糊。乔安娜跌倒在地大吐特吐，不过还记得顾好手中的打火机。我愤怒地抓起一把幼虫在手中捏碎，任凭其内脏顺着手臂流下。只可惜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捏死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要怎样才能帮你，艾迪？”我绝望地问，但他根本没听见。

“你能帮的只有一件事。”收藏家理性地说。“杀了他，帮他解脱。只可惜你办不到，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剃刀艾迪，一个永生不死之人。好好看着他吧，约翰。等那支打火机的瓦斯烧完就轮到你们了……艾迪就是你跟她的榜样，就看这些虫有办法让你们活多久啰……”

我把他的话放到一边，专心施展天赋。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东西能够杀死艾迪，我的天赋就一定有办法找出来。我很快就找到了，因为答案十分明显，世界上唯一杀得死艾迪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剃刀，那把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武器。我心知剃刀不在艾迪触手可及之处，不然他早已杀了自己。不过昆虫也不可能夺走剃刀，因为艾迪所签的契约将自己跟那把刀羁绊在一起，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两者分开。我强化天赋的力量，找出了剃刀的所在。可以藏匿剃刀又不让艾迪拿到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艾迪自己的身体里面，在他的肠子之中。

我想也不想就把艾迪压倒在地，一手插入他腹中的伤口，用力扯开，在肠子之中摸索，丝毫不理会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乔安娜吓呆了，但是又无法转头不看。我整条手臂都进入艾迪体内，这才终于抓到剃刀的珍珠刀柄。当我拔出手臂的时候，艾迪发出令我永生难忘的惨叫声。剃刀上鲜血淋漓，一点一滴地自我手中流下。艾迪倒在地上，无力地抖动，无声地呻吟。我拉出刀身，将刀锋对准艾迪的喉咙，冀求能从他眼中看见一丝感激的神情。

“再见了，艾迪。”我轻声道。“对不起。相信我，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真是感人肺腑啊。”收藏家说。“但是你根本没有考虑清楚，对吧？”我不用看也知道这家伙十分享受这场好戏。“你看，如果你消灭了昆虫唯一的宿主，而且找到方法跟这女人一起逃脱这个未来，那就等于是宣告地球上的所有物种通通灭绝。你真的要背负这种罪名，消灭地球上仅存的生命吗？”

“废话。”我说着一刀对准艾迪喉咙割下。为了确定艾迪必死无疑，我一路划开血肉，直到刀锋触及脊椎为止。鲜血四溅，喷湿我俩身上的衣服，也洗净附近地上的尘土。艾迪两眼眨都不眨一下，静静躺在地上，慢慢接受死亡。我将他的身躯拥入怀中，以自己的双眼代他流下泪水。因为不管我们两人有多么不同，他始终把我当作朋友。最后，所有生命迹象通通离他而去，剃刀也在我手中缓缓消逝。我放下他的尸体，然后吃力地站起身来。收藏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讨厌恶心的昆虫。”我说。

昆虫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瞬间充斥整个紫色夜空。它们终于了解我的行为将会为它们带来什么后果了。越来越多虫发现出了什么事，越来越多的虫加入尖叫的行列，到最后似乎整个城市都在哭喊一般。我的嘴角扬起多年不见的笑容，一种邪恶的微笑。收藏家一看到这个笑容，当场吓得后退一步。昆虫自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火光几乎无法阻挡它们。除非它们有办法妥善利用我跟乔安娜的肉体，否则我刚刚等于是将它们所有的后代尽数谋杀。我再度感应远方边界的距离，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端看我们能跑多快，只要打火机的火不熄掉就行了。

收藏家突然大叫，原来他脚下的地面开了好几个大洞。地底下的虫不怕他身上的光芒，此刻终于挖到他的脚底破土而出。收藏家不小心一脚跌入虫洞，立刻让巨虫咬上一口，只痛得他杀猪似地惨叫。我跟乔安娜附近的地面也开了好几个大洞，不过我们早已离开原地，举步狂奔。艾迪的尸体就让我们丢下不管。他不再需要照顾了，过度长寿的影响终于浮现，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们跑过收藏家的身旁，发现他一边惨叫一边在口袋中猛掏，好不容易掏出了一个金属罐。他将其中的液体洒入脚下的虫洞，地底随之传来一阵吼叫。收藏家爬出虫洞，脚上少了一大块肉，伤口深可见骨。他诅咒几声，眼看附近的洞越开越多，赶紧把罐子里剩下的液体洒在四周。他分心了，身上发出的黄光变得摇摆不定。他像个失望的小孩子一样骂了几句脏话，然后遁入时间之中，当场消失不见。黄光隐去，昆虫纷纷转移目标，对着我跟乔安娜火速追来。

乔安娜此时已经恢复冷静，专心地将打火机举在身前开路，有如拿着十字架驱赶不死怪物一样。我发现火焰似乎比之前小了点，不过并没把这想法说出口。反正要嘛就是有火，不然就是没火，总之多说无益。昆虫到处都是，随时可以追上我们，只是它们依然无法进入火光照耀的范围。有些虫跟狗差不多大小，有些则跟猪差不了多少，管它是哪一种虫，反正我通通讨厌。我们借着火光奔入虫堆，所有的虫都不到最后不肯让路。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看来就跟抓熊用的陷阱没什么两样。我再度偷瞄打火机一眼，对那火焰的大小很不满意。打火机的瓦斯绝对撑不到边界，一旦火熄了，就表示我们也完蛋了。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只好再度召唤天赋，试图找出一条能量之道。

在夜城有许多所谓的能量之道，这些通道对不同的人而言有不同的名称。笃信科学的人称之为牧线，崇尚魔法的人就叫它彩虹桥。普通人看不见这种光明大道，只有像我这种心眼通天的人物才能使它们现形。这种路乃是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能量合而为一的存在，据说只要你够胆子行走其上，就有可能实现心中最深沉的愿望。

幸好即使到了如此荒凉的年代，能量之道依然存在。我锁定了一条通往边境的能量之道，以心灵力量将之化作实体，带入物质境界。一条清晰明亮、闪闪发光的道路在我们眼前现形，在这道全新的光源照耀之下，所有昆虫仿佛遭火灼伤一般向两旁跳开。乔安娜跟我手拉着手冲上光道，每一脚踏在路上都溅起一阵闪亮的火花。

然而此刻我已无力可跑了。运用天赋耗力极巨，而我今天用了好多次，并且每次几乎都弄到精疲力竭为止。我开始付出代价了。我的脑袋剧烈抽痛，除了眼前的光道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鼻孔中冒出大量鲜血，流过下巴，滴到地上。我的双脚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乔安娜拖着我，凭着一股意志力继续前进。我明知边界越来越近，但感觉上依然远在天边。就像是做着不管如何努力，始终都在原地奔跑的噩梦一般。乔安娜在我耳边大叫，但是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昆虫就像邪恶的天罗地网，团团将我们围住，怎么也看不到出路。

尽管身心俱疲，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虚脱无力，跌倒在地。我重重地撞在光道之上，任由许多闪亮的能量窜入体内，然而这些零星的能量并不足以帮我再度站起。我虚耗过度，怎么也爬不起来。无数昆虫挤在光道两旁，瞪大无情的复眼狠狠地看着我。乔安娜试图将我扶起，但是我实在太重了。我翻身平躺，抬头看她。

“快逃吧。”我说。“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剩下得靠你自己了。边界就在前方，我已经开启一道回家的门。去找你女儿，乔安娜。好好对她，就当是对我的一点怀念。”

她手一松，我的手臂当即软绵绵地摔在光道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不会丢下你。”乔安娜说。“我做不到。”

“你当然做得到。要是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你女儿怎么办？别担心，我不会让它们活捉的，我保证。或许……只要我现在死在这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有时候时间就是这么有趣。好了，快逃吧，算我求你。”

她低头看我，脸上突然一片茫然，所有情绪通通消失。或许她是吓呆了，也可能只是在衡量情势。接着她转过身去，看向眼前那个无形的边界。她打算把我留在这里等死，我感觉得出来。我有一点恨她，但又希望她赶快逃走。我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夜城之中，也一直希望自己死时是独自一人，不要连累任何人。但是到了最后，乔安娜还是转回身来，脸上的茫然消失，坚定的表情浮现，再一次以双手抓起我的手臂。

“起来！”她大声道。“可恶，给我站起来，混蛋！我们已经走这么远，哪有在这个时候放弃的道理？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要是不起来，就是连累我陪你一起死。不要闹了，起来！”

“这样啊……”我说，至少我认为自己是这么说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在两人齐心合力之下，我终于再度站了起来，一跛一跛地在光道上前进。每踏出一步，我都以为会是此生最后一步，但是乔安娜总能帮我挤出力气跨出下一步。她半扶半背地支持着我走下去，嘴里说着安慰的言语，偶尔还搭配几句激励式的咒骂。在所有昆虫的怒吼声中，她就这么一路拖着我来到边界，闯进我所打开的时空缝隙，终于回到属于我们的年代。

我们瘫倒在湿淋淋的街道上，大口喘气，享受着象征城市活力的各种喧嚣噪音。闪亮的霓虹、繁忙的交通，还有人潮，到处都是人潮。满天星斗洒落天际，一轮明月照耀地球。回家的感觉真好。我们并肩躺在人行道上，路人绕道而行，全然无视我满身的鲜血。夜城是个人人自扫门前雪的好地方。我静静地看着月亮，默默在心中说着抱歉。很少人有机会预见自己的行为将为未来造成多大的影响；也不太可能知道一旦自己当真搞砸，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考虑是不是该告诉艾迪我们在那个未来所看见的景象，最后还是决定算了。有些未来还是不要预知比较好，即使对刮胡刀之神来说也不例外。

未来并非既定的，这点我早该知道，因为之前就已经看过不少例子。可是不管既不既定，我就是感到内疚！即使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导致出那样的未来。

“你不该去追查你妈的下落。”未来艾迪的话在我脑中回荡。我一直对抛弃自己的母亲感到好奇，时常想到那些关于她不是人类的种种传说。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我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如此执著地帮助他人寻找失物，是否只是因为我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嗯，至少今后要是再失眠的话，我有别的主题可以胡思乱想了。

我看向乔安娜。“你知道，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你会弃我不顾。”

“有那么一刻，”她缓缓说道。“我的确打算自己逃命。我很惊讶，不了解那种想法是怎么来的。”她耸肩。“那感觉……很奇怪，仿佛我体内有个声音要我不要帮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像一个捉摸不定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了一样……唉，管他的，我们都逃出来就好。别躺了，快赶去布莱斯顿街吧。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害我都好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最好是值得我们这么大费周章啦。”

“凯茜就在那里。”我说。

“而我们会找到她的，不管这回惹上什么麻烦，我们都会帮她处理善后。这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都可以等，对吧？”

“对。”我说，虽然根本不清楚凯茜惹的是什么麻烦。

等我终于发现是什么麻烦的时候，当然，一切都太迟了。

第八章 鹰风炭烤酒吧

见识过世界末日，谋杀了最好的朋友，并且发现自己必须放弃追寻一生的最重要目标之后，我决定该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的时候了。很幸运地，这附近刚好有一家很棒的夜总会，于是我牵着乔安娜的手一同向那间店前进。在夜城，如果不懂得把握机会休息，任凭你意志力多么惊人也是迟早要崩溃的。由于布莱斯顿街近在咫尺，乔安娜并不想休息，不过我十分坚持。她毕竟也累了，争论几句之后，也就认命地乖乖跟着走。

鹰风炭烤酒吧是个观光景点，即使在充满黑暗奇迹的夜城，它仍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丽建筑。为了让乔安娜开开眼界，我还特别在酒吧门口停驻一会儿，不过她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太可惜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六○年代的建筑风格，完美无瑕的奇幻遗迹，洛可可式的亮彩霓虹，颜色鲜艳的艺术海报，凡此总总，绝对足以在人类视网膜上留下深刻的烙印。印度格子门礼数周到地为我们而开，令人怀念的六○年代气味扑鼻而来，焚香加精油，十几种不同的熏烟，外带各式各样鲜美咖啡的醇醇香味，简直有如置身天堂。至于某些复古的男性发油味儿，那就不提也罢了。

里面就像往常一样挤得水泻不通，空气中回荡着六○年代的流行金曲。我一边跟一些熟面孔微笑招呼，一边领着乔安娜穿越迷宫似的桌阵，想在后面找个比较隐密的位子坐下。陌生人酒馆是我用来谈论生意的地方，而鹰风酒吧则是拿来沉静心灵的所在。乔安娜看着眼前的塑料桌椅，显然十分瞧不起这种风格，不过还是毫不考虑地坐了下去。我真希望这是因为她终于肯相信我的品味的关系。我假装研究那份超大尺寸的手写菜单，乔安娜则一边闻着结合各种文化的综合香气，一边满脸狐疑地打量四周。鹰风炭烤酒吧里总是有一堆东西值得欣赏玩味。

这里的装潢以迷幻式的灯光效果为主，再以墙上、地板跟天花板上的大片鲜明色彩为辅。一台跟电话亭差不多大小的点唱机不断地播放着六○年代的经典名曲，丝毫不理会投币顾客所点播的任何歌曲。刚播完奇想合唱团的“艳阳高照的午后”，紧接着又是爱恋满匙的“白日梦”。我一边随着音乐踏着节拍，一边偷看乔安娜的反应。附近几桌的客人都是来自遥远时空的旅人，从仗义助人的英雄到无恶不作的坏蛋，一切角色应有尽有，另外还有几个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享受悠闲的家伙。他们是知名的人士，是权力的中心，是人们绝对想象不到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大人物。

音速杀手正在对诺丁岭巫师展示全新震动枪；维多利亚探险家则在一旁请脱衣舞娘畅饮极品香槟。琥珀王子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试图回想自己究竟如何来到此地。崔西五兄弟五①全员到齐，同桌共饮形成难见的奇景。远方角落坐了一群科内利斯帮的人，正七嘴八舌地研究一叠根本没打算要付的账单。我忍不住笑了，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当然，这也正是这家店吸引人的地方，因为鹰风炭烤酒吧是一间完全不受时间流逝影响的地方。

〖①崔西五兄弟，经典木偶科幻影集“雷鸟神机队”的成员。五兄弟分别驾驶五架先进机器出任务。〗

场地中央有两个装饰华丽的大金笼，里面各有一名身穿清凉羽毛装的摇摆舞者在尽情摇摆。其中戴着银色假发的那位还对我眨了眨眼，我则礼貌性地以笑容回报。一名身着八寸粉红细根高跟鞋，塑料迷你裙，男性大衬衫，顶个美丽蜂窝头的女服务生路过我们桌旁。我站起身来，脱下外套，比了比上面的血迹，女服务生开心地对我点点头。

“喔，没问题，约翰，你要什么都有，宝贝。欢迎回来，小老爹，日子过得不错嘛！想要点餐了吗？”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讲话的语调很高，不过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我坐回椅子上，把菜单拿给她。

“麻烦你，薇诺妮卡，两杯可乐就好了。还有外套请尽快洗好，我还赶着办案。”

“你随时都有案子要办呀，亲爱的。有任何来自未来的建议吗？”

“投资计算机。”

“太棒了！”

她扭腰摇臀地走开，曲线摇摆得好似汪洋中的一条船。友善的手掌自四面八方而来，不过全部让她熟练巧妙地闪过。一个家伙站起身来朗读诗歌，当场被大家丢了一堆垃圾。音乐转变成野兽合唱团的“日升之屋”，不过是未经审查的版本，绝非任何专辑里可以听到的。乔安娜凑在塑料桌上看我，眼神中传达一种不满的情绪。

“你该不会是带我来到一间品味低下的六○年代主题餐厅吧？我经历过六○年代，那种经验一次已经太多了。再说我们可没时间等他们把你的外套洗好。我感觉得到凯茜就在附近。”

“我们就算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外面的时间还是一样的。”我静静地说。“这是个没有时间流逝的地方。他们的洗衣服务可是非常特别的，所有衣服都是运到中国去洗，保证干净无比，不留痕迹，就连裹尸布上的陈年污垢也能彻底洗净。不但添加两倍洗衣精，而且绝不额外收费。”

“我需要的是酒。”乔安娜郁闷地道。“不是什么天杀的可乐。”

“相信我，你会爱上这里的可乐的。因为这家店绝非什么六○年代风格重现下的产物，而是实实在在来自六○年代的炭烤餐厅。”

“喔，天啊。不会又是时间裂缝吧。”

“不算是……最早的鹰风炭烤在六○年代乃是所有冒险家跟各种精神象征的聚集地，深受各界大众喜爱，只可惜在一九七○年的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原因据说是鹰风炭烤本身因为不满披头四拆伙而自焚抗议。原本这里是要改建成毫无灵性可言的商业学校，幸亏怀念它的顾客实在太多，而且其中不乏有特殊天赋的人士，于是最后鹰风炭烤终于以鬼魂的型态再度回到夜城。这整栋建筑乃是众人顽固意念化为实质下的结果，本质上其实是一间大鬼屋。”

“一间鬼餐厅……”

“不过里面的员工可都是真人。有些从六○年代经由时间旅行而来，剩下的则是该年代的发烧友。总而言之，鹰风炭烤是个汇集了从古至今最摇摆的年代里各项精神与特色的好地方。而且由于餐厅本身并不真实，所以可以点到六○年代尚未出现的食物。更由于这些食物跟饮料也都不是真的，所以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这里不但提供减肥的终极菜单，更是最佳的怀旧胜地。你有多久不曾喝过真正的可乐了，乔安娜？”

我们的服务生端着一个顽童合唱团的盘子走回来，盘子上放了两瓶传统玻璃可乐瓶。她十分老练地拿起可乐瓶对准桌缘敲下，瓶盖顺势飞开，却没洒出半点泡沫。她分别在我们面前放下一瓶可乐，各自插了根吸管进去，最后对我们笑了一笑，吹破一个大泡泡，然后随着音乐摇摆离去，留下乔安娜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玻璃瓶。

“吸管不用了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吸吧，入境随俗嘛。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真可乐，是添加了大量蔗糖及咖啡因，口感绝佳、风味十足的古早可乐，当今世上除了墨西哥之外再也看不到的极品好物，不过尚存世间的那些都只是摆着展示用而已。尝尝看，乔安娜。让你的味蕾爽翻天吧。”

她吸了一口，我也跟着吸了一口。她又多吸了好几口，我也不肯吃亏，马上跟着再吸。我们俩靠回椅背，嘴里发出一阵“喔……”“啊……”的赞叹声响，感受那黑色的液体于体内流动，将全身的疲劳一扫而空。此时点播机中放的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听得点头不已，同意至极。

“爽！”乔安娜过了一会儿说道，“真爽！这真是可乐的原始风味呀！我都忘了从前的可乐有这么好喝了。贵不贵？”

“在这里不算贵。”我说。“这里是六○年代，记得吗？他们接受来自所有年代的货币，连借据也收，反正不会有人跳票，没有人愿意被这家店拒绝往来的。”

乔安娜心情比较放松，不过她的嘴角还是不肯上扬。“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约翰，但是我并不是来夜城玩的。根据你的说法，我女儿离这里只有几条街远。我们为什么不赶快去救她，反而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们需要休息。我们必须身心都保持在最佳状态才能进入布莱斯顿街，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横死街头。虽然布莱斯顿街就在附近，不过跟这里比起来那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是堕落的天堂、暴力的渊薮，甚至可能比刚刚那个未来还要危险。没错，我知道这么一说你就更急着要去找女儿，但是我们一定要充分休息才行。记住，只要我们还待在鹰风烧烤，时间就永远都不会流逝。”

“目前为止你表现得很好，乔安娜。我很佩服，真的。然而不管再锐利的刀锋也禁不起持续的撞击。我要你好好坐着，享受你的可乐跟周遭的气氛，直到我们休息够了为止。你以为自己见识过夜城的可怕，但要是胆敢轻视布莱斯顿街的话，一定会被人生吞活剥的。我可不是开玩笑。再说……我认为离开这里之前，有些事我们应该先谈一谈。”

“什么事？”乔安娜扬眉问道。

“关于凯茜，还有她的处境……我需要确认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说。“整件事绝非如此单纯，背后一定藏有阴谋，我感觉得出来。”

“很多问题都还没有答案。”乔安娜说。“我知道。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理由召唤凯茜？为什么选上她？她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除了对我来说。我是个成功的商人，但还不至于成功到变成绑架勒索的目标才对。更何况这里是夜城，像我这种人根本无关紧要。到底为什么选择凯茜？难道只是随机挑选某个跷家少女吗。我要是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犯不着去雇用像你这样的人了，对不对？”

我缓缓点头，同意她的说法。乔安娜接着说下去。

“我不认为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休息，约翰。我认为需要休息的人是你。你也承受了很多压力。你杀了剃刀艾迪。他是你的朋友，而你杀了他。”

“我杀他正因为他是朋友。因为他已承受太多折磨。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帮他的事。只要有必要，不管多困难的事我都下得了手。”

“那为什么你的手在颤抖？”

我低头，发现两手真的在抖。说真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乔安娜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没过多久，我的双手渐渐停止抖动。

“谈谈艾迪。”她说。“别提什么诸神之街之类的东西。谈谈你跟他结交的事情。”

“我们一起办过很多案子。”我想了一想说道。“艾迪是个……力量强大的人，然而他的心思却不特别敏锐。有很多问题并非暴力可以解决，每当碰到这种状况，艾迪就会出现在陌生人酒馆寻求我的协助。当然他不会一见面就明讲，我们只是坐着聊天，一直聊到他说出心事为止。然后我们会一同走出酒馆，踏入夜色，采用不需使用大锤子或是刮胡刀的方法把问题解决。”

“而有些时候……当我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境，他总是会突然出现帮我解围。”

“听起来不像朋友，反而比较像工作伙伴。”乔安娜说。

“他是个杀手。”我说。“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尽管近年来他杀的都是坏人，但是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个杀手，只懂得以暴力手段处理事情。这种人是很难亲近的，因为他已堕落太深，我根本望尘莫及。但是……他彻底改变了，乔安娜。我不知道他在诸神之街遇到什么神迹，但我见到他勇于抛开过去的一切，只为了赢得最后的救赎。如此大勇，怎么不令人由衷拜服？如果连他这种人都可以改变，那么全世界的人就都还有希望。”

“我尝试与他结交，想要将他导向一个不同的生活，希望他不必继续藉由杀戮肯定自己。而他……他有听进去。每当我生活不顺遂，需要跟人倾诉的时候，他总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会警告任何对我构成威胁的人，也会教训所有打算伤害我的家伙。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我为了结束他的苦难而在时间裂缝中杀了他。我总有办法狠下心来，做出必要的决定。但那并不表示我的内心没有煎熬，不会疼痛。”

“约翰……”

“不。不要跟我太过亲近了，乔安娜。我的生命中容不下任何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跟剃刀艾迪、霰弹苏西这些心灵残缺的人做朋友？还是你挑选的朋友都必须拥有个人的心魔，这样他们才不会逼你去面对你自己的内心世界？你在害怕，约翰。你不敢对人敞开心扉，因为那会让你无路可退。人不能这样过日子呀，约翰。你的生命不可能藉由解决客户问题而完整的。”

“你根本不懂。”我说。“别自以为你了解我。我……我必须要这样，不然根本无法生存。我独居，因为我不能连累任何关心的人。当我身处寒冷黑暗的处境时，至少绝对不会拖任何人下水。”

“人不能这样过日子。”乔安娜说。

“那你呢？难道你的人生算是圆满吗？女儿只要逮到机会就会跷家，你这个妈妈当得很成功吗？在我们继续之前，有些问题你必须先考虑清楚。如果，我们到达布莱斯顿街，找出正确的地点，踢烂正确的大门，结果却发现凯茜在那里过得非常愉快，很高兴，很安全，完全不需要拯救，到时候怎么办？要是她找到值得停留的事物，值得爱上的人，一点也不想离开呢？毕竟夜城是个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真到那个时候，你认为自己能够转身离开，放她自由吗？还是你将坚持逼她回家，回到你所能够理解并且认同的生活，好让你可以继续监视着她，确保她长大之后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乔安娜放开我的手，说道：“如果她真的快乐……我可以接受。在商场上必须能够分清理想跟现实的不同，不然没有人能够维持多久。我在乎的只是她的安全。只要能确定她没有危险就好了，毕竟我可以常常回来看她。”

“好吧。”我说。“假设另外一个情况。要是她当真陷入危险，而我们也救了她，最后你带她回家。你要怎么保证她不会找到机会就再度逃家？”

“我不知道。”乔安娜说。我倒是很佩服她的坦白。“我希望……说不定我为她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经历这么多事情，可以让她感受到我的诚意。可以让她了解尽管我不善于表达，但是我依然关心她。如果没什么意外，这次的经验至少可以给我们母女带来一个共同的话题。我们一直找不到话题跟对方倾诉。”

“还有聆听。多陪陪你女儿，乔安娜。我可不想将来还要再跑一趟。”

“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乔安娜有点冷淡地说。“我一直以为凯茜拥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不过很显然我错了。我的生意没有我也还可以撑一阵子，就算撑不下去也无所谓。女儿比生意重要多了。”

我点头微笑，没多久她也对我笑了笑。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没有那么容易解决，但是诚实面对问题就已经是成功的一半了。我很高兴看到她的成长，只希望她能坚持此刻的想法继续下去。我们小口吸着可乐，听着第五空间唱完“宝瓶座”，紧接着又开始唱起“任由阳光普照”。

“刚刚那个未来，”过了一会儿乔安娜又说道，“虽然它不是既定的，多半也不可能发生，不过实在是非常恐怖的一个未来。你怎么可能毁灭世界？难道你的力量当真如此强大？”

“没有。”我说。“至少目前没有。如果真有那种力量，肯定是从我母亲那一脉血缘继承而来。我没有见过她，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甚至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无法接受现实，终日藉酒浇愁，最后醉死梦中。而他还是一个早已习惯夜城里各种光怪陆离之事的人。”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乔安娜问。

“他为当权者做事，就是那些不管夜城居民喜不喜欢都要看顾我们的当权者。父亲死后，我翻阅他的遗物，试图找出一点能帮我了解这一切的蛛丝马迹。那一年我十岁，仍是相信凡事都有圆满答案的年纪。然而我找到的东西通通都是垃圾，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他跟母亲的合照，甚至连张结婚照都没有。一切都被父亲销毁了。至于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因为不同的原因通通消失，没有一个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

“这么多年以来，人们提出许多不同的猜测，包括我母亲的真实身分，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干嘛要生下我，然后又突然消失？她为什么不肯带我一起走？没有人能对这种种疑问提出合理的解答，唯一能够追查的线索只剩下我的天赋，而天赋这种东西在夜城可是再寻常不过的。”

乔安娜突然皱起眉头。“在来夜城的火车上，那些蜂巢的愤怒姐妹一听到你自报姓名马上就撤退了。她们不但不敢得罪你，甚至还希望当你踏入自己国度的时候能够记得她们。”

我忍不住笑道：“那未必有什么特殊意义。在夜城，没有人敢确定哪只丑小鸭将来会变成天鹅，甚至成为凤凰。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要处处押宝，若非必要绝不轻易树立敌人。”

乔安娜靠上塑料桌，将可乐瓶推到一边，直视我的双眼，说道：“如今知道找到你妈会发生什么事之后，你还会执意要找她吗？”

“那真是个当头棒喝呀，是不是？我可得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听着，我根本没打算在事情办完之后继续留在夜城。五年前我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不是没有理由的，而这些理由到现在依然存在。只不过……这个低级恐怖的地方越来越让我有家的感觉，好像一个归属之地。你的世界尽管安全，但似乎总是容不下我。起码在这里，我真的可以为顾客服务，有能力……做些改变。”

“没错，”乔安娜说。“你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我尽可能以平静的神情面对她：“老实跟你说，对我而言，找寻母亲的念头还没有强烈到要让世界陷入那种未来的地步。”

“难保你这种想法不会改变。”

“没错，有可能。在夜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喝你的美味可乐吧，乔安娜。别担心那么多了。”

当乔安娜冷静下来又问下一个问题时，点唱机中传出的歌曲是阿瑟·布朗疯狂世界的“火焰”。

“我希望你老实跟我说，约翰。你认为凯茜还活着吗？”

“没理由不这么认为。”我坦白说。“上一次的景象显示凯茜在几天之前还活得好好的。我们知道她是因应召唤而来，不过却没有迹象显示召唤她的东西意图伤害她。当然不是说对方没有伤害她的可能，不过当人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乐观一点总是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危机。要救她就必须假设她还活着，我们总得要……保有希望才是。”

“希望？这里？”乔安娜说。“即使是在夜城这种地方？”

“特别是在夜城这种地方。”我说，这回换我握起她的手。我们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感觉似乎非常自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乔安娜。只要仍有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我知道，”乔安娜说。“你是个好人，约翰·泰勒。”

我们彼此对看了好一阵子，脸上充满了笑意。我们都信任对方，虽然我们都不相信自己。我知道这绝非明智之举。在《如何成为私家侦探》一书的第一页里就开宗明义地提到“绝对不要跟客户产生暧昧关系”，这可是以大写字体写在“为免支票跳票，尽量预收现金”跟“绝不追寻马耳他之鹰，否则一切将以悲剧收场”之旁的重大行规。我不是笨蛋，我读过雷蒙·钱德勒的侦探小说。然而在那一刻，我把那一切都抛到脑后。不过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我还是做出最后一丝努力。

“如果你不想去，现在还来得及。”我说。“你已经经历太多了。布莱斯顿街我一个人去就好，你待在这里会很安全的。”

“不。”乔安娜挣脱我的双手，想也不想立刻说道。“我一定要去。当你找到我女儿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场。我必须知道真相，也必须让她知道我的关怀。可恶，约翰，我有权利跟你一起去！”

“不错，”我说，由衷对她感到敬佩。“你有权利。”

“约翰·泰勒，真的是你。”一个冷酷的声音说道。“听说你回来了，我还真不敢相信呢。你应该没这么笨呀，泰勒。”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缓缓转过身去。世界上没几个人有能力偷偷摸到我身后，所以我很肯定站在面前那个壮硕的身影就是渥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都会绅士，眼光独到、处世圆滑，博通一切人情世故。虽然有点过重，不过长相十分英俊，拥有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及笑容，内心更是冷酷无情到了极点。他已经年近半百，然而打起架来没人会赌他输。像渥克这种人永远不会停止追求，只不过运用的手段越来越细腻罢了。他身穿裁剪合身的西装，以一个迷人的笑容对乔安娜点了点头。我神色不善地向他瞪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渥克？连我自己都是几分钟前才决定来这里的。”

“我知道所有人的下落，约翰。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约翰，这个家伙是谁？”乔安娜的语气颇为不屑，听得我心头大乐。

“或许你应该跟顾客介绍介绍我是什么人。”渥克说。“我不喜欢还没认识就引起不快。”

“你的领带打歪了。”乔安娜又说。我开心得想要亲她。

“他姓渥克，”我说。“至于他的名字则是个秘密，说不定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曾经当过保镖，因为像他这种人永远是当保镖的料。此人既奸诈又狡狯，危险的程度远高过游泳池里的大白鲨。渥克是夜城当权者的代表，至于哪一个是当权者没人知道，因为他不回答这种问题。重点是他有权力逮捕你、我以及任何人，而且除非还有用处，不然被捕的人通常不会有机会重见天日。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就算要他牺牲再多人命也再所不惜。”

“我是为了维护平衡。”渥克一边拍着袖子上的灰尘一边轻松说道。“因为这种事总得要有人做。”

“没人知道他听命于谁，回报于谁。”我继续道。“政府、教会或是军队。人们只知道在面对紧急状况的时候，他有权力调度任何单位，而且没有人敢不来。他说的话就是法律，而他会不惜一切维持这种法律。他的形象完美，看似无害，但是完完全全不能信任。没人有办法分辨他的微笑之下隐藏着什么意图。他常常喜欢火上加油，不过偶尔也会帮人灭火。”

“他的天赋是从他人口中套出答案，没有多少人有能力对他说不。传说他曾经让一具尸体从解剖台上坐起来回答问题。”

“你真把我捧上天啦。”渥克说。

“你看，他并没有否认。渥克拥有各式各样的当权人士为他撑腰。他有权有势，但却不负责任，而且没有良心。在一个光明与黑暗只不过是两个不同字眼的地方，渥克永远游走在灰色地带，就跟所有称职的人民公仆一样。”

“这就是义务与责任，泰勒。”渥克说。“你不会懂的。”

“渥克讨厌像我这种人。”我冷笑说道。“我们追求自由，坚持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及灵魂。在他眼中我们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污泥。他通常不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在公开场合，因为他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一切。所有人都可能是他的棋子，不管人们本身知不知道都会有意无意地帮他做事，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当然，如果这些非官方的人马在过程中身亡，他总有办法找到更多人递补。对渥克而言，结局才是重点，过程无关紧要，因为让夜城跟正常世界清楚划分的正是这些结局。”

渥克微微低头，似乎在期待掌声一般。“我真喜欢听你介绍我，泰勒。你介绍的比我自己好太多了。”

“他草菅人命。”我越讲越气，于是越说越快。“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人丢入狼群。有些人尊敬他，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惧怕他，事实上，几乎所有夜城的居民都曾试图暗杀过他。每天工作结束之后，他就会回到家人跟老婆身边，回到正常世界的家里。我们对他而言不过是工作而已。基本上，我认为在他眼中夜城只是一个超大型的怪胎秀，充满各式各样会咬人的动物。如果他有办法不被发现的话，早就已经丢颗核弹毁灭整个夜城了。不过他不能这么做，因为幕后的老板不会允许。因为这些老板需要一些其他地方无法提供的娱乐，需要一些在正常世界连想都不能想的堕落。”

“这就是渥克，乔安娜。不要信任他。”

“这样说真伤人。”渥克自顾自地说。他拉了张椅子在我跟乔安娜之间坐下，两脚优雅地交叉，十指合拢摆在桌上。这时候四周又再度响起人们的交谈声，因为大家终于肯定渥克不是为了他们而来。他向前方靠了一靠。尽管很不愿意，不过我也对他靠近过去，好清楚地听见他的每一句话。既然渥克对我以及这个案子透露出兴趣，那就表示状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最近有不少布莱斯顿街的居民离奇失踪。”渥克很快地说道。“我们没有立刻发现，因为失踪的都是些没人理会的家伙。流浪汉、乞丐、酒鬼、毒虫，各式各样的人渣。不过等到情况逐渐明朗之后，我还是不认为有必要介入。毕竟根本没有人在乎，至少没有重要人士在乎。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大概就是布莱斯顿街的整体素质变高了。基本上，任何自愿进入布莱斯顿街的人都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只可惜几天之前……几名高层人士踏入了布莱斯顿街，从此再也没有出来。于是上面终于派我来调查了。”

“等一下。”我神情严厉地看着渥克。“高层人士到布莱斯顿街那种地方做什么？”

“小声点。”渥克说，对我严厉的神情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跟那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布莱斯顿街对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毫无吸引力。看起来他们似乎比较可能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召唤而去，只不过……如果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在夜城出没，我们早就该发现了才对，除非对方刻意不想让我们发现。然而严格说来，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是一个难解之谜。你也知道我多讨厌难解之谜，泰勒。正当我在考虑要怎么处理这个情况时，就听说你回来了，这倒是提供了我一点头绪。他们说你在追查一名跷家少女？”

“就是这位女士的女儿。”我说。渥克再度对乔安娜点头。

“你的天赋指向布莱斯顿街？”

“不错。”

“你有理由相信她是被召唤而来？”

“未必违反她本身意愿就是了。”

渥克比了个无所谓的手势。“那我给你十二个小时，泰勒。利用这些时间找出布莱斯顿街的秘密，并且尽你所能让这条街恢复原貌。如果你失败了，我就只好改采原订计划，将这条烂街跟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举歼灭。”

“你不能那样！”乔安娜说。“我的凯茜还在里面！”

“他可以。”我说。“他干过这种事。渥克热爱坚壁清野的策略，牺牲无辜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渥克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无辜的人，再说，把事情交给我，他就不用派自己人去冒险了。”

“一点也没错。”渥克道。他站起身来，自外套中取出怀表确认时间。“十二个小时，泰勒，多一分钟都不行。”他收起怀表，然后看着我又道：“最后给你个忠告，记住……在夜城，所有事情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很怕你离开太久，居然连这么基本的生存规则都给忘了。”

他停了一停，似乎还打算要说些什么，不过女服务生刚好在这个时候把我的外套送了过来，于是他就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微笑地看着女服务生为我展示干净无痕的外套。

“好外套，泰勒，非常复古。我还有事先走了，太多事要处理，太多人要解决。欢迎回来，泰勒。别搞砸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渥克，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他回头看我：“没错，约翰，我是。”

“你知道我母亲的身分吗？”

“不，”他说。“我不知道。不过要是让我找到她，我会逼她说出真相，然后杀了她。”

他笑了一笑，以手指轻触帽缘，然后离开鹰风炭烤。没有人抬头看他离开，不过在他走后酒馆中的交谈声明显变大。

“你跟他是怎么回事？”乔安娜问道。“你怎么容许他那样跟你讲话？”

“渥克？就算他在我鞋子里大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看过你在任何人面前让步。”乔安娜说。“他有什么特别的？”

“渥克就是特别。”我说。“所有人都对他让步三分。倒不是因为他本人的身分，而是因为他所代表的势力。”

“当权者？”

“答对了。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可怕。”

“那么谁有权力管理当权者？”乔安娜说。“没人怀疑当权者的诚信吗？”

“我们在哲学的洪流中飘荡呀。”我说。“没时间搞这个。赶快喝完可乐，往布莱斯顿街出发吧。”

“也是时候了！”乔安娜说着一口把可乐吸完，以那一口的量来看，八成吸到头都痛了。

第九章 布莱斯顿街中的一栋房子

布莱斯顿街里没有一盏街灯会亮，两排残破的建筑耸立在脏乱的街道旁，宛如延伸入无尽的黑暗一般。此地居民习惯生活在黑暗中，因为如此就不须看清自己堕落到什么地步。我跟乔安娜走在街上，除了过街老鼠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满地都是垃圾，满墙都是涂鸦，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不只是物质上的腐败，还包括精神与情绪等各层面。所有建筑的窗口都没有窗户，有的用木板封起，有的干脆就在墙上留个大大的窗洞。

排泄物处处可见，一部分是动物为了标示地盘所留下；另一部分则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类所留下。所有建筑都是年久失修的古老公寓，若非并排而建，相互扶持，只怕此刻已经全部倒塌。

也许渥克的想法没错，毁灭此地对人类整体文明而言未尝不是一大进步。

然而无论如何……眼前的情况都不太对劲，比平常还要不对劲。街道空旷得诡异，仿佛遭人遗弃一般。没有死在门口的游民，没有躺在防火梯下的流浪汉。没有乞丐，没有强盗，没有任何绝望之人在做任何买卖，甚至连一张躲在窗后的苍白面孔都没有。正常的布莱斯顿街感觉像是众满腐蛆的伤口，到处充满人群与车辆的声响。然而如今这里一片寂静，似乎所有喧嚣都硬生生地遭人抽离，消失到远方，甚至是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人都到哪去了？”乔安娜小声问道。

“好问题。”我说。“我想我们不会喜欢这个答案的。真希望大家都逃走了，但是……我很怀疑他们是否那么幸运。我不认为有任何人活着逃了出去。这里发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而且事情到现在还没结束。”

乔安娜看看四周，微微颤抖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把凯茜召唤到这种地方？”

“我们来寻找答案吧。”我说着唤醒天赋，再度开启心眼。尽管天赋的力量比先前虚弱不少，但由于距离较近的关系，我还是一下子就感应到凯茜的影像。她雀跃不已地走在街上，脸上散发出快乐的光芒，最后在一间平淡无奇的屋子之前停下，瞪大双眼看着大门。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开启，然后她一路狂笑地奔上台阶，进入屋内，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的笑容欢愉无比，仿佛是赶去参加世界上最棒的派对一般。房门在她身后关上，然后影像就此结束，再也没有后续。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凯茜从此再也没有离开那栋房子一步。我握起乔安娜的手，为她重现一次天赋中的景象。

“我们找到她了！”乔安娜兴奋得紧紧握拳，掐得我手都痛了。“她在这里！”

“她是在这里。”我说着放开她的手。“进一步行动之前，我要先查查看这栋屋子跟它主人过去的历史。”

我们前往那栋屋子，在大门前肮脏的台阶下停步。老旧的砖块，残破的门窗，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大门看来并不坚固，如果要强行进入应该不是问题。然而这里是夜城，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我运起天赋，专注在屋子本身之上，接着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在我眼前根本没有屋子，没有过去、没有情绪、没有记忆，连一点点存在的迹象都没有。自我的心眼看来，面前只有一片空地，没有任何建筑，而且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

我又握起乔安娜的手，让她看看我没看到的东西。她也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房子去哪了？”

“哪都没去。”我说。“在我看来，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房子。”

我放开她的手，收回天赋，眼前再度浮现那栋又大又丑的老房子。

“又是一栋鬼建筑吗？”乔安娜说。“跟鹰风炭烤一样？”

“不，那种东西我认得出来。这栋房子实际存在，并非幻觉，而且我们看到凯茜走了进去。里面有东西在混淆视听，对我们隐藏真实身分。”

“房子里面的东西？”

“我猜是这样的。这也表示除非强行闯入，不然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找出答案了。一间……不是房子的房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管它什么玩意儿。”乔安娜激动道。“只要能找到凯茜，离开这里就对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冲上台阶。眼看凯茜近在眼前，她情绪激动，面红耳赤，两手不禁颤抖，怒气冲冲地转头看我。我语气沉静地安慰着她。

“如此莽撞是帮不了凯茜的。此刻状况不明，我们不能盲目乱闯一通。”

“有我在就可以闯了，对不对？”苏西·休特说道。

我立刻回头，发现霰弹苏西站在我身后的街道上，手中的霰弹枪正对着我，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先是渥克，现在又是你。以前可没有任何人能够偷溜到我身后却不被发现的。”

“你老了，泰勒。”苏西道。“不中用啦。帮我找到射击目标了吗？”

“或许，”我说着指向身后的房子。“我要找的跷家少女就在里面，但是我的天赋显示这房子极为古怪。”

苏西不屑：“看来不怎么样，直接闯进去吧。你要是担心，我可以走前面。”

“这次不行，苏西。”我说。“这屋子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每次都有不好的预感。”

“而我的预感通常都没错。”

“这么说也是。”

我缓缓走上台阶。附近没有其他人，但是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苏西举枪在手，跟着来到我身旁，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仿佛我根本不曾离开过夜城一般。乔安娜走在最后，似乎对于苏西的出现而遭到排挤感到不太高兴。我们的脚步声大到不自然，不过无关紧要。不管在这栋不是房子的房子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东西，总之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我在门前停下，发现没有门铃，没有门环，甚至连邮箱都没有。我伸手敲门，每敲一下门板就往里凹进一些，似乎已经被蛀烂了一样。敲门声出奇得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抑着。敲了半天，没有人来应门。

“要我轰掉门锁吗？”苏西问。

我试着旋转门把，想不到一转就开。褪色的门把摸起来又湿又热，触感十分诡异。我收回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以脚尖抵开大门。门后一片漆黑，什么声音也没有。乔安娜推开苏西，挤到我身旁，看着门后的黑暗，接着张开嘴巴准备叫唤凯茜，不过立刻遭我阻止。她不太高兴地瞪我一眼，神情之中透露出些许焦虑。苏西从暗袋里取出一支手电筒，点亮后交到我的手上。我点了点头，对着门内大厅挥了挥手电筒。虽然光线并不及远，不过我们还是看出大厅空间广大，却没什么家具。我慢慢走入大厅，乔安娜及苏西紧跟在后。当我们三个都进入屋内之后，大门立刻自动关上。对此，倒没有人感到惊讶就是了。

第十章 怪物的肚子里

屋内空旷黑暗，空气凝重，安静无声，一切极不自然，简直像是身处地心之中。黑暗中仿佛有人屏息以待，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神经紧绷，慢慢走在走廊之中，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状况。危机四伏，但却看不出丝毫征兆，甚至连对方潜藏何处都没有头绪。这种紧张的感觉即使在之前的时间裂缝里都无法比拟，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了。

我来回转动手电筒，光线在四周打出许多翻飞阴影，然而不管手电筒的光线多亮，跟屋内的黑暗相比似乎都算不了什么。我隐约看出眼前走廊中的格局，在右手边有两扇房门，而左手边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是很平常的室内格局，但是在这诡异的气氛之下，只给人一种处处充满凶兆的感觉。对三个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的人类而言，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空气十分沉重，充满压迫，而且又湿又热，仿佛温室中的人造气温，迫使正常情况无法存活的植物发芽茁壮。苏西悄悄地来到我身旁，举起霰弹枪，大力吸了几口气。

“这里好潮湿，好像身处热带。至于味道嘛……实在是臭得可以……”

“这是间老房子。”我说。“很久没打扫过了。”

“不是那种臭味，比较像是……腐肉。”

我们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屋内实在过于空旷，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能掀起阵阵回音。地上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地毯，没有任何可供休憩之物；墙上没有装饰，没有海报，没有画像，甚至连份月历也看不到。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或许这蕴含了某种意义，但我一时提不出什么解释。毕竟这里是布莱斯顿街，会来此地定居的人根本没打算活得像个正常人。

“注意到地板吗？”苏西轻声道。

“地板怎样？”我问。

“黏黏的。”

“喔，真谢谢你唷。”乔安娜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事，多谢啦。等我离开这里一定要马上把鞋子烧掉。这地方简直是疾病的渊薮。”

她再次挤到我身旁，神情焦虑地四下乱看，似乎比之前更加不安。她当然不喜欢这栋房子，然而整体而言，这里对她造成的心理影响应该不会比我跟苏西大才对。我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不过多半是因为快要找到凯茜的关系。我们在走廊中间停下，小心地观察四周。苏西将枪头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

“看来上一任屋主跑路的时候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然而心中提心吊胆的感觉却越来越甚，只因一股极不友善的无形目光仿佛自四面八方袭来。我三不五时就回头猛看，希望能发现什么恐怖的怪物躲在暗处准备偷袭，但是什么都没有。如果有的话苏西一定会发现。在夜城，无法掌握直觉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我觉得墙上的一面镜子有点怪异，但是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怪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那面镜子里没有反射任何景象。那只是有人在木制镜框里面镶了一块透明玻璃，压根就不是镜子。

右手边有两扇房门，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特异之处。我慢慢移动到较近的那扇门前，苏西立刻靠了上来，枪口对准门口，而乔安娜则是后退一步。我静静听了听门后动静，不过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我缓缓旋转门把，感到手心一片湿热，仿佛门把本身都热到流汗一样。我伸手在外套旁边擦了擦，然后就把门推开。进来接受我的款待吧，蜘蛛对苍蝇如是说。

房门轻轻打开，没发出半点声音，露出其后一片漆黑的房间。我踏入房门，拿手电筒向里面照去，感觉眼前的黑暗似乎能够吸收光线一般。房内依然没有家具摆饰，没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整间屋子看起来完全不像住家，反而更像是拍电影搭建的场景。我退回走廊，打开隔壁房门，发现两间房间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已经错过了。”苏西说。“我想他们一定是听说我要来啦。”

“不。”我说。“不是这样的。对方仍在，只是不肯现身罢了。”

我走到楼梯底下看了看。木制台阶，简陋栏杆，丝毫没有雕刻花纹，也没有任何摩擦痕迹，可能很新，也可能很老旧，看来似乎从来不曾有人走过。我提高音量喊道：

“哈啰！有人在家吗？”

由于空气过份凝重，我的声音听来又闷又弱，毫不及远。然而在我话一问完，楼上立刻传来一下响亮的关门声。苏西跟乔安娜一听，立刻靠到楼梯下面跟我站在一起。关门声再度传来，然后又一下，接着再一下，显然是在故意挑衅，请君入瓮的意味十足，仿佛是在说“够胆子就上来呀”。我一脚踏上楼梯，关门声刹然而止，可见对方对我们的举动了如指掌。我看向苏西，然后又对乔安娜看去。

“有人在家。”

乔安娜向前一冲就要上楼，我马上出手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做傻事。她极力挣扎，拼命向前，我必须使尽全力才拉得住她。我一次又一次呼唤着她的名字，逐渐提高音量，直到她终于回头看我为止。她面红耳赤，呼吸凝重，似乎愤怒到了极点。

“放开我，你这个混球！凯茜就在上面，我感觉得出来！”

“乔安娜，我们不确定上面有什么……”

“我确定！我一定要上去，她需要我！放开我，你这……”

她发现自己无力挣脱，于是举起另外一只手对着我一巴掌就甩了下来。苏西出手干涉，一把抓住乔安娜的手腕。乔安娜大叫，想要把手抽回。苏西微微使劲，将她的手腕拗向内折，痛得乔安娜大声喘气，只好停止挣扎。她狠狠瞪向苏西，而苏西则是冷冷地看着她。

“只有我才能对约翰动手，贝瑞特女士。现在给我守规矩一点，不然我就一根接着一根把你手上的骨头全部扭断。”

“别这样，苏西。”我说。“她是新来的，不了解眼前的情况有多凶险。”

不过讲真的，她应该已经了解了才对。

“那她最好赶快进入状况。”苏西道。“万一她拖累我们，我就先杀了她。”

“活着的客户才会付钱。”我提醒她道。

苏西哼了一声，放开乔安娜，不过她站在原地没有退开，随时准备再度出手。我松开乔安娜的手臂，她揉着疼痛的手腕，对我们两人怒目而视。我尽可能以冷静的语气跟她讲道理。

“你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理智，乔安娜。我们已经很接近了。你一路上都肯信任我，现在也请相信我的判断。在楼上等着我们的可能是凯茜，也可能是任何怪物。我们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然的话干脆就不要上去了。懂吗？”

她一脸怒气，眼中似乎充满敌意。“你不了解我的感受。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母爱。她在楼上。她需要我。我一定要去找她！”

“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我就叫苏西踢你出去。”我冷酷地说。“这是为你好。我说真的，乔安娜。你现在的表现不但对我们是个负担，简直成了一种威胁。我知道这屋子令人焦躁，但是你不能被它影响至此。你并非如此脆弱，乔安娜。你自己都该知道。”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约翰。”乔安娜说，声音比之前冷静了些。“对不起，我会控制自己的。我只是……想到跟凯茜这么接近实在静不下来。凯茜出事了，我感觉得出来。我一定要去救她。让我留在这里，约翰。我不会乱来的，我保证。”

尽管这些话听起来也不像乔安娜会说的，不过我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就当她是受到屋子影响的关系。连我这个在夜城土生土长的人都会被屋子感染情绪了，她受到的影响自然更深。我叫乔安娜多做几下深呼吸，看来似乎有点帮助。屋子对她造成的影响令我耿耿于怀，眼前这个暴躁易怒的乔安娜跟我所认识的乔安娜简直有天壤之别。她从来不曾如此失控，即使在时间裂缝里也比现在好。一定是因为这栋房子的关系。

“你不该带她来的，约翰。”苏西说。“她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说并没有挖苦或是责备的意思，纯粹只是在陈述事实。

乔安娜瞪着她，又开始气呼呼地叫道：“你根本不在乎我女儿会出什么事！你会来只是因为我付你钱而已！”

“一点也没错。”苏西冷冷地说。“你最好不要给我赖帐。”

两个女人继续针锋相对，我完全不想理会。这栋房子，不管它是不是房子，总之让我十分困惑。我一直有种遗漏了一个重点的感觉。有某个东西召唤了凯茜以及渥克口中的重要人士来到此地，但如今当我真正站在这个谜团中心的时候，竟然除了楼上那个实体不明的家伙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物品……我开始往二楼走去，两个女人当即停止争吵跟了上来。苏西再度挤到我身边，枪口指向前方。

没有关门声，没有任何反应。我们上了二楼，眼前所见只有更多光秃秃的墙壁跟房门。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苏西慢慢移动、转头，目光到哪枪口就指到哪，寻找着可供射击的目标。眼看乔安娜急得浑身颤抖，我花了点工夫指示她一定要跟在我和苏西身后。我对着最接近的房门看去，感觉那门似乎在嘲笑我们一样。这时苏西突然开口说道：

“是我的错觉，还是这里真的比楼下亮？”

我皱了皱眉头，发现二楼的能见度比一楼好多了，即使在手电筒光线范围外的东西也隐约可见，“不是错觉，苏西。这里没有之前黑暗，但是我看不出光线从何而来……”我突然住口，因为这时我才发现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灯座，甚至连一点曾经牵过电灯管线的迹象都没有。这真有点……不太正常，即使是对布莱斯顿街的建筑而言也一样。

“我突然想到个问题，”苏西说。“或许听来令人不安就是了。如果这间屋子并非实质存在，那我们现在站在哪里？难道是飘在空中吗？”

“你说的没错。”我道。“的确是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不喜欢这种问题，先等我查查看再说。”

然而当我试图运用天赋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某种外来的力量包住了我的脑袋，无法触摸，无法移除，迫使我不能开启心眼，难以洞察事物本质及真相。我试图与之对抗，凝聚所有力量，问题是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供施力的地方。我咒骂了几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有东西不想让我发现，不愿让我理解？苏西脸色一沉，枪口晃动，很想立刻找个目标开枪。

“你打算怎么做，约翰？踢开所有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只要看到不是逃家少女的就开枪？”

我突然听到了一点声音，连忙比个手势要她住嘴。我侧耳倾听，确实有个细微的声响，就在离我们不远处，某扇门后的房间里，一个女孩正在咯咯娇笑，仿佛一个心里藏了秘密的小孩子那般。我放轻脚步跑上走廊，在每一扇门前细听，直到找到正确的门为止。我握起门把，轻易转开，仿佛是在邀请我们进入。我把门推开一寸缝隙，然后后退，指示乔安娜待在我身后，接着对苏西点点头。苏西笑了笑，一脚踢开房门，然后我们一拥而上。

房内就跟屋里其他房间一样空无一物，只不过多了一个我们寻找已久的凯茜·贝瑞特。她身处房间内侧，平躺在木质地板上，从脖子到脚趾都盖在一件像毯子一样的雨衣之下。她眼看着我们进房，却丝毫没有打算起身，只是开心地对着我们笑，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哈啰。”她说。“请进。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发现房内除了她没有别人，不过这并不让我怀疑她口中的“我们”二字，因为受人监视的感觉在这个房间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光线更为明亮了，不过还是看不出光源。我越观察这个房间，心中就越感不安。房内没有窗户，没有内容，没有细节，只有墙壁、地板跟天花板，简直是空有房间的轮廓而已。这感觉似乎是说既然我们已经来到这里，那房子也不必再继续假装下去了。我放下手电筒，紧紧握住乔安娜的手，确保她不会乱来。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举动，全副精神都放在凯茜身上。然而凯茜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们，我很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能动弹。

她透过雨衣的衣领神情憔悴地对我们三人微笑。我几乎认不出她来。她跟乔安娜在我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照片相比实在是消瘦太多了。她脸上的骨骼隆起，两颊深陷，满头金发如今脏乱油腻地散在脸旁。她似乎很久没吃东西了，连眼球都沉入眼洞之中。事实上，她看起来已经好几个月没吃东西了，并非只是失踪的这几个礼拜而已。我看了看乔安娜，心中盘算着是否该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她应该没有说谎，因为我曾透过天赋看见凯茜在几天前进入这栋房子，而那个时候她的身体状况还很良好。

苏西稳稳拿着霰弹枪，看了看四周道：“这样不对，约翰。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我知道。”我说。“我感觉得到。问题出在房子上。”

“是她！”乔安娜叫道。“我的凯茜。她果然在这里！”

“这里不只她一个人。”我说。“苏西，看好乔安娜，别让她做任何傻事。”

我慢慢前进，在凯茜身旁蹲下。地板似乎因为我的重量而下陷了一点。凯茜很愉快地看着我，似乎非常满足现状的样子。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我闻到她身上传来一股臭味，仿佛久病在床的病人所发。

“哈啰，凯茜。”我说。“你妈叫我来找你。”

她想了一想，脸上笑容丝毫未减。“为什么？”

“她很担心你。”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我。”她的声音平静又空洞，仿佛是在回想很久之前所发生的事。“她有工作、金钱跟男朋友就够了……她根本不需要我。我只会碍事。如今我自由了。我在这里过得好快乐。我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里可不像是拥有一切的人所住的房间。“凯茜，我们是来带你离开，带你回家的。”

“我已经到家了。”凯茜继续笑着说。“而且你没办法带我离开，这栋房子不会允许的。”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终于现身，并且饥渴无比地冲入我的心房。我大叫一声，当场摔倒在地。

对方无视我的心灵防御，自四面八方猛烈袭来。是这栋房子，它是活的。它的形体不定，变化万千，不过此时此刻它就是这栋房子。而且它正在觅食。

我重建心灵防御，将对方一点一滴地挤出脑中。最后我终于夺回了所有思绪，成功击退对方。我心知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刚刚那种心灵攻击下存活。我身体蜷曲，躺在凯茜身旁，不由自主地抽动，头痛欲裂，鼻血直流。苏西蹲在我旁边，一手扶着我的肩膀，大声呼喊着，不过我什么也听不到。乔安娜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我的脸庞无力地靠在地板上，突然发现地板有多么温暖，不但温暖、滑顺，而且十分湿润。在这诡异的地板之下，我隐隐约约感到些微的脉搏鼓动。

我在苏西的扶持下挣扎跪起，鼻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血液一碰到地板就被吸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了解这个陷阱的本质了。我伸手掀开凯茜身上的雨衣，揭露出事情的真相。凯茜赤身裸体躺在地上，身体溶入地板之中。何处是血肉？何处又是地板？在我的眼中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第十一章 揭开所有面具

“是这栋房子。”我说。“房子是活的，它在觅食。”我感到四周充满生命的脉动，在我的心灵边缘耀武扬威。它在嘲笑我。它没有必要继续躲藏。我抬头看向苏西，发现她此刻呼吸急促，紧握枪把，目光四射，迫切地想要射杀点什么东西。乔安娜依然呆立在门边，但是她不再看向凯茜。她苍白的面孔如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连我都不认得了一样。我回头面对凯茜。

“告诉我，”我说。“为什么，凯茜？你究竟为什么会出于自愿来到这里？”

“是这栋房子叫我来的呀。”她开心地说。“它为我开启一扇门，带我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明亮清晰，充满活力的世界，仿佛是黑白电影突然变成彩色的一样。这房子……需要我。我从来没有被人需要过。被需要的感觉真好，于是我来到这里，将自己奉献给它……如今我不必再为任何事烦恼了。这房子给了我快乐，给了我爱。它也会把爱分享给你们的。”

我伸手擦拭嘴旁的鼻血，说道：“它在吃你，凯茜。它正在吞噬你的一切。”

“我知道呀。”她快乐地道。“这不是很棒吗？我将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呢。它好伟大，好重要，我怎么可以与它相提并论？我将永远不再叹息，不再迷惘，不再孤独，不再悲伤。永远不必担心任何事，再也没有烦恼了。”

“那是因为你会死！它只是说些你喜欢听的花言巧语来欺骗你而已。当它攻击我的心灵时，我就已经看穿它的本质。它很饥渴，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觅食。你跟其他受害者没有差别，都只不过是它的食物罢了。”

凯茜微笑地看着我，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因为这房子根本不让她在乎。苏西扶着我的身体，使劲帮我站起身来，然后靠到我眼前问道：

“跟我说，约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栋房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并不能让我更加冷静，但起码减轻了身体的颤抖。跟往常一样，当我终于查出真相的时候，却发现真相只会让情况更糟而已。

“这房子是一只掠食者。”我说。“来自其他世界的异形生物，那地方不属我们的空间，生命的形态十分不同。它能够改变外型，融入周遭环境，隐藏在市井之间，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声音诱惑猎物上门。它专挑迷失孤独的猎物下手，没有人爱、没人关心、遭城市所遗弃、无处可归之人，就像布莱斯顿街的居民一样。他们不会怀疑房子的话语，房子讲的都是他们想要听的。它甚至引来了一些重要人士，多半是因为这些人过于多愁善感的缘故。身为重要人士并不表示内心就不会空虚寂寞。”

“说重点，约翰。”苏西摇着我的肩膀说道。“房子引来猎物，然后怎么样？”

“然后就吃了他们。”我说。“它吸干猎物，占有他们体内的一切，吸收越多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在吸收的过程中，它会尽量保持猎物心情愉快，藉以阻止他们逃跑。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心生逃跑的念头。”

“天呀。”苏西说着看向凯茜消瘦的身躯。“这孩子看起来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可恶，我们得立刻离开，约翰。”

“你说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或者是假装不懂。

“我们帮不了她。”苏西冷漠地说。“我们来迟了。就算把她从地板里弄出来，只怕还没离开房子就已失血致死。她已经没救了。我们应该趁着房子还在吸她的时候赶快离开才对。”

我缓缓摇头。“我办不到，苏西。我不能见死不救。”

“听我说，约翰！太迟了，案子已经结束了。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赏这孩子一个痛快，让这怪物尝尝挫败，离开这里，弄点重武器再回来算帐。你负责乔安娜，我解决孩子。”

“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放弃的！我们一定要带她回去！”

“谁也不能回去。”凯茜说。“没人能够离开。”

房门突然巨震，在门框之中发出极大的声响。苏西跟我同时回头，正好看到房门重重关起，然后整个消失，瞬间就只剩下空白的墙面，完全看不出刚刚有扇门的痕迹。接着四面墙壁开始蠢动，不疾不徐地扩张、收缩，慢慢浮现许多有机组织的特征，柔软起伏，缓缓抖动。紫色的血管自墙面浮现，规律的脉动阵阵袭来。接着天花板上张开了一颗巨大的眼睛，有如远古无情的神明一般，冷冷地看着底下的猎物。墙上绽放出淡淡的磷光，我们终于了解光线从何而来。空气中味道一变，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具有腐蚀性的化学气味。

“没人可以离开。”凯茜说。“根本无处可逃。”在她的声音之下隐藏了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尖锐至极、老谋深算，绝对不是出自人口的声音。

苏西走到原本是门的地方，反握枪柄对着墙用力捶下。墙面微微向下一沉，但是并没有任何裂痕。苏西大声呐喊，一下一下继续捶墙，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她瞪了墙壁一眼，喘了喘气，然后一脚踢上去。她的鞋尖陷入墙中，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拔出来，不过尖端已经少掉一块，被墙吸收了。天花板上流下一滴一滴黑色的液体，墙面跟地板上也逐渐更为潮湿。苏西突然惊呼一声，似乎讶异中带有疼痛。只见她的手背让一滴黑色液体滴到，当场冒出白烟，遭到腐蚀。

“约翰，这是什么鬼东西？出了什么事？”

“消化液。”我说。“我们在怪物的胃里。它认定我们是威胁，不能冒险像凯茜一样慢慢吸收，决定要尽快解决。我们就要被融化了。苏西，开个出口，在墙上轰个洞！”

苏西大笑。“我就等你这句话！站远一点，被溅到可不管。”

她对准墙壁就是一枪，然而子弹的威力完全被墙吸收，以中枪点为圆心向外激起一阵涟漪，有如对着池塘丢石头一样。苏西咒骂几句，又开一枪。重新填弹，继续开枪。枪声回荡四周，空气中充满火药味。一切归于宁静之后，墙壁上还是一点裂痕也没有。苏西转头看我。

“问题大了，约翰。还有，别向下看，你的鞋子在冒烟。”

“当然在冒烟啦。”我说。“这房子并不挑嘴，什么都吃。”

苏西默默看我，静静等待。当她找不到敌人可打，完全无计可施的时候，她就会把逃脱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总是对我满怀信心。这也是我离开夜城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不想继续让朋友失望。我绞尽脑汁地想，一定要找出一条生路。我花了这么大工夫，经历这许多疯狂，可不是为了最后死在怪物的大胃里。我不是为了失败而来的。我看了看凯茜，然后看着乔安娜。她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自从怪物现身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任何话。她的表情平静、两眼无神，连苏西在旁边开枪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吓呆了。起码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乔安娜！”我大叫道。“过来跟你女儿谈谈，看看能不能转移她的注意，借机将她跟房子分开。我有个办法能带大家离开，但是无法肯定对凯茜会有什么影响……乔安娜！听我说！”

她慢慢转头看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几乎令我不忍目睹。

“为什么要叫她跟我谈？”凯茜问。

“因为我需要你妈来帮忙。”我说。

“但是她并不是我妈呀。”凯茜说。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一般将我脑中思绪瞬间掏空，在安静的房间中形成阵阵回音。我很不愿意相信凯茜的话，但是她言语中透露的真实性却由不得我不信。在那恐怖的一刻里，许多不合理的小细节突然豁然开朗。乔安娜默默地看着我，眼神之中只有一股宁静的悲伤。她体内的活力全然消失，似乎表示她已没有必要继续伪装。

“对不起，约翰。”她缓缓地说道。“我想一切都结束了。我存在的目的已然达成，你终于来到了此地。我认为我是真的关心你……但我似乎并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人……”她的声音一变，登时转换为刚才隐藏在凯茜之后的声音。“我只是一头犹大的羔羊，一个完美的诱饵，一个专门为了引你回到夜城而设计的产物，目的是要……将你毁灭。”

“为什么？”我问，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有人提供这栋房子所有必要的信息：你最偏好的客户、最钟爱的案子、最喜欢的女人，进而设计出一个能够跨越你所有心防，不顾一切本能，即使奔向末日也在所不惜的诱饵。乔安娜·贝瑞特根本不曾存在，她只是我所扮演的一个角色，我所执行的一项功能罢了。然而，我被设计得过于完美，约翰。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身分。我以为自己真是个女人，拥有七情六欲。我对你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无法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问。

“只有你是真实的，约翰。只有你。”

“那……这里呢？”我又问。“这整个陷阱都是为我而设？他们把这房子带入夜城，任由它随意杀戮，只是为了要杀我？为什么？我早就离开夜城了。我对任何人都不再是威胁！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去问你妈。”怪物透过乔安娜的嘴说道。“听说她就要回来了，而你……将可能破坏整个计划。”

“是谁干的？”我问。“到底是谁主使的？”

“你还猜不出来吗？”乔安娜说完，五官渐渐融化，最后变成痛苦使者的空白容颜。

我就像身陷捕兽器中的小动物一般失声哭喊，眼睁睁地看着乔安娜靠向墙壁，沉入其中，任由房子吸收，逐渐消失殆尽。没过多久，她完全进入墙内，只在墙上留下几道涟漪，而这些涟漪也在数秒之后归于平静。我早该知道了。我不该忘记如此基本的规则。在夜城，我不能单凭外表就去相信任何人或是任何事。渥克尝试警告过我，但是我没有听进去。我忘了在这个地方，爱情只不过是另一种武器，而过去永远无法抹煞。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才终于感到泪水在我脸上滑落。

“可恶！”苏西瞪着乔安娜消失的地方说道。“看来这趟生意是收不到钱了。”

眼看我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禁叹了口气。天花板落下的消化液如今有如下雨一般，侵蚀着我手上跟脸上的皮肤，但是我却毫不在乎，因为我的心已经让人掏了出来，再也没有任何事能令我动容。苏西一手搭上我的肩膀，直视我的双眼。尽管她不擅长表达情绪，这个时候也只能尽力而为。

“约翰，你一定要听我说。不管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待会都有时间为她哀悼。现在你必须专注在眼前，带我们离开这里。”

“何必？”我说。“所有人都想我死，说不定连我自己都一样。”

她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手法十分专业，绝非出于气愤。“那我怎么办，约翰？”

“什么你怎么办？”

“好吧，或许我不值得你救。我不该让你独自一人躲到伦敦去；我算不上是你最好的朋友，反正我从来不是当好朋友的料。但是这个孩子呢，约翰？凯茜？记得她吗？你是为了救她而回来夜城的，难道你要在这里放弃她吗？只因为你自怜自艾，就不管她死活了吗？”

我缓缓转头，看向凯茜仅存的一点身躯。“不。”我终于开口。“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而且我从来不让客户失望。握着我的手，苏西。”

“什么？现在可不是表达情感的时候，约翰。”

我回头看她。“你必须相信我，苏西。我有我的打算。既然我们不可能靠暴力逃离，那就只能依赖我的天赋。”

苏西看了我好一会儿，确定我已经恢复正常后，很快地点了点头。她将霰弹枪插回背上的枪套，然后将我的手掌握在手中。她的手沉稳有力，对我深具信心。只可惜我自己反而没多大自信。我疲惫地叹了口气，即使胜算不大，还是要垂死挣扎，因为这是我心中仅存的念头了。

“我们必须找出房子的心脏。”我说。“毁了心，就能杀死房子。然而心脏绝不在此地。为了安全起见，房子一定把心藏在别处，藏在正常人无法触及的地方。不过我不是正常人。我可以找到它。我什么都找得到。”

除了我最想找的东西之外。

我进入内心世界，召唤出我的天赋，再次开启心眼。房子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猛烈震动。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仿佛身处虚无之中，通体舒畅，什么都不必在乎。不必在乎无力偿还的账单、无法侦破的案件、无从帮起的客户。我不再需要去管身世之谜，以及随之而来的无穷痛苦。记得在最初，我拥有梦想，立志要帮助那些无路可走之人，只可惜梦想都不长久。梦想无法与现实对抗。现实中，人必须为了房租挣扎，为了食物打拼。为了找寻一些不愿意被找到的人，即使穿了铁鞋也照样踏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的理想不断与残酷的现实妥协，只为了在冷酷无情的世界之中获得些微的成就。直到有一天，你才会赫然发现自己只剩下一个理想的空壳，所做的一切通通违反了自己原始的初衷。

然而梦想不会彻底死去。因为在夜城这种地方，有时候只有梦想能够支持着你继续存在下去。放弃了梦想，就等于放弃生命。

在夜城成长的过程中，我见过无数行尸走肉。那些人会走路，会交谈，会行动，但每天却只懂得在酒吧之间流连，在酒精之间忘返，眼神空洞无比，内心虚幻无依，丝毫不关心任何事物。我父亲的心脏在停止跳动之前的好几年就已经死了。我完全帮不了他，那时我只是个孩子。

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发现了自己的天赋。藉由这个天赋，我终于拥有帮助他人的能力。即使帮不了自己，我也要帮助其他人。

在这安全舒适的虚无之中，一阵一阵的爱与关怀透体袭来，温暖了我的内心，试图让我忘却所有烦恼。什么事情都不再具有意义，充满爱与欢愉的现在就是永恒。欲望与需求存在于过去，无欲无求的我在此地找到无尽的宁静。一个小小的声音应承着我，只要我躺下身躯，接受这一切美好，不再继续反抗，就能够拥有曾经想要的所有事物。但我并不相信那个声音，因为自从房子回收乔安娜的那一刻起，我真正想要的一切就已经离体而去。那声音越讲越急切，而我就越听越好笑，因为隐藏在声音之下那股饥渴的贪念在我耳中完全无所遁形。

我的梦想，我的现实，我像是个溺水之人一样紧紧地抓住它们，永远不肯放弃。是梦想与现实塑造了今时今日的我，不是视我不见的父亲，不是弃我不顾的母亲，不是承继而来的天赋，不是至死方休的敌人。有太多因素曾试图将我改变，但是我始终都能坚持自我。我选择了帮助他人来肯定自我，因为我不希望人们跟我一样在需要的时候无人可找。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能依赖当权者，因为即使是身为他们之一的父亲也得不到应有的保护与慰藉。我自己造就了今日的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管他什么人或什么事都没有权力左右我的意志。

我怒火中烧，将所有爱与快乐的虚幻承诺推到一旁，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根本不曾相信过这些东西。反正什么爱跟快乐都是与我无缘的字眼。虚无的幻境出现裂痕，逐渐崩裂，我渐渐开始感受到附近支持我的人们。苏西·休特，透过灵体与我相握，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凯茜·贝瑞特，在终于了解遭人欺瞒、玩弄、虐待之后，如今几乎跟我一样愤怒。还有……一个淡薄的存在，一个模糊的细语，仿佛是曾经短暂以为自己是乔安娜的痛苦使者在世上所留下来的回音，默默地为我带来支持、慰藉。

我敞开心胸迎向众人，藉由天赋与他们融为一体。团结之后的力量可不是区区一间可恶的房子能够匹敌。

我的天赋绝非只能用来找人，它还有许多其他的功用，比如搜寻敌人的弱点并加以攻击。在天赋主动出击之下，房子惊声尖叫，承受着震撼、愤怒、痛苦与恐惧。看来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受过伤了。

虚无的空间不再虚无，变成了一种介于物质与虚幻之间的存在。我站在一个向四面八方无尽延伸的平面之上，周遭一片灰暗，处处模糊不清。这里依然是个虚幻之境，不过已经够真实，足以提供立足之地。如今苏西跟凯茜都站在我身旁。苏西全身穿戴亮银盔甲，关节处配有尖剌；凯茜以其相片中的形象现身，不同处在于她抓狂得更严重。我没有低头去看我的样子，因为那无关紧要。一个淡淡的存在出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模糊不清，无法辨识，不过我很清楚她是谁。我们在灰色的世界里绽放光芒，围着一道缀以血红游丝的黑暗漩涡冲天而起，无尽延伸入空无一物的天际。漩涡中传来房子的声音，它猛力地吼叫着，言语有如榔头一样撞击我们的心灵。

“我的！我的！是我的！”

在我此刻强大的力量之下，它只能无力地接受我的嘲笑。它的优势纯粹是建立在匿踪与谎言之下，而这两样东西在此地根本帮不了它。我向前踏出一步，苏西和凯茜跟着动作。黑暗漩涡在我们的逼近之下逐渐缩小，完全无法与我们散发出的光芒抗衡。我们继续逼近，漩涡继续缩小，而此时在四周无尽的平面上出现了许多虚幻的灵体，安安静静地站着，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全都是这栋房子的受害者，它不只吃干了他们的肉体，甚至还吞噬了他们的灵魂，藉由囚禁他们以壮大自己不自然的存在。乔安娜残破的灵体不顾房子无情的摧残，挣扎地来到我面前，握起我的手。透过她，我接触到其他受害者的心灵，无声地向他们提供一个复仇的机会，通往自由的道路……他们立刻将力量交到我的手里。

众人的力量入体流窜，点燃了天赋，使我光芒四射，无法逼视，迈开大步走向黑暗漩涡。苏西、凯茜以及其他人全部跟我向前，而那房子则是不断痛苦地尖叫。漩涡不停地缩小，到最后我终于跟同伴们接近到能够牵起彼此双手的距离。无条件信任我的苏西，因背叛而愤怒无比的凯茜，还有我本来可能会爱上的一道灵魂。此刻我们的光芒耀眼，有如四颗太阳。我藉由天赋集结了众人的愤怒、恨意及需求，竭尽全力击向房子的黑暗心脏。它恐惧无力地发出最后一声怒吼，接着整个黑暗漩涡瞬间消失，虚无空间归于宁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是我天赋的另一面，寻找他人的死亡。

我从不带枪，因为没有必要。

我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受害者都已消逝。他们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前往最后的归属之地。而随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还有一名设计精良的诱饵，她曾短暂地了解身为人类的价值，并且紧紧抓住这份珍贵的礼物，永远也不肯放手。

你必需相信梦想，因为有的时候，梦想必须依赖你的信任才能继续存在。

我回归肉体，张开双眼看着身旁景象。由于众多受害者灵魂的加持，此刻我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我们依然被困在没有出口的房间，不过房子本身已经死去。空气中充满腐败的味道，天花板上的大眼消失，墙中的磷光也逐渐退去。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缝涌现，一点一滴地撕裂着墙壁。凯茜·贝瑞特躺在地板上，尽管形容憔悴、全身脱水、半死不活，但她终于脱离了地板的束缚，如我所期待的一样让垂死抽搐的房子排出。她一脸怒容，挣扎着想要坐起。我扶她坐起身来，拿雨衣披在她身上。她以骨瘦如材的双手抓紧雨衣，接着对我发出一个短暂但却十分真诚的微笑。

“它欺骗我。”她说。“它说出我内心的渴望，使我无法不相信它。当它终于控制我的肉体之后，尽管表面上让我开心，但其实我的内心一直在痛苦呐喊。你救了我。”

“这是我的工作。”我说。“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她看了我一会儿。“如果我妈妈知道我在这里，惹了这种麻烦，我希望她会派像你这样的人来救我。像你这样……可靠的人。”

“听着，我知道这是感动的一刻，”苏西说道。“但是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说得对。”我说。“这件大衣才刚洗好而已。”

我们合力扶起凯茜。这并非什么难事，因为她的体重绝不超过七十磅。

“刚刚那里是哪里？”她突然道。“那个灰色地带，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栋房子唯一的弱点就在于心脏。”我边说边扶着她走向原先有门的地方。“所以它就把心脏给藏到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真实空间，如果你喜欢这么称呼的话。那是一种古老的魔法，不过在我的心眼之前无所遁形。”

“你确定它真的死了？”苏西问。“死得彻彻底底，不会在最后一刻又爬起来吧？我是说，房子还存在，我们依然在它体内。”

“它死了。”我说。“从眼前的状况跟味道来看，我认为它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它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支持着它存活于此的只不过是它的意志罢了。苏西，帮我们打开一道门吧。”

她看了看我。“你忘了吗？我的枪在这里并不管用。”

“我想现在应该管用了。”

苏西拔枪在手，像个意外得到礼物的孩子一样大笑。她近距离对着墙壁开枪，于其上打出一条小洞，接着她重新填弹，一面狂笑一面不断开枪，最后徒手抓起洞缘，将洞口撕开。她看着自墙上扯下的腐肉，向我扮了个鬼脸。

“这里开始崩塌了。”

“这房子撑不了多久的。”我说。“它已经失去支持它存在的一切。我可不希望房子倒塌的时候还待在里面，对吧？来帮我一把，苏西。”

我们带着凯茜撞开墙上的大洞，摔在后方的走道上。当我们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墙面已如蜡烛一般融化，大洞瞬间消失不见。奇异的光芒点点飘散，有如尸体火化时乱窜的火星。空气中微甜的腐败气味越显浓厚，几乎快要令人无法忍受。我们顺着走廊跑往楼梯，一路上经过的墙面已经浮现点点尸斑。天花板逐渐下垂，再也无力支持多久。地板剧震，墙面狂裂，当我们跑到楼梯旁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已经扭曲变形得不象话了。

“跑快一点，两位。”我说。“这房子就要自我们的世界消失了。我可不想被困在能够孕育出这种怪物的世界里呀。”

“没错。”苏西道。“不然我就得把那个世界里所有的怪物通通杀光，只不过带的弹药可能不够。”

我们在剧烈的震动中冲下楼梯。凯茜很想减轻我们的负担，只可惜帮助有限。尽管房子吞噬了她大部分的肌肉，不过她还是尽力前进。楼梯板转为浓稠的液体，有如太妃糖一样黏在我们脚上，到后来每走一步都得使尽吃奶的力气才能拔出腿来。我抓着栏杆想要站稳脚步，想不到栏杆一抓就烂，有如化脓的腐肉。我感到一阵恶心，连忙将其丢开。

我们抱起凯茜，冲入一楼大厅，两旁的墙壁开始坍塌，天花板上也开始落下大量碎层。原先大门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个黑紫色的空洞，许多汁液沿着洞缘滴下，有如一个化脓的巨大伤口。洞口正在缓缓坍塌，而且已经塌到容不下我们通过的地步。

“喔，天呀。”凯茜道。“我们逃不出去了。房子永远不会让我们离开的。”

“它已经死了。”苏西说。“这里没有它说话的份。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离开的。对不对，泰勒？”

“没错。”我说。

我透过这扇曾经伪装成大门的小洞看见外面的世界，一个干爽、沉静，相对而言十分理性的世界。我瞪着越塌越小的洞口，运用天赋的力量对其拉扯，将它撑开。接着苏西跟我一边一个抓起凯茜，冲向门洞，撞开腐败的组织，终于逃出了房子，摔落在布莱斯顿街道上，回到属于人类的地盘，任由天上落下的雨水洗尽我们一身脏污。

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到街道中央，高兴地疯狂大叫，然后扶着凯茜坐到地上。她两手轻触地面，终于哭出声来。布莱斯顿街或许肮脏，或许堕落，但起码它从来不曾对人们隐瞒自己的真相。我回头看着死去的房子慢慢塌落，其上的窗口就像许多紧闭的眼睛，而被我们撞开的洞口则有如一张满布瘀青的大嘴。

“去地狱慢慢腐烂吧。”我说。

我以天赋的力量对它展开最后一击，将其推往极限，终于让这个跑来夜城伪装成房子的怪物彻底消失，送回属于它的世界。原地遗留下来的几块碎片跟腐败的气味也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消散。当渥克带领人马出现在我们的身旁时，眼前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房子存在过的迹象了。

尾声

雨几乎停了。我的身体有点发抖，大概是因为冷的关系。还好眼前的星空还有点点繁星以及一颗超大的明月，让我可以试着在这副景象之中找寻一点安慰。我坐在人行道上，缩在肮脏的大外套里，看着渥克的人马在对面的空地上来回穿梭。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大发现，不过三不五时还是会有人找到一些小小的腐败组织，然后慎重其事地将之装到塑料密封袋里，以作为证据或是日后研究之用，可能吧。

又或许渥克只是在幻想用这些组织种出一栋新房子来，他总是喜欢收集敌人留下的新玩意。此刻他就像往常一样站在远方指挥若定，因为他从来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

我跟苏西还有凯茜逃出那栋死房子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带了大队人马赶来。显然他们早就守在一旁静静观察，以防我出了什么差错，把一切搞砸。渥克一定在听到房子临死之前的吼叫声后就往这里移动了。我一直都相信他拥有成为一头好秃鹰的所有特质。

凯茜神态亲切地坐在我身旁，身上还是包着那件脏兮兮的雨衣。渥克不知道从哪里帮她弄了一杯牛肉茶来，不过她只是端在手上，想到的时候才轻啜个一两口。她的肉体在房子的吸收之下退化，已经不记得什么是饥饿的感觉了。苏西举着霰弹枪站在我们身旁守卫，只要渥克稍微接近一点就立刻投以极不友善的目光。即使是渥克这种人物也不愿意轻易惹上苏西·休特的。

虽然乔安娜已经随着房子一同消失，但我始终无法将她抛到脑后。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她骗那么久……但是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我不得不怀疑自己信任她的理由是否跟凯茜信任那栋房子一样，纯粹是因为我们都爱听自己想听的言语。我爱乔安娜是否只是因为她根本是为我量身订做的爱人？坚强，但又脆弱；刚毅，却也带有不安。事实上，她在许多方面都跟我很像。设计她的人对我了解甚深，那些浑蛋。然而我认为在最后一刻乔安娜之所以愿意相信自己，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她的缘故，尽管只有短短片刻，但她毕竟还是透过意志的努力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在夜城，梦是有可能成真的。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只是当梦醒之后，它们终究还是消失了。

苏西低头看我，眉头一皱，看穿了我的心意。“你总是太过心软，泰勒。你终究会忘记它的。嘿，至少你还有我呀。”

“我真幸运。”我说。我知道这是她表达善意的方式。

“而且我们狠狠地教训了那栋房子一顿，不是吗？”

“没错。”我说。“我们的确教训过它了。”

苏西看向空地，对渥克的人马视而不见，问道：“你想，在我们解决那栋房子之前，它已经吃掉多少人了？”

我耸肩：“夜城里有多少迷失的灵魂？其中又有多少是就算失踪也无人闻问、无人关怀的？要不是有重要人士误入歧途，渥克他们根本不会介入。”

渥克听到自己的名字，故作悠闲地晃到我们身旁，不过还是跟苏西保持一定的距离。苏西枪口一转，对准渥克，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示意苏西放他过来，因为我的体力逐渐恢复，有些事想要问他。他在我们面前礼貌性地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了。”我说。

“我是有在怀疑。”渥克道。

“如果你可以肯定的话，”我缓缓问道。“你还是会眼睁睁地看我走进陷阱吗？”

“可能吧。你又不是我的手下，泰勒。我可不欠你什么。”

“就连真相也不能告知？”

“喔，尤其是真相更不能说。”

苏西皱皱眉头：“你们在讲那栋房子，还是乔安娜？”

“都一样。”我说。“只要是不能说的秘密，渥克一定守口如瓶。告诉我，渥克。我母亲真的要回来了吗？”

“不知道。”他面对我的目光十分冷静，态度毫无保留，十分诚恳。不过话说回来，他总是一派诚恳的样子。“是有一些谣言……不过谣言这种东西任何时候都会有，不是吗？或许……为了以防万一，你应该在夜城多待一阵子。”他避开我的目光，向空地看去。“我可以帮你打探打探，不过当然不是台面上的。毕竟你看起来还是宝刀未老呀。”

“你胆子不小。”苏西道。

他对她报以微笑，彬彬有礼，真像一个人民的好公仆。“这是工作养成的习惯，亲爱的。”

“我不是你的亲爱的，渥克。”

“那就别说我不知感恩啰。”

我怕这两人说僵了就要动手，于是插嘴道：“渥克，你可以帮我处理凯茜的事情吗？送她回到真实世界，她母亲身边？她真正的母亲？”

“当然。”渥克说。

“别理那些鬼话。”凯茜突然道。“我才不要回去。我永远都不要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夜城。”

我以最严肃的表情看她。“你疯了吗？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你还想要留在这里？”

她对着我微笑，笑容之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世界上的噩梦可不是只有一种。相信我，不管夜城再可怕，也绝对比不上我要逃离的那个鬼地方。我想跟着你，约翰。你需要秘书吗？每个私家侦探不是都有个牙尖嘴利的秘书吗？准则上都有规定的吧？”

苏西忍不住大笑。我对她瞪了一眼，她立刻假装咳嗽。渥克再度回去指挥空地上的工作。我则神色不善地转向凯茜。

“我只是救你一命，可没说要收养你！”

“这个不急着现在研究啦。”凯茜很有信心地说，然后也看向对街空地。“说真的，你认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只猎食者。”我说。“只是比其他猎食者更会伪装罢了罢了。算是……某种来自夜城的产物吧。”

（夜城系列01《永夜之城》完）

《天使战争》（Agents of Light and Darkness）

约翰·泰勒拥有寻找东西的特殊天赋，这次他要寻找的东西叫“堕落圣杯”，也就是犹大在最后晚餐里所使用的杯子。

它能够腐化任何接触到的人心，同时也能赋予接触者难以想象的力量；所以不但约翰·泰勒在找它，就连天使、恶魔、罪人以及圣人也都在找它。

他必须躲过天堂与地狱使者的夹杀，一路上还会遇到许多被变成盐巴的人、一把活生生的枪，以及各方势力的笼络与威胁。

当然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了解，想要在夜城找到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委托什么都找得到的约翰·泰勒……

第一章 人都有所信仰

圣犹大教堂是夜城唯一的教堂，我只有在生意需要的时候才会去。这间教堂距离到处都有敬神场所的上帝之街很远，独自耸立在一个极为安静的角落里，远离夜城一切华丽亮眼的霓虹。这是间不打广告的教堂，一间毫不在意路过的人们愿不愿意进入的教堂。它只是默默地待在原地，以防任何不时之需。圣犹大教堂以迷途圣人之名而建，是一幢非常非常古老的建筑，甚至可能比基督教本身还要古老。教堂的墙壁十分朴实，除了当作窗户使用的裂缝之外，没有任何雕饰，也不受时间侵袭。教堂内部以一块盖了白布的大石头充作圣坛，前方排了两排木制长板凳，后面挂了一个纯银十字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圣犹大不是什么寻求慰藉的地方。它不以华丽的物质装饰外表，亦不以宗教的精神粉饰内在。这里没有牧师、没有侍从，完全不提供任何服务。讲白一点，圣犹大教堂是你在夜城中寻求救赎的最后机会，或者说，是你在死前与上帝对谈的绝望契机。试图在这间教堂里为心灵疗伤，说不定就会有想象不到的收获。

因为在圣犹大教堂中祷告不但有神在听，有时候甚至还会得到响应。

偶尔我会跟人约在这间教堂见面，因为在夜城要找个中立地区并不容易。不过我也不常约这个地方。圣犹大教堂绝对欢迎任何人进入，但未必每个进去的人都能够活着出来。这间教堂有办法保护自己，不过没人知道是如何保护。这一次我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中立需求，还为了要依靠教堂本身的力量去对抗一股恐怖的力量，对抗那只我在非常勉强的情况下答应要见的怪物。

刺骨寒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我全身僵硬地坐在前排的木板凳上，静静缩在大外套底下。我看着四周，想尽办法让自己平心静气。教堂里没东西好看、没事情可做，而我也没打算把时间浪费在祈祷上面。自从小时候第一次逃过敌人的暗杀之后，我就已经了解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能依赖。我浑身浮躁，蠢蠢欲动，很想站起身来到处走走。深沉的夜色之中正有一股毁灭的力量对我直扑而来，而我只能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待对方现身。我伸手去摸了摸放在身旁的鞋盒，确认它还待在该在的地方。鞋盒里的东西或许能够救我一命，也或许没有半点用处。人生就是这样的赌博，特别当你活在夜城里的时候更是如此。特别当你身为声名远播却又恶名昭彰、号称什么都找得到的约翰·泰勒的时候更是如此。因为把我卷入如今这种状况的就是我远播的名声。

我将带来的一打蜡烛通通点燃，放在教堂四周，意图驱逐黑暗，但是却没有效果。教堂内的空气凝重、寒冷潮湿，加上大量的阴影，看来格外恐怖。我独自一人坐在其中，侧耳听着灰尘落地的声音，仿佛可以感受到这栋建筑曾经经历过的无数岁月、无尽沧桑。传说圣犹大教堂乃是夜城之中最古老的建筑，比上帝之街还古，比时间之塔还老，甚至比世界上最早开始营业的“陌生人酒馆”还要年代久远。事实上，由于这个地方实在太老了，被人膜拜太久了，于是人们开始传说这里最早可能根本不是一间教堂。

这里只是一个让你跟你的神倾诉的地方，或许有时候也能够得到神的响应。至于你喜不喜欢神明的响应，那当然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毕竟，焚烧杂草跟焚烧异端只不过是一线之隔。我一直都跟上帝保持距离，也希望他永远不要理我。

我不懂为什么夜城里没有别的教堂。又不是说会来夜城的人都没有宗教信仰，只不过人们会来夜城都是为了要干一些上帝不准他们干的事情罢了。在这里，灵魂不会迷失，只会被出卖、被交易或是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上帝之街，人们可以找到诸神在凡间的代表，甚至能够接触足以支配一切的强大实体。你可以跟这些家伙讨价还价，买到所有你的神不希望你拥有的东西。

数个世纪以来，有许多人曾试图毁灭圣犹大教堂。如今这些人都已经不存在了，而圣犹大依然屹立不摇。不过，如果我错估了鞋盒里的东西的价值，那么今晚过后这间教堂就未必还在这里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在夜城，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黑夜永无止尽，时间无限延伸。凌晨三点是属于恶狼的时间，是人类一天中最虚弱的时间；是最多婴儿出生的时间，也是最多老人死亡的时间。这是最容易堕落的一刻，人们会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幻想着当初如果如何如何，今天会不会就怎样怎样。当然，凌晨三点也是跟恶魔交易的最佳时间。

突然之间，我背上的所有寒毛竖起，心脏停止片刻，仿佛被某只寒冷的手掌握在其中一般。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阵剧烈的颤抖透体而发。她快到了。我可以感觉到她邪恶的存在、恐怖的目光，以及冰冷的意图。我一把抓起鞋盒，有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地抱在胸前。我慢慢走向侧廊，不情不愿地站在教堂唯一一扇大门之前。这扇门实心橡木，一体成形；五尺高，五寸厚；上了栓也加了锁，不过不管它有多坚固也绝对挡不住她，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她是洁西卡·莎罗，“不信之徒”，世界上的一切都无力与之抗衡。她快到了，已经非常接近了。她是怪物，是恶心的野兽，是“不信之徒”。四周空气不自然地静止，仿佛是暴风雨前的恐怖宁静，而且还是会吹垮屋顶、降下鸟尸的那种狂风暴雨。有人叫洁西卡来这里见我，因为我拥有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然而如果我跟引她来的人搞错了的话，洁西卡将会让我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从来不带枪，也不佩带其他武器，因为我没这种需求。再说，在洁西卡·莎罗面前，什么武器都是废物，再也没有东西能够伤得了她。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可怕的事件使她放弃了所有人性，成为“不信之徒”。由于她不再相信任何实际存在的事物，所以整个世界对她而言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也无法影响她一丝一毫。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而她真的就这么干。她有能力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惨不忍赌的惨案，而她也真的就这么干。谁都阻止不了她。她没有良心、没有道德、没有同情、没有自制。物质世界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张白纸，路过的时候就会顺手撕去。幸运的是，她很少离开夜城。而即使在夜城里，她也多半在睡觉，很少现身。不过一旦她醒了，所有人就得开始逃难。因为只要她把“不信”的意念集中在任何人或任何事之上，对方就会立刻从世界上消失，永远不复存在。一旦她出现在夜色之中，即使是在上帝之街里作神殿生意的人都要早早关门大吉，赶紧回家睡觉。

而她这一次的出现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洁西卡造访了夜城里所有敏感的区域，搜寻某样不知名的东西，所到之处无一幸免，只留下混沌与毁灭的痕迹。没人能够肯定她到底在找什么，也没有胆敢到她身边询问。大家都猜想她在找的东西必定十分特殊、十分强大……然而洁西卡·莎罗不相信任何特殊、强大的事物，物质界的东西对于不信之徒来说根本没有用处。夜城从不缺乏任何力量强大的物品，从许愿戒指到理论阶段的炸弹什么都有，而且全都用钱就可以买到。只是洁西卡·莎罗要的显然不是那些，于是她继续寻找，所到之处也就继续毁灭。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在找一个真实到连不信之徒都不得不信的东西……甚至是一件真实到足以将其毁灭的东西，能为她带来最后救赎的东西。

于是渥克跑来找我，要我找出这件物品。渥克是当权者的代表。从古至今很多人都曾试图控制夜城，不过从来没人真的成功过。当这些想要掌权的人失去控制的时候，适时介入摆平一切的就是这些所谓的当权者。渥克是个非常冷静的人，工作时习惯穿着西装，讲话时从来没有抬高音量的必要。他不喜欢像我这种独立作业的人，不过却常常把奇怪的工作丢到我头上。除了因为我的能力独一无二之外，更大的原因在于我的死活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都会要他先付钱。

我能找到任何东西，那是一种天赋，一种自我过世的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天赋。听说我母亲不是人类，而且她根本也没死，不过我还是衷心希望她已经死了就是。

总之，如今我胸前的鞋盒里放的就是洁西卡·莎罗在找的东西。她知道东西在我这里，此刻正火速赶来夺取。我的工作就是要以最恰当的方式把东西交给她，藉此消除她的怒火，然后把她送回家去继续睡觉。当然，前提是要我找到的东西没错，而且她也没在闯进来的第一时间里就把我从存在之中给“不信”掉才行。她已经来到教堂外面了。我脚下的地板传来强烈的震动，伴随她脚步声所掀起的回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怒火中燃烧一般。蜡烛的火焰翻飞，四周的阴影乱窜，似乎一切都为了她的到来而害怕。我感到口干舌燥，双手不自主地捏陷了鞋盒。我强迫自己把鞋盒放在木椅上，然后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这种时候想要表现得轻松自在是绝对办不到的，但是在不信之徒洁西卡·莎罗面前，我可不能露出丝毫软弱恐惧的神情。我本来打算依靠圣犹大教堂几个世纪下来所累积的信仰力量来对抗洁西卡的“不信”，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没什么用处。她来势汹汹，似暴雨、如狂风，仿佛一种自然界难以抗拒的超级能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令我消失。她的存在就好比癌症跟沮丧一般，无法否定，也不能妥协。她是“不信之徒”，跟这种力量比起来，圣犹大根本不算什么，我也根本不算什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管她那么多！我可是约翰·泰勒，可恶！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管她再怎么不信，我也要让她相信我的存在！

橡木门以黑铁强化，重量起码超过五百磅以上，不过在洁西卡眼中简直跟不存在一般。她一脚踏上木门，随手一挥，整扇门就有如布匹一样化成碎片。她跨入教堂，向我走来，全身赤裸，骨瘦如材，肤色惨白。每踏出一步，地板上就多裂一个大洞。她的眼神狂野、专注，直如野兽一般，丝毫看不出任何人性。她的嘴唇很薄，向两旁延展，似乎在狂叫，又像是微笑。她没有头发，脸色跟肤色一样苍白，双眼混浊发黄，有如尿液。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无尽的力量，一方面驱使着她勇往直前，另一方面又慢慢地将她吞噬。我动也不动，站在原地，与她眼神交会，直到她在我面前停下为止。她散发出一种……很臭的味道，简直跟腐败的食物没什么两样。她不需要眨眼，胸口沉沉浮浮，似乎呼吸是件必须提醒才会想起来的事情一般。她身高不到五尺，但是感觉起来仿佛比我还高。我之前所有的计划跟思绪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在脑中崩裂，只能勉强自己对她露出一点微笑。

“哈啰，洁西卡。你看起来……充满了个人风格。我有你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说，语气正常到令人害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因为我是约翰·泰勒，找东西是我的专长。我已经找到你要的东西，但是首先你必须要相信我才行。如果你不相信，那就永远得不到我为你找来的东西。要是我就此消失，你将永远不会知道我找到的是什么……”

“拿出来给我看。”她说。我知道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木椅上拿起鞋盒，然后交给她。她抓起鞋盒，斜眼一瞪，盒子当场消失，露出装在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只破破烂烂的泰迪熊，脸上还缺了一只玻璃眼珠。洁西卡·莎罗伸出惨白的双手将泰迪熊举在眼前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最后，她终于把泰迪熊抱到胸前轻轻抚摸，像个即将入眠的孩子一般。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熊。”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泰迪，完全没有向我瞧上一眼，这让我感到十分庆幸。“它……是我的熊，是我孩提时代的玩伴。已经过了好久了，那时我还没放弃人类的身分。好久了……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它了。”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小心道。“你想要一件对你有意义的东西，一件跟你一样真实的东西，一件值得你去相信的东西。”她突然抬头，一脸寒意地向我看来。尽管心中害怕，我却没有丝毫退缩。她像鸟一样将头侧向一边，问道：“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泰迪熊坟场。”

她对我报出善意的微笑，不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不要问魔术师关于魔术的秘密，我懂。虽然我疯了，不过这个道理我还懂得。我知道我疯了，也很清楚我为了获得力量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世界上的人事物再也与我无关，永恒的孤独将是我唯一的命运，这是我自作自受，一切都怪不得别人。啦啦啦……我只能跟自己说话……抛弃人性成为不信之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算不上愉快的经验。我行走在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里，注定将要孤独一世。直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泰迪。没错，一件值得我去相信的东西。你又相信什么呢，约翰·泰勒？”

“我的天赋，我的工作，或许再加上我的名声。到底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洁西卡？”

“我不知道，再也不知道了。我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我的过去太可怕了，可怕到令我必须强迫自己去忘记，让过去变得虚幻，虚幻到不曾发生。然而就在这个过程里，我对现实丧失了信心，或者说，现实对我丧失了信心。如今，我的存在完全藉由意志支撑。一旦意志涣散，我就会彻底消失。我已经孤独太久了，身边只有阴影跟细语环绕，生活空虚至极，不具任何意义。有的时候，我会假装在跟别人讲话，不过我始终知道对方根本不存在……从今以后，我有泰迪陪伴。它将成为生活的慰藉，也会为我提醒过去。让我记得我的身分、我的一切。”她对怀里的破熊笑了笑。“很高兴跟你聊天，约翰·泰勒。只有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刻，我们才能拥有这片段的宁静。下次可别试图跟我聊天了，我不会认识你，不会记得你。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只要记得你的泰迪熊。”我说。“说不定，它会带领你走向回家的路。”

然而话没说完，她已经在我面前消失，离开了教堂，回归夜色之中。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自己摔倒之前赶紧先在木椅上坐下。洁西卡·莎罗实在太可怕了，即使对夜城的人来讲也是一样。要跟一个明知只听得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的怪物聊天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对方还有办法在转念之间就让我消失于无形之中。我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圣坛前回收我的蜡烛，不过却在这个时候听见教堂外面传来一阵跑步声响。不是洁西卡，是人类的脚步声。我退到教堂后方，躲在阴影之内。除了洁西卡跟渥克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才对。不过一直以来都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打从我出生开始，这些敌人就不曾停止对我的追杀。今天晚上已经够刺激了，不管来的人是谁，我都没有兴趣知道。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从门口跑了进来。他的衣衫破烂，形容憔悴，看起来好像已经跑了很久，也已经处于受惊状态很久了。他戴着一副太阳眼镜，尽管来自黑夜，依然漆黑得有如甲虫之眼。他摇摇晃晃地向圣坛前进，一手扶着路过的木椅，另一手则紧抱着胸口一团包在黑布之下的东西。他边走边回头猛看，生怕追他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终于他瘫倒在圣坛之前，身体抖得有如风中的小草。他拿下太阳眼镜丢到一边，露出以针线紧密缝合的双眼。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黑色的小包举在圣坛之前。

“圣堂庇佑！”他声音沙哑地大叫，听起来似乎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过了。“以上帝之名，我寻求圣堂庇佑！”

四周安静了一段时间，接着我听到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教堂外传来。黑衣人也听到了。他很害怕，但是又不敢回头，只能绝望地面向圣坛，什么都不能做。脚步声在大门外停了下来，一阵微风自夜色中袭入，在走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仿佛出自某人的呼吸一般。这阵风吹熄了门旁的蜡烛，吹过走道，吹到我藏身处的阴影，拂上了我的脸庞，带来一种又湿又热的感觉，有如黑夜中的一股狂野气息，外加一点玫瑰精油的香味，但是过于浓厚，令人难以忍受。黑衣人在圣坛之前哭出声来。他想要再说一声“圣堂庇佑”，但是嘴中却冒不出任何字句。

教堂门外的黑暗之中传出讲话的声响。那声音尖锐、刺耳，但同时又缓慢、轻柔，听起来有如好几个人同时低语，发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合音，好似指甲刮擦黑板一般地刺入人心。这种声音绝非人类所发，虽然其中或多或少藏有人性，但绝非发自人类之口。

“没有任何地方会为你这种人提供圣堂庇佑。”对方一开口，黑衣人就吓得发抖。“不管你跑到哪里，我们都将紧追在后；不管你藏身何处，我们都会揪你出来。把你偷走的东西还来。”

黑衣人依然没有勇气回头面对尾随而来的敌人，不过他还是紧紧抓着胸前的黑布包，以一种轻蔑的语气大叫：“我不会还的！它选择了我！它是我的！”

一个人形的实体逐渐在门外的黑暗中凝聚成形，比阴影更黑暗、更深邃。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压力，感觉到夜色中一股无形的重量，好像某种非人的强大实体找到进入人类世界的方法一样。它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但它终究还是进来了，只因为它有这个实力。奇怪的低语声再度扬起。

“交出来。立刻交出来。否则我们将会夺走你的灵魂，打入地狱之中，任由狱火焚烧，永远不得安息。”

黑衣人犹豫了，他的脸孔痛苦地扭曲，紧密缝合的双眼之中泛出泪水，经过不住颤抖的脸庞缓缓滑落。最后他终于点头，像颗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地。他似乎已经累到跑不动了，而且也害怕得不敢反抗。我一点也不怪他。那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实在太可怕了，连我这个安安稳稳躲在阴影里面的人都吓到脚软。黑衣人缓缓地摊开手上的黑布，以敬畏的神情拿出一只镶满宝石的银色圣餐杯①。杯子在昏暗的烛火中散发耀眼的光芒，仿佛来自天堂的神圣之物。

〖①圣餐杯（chalice），亦名圣杯，一般指的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所使用的餐杯。相传饮下圣杯盛过的水就能获得永生，因此圣杯传说成了许多传说故事的中心。〗

“拿去！”黑衣人含泪说道。“把圣杯拿去！只要……只要你们别再伤害我就好了，求求你们！”

教堂里笼罩在一片很长的沉默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聆听、都在等待。黑衣人的手越抖越厉害，几乎已经把持不住手中的圣餐杯。恐怖的合音再度响起，好似命运一般的沉重不变。

“这不是圣杯。”

一条阴影自门口冲入，在黑衣人来得及开口尖叫之前来到圣坛前，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之中。我紧贴身后的墙壁，暗自祈祷不要让对方发现。教堂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吼叫声，简直像是世界上所有的狮子同时张口咆哮一般。接着，那道阴影缓缓自圣坛上飘开，仿佛……吃饱了一样。它飘过走道，穿越大门，最后消失不见。当他的存在完全自我的感知之中消失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圣坛之前，查看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黑衣人。如今黑衣人已经变成一座穿着破烂黑衣的白色雕像，双手捧着假圣餐杯，脸上的表情恐惧无比，仿佛在嘶声尖叫，但却永远也发不出任何声响了。

我捡起所有蜡烛，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到过这里的痕迹，然后就离开圣犹大教堂。我慢慢地散步回家，边走边思考着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圣杯……如果圣杯当真出现在夜城，甚至只是找寻圣杯的势力认为它在这里，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即使是夜城里最具实力的强者也惹不起争夺圣杯的这些家伙。聪明的人就知道要跟这种事情撇清关系。他们会放个长假，然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回来。只不过……如果圣杯真的在藏在夜城里的某处……我约翰·泰勒可是找东西的专家呀。

说不定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赚得一笔到死也花不完的大钱。

也说不定我到死都没机会去花那笔钱。

第二章 风暴凝聚

陌生人酒馆是个没人在乎你是谁的地方，常去的酒客都知道要随身携带武器。那是个认识朋友的好地方，同时也是被骗、被抢，再被杀的绝佳场所，而且以上事件未必会按照顺序发生。任何大人物，或是自以为是大人物的小人物，起码都会在一生之中来到陌生人酒馆一次。观光客就不建议去了，因为有人看到观光客就想开枪。我有不少时间都泡在这间酒馆里，说实在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倒是在那边接了不少生意就是。说不定我该把酒馆的账单报为生意支出，不过既然我根本没缴过税，那就无所谓了。

凌晨三点，我走下吵杂的旋转梯，进入酒馆之中。今晚酒馆里面感觉特别安静，因为大部分的名人都没有出现。人是不少，吧台跟其他座位到处都坐满了人，外加一群根本称不上是人的顾客……不过都是一些小人物，没半个重要人士。我停在楼梯底下，将整间酒馆好好看了一看。一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大人物都没空前来。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是夜城，随时都有大事发生，也随时都有小人物被剥削。

酒馆的隐藏喇叭里播放的是深红国王的专辑“红色”，表示酒馆老板此刻正处于一种十分怀旧的心情。艾力克斯·墨莱西，这里的酒保兼老板，跟往常一样待在吧台后方，一边假装擦杯子，一边侧耳倾听一个乏味的顾客碎碎抱怨。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艾力克斯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因为他完全没有任何同情心，并且最讨厌听人家自怜自艾。他认为自己才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如果奥运有在比惨的话，他肯定有资格参赛。不管你的遭遇如何悲惨，他的绝对比你还惨。他今年将近三十岁，不过外表看起来已经将近四十。他经常大发雷霆，抱怨着生活中所有不公平的事物，并且有卯起来乱丢东西的癖好。他总是穿得一身黑，只因那是世界上最阴沉的颜色。他还喜欢配戴黑色的墨镜，外加一顶黑色的贝雷帽，不过这顶帽子主要是用来掩饰秃头。

他被家族诅咒限制在酒馆里面，永远无法离开，所以他十分痛恨这个地方。基于这个理由，聪明人都知道不要吃任何放在吧台上的点心。

吧台后方的墙上钉了一个大玻璃柜，其中摆了一本封面上镶有一只纯银十字架的皮装本圣经。玻璃柜下的牌子写着：“启示录①发生时请打破此玻璃。”艾力克斯是个喜欢未雨绸缪的人。

〖①启示录，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预言了世界末日的到来，届时基督将再度降世，打败邪恶并对所有的人进行最后的审判。〗

靠在吧台上的酒客都是常来的熟面孔。一个以蓝灰色的烟雾凝聚而成的鬼魂为了怀念抽烟的快感而吹吐着构成自己身体的烟雾，为本已非常混浊的空气增添更多色彩。两名同性恋女水妖用吸管吸收着彼此身体里的水分，眼看体内的水平面忽高忽低，她们开心地咯咯娇笑。烟鬼怕她们喝得太醉，身体会因为表面张力降低而爆炸，于是换了个位置坐到吧台另外一侧去。由法兰肯斯坦男爵制作的新科学怪人来到吧台前面慢慢坐下，小心翼翼地检查身上有没有零件不小心掉到地上。法兰肯斯坦男爵无疑地是个科学天才，然而他的裁缝技巧显然不怎么样。艾力克斯点了点头，在一个杯子里倒满机油，再插根卷卷的吸管，然后推到科学怪人面前。吧台最底端，一只狼人在躺在地上的旧毛毯上，一边捉着自己身上的跳蚤，一边舔着自己的睾丸。至于他为什么要当众舔睾丸，多半只是为了炫耀他有这个能力而已。

艾力克斯看了看吧台上的客人，不耐烦地道：“人家『欢乐酒吧』②里从来都没这么低俗过，为什么我的客户都这么没品呢？”吧台上放着的一顶魔术师高帽突然抖了一下，接着里面伸出一只拿着空杯子的手来。艾力克斯在那杯子里重新装满了酒，然后那只手就又缩回帽子里去。艾力克斯叹口气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从帽子里拉出来的。唉，他真是把那只兔子惹毛了呀。”接着他转头瞪向之前跟他说话的乐手道：“还要再来一杯吗，李欧？”

〖②“欢乐酒吧”（Cheers），一出以酒吧为背景的美国肥皂喜剧。〗

“当然呀。”李欧·莫恩将啤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杯子推到艾力克斯面前。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瘦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若不是因为身上的皮夹克还有点份量的话，说不定他早就飘到天上去了。他总是愁眉苦脸，留着一头难看的发型，若非眼神中还有点生气，嘴上也常常露出贪婪的微笑的话，看起来简直不像活人。他碰了碰脚边的烂吉他箱子，十足谄媚地对着艾力克斯笑道：“拜托啦，艾力克斯。你也知道酒馆缺少的就是现场演奏。我们乐团的人好不容易才又凑在一起，给我们个机会办场复出巡回演唱会嘛。”

“你们根本没红过，学人家搞什么复出？不行，李欧。我还记得上次让你们在这里演奏的时候搞成什么德行。我的顾客已经明白表示他们宁愿把内脏都吐出来也不要再听到你们的音乐，而我十分认同他们的看法。你们这礼拜用的是什么团名？我想你们还是在定期更改团名吧？不然谁会用你们？”

“我们暂时叫做『德鲁伊马子』。”李欧坦诚道。“惊奇是一个乐团不可或缺的元素。”

“李欧，就算我在帮聋子举办音乐会也不会请你们。”艾力克斯说着瞪向旁边的狼人。“赶快带着你的鼓手离开。他在降低我们酒馆的格调，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欧故作姿态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比个手势要艾力克斯附耳过来。“你知道，”他鬼鬼祟祟地道。“如果你想要吸引一些新的顾客群，或许我有办法帮你。不知道你有没兴趣……来一剂『猫王灰』试试？”

艾力克斯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道：“告诉我这跟炸香蕉三明治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听着，几年之前，某些我认识的毒虫计划要找出世界上最爽的毒品。他们什么玩意都玩过了，不管单独施打还是混合使用的毒品都不再能够让他们爽。他们需要全新的毒品，渴望更强效的东西来搅拌他们仅存的几个脑细胞。于是他们前往猫王的家乡葛雷斯兰，因为全世界都知道猫王曾经吸食过的毒品之多，多到连他的棺木都必须特别订做才敢葬入地底。在他死的时候，身体已经跟世界上所有的毒品合而为一，其中还包括几种他自制的毒品之王。我那些朋友在强力隐形术的掩护之下，偷偷挖开猫王的坟墓，以幻象代替真人，把尸体偷了出来。你一定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了，对吧？他们把猫王火化，保留他的骨灰，然后拿来抽。据他们所说，世界上最爽的毒品就是……猫王骨灰啦。”

艾力克斯把整个故事想了一想。“恭喜。”他终于说道。“我听过不少恶心的故事，不过全部都不能跟你这个相提并论。滚出去，李欧，立刻给我滚出去！”

李欧·莫恩耸耸肩，笑一笑，一口把酒喝完，然后抓起他的鼓手离开了酒馆。他才刚走，位子立刻有人补上。新来的是个穿了一身绉西装的肥胖中年人，满脸颓废，一身汗臭，举止鬼祟，看起来就像是会被警察拦下来身家调查的家伙。他笑着看向艾力克斯，不过艾力克斯可没对他笑。

“真是个美丽的夜晚呀！没错，一个幸运的夜晚！你看起来好极了，先生，非常好！给我一杯最好的美酒，麻烦了！”

艾力克斯两手在胸前一叉，说道：“塔德。我还以为今晚已经够糟了，没想到你也会跑来。我猜你并不是来付酒帐的，对吧？”

“这话真伤人呀，先生。你真是伤了我的心啦！”塔德装作受尽委屈的样子，不过跟他本人完全不搭调。于是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说道：“我的穷日子已经过完啦，艾力克斯。从今而后，我将有能力偿还任何……”

话没说完，塔德已经被人推到一边去。推他的是个身穿燕尾服、黑斗篷，高高瘦瘦、形容枯槁的男人。他的脸苍白得有如死尸，两眼腥红得好比野兽，嘴巴里的牙齿颗颗尖锐无比。就看他一拳拍上吧台，双眼对着艾力克斯瞪得老大。

“你！给我血！我要鲜血！”

艾力克斯冷静地抓起一根水管，当场给对方喷得满脸都是苏打水。对方张嘴大叫，脸上的皮肤瞬间开始融化，紧接着就看到他的衣服跟斗篷通通掉到地上，身体却已经化为一只蝙蝠在吧台前乱飞。酒馆里所有人立刻抓起手边的东西丢它，一直丢到它逃出酒馆这才停手。艾力克斯把手中的水管放下。

“苏打圣水。”他对吓得发抖的塔德解释道。“我拿来调鸡尾酒用的。该死的吸血鬼，这已经是这礼拜的第三只了。八成又有什么聚会。”

“别管那个了，好朋友。”塔德高声道。“今晚可是你的幸运之夜呀。所有麻烦都结束了。我不但会付酒帐，而且今晚所有人喝的通通我请客！”

所有人一听这话，耳朵通通竖起来了。每当有人要请喝酒的时候，大家的听力都好得跟什么一样，即使深红国王的音乐再怎么摇滚也挡不住“请客”两个字的魅力。大家高兴中带点惊讶，纷纷开始在塔德身边聚集。科学怪人当场把酒杯推向前，要求加满机油，不过艾力克斯的双手依然抱在胸前。

“你已经完全没有信用可言了，塔德。先把钱拿出来看看再说。”

塔德环顾四周，不慌不忙，确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之后，这才慢慢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大叠钞票。听到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声后，塔德满意地转而面对艾力克斯。

“我继承了一笔遗产，亲爱的孩子。泰勒终于帮我把失踪的遗属找了回来，让我成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现在我已经有钱到可以对洛克菲勒家的人吐口水啦！”

“很好。”艾力克斯说着抢走塔德手中的钞票，在其中抽了一半出来，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他。“这些应该够抵你的旧帐了。希望等你付钱给泰勒之后，他也会来清一清酒帐。”

“泰勒？”塔德语气轻蔑，指着剩下的钞票说道。“有一大堆债主等着我付钱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呀。我只是雇用泰勒帮个小忙而已，他想跟我要钱？慢慢等吧。”

他说完哈哈大笑，还期待众人跟他一起笑，不过大家都非常安静，还有几个已经开始向后退开。艾力克斯向前一靠，瞪大眼睛看着塔德。

“你打算赖泰勒的账？活得不耐烦了吗？塔德？”

塔德跳下吧台椅，不过他站起来跟坐着的时候高度也差不到哪去。他瞪着艾力克斯，一脸凶恶地说道：“我才不怕泰勒呢！”

艾力克斯冷冷地笑道：“如果你的智商比象鼻虫还高的话，就应该知道要怕他才对。”

他转而看向塔德身后，点头打了个招呼。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跟随他的目光向后看来。塔德直到此时才回过头来，也才发现我就站在旋转梯底下观察着一切。我举步走向吧台，所有人急忙让道，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挡着我的路。围在塔德身边的人群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部躲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安全的安全距离以外。塔德待在原地，抬头挺胸，想要隐藏心中的害怕，不过没半点用处。最后我来到他的面前向他微微一笑，只笑得他汗流浃背，咕噜一声吞了一大口口水。

“哈啰，塔德。”我冷冷地说道。“我们又见面了。你还是老样子呀。很高兴听说你顺利接收了那笔遗产，我最喜欢看到接手的案子有个完美结局了。那么，你还欠我一笔钱，塔德。我现在就想拿到钱。”

“你别想吓我。”塔德尖声叫道。“我现在有钱了。我请得起保镖。”

他伸出肥胖的左手，在右手手腕上的符咒手环上扯下两颗又大又丑的护身符，丢在我跟他中间的地板上。酒馆突然剧烈震动，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瞬间开启，自里面走出两只怪物。它们具有爬虫类的特征，身上除了肌肉还是肌肉，脸上毛发密布，嘴里尖牙乱凸，有如两排锯子一般。它们在我跟塔德之间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接着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它们，最后它们同时转向塔德。

“你叫我们出来是为了要对付他？”左边的那只说。“要我们对付天杀的约翰·泰勒？你疯了吗？”

“没错。”右边的那只说道。“稳输的架，我们是不打的。”

两只怪物说完，当场就回到属于它们的世界去了。塔德继续召唤其他的护身符，然而始终没有任何怪物愿意帮他打架。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表面上轻松自在，其实心脏跳得十分厉害。那些爬虫类的体型可真是大得吓人呀……幸亏我名声响亮，不然可真是糟糕。闹了好一阵子，塔德终于放弃，满脸不情愿地对我看来。我微微向他一笑，差点没把他给当场吓死。

最后，他把现金、信用卡、珠宝、符咒手环以及所有身上的东西通通交了出来，而我则让他活着离开酒吧。没把他衣服扒光已经算很客气了。我在吧台前坐下，跟艾力克斯聊起天来。其他人则因为没有见血而感到失望，纷纷回到他们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酒去了。

艾力克斯给我倒了一大杯白兰地。“那么，约翰，你最近住在哪里？”

“住在真实世界。”我含糊不清地说。“我通勤来夜城工作。这样比较安全。”

“你不会还睡在办公室里吧？”

“不是。现在回到夜城不愁没有工作可接，所以我又付得起房租了。”我算了算从塔德身上搜刮来的钱。“事实上，或许我还可以提升一下生活质量。”

“反正不要搬回来就对了。”艾力克斯说。“从你回到夜城工作开始，已经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在打你的主意了，其中有些还找到我这里来。你知道他们愿意付多少钱打探你的住处吗？我把钱都收下了，还撒了一堆谎呢。”

“我在真实世界里睡得比较安稳。”我承认道。在夜城随时可能遇上痛苦使者，所以之前我才会在外面躲了五年。

“高兴回来吗？”艾力克斯问。

“目前还说不上来，不过起码在这里有案子接。这是我的专长得以发挥的地方，说不定我真的属于这里。只不过……”

“没错。”艾力克斯道。“只不过。只不过这里是夜城，人类梦想中最黑暗的一面。”要看透艾力克斯隐藏在太阳眼镜后面的表情并非易事，不过他的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点关怀之情。“听说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约翰。很多很多人。你知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随时欢迎你来这里小憩片刻。这里是个可以提供一点安全感的地方。”

“谢了。”我说。其实我很感动，但是不方便表达出来，因为艾力克斯会不好意思。“我会铭记在心的。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艾力克斯想了想。“说来奇怪，最近的新闻还真不多。洁西卡·莎罗又出来闹事，不过你当然已经知道了。另外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过最近有很多大人物行事都变得很低调，似乎不想引人注意。说不定……这跟目前当红的证言有关。传说最近发现有天使在夜城出没。”

我忍不住扬眉问道：“天使？真的吗？”

“显然天堂跟地狱都派了天使出来。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没人知道天使会以什么型态现身的关系。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天使出现在物质界里了。恶魔就有，不过他们跟堕落天使并不同挂……”

“我在圣犹大教堂里……遇上了某种东西。”我边想边道。“某种跟不信之徒差不多恐怖的东西……天使出现在夜城……这一定是个征兆，表示最近会发生大事。”

“那他们最好小心一点。”艾力克斯笑道。“只要不是固定在地上的、通了电的或是有诅咒的东西，本地的败类可说是无所不偷。要是哪天我发现门外站着丢了翅膀的大天使米迦勒③，我想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③圣米迦勒，《启示录》里所记载的天使长（大天使）。〗

我看着他道：“你对天使所知不多，对吧，艾力克斯？”

“凡间的强者就已经够我头大的了。”艾力克斯说。“那些家伙不喜欢我这种场所，而且给小费的时候又很吝啬。”

他没有提起自己的血统，不过他也没必要提。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祖先可以追溯到亚瑟·潘德拉刚④跟梅林·撒旦斯邦，而且梅林本人如今就埋葬在这里的酒窖底下。他偶尔还是会在人间现身，有时是为了维持秩序，有时纯粹是出来吓人。在夜城，真正强者的影响力即使在死后也不会消失。

〖④亚瑟·潘德拉刚（Arthur Pendragon），即亚瑟王。〗

“忘掉一切世俗上对天使的刻板印象。”我缓缓说道。“天使绝不是什么身穿长袍、背负双翼、手持竖琴的一群好人。天使是上帝的打手，是它在人间的意念实体，等于是精神层面的一种管理程序。如果上帝想要毁灭一座城市，或是灭绝某个种族的时候，他就会派天使出面。当审判日终于到来，世界末日降临之际，毁灭一切的将会是这些天使。天使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存在，绝对不容小觑。至于堕落的天使，我就不想多提了。”

这时我身后有人说话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带有一点我听不出来自何方的口音。

“原谅我的无礼，请问你是约翰·泰勒吗？”

我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去，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偷溜到我身后而不被察觉，我一直对这种能力感到自豪，因为这在夜城里可是一项非常实用的生存技能。

我身后站了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肤色偏暗，眼神和蔼，头发跟胡须乌黑发亮，梳理得十分整齐。他身穿一件看来十分名贵的长外套。

“我说不定是。”我道。“要看问的人是谁了。”

“我叫犹德。”

“嘿，犹德。”

他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肯定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我微微一笑。

“我就是泰勒。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犹德？”

他看了看艾力克斯，又看了看吧台上的其他酒客，发现这些家伙全部都在施展各种技巧偷听我们的谈话。犹德回头看着我道：“可以找个隐密点的地方吗，泰勒先生？我想要委托你办件案子。酬劳绝对优渥。”

“你讲话实在太中听了，犹德。到我办公室里来谈吧。”

我带他进入吧台后方的一个小包厢里，然后面对面坐了下来。犹德神情不定地看着四周，显然很不习惯来这种地方。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上酒吧的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也看不出来他像是会去什么地方的人。他很特别……因为我无法将其归类。我只能肯定他心中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亲切地看着我，似乎很想跟我建立好感。接着他靠到我面前，以一种低沉自信的声音对我说话。

“我代表梵蒂冈而来，泰勒先生。教宗想请你帮他找样东西。”

“教宗要雇用我？为了什么？有人偷了他的戒子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小事，泰勒先生。”

“他为什么不派个牧师来？”

“我就是个牧师，只是我……不想泄露身分。”他又看了看包厢外面的情景，神情有点紧张。他并不是不屑这个地方，而是有点……困惑，或者说不是很自在。他再度看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最近我很少出门。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外界接触了。教宗要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对……失踪物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是这样的，平常我是负责打理梵蒂冈里的『禁忌图书馆』。那是一间位于地底下的秘密图书馆，其中存放的都是教廷认为不适合公诸于世的文件。”

“比如说《彼拉多福音》⑤？”我忍不住卖弄一番。“《伏尼契手稿》⑥的译文？《葛伦戴尔雷克斯的证词》？”

〖⑤彼拉多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Pilate），描述基督受难的文献。〗

〖⑥伏尼契手稿（Voynich Manuscript），二十世纪初期由书商伏尼契购得的神秘书稿，作者不详，附有插图，因为文句令人费解，被认为是以某种未知语言书写。这份手稿现存于耶鲁大学。〗

犹德缓缓点头，什么也没透露。“就是这类的文件，没错。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件失踪已久的强大法器再度现世。当然了，它此刻正藏在夜城之中。”

轮到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了。“这件法器必定十分重要，不然梵蒂冈不会出面干涉。又或许……非常危险？到底是什么东西？”

“堕落圣杯。就是犹大在最后晚餐里所使用的杯子。”

我不禁愣了一愣，然后靠着椅背思考了好一会儿。“我从来没听过……堕落圣杯。”

“听过的人不多。”犹德说。“堕落圣杯能够引发所有邪恶之事，鼓励一切欲望，加速罪孽发生，彻底腐化所有与之接触的心灵。它同时也是一股强大力量的泉源……数个世纪以来，它已经易主无数次。据说曾经持有过堕落圣杯的人包括了托尔克马达⑦、拉斯普丁⑧，以及阿道夫·希特勒。话说回来，如果希特勒真的拥有传说中那么多神秘法器的话，他就应该会打赢二次世界大战才对。不管怎么样，堕落圣杯此刻就藏在夜城的某处，静静地等待新主人出现。”

〖⑦托尔克马达（Torquemada，Tomas de），西班牙异瑞裁判所第一任总裁判官。〗

〖⑧拉斯普丁（Grigory Rasputin），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斯二世所宠信的东正教教士。〗

我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吹起口哨来，不过没真的吹，因为我得顾及自己的形象才行。“难怪有天使出现在夜城里。”

“已经来了吗？”犹德突然凑向前，眼中和蔼的神情消失无形。“你确定？”

“不确定。”我冷静地说。“目前为止还只是传言。传说天堂跟地狱都已经派出使徒进驻夜城了。”

“狗屎。”犹德说。我吓了一跳，因为实在想不到身为牧师兼图书馆员的人竟会说这种话。

“泰勒先生，请你务必要在上帝跟恶魔的使者直接介入之前帮我们找到堕落圣杯。千万不要心存幻想，如果天堂跟地狱的使者在这里开战的话，整个夜城都将难逃一劫。”

“只要堕落圣杯真的在夜城里，我就能把它找出来。”我满怀信心地说。不过他似乎不像我这么有信心。

“这件事绝不简单，泰勒先生，即使有你著名的天赋为后盾也不容易达成。想要染指堕落圣杯的人太多了，有的意图良善，有的则心怀不轨。如果落到坏人手中，说不定连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平衡都会受到波及。世界末日可能会提早到来，而我们还没准备好呀。”

“所以万一夜城没有毁在天使的手里，也还是可能会被得到堕落圣杯的人给夷为平地？太好了，我就喜欢在有压力的环境下工作。”

“你愿意接受委托？”

“我什么都找得到。这是我的专长，也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不是吗？”

“你的评价很高。”犹德说。“不过为了你的自尊着想，我还是不要说出推荐你的是谁比较好。之前堕落圣杯是藏在五角大厦深处的『蓝光之屋』里，不过被一名守卫通过重重防护偷偷运了出来。当然，他根本留不住堕落圣杯，那个可怜的傻瓜。圣杯只是利用他逃离五角大厦而已。”

我想起圣犹大教堂中的黑衣人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惨剧。当时那个恐怖的声音曾经提到“圣杯”。我没把这件事说出来，虽然没有理由对犹德隐瞒此事，但是我也没有理由完全信任他。我很肯定他没有把事实全盘托出。

“只要圣杯在夜城，我就能找出来。”我说。“但是我不确定该不该把它交给梵蒂冈。你们最近名声很差，从银行界的丑闻到纳粹逃亡路线什么都来。”

“我会将堕落圣杯直接交给教宗。”犹德真诚地说。“他会将圣杯藏在最合适的地方，直到世界末日为止。如果你连教宗都不能相信的话，世界上还有谁值得信任呢？”

“这是个好问题。”我说。他的说法不足以令我信服，这点他也看得出来。于是他想了一想。

“我们只想维持现状，泰勒先生。因为人类还没准备好去面对任何重大改变。我可以提供二十五万英镑作为酬劳，预付五万，全部现金交易。”

他将一个塞满钱的信封放在桌上。我没伸手去碰，虽然实在很想。二十五万英镑？

“这钱不好赚？”

“很不好赚。”犹德说。“堕落圣杯一到手，我们就会偿付剩下的钱。”

“听起来不错。”我说着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口袋，然后对犹德一笑：“就这么说定了，犹德。”

接着我们同时抬头看向对面小包厢走来的三个壮汉。他们走到包厢门口站定，随时准备硬闯进来。我之前就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但是没说什么，因为我不想在犹德谈钱的时候打断他。三名壮汉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两人看。尽管他们西装笔挺，不过看起来就跟穿着印有“我是黑帮杀手”字样的上衣没什么两样，因为任何人只要看他们的长相就知道是流氓。他们满脸横肉，神情奸诈，而且都有带枪。专业、冷静，以绝佳的态势包围我跟犹德，同时也把包厢内的景象全部挡住。酒馆中的其他人完全看不见包厢里发生的事，也听不到我们的呼救声，虽然我根本没打算求救。三人之中最壮的一个对我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别管那个打扫教堂的家伙，泰勒。从现在开始，你要为我们工作。”

我想了想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壮汉耸肩：“要嘛就帮我们找出堕落圣杯，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选吧。”

我神情凶狠地对他一笑，不过他居然没有半点退缩。“你们的枪里都没子弹。”我说。

三名壮汉神情困惑，彼此对看。我举起双手，张开手掌，任由掌中的许多子弹滑落在地。他们扣下扳机，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开始怕了。

“我想你们该走了。”我说。“如果你们不希望自己的内脏跟那些子弹一样被我拿出来的话就赶快走吧。”

他们收枪离去，不过还没吓到拔腿就逃的地步。我面带歉意地对犹德微笑。“男孩子就是这样。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我会看着办的。”

“动作要快，拜托了，泰勒先生。”他看着我，双眼中散发出真诚的光芒。这招对其他人可能会很有效，对我就免了。“我们都没多少时间了。”

他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如果有消息要怎么找你？”

“你找不到我的。”他说。“我会来找你。”

他穿越酒馆，头也不回地离开。有趣的是，在他路过的时候，人们都会主动让道，不过他们似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犹德这个人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梵蒂冈不可能随便派个无名小卒前来夜城的。我回到艾力克斯面前，看到他正在帮帽子里的手倒酒，而旁边的科学怪人则在试图绑紧左腕上的线头。艾力克斯对我点点头。

“又接了新工作？”

“看来是这样。”

“有趣的案子？”

“这个嘛，总之是满不同的。我想这一回会需要苏西的帮助。”

“啊，”艾力克斯道。“原来是那种案子。”

突然之间我身边传来一阵巨响、一道闪电、一堆硝烟，接着就看到一个巫师凭空出现。他身穿暗紫大长袍，头戴传统尖顶帽，身材高瘦、肤色黝黑、神情锐利、气度恢弘，手上留了黑指甲，嘴边长了山羊胡。他伸手指向我，以一种十分狠辣的眼神对我瞪来——

“泰勒！把堕落圣杯带来给我，不然就让你见识我的手段！”

趁着巫师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的时候，艾力克斯不慌不忙地从吧台后方取出一支开酒用的木槌。他拉下巫师的尖顶帽，然后对准脑袋就是一槌。巫师叫了一声，当场倒下。艾力克斯提高音量道：

“露西！贝蒂！收垃圾的时间到了！”

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艾力克斯的保镖，很开心地跑来把地上的巫师给抬了出去。艾力克斯看着我。

“堕落圣杯？”

“相信我，艾力克斯。你绝对不会想知道的。”

他叹口气。“泰勒，离开吧，你会影响酒馆生意的。”

第三章 暗中密会

陌生人酒馆外面的小巷子还是跟往常一样黑暗、阴沉以及脏乱。暗蓝色的月光洒落，为巷子之中带来一种冰冷的邪恶气息，有如人们在梦中行走的街道一般，永远都不会通往什么好地方。不过在夜城里，这种巷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了。我越过散乱满地的垃圾，对着巷子尽头的街灯前进。从地上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来看，“纯真电锯小姊妹”今天多半已经忙了一个晚上了。看来今年的圣诞节将会提早到来。

突然之间巷口出现了一道身影，在霓虹灯的闪烁之下看来模糊不清。我停下脚步，心中紧张到几乎忘了呼吸。上次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我被一群没有脸的痛苦使者伏击，要不是有老朋友剃刀艾迪的帮忙，根本没机会逃出生天。话说回来，那道陷阱本来就是艾迪设下的，不过在夜城里，朋友就是这样了。

幸好这一次在巷口的身影只有一个，而且看起来像是个女人。当她迈开步伐朝我走来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洒落于她身周，为她照亮面前的道路。她带着一头亮眼的金发、美丽的容颜，以及极尽性感之能事的惹火身材，优雅动人地走在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之中。她就是外表正处于黄金年代、身穿招牌白色洋装的玛丽莲梦露。不是外貌神似之人、也不是什么替身，而是货真价实的玛丽莲梦露，全身上下散发出无比的魅力，充满朝气与笑容，就跟在电影里的形象一模一样。甜美性感的玛丽莲，在她专用的聚光灯之下向我缓缓走来。

她来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笑容令我难以逼视。她的体味有如性爱、汗水好比檀香，然而不管她的微笑有多动人，真正令人无法招架的还是来自她双眼之中所散发出来的浓浓热情。

“哈啰，亲爱的。”她以一种调情般的语气说道。“真高兴终于找到你了。有人托我带段口讯给你。”

“麻烦你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她发出世界知名的招牌笑声，对我皱了皱鼻头，然后递给我一封大白信封。“这是给你的，甜心。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上面有休斯先生本人的亲笔签名。他有心收藏堕落圣杯。只要把圣杯带来给他，你就可以在这张支票上填上任何数字。他是不是很大方呢？”

“请容许我问个问题。”我说。“你不是死了吗？”

她咯咯娇笑，花枝乱颤，发丝飘散，在空中画出动人的波浪。沐浴在她如此性感的气息之下就好像直视喷火的大火炉一样。

“喔，那不是我。霍华①很懂得照顾朋友的。”

〖①霍华·休斯，美国亿万富翁，电影“神鬼玩家”就是在描绘他精彩传奇的人生。〗

“我以为他也早就死了。”

“有钱到那种地步的人是不会死的，亲爱的。除非他们自己想死。他们只是为了逃税而搬到别的空间去住罢了。最近他都跟一些非常有权力的人混在一起。”

“人？”

“基本上算是人啰。”

我掂了掂信封，认真考虑了一下。我从未收过空白支票，讲真的还满诱人的。只不过……我对玛丽莲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亲爱的。已经有别人雇用我了。”

“我相信休斯先生付得起任何……”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答应了人家。”

“喔。你确定……我不能提供什么服务让你改变心意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有意无意地将胸口向我贴近，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明天一早我多半会痛恨自己。”我终于开口道。“不过我必须拒绝你的提议。我卖的是服务，不是我自己。”

她噘起性感的双唇，说道：“每个人都有个价钱，达令。我们只是还没找到你的价钱而已。”

“我对客户绝对忠诚。”我说。“这是我仅存的荣誉。”

“荣誉？”玛丽莲皱着鼻头道。“在夜城，荣誉可不能当饭吃呀。再见啰，亲爱的。噗噗滴噗。”

她对我吹了个飞吻，然后以左脚高跟鞋为支点，优雅地转过身去，缓缓向街口前进。她走在聚光灯下，依然保持巨星架势，魅力不减当年。我一直看着她离去，直到她消失在巷外的霓虹之中，这才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信封。本来我有一股将之撕毁的冲动，不过冷静想想，我还是小心地将它放入我的外套口袋。天知道霍华·休斯亲笔签名的支票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我环顾四周，想要找个黑暗的角落。虽然躲在黑暗之中并不保险，不过在离陌生人酒馆这么近的地方总可以找到一些永远存在的黑暗角落。我走入最近的阴影之中，踢开了几只地上的断手，然后盘腿坐下。我有事要办，而这里没人会打扰我。既然已经有一名强者知道我在寻找堕落圣杯，那就表示所有人都知道了。至少，所有称得上是号人物的人都知道了。他们都会开始找我，而他们派来的人多半不会像玛丽莲这么赏心悦目又彬彬有礼。堕落圣杯是属于会引起夺宝战争的那种宝物，我可不想搞到连当权者都要来分一杯羹的地步。不，我得要尽快取得堕落圣杯才行，这表示使用天赋的时机到了。通常我不太愿意使用我的天赋，因为这么做会让我的心灵在夜空中绽放光芒，对所有的敌人暴露我所在的位置。不过话说回来，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的天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成为世界顶尖的寻物专家。

我的天赋就是能够找到任何事、任何人。不管他们躲得多好，在我眼中都无所遁形。

于是我坐在阴影之中，背靠着墙，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合上双眼，集中精神，开启了潜藏在心灵之中的眼睛，我的第三只眼，我的心眼。能量在我身周环绕，越奔越急，接着绽放而出，往四面八方冲去，点燃夜空，使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所有一切。数百万个声音有如雷鸣一般同时窜入耳中，其中还有很多都不是发自人口。我必须竭尽所能地集中注意力，将我的目光专注在想要找寻的物品之上。杂音很快地散去，我已经找出了一条方向，逐渐接近我的目标。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其他的世界而来，将我的心灵自肉体中抽离而出。当物质世界在我眼前消失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但却分不出是在急升还是在骤降。接着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别的地方。

这一回，换我站在聚光灯下了。一道强光自我头顶洒下，有如钉住昆虫的钉子一样将我困于其中。我有一种强烈的裸露感，仿佛那道强光将我内在心灵里的所有物，不论好坏，通通摊在世人面前一般。强光之外是一片完全的漆黑，深沉、幽暗，不过我知道这片黑暗是为了保护我而存在，因为我脆弱的心灵绝对无法承受隐藏在黑暗之后的景象。我可以感到自己并不孤独，在我左右两边各有一支强大至极的势力集结。骚动的声音不断自黑暗中传来，仿佛有东西在拍击着巨大的翅膀。我的心灵，或者说我的灵魂，被人绑架了。我被强行带入更高层次的异界之中，在一个精神层面的边界之内。这个异界并非天堂或是地狱，但是在这里，人可以同时看见来自两个境界的景象。

一个声音自我身边响起。那是一个许多声音同时发出的合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只唱高音部的唱诗班。我一听到这个声音，身体马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因为我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圣犹大教堂里面。那是一个十分强悍而傲慢的声音，其中蕴含了经过无数的岁月洗练、任谁也无法挑战的权威。

“黑暗的圣餐杯再度迷途，于凡人世界中重新现世。此事我们无法坐视，只因此物过于强大，绝非凡人之力所能驾驭。为此，我们离开光荣境地，再度踏入物质境界之中。”

我的另一边响起了第二个合音，宏伟、交杂，充满了不协调的喧嚣。“堕落圣杯失落凡间已久。闇黑之圣餐杯，伟大的腐败者，此物必须交由正确之手掌管，藉以完成其天命。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为此，我们离开炼狱境地，再度踏入物质境界之中……”

我脑中所能想到的只有：“喔，狗屎……”

“把你知道有关圣杯的一切都告诉我们。”第一个声音说，第二个声音紧接地道：“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目前为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一点都没有任何想要撒谎的念头。“我才刚开始找而已。”

“帮我们把它找出来。”第一个声音道。其语气有如命运一般无法动摇，就像是找寻船只的巨大冰山。

“帮我们把它找出来。”第二个声音道。语气有如癌症一般冷漠、酷刑一般无情。

此时双方都开始抬高音量，试图以恐怖的言语征服身处黑暗中的我，不过我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退缩。只要在这种绝对强大的生命之前展露出丝毫懦弱，我就会永远被它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很害怕，但是不能让他们发现。两边人马都有能力在一瞬间将我毁灭，而且他们并不需要理由。不过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不会这么做。我望向黑暗，对两边人马展露出同等轻蔑的表情。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他们都是代表背后一股强大的势力说话。我很确定有一个问题可以泄漏出他们在找寻圣杯这件事情上的真正实力。

“如果你们真的如此强大，”我说。“为什么你们不能自己找出堕落圣杯？我以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过你们的眼睛，或是你们老板的眼睛？”

“我们找不到它。”第一个声音道。“它隐藏在自身本质之后。”

“我们找不到它。”第二个声音道。“它隐藏在自身能力之后。”

“但是你可以找出所有隐藏之物。”

“帮我们找。”

“我不是免费的。”我冷冷地说。“你们如果有办法强迫我，绝不会等到现在。不要浪费时间威胁我了，直接出个价吧。”

双方人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问道：“你想要什么？”

“打听消息。”我说。“我神秘的母亲失踪已久，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告诉我她的本质、她的身分，以及她如今身在何处。”

“办不到。”第一个声音说。“我们只知道必要的事情，而有些事情是禁忌，即使对我们而言也一样。”

“办不到。”第二个声音说。“我们只知道来自黑暗的耳语，而有些事情太过恐怖，即使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样。”

“所以说穿了，”我说。“你们也不过是一群比较高级的信差罢了，没必要的资讯，上面也不会让你们知道。送我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第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有明显的抑扬顿挫。“藐视我们的人绝对逃不过惩罚。”

我看向另外一边，说道：“你们就任由他们惩罚我吗？要是我受伤了，你们就失去了一个肯定可以帮你们找到圣杯的人啰。”

“不准碰那名凡人。”第二个声音立刻说。

“你们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我们爱用什么语气就用什么语气！一直以来就是如此！”黑暗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两方人马已经准备好要大战一场。四周开始浮现忿怒的言语、恶毒的诅咒，以及不祥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偷偷溜走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我回到等在陌生人酒馆之外的躯体里面，发现由于灵魂的短暂缺席，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我大声呻吟，伸展四肢使血液流通。接着我紧紧闭起心门，谨慎地设下所有心灵防御。人如果不学点心灵防御的技巧的话，是绝对无法在夜城里存活多久的。在这种地方敞开心门，不用多久你的脑袋就会比地狱里的尖峰时刻还要拥挤了。

不过这也表示我将无法再次使用天赋。一旦我放下心防，天堂与地狱的使者一定立刻又会将我抓去，然后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看来，要解决这个案子，我得要动用比较麻烦的方法才行。我必须四处跑腿，找人问一些不太礼貌的问题，然后偶尔还得打上几场架。

也就是说我比原先所以为的还需要苏西·休特帮忙。

※※※

霰弹苏西的住所位于夜城中较为低级的区域，一个人烟稀少、危机四伏的小巷子里。巷子里的光源来自附近店家及工作室的霓虹招牌，这些店里卖的东西不但见不得光，而且来路不明，价钱更是高得离谱。这是一个连空气都隐藏了下流气息的地方。霓虹灯迅速闪烁，照亮了站在窗后微笑的男男女女以及某些双性人甚或无性人。某处传来一阵音乐，既刺耳又诱人；某处又传来了某人的惨叫声，边叫还边恳求别人不要停止折磨他。

我走在马路中央，因为人行道上堆满了恶心不已的垃圾，而且我也不想被人当街拉客。我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也不去注意周遭发生的事。这样比较安全。案子才刚接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开始伤人。苏西的住所位于这个区域的正中央，房子两边分别是一家剥皮的跟一家卖肉的。外表上看来，苏西住的房子残旧、老破，简直跟废墟没两样。年久失修的外墙早就被污浊的空气染成一片漆黑，其上还贴有好多层烂海报，外加几幅猥亵涂鸦。所有窗户都破破烂烂，不过我知道那扇看起来斑驳破旧的大门其实是以钢铁强化过的，而且门后所用的锁头及防御系统都是业界顶尖的产品，不但是尖端科技，还包含了强力魔法。苏西对于居家安全是相当执著的。

知道她家大门密码的人不多，我刚好就是其中一个。我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然后弯下腰去翻出隐藏式的密码键盘（没必要敲门或叫门，她不会理人，也从来不来开门。）我键入正确的密码，说出我的姓名。过了一会儿，破烂的门上浮现了一张脸，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脸上的三只眼睛一只接着一只睁开，瞪着我瞧了一会儿，接着整张脸就沉回大门之中，就此消失不见，显然对于不能朝我展开攻击而感到非常失望。门打开了，我走了进去。后脚才刚离开地面，门就非常大力地在我身后关起。

空荡荡的大厅里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的一盏小灯泡。有一头狼让人用钉枪给钉死在墙壁上，其下地板上的血液还没干透。一只老鼠受困在蜘蛛网中，无力地挣扎着。苏西是个没有打扫房子习惯的女人。我走过大厅，踏上看起来很不牢靠的楼梯，向二楼前进。空气中潮湿而又充满霉味，加上阴暗的灯光，让我感觉自己有如走在水底一般。我的脚踏在木板阶梯上，发出非常大的声音，这当然是刻意设计的。

二楼中有着整栋公寓里唯一摆有家具的两个房间。一间用来睡觉，一间用来休息，苏西就只关心这个。卧房的门没关，我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看，房间中央放了一个堆满衣物的篮子，看起来就像个鸟巢一样。角落里放了一个脏得要命的厕所用垃圾筒，旁边还有一个从某间旅馆抢来的迷你酒柜。一个衣橱、一个梳妆台、一个枪架，这三样家具上放了十几把不同的武器。苏西不在里面。整间卧房散发出一个浓厚的女性臭味。

至少她不在床上。这是个好的征兆。

我继续向里走，身旁的墙有一半是塌的，墙面上布满了许多老弹孔，以及许多用口红跟眼影写下的电话号码、咒语、外带一堆顺手记下的小事情。苏西的字写得并不好看。我推开隔壁房间紧闭的房门，向里面看了看。

窗帘就像往常一样是拉下来的，将街道上的灯光及噪音全部阻挡在外，基本上就是要把整个世界通通隔开就对了。苏西是个非常重视隐私的人。这个房间里还是只有一个小灯泡提供照明，小灯泡上的拉绳被人打了个死结。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外带的便当盒，还有许多过期的枪枝杂志、空酒瓶，以及压烂的烟盒。一道墙边叠满了录像带跟DVD的盒子，而另一道墙上则挂了一大张由黛安娜·瑞格饰演埃玛·皮尔太太的“复仇者”②电视影集大海报。海报下还有用看起来像血的颜料写了“我的偶像”四个大字。苏西·休特手里拿着酒瓶，嘴角叼了根烟，懒洋洋地躺在一张老旧的绿皮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那台超大宽屏幕电视机里播放的影片。我慢慢晃到房间里，走入苏西的视野之中，给她许多时间去习惯我的出现。沙发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靠了一把霰弹枪，而苏西脚边的地板上则堆了一堆手榴弹。苏西随时都准备好要应付任何一声不出就跑进来的家伙。我走到沙发旁，站在她身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影片，而她连正眼都没对我瞧上一眼。电视里演的是成龙的经典作品“龙兄虎弟”，这时正演到最后成龙大战四个身穿皮衣的黑妞的那场戏。这是段经典场景，背景中充满了叫嚣跟夸大的拳击声。我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房间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除了架设在地上的那台计算机之外，房中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家具。苏西现在连电话都不用了，因为她根本没有社交生活。如果有人要连络她就只能透过电子邮件，而且她要是不爽的话还会好几天都不看信。

〖②复仇者（The Avengers），六○年代的英国经典电视剧集，女主角皮尔夫人身手不凡，常着一袭连身的紧身皮衣。〗

每当苏西没有在工作的时候，她就会十分放纵自己。此刻她上半身穿的是一件脏兮兮的克利欧佩特拉琼斯上衣，下半身穿的是一条再洗大概就烂掉了的牛仔裤。光脚，没化妆。从外表看来，她应该有好一阵子没有工作了。她变胖了，小腹都从裤子里凸出来，一头金发乱得跟什么似的，而且全身发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凑过酒瓶灌了一大口酒，也不把嘴里的烟先拿起来，然后还把酒瓶递给我。我接过酒瓶，小心地将它放到苏西够不到的地方。

“我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将近六年前的事了，苏西。”我说，声音刚好压过电视的音量。“六年了，这老地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脏乱、那么恶心。看起来像是全国的垃圾最后都会流落到你家来一样。我猜这栋房子还没被老鼠占领的唯一理由，大概是因为老鼠都被你吃光了吧？”

“炸老鼠配洋葱味道很不错。”苏西说道，依然没有转头看我。

“你怎么能这样子过日子，苏丝？”

“多多练习就好了。还有不要叫我苏丝。给我安静坐下，演得正精采的呢。”

“老天，你真是个邋遢鬼。”我没在沙发上坐下，因为我的外套才刚洗回来而已。“你从来不打扫家里的吗？”

“不打扫。不然我就会不知道东西都放到哪去了。你想要什么，泰勒？”

“这个嘛，除了想要世界和平以及把姬莲·安德森③浸泡在巧克力里面之外，我还想看到你吃点健康食品。你不能老是靠垃圾食物过活。你多久没吃新鲜水果了？维他命C从哪里来？”

〖③姬莲·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饰演科幻影集“X档案”女主角的演员。〗

“维他命药片。科学真的很伟大，不是吗？我讨厌水果。”

“我记得你也不爱吃蔬菜。你到现在还没得坏血病真是一个奇迹。”

苏西笑了笑：“如果接触到那么健康的东西，我的身体是会自我毁灭的。我偶尔会喝点蔬菜汤，这是唯一让蔬菜偷渡进我体内的办法。”

我把地上的空冰淇淋桶给踢到一边去，大声叹口气道：“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苏西。”

“那就别看。”

“既肥又懒还得意洋洋。你难道一点野心都没有吗？”

“我的野心就是要光荣地死去。”她吸了一大口烟，然后以一种十分享受的表情把烟都吐了出来。

我在椅背上坐下。“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回到你这里来，苏丝。”

“因为像我们这种怪物就该聚在一起。”她终于收起笑容，转过头来面对我。“不然还有谁会跟我们一伙？”

我迎向她的目光。“你应该可以过得更好的。”

“这么说就太不了解我了。你到底想要干嘛，泰勒？”

“你在家里躺多久了？几天？几个礼拜？”

她耸耸肩：“我暂时没有工作。最近赏金猎人的生意很差。”

“正常人在工作之外都还拥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正常人。说真的，看到正常人我就有种莫名的沮丧。对我而言，工作就是生活。”

“杀人也算是种生活？”

“不要放弃自己的专长，这是我的座右铭。见鬼了！我的杀人手法简直是种艺术，应该要有人颁发奖状给我才对……闭上你的嘴巴，乖乖看电影吧。我最讨厌看到精采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电影。据我所知，我就是苏西最好的朋友了。她不喜欢出门见人，除非要见的是她要杀的人。她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充满活力，没工作的时候她的一切就通通停摆，好像变成一棵植物一样，呆呆地等待着下一个发挥专长的机会。她整个人就是为了杀人而生。

“我很担心你，苏西。”

“不必。”

“你需要离开这个垃圾堆，出去多认识点人。世上还是有些值得认识的男人。”

“我的生命里并不缺乏男人。”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但是那些男人都没过多久就逃走了。”

“他们跟不上我的脚步也不是我的错。”她挪了挪位置，下意识地放了个屁。

我瞪着她道：“他们之所以离开，通常是因为你逼他们看太多遍『机车女郎』啦。”

“那是经典名片！”苏西立刻说道。“玛莉安·费丝佛最美的造型就是在这部片子里了。这部片子可是跟『逍遥骑士』，还有罗杰·寇曼的《地狱天使》系列同等级的经典巨作！”

“六年前，你为什么对我开枪？”我一直到这句话脱口而出，才知道其实自己一直想问。

“我有悬赏你的通缉令。”苏西说。“很严重的指控，很诱人的赏金。”

“你明明知道通缉令是假的，整件事都是圈套。你根本就知道，但你还是向我开枪了。为什么？”

“因为当时你已经决定要离开。”她小声道。“我没有别的办法留你。”

“喔，苏丝……”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死？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失手的。如果我真要杀你，你早就死了。”

“为什么你不让我离开？”

她看着我，说道：“因为你属于这里。因为……即使是像我们这种怪物也不希望感到孤独。听着，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泰勒？你打扰我看电影了。”

“又是李小龙。”我故意说错，转移话题。因为我知道苏西能够坦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

“不懂不要装懂。这是成龙。”

“有什么不一样吗？”

“别讲这种亵渎的话。成龙打得是不错，不过李小龙才是真正的神。”

“说起这个，”我故作轻松地道。“我有个案子想要你帮忙。”

苏西终于从沙发上坐起，全神贯注地看着我道：“跟李小龙有关的案子？”

“不是，是跟神有关的案子。最近有天使在夜城中现身。”

苏西耸耸肩，眼睛又飘回电视屏幕上。“也该是时候了。或许他们是来把这鬼地方清理一下的。”

“或许。不过等他们清理完之后，夜城里大概就没剩几个活人了。天使是来找寻堕落圣杯的，而有个客户希望我能赶在他们之前先把圣杯弄到手。我想你会愿意帮我，酬劳真的很优。”

苏西从身体底下抽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暂停键，让成龙在屏幕之中停格。她看着我问道：“有多优？”

“我会付你五万英镑，先付两万五，剩下的事成之后付清。”

苏西面无表情地想了想。“会不会很危险？我可以杀很多人吗？”

“我想……两个答案应该都是肯定的。”

她微笑。“那就算我一份。”

于是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其实苏西根本不在乎酬劳，她从来就不把钱当一回事。她会谈酬劳纯粹是不想让别人以为可以占她便宜罢了。对她而言，工作所提供的挑战性才是真正的重点。只有在跟足以摧毁她的势力交手的过程中，她才能找到一点自我存在的价值。我从犹德给我的信封中掏出一半钞票，丢在沙发上。她点点头，但是没有伸手去拿。她家里根本没有保险柜之类的东西，不过在夜城里也没什么人会蠢到来偷她的钱，因为想自杀还有许多比较不痛苦的方式。她关掉电视，将剩下的烟在沙发上压熄，顺手弹到地上，然后对我看来。

“说正经的。天使……还有什么堕落圣杯。见鬼了。这好像有点脱离我们熟悉的领域。银子弹对天使有用吗？”

“银火箭都没用。我想就算把天使跟核弹绑在一起引爆，他们大概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天使的力量绝对不能小觑。”

苏西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总是很难从那张冷漠的面具之下看出她的心意。“你有宗教信仰吗，泰勒？”

我耸肩。“在夜城应该很难没有宗教信仰吧。散兵坑里是容不下无神论者的④。我很肯定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一个造物主。我只是不认为它在乎我们。我觉得对神而言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你呢？”

〖④散兵坑里没有无神论者（There is no atheist in a foxhole），意指枪林弹雨下，任谁都会需要心灵的寄托。〗

“我曾经自认是个不可知论者的叛徒。”她轻松地道。“现在我都说我是个重生的异端。之前我曾跟一群卡里⑤狂热者混过一段时间，但是他们说我太残暴了。那群软脚虾。真要说起来……我的信仰就是枪、刀，以及所有会爆炸的东西。想要寻找堕落圣杯，我信仰的东西多半都可以派上用场。这次应该会有其他竞争对手吧？”

〖⑤卡里（Kali）印度教中的毁灭女神。〗

“多到数不清。所以对抗天使跟恶魔与你的信仰并不冲突？”

她冷冷一笑：“给我一个标靶，剩下的就不用你操心了。”接着她皱眉思考，说道：“我曾听过一把武器……叫做『真名之枪』。是一把专门为了诛杀天使而造的武器。之前收藏家曾经拿这把枪来跟我交易，要我陪他睡一个晚上……”

“我认为非不得已，不要考虑那种手段。”我婉转地道。

她耸肩。“那我们该从哪里着手？”

“这个嘛，我想先去找『恶魔大君帮』谈谈。”

“那些假帮派份子？卫生纸上的狗狗广告都比他们危险。”

“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苏西不予置评。“他们绝对不简单。”我说着站起身来，该是出发的时候了。“带点必要的装备就上路吧，苏西。天堂跟地狱都已经来找过我了。我敢肯定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苏西极不优雅地跳下沙发，跌跌撞撞地往卧房走去。我耐心地等着她换装打扮、整理装备。到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恢复成霰弹苏西的造型。脏上衣跟破裤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擦得闪亮的黑皮夹克、皮裤以及高跟皮靴，搭配许多钢钉和锁链。她傲人的双峰之前挂了两条子弹带，右肩后方露出收在背上枪套里的霰弹枪，腰带上还挂了十几颗各式各样的手榴弹。她甚至梳了头发，化了淡妆，看起来危险致命，活力十足。苏西·休特又开始工作了，这一回她将会直闯龙潭虎穴，而她可是再开心不过了。

“天呀，”我说。“简直跟克拉克·肯特变身成超人一样。”

“了不起的童子军。”她讽刺道。“这次的客户是什么人，泰勒？”

“梵蒂冈，所以少说点脏话。你准备好了吗？”

“教宗会在森林里大便吗？我可是一生下来就准备好了。”

我提醒自己不要让她跟犹德碰面，然后跟她一起离开她的住所。今天肯定是个让别人送命的好日子。

第四章 恶魔、纳粹，以及其他杂碎

我们往上城区前进。所有最龌龊、骇人、下流的娱乐场所都在上城区，所有外表美丽的人们都来这里实现自己内心最丑陋的欲念。上城区里的霓虹灯比普通的更具风格，广告用语也更加细致。你可以在这里买到最好的食物、美酒、毒品及音乐，不过当然要付出代价。有些东西用钱就可以买到，有些需要付出一点自尊，不过到最后几乎都是以自己的灵魂作代价。在上城区，你可看到所有人都在向上飞升，同时也都在向下沉沦。每个人都在尽力包装自己。我跟苏西走在灯红酒绿的人行道上，很快就发现街上的人潮的确比平常少了很多。光是想到天堂跟地狱的使者就够把不少人给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过再怎么样，街上还是少不了一群受着欲望驱使的人们。他们闪躲着其他人的目光，为了生意或是娱乐而忙禄地奔走，就算审判日到来也不愿停止追求。

三不五时会有一些特定人士发现苏西·休特的身影，这时候他们就会安安静静地迅速消失在最近的巷子里。有些人躲到门后，有些人遁入阴影、双手抱头，缩成一团，祈祷不要被她发现。有几个人为了怕挡到苏西的路，甚至跳到马路上去。如此接近行驶在夜城里的车辆绝对是一件极不明智的举动，因为不是所有看起来像车的东西都是车，而这些不是车的东西通常很饿。

当你进入上城区，进入这个街道规划整齐、布满行道树跟老式街灯、所有建筑都散发出虚假的高贵气息的地方之时，你就等于是行走于一群更高级的人渣之间。这里的餐厅得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这里的百货公司贩卖所有华丽无用、纯粹用于满足人类虚荣的各式商品；这里的酒窖藏有比人类文明还要古老的酒类饮料；这里的武器店能够让人逆转命运、讨回名声。当然，所有当红的流行品牌在这里都不会缺席。这里还能买到爱情，或者说至少可以用租的，而且如果搞不愉快的话，保证可以报复。

这里还有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夜店。

夜城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夜店、酒馆以及低级夜总会。这些地方从来不打烊，音乐一直放，娱乐永不止歇。这些店家拥有世界上最新流行的主题、最迷人的女侍、最颓废的装潢以及最危险的堕落。这些都是会把人生吞活剥的地方，不过这种危机感同时也是它们吸引人的特色。“蓝鹦鹉”、“吊死人”、“卡里班的洞”以及“异教徒之地”，只要通过这些地方的强化大门跟警卫，你就可以欣赏各式各样的音乐，包括一些明明已经去世的人都会出现在这些地方现场演唱。罗伯特·琼森依然在这里弹奏蓝调音乐，因为他需要钱购买灵魂居留权。葛伦·米勒跟他的大乐团还在演唱其著名的“宾夕法尼亚6-500”（本来他已经被收藏家冰冻起来收藏了好一阵子，不过最近又被放出来了。至于收藏家释放他的理由，实在不适合在公共场所讨论。）本届“摇滚乐天空跳水全明星对抗赛”的赢家是巴帝·何利。蜥蜴王本人则刚从“影子瀑布”开完巡回演唱会回来。影子瀑布是一个位于世界边缘的小镇，专门让遭受世人遗忘的传奇人物前去等死的地方。另外，在这里还可以看到很多位猫王、约翰·伦农以及吉米·韩德力克斯，多到谁也分不出真假。总之只要你付了钱，要什么有什么。

苏西跟我的目的地是一间叫做“地狱”的夜总会。这家店开张不久，只推荐给追求极限快感的变态前往。地狱是个非常私密的地方，主要顾客群是需要把痛楚跟愉悦合而为一才能享受其中快感的人们。在这里，爱抚身体的手指都留有又尖又利的指甲，每一个热吻都会让嘴里渗出血丝。地狱就跟一般人的印象一样，是间开在地底下的店。从地面上看来，它只是家普通的餐厅，专卖一些绝种动物的料理。想要进入地狱，你必须走过一排脏兮兮的石阶，来到一条低于地面的巷子。这里没有闪亮的霓虹灯，也没有令人目眩的大招牌。你要嘛就是有办法找出地狱的确实位置，不然你就不是他们想要吸引的客户群。如果你是属于还要询问价钱的那种人，那地狱的消费绝对不是你所能负担得起的。我以前来过这里一次，为了解救一个不想继续履行合约的女妖。那件事后来搞得非常不愉快，不过在夜城常常就是这个样子。

苏西跟我走入巷子里，完全不顾排队等着进入地狱的人潮。有几个人在我们经过的时候露出不爽的表情，不过没人敢说什么。苏西跟我都是名人，而且我们的名声都很唬人。有些人一看到我们就拿出摄影机猛拍，因为他们不想错过任何精采镜头。地狱唯一的入口是一扇超厚的大铁门，门外站了两个恶魔大君帮的成员。这两个家伙双手抱胸而立，对每个人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乍看之下，恶魔大君帮的成员跟一般街头帮派没两样。他们身穿亮面皮衣，有点破旧但是不失流行，然后又在皮衣外面挂了一堆钢钉铁链之类的小饰品。他们的脸上画满油彩，身上涂满俗气至极的涂鸦，头上用皮带绑了两根恶魔角。当他们微笑或骂人的时候，嘴中立刻会露出两排尖牙。虽然他们看起来很像普通的街头混混，不过自其体内投射出来的气势跟不自然的宁静感都明白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队伍里的人全部都乖乖等待，没有任何人想要插队。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手里提的都是最新的性变态道具。他们父母的财产通通足以买下地狱，只不过在这里有钱并不能代表什么。除非你有认识的人，不然不管你是什么身分都只能乖乖在外面排队。

苏西观察着门口的两个恶魔帮成员，对于他们故意忽略我们的存在感到非常不爽。通常她会把这种怠慢的态度当作私人恩怨。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对警卫跟排队的人潮发出不屑的笑容。

“你知道所有最好的约会地点，泰勒。待会我得把鞋子拿去消毒一下。有什么计划吗？”

“喔，我是打算直接闯进去，侮辱所有不该侮辱的人，然后把任何挡路的家伙海扁一顿。”

苏西笑了笑。“我就喜欢这种计划。”

我满脸自信地走到大君帮成员面前，苏西则绷着张脸跟在我旁边。队伍中有些人看到这个情况，当即决定改去别家夜店。到了这个地步，那两个看门的终于没法继续假装没看到我们了。他们尽力保持冷静，不过从他们紧握的拳头来看，实在称不上有多冷静。左边的那个身高六尺四寸的低头对我看来。

“回去排队。”他斜嘴叫道。“我们这里禁止插队、不准贿赂、没有例外、仅供会员进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就算排队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因为我们对服装要求很严。”

“滚吧。”右边那个六尺六寸的说。“不然我们就要做出一些会吓到其他排队客人的举动了。”

“让我杀了他们，泰勒。”苏西说。“今晚到目前为止都好无聊。”

“控制一下你的婊子，泰勒。”左边那个道。“否则我们会把她抓进去上点礼仪课。搞完之后，我们会把她还给你的，不过可能要等一、两个礼拜。”

一阵呼啸声起，苏西自背后拔出霰弹枪，枪管直指恶魔大君帮徒的鼻孔，对方吓得当场闭嘴。

“我等着你来试试看。”她露出可怕的笑容道。

“这一位……”我对恶魔大君帮的人解释道。“就是苏西·休特，人称霰弹苏西，又叫『喔，天呀，是她，快跑』。”

“喔，狗屎。”两个门房同时叫道。那一瞬间，我们身后传来一大片逃离现场的脚步声，显然大部分排队的人都认为闪人的时刻到了。不过还是有少数人反而向我们凑近，眼神中流露出狂热与饥渴的神情，期待看到鲜血与死亡的景象，想用一声枪响为这个夜晚揭开序幕。被枪指着的恶魔大君帮徒站得比平常还要僵直，而另外一个就赶紧对着门旁的隐藏式对讲机回报状况。一阵令人不安的宁静过后，大铁门向里打开，暗巷中登时涌入一股强烈的灯光及吵杂的音乐。我好整以暇地走入“地狱”，尽量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模样。苏西狠狠地瞪了两个门房一眼，然后跟着我的脚步走了进来。她的枪管一直指着门外的门房，直到铁门完全关起为止。她本来打算把枪收回枪套里去，不过在看了一眼地狱里面的环境之后，决定还是拿在手上比较妥当。

地狱里充满了电吉他的噪音，简直震耳欲聋。灯光刺眼至极，令人无法逼视。这里面没有丝毫黑暗，没有任何阴影，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赤裸裸地摊在众人眼前。大部分的客人都身穿哥德式皮衣、塑料鞋，全身喷涂乳胶在大舞池中随着人群晃动，不过真正好戏却是在外围的角落中上演。

舞池外围的石墙仿造中世纪地牢而建，到处都有快乐的顾客自愿被铐在拷问台上，或是吊在牢笼之中，或是享受铁处女①的拥抱，不过把里面的铁刺换成针头。痛苦夹杂欢愉的尖叫声随处可闻，观众也不时发出如痴如狂的呐喊。受虐的人为了取悦观众，还不时抽动，露出痛苦至极的表情。场中有好几名美艳不可方物的性虐待女王，一身皮衣皮带皮扣环，骄傲地走在荆棘丛中，面无表情地搜寻着猎物。这些痛苦女王所到之处，不论男女都会跪在她们脚下舔她们的皮靴。捆绑、鞭打、烙印，各式各样的酷刑无所不包。鲜血飞溅，四下洒落，沿着地上的渠道缓缓流逝。浊重的空气中充满了汗水、廉价香水以及工业用强力消毒水的味道。

〖①铁处女，十九世纪欧洲的一种刑具，外观有如棺材，铁门开合处装有铁钉，人进去后只要一关门就会被刺到惨不忍睹，乃是任何人一看就会发抖的品刑具。〗

跟牙医诊所里的感觉差不多，真的。

苏西看看周遭，神情漠然地说道：“我以为魔鬼大君帮是个街头帮派？他们怎么还会经营这种高级变态夜总会？”

“他们只是喜欢假扮帮派份子而已。”我说。“这里才是显露他们本性的地方。”

一名手臂上卷了条长鞭的性虐待女王对着我们走来，扬起黑色的双唇对我露出残酷的微笑。苏西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当场转了方向消失在人潮之中。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是这个意思了。我耐心地观察着四周，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丝毫不为所动。这里种种的苦难与原罪都不过是摆个样子罢了，跟我过去的真实经验比起来，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某一个角落里，有个男人只不过为了穿个奶头环就痛得大呼小叫。

一名女性恶魔帮徒终于发现了我们，推开一堆人群对着我们走来。人们慌忙地逃开，没人胆敢阻挡她的去路。她是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拥有一双长腿及傲人双峰，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亚利安人的完美特徽。她一身穿着打扮，包括脸上的油彩跟头上的假角，都跟守门的那两个恶魔帮徒没什么两样。她在我面前止步，露出满嘴尖牙冷冷微笑，张大漆黑的双眼向我瞪来。她知道苏西的枪口正对准她，但是她丝毫都不在乎。

“你回来做什么，泰勒？上次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里永远都不欢迎你再来。”

“只是参观一下。”我冷静地说。“想看看那百分之五的上流社会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很喜欢你们这里的装潢，非常有感觉，对想要短暂体验地狱苦难的人来讲十分足够。当然，这些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不是？”

“你不属于这里，”女恶魔说道。“你也一样。这里不是你们偏好的地方，对吧？”

苏西发出不屑的声响，对于四周的景象不为所动。她一点也不在乎其他的人怎么过日子，而我则非常善于隐藏心中的同情跟鄙夷。要是我没隐藏好的话，就会立刻被这群恶魔轻视。我向来都能掌控自我的情绪，因为缺乏自制就会显露弱点。我之所以能够在夜城里生存这么久就是因为我有绝对的能力克制自己的冲动。从我还是个小孩开始，我就已经凭着这股自制力逃过无数次死亡危机。

我突然觉得这些喜好性虐待的家伙非常幸福。能够在没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假装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吗？眼前各式各样的虐待场面一点也没有让我感到不适，因为在夜城里，人们都会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学会包容。没人能够随时都感到义愤填膺，那可是会把人累死的。

“你想干嘛，泰勒？”

我对女恶魔愉快地微笑。“我要见骸骨先生跟血肉先生。我是为了一桩生意而来，他们越早接见我，我跟苏西就会越快离开。如果让我们等太久的话，这里一定会惹麻烦的。已经有一些客人被我们吓跑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追求危险的幻觉，而不是真的想要置身危险之中。”

女恶魔很快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有些年轻人已经挤在门口，个个神情紧张地瞪着苏西。金发恶魔低吼一声，然后举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梯。苏西和我紧跟在她身后，穿过大批快乐的人群。有人趁乱捏了我的屁股一把，不过倒是没人敢捏苏西。我透过眼角向两旁一看，发现四周都有恶魔大君帮的人向这边集结，看起来似乎为数不少。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铁门，整个二楼只有一间超大的办公室。女恶魔一边看向头上的摄影机，一边伸手捶在铁门之上。越来越多的恶魔帮众爬上楼梯，完全阻断了我们的退路。当然在探听到消息之前，我们根本也没有退走的打算。苏西看着楼梯底下的“地狱”，嘴角微微一斜。

“你不认同？”我小声问。

“业余玩家。”她轻蔑地道。“痛苦应该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才对。”

我可以接着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有时候，朋友就该知道什么问题不该问。我向楼梯下看一眼，发现有十几个恶魔帮成员向我怒目而视。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过他们并没有被我唬到。铁门终于开了，在女恶魔的带领之下，我们进入了办公室。

铁门在所有恶魔帮的人通通进来之后关起，所有外面的喧嚣登时消失，感觉就像是来到了另一颗星球一样。这里的隔音真好，不过一时也看不出来是魔法还是高科技的隔音设备。整个二楼都被合并成一间舒适至极的会议厅，所有想象得到的华丽装饰这里都有。要是李伯·温哥②在这厅里的任何一张椅子上睡着的话，大概就会舒服到永远都不想起来。酒柜里存放了世界上所有种类的酒，甚至还包括了几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酒。冬酒、苦艾白兰地、塔塔洛斯烈酒，所有的名酒应有尽有。桌上的大碗里装满了七彩缤纷的药丸跟各式各样的药粉。一面墙上装了十几台超大电视屏幕，萤幕里播放着各式各样的游乐器游戏。另一面墙上挂了一块描写路西法③堕落过程的十五世纪大挂毯，可惜这块挂毯不够长，遮盖不住隐藏于其后的斑斑血迹。地板大部分是强化玻璃，让置身其中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脚下的凡人安安静静地追寻变态的苦难。这对恶魔帮来讲不过是一面反映出他们内心的镜子罢了。我听到办公室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清喉咙的声音，于是抬头看向站在超大红木办公桌后的骸骨先生跟血肉先生。他们是恶魔大君帮的老大，同时也是“地狱”的老板。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来，显然都不是很高兴看到我来访。

〖②李伯·温哥，即《李伯大梦》中那一睡二十年的主角。〗

〖③路西法（Lucifiel），本是天使，反抗神而引发了著名的天使大战，战败后被打落地狱，成了堕天使。〗

与一般恶魔帮成员不同，血肉先生跟骸骨先生没时间打扮成街头混混的模样。他们身穿裁剪合身的西装，头发整齐后梳，嘴里镶金牙，浑身散发出一种迫切的野心，全然是一副生意人的扮相，是来自地狱的雅痞。骸骨先生身材瘦长，呈现出一种形容枯槁的美感，双眸惨蓝，眼神冰冷，只有他自己的微笑能与其比酷。血肉先生是个身材壮硕的大胖子，油头满面，容光焕发，双眼是淡淡的粉红色，好像白化症病人一般。

权力所带来的骄傲自大在这两个老大身上一览无遗。房间里其他的恶魔帮份子这时已经在我们身后排成两排。我算了一下，总共有三十二个，一半男的一半女的。他们摆出各式各样凶狠的姿势，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我们。我完全不理会他们，心知这是激怒他们的最佳方式。苏西仍然举着霰弹枪，枪口指在血肉先生跟骸骨先生之间，不过对方并未对此表露特别的担心。

“很高兴你们上来了。”骸骨先生开口说道，声音轻柔中带有邪恶。“你们打扰到店里的客人了，这可不是我们所乐见的，对吧？”

“的确不是。”血肉先生道，声音中充满了虚假的真诚。“有人想来杯冰镇酩悦香槟吗？我们刚好开了一瓶呢。或许再配一点鱼子酱？还是想来点重口味的东西？”

他慢慢地举起肥胖的手掌，墙上的大挂毯登时向上卷起，露出其后以锁炼吊起的一名年轻女子。她看起来才刚成年，全身一丝不挂，显然已经死了。在她身体侧面有一个大洞，一看就知道是被某种怪物咬出来的。淡红色的烂肉挂在七零八落的肋骨之上，五脏六腑都已经不在体内，断裂的肋骨上印有明显的齿痕。她的头发有如夜晚一般漆黑；她的皮肤有如雪花一样惨白，白到连嘴唇跟乳头上都没有其他颜色。当这具尸体缓缓抬头对我看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她的肉体已死，然而灵魂尚在，被残酷地囚禁于残败的躯体之中。她眼中充满了痛楚，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她很清楚自己出了什么事。她的双唇无声地蠕动。

救救我……救救我……

“楼下提供的各种酷刑都满足不了这个女人，”血肉先生说。“她坚持要尝试真实的痛苦，而我们当然非常乐于帮忙。真是美味的佳肴呀，是吧，骸骨先生？”

“尽管凡人蠢得可以，”骸骨先生说。“不过味道实在非常可口。”

苏西上前一步，对准那女人的脑袋就是一枪。如此近距离射击之下，对方的脑袋当场爆炸，将其身后的墙上溅得满满都是红灰交加的鲜血、脑浆以及碎骨。无头尸体扭动几下，接着就再也不动了。苏西顺手重新装填两发子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骸骨先生及血肉先生。

“我看不惯。”

“没错。”我趁着那两个帮派老大还在震惊的时候说道。“你们太过火了，恶魔大君，别忘了这里并非你们的地盘。我认为该是说正经事的时候了。把幻术都撤掉，以真实面貌现身吧。”

街头帮派跟雅痞老大在转眼之间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肤色深红的中世纪恶魔。个个身长八尺，壮健如牛，将我们两人团团围住，如原罪一般恶心，如硫磺那样恶臭。它们头上有角，脚下有蹄，男女性别特徽异常夸张，尖牙跟利爪亦不遑多让，弯曲的双腿间垂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苏西嗤之以鼻，满脸不屑地对我瞪来。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惊喜。所以这才是你要我在子弹上刻十字跟滴圣水的真正原因？”

“有备无患。”我冷静道。“容我为你介绍真正的恶魔大君帮。它们是一群低阶恶魔，为了享受人世间的种种娱乐而从地狱中偷跑出来。”

“咖啡！”恶魔们齐声道。“冰淇淋！冷水澡！”

“加上数不清的凡人供我们折磨。”骸骨先生说。“我们赶不走他们。是他们自愿付钱寻求苦难的。”

“再说，最近我们根本都不需要亲自出手了。”血肉先生说。“我们发现找别人代劳效果更好，我们雇用的性虐待女王都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因为只有训练精良的凡人才是真正的凌虐专家。人真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生命……”

“更何况，有些恶魔始终搞不懂『安全』这个字的意义。”骸骨先生说着看了看其他的恶魔帮众。

“如果你们真的是恶魔，”苏西说。“那你们是如何逃出地狱的？”

众恶魔忍不住发出一片窃笑。血肉先生笑道：“『怎么这么问？这里就是地狱呀，浮士德，我们根本不曾离开。』④啊，最好的笑话还是老笑话。”

〖④“怎么这么问？这里就是地狱呀，浮土德，我们根本不曾离开”，语出哥德的《浮土德》。〗

“回答小姐的问题。”我说。

骸骨先生耸耸肩。“这么说好了，我们是一群政治难民。我们在躲避来自地狱的追捕。”

“既然你们在躲避追捕，”苏西道。“为什么把店名取为『地狱』？这不会太明显了吗？”

“没人说恶魔很聪明。”我道。“何况这些只是一群非常低阶的恶魔。”

恶魔们舞动双爪，纷纷向我们逼近，硫磺味越来越刺鼻。我感到双眼一阵剧痛，于是小心翼翼地对着它们微笑。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泰勒？”骸骨先生问。

“堕落圣杯在夜城出现。”

“我们知道，不过不在我们手上。”血肉先生立刻回道。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你们手上。”我轻松道。“你们根本没有那种实力。不过你们的人脉很广，可以在同类之中获得很多消息。如果想要知道堕落圣杯在谁的手上，或是快要落入谁的手中，来问你们就没错了。”

血肉先生十分笃定地摇摇头，然后靠着办公桌的一角坐下，他的体重让那张桌子发出大声的哀鸣。“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花了很大的心力才能在躲避追捕的同时爬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如果闇之圣餐杯，伊斯加略⑤之堕落，当真出现在夜城，那么此刻所有的强者一定都已经开始追查它的下落，就像是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

〖⑤伊斯加略，指的就是犹大（Judas of Iscariot）。〗

“还有天使也来了。”骸骨先生说，脸上表情好似吃了什么很苦的东西一样。“那些都是比我们高阶许多的家伙。他们是死亡，是毁灭，是最神圣与最邪恶的力量在凡间所化的实体。物质界的一切都无法与之对抗。”

“所以我们打算低调一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血肉先生说。“直到上帝与魔鬼的使徒办完事情离开为止。只要这里还能提供娱乐，我们就一点都不想被拖回地狱去。”

“生命是如此美好，”骸骨先生道。“在这美妙的世界里。”

“堕落圣杯乃是无价之宝。”我建议道。“你们可以利用它来讨价还价，寻求权力、财富以及庇护。”

“你无法利用犹大的杯子，”血肉先生说。“你只有被它利用的份。它是诱惑与腐败的实体，会被它吸引的都是蠢蛋。它赐与的东西都是从你身上得来的，而且你还必须付出额外的代价。即使是我们都对堕落圣杯感到敬畏不已。”

恶魔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光是提起黑暗的圣餐杯就让它们十分不安。

“话说回来，”骸骨先生道。“我们倒是拥有另外一个可以跟夜城众强者谈判的筹码，只要运用得宜，一样可以争取到权力、财富以及庇护。”

“喔，是吗？”我礼貌地说。“什么筹码？”

“约翰·泰勒跟苏西·休特的人头。”骸骨先生不怀好意地笑道。“当然是跟你们这两具恼人的身体分开的啰。这样一方面可以让我们报仇，另一方面又可以赢得所有人的尊敬。真是一个没有任何坏处的计划呀。”

“等一等，”血肉先生连忙道。“我可以跟你谈谈吗？你疯了吗？他们是约翰·泰勒跟苏西·休特呀！”

“所以呢？”

“所以我宁愿所有的器官都留在该在的地方，而不是洒得地上到处都是。要是你的性器官都让人给割了下来，说要享受凡间的乐趣似乎不太容易！这两个可是危险人物！”

“我们人多势众！”

“那又怎样？”

“以路西法之名，你真是个懦夫！”骸骨先生说。“真不知道你一开始是怎么成为恶魔的。杀死这两个凡人！撕裂他们的身体，吃光他们的血肉，不过记得要把头给留下来！”

“喔，闭上你的鸟嘴。”苏西·休特说。

她霰弹枪一举，对准骸骨先生扣下扳机。在十字刻痕与圣水的加持之下，恶魔的脸皮当场被轰个稀烂，只剩下一颗泛黄的骷髅头顶在脖子上。它惨叫一声，向后倒下。血肉先生迅速从桌上跳下，眼睁睁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伙伴。

“看吧！”

“它再过一、两分钟就会恢复原状。”我趁苏西装填子弹时小声地道。其他的恶魔此刻围着我们慢慢绕圈，一旦鼓起勇气就会展开攻击。“凡间的武器是无法战胜恶魔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西一面指向最近的恶魔一面说道。“现在就是该搬救兵的时候了。又或许，是你该出手制造奇迹的时刻到啦。”

我估量当前形势。众恶魔逐渐逼近。骸骨先生坐在地上，两手扶着脑袋，脸上的血肉缓缓滋长。就连血肉先生都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泰勒！”苏西道。“有办法的话现在就该使出来了！”

我面带微笑举起一手。所有人当即停止动作。

“在混沌开始之初，”我道。“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如果有人能够召唤那道原始的创造之光，并能直视其中而又保有视力及其理性，则此人将有能力驾驭这道足以烧毁世间所有黑暗的光芒。”

一段很长的寂静过后，骸骨先生从地上爬起，对我瞪来。

“你没有那种力量！”

“我没有吗？”我说。

众恶魔看向彼此，开始回想起我曾经干过的事迹，以及一些传说中我曾干过的事迹。我满不在乎地对着他们微笑。

“你们……走吧。”骸骨先生说。“离开，别再打扰我们。那个该死的圣杯不在我们这里。”

“猜一猜会在谁那里？”

“去『第四帝国』看看，”血肉先生小声道。“他们花了不少钱打探黑暗圣餐杯的下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

“看吧，只要大家肯坐下来谈，一切不就简单多了吗？”我说。“我想今天大家都学到了一课。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不必送了。”

※※※

我们将“地狱”抛到脑后，再度踏入夜色之中。如今在街道上流连的人潮似乎变得更少了。我知道第四帝国的地盘何在。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花了很大的精力宣传自己，从街头传单到黄金时段的电视广告什么都来。不过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其他人都叫这组织为“新纳粹圣战军”或是“装甲同性恋”。第四帝国经费十分充足，差就差在信徒稀少。他们定期会在上城区边缘的一间集会厅举行聚会。不管第四帝国有钱与否，正常人都不会希望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之前听说他们的成员已经减少到一百人左右，而且也不再坚持举办军服游行，因为上次游行的时候有十几只泥傀儡出现闹场，把一堆他们的人从街头给踢到街尾。然而不管怎么样，他们依然拥有强大金主的支持。或许他们还没得到堕落圣杯，不过他们的财力绝对足以买到有关当前持有者身分的消息。

苏西突然看着我。“你真的有能力召唤创造之光？”

我微笑。“你认为呢？”

“我从来分不出你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讲真的。”

“没人分得出来。这才是重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苏西，生命中有些谜团不是也挺好的吗？”

她哼了一声：“我生命中唯一的谜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能够一直忍受你。”

就在此时，一条傲慢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挡住我俩的去路。此人一身西装，头上戴了圆顶帽，手上拿着一把伞，面露微笑站在我们面前。年近五十，目光严峻、笑容冰冷、魅力四射、世故十足，全身上下散发出有如眼镜蛇般的危险气息。苏西随手抽出霰弹枪，枪口登时指向对方。

“别紧张，苏西。”渥克说。“是我。”

“我知道是你。”苏西说。

他慢慢向前走来，苏西的枪口一直指在他身上。渥克也真不简单，面对苏西的大枪丝毫不为所动。由于他每天都要做出许多重大决定，所以已经养成一种处变不惊的沉稳个性。渥克是当权者的代表，而当权者就是真正在幕后控制夜城的那群人。别问我这些幕后推手是谁，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有时候我怀疑就连渥克也不能肯定他们的身分。无论如何，他代表当权者，他的话就是法律，而这些法律则以世界上所有的武力为后盾。渥克一句话就可以左右人们的生死，而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人的生死。他在我们身前停下，拄着他的雨伞而立，礼貌性地对苏西抬起圆帽行礼。

“我听说你们在找堕落圣杯，”他说。“夜城里其他所有自认是号人物的人都跟你们一样在找圣杯。另一方面，我所收到的命令是把所有武力通通撤出夜城，好让天堂跟地狱的使者可以在这里大打出手。如果有任何人在过程中受伤了，既然他们还待在夜城，那就是他们自找的。我认为当权者把这次天使进驻当作一次净化夜城的机会。也就是说要清理垃圾的意思。任何个人在当权者眼中都不算什么。他们在意的是长久的计划、远大的目标。”

“以及维持固有的地位。”我道。

“一点都没错。他们似乎认为只要有一方取得堕落圣杯，它们就会通通离开夜城，一切便可归于正轨。他们不想得罪任何一方，那对生意没有好处。至于最后堕落圣杯落入哪一方手中，对他们来说并无差别。当权者有办法在任何情况中找出获利的机会，从来没有例外过。”

“太疯狂了，”我说。尽管火气越来越大，不过我还是尽力保持一般音量。“难道他们不知道堕落圣杯蕴含了多么恐怖的力量？”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他们对自己的实力估计过高。不管怎样，我必须遵照命令。台面上，我手下的人都不能跟这件事有所牵扯。不过当然了，你不是我的人，泰勒。台面上来讲，很多限制都不适用于你，是吧？”

我慢慢点头。“所以，你的肮脏事又要再度落在我头上了，对吧？我得帮你收拾你不能动的烂摊子。”

“这是你的专长，”渥克说。“我对你有十足的信心。当然，要是你搞砸了，我会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他看了苏西的霰弹枪一眼，扬起眉毛道：“亲爱的苏西，还是跟往常一样嗜血。你不会真的以为枪对天使有用吧？”

“有一把枪，真名之枪可以伤害天使。”我说。渥克立刻目光锐利地向我看来。

“你的知识范围总是超出我的想象，泰勒。不过我必须警告你，有些解药比疾病本身还要可怕。”

苏西表情严厉地瞪着他道：“你知道真名之枪？”

渥克冷冷一笑。“当然，亲爱的。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乃是我份内的工作。我知道所有威力足以毁灭夜城的武器。不过说起真名之枪，只有最不负责任或是最愚蠢的人才会考虑使用那种武器。”

“知不知道那种武器要上哪去找？”我说。“听说它曾经落在收藏家的手中。”

“但是他没有能力留住那把枪。”渥克说。“这应该说明了那把枪可怕的程度。就算我知道真名之枪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你的。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大家好。相信我，泰勒。你惹得麻烦够多了，不需要再跟那把枪有所牵扯。”

“关于天使，当权者的立场怎么样？”我顾左右而言他，假装自己已经放弃寻找真名之枪。渥克当然不会上当，不过他也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立场就是没有立场。我们将会袖手旁观，直到所有的冲突全部结束为止。不管是以什么方式结束，反正到时候我们回来收拾残局就是。”

“会有人受到伤害的。”我说。“好人。”

“这里是夜城。”渥克说。“好人不会来这里的。”他对苏西微笑。“很高兴看到你再次出门工作了，亲爱的。你知道我很担心你。”

“我喜欢看你担心。”苏西说，枪口晃都不晃一下。

“你完全不关心即将发生的大屠杀？”我语气中透露出怒火，将渥克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如果天使在这里开战，整个夜城都有可能成为废墟，或是一片巨大的墓地。到时候你们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渥克以近乎悲伤的表情看着我。“夜城不会毁灭，不管死了多少人都一样。所有强者都会活下来，所有重要的生意也都会存在。这些通通都受到保护。在大环境底下来看，其他所有人都不重要。不，泰勒，我不在乎死多少人。因为夜城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要照我说，夜城这个巨型变态怪物秀应该整个毁掉重建。只可惜我必须遵守命令。”

“那堕落圣杯呢？”

渥克噘起嘴来，耸肩道：“我并不担心那个。那很可能不过是场宗教骗局，一个吸引蠢蛋争夺的假圣物。历史上寻找圣杯的版本比马耳他之鹰⑥的膺品还多。就算这次的堕落圣杯是真品，从过去的历史看来，这个东西也不曾给任何人带来真正的权力与快乐过。就让天使去抢吧，管它最后是落入天堂还是地狱，总之都比留在人间要好。堕落圣杯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华而不实的幻梦罢了，就跟夜城中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

〖⑥马耳他之鹰指的是西班牙王室宝藏，推理名家达许·汉密特就是以马耳他之鹰珍宝争夺战做引子创作了他的成名作《马耳他之鹰》。〗

“那万一……它真的具有传说中的力量呢？”苏西问。

“那就是你跟泰勒接下这份工作的责任了，不是吗？好了，快走吧。好好玩。试着不要毁掉任何重要的东西。要是你们真的得到堕落圣杯，千万不要愚蠢到将如此恐怖的玩意儿据为已有。拜这份工作所赐，我已经参加过太多葬礼了。你们所能做的就是决定把堕落圣杯交到哪一边手里，而这个决定绝非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告诉你，我很清楚你们客户的真实身分，而你只是自以为了解状况罢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渥克已经开始转身离去，就跟往常一样地趾高气扬。他要说的都已经说完，要留下的疑问也都已留下，现在就算是野马也没办法从他口中再多拖出半个字来。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最懂得玩弄他人心智的人绝对非渥克莫属。

苏西的枪口一直指着渥克，直到他消失在远方的转角之后，这才将枪放回背后的枪套，转身面对我。“他刚刚在说什么？我们的客户究竟是什么人？”

“理论上是梵蒂冈。”我脸色一沉。“由一个名叫犹德的便衣牧师代表。”

“听起很像圣犹大？”

“大概吧。我这才想起来当初没有仔细查探他的身分。通常我不会这么不小心，但是这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在夜城，光是这一点就该让人非常怀疑才对。如果我们真的找到堕落圣杯，一定要先问一些尖锐的问题然后再决定要把东西交给谁。来吧，苏西。我们快去第四帝国的总部，不要让别人抢先了。”

※※※

象征第四帝国最后希望的老旧集会厅座落在一片住宅区中的一条小街底。那附近住的都是一群只顾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此刻街上十分冷清，夜晚异常安静。我跟苏西走在这条被人遗忘的街道上，脚步声听来格外响亮。我们顺顺利利地来到集会厅门口，一路上完全没有任何人过来盘查。正常来讲应该不会这样才对。我们站在门外，发现大门并未紧闭。苏西神情严肃地掏出霰弹枪。我对她的举动感到好奇。

“怎么了，苏丝？”

“别叫我苏丝。这里太安静了。通常这些纳粹变态都会一边播放军乐，一边拍着胸膛彼此高呼『万岁！』现在是他们正常集会时间，但是里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小心翼翼地凑向前去，对着门后闻了一闻。“火药、硝烟。刚刚有人在里面开枪。”

她看看我，我点点头，接着苏西把门踢开，举起枪就冲了进去。我小心谨慎地跟在她身后进入。我是不带枪的，因为没有必要。我一进门就看到苏西停在面前。我们站在一起，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集会厅内部。从我们眼前的景象看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急的必要了。

第四帝国的总部兼集会场所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空间，相对于他们最近集会的人数而言，这个场地实在是太大了一点。如今，场内的地板上躺满了死尸，总数近百，全都穿着纳粹军装，身上满是弹孔，浸在血泊之中。他们倒在地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手，有如一堆被人遗弃的玩具兵一般。墙上也布满弹孔，把原先挂在上面的纳粹党旗、遗物以及照片通通打得不成原形。碎片四散，成为一个死去帝国的可怜残渣。到处都是血迹，不论是墙上溅的还是地上洒的，最后都在尸体之间流成小小的血湖。

苏西全神戒备，目光凶狠地搜寻着整个场地，枪口不断变换方向，试图找出任何可供射击的目标。只有在有机会杀人的时候，苏西才会充满活力。只可惜整个会场之中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第四帝国在还没开国成功之前就已经毁灭，如今这里只不过是个死人的国度罢了。

“不管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都错过了。”苏西说。

“被其他找寻堕落圣杯的人抢先一步。”我一边说一边绕过地上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不管对方问了什么问题，他们显然很不满意得到的答案。”

“不管对方是谁，他们拥有的火力十分强大。”苏西说着跟在我身后前进。“手枪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对方使用的是重武器。从开火的痕迹看来，至少十几把自动武器，或许还不只。纳粹根本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这里死的全都是穿着制服的人。”她蹲下身子，检视一具尸体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还有体温，他们才死没多久。”

我环顾四周，稍微算了算。“这里起码有……上百具尸体。看来他们组织里大部分的人都躺在这里了。搞不好是全部。”

苏西突然笑了一声。“嘿，泰勒。一百个死去的纳粹代表什么？好的开始。”

“很冷，苏西，这么冷的笑话你也说得出口。接下来你就要开始说敲门笑话⑦了。”我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墙上的巨幅希特勒海报，海报上起码有半边脸都溅满血迹。这种象征意义实在过于明显，甚至连我都看得出来。“传说圣杯曾经落入他的手里。”

〖⑦“敲门笑话”，是西方最经典的幽默桥段之一，此处在讽刺苏西讲了万年冷笑话。〗

“显然圣杯没有给这个畜生带来长远的好处，不是吗？”

“说得没错。”我回头看看满地的死纳粹，试图在心中挤出一点同情，不过我失败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些家伙会将全世界的人通通屠杀殆尽，而且还边杀边笑。他们死不足惜。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些人是用枪的人杀的，苏西。不是天使干的。”

苏西点头。“很难想象天使拿乌兹冲锋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仔细搜索这里，说不定对方会漏掉什么能够为我们指向下一个目标的线索。我是个私家侦探，记得吗？只要一点小小的线索就够我露出神秘的微笑了。”

我们在那里花了将近一整个小时，不过努力并没有白费。我们在位于集会厅另一侧出口附近的钢琴旁边找到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座身穿黑西装的雪白男性雕像。他在钢琴旁缩成一团，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从他脸上惊恐的表情看来，他在躲的肯定是个恐怖到了极点的东西。苏西跟我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打量了一番。

“我以为已经见识过所有的怪事了。”苏西终于开口道。“大理石？”

“我认为不是。”我伸出手指在对方脸上戳了戳，然后把指尖放到嘴边舔一舔。

“怎么样？”苏西问。

“盐，”我说。“这是盐。”

“盐做的雕像？”

“这不是雕像。我在圣犹大教堂见过一次这种景象。有人，或者应该说某种东西，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根盐柱。就像眼前这位一样。”

苏西嘴唇一翘。“变态。为什么变成盐？”

“圣经中罗得的老婆回头偷看天使做事，于是变成了盐柱。”

“诡异。”苏西说。“太诡异了。为什么只有他变成盐柱，其他人都没变？”

我想了想说道：“这家伙没有穿军服，不是纳粹的人。我猜他是跟杀掉纳粹的人同一伙的。纳粹不愿意或是没办法交出堕落圣杯，所以这些人把他们全部杀光。然后……天使降临了。于是那伙人立刻跑光。这家伙要嘛就是来不及逃跑，不然就是自以为可以躲在这里不被发现。搜搜他的口袋，苏西。”

她看着我道：“为什么是我搜？”

“嘿，我舔了他的脸。”

苏西吸了一口气，把枪放下，然后十分熟练地把雕像衣服所有口袋都搜过一次，将口袋里所有的垃圾通通堆在地上。趁她搜身的同时，我则仔细端详了一遍这个无声呐喊的面孔。

“你知道，苏西，这家伙有点眼熟。”

“外套口袋里没东西。”

“我在哪里见过他……”

“裤子口袋也没东西……除了一条黏了吃过的口香糖的手帕，真是有够恶心了。”

“想起来了！”我得意洋洋地道。“稍早的时候，这家伙在陌生人酒馆里找过我。他要我帮他的老板做事，被拒绝之后还想跟我来硬的。”

“他老板是谁？”苏西说着站起身来，两手在外套上用力擦了擦。

“没说。当时犹德穿的是便服，不过这家伙显然知道他是牧师，因为他叫他『打扫教堂的家伙』。这家伙必定是帮某名强者做事，所以对方才会对夜城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苏西眉头一皱：“渥克？”

“不，手法太粗糙了，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何况他说已经撤走所有手下，我相信他。不，这应该是一名强者所使用的手段。可能是收藏家、龌龊杰克星光、烟鬼、泪王……”

接着我的目光落在雕像脚旁的地面上，发现那边的阴影之中藏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我对苏西比了个手势，然后一起将盐雕像给推到一旁。雕像很轻，手感很脆，似乎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整个解体。我慢慢以鞋尖将黑盒子顶出阴影。那盒子约莫一尺长、八寸宽，表面黑得十分不自然，异常黯淡无光。苏西用枪管戳了戳它，不过没有任何反应。我们两人一起蹲下，仔细地检查着黑盒子，丝毫没有急着打开它的冲动，因为我们两个都有不少误触机关的经验。我花了一点时间，终于认出了箱盖上的一个熟悉的标志。那是一个大大的“C”，里面画了一个制式皇冠。

“收藏家。”苏西道。“我到哪都认得这个标志。”

“盒子里的东西必定十分重要。”我缓缓说道。“这家伙之所以停在这里就是为了要打开这个盒子。只可惜天使的动作比他快多了。”

“武器吗？”苏西问。

“很有可能。不过他并没有使用的机会。”

“我们要打开它吗？”苏西问。

“等我一下。”我说。

由于在上层异界里徘徊的天使随时准备把我抓去，所以我不能广开心门直接找寻堕落圣杯。不过我还是可以压抑心眼，偷偷打开一条缝来找出收藏家在盒子上设下的机关。我神经绷得很紧，打算只要感应到丝毫不对就要立刻收回所有天赋。幸好没过几秒我就已经确定盒子上没有任何防御措施或是机关，多半是因为雕像生前就已经把所有防御都撤掉了的关系。我闭上心眼，重新建立起所有的心灵防御。

然后我打开盒子。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有如运动过后的马匹，有如汗流浃背的大狗，有如离开人体的内脏。我将盖子整个掀开，然后就看见此生此世见过最丑的一把手枪，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那是一把肉制手枪，以人骨与血肉为骨架，带有一点附有暗色纹理的软骨，外表以惨白的皮肤包覆。基本上是一堆具有杀人工具外型的活体组织。枪柄以扁平的骨头铸造，外表裹了一层布满尸斑的表皮，整把枪看起来又湿又黏。扳机由一颗犬齿构成，枪管上的红肉反映出诡异的光芒。

“这……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我吞了一大口口水。“外表符合传言中的描述。”我们两个不由自主都放低了音量。

“真名之枪。原来真的是在收藏家手里。”

“没错。”

“你看……它是活的吗？”

“好问题。不，别碰它。搞不好会把它吵醒。”

苏西靠近盒子，因为刺鼻的臭味而皱了皱眉头，然后偏过一边。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垂下的长发差点接触到那把枪。接着她抬头对我望来。“我觉得它在呼吸。”

“真名之枪。”我说。“一把专为杀害天堂跟地狱的天使而打造的武器。可恶！这趟宗教浑水我们淌得可深了，苏西。”

“这把枪是谁制造的？”她突然问道。“谁会想要杀害天使？”

“没人可以肯定。有人说是梅林，不过有不少坏事都被赖到他的头上……我认为有可能是『恸哭者』，又或许是『工程师』，但是他们通常处理的威胁都比较抽象，不似天使这么具体……”我突然让枪柄上的某种东西吸引，于是凑上前去仔细察看。骨制枪柄上刻画了几个小字，不过我看来看去却看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苏西，你眼力比我好，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将长发握在脑后，然后凑过头来，慢慢念出枪柄上的字句。“『驱邪工匠。老字号。自浑沌最初便开始帮您解决问题。』”她皱皱眉头，抬头看着我道：“对你而言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带走这把枪？”

我“哼”了一声。“如此强大的武器绝不能任意丢在这里，这玩意跟着我们比较安全。”

“太棒了！”苏西说。“我还没用过类似这样的枪呢！”

“等一等，苏西。我不确定我们该不该使用这把枪。只要我们杀了一名天使，哪怕是个堕落天使，只怕都会引来惹不起的敌人。”

苏西耸肩。“总比被变成根盐柱好。”

“那倒是。”我小心地盖起真名之枪，拿起盒子，放入位于心脏旁边的外套口袋里。“不过我认为除非必要，不然我们不该考虑使用这把枪。”

苏西噘嘴表示不满，不过没有反对。“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吗？”

“只知道个大概。根据《伏尼契手稿》记载，真名之枪会重现上帝的『话』。你知道，就是混沌初开的时候，上帝用以创造世界所说的『话』。这些『话』是开启一切创造的伟大之音，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原始之名。真名之枪可以辨识出任何目标的原始之名，并且将此名反过来发音，将之反创造，使之永远消失在世界之上。理论上来讲，这把枪可以消灭任何东西，甚至所有东西。”

“真酷……”苏西道。

“这把枪同时也会令使用者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严肃说道。“虽然当今世上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代价，不过既然过去的几个世纪都没有人胆敢使用这把枪，我想我们应该要格外小心才是。”

“好啦，”苏西说。“不用那样看我，我听得进去啦。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很小心的呀。那么，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这个嘛，既然盒子上刻有收藏家的标志，表示这家伙跟他的同伙都是收藏家的手下。这很合理，为了得到堕落圣杯这么独特的物品，就算是自己的灵魂他也会不惜牺牲，杀死这些人对收藏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相信就算他还没得到堕落圣杯，此刻也该已经查出东西的下落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找他。”

“好主意。”苏西说。“可惜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这的确是个问题，没错。收藏家的藏身之地一直以来都是夜城不为人知的秘密之一。这也难怪，如果有人知道收藏家的宝窟位置，早就已经将之搜括一空了。不过不管怎样，一定有人知道。比如说眼前这家伙就一定有办法向收藏家回报，只可惜他的同伙都已经不知去向了。据我们所知，还有谁是帮收藏家做事的？”

“神经兄弟！”苏西说。

“当然……他们通常不会辜负收藏家的信任，即使面对我们这么棘手的人物也是一样。不过现在我们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因为收藏家一定想要拿回真名之枪。”

“而我们只愿意当面还他。”

“猜对了。走吧。”

神经兄弟，一群卑鄙无耻下流低级的浑蛋，经常会帮收藏家做事。他们的专长是收保护费，因为他们有一种让人乖乖交钱的特殊能力，这也让他们成为很好的收帐专家。收藏家利用他们去说服某些不愿意把他看上的东西乖乖交出来的人。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意志力可以对抗神经兄弟。要找他们应该不难，因为这些家伙习惯在做事的时候引起巨大的骚动。

我跟苏西离开了集会厅。装真名之枪的黑盒子紧贴着我的胸膛，一股灼热感透体而来，夹带一阵强大的压力。苏西说得没错，这把枪的确在呼吸。

※※※

出了遍地死尸的大厅，走入冷清的街道，我们当即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明亮的满月高挂天际，比起夜城外面的月亮看起来要大上十几倍。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许多在天上盘旋的黑暗身影。它们具有人类的形体，不过背上还多了一双巨大的翅膀。它们越众越多，总数超过数百，在我跟苏西的眼前遮蔽了天空，盖过月亮跟星星所发出的所有光芒，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

天使已经进驻夜城，整支天使军团都来了。

第五章 天使、神经兄弟，以及龌龊杰克星光

整个夜城上空众满了天使，简直把所有星光通通遮蔽。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只是聚集在街道上指着天空围观、笑闹，并且以各种不同的手段从这个惊人的景象之中获取利益。但是没过多久，天使开始从天而降，有如狩猎的猛禽一般，化身为有翼的复仇之神，打着上帝与魔鬼的旗号，到处搜寻情报，降下惩罚。他们将人们抓到天上，然后又丢回地面，全然无视人们的凄声惨叫。有些人掉下来的时候只剩下鲜血跟尸块；还有些人甚至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所谓的天使不过是一群为了特定目的与意图而存在的实体，本身不具有任何慈悲胸怀。很快地，所有还有常识的人通通自街道上消失，瞬间躲得无影无踪。苏西跟我沿着无人的小巷行走，沿路不断听到两旁传来关门、上锁甚至把门钉死的声响。

似乎这样天使就进不去了一样。

“那么，”过了一会儿，苏西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要运用天赋找出神经兄弟的下落？”

“我不能使用天赋。”我很快地回道。“我之前才一开启天赋，天使就把我的灵魂从肉体中抽离，带去一个奇异的空间中审问。我能活着回来完全是靠运气，所以我绝对不敢再来一次。这个案子得靠传统的办案手法来解决才行。”

苏西露出开心的表情。“你是说要踢门而入，大声询问尖锐的问题，恐吓他人的性命与财产，外带一点毫无意义的暴力行为？”

“我是想要收集情报，分析信息，然后发展出可用的理论。不过你的做法应该也很有效就是了。”

我自外套口袋中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我的秘书。事实上，她不但是我的秘书，还兼总机小姐、资浅合伙人以及一切琐事的杂工。我是在之前的一个案子里认识凯茜·贝瑞特的，那一次我从一间试图将她吞噬的房子中解救了她的性命。我收养了她，给她一份工作，然后就再也无法逃离她的掌握。说真的，她打理办公室的手段比我高明多了。我向来没有什么组织能力，这个缺点应该跟遗传有关。她为我工作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却已经成为我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不过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她听到，不然我不但得要忍受她颐指气使，还得帮她加薪。

“凯茜！我是约翰。你老板，约翰。我要知道神经兄弟目前的所在位置，能帮我查到吗？”

“喔，万能的主人呀，请给我一点时间，看看能从计算机中挖出什么数据。我好像昨天才跟他们打过照面。你要去修理他们吗？真是愉快的一天呀。”凯茜听起来十分高兴，不过她随时都处于十分聒噪的状态。我认为她这么聒噪完全是为了要惹我生气。“有了，老板，我找到他们了。他们似乎又去布鲁尔街收保护费了。事实上，电脑持续接收到水晶球传来的更新讯息，他们目前正在布鲁尔街的『火辣酒馆』闹事。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在他们离开之前赶到。如果有看到那个金头发的神经兄弟，记得帮我多甩一巴掌。”

当凯茜不待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她的责任就是要留意夜城中所有强者的消息。包括他们去过什么地方，搞过什么人之类的。信息就是本钱，预防胜于一切。凯茜花了很多时间去混夜店，接触许多消息来源。她喜欢聊天、喝酒，而且愿意跟任何有体温及呼吸的东西跳舞。只要你有意愿跟所有没死的家伙聊天、喝酒、跳舞，那你就有办法打探出很多消息。凯茜拥有青少年特有的那种无穷精力，并且将酒精归类为食物的一种，加上她外表甜美、迷人，所有只要是人都喜欢跟她说话。人们会告诉她很多事情，包括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最后全部都进了凯茜的计算机里。

曾经这些事情都是由我来做的，但是随着年岁增长，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过那种夜夜笙歌到黎明的日子了，特别是当身处在一个黎明永远不会来的环境下时更是如此。夜城是个永恒黑夜，没有白昼的地方。幸运的是，凯茜对于酒精、咖啡因以及肾上腺素似乎具有无止尽的需求，而且跟夜城中所有夜店的门房和保镖都有很好的关系。你绝对无法想象人们会在门房跟保镖面前透露多少秘密，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这些仆人就跟完全不存在一样。

当然，我依然保有我的消息来源。老朋友，老敌人，随着时间过去，从前的敌人常常会成为今日的朋友，反之亦然。这些人之中不乏许多夜城中的大玩家，甚至还有几个真实身分不为人知的当世强者。而基于害怕的缘故，夜城里大部分的门都会为我而开，大部分的人都会对我透露消息。这些消息最后也都进入了凯茜的计算机里。

台面下，凯茜跟我一直监视着所有强者的动态。凯茜每天都会更新数据，并且随时注意新旧信息之间的关连。不过上个月我们差点搞丢了辛苦收集来的所有数据，只因为我们的计算机主机被一群苏美族的恶灵附身，而我们必须找来一个高科技德鲁伊工程师来帮计算机驱魔。在这件闻所未闻的事件结束之后，我们的办公室还是被槲寄生的味道盘据了好几个礼拜之久。

我必须抱怨的是，计算机公司的客服专线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有越来越多天使出没的报告。”凯茜道。“到处都是翅膀跟血迹，还有很多哭泣流血的雕像。如果不是富里欧兄弟又推出了新的强效毒品，那就是夜城遭受侵略了。这件事跟你有关吗，约翰？”

“并不直接相关。”

“夜城里的天使……真是超酷的！嘿，你能帮我弄一根天使之翼上的羽毛吗？我新买了一顶帽子跟那种羽毛非常相衬喔……”

“你要我偷偷跑到天使身后拔下一根羽毛，好让你去发表一份流行宣言？喔，是呀，这还真是有可能的事呢。不行，凯茜，帮我个忙，离天使远一点。先把注意力放在神经兄弟身上。为什么要特别提起那个金头发的？”

“他上个礼拜在『丹西愚人』里跟我搭讪，”凯茜说。“自以为靠着曾经跟几个兄弟搞过一个乐团就可以打动我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简直活在九○年代……总之，他听不懂我说『不要，滚回家去死一死吧！』的意思，于是我只好在他的眼睛上戳了几下。你都不知道他当时尖叫的声音有多高，而且还边叫边哭。我看都把人家给弄哭了，罪恶感深重，只好陪他跳了一支舞。可是他的舞技实在糟透了，就算有舞蹈老师牵着跳也好不到哪里去。接着他又把我拉近跳起慢舞，还把舌头伸到我的耳朵里。我没办法，只有以鞋跟踏穿他的脚掌，然后闪人。真是个讨厌鬼。”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

“喔，喔！我突然想起来了！有几段要给你的讯息……是了。『地狱』的经理打来，说你跟苏西都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永远不准再踏入他们店里一步。还有他们打算告你，针对精神伤害以及受创后压力失调诉求赔偿。另外，大妮娜打来，要我告诉你不必担心。原来那玩意儿不是螃蟹，只是一只龙虾。”

我挂断。有些摆明不会有好结果的谈话就不需要继续了。

※※※

我们没花多久时间就来到布鲁尔街上的火辣酒馆，而且早在半条街之外就已经听到酒馆传出的喧嚣。尖叫、怒吼以及打破东西的声音，这些都是神经兄弟出动时的正常现象。旁边有不少围观的群众，不过他们都待在很远的距离外观看，因为神经兄弟的力量常常会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苏西跟我小心翼翼地穿越群众，来到酒馆大门旁。我们看了看酒馆内的景象，发现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所有泡酒馆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这是一间廉价酒吧，有着丑陋的壁纸、过亮的灯光以及塑料桌巾。采用塑料桌巾是为了要把桌面擦干净，因为塑料是一种不管弄得多脏都可以擦干净的材质。火辣酒馆的招牌菜就是吃了会喷火的各种辣椒酱，具有多种口味，只要一口就可以将你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部融化，接着等到辣味上了脑袋，你满头头发都会当场燃烧起来。堪称是地狱来的辣椒酱。酒馆里有三间厕所，随时有人使用，而且上完后的排泄物还必须放到冰箱里才能避免燃烧。这些辣椒酱的威力比原子弹还要过瘾，至于相对于原子弹爆炸后所产生的辐射落尘，我就不愿意多说了。只有真正喜欢吃辣的发烧友才能享用这些极品。门后的墙上贴了一块牌子，骄傲地宣告了今日的特餐：瓦沙比辣椒酱。瓦沙比是来自日本的一种异常恐怖的芥末酱，个人认为这玩意儿应该被日内瓦公约明令禁止才对，因为它的危险程度比起汽油胶化剂症①还要高上好几倍。

〖①汽油胶化剂，越战期间美军在越南喷洒有毒溶剂，将当地的生态环境破坏得不宜人居。〗

底下还有另外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免费生鱼片；鱼请自备。”企业化经营真是一种美好的产物。

苏西跟我缓缓穿越酒馆大门，静静地观察着神经兄弟施展独门手段收取保护费。事实上，说他们是消费者恐怖主义或许比较恰当。很久很久以前，神经兄弟曾经是一个很成功的青少年乐团，可惜靠着脸蛋走红的青春偶像团体总是红不了多久的。成年之后，他们发现演艺圈没有搞头，于是来到夜城，试图转换个跑道再出发。收藏家遇到了他们，提供一种通灵的能力跟他们交换音乐天分。他把他们的音乐天分收藏在一个瓶子里，一个很小的瓶子。从那之后，神经兄弟主要就靠着帮人打架、收帐赚钱。而当生意不好的时候，他们也会自己跑出去收点保护费。如果店家不愿意付钱的话，他们就会让对方生意难做。讲具体一点，他们会跑到对方店门口，向任何当时路过的顾客展示他们恐怖的能力，令人们看见各式各样可怕的幻觉。如今，他们正自开怀大笑，将各种恐惧与焦虑加诸在火辣酒馆的客户跟员工身上。

酒馆中的人们都在狂叫、哭泣，他们在翻覆的桌椅间跌跌撞撞，除了心中的恐怖景象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不管是员工还是客户，所有人的双手不是抱着自己的头就是在身边乱挥，试图抓住所有可能的生存契机。有些人躺在地上，无助哭泣，全身颤抖，有如癫痫症患者一般。神经兄弟就站在这一切疯狂混乱的中心，神情傲慢地睨视周遭，一边互相打闹嬉笑，一边毫不留情地将人们丢入地狱。

神经兄弟一共有四个人，全部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有着完美的粉红肤色、无瑕的洁白牙齿，以及绝佳的独特发型。唯一分辨他们的方法似乎只有头发的颜色。他们身穿闪闪发光的连身服，胸口的部分剪开，露出一大堆胸毛。只要不去看脸的话，他们的外表其实还满迷人。他们依然保有美少年的面孔，但是脸上却多了许多因为残暴不堪与纵欲过度而留下的恶心线条，就跟所有堕落的偶像一样。

酒馆如今成为一座恐慌中心。人们因为心中各种毫无由来的恐惧而被吓得尖叫怒吼、痛哭失声。他们害怕蜘蛛来袭、害怕高空落下、害怕墙壁挤压、害怕被囚禁于密闭空间。其实只要他们能静下心来想一想，立刻就会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然而他们的脑中已然被歇斯底里的情绪占领，根本容不下一丝理性，有的只是恐惧、害怕，并且完全看不到出路。在神经兄弟强大的力量影响之下，有些人甚至开始害怕起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他们害怕自己的生殖器会突然萎缩，甚至消失不见；害怕身边的人突然开始说起法国腔调；害怕别人叫自己看他们的度假照片；害怕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夹克。

某些人们害怕的东西其实还满可笑的，但是当我看到有人为了要赶走爬满身体的小虫而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刮出一条条血痕之后，我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另外一个人由于太害怕眼前的景象了，干脆动手挖出自己的双眼，丢在地上，伸脚将眼球踩烂。地板上躺满了人，有的在抽筋，有的中风，有的心脏病发。神经兄弟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不停地狂笑着。

“实在太过分了，连我都看不下去。”苏西冷冷地说。“把真名之枪给我，泰勒。”

“才不要。”我立刻道。“那个等遇上天使才能用。真名之枪太危险了，绝不能拿来对付其他人。有耐心点，苏西。我知道你很想试试新玩意儿，但是它可没有附上使用手册，天知道有没有什么缺点还是副作用。”

“知道那么多干嘛？枪嘛，瞄准然后发射就对了。”

“不，苏西。对付这种小角色不需要用到真名之枪。”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苏西很有耐心地说。“霰弹枪不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射击，不然会射中中间的闲杂人等。但是我们又不能继续接近他们，不然会被神经兄弟的力量影响。”

“除了整洁之外，你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们做好心灵防御，他们根本动不了我们。”

她有点怀疑地看着我。“你确定？”

“事实上，不确定，不过我是这么听说的。总之，我们不能站这里袖手旁观。”

然而就在我们辩论的同时，其中一个神经兄弟已经发现了我们。他张口大叫，接着四个神经兄弟同时转向我们，并将力量发挥到极限。他们突破了我的心防，恐惧有如破碎的玻璃一样自四面八方插入我的脑袋。什么集中精神跟意志力对我根本一点帮助都没有。

※※※

我独自一人站在伦敦的废墟之中，心知这里是未来的夜城。我曾经藉由一道时间裂缝来过这个地方，见过这种景象。这是一个可能的未来，一个充满死亡与毁灭的未来，而我就是导致这个未来毁灭的原因。在昏暗的紫色天空下，我隐约看出自己身处在一片建筑物的废墟及无止尽的瓦砾堆中。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只剩下几颗，空气凝止，气温严寒。在黑暗的阴影之下，一样恐怖的东西正在监视着我。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巨大恶心、强而有力，缓缓地向我靠近。它是来抓我的，从它满身的血腥气息我就可以闻得出来。我想要逃，但是根本无处可逃，甚至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它已经很接近了，接近到我可以感觉出它的呼吸。它是来抓我的，将我自我所关心一切中夺走，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它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支配着我，我的一生都在它的阴影之下过活。它非常接近。它无比强大。它化身为一条巨大的形体，威胁着要将我自己的一切完全抹煞。

我知道它是谁。我知道它的名字。然而知道这些却只是让我更加害怕。在追了我一辈子之后，她终于找上门来了。或许，说出她的名，对我也算是一种解脱。

母亲……我轻声道。

说出我内心的恐惧，面对这个生了我却又抛弃我的未知怪物之后，我突然之间感到一股无比的愤怒。在这份愤怒的驱使之下，我轻易地击退了我的恐惧，完全否定那股恐惧。我重新建立起所有的心灵防御，四周那死寂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变得灰暗、变得毫不真实。我简简单单地将神经男孩赶出我的脑袋，一眨眼之间就再度回到火辣酒馆的现实之中。

我跪倒在污秽的地板上，全身因为适才的经历而不住颤抖。苏西跪在我的身边，两眼无神地大张，泪水如决堤一般地滑落。我一手搭上她的肩膀，看见了她眼前的景象。

※※※

苏西躺在一家医院里的病床上，手脚都被束带紧紧绑住，喉咙因为过度尖叫而受伤。她使劲挣扎，但却完全无法挣脱绑住四肢的皮带。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无助地躺在床上，任由恐惧滋长，自病房的地板上对自己蔓延而来。对方非常弱小，但却凭着一股坚决的毅力勇往直前。它身体柔软、外表血红，似乎刚成人形不久。它努力地爬向苏西，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它爬到她的床边，痛苦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它叫她“妈咪”……

我使尽所有心力，终于将我的心灵防御笼罩到苏西身上，把她带回现实世界之中。她立刻逃离我身边，独自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似乎她的身体将会支离破碎一般。她仿佛戴了一张融合了愤怒与恐惧的面具，泪水不断地自她脸上流下。我简直无法想象她也会有如此脆弱、如此受伤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霰弹苏西。我伸手想要扶她，却见她满脸怒容瞪着神经兄弟，手掌向后一翻就要到从后掏枪。神经兄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不敢相信我们竟能破解他们的力量。我发动了天赋中的黑暗面。在那一瞬间，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也就在那一刻里，一名天使突然从天而降。

一个异常强势的存在突然溢满整座酒馆，四周的墙壁几乎被挤到裂开，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神经兄弟的力量有如暴风中的四根小蜡烛一样，在一转眼间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瞪着天使。起初，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灰色身影，外表非常普通，完全没有特色。你无法直接看清他，只能透过眼角瞄见他的身影。接着他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终于占据你所有视线，让你再也不能看见其他的东西。天使抬起头来，看向神经兄弟，然后突然全身喷出火焰，变成一根人型火柱。火焰炙热，光芒大放，任何人都无法以肉眼逼视。一双巨大的火焰翅膀自火柱身后展开，在四周扬起一片四射的火舌，散发出一股臭氧的臭味以及羽毛燃烧的味道。神经兄弟的身体通通不受控制，有如着魔一般直视着火光中心。

接着当场变成了四根盐柱。

前一秒钟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却在转眼之间化成四座比死亡还要惨白的雕像，依旧穿着一身连身装的愚蠢雕像。一种恐惧无比的表情凝结在他们四张白皙的脸蛋之上。他们嘴巴大张，发出永无止尽的无声尖叫。酒馆的员工跟顾客此刻都已自虚幻的恐惧中解放出来，但是眼前所要面对的却是更加实质的威胁。他们害怕地大叫着，想要寻找最近的出口夺门而出。他们为了逃命而互相推挤拉扯，而我则带着苏西靠墙而立，冷眼旁观这一切。我非常渴望加入他们一块逃跑，因为面对天使实在是一件令人打从心里害怕出来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像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通通为了抓你而出动了一样。

而我跟有权有势的人向来都处不好。

天使举起发光的手掌一比，当场将一座盐柱雕像弄成碎片。苏西在我手上捶了一拳。

“那把枪，泰勒。把枪给我，可恶。我要真名之枪！”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理性，但是眼神却充满异常的兴奋。“不。”我说。“要用也是我先。”

我自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口盒子，触手处传来一阵极不舒适的暖意。我打开盒盖，拿出真名之枪。接着一阵麻痹袭体而来，装枪的盒子自我手中滑落。我感到全身僵硬，皮肤紧绷，所有肌肉都在隐隐抽动。那感觉就像是跟一个死了很久的人握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掌依然保有活动的欲望一般。这把枪的触感又湿又热，力量强大却又极尽病态之能事。真名之枪已经苏醒了。它在我的手中呼吸，在我的心中纠缠。它完全醒来了，迫切地想要被人使用，不管目标为何都无所谓。它渴望将一切原始之名反向发音，将物质界的一切通通抹煞。它存在于世的目的原本只是要杀害天使，但随着时间的累积，它的胃口也越养越大。只可惜它不能随着自己的意念出手，必须有人扣下它的扳机才行。它痛恨这一点。它痛恨拿着它的我。它痛恨一切拥有生命的东西。真名之枪将它肮脏的念头全部灌输到我脑海里，执意要控制我的心智，让我成为它的奴隶。它的意念及感官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人类所有，感觉像是死亡、腐败及毁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样。它知道我的原始之名，它渴望宣之于口。

我凭着全部的自制力加上神经兄弟在我心中留下的一股怒气，终于一根一根地张开我的手指，放脱真名之枪，任它掉落在地。尽管已脱离我的掌握，但它的怒吼声依然在我心中盘旋不去。我展开所有心灵防御，终于将它挤出心房。接着我向身后的墙上一靠，全身虚脱地无力颤抖。

天使消失了。它看到了真名之枪，而那就够了。

如今酒馆之中一片宁静。员工跟顾客全部跑光，天使逃离现场，神经兄弟成了盐柱。整座酒馆就只剩下我跟苏西两个人。我全身颤抖，手指在墙上格格作响，内心深处有一股强烈的被侵犯的感觉，脸上交错着无数泪痕。渥克说得对，有些解药确实比疾病本身还要可怕。我眼看真名之枪静静地躺在它的盒子旁边，但说什么就是鼓不起勇气伸手去捡。最后苏西帮我捡了。她反过盒子盖上真名之枪，然后滑过地板将之捞起，丝毫不跟枪身有任何身体接触。她把盒子放入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接着默默地站在一边等我恢复冷静。这已经是她最安慰人的表现方式了。

没过多久，我停止了颤抖，恢复了正常，感到身心俱疲，好像一个礼拜不曾睡觉一样。我伸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哽咽了几声，然后对苏西报以感激的微笑。那笑容似乎很有说服力，苏西也很配合地向我点点头，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苏西在面对真情流露的状况时总是表现得很不自然。

“盒子放我这里。”她说。“我比你习惯带枪。”

“那根本不是枪，苏西。”

她耸耸肩：“刚刚那个天使。你想它是从天堂还是地狱来的？”

我也耸耸肩：“有差别吗，苏西？刚刚被神经兄弟的恐惧幻觉困住的时候，我看到你眼中的景象……”

“别提那个。”苏西冷冷地说。“如果你还算是我的朋友，就永远都不要再提那件事。”

有时候身为别人的朋友就是要懂得拿捏闭嘴的时机。于是我不再多说，对着剩下的三座盐柱雕像走去，苏西在我身后跟着。我们踩在满地破碎的盐块之上，细细地检视这三个永远被困在恐惧的容颜之下的神经兄弟。有时候我觉得讽刺就是整个宇宙运行的根本。

“看来……找出收藏家的机会就这么没啦。”苏西说，语气跟表情都非常平静。

“也未必。”我道。“别忘了私家侦探的第一守则：只要有问题，就去别人的口袋里找答案。”

“我以为第一守则是要确认客户支票的真伪？”

“别这么吹毛求疵。”

我们翻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找到一张精美名片，上面印有龌龊杰克星光在冥河戏院的一场表演，演出时间刚好就是当天，或者说，当晚。

“原来星光回来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还跟神经兄弟有一腿。”

“必定有所关联。”苏西说。“我可以肯定星光过去曾经提供收藏家几样收藏品。”

“去找他聊聊吧。”我说。“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我们走。”苏西说。“我现在有一种很想找人聊天的心情，不过可能是比较暴力的聊天方式。”

“你根本随时都处于那种心情之下。”我说。

我们穿越夜城的街道，发现整座城市都遭受到攻击。如今整个夜城里到处都有天使的踪迹，它们在夜空中飞翔，三不五时落地抓人，四处散布恐惧与毁灭的信息。尖叫与哭喊随处可闻，火头与爆炸处处可见。四面八方都有黑烟自燃烧的建筑物中冒出，住家、办公室、避难所无一幸免，人们无处可躲，只能逃到街上。触目所及都是盐柱雕像，每个街灯上都插满了尸体，水沟中堆满了焦尸。我们甚至路过一个被活生生地翻出内脏却还依然痛苦地活着的可怜人，幸好苏西顺手一枪就帮他解脱了。夜城的审判日到了，而且场面很不好看。枪炮与猛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每隔不久还会有蠢人对天使施展超强魔法，但是除了让地面震动之外，根本没有半点效果。没有人可以对抗它们，甚至连阻挡片刻都办不到。身穿灰衣的灰色身影，它们出现在门口，出现在巷口，出现在火焰的废墟之中，全部都毫发无伤。它们无所不在，人们只能哭哭啼啼地逃离它们的身边，有如试图躲过屠夫刀口的牲畜一般。

苏西跟我不到五分钟就被发现了。一名天使自夜空中滑翔而下，有如流星一般迅捷，猛烈无比，势不可当，翅膀大张，笔直对我扑来。我以最严厉的眼神瞪它，不过对方毫不理会。苏西自夹克口袋中取出真名之枪的盒子，该天使立刻改变方向，滑过我们的头顶，像一颗巨大的彗星一般朝我俩身后的街尾扬长而去。苏西跟我停下脚步看着彼此，她掂了掂手中的盒子。

“看来天使都听说真名之枪的事了。”

“这样就没有攻其不备的优势了。”我说。

她哼了一声。“我倒宁愿有这种令它们心生恐惧的优势。”

我们继续向目的地前进，在一群忙着逃命的人群之中不慌不忙地走着，穿越混乱与鲜血交织而成的洪流。苏西将枪盒放回口袋，然后下意识地在夹克上不停擦手，似乎她的手掌污秽到了极点一样。

※※※

冥河戏院是一间年代久远的荒废戏院，远离所有大街，地位十分偏僻。由于夜城的日常生活就已经非常戏剧化，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去戏院看戏的需求。不过世界上就是有人拥有强烈的表演欲望，他们总得要有个地方可以发泄才行。苏西跟我在一段安全距离外停下，小心地观察这栋巨大老旧的建筑物。它看起来很不起眼。大门两旁的墙上贴满了一层一层破破烂烂的海报，摇滚乐团演唱会、政治集会以及宗教布道会什么活动都有。戏院大门曾经风光一时，不过如今只剩下满满灰尘与污垢。

在夜城，没有任何建筑会被荒废太久，因为再烂的地方也会有人找出从中获利的方法。然而冥河戏院不一样。约莫三十年前，有人试图在一场“苏格兰悲剧”②的演出中开启地狱之门。由于这类行为通常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舞台上的三个女巫当场就把召唤者击杀。女巫们没有能力关闭开启一半的地狱之门，于是当权者只好介入收拾残局，从外面找来了一个来自奥古斯都年代的问题解决者。尽管此人最后终于把地狱之门缝得跟青蛙的屁眼一样紧，但是这个意外所造成的影响依然无法完全消除。

〖②苏格兰悲剧（The Caledonian Tragedy），指《马克白》。〗

即使是只开一半的地狱之门也会给邻近地区带来许多麻烦。

戏院大门深锁，苏西一脚把门踢开，然后我俩一同慢慢晃入大厅。大厅里灰尘满布，外加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四周的阴影深不可测，静止的空气腐败酸臭。尘埃在门外照入的光线里沉浮，仿佛对这道自外界入侵的光芒十分不满。曾经浮华的地毯在我们的践踏下碎裂。整个地方散发出浓厚的怀旧之情，诉说出早已逝去的往日荣光。进入这里就好像进入一道过去的阴影一样。墙上挂了许多破烂污秽的古早海报，有马罗的“李尔王”、伟伯斯特的“胜利复仇者”以及埃布森的“恋爱季节”等等。看起来似乎已经三十年不曾有任何人踏入这个地方了。

“这戏院的名字真怪。”苏西终于开口，在一片寂静的空间中扬起阵阵回音。“所谓冥河到底是什么东西？”

“冥河是条流过地狱的河。”我说。“由自杀者的眼泪汇积而成。有时候我真不了解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我想这座剧院以冥河为名可能是因为这里较常上演悲剧的关系。或许我们来错地方了，苏西。看看四周，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西说。“那这音乐是哪里来的？”

我侧耳倾听，的确有一阵细微的音乐自前方隐隐传来。苏西拔出霰弹枪跟我一同穿越大厅来到表演厅的入口。这里的音乐显得更为大声。我们将门打开，走进表演厅。厅内异常黑暗，我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适应其中的黑暗之后，终于看出站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中心唱歌跳舞的正是龌龊杰克星光以及他的舞伴，一个真人大小的活布娃娃。

此刻演奏的音乐是一首六○年代的经典名曲，搜寻者的“狂欢过后”。龌龊杰克星光愉快地跟着曲调唱和，脚步精准、风采非凡地在布满灰尘的舞台上跳出迷人的舞步。他身穿黑白格纹的小丑衣，脸上画成一个狂笑的骷髅头，有着大大的黑眼圈跟洁白的利齿，头上戴了一顶船员帽。他身材高瘦，舞步沉稳，搭配忧伤的旋律，看来虽然称不上是优雅，但也自成一格。

他的舞伴是个栩栩如生的布娃娃，一身女仆打扮，正在杰克星光的带领下跳着轻快的两步舞。她几乎跟星光一样高，由于没有关节的限制，手脚异常柔软，能跳出十分惊人的舞姿。她的衣衫有着七彩缤纷的补缀，脸部是由白色的绸缎缝成，涂上华丽的五官，散发出一种哀伤的美艳感。她的一举一动都极尽性感撩人之能事，足以挑起任何观众心中的欲火。

小丑跟女仆舞动的步伐遍及整个舞台，聚光灯随时跟在他们身上，突显出他们绚丽的动感。我抬头环顾，看不出这两道聚光灯究竟发自何处，然而它们就是存在。音乐也是一样，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突然曲风一转，变成一首二○年代的“亲爱的爵士宝贝，是我”，而小丑跟女仆也随着音乐变换舞步，当场跳起查尔斯顿舞来。他们的双脚踏在舞台上，不过却没有发出丝毫脚步声。音乐中蕴含了一种诡异的扭曲回响，仿佛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并在传送的过程中遗失了某些音色一般。然而不管龌龊杰克星光跟他的舞伴表演得如何卖力，他们始终带给人一种阴沉、单调的感觉。他们的表演没有任何诉求，没有任何魅力，也没有任何情绪。然而全场爆满的观众却为此表演如痴如狂、热情奔放。

观众？

龌龊杰克星光跟他的舞伴的歌舞是表演给一群死人看的。如今我的双眼适应了黑暗，已经可以看出舞台下的座位上坐满了僵尸、吸血鬼、木乃伊、狼人，以及各式各样的鬼魂。夜城里的各种不死怪物以及半死半活的东西全都为了杰克星光的表演而聚集在此。要是换成在别的地方，这些观众早就打得天昏地暗了。然而在这里，没有任何不死怪物破坏停战协议。它们不敢。因为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让它们找回一丝丝人性的所在。只有在这里，它们才能重温活着的感觉。

吸血鬼们个个轻松自在，穿着燕尾服跟大披风，优雅地自保温瓶中吸着鲜血，完全把剧院当自己家里一样。比较起来，包满绷带的木乃伊们就显得邋遢多了。当它们拍手的时候，手里还会拍出一堆灰尘。狼人全都聚在一起，缩成一团，随着曲调高声嚎叫。它们带头的老大穿着一件背后印有“族长”字样的人皮夹克，藉以突显自己的身分不凡。食尸鬼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一边看戏一边吃着外带的手指头零嘴。僵尸们基本上都正襟危坐，小心拍手，以免身上的器官尸块掉到地上，一不注意就让食尸鬼给吃了。鬼魂的形体不定，有的看起来很实在，有的却朦胧到拍手的时候会不小心拍穿自己的双手，还有一些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不坐穿屁股下的椅子摔在地上。不管是已死的、不死的、一部分还是人类的或是几乎已经不算人类的怪物，这里所有的观众似乎都非常享受今晚的表演。

它们狂笑、欢呼、悲叹、痛哭，并在适当的时候同声鼓掌，仿佛都在呼应着舞台上的表演，不过它们的反应似乎跟演出者表达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

龌龊杰克星光专门为了已死之人以及那些失去人性的怪物们而表演。他帮观众们记下情绪，然后藉由唱歌跳舞等方式将情绪抒发出来，最后让这些观众感受到这些情绪。他让它们再度拥有活着的感觉，虽然短暂，却很值得。他的观众们为了这短暂的幻觉付出大笔金钱……而就在它们满意地徜徉在二手情绪之中的同时，星光却偷偷地自它们身上吸取超自然的不死活力，有如一只寄生虫般贪婪地啃食着非人的精力。他已经藉由这个方法存活数百年了，而他还打算再多活个数百年。很久很久以前，他跟某个可怕的东西签下了一纸很烂的合约，所以他绝对不能死，永远都不能死，不然死后就要倒大楣了。

我得把这些琐事从头到尾跟苏西解说一遍，因为她从来不曾研究过这座剧院。听我说完之后，她显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不屑。

“那个洋娃娃又是怎么回事？”她问。

“传说她本来是人类，是杰克星光的爱人。他需要一名舞伴，但是他又不愿意跟舞伴分享自观众身上吸来的精力。于是他将自己的爱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个活生生的布娃娃，永远配合他的舞步及意念，而且绝对没有丝毫抱怨。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她运气够好的话，如今应该已经疯了才对。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会称他为龌龊杰克星光了。”

“那她原先究竟是什么人？”苏西盯着舞台上说道。

“再也没人知道她的身分了，当然，除了杰克以外，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说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烂人。来吧，我们到舞台上去摧毁他美好的一天吧。”

“上。我想连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一并毁了。”

我们并肩走过剧院中央的走道，路过的死人们全都醉心于舞台上的表演，沉浸在古老的情绪之中，根本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空气中弥漫着魔法的力量，但绝不是有人刻意施展巫术。魔力来自舞台上的小丑跟女仆，丑角跟洋娃娃，他们不断舞着，不需休息、没有停顿，随着一段多愁善感的旋律转入另外一段……他们仿佛一点都不会累，不会喘。说不定他们真的不会累。毕竟他正在台上吸取能量，而她……她只不过是一个布娃娃，双眼及笑容不过是画上去的罢了。他们两个都已经超越了人类身体的限制。他们默默地为观众献上爱与温柔等情绪，但这些对他们本身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表演而已。

当苏西跟我跃上舞台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音乐消失了，星光跟洋娃娃也在那一瞬间停止跳动。当苏西跟我朝他们走去的时候，他们两个就默默地站在各自的聚光灯下。龌龊杰克星光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轻松、冷静，透过脸上画的骷髅头对我们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洋娃娃静止在一个舞动的姿势之中，头转向一侧，四肢停在奇怪的角度下，以极不自然的扭曲向外延展。观众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没过多久就开始狂叫、咒骂，并且很快变成一群疯狂的暴民。苏西试图以眼神慑服他们，但是没什么用处。我转过身来，尽我所能地对台下一瞪，所有人当场安静下来。

“我真服了你了。”苏西小声道。

“说实话，我也很佩服我自己。”我说。“不过可别告诉他们。杰克星光！好久不见了，是不是，杰克？你还在夜城做世界巡回演出吗？”

“还是场场爆满。”星光轻松地道。“还有人说剧场已死呢……”他的声音轻柔清晰，没有任何口音与瑕疵。从说话的腔调听来，他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他诡异的笑容十分狂野，妖异的双眸不需眨眼。“你知道，一般闹场的人都只会待在座位上闹而已。你想怎样，泰勒？你打扰了一场精采的表演呀。”

“我们曾在一名神经兄弟身上找到你的名片。”我说。“他们本来在帮收藏家工作。”

“我注意到你用了过去式，看来那些小浑蛋已经全部死翘翘了？天呀，泰勒，打从你回来之后，行事作风就变得更为辣手啦。”

“谈谈你的名片吧，杰克。”我说，故意不去纠正他话中的假设。“你跟收藏家有什么关系？”

他毫不在乎地耸耸肩。“没什么关系。收藏家派了神经兄弟来烦我，因为他听说我曾经差点弄到堕落圣杯。那是好多年前在法国的事了，当时我在雷恩城堡进行挖掘，原本是为了找寻马耳他之鹰……”

我有点讶异。“有点常识好不好，杰克。绝不踏上寻找马耳他之鹰的旅程。这是私家侦探的第一守则呀。”

苏西皱眉：“我以为第一守则是……”

“别吵，苏西。继续说下去，杰克。”

“我跟我的同伴挖开了隐藏墓穴，结果却发现里面放的竟然是堕落圣杯。你可以想象当时我们脸上的表情有多惊讶。不过惊讶完了之后，一切就变得很不愉快了。每当看到朋友为了钱反目成仇总是令我心碎……总之，在一切尘埃落定，血迹也都干了之后，我就只能火速离开，空手而回。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少数亲眼见过堕落圣杯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之一。”

“堕落圣杯长什么样子？”苏西问。

龌龊杰克星光想了一想。“冰冷、丑陋、极度诱人。不过即使在当时我也没有笨到去摸它，因为我能看穿所有邪恶之物。”

“你当然能。”我道。“你本来就是邪恶的一份子。那么，你对神经兄弟说了什么？”

他轻笑，笑声中带着莫名的邪恶。“什么都没说。他们被我教训了一顿，最后哭着回家找主人。我得让收藏家知道我不是好惹的。那些家伙所能控制的恐惧根本不是我的情绪的对手。别忘了，我可是操纵情绪的大师呀。就这样了，我对于堕落圣杯跟收藏家的所知仅止于此，没有其他消息可以透露。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夜城的过客，不需要太过在意。现在，请问你们有哪一个是属于娱乐界的人士？都不是的话可不可以行行好，快点滚离我的舞台？我可是在从事艺术创作呀。为什么每次有需要的时候，保镖总是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呢？”

“天使已经进占夜城。”我说。“它们在找所有跟堕落圣杯有关联的人，而它们的手段绝不温和。它们不需要温和，因为它们是天使。尽管你拥有一群令人印象深刻的观众，但是他们全部加起来只怕也不是一名天使的对手。况且我很怀疑他们有没有帮你的意愿，毕竟死人的心太难捉摸了。总而言之，只要你答应帮我们找出堕落圣杯或是收藏家，我跟苏西就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龌龊杰克星光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呢……居然连天使都来插一脚！好！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啦。”他转而面对观众。“女士先生们，由于天界势力的介入，今晚的演出被迫到此告一个段落。晚安，愿上帝祝福你们，希望它的祝福对你们是种好事。请遵守秩序排队离场。抱歉，恕不退费。”

他走到洋娃娃面前，夹起手指一弹，娃娃当即身体一软，倒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其体内除了稻草跟填充物之外什么都没有。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因为当星光扛着她向舞台侧翼走去时，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完全没有重量一样。我想不出什么理由阻止他离开。我并不真的需要他帮忙，而且一个没有意愿帮忙的伙伴只会拖累我们而已。然而就在此时，龌龊杰克星光突然停下脚步，接着以非常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去看向舞台后方。我们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舞台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于是也跟着慢慢地转过头去，就连布娃娃也抬起了她的绸缎脸。一个沉默的身影有如活生生的阴影一般站在我们身后……一个身穿灰衣的灰色男人。

它一直等到我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它身上才开始行动。它全身有如太阳一般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凡人的眼睛根本无法逼视。苏西和我一起向后退开，扬起双手遮在面前，而星光则是转身拔腿就跑。唯一能够直视天使的只有布娃娃，它漆黑的双眼中似乎流露出崇敬无比的神情。观众惊慌失措，放声尖叫，“天使”这个词在群众口中有如诅咒般地蔓延开来。鬼魂当场消失，就跟肥皂泡泡一样啵地一下就不见了。吸血鬼化身蝙蝠飞离现场。剩下那些依然被物质躯体所拖累的不死怪物则拚命挤入走道，竭尽所能地对着门外大厅冲去。

天使转化成一道人形火柱，双翼狂野地向外扩张，散发出恐怖炙热的荣光。血肉跟金属烧焦的恶臭开始传来，星光肩膀上的布娃娃也在瞬间变成一团火球。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噬了娃娃，而她却依然透过狂放的火焰崇敬地看着天使。星光发出愤怒及痛楚的叫声，将洋娃娃一把甩开。洋娃娃在舞台的地板上翻滚，身上的火势越烧越旺。她试图爬向星光，但是火焰实在太过猛烈，而她只不过是一团布料跟填充物而已。她烧光了。她消失了。很快地她就只剩下地板上的一团焦痕以及空气中缓缓飘散的黑烟，烟中带有紫罗兰的香气。

星光甩开洋娃娃之后就再也没看她一眼。他对着舞台边缘狂奔而去，可惜就在他跳离舞台之前，全身的衣服已经开始着火。一开始是从船员帽中爆出一道淡蓝色的火焰，登时烧光了他的头发。紧接着他全身的小丑装同时发出火光，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他试图用手将火焰拍熄，不过没过多久双手也开始燃烧。数秒之后，他整个身体就烧得有如一座火炉一样。他叫了一声，口中喷出一道黄色火焰，然后就再也叫不出来。他摔在舞台上，双脚乱踢，全身抽搐，他身上的火焰越喷越高。火焰一直烧、一直烧，直烧到龌龊杰克星光的身体消失，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头以及几滴缓缓自舞台边缘滴落的油脂为止。

这个时候，苏西已经将真名之枪自盒中取出，稳稳地握在手中，枪口对准天使。不过我可以从她扭曲的神情中看出这把枪带给她跟我之前相同的恐惧与不适。真名之枪无法突破她坚强的自制力去控制她的心智，但是不管她握枪的手如何稳健，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抖得有如暴风中的帆船一般。她只要稍微移动手指就能够扣下扳机，但是她却再也挤不出任何意志力去达成这个简单的目的。

天使将目光自星光的尸体上栘开，在看到苏西手中的真名之枪时，立刻疾振双翼，冲天而起，瞬间撞穿剧院的屋顶，遁入安全的夜空之中。

苏西无法动弹，枪口依然对准天使适才站立之处。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双眼圆睁，目光无神。她全身颤抖，跟真名之枪争夺着自我心智及灵魂的控制权。最后她松开手掌，放脱真名之枪，赢得这场战役。或许是因为她是霰弹苏西，只有她玩枪，绝对没有枪玩她的份。虽然她赢了，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我永远都不会问，因为接下来她告诉了我一件远比这个还要糟糕的秘密。

她突然坐倒在地，仿佛双脚的力气已经用尽。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膝前搓揉，身体不自觉地前后摇摆，就像是个吓坏了的小孩子一样。她没有哭，她惊恐的程度已经超越了哭泣。她双眼大张，目光中流露出狂野、绝望以及有如野兽一般的凶猛神情。她发出了一种极为低沉的哽咽声，有如受伤的野兽所发的声音。我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搭上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她放声尖叫，迅速推开我的手，爬离我身边，就像是个害怕挨打的孩子一般。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不过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没事了，苏西。”我说。“我在这里。都结束了。让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她说，不过却没有看向我。

“我在这里……是我，约翰。”

“但是你却不能碰我。”她的声音刺耳到不似出自人口。“没人可以碰我。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触摸，任何人！再也不能。我不能碰触过去的伤痕，任何人都不能。”

我蹲在她身旁，试图让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渴望能够帮她，将她自崩溃边缘拉回来，然而此时此刻，似乎只要说错一个字都会导致她的心智碎成无数碎片，永远无法复原。我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如此的……不设防。

“当我们被神经兄弟诱出心中恐惧的时候，”我慢慢说道。“我看到了你脑中的景象，我当时跟你在一起，在那座医院里。我看到了……那个婴儿。”

“没有什么婴儿。”她的声音十分疲惫。“生下来的才算婴儿。你看到的是被我堕掉的胎儿。我会等到这么迟才决定堕胎是因为我羞于启口。我不敢告诉父母自己从十三岁起就被亲哥哥侵犯，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他没有强暴我，那不算真的强暴。有时候他会买礼物给我，有的时候他又威胁要杀我。他利用我。当我终于说出真相的时候，我父母却把一切归咎于我。他们说一定是我主动诱惑他的。”

“那次堕胎刚好就在我十五岁生日之后。那一年，我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点燃任何蜡烛。他们强迫我看着堕掉的胎儿，要我永远记取这个教训，好像我会把它忘掉一样。我偷了一把枪，击毙了我哥哥，在他的尸体上尿尿，然后逃到夜城里，从此不再踏足正常世界。我发誓永远都要坚强，绝对不再屈服于任何势力之下。如今我已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霰弹苏西，是拥有双脚的死神。然而不管我多酷，我始终无法忍受与任何人身体接触，就算是朋友也不行，就算是情人也不行。这样的我很安全，谁都无法伤害我，就连我自己也办不到。”

“你是说……从来没有任何人碰过你？”我说。“你没办法信任任何人……”

“没有。永远都不会有。”

“我真不知道你有多么孤独，苏丝。”

“别叫我苏丝。”她的语气冷得像冰。“我哥哥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

“喔，天呀，我实在非常抱歉，苏西。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眼神中恢复了一点生气，嘴角也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你的手里，约翰。我只是不能让你碰我。我想我哥哥终究还是赢了。即使我把他杀了，他还是有办法纠缠我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只好道：“我在这里，苏西。”

“我知道。”她说。“有时候，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她站起身来，隔着盒子捡起真名之枪，然后放回自己的夹克口袋里。她站在舞台边缘，直视剧院中的黑暗，看来似乎已完全恢复正常。我来到她身旁跟她并肩站着。

“这只是一把枪。”她说，并没有抬头看我。“没有我驾驭不了的枪。下一次我一定会开枪的。”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起走出冥河剧院。尽管我们并肩而行，但距离似乎无比遥远。

※※※

才一走回街上，我的手机就响了。这一会儿打来的是绰号“刮胡刀之神”的剃刀艾迪。这个绰号是他自封的，不过因为他倾向于杀害任何不认同这个绰号的人，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人敢说什么了。他是夜城之中最诡异也最危险的人物之一，而且绝非浪得虚名。我想我们算是朋友，不过有时候在夜城里，朋友跟敌人是很难分的。这一次他打来是有消息要提供给我。

“听说你在找堕落圣杯。”他劈头就说。“我知道在哪里。在收藏家手里。”

“我猜也是。”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是在收藏家手里？”

“因为是我帮他找到的。”艾迪说，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得有如来自地狱。“正确来说，是他雇用我从别人的手中夺走堕落圣杯。由于手下弄丢了真名之枪，收藏家心里一急，只好跑来找我帮忙。平常我一定不会管他的，但是这次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于是我们达成了一项协议。本来堕落圣杯是在『十字军团』手里。这群疯狂的基督教福音传教士打算利用堕落圣杯的力量针对夜城发起一场圣战，进而毁灭所有跟魔法有关的人事物。对他们而言，任何不纯洁的人都是异端，必须消灭。既然我显然是属于他们要消灭的这一类人，所以我当然要先发制人。”

“收藏家雇用你？”我说。“我以为钱对你而言再也没有用处了呢。”

“是没有。”剃刀艾迪说。“我的条件是要知道十字军团的下落。我已经找他们好一段时间了。他们一直在吸收逃家的青少年，给他们洗脑，派出去当间谍，并且吸引更多孩子入伙。这些孩子将来都会成为圣战之中的炮灰。”

“所以堕落圣杯如今肯定是在收藏家手里？”我问。

“我亲自交到他手上的。十分丑陋的东西。不过我现在越想越觉得堕落圣杯不该落在收藏家那种人手里。我不能动他，因为我曾经如此承诺，不过我可没说不会叫你去动他。来找我，我把收藏家的藏身处告诉你。到时候你就可以抢走堕落圣杯，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听起来不错吧？”

“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的消息。你在哪，艾迪？”

“我又回到十字军团的基地，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就是说要找点战利品。”我说。

他干笑两声。“戒不掉的老习惯。你知道克奈大道上的大奢基仓库？”

“我知道。二十分钟后赶到。你应该知道此刻夜城里到处是天使，天堂跟地狱的都有，只要被它们怀疑跟圣杯有关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只要我不去惹它们，它们也不会来惹我。”艾迪说完就挂上电话。

我收起了行动电话，然后转向苏西。她就跟往常一样沉着冷静，处之泰然。我将电话的内容说给她听，她听完后皱了皱眉头。

“他干嘛不直接在电话里说出收藏家的下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听电话。”我说。“夜城里是没有所谓安全线路这种东西的。你认识大奢基这个人？”

“不认识。”

“他是俄国黑手党的成员，有办法帮人弄到任何东西，特别是枪炮及护具之类的物品。我想这就是十字军团找上他的原因。你会喜欢他的，苏西，只要艾迪还没把他剁成肉酱。”

“你认识的人都是最棒的，泰勒。走吧，我想赶快搞定这个案子。”

“苏西……”

“出发。”于是我们再度肩并着肩，一同离去。

第六章 突如其来的死神

苏西跟我迅速地穿越荒凉的街道，所到之处火光连天，有如对抗黑暗的烽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落尘与黑烟，以及焦尸的臭味。建筑物在天使的光辉之下爆破，坍塌，简直是来自地狱的无情晚宴。天上的天使已经多到遮蔽了月光及星空，而街上大部分的街灯也都已被打烂。如今夜城正处于从古至今最低潮的一刻，唯一的照明来自正在吞噬自己的火海。苏西跟我贴着阴影前进，躲避着身旁一切光芒。少了平常川流不息的往来车辆，街道上看来简直安静到诡异的地步。有办法离开夜城的人早就已经跑光了，而外面的人也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还要进入夜城。

夜城已被来自天堂与地狱的天使占领，整座城市面临前所未有的黑暗时刻。

时间之塔广场上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强者，他们在这片开放的地点建立起最后防线，与入侵夜城的势力展开顽强的抵抗。苏西跟我躲在一道房门的阴影之下观战，期待不会被人发现。“荆棘大君”手持来自生命之树①的力量令牌，气势恢弘地站在广场上。闪电在他身旁炸落，但他丝毫不惧，有如战场上的乌鸦一般大笑，瞪视着所有在其身旁绕道而行的天使。“影像伯爵”老神在在地靠在一根路灯上，静电与离子绕满全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硅化节点及魔法电路。他面带邪恶的笑容，伸出修长的双手在面前编织二进制魔法，重置现实，加入理论性的论述以及疯狂的数学运算，搞得没有任何天使胆敢接近他的身躯。“皮囊之王”懒洋洋地走入广场，两眼绽放精光，以他骇人的魅力抹煞一切可能性。“血腥刀锋”散发出汗水与麝香的臭味，带着恐怖的食欲，满心不耐地来回踱步，只等其他强者把天使引入攻击范围，好让他可以尽情挥舞自己长满尖刺的双手。

〖①生命之树（Tree of Life）位于伊甸园，其果实可以提供食用者永恒的生命。在亚当与夏娃偷尝“分别善恶的知识之树”的果实后，上帝怕他们再偷尝生命之树的果实而“变得跟我们一样”，于是将他们逐出伊甸园。〗

时间之塔广场四周随处可闻天使因为痛楚与愤怒所发出的吼叫声，只因充斥于夜色中的魔法阻挡了它们猎食的乐趣。

附近聚集的天使越来越多，它们在夜空中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分布也越来越广。不用多久就会形成一股再强烈的魔法也无法抵挡的强大力量，到时候它们自然就会一拥而下。其中有一名天使失去了耐性，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它飞得太低了，被一名强者一把抓住，当场给钉在时间之塔上。它被牢牢地钉在墙上，手臂上插了十几根冰冷的大铁钉，有如在实验室里等待解剖的青蛙一样。不过尽管身上的光芒衰弱得有如流星，天使始终还是活着。它金黄色的眼中留下神秘的泪水，完全无法了解是什么让自己落入如此低贱的层面。物质界的规则还是会对天使造成限制的，而这名天使就是这种限制下的受害者。它的双翼自身上断裂，凄凉地落在自己残破的双脚底下。

夜色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一阵强烈的引擎声响缓缓传来。那是一群更为古老，更为黑暗，更为强大的实体为了保卫夜城而自沉睡中苏醒的声音。他们来自古老的地窖或被遗忘的墓穴之中，是力量强大的传奇生物，有些几乎跟天使一样古老，一样可怕。

夜城是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地方。

苏西跟我沿着广场边缘看准机会小心移动。空气中充满了强烈气势的撞击压力，有如冰山在夜晚的海面上摩擦撞击。我一点也不想介入这场冲突之中，因为我有自知之明。而苏西也一反常态地乖乖跟着我走，不去惹其他麻烦。如今冲突的双方势力都已经强大到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就将我们两个踩扁的地步。想要不被发现绕过整个广场非常耗费心力，一路上我的心跳都十分急促，不过最后我们终究进入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远离广场的争端，可以迈开大步逃之天天。自我们身后传来一阵惨叫，不过我们都没有回头去看叫声发自何人。如今我们离大奢基仓库已经不远了。

当然，这表示我们离剃刀艾迪，所谓的刮胡刀之神，也不远了。他有时候是我的朋友，有时候又不是；有时候是圣人，有时又是罪人。总之，他是一个谜团，而且还是个非常不卫生的谜团。他是连结凡人与天神之间的关键，也是凡人所能惹上最大的麻烦。他是善良阵营的极端份子，而善良阵营并没有拒绝他加盟的权力。他如今的生活是在为早年犯下的过错赎罪，而那些罪过可不是轻易可以赎完的。上次见面的时候，是我不小心穿越了一条时间裂缝，跟他在一个可能的未来里相遇。当时我迫于情势必须亲手解决他的性命。尽管杀他是为了他好，也可以部分归咎于具有时光旅行能力的收藏家，不过这种事对我来说依然十分难以启齿。我到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他当时发生的事。由于未来的那个艾迪认为我必须为世界毁灭负责，所以整个情况有点复杂。如果艾迪知道这一点，他很可能当场就把我给毙了。当然，我造访的那个未来并非无法避免。只要跟时间有关的事件就绝对不会是既定的。

既然情况如此复杂，于是我决定暂时先走着瞧，如果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再说。我拥有一种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后再决定的天赋，算是有参加奥运级的拖延比赛的实力。

苏西跟我在仓库区的外围停下脚步，仔细地观察一下四周环境。这里也是到处透出火苗，有些地方火势还十分惊人。不过不管火焰如何翻飞，整个仓库区基本上算是空无一人。天使打完了，凡人跑光了，放眼所及只剩下大火与废墟。空气有如夏季白昼那般闷热，令人汗流浃背。大奢基仓库就座落在街尾，耸立在一片无名建筑之间，整体看来还算完整。街道上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危机，不过我并不打算就这么大刺刺地走进去。只要剃刀艾迪认定杀我是替天行道，这一切还是有可能是他的陷阱。苏西在我身边毛躁地挥舞着霰弹枪，因为她实在很想找个目标开上几枪。

“整件事都没有道理，泰勒。”她的声音十分冷静，但是握枪的指节却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我真应该叫她回家休息的，但是我没有，因为我需要她。她吸了一大口污浊的空气，仿佛可以从中嗅出麻烦，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还有能力这么做而已。“想想看，收藏家为什么会把自己最宝贵的藏宝地点告诉艾迪？艾迪的确令人不寒而栗，但是收藏家可是为了利益连自己的祖母也能手刃的坏胚子。除非有很好的理由，不然他绝对没有理由让宝窟曝光。大家都知道收藏家不会免费赠送任何值钱的东西。”

“没错。”我说。“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剃刀艾迪也是个难以拒绝的狠角色。不管怎么说，既然收藏家已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透露了宝窟的所在地，相信他已经开始计划将整个宝窟转移到新的地点去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艾迪，迟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收藏家搬家需要不少时间。”苏西道。“如果他当真拥有传说中那么多收藏品的话，恐怕搬个几年也搬不完，特别是当他不想引起任何注意的时候，而这还是假设他老早准备好备用宝窟的情况下。不，我们有得是时间，反倒是一直站在这里让我比较担心。我已经开始觉得身上被入画了个标靶一样了。赶快帮我找个射击的目标。”

她说得当然很有道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做也未必会比做一堆错事来得安全。于是我把烦恼通通抛到脑后，开始向街尾走去，一步步接近大奢基仓库。苏西有如垃圾场的野狗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旁，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状况。没人对我们开枪，也没有任何展开光翼的家伙从天而降。

大奢基仓库的正面是一面很长的高墙，其上没有任何店名或招牌。大奢基并不喜欢打广告，他认为只要对方没听过自己的名号，那就根本没资格跟自己做生意。我向仓库前门走去，一路上瞪大了双眼，随时准备闪避或逃命。这座仓库配置了所有最高科技的防护措施，从各式诅咒到地对空重机枪应有尽有。从来没有任何胆敢进来偷东西的人能够活下来说嘴，不过这个事实并不能吓阻其他想要尝试的人。毕竟，这里是夜城。传说仓库大门是六寸厚的钢铁所建，内置世界上最好的电子锁。所有的窗户都是防弹玻璃，并配有钢铁遮板。大奢基对于安全感有一种特殊的需求。

当然，这些所谓高科技防御系统在剃刀艾迪眼中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如果大奢基有点脑子的话，他应该已经封闭整个仓库，然后找地方躲起来了。”苏西说。“果真如此，我们要怎么进去？”

“见机行事啰。”我试图以一种很有信心的语气说道。

“啊，是了，”苏西道。“见机行事。冷酷无情的暴力冲突。我心情突然变好了。”

“不幸的是，”接近门口之后，我开口说道。“看来被人捷足先登了。”

走近一看，仓库显然曾经遭受攻击。好几扇窗户都被打烂。由于窗户用的是防弹玻璃，要打烂成这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窗户上的钢铁遮板都已不在原位，有的垂在窗沿，有的不知去向。一楼的外墙上有一个大洞，要不是让炮弹射出来的，就是让某颗愤怒的拳头打出来的。拥有各式防御装置保护的六寸钢门已经让人从门框里扯了下来，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远方的街道上，形状扭曲，不成门形。我十分小心地闪到门洞旁边，苏西举着枪跟在我身旁。我探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于是慢慢地走入接待大厅。苏西跳到我身前，枪口对着四周巡过一遍，渴望发现任何目标。面对暴力冲突的可能性，苏西突然变得异常兴奋。

大厅之中凌乱不堪。所有家具通通被人打烂。昂贵的地毯绉成一团，仿佛被一整个军团践踏过一样。墙上布满了弹孔跟爆炸的痕迹，角落的盆栽散落一地。如果没有血迹的话，如此全面性的破坏其实还满滑稽的，只可惜大厅里到处都溅满了鲜血，起码有数加仑之谱。地毯完全被血浸湿，我们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血滴溅起的声响。墙上也都是血，有些是喷上去的，有些是抹上去的，还有好几个血手印。血滴自家具跟天花板上不断滴下，我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让人的血喷到天花板上去。我绕过天花板上的血迹，小心穿越大厅，然后看向苏西。

“要不是你明明跟我在一起的话，我绝对会认为这是你的杰作。”

苏西不悦道：“不，这是剃刀艾迪的手笔。我杀人手法专业，不像他这么……疯狂。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吗？血很多……但是却没有半具尸体。他把尸体拿去干什么了？还有，墙上这堆宗教玩意是干什么的？”

她说着指向墙上的许多油画。这些画的主题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基督徒殉教的死法，而且都特别强调受难的残酷手法跟大量的血迹。另外还有许多巨大的十字架，以及很多刻在木板上的标语。“趁你还有机会的时候赶快祈祷宽恕。”“上帝每天都在审判你。”“不信神者不会得到宽恕。”“教会之道是唯一正道。”“你今天杀过异教徒了吗？”

“激进份子。”苏西说。

“我上次来找大奢基的时候还没有那些东西。”我说。“他信仰的是利益，不是神谕。我猜是因为十字军团买的军火太多，所以他干脆把整间仓库租给他们使用。显然……他们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一样。我真好奇到底十字军团跟他买了多少枪？”

苏西皱眉：“他难道不知道对方打算攻打夜城？”

我耸肩：“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重要的是对方事先付款就好了。反正十字军团一定会找人买枪，大奢基没理由把生意让给别人。”我看了看四周的血迹跟破坏。“堕落圣杯必须为很多灾难负责。犹德说它会引来邪恶。”

苏西看着我：“犹德？”

“我们的客户。”

“喔，对。发生了太多事，我都差点把他忘了。那么，我们现在往哪走，泰勒？”

“我想我找到线索了。”我说。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一扇挂有楼梯标志的门上被人以鲜血画了一个大箭头。“这道楼梯通往三楼的办公室。我们最好快点上去。剃刀艾迪在等我们呢。”

“太好了。”苏西说。

※※※

我们跟着墙上的箭头指示走上了楼梯。苏西走在前面，举枪检查路过的所有阴影。一路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只看到更多的破坏跟血迹。从血迹的量跟凝结的程度来看，不久之前这里曾死过很多很多人，不过却连一具尸体也没有留下。墙上的血箭头一直将我们领到三楼后方的一间小办公室前，办公室的大门横躺在地。苏西跟我越过地上的房门，走入办公室中。房里的廉价家具都还完好如初，只不过墙上满满地溅了一大片血迹。血迹之旁有一个镶入墙面的保险柜，柜门此刻已经躺在旁边的地上。坐在办公桌后面研究着保险箱里的文件的正是剃刀艾迪。他到此时都没有抬头看向我们。

“哈啰，约翰，苏西。进来吧，把这里当自己家。我忙完了再跟你们说。”

苏西直奔保险柜，在发现里面摆满现金之后，她脸上露出笑容，二话不说开始把钱装入自己的口袋里。苏西一直以来都是个非常实际的人。

刮胡刀之神看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依然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很久以前就该丢掉的超大灰外套。这件外套破烂到了极点，若不是因为上面的污垢够黏的关系，只怕早就已经散成碎片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很不自然，眼神空洞到有如死人一般。他的声音低沉、控制得宜，听起来几乎跟鬼一样。他全身上下随时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臭味，就连死于黑死病的老鼠都比剃刀艾迪好闻。他身边没有苍蝇围绕的唯一理由就是苍蝇只要接近他就会被臭死。如今他正以修长的十指缓缓地翻阅着面前的文件，有条不紊地将其分门别类。

“十字军团是个极端右翼的基督教组织。”艾迪终于开口，不过目光依然停留在桌上的文件。“他们人数众多，资本雄厚，喜好火焰跟硫磺，梦想是要发起圣战……进而消灭世界上任何有趣的事物。仓库里的这个十字军团派系正在对夜城计划一场全面入侵，目的在于找寻堕落圣杯。显然大奢基把所有能卖的军火都卖给了他们，从虎式坦克到肩负式火箭发射器，以及多到数不清的枪枝与弹药，应有尽有，然后又在战火未开之前逃出夜城。手段凶残的败类，我是说十字军团。根据我这里找到的证据显示，他们准备放一把火烧了夜城，然后对任何会动的东西开枪，直到有人出面交出堕落圣杯为止。不过他们的运气不错，刚好碰到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兜售堕落圣杯。他们当然严刑逼供，从那可怜虫的口中问出圣杯的下落，然后把东西夺了过来。”

“然后我又从他们手中把东西夺走，当然其中过程并不愉快。”

“十字军团曾经干过不少坏事，我一直都想找个借口表明我个人对他们行为的不爽。宗教的名声就是被他们这种极端份子给搞臭的。当然，在这里的不过是十字军团的一小部分，不过相信我的讯息已经传达出去了。”

“讯息？”我说。

“就是叫他们离夜城远一点。”他终于抬起头来，苍白的嘴唇上扬起一丝笑容。“可惜我不知道天使要来。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天使，不过它们应该比我对十字军团还要不满。”

这时苏西已经把全身口袋都塞满钞票，走到我身旁，瞪着艾迪问道：“你把他们的尸体拿到哪去了，艾迪？”

他笑了一笑：“我把他们卖了。价码还不错。”

有些话题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我礼貌性地清清喉咙，将艾迪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你说你知道收藏家的下落，艾迪。我真的很急着要找到他。”

“啊，没错。夜城一大谜团，收藏家的秘密宝窟。我去过。相信你们一定在想为什么他要把心中最大的秘密对我这种人透露。其实答案很简单，真的，因为我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想要我帮忙从十字军团手里夺走堕落圣杯并且交出来，他就必须答应让我浏览一遍他所有的收藏品。”艾迪轻轻一笑，发出有如冷风吹过枯树枝的诡异声响。“他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我坚持要看他的收藏，而他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如此独特的物品跟自己擦身而过。我本来还不知道真名之枪在他手上，直到他告诉我他把枪弄丢了。那是一把很可怕的武器，我听说现在在你们手中了？如果你们还有点理智的话，赶快把枪脱手。真名之枪从未给任何人带来快乐、财富与智慧。它是为了毁灭而造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目的。总之，我认为既然收藏家拥有一把这种等级的武器，他很可能还有其他类似威力的东西，我必须确定他到底有些什么。毕竟，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拿那些武器来对付我。”

我心中有些话想说，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口。“我们曾尝试使用真名之枪，”我说。“不过没有成功。”

“那把可恶的枪是活的，”苏西道。“而且非常邪恶。”

“这样的话，你还能活着真是令我惊讶。”艾迪说。“真的，很难相信你还能保有理智。”

“收藏家的宝窟长什么样子？”苏西跟往常一样直指重点。

“很大。”艾迪说。“比正常人的心智所能想象的还要大。一层又一层，全都塞得满满的，其中还包括了很多运到之后就没拆封过的木箱。他收藏的东西之多，只怕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拥有些什么。当然，他宁愿死也不愿找人帮忙整理宝窟。”艾迪想了一想，又道：“我可以肯定他收集物品的日子一定比任何人想象中还要久远。他拥有不少令人难以置信的……”

“他的巢穴在哪，艾迪？”我耐心地问。“我们要怎么去？”

艾迪从身上拿出一张计算机卡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黄铜所制的卡片，上面镶了几颗珍贵的宝石。“这张卡片可以开启收藏家宝窟里面所有的锁。他应该还不知道卡片不见了，不过我认为要使用的话就该越快越好。”

“艾迪，”我说。“宝窟究竟在……”

“在月球。”剃刀艾迪说。“位于宁静海底下的一堆通道跟洞穴之中，里面装置了发电厂、人工大气跟重力场。我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建造的还是意外发现的……反正他把宝窟布置得跟自己家里一样，更加装了完善的防御系统，其中有些武器显然是来自未来。有时候真不得不佩服那家伙的胆量……至于你们要怎么前往月球、偷入宝窟，就是你们的问题，我一点都帮不上忙。因为我来去都是收藏家用传送的。有问题吗？”

“有。”我说。“认识好的旅行社吗？”

“啊，泰勒。”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自我身后传来。“还是那么喜欢乱开玩笑。”

我认出这个声音，慢慢转过身去。渥克神态自若地站在门边，跟往常一样散发文雅的士绅气质。这时苏西的枪口已经指在他的身上。渥克先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跟我打了个招呼。接着他瞪了艾迪一眼，嘴里发出一种厌恶的声音，最后转回我的面前。

“真好，泰勒，我看你还是喜欢跟坏朋友一起。要是不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话，你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你是说要我去帮你跟当权者做事？”我冷笑道。“渥克，即使当权者被火烧焦了，我也不愿意在他们身上撒尿。他们，还有你，就代表了我所鄙夷的一切。我有我的自尊，而且还保有一点良知。”

“是吗？”渥克说。“先别提你的良知了。恐怕我有点坏消息要告诉你，泰勒。天使已经跟我的老板直接接触过了。你心中很惊讶，这点我可以了解。我的老板们一直以为他们躲得十分隐密……不管怎样，天使明白表达了它们的立场，如果当权者不乖乖合作帮忙找出堕落圣杯并且交给他们，天使就要把夜城整个毁掉。它们会将所有活的生命屠杀殆尽，把所有建材夷为平地。天使可不是什么爱好和平的生物，不过，我想它们也没有爱好和平的必要。”

“哪一边的天使？”苏西问。“是天堂还是地狱的？”

“我不知道。”渥克说。“天堂？地狱？还是都有？有什么差别吗？重点是当权者已经在夜城投资太多心力，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使毁灭夜城，所以他们只好同意与天使合作。讲白一点，他们命令我来抓你回去，泰勒。我会带你回去，我们可以坐下来泡杯茶，聊聊天，或是吃点小点心，然后你要运用你的天赋帮我们找出堕落圣杯的下落。不，你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乖乖跟我走。别动怒，泰勒，跟我合作不但可以解救夜城，还可以在当权者心中留下好印象，何乐而不为呢？有些人可是会为了这种机会而心存感激的呢。现在乖乖跟我来吧，好孩子。时间可是很急迫的呀。”

“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你带他离开？”苏西的声音平淡中带有危险，她的枪口正对着渥克胸前的第二颗扣子。“我从来都不信任当权者，也不可能从现在开始信任他们。为了探知堕落圣杯的下落，天使们已经搞过一次泰勒的脑袋了。这里是夜城，渥克。我们可不归天堂或地狱管辖。”

渥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上面没有叫我动你或是艾迪。你们两个可以自行离开。如果你们执意要干涉这件事，我就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房内紧张的情势一触即发。苏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艾迪则以一种深藏不露的目光看着渥克。这种情形下，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早就跑了，然而渥克却不会轻易退缩。他乃是当权者的代表，被赋予压倒性的权威力量。夜城里流传了许多关于渥克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通通没有美好的结局。我向前踏出一步，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我身上。他对我展开微笑，不过目光依旧冰冷。

“非常好，泰勒。我始终相信你是个识时务的人。”

“你之前保证将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理。”我道。“你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由我出面取得堕落圣杯，然后把它藏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情况不同了。”渥克冷冷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能违抗上面的命令，你也不该违抗我的。走吧，泰勒。我可不想伤害你。”

“你真想跟我单挑吗，渥克？”我说话的语气令他动了杀机。“也许我们应该打一架，为了多年累积的恩怨。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来都不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当真跟外面传说的一样可怕吗？”

渥克看着我好一会儿，我则毫无畏惧地与他对看。我可以感觉到苏西全身剑拔弩张，有如绷紧的弹簧一样随时准备出手。接着渥克再度笑了笑，耸肩道：“下次吧，泰勒。你确定我不能说服你自愿跟我走吗？我的手下可不是好惹的，相信你也不想看到朋友为了你而受伤吧？”

苏西挑衅道：“是呀，没错，我好怕。”

“再见，渥克。”我说。“自己走，不送了。”

渥克摇头道：“你知道要是你父亲在这里的话，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约翰。他很明白什么是职责所在，什么叫做为他人负责。”

“你别提我父亲！帮当权者做事为他带来什么好处？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还算是他的朋友吗？他跟我母亲结婚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或许该是我们谈谈我母亲的时候了，你要不要谈？”

“不。”渥克说。“我不会跟你谈你母亲的事。”

“不谈……从来没有人愿意谈。”我冷冷地说道。“真有趣，不是吗？”

剃刀艾迪突然自办公桌后站起，瞬间房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的外表其实并不起眼，但是当时他骇人的气势几乎溢满整个房间。他看向渥克，渥克则恭敬地对他微微点头。

“约翰不需要去任何他不想去的地方。”艾迪发出有如死神般的声音说道。“别以为你可以吓倒我，渥克。我见识过比当权者跟天使更加可怕的东西。”

“而我纯粹只是很可怕而已。”霰弹苏西说。

“我见过堕落圣杯。”剃刀艾迪说。“收藏家绝不适合拥有它，不过你跟天使也都不是适当人选。它是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唯一让我觉得有能力处理它的人只有泰勒。走吧，约翰、苏西，渥克交给我对付就好了。”

渥克以同情的表情看着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一道华丽的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屋内，穿越渥克的身躯，在路过我的时候顺手一拳，几乎将我击倒在地，紧接着又对着艾迪迎去。艾迪让这股强大的劲道打得离地而起，撞烂身后紧闭的窗户，冲入窗外的烟雾之中，跌入三层楼高的地面之下。苏西身形疾转，枪口变位，不过还来不及开枪对方就已抢近她的身前，挥手打掉她的大枪，另一手插入她的腹中，将肠子给扯了出来。苏西发出一声充满惊讶与痛楚的惨叫，就看她的皮夹克化成无数碎层飘落，肚子上仿佛开了一张血盆大口一般，鲜血及内脏不住自其中洒落。她跪倒在地，颤抖的双手紧握伤口，然而却怎么也阻挡不了鲜血自其中喷洒而出，染红她的膝盖及双脚，在地上众成一滩恐怖的血泊。

尽管我跟苏西相隔只有几步之遥，然而我却好像爬了很久才终于来到她的面前，将她搂在怀中。我紧紧抱住她的肩膀，试图缓和她剧烈的颤抖。她全身冒满冷汗，脸色白得有如骷髅一般。她双眼慢慢转向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由于双唇抽痛得太过厉害，根本说不出任何言语。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股认命的悲哀。她伸出一只染满鲜血的手试图要去够枪，可惜她的霰弹枪远在房间的另外一侧。至于她的另一只手，则是想尽办法要把流出来的内脏塞回自己体内。地上的血液跟内脏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此时苏西的呼吸越来来急促，伴随越来越浓厚的抽气声，似乎每吸进一口气都需要经历极大的痛楚一般。

她就要死了。我们两个都非常清楚。

残影突然在我面前停下，凝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的身影。我早该知道了，除了她没有其他人能做到这种事。她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愉快地对我微笑。她总是喜欢炫耀自己的能力。此刻，她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拿着真名之枪的盒子，显然是在她扯出苏西内脏的同时顺手取走的。她在我面前晃了晃盒子，好像在炫耀什么奖品一样，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其夹在腋下。

“一点额外的奖赏，虽然我的收费已经过高了。我想你不会反对吧，亲爱的渥克？”

渥克张口欲言，不过话到口里又缩了回去。

“哈啰，贝儿。”我以一种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喔，很多年了，亲爱的。不过你是知道我的，我最喜欢跟老朋友聚聚了。”

贝儿，拉贝儿·丹·圣斯梅西的简称。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美艳动人，久经世故，体态曼妙到一种超自然的地步，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稳健无比、风格独具、邪异妖媚的惊人魅力，搭配着一种有如贵族般的傲慢神情，对类似伦理道德这类小事完全不屑一顾。她自成一格，并且乐在其中。她的脸部拥有完美的骨架，宽广的额头，淡紫的双眼以及丰润的双唇。贝儿是个独立作业的佣兵，举凡密谋、暗杀、偷盗、政变等等任何勾当，只要你出得起钱，她都敢干。这些年来，她可以算是坏事做尽了。她在欧洲各国首都游荡，所到之处留下了无数破碎的心，以及破碎的尸体，从来不曾回顾曾经。大部分的时间，她不愿意跟夜城有任何瓜葛，因为她认为这地方配不上自己的格调。不过我认为她只是不喜欢面对真正的竞争对手罢了。

不过贝儿倒也真有了不起的地方。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跟人动手，而且从古至今都不曾败在任何人的手里。她之所以这么厉害，主要还是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是从手下败将身上夺来的各种能力及宝物的关系。她背上披了一张狼人的毛皮，毛茸茸的又厚又重。她亲手从对方身上割下这层皮，将其披在自己身后，并让狼人的大口盖上脑袋，口中的尖牙扣住额头。这张皮可不只是穿了好看而已，她利用自己的魔力为狼人的皮注入生命，并使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今狼人的毛皮都被她所占有，好处就是她同时也取得了狼人自我医疗的能力。她胸前闪闪发光的金色盔甲乃是龙皮所铸，世间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将之刺穿。她手上的长手套其实是由吸血鬼的皮肤制成，也是她赤手空拳自对方身上剥下来的。她其中一只手套的指尖处突出了五根长长的利爪，乃是割自食尸鬼的手中，进而移植到自己的手指之上。至于她脚上的长靴则是第一次见到，我看不出是从哪里夺来的。贝儿的魔法让这一堆宝物都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进而使得她成为无人能敌的狠角色。

贝儿是个彻头彻尾凭借自己双手打造而成的女人。

她的外表最令人吃惊的地方就在于左右两边脸并不对称。她左半边脸的肤色显然比身体其他部分的颜色都暗上许多。这是因为曾经有个敌人撕掉了她半张脸，于是在将对方杀害之后，贝儿就把对方的脸撕下来代替自己原先的脸。这半边新的皮肤看起来比较年轻、紧绷，并且跟附近皮肤紧密密合。

只要价钱合适，或者目标有挑战性，或者目标拥有想要的能力，贝儿可以去任何地方杀害任何人。

我紧紧抱着苏西的身躯，试图让她抖动的身躯好过一点。此时她抖得十分厉害，有如遭到雷击一般。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沿着嘴角流至下巴。我几乎可以感受到生命正自她体内缓缓流失。我很想扑到贝儿身上将她撕成碎片，可惜我不能这么做。我绝不能如此冲动。贝儿对一切攻击免疫，不管是肢体上还是魔法上的攻击都一样。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冷静下来不断跟贝儿讲话，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慢慢地运用我的天赋来对付她。如果应对得宜，说不定就可以逃出生天。只要我能将注意力集中成一小点，我应该就能以天赋的力量穿透她的魔法防御，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达到我的目的。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要是让贝儿发现了我的意图，她会立刻把任务丢到一旁，豪不犹豫地割断我的喉咙。况且如此使用我的天赋很可能会引来敌人的注意，进而泄露我的行踪。我必须要小心，要专注，绝不能被她发现。

幸运的是，这点正是我的专长。

“好久了，贝儿。”我尽量维持正常的语调说道。“多久了？我们合作解决地狱风暴事件到现在有六年还是七年了？我以为我们合作得很愉快呢。”

“别想勾起我的良心，亲爱的。”贝儿以她美妙动人却又冷酷无情的声音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没有良心。我们的确是很好的伙伴，约翰，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听说你在巴黎的地下墓穴里被『走路男』盯上，我还以为你被干掉了。”

“喔，他的确差点得手了，不过我可不像你怀里的那个小可爱那么好杀。可怜的苏西，我一直不知道你看上她哪一点。”

“你的身手比以前快上不少，贝儿。最近吃了很多维他命吗？”

“看到这双新靴子了吗，亲爱的？很厉害吧？我剥了一个希腊神祇的皮，把它的速度据为已有。”

“放弃吧，约翰。”渥克说。“现在就跟我走，我保证会找人来医治苏西。没必要搞出人命，把你的自尊放到一边。这一回，我可是好人。我是在拯救夜城免于毁灭的命运呀。”

“有人告诉我。”我说，目光依然紧盯贝儿。“不管是哪一边的天使夺得堕落圣杯，世界末日都会提早到来。”

“你说的好像这是一件坏事一样。”渥克说。“黑暗圣餐杯不是属于人间的产物，约翰。它从来都只会制造麻烦。就把它交给足以控制它的势力手中吧。”

“啊，渥克。”我说。“你老是喜欢乱讲道理。”我面带忧伤地对着贝儿微笑。“你该知道不能相信他，或是当权者。”

“我谁都不相信，亲爱的。不过渥克事先付款，所以我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劳。等到这桩不幸的买卖结束，你不再对他们具有利用价值之后，我就可以进入你活生生的脑袋里，找出你天赋的泉源，将它扯出你的体内，装入我的脑中。这不是很甜蜜吗？我是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现在，放下苏西，跟我走。还是说你想要先打一架再走？”

我轻轻地将苏西抱到一边，温柔地让她躺在血泊旁。她的双眼一直看着我。我站起身来，面对贝儿。苏西的血染红了我的外套，慢慢自我紧握的双拳中滴下。我对贝儿冷笑，说道：“来打一架吧，亲爱的。”

她对着我大笑。“你不会对淑女动粗的，是不是？”

“当然不会，”我说。“认识任何淑女吗？”

趁她还在笑的时候，我集中精神穿越了她所有的心灵防备，以天赋对她展开攻击。我的天赋可以找到任何东西，而这一次我要找的是贝儿用以绑住所有自他人身上夺取而来的能力的魔法力量。我找出了这道魔法，然后轻而易举地就以心灵力量将之毁灭。贝儿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她体内的魔法消失，所有的能力跟宝物也随之失效。狼人的皮从她身后掉落，露出背上鲜红色的血肉，再也没有任何皮肤覆盖其上。手套跟皮靴突然裂开，瞬间碎成无数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赤裸裸地露出手脚上的血肉跟肌腱。年轻的半张脸自她头上滑落，化为飞灰烟灭。贝儿恐惧地尖叫着，脸上的表情有如一场惊吓骇人的恐怖秀一样。

我向前跨出一步，一拳打断她的脖子。她在身体着地之前就已经死亡。

我蹲下身子捡起狼人的皮。那张皮在我手中腐朽，不过我想我还是来得及在它彻底消失之前用它最后一次。我抬头看向渥克，不过却找不到他，八成是跑去搬救兵了。我在苏西身旁跪下，发现她此刻身体僵直，几乎已经没有呼吸。我把地上所有内脏塞回她的体内，然后将狼人的皮举在伤口上方，撕成碎片，在苏西的腹部滴满狼人的血液，期待血中的医疗效果能够救回苏西。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过了一会儿后，苏西的伤口开始愈合，很快地消失到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受过伤一样。

我挤干狼人的皮，顺手丢到一旁。它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我扶起苏西，双手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她的身体。渐渐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规律，最后终于张开双眼，露出满脸疑惑的神情。她大口地呼吸，似乎害怕再度失去呼吸的能力。接着她伸出血红的双手摸着腹部的伤口，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盯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我微笑。我点了点头，与她相视一笑。

她缓缓举起手来，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深怕破坏这珍贵的一刻。她慢慢移动手指，从我的脸颊到我的嘴唇，迟疑地与我身体接触。这触摸妤像蝴蝶翅膀一样脆弱，似乎随时都可能粉碎。最后她在我身上使劲一推，几近挣扎地逃离我的身边。她四肢着地，背对着我，大口地喘气，用力地摇头。

“苏西……”我说。

“不。我办不到！”她的声音十分刺耳。“我不行，连跟你都不行。”

“没关系。”我说。

“不！有关系！不管杀他多少次，我就是没办法摆脱他！”

她站起身来，步伐踉跄地走到霰弹枪旁，捡起枪，朝着贝儿的脸开了三枪，一直轰到她脖子上什么也不剩了为止。

“以防万一。”苏西道。“况且，你看这婊子把我最好的夹克弄成什么样子。”

我站起身来看着她，不过她却别过头去。这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跟苏西立刻转而面对门口，期待看到渥克带来新的帮手，因为我们都很想找些人来海扁一顿。只可惜最后出现在门口的只是手里拿着珍珠柄刮胡刀的剃刀艾迪而已。他看了一眼贝儿的尸体，松了一大口气。

“你跑哪去了？”苏西放下枪问道。

“三层楼高还摔不死我。”艾迪的声音依然像鬼一样。“可惜要爬三层楼梯回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不管怎样，少了我你们似乎也应付得不错。渥克呢？”

“他一看情况不对就跑了。”我说。“不过他一定会带帮手回来的。”

“有人来了。”艾迪说。“我感觉得到。有人来了，不过不是渥克。”

突然之间，我们三个都感觉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办公桌后这时站了一个身穿灰衣的灰色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我发现他连脸都是灰色的。天使找到我了。

“快走，约翰。”剃刀艾迪道。“还会来更多，更多天使。”他走到我们跟天使之间一站，又道：“走！我来缠住它们。”

他左手一举，已经把真名之枪抄在手上。枪一出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下毒了一般。天使开始发光，那光芒耀眼到似乎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苏西跟我夺门而出，尽我们所能地奔下楼梯。一股十分可怕的压力在我们身后凝聚，就像是有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感觉有如血液中的巨雷，灵魂里的闪电。我们同时跳入大厅，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就在此时，一个恐怖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入我们脑中，将一个奇异的字眼反向发音。跟着就是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差点就连我的脑袋都给震爆。苏西跟我冲出街道，继续奔跑，接着听见整座仓库在我们身后爆炸。我们几乎被爆炸的震波震得离地而起，不过脚下丝毫不敢减速，只能死命奔跑，一路冲到街尾。

最后我们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回过头去，只见大奢基仓库的外墙向内坍塌，消失在一大团黑烟之中。数秒之后，整栋仓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一堆残砖败瓦。

“你看艾迪有及时逃出来吗？”苏西问。

“应该。”我说。“剃刀艾迪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杀死的。”

“之前人们也这么说贝儿。”

“我们该走了。”我说。“还有更多天使要来。”

“太好了。什么地方可以躲过天使的追杀？”

“陌生人酒馆。”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很有自信。“我有个点子。”

“喔，你的点子通常都很危险。”

“闭嘴，跑就是了。”

第七章 梅林现身

我和苏西在夜城中穿梭，躲避着来自天堂与地狱的追杀。众天使展开双翼盘旋于夜空之中，我跟苏西则看准机会在建筑物之间悄悄移动。到处都是火焰跟爆炸，死亡与毁灭。不管繁华还是贫贱，夜城里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于天神的脚下化为灰烬。我很快地看了看身旁景象，试图找回失去的方向感。仓库区的路我不算很熟，再加上如今四周一片混乱，我唯一能够肯定就是我们现在离安全的所在非常遥远。我随便找条巷子转了进去，苏西也跟着我团团乱转。跑到此时，我已经感到口干舌燥，不过苏西倒是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

我发现前方有点动静，于是停下脚步。苏西也看到了，顺手拔出霰弹枪横在我面前。两条黯淡的身影冲出街尾的火光之中，对着我们直奔而来。不知怎么着，这两条身影看起来都十分……诡异。后来我们才发现前面那条身影是影像伯爵的表皮，而后面那条则是他被剥了皮的身体。苏西跟我闪到一边让它们路过。这种情况下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想夜城的反抗持续不了多久。”我尽量冷静地说。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识过了……”苏西道。“天使实在太可怕了。我们不能待在街上，泰勒。我没主意了，你想点办法吧。要快。”

头上的夜空中传来翅膀拍击的巨大声响，显然天上飞满了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天使。我看了看四周，试图找出任何可用的点子。街上几乎没什么其他人了。所有人要不是躲了起来，就是已经被埋在地下。街道两旁的建筑耸立在黑暗里，有些比较完好，有些已经成为废墟，不管怎样，没有任何窗户透露出丝毫灯光。到处都是敌人，触目所及没有任何友善的势力，显然苏西跟我只能靠自己了。虽然平常我们也是靠自己，不过如今孤立的感觉更甚。正当我们以为情况不可能更糟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

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好几条灰色的身影，约莫有一打的灰衣人挡在我们面前，散发出一种不自然的气势。我回头看，正如所料，后面也站满了灰衣人。天使发现我们了。我抬头看天，期待看到巨大的翅膀从天而降将我们抓走，不过一时还看不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它们八成认为真名之枪还在我们手里。一旦它们发现我们没有真名之枪，下手就不会留情了。

突然之间，挡在我们面前的天使同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逼退了四周的黑暗。苏西跟我大叫一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举起双手挡在眼前。我们太习惯于夜城中的黑暗，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芒。天使尽展双翅，绽放出的光芒有如太阳。我回头，发现挡在身后的天使此时已经没入自街尾而来的黑暗之中。那是一股全然无情的黑影，比纯粹因为没有光芒照耀而生的影子黑上许多。我们被夹在难以忍受的光芒跟永无止尽的黑暗中间。

“喔，狗屎。”苏西说。

“我也是这么想。”我道。“请勿对任何天使开枪，苏西。要是引来它们的注意，我们可能会更惨。”

“什么我们？”苏西笑道。“这些怪物真的很想找你，是不是，泰勒？”

“它们要的是我的天赋，找寻事物的能力。只要掌握了我的能力，就一定可以率先找到堕落圣杯。”

“我看……”苏西道。“既然它们人多势众，火力强大，我们是不是该考虑跟它们谈条件？”

“不，”我想也不想就道。“一来我不免费工作，二来我不信任极端强权，不管是哪一种强权。”

“我想这由不得你吧？”

“而且为了不让我的天赋落入对方手中，它们双方都可能打算将我毁灭。”我看着苏西。“它们要的只是我，你可以……”

“不，我不能，”苏西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这是最起码我能为你做的。”

光芒对我们逼近，而黑暗也开始迎向前来。没人知道这两股势力相遇会造成什么后果，如此纯粹的光明与黑暗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管怎么样，当光明遇上黑暗的时候，我可不想傻傻地夹在中间。我四下乱看，而苏西则十分不悦地举起她的枪。

“如此劳师动众，只是为了找你，泰勒？这些怪胎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滥杀无辜吗？”

“它们是天使，苏西，『滥杀无辜』的观念就是它们发明的，记得『天火焚城录』①吗？现在我们同时面对了来自天堂与地狱的天使……我们被夹在光明与黑暗的中间。”

〖①“天火焚城录”，七○年代的电影，改编自旧约圣经《创世纪》中的故事，描述耶和华降下硫磺与火毁灭了索多玛与蛾摩拉这两座罪恶之城的故事。〗

“真是我一生的写照。”苏西说道。“快点，泰勒，我在等你想办法呢。该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在想呀！”

“每到紧要关头你就会变笨，泰勒。”

苏西枪口一转，对着身旁的一扇门瞬间开了好几枪。那扇门在硝烟弥漫之下粉碎，整个向后塌下。苏西身形一矮，当场遁入门后的黑暗，而我则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跑。

一进入房内，我们立刻一边一个贴着门旁的墙壁站好，让双眼熟悉房中的黑暗。背后的墙壁似乎十分厚实、安全，不过再厚的墙也挡不住任何天使。在它们眼中，墙壁跟空气并没有什么差别。透过窗外传入的光芒，我看见屋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此时屋外的街道上传来许多愤怒的非人叫声，很纯粹，很原始，吵到令人难以忍受。接着光明与黑暗在屋外相遇，发出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我们脚下的地板传来巨震，而四周的墙壁也晃得无以复加。强光闪烁，自窗外透入，有如闪电一般照亮整间仓库。巨大的翅膀拍击声持续传来，空气中弥漫了无形的象征压力，似乎在诏告天下此刻有两股超越人性的势力正在决定夜城的命运。我大哼一声，很不爽地摇了摇头。好像我们会坐视这一切，任由它们乱搞一样。“这里是夜城，你们这些浑蛋。我们可不归你们管辖……”

“知道我们身陷何处吗？”苏西道。“我只看到一堆木箱，只闻到木屑跟猫尿的味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间制造幸运符的工厂，希望这些玩意儿真的有用。走这里，我想。”

我对着仓库内部的黑暗处跑去，苏西则紧跟在后。我们在一堆堆的木箱之间穿梭，想要穿越仓库跑到另一头的出口。不过我们还没跑出二十英尺之外，门口已经在一道闪光之下向内爆开。那一瞬间，整间仓库大放光明，将其中所有物品照耀得一清二楚。我拔腿狂奔，苏西也跟我并肩而行。天使破墙而入，地面震动得有如地震，吓得我只能蒙着头逃命。

我面前的地板突然裂了开来，瞬间拉出一条很宽的裂缝。我试图跳过去，不过差得远了。我只觉得脚下一空，吓得差点吐了出来，紧接着就坠入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幸亏在最后关头我的手碰到了裂缝的另外一边，于是我当场死命抓着不放。我的肩膀在下坠的势道突然停止的时候爆出一阵剧痛，全身的体重就靠着一只手苦苦支撑。我伸出另外一只手想要抓住裂缝边缘，但是却始终够不到。地板还在剧震，我所抓住的边缘似乎十分松动。我抬头，发现苏西站在眼前看着我。我就知道她有办法跳过去。她蹲下，察看着我的处境，脸色十分难看。

“快逃吧。”我说。“它们要的不是你。我想我宁愿掉下去摔死也不要被它们利用。”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摔死，泰勒。”

“你不能碰我，记得吗？”

“不能碰个屁！”苏西·休特说。

她对我伸出一只手，我则举高我另一只手抓住她。苏西的脸上展现一股坚定的神情，而自她手中传来的劲道有如死亡一般执著，有如生命一般活跃，有如友情一般感动。她将我拖出裂缝，然后跟我一起瘫倒在地上。一旦我脱离险境，她立刻放手。接着我们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

“只要有必要，我能做出令你想象不到的事。”苏西说。

“我知道，”我说。“我尝过你做的菜，记得吗？”

有时候，某些事情只能以玩笑的比喻带过。

天使们踏着墙壁的废墟走入仓库，似乎那些墙不过是比较厚重的迷雾一般。也许在物质界里，天使的存在比所有其他东西都还要真实。此时仓库之中充满了强烈的光芒与恐怖的黑暗，吞噬着所有它们碰触到的物品。苏西向我瞪来。

“告诉我你想到逃命的办法了，泰勒。随便什么办法。我认为我们最远只能逃到这里了。”

“我是有个办法。”我说。“不过我不确定该不该用。”

“那是个绝佳的好办法，”苏西立刻道。“不管是什么办法，总之是最好的办法，我已经爱上这个办法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有一条通往陌生人酒馆的快捷方式。不久前，艾力克斯·墨莱西一时心软，曾经给了我一张只有在紧急状况才能使用的特别会员卡。只要启动这张卡，其中蕴含的魔法就会把我们直接传送到酒馆里。因为艾力克斯听说我曾经在他的酒馆外面遭到痛苦使者埋伏……”

苏西神情不悦地看着我。“身上有这种东西，你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拿出来用？”

“因为有缺点。”

“我就知道。”

“这类魔法都会留下痕迹。”我耐心地说。“我们一走，天使就会知道我们被传到哪里去了。我本来是希望能够甩掉它们的……不过现在显然是没有选择余地了。”

“拿出来用吧。”苏西说。“相信我，现在就是使用它的最佳时机。墨莱西老是吹嘘他的酒馆有多棒的保护措施，我想我们早就该测试看看是有多棒了。”

“他不会高兴看到我们的。”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了？拿出来用！”

我老早把卡片拿在手上了。那是一张十分简单的卡片，其上用哥德字体印了酒馆的店名，并且用红色颜料刻了“你在这里”的字样。我大拇指压在血红的字样上，启动了卡片上的魔法，诱发了其中的能量。艾力克斯总是喜欢华丽的魔法。天使感应到传送法术的力量，当场全部对我们冲来。卡片突然变大，转化为一扇魔法之门，门里传来舒适宜人的光线以及吵杂的酒馆音乐。苏西跟我冲进门中，进入陌生人酒馆，然后魔法门就在我们身后关闭，阻挡了天使们的怒吼声。

我曾经用过各种惊人的方式进入陌生人酒馆，不过我想，我跟苏西突然凭空出现在酒馆之中，大叫“快逃命！天使要来了！”应该是最具震撼力的出场方式了。酒馆中三教九流的各路人马通通在那一瞬间想起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纷纷夺门而出，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有些人走大门，有些人爬窗户，有些人在一阵黑烟中消失，也有些人自己开了魔法门离开。其中有一个吓坏了的变形人当场化身为一张高脚凳，静静地站在原地，期待不被任何人发现。还有一个家伙（每次都有这种家伙）趁乱跑到吧台后方抢起收款机，不过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艾力克斯的保镖，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给逮个正着。贝蒂从对方手中抢回收款机，而露西则一脚把他的屁股踢到耳朵旁边，然后她们放那个蠢蛋离开（只不过是瘸着离开），因为她们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艾力克斯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比正常情况还臭很多。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酒馆陷入一片沉寂之后，他立刻把抹布往吧台上一丢，然后狠狠地向我瞪来。

“非常感谢你，泰勒。今晚的生意全跑光了。我就知道不该给你那张卡的。”

苏西跟我气喘吁吁地靠在吧台上，艾利克斯颇不情愿地推了一瓶白兰地到我们面前。我喝了一大口，剩下的让苏西一饮而尽。艾力克斯看得心痛不已。

“我干嘛还拿好酒给你们喝，你们根本不懂品尝。说什么天使要来，那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追我们。”我说。“而且很火大。”

“告诉我们这里防御森严。”苏西一面擦着嘴角的酒滴一面说道。“我真的需要听你这么说。”

“这里防御森严。”艾力克斯说。“不过可能……没那么森严。”

“说清楚点。”我说。“你有什么防御机制？”

艾力克斯长叹一声：“我不喜欢透露商业机密，不过……基本上，这整栋房子都受结界笼罩，加上数个世纪以来无数魔法师所加持的诅咒以及精密陷阱，全部都是威力强大的上等货。我爷爷还特别为小便乱洒的家伙准备了一道强力诅咒。当然，还有埋葬在酒窖里的梅林。这些东西可以防止任何外力入侵，即使在夜城也是牢不可破，只不过从来没人说过该死的天使会来！我想应该没有人想过这种可能吧。当然，大家都没想到你有办法引来这种麻烦，泰勒。”

“你可以把我交给天使。”我说。“我能了解。”

“这里是我的酒馆！”艾力克斯立刻道。“没人可以在这里动我的客人，即使是你这种顾客也不行。没人可以在我的地盘教我做事，就算是天国来的打手也不例外。我该把门窗锁起来吗？”

“如果你想锁。”我说。

“锁了有用吗？”

“没多大用处。”

“跟你在一起很有乐趣，泰勒，你知道吗？”

苏西背靠吧台，手拿大枪，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泰勒，天使大概多久会到？”

“快来了。”我说。

“我可以问一下你们身上的血是哪来的吗？”艾力克斯说。“当然我并不是关心你们有没有受伤，只是出于好奇，也为了环境卫生着想。”

“我遇到了个老朋友。”我说。

“我认识吗？”

“贝儿。”

“喔，”艾力克斯道。“她呀。那她……？”

“死无全尸了。”

“赞。”艾力克斯说。“高傲的婊子。一直都很讨厌她。老是对我的吧台点心不屑一顾，而且每次都点顶级香槟，还从来没付过钱。”

“你不会刚好在吧台底下藏了把超级大枪吧？”苏西满怀期待地说。

艾力克斯冷笑道：“就算有，我也不会笨到拿枪去指天使。不管怎样，我听说你跟泰勒持有真名之枪……你们不会弄丢了吧？”

“弄丢了。”我承认道。

艾力克斯的忍耐几乎到达极限。他紧握双拳，咬紧牙关，为心中的愤怒与无力而气得发抖。他甚至从帽子底下抓起了两搓头发，使劲地拉扯着。

“这真是你的作风，泰勒！我本来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因为我听说真名之枪在你手上。但是没有！你弄到夜城里面威力最强大的武器，然后居然还有办法把它弄丢！你是个扫把星，泰勒，你知道吗？你除了会带来坏消息外，什么都不会！我真是快给你气炸了……现在我们要拿什么跟天使对抗？请它们喝一杯，然后在酒里下毒吗？露西，贝蒂，紧急方案！立刻执行！”

两个保镖二话不说，当即动手将附近桌椅通通搬走，在吧台前方清出一大块空间。（移动的过程中变形人变的高脚凳闷哼了几声，但是说什么都不肯变回原形。）清出足够空间之后，她们就开始用盐在地上画出一道五星结界。她们的手法十分专业，即使没有工具辅助依然描绘出十分工整的图形。保镖都需要学习很多特殊技能，特别在夜城更是如此。我们全部进入五芒星的范围之内，然后两个保镖开始在五个边上画出许多魔法符号。在贝蒂画下最后一个符号的同时，整个五芒星登时绽放出蓝白色的魔法能量。强大的五星结界是藉由代表物质世界神经系统的牧线来吸取能量。不幸的是，天使的能量却是来自比物质界的一切层次更高的地方。

贝蒂跟露西·柯尔特伦在彼此身边坐下，紧紧拥抱在一起。她们能做的事就仅止于此了。苏西跟我背靠着背站着，静静地等待天使的到来。艾力克斯神情紧张地看着四周，嘴里骂声不断。至少他没有一直瞪着我，然后以眼神传达“全都是你的错。还不快想办法？你最好有个很好的计划。”的意念。事实上，我心里真的有个计划，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因为他不会喜欢这个计划的。

楼上，酒馆的大门突然炸开，接着传来一群翅膀拍击以及许多沉重的脚步声。旋转梯上闪烁着许多耀眼的光芒，不过所有光芒都被挡在楼梯口之上。陌生人酒馆古老的防御系统开始作用，一触即发的感觉越来越甚，有如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所有的窗户在同一时间爆成碎片，玻璃在空气中飞窜，不过没有一片能够穿越五星结界的蓝光。黑暗自窗外缓缓入侵，瞬间淹没了窗户的轮廓，将酒馆的墙壁完全吞噬。

“它们来了。”苏西说。“天堂跟地狱都来了。”

“可怜的人类被夹在中间，就跟往常一样。”我说着转向艾力克斯。“现在只能靠你了。我们需要梅林。”

“不，”他说。“绝不。我才不要。”

“只有他才有能力对抗天使，艾力克斯。”

“你不懂，约翰。我做不到。”

“这就是你的计划？”苏西说。“召唤梅林？找一个不肯安份死去的巫师有什么用处？”

“根据一些亚瑟王的传奇，他的全名是梅林·撒旦斯邦。”我说。“因为他的父亲就是撒旦。”

“我以为事情不会更糟了……”苏西不悦地道。“你根本是在自掘坟墓。喜欢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把我们全部干掉，说不定这样还比较爽快点。”

“放轻松，苏西。”我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艾力克斯……”

“不要逼我，约翰。”他小声道。“拜托。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不知道他对我的影响。召唤他，代表他会附在我的身体上。他会取代我，我必须消失才能让他出现。那种感觉就跟死亡一样。”

“我很抱歉，艾力克斯。”我说。“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们没时间管那些了。”

我的天赋窜入他的体内，找出他跟梅林之间的连接，然后将之推到极限。

“梅林·撒旦斯邦，现身吧！”

艾力克斯大叫，叫声中充满了痛苦、愤怒以及恐惧。在我们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已经跑出了五星结界。不过他也只逃到吧台附近，改变就已经袭体而来。世界震动，现实转换，转眼之间艾力克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面孔，或说是一个古老的人物。他气度恢弘地坐在一张刻满符文的铁王座之上，赤身裸体，如同尸体一般惨白的皮肤上纹着数不清的塞尔特以及德鲁伊刺青，大部分都是不堪入目的图案。刺青之间显露出的皮肤布满了伤疤及腐烂的迹象。他已经死了很久了，而他的身体并没有遮掩这个事实。他长发灰白，满是污垢，杂乱无章地散落在肩膀上，头戴一顶槲寄生皇冠，脸上骨骼线条明显，长相十分丑陋，眼洞之中冒着两道翻飞的火焰，没有眼球。他胸口有一道古老的伤痕，其上的皮、肉、骨全部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条深邃的长沟。他的心脏在很久以前就被人自体内硬生生地扯了出来。他是梅林，肉体已死，精神永在，力量比世间一切希望与智慧还要强大。梅林，坐在远古的王座之上，脸上的笑容恐怖至极。

据说他的眼睛遗传自父亲……

他的存在全凭自己强大的意志力，生命、死亡以及现实全都必须在他的魔力之下臣服。虽然也有人传说他之所以还存在于世间纯粹是因为天堂与地狱都不愿意收留他的缘故。

“谁胆敢在这个时间打扰我？”梅林的声音既深邃又黑暗，有如指甲摩擦灵魂一般地在人们耳中回荡。

“我是约翰·泰勒。”我十分有礼貌地说道。“是我召唤你的。天堂与地狱的使者已经入侵夜城，目的是要找寻堕落圣杯。它们威胁到整个夜城的存亡，并且左右了你的后裔的生死。”

“可恶。”梅林道。“麻烦总是一桩又一桩。”

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绝非人类可以发出的完美合音。合音道：“我们是最高权力的意志；我们是纯洁光辉的战士；我们是神圣法庭的裁决。将那个凡人交出来，我们需要他。”

接下来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来自包覆所有窗户，在墙上持续扩散的黑暗。这道合音十分刺耳、令人不快，不过依然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完美合音。合音道：“我们是晨星②的意志；我们是地底的战士；我们是炼狱的裁决。不要多管闲事，把凡人交给我们。”

〖②晨星（the Morningstar），即堕落天使路西法（Lucifiel）。〗

“典型的天使。”梅林轻松自在地坐在王座上说道。“只会虚张声势，欺善怕恶，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死后世界的走狗，一点礼貌都不懂。所有天使都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乃晨星之子，任何人都不能以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本可成为毁灭基督教的王，但我拒绝了这项荣耀。我决定追求自由，不愿受制于天堂或地狱。我一手创建了亚瑟的王朝，流传下永垂不朽的歌谣。我为人类带来黄金时期，建立了属于理性的年代。然后呢？圣杯在英格兰现身，所有人为之疯狂。他们全都出发展开愚蠢的寻宝之旅，把对人民的责任摆到一边。后来怎么了？正如我所料，他们曾经成就的一切彻底崩溃。理性是什么？在梦想面前有多少人能够坚持理性？我依然怀念亚瑟。他从来都是最好的一个。亚瑟，我曾经的王，我未来的王。”

“你真的看过圣杯吗？”苏西问。她有勇气打断任何人说话。“圣杯长什么样子？”

梅林的笑容变得较为和蔼。“圣杯……很美。它是美丽与喜悦的产物。为了它，人们即使失去世界都在所不惜。它的美丽……几乎让我为了自己的肤浅感到羞愧。人类是不能单靠理性而活的。”

“如今堕落圣杯在夜城现身。”我说。“有人告诉我不管它落入哪一方天使手中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审判日将会到来，而且判决绝不乐观。”

“黑暗圣餐杯……”梅林伸出一只腐烂的手抚摸着胸前的伤口。“我早就知道那丑陋的玩意儿总有一天会在这里出现。夜城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创造一个天堂及地狱都无法直接干涉的地盘。这个地方独立超然，远离一切命运的摆布。在夜城，上帝跟魔鬼都无法左右事物，只能间接透过使者办事。这也就是为什么天使在这里会这么虚弱的缘故。”

苏西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虚弱的天使就已经这么可怕了……“对不起，梅林大人。”我礼貌地说。“您刚刚提到夜城被创造出来是有目的的？谁创造的？有什么目的？”

梅林喷火的双眼看着我，微笑说道：“去问你妈。”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如果这里面有来自天堂的天使，”苏西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绝不罢休。“为什么它们会杀人，把人变成盐柱，摧毁完好的建筑？”

“我们只惩罚有罪之人，”光明的合音说道。“而罪人无所不在。”

苏西看了我一眼。“它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当然没错。”梅林说。“在这里，所有的天使都无法跟主人直接沟通。可怜的家伙，它们习惯唯命是从，很少有自己的意见。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会把夜城搞得一团糟，因为它们根本不擅长做任何决定，是不是，小子们？”

“我们为了堕落圣杯而来。”光明道。

“你是否胆敢违抗我们？”黑暗道。

“有什么不敢的。”梅林说。“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滚！全部都给我滚，不然别怪我烤焦你们的羽毛。”

光明向后退缩，黑暗停止扩散，不过四周被包围的压力只有越来越甚。

“泰勒。”苏西急切地说。“告诉我你的计划不止于此……”

“还没完呢，”我说。“等着看吧。梅林大人，只要有你的帮助，我有办法收拾这个烂摊子。虽然大家可能不会喜欢这个办法，但是绝对都可以接受。当然了，接受是一个相对而言的词汇。我不知道堕落圣杯的下落，但是我肯定有一个人知道。您的目光无远弗届，梅林大人，可不可以请你把收藏家带来这里呢？”

梅林伸出布满刺青的手懒洋洋地比个手势，收藏家当场就在五星结界之中现身。他两眼大张，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看。正要开口乱骂时，发现梅林坐在一旁，立刻又将到嘴边的脏话给吞了回去。收藏家是个中年胖子，油头粉面，脑满肠肥，身穿一身白色的紧身衣以及披肩，显然是在模仿猫王晚年的造型，不过跟他本人一点都不搭。

“哇！”苏西枪管指着收藏家的耳朵道。“这种服务实在太周到了。”

“喔，狗屎。”收藏家道。

“嘴巴放干净！”苏西道。“有天使在场。”

“哈啰，收藏家。”我冷冷地说。“你的脚还好吧？”

“泰勒！我早该知道是你主使的！”收藏家还想咒骂，不过苏西枪管在他脑袋上一顶，只好再度把话吞回，对我怒目而视道：“我得要重新长出一条腿，都是拜你从这么多年前跑来管闲事所赐。你让我好一段时间没办法进行时间旅行，不过反正那也不合乎成本效益，再说我老是在时间中遇到自己，老是必须跟自己傻笑，说起来也很烦人。现在，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违反我的意愿将我传送至此？”

“因为你必须过来一趟。”我说，然后停了一停，因为我实在太想先问一个问题。“你身上这套真的是猫王的衣服？”

收藏家站直了身子，不过也没多高，得意洋洋地说：“当然是真品！葛雷斯兰③方面根本还没发现这套衣服不见了呢。”

〖③葛雷斯兰（Graceland），即猫王故居，现为猫王纪念馆。〗

我笑道：“你里面有包尿布吗？”

收藏家眼睛瞇得只剩下一条小缝，说道：“你……想怎样，泰勒？”

“堕落圣杯在你手上。”

“没错，而且我要留着它。黑暗圣餐杯乃是稀世珍宝，是我最骄傲的收藏品之一。同行们知道堕落圣杯在我手里的话，一定会羡慕死的。”

“如果不立刻把事情解决的话，我们全部都会死。”我说。

“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苏西一边说着一边拿枪在收藏家耳边施加压力。

他将枪管甩开，瞪着苏西道：“别想吓唬我，休特。我身上的防护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不幸的是，他说的是实话。”我说。“所以先放轻松点，苏西。收藏家，我必须提醒你，如今我们被天使军团包围，如果你坚持不肯交出堕落圣杯的话，它们绝对乐意在不伤你性命的情况下将你撕成碎片。它们到现在还没动手完全是因为梅林在场的缘故。你真的认为你的防护抵挡得了一群愤怒的天使吗？”

他哼了一声，不过显然有点退缩。“它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宝窟在哪里。”

“在月球上。”苏西微笑道。“宁静海之下。”

收藏家气得双手乱挥，两脚直跺。“我就知道不该相信剃刀艾迪……只可惜我没得选择，可恶的家伙。没关系，天使要抢就让它们来抢。它们会发现我有办法召唤更可怕的怪物！”

“你唬谁呀，小鬼。”梅林道。收藏家的自信在他冰冷刺耳的声音下彻底瓦解。“在还能够的时候赶快放弃黑暗圣餐杯吧。它已经开始腐化你的心智了。”

“它是我的！”收藏家道。“我才不会交给你呢！你只是想把它据为已有！”

梅林哈哈大笑，可怕的笑声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我不想要，小鬼。真正的圣杯我都曾经捧在手里过，见识过那般美丽的事物之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足以诱惑我了。”

“我绝不会放弃堕落圣杯！”收藏家面红耳赤地叫道。“我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我！即使是你，梅林·撒旦斯邦，也不能！只要你还想我帮你找回心脏，你就别想强迫我。所有人都失败了，我是你最后的希望。”

苏西看了我一眼，我叹口气道：“好吧，故事很长，我就长话短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名叫妮暮的女巫偷走了梅林的心脏，然后又在一场牌局里把心脏输给了别人。没有了心脏，梅林的力量就大不如前。数个世纪以来，这颗心脏转手的次数不下于堕落圣杯，如今已下落不明。”

“你不能帮他找吗？利用你的天赋？”苏西道。

“或许可以。这也就是梅林愿意帮我们的理由，对不对，梅林大人？”

他微笑点头，眼中的火焰闪耀不定。只不过，我并没有告诉苏西自己完全没有打算要帮梅林找回心脏。任何有理性的人都知道不能让梅林取回所有力量，即使如今处于死亡状态的他依然比天使还要可怕。

“你根本留不住堕落圣杯。”我直截了当地说。“你没有任何可与天使对抗的武器，而它们为了夺得堕落圣杯，就算毁了你整个宝窟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收藏家噘嘴道：“它们根本不在乎，是吧？一群有翅膀的贱人。好吧，我把东西交给你。反正那杯子丑得要命。梅林，送我回月球，麻烦了。”

“外加两人同行，免得你不老实。”梅林说。

我看向苏西道：“抓紧你的灵气。”接着一转眼间，我跟苏西还有收藏家已经出现在别的地方。

第八章 猫、机器人，以及最后一个残酷的事实

每当有传送术作用在我身上之时，我就会看到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快速飘过。就算不是完整的一生，起码也会闪过编辑过后的精华重点。这其实也还满合理的，毕竟我的一生精采程度可比电视影集。

苏西跟我以及收藏家在一阵难闻的黑烟之中凭空出现。梅林是个古老学院派的老巫师，依然喜欢在魔法之中加入传统的特效。苏西一面咳嗽，一面挥开眼前的黑烟，一面骂着脏话。我则把全身摸过一遍，确定自己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定位。别人的传送术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没多久，隐藏式抽风机将所有黑烟抽光，我们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处境。如今我们身处一间色彩鲜明的接待大厅，墙面之间挂满了七彩丝绸，有如彩虹一般，简直俗不可耐。地板、墙面跟天花板铺的图样全部都是西洋棋盘造型。填充的软料地板十分厚实，走在上面令我有晕船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味道。苏西持枪在手，小心警慎地注意四周，不过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危机。

收藏家撩起一片丝绸，露出其后的高科技控制面板以及一整排的水晶屏幕。他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钮，然后又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像“爸爸回家了”之类的指令。我看不到大厅里有任何出口，这让我有点担心。苏西猛捶自己胸口，咳了老半天终于咳完，最后对着地板吐了口口水。

“真希望梅林改掉玩弄特效的坏习惯。”她骂道。“我真受不了他的魔法黑烟。”

“男孩子的玩具情结。”我说。“我们必须忍受梅林的怪癖，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把我们变成青蛙。收藏家，你在干嘛？”

“关闭一些内部安全系统。”他头也不抬地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保护措施，我可不希望它们同时对你开火，不然我的收藏品可糟了。我必须十分谨慎，因为总是有人想偷我的宝贝。那些混蛋！”

“有些人就是不知死活。”我道。“居然想来偷你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东西。”

收藏家不再说话，专心玩弄他的控制台。我在地板上跳了几下，感受自己的重量。如果我们当真身处月球的宁静海之下，那收藏家必定在这里花费了很多心力。重力、空气以及气温通通跟在地球一模一样，这也表示他在这里安装了许多高科技产品。苏西四处走动了一会儿，枪管在悬挂空中的丝绸上乱戳，然后又用鞋跟在地板上踏了几下，最后发出几下不屑的声音。

“我早说过你应该住在装有填充地板的安全牢房里，收藏家。”

“我认为人就应该过着舒适的生活。”他终于离开了控制台。“填充地板是为了防止人工重力突然失灵而设的。这里大部分的科技都是从可能的未来里弄来的，而我必须承认自己并不了解它们的运作原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按哪个按钮，不过一旦出了问题，我就只能使用尝试错误法来补救。基本上我都让我的机器人管理一切，你们待会就会见到它们了。”

“这就是偷窃的坏处。”我说。“通常你都没有足够的时间连说明书一起带走。”

“我不是偷窃！我是在收集跟保存！”

“那你著名的收藏品到底在哪里？”苏西问。“可别说我们大老远地跑来只能看到这间好像妓女卧房一样的接待厅。我们在赶时间，记得吗？”

“这边走。”收藏家绷着脸道。“跟我来。”

他低头走过一条深紫色的丝绸，打开位于其后的隐藏门，示意我跟苏西先走，不过我们才不理他。我们跟在他身后穿越隐藏门，进入了一间我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仓库。这间仓库似乎永无止尽地向前延伸，另一端的墙壁位于肉眼能够看见的距离之外。头上没有天花板，只有一整片微微的光芒。整座仓库里摆满成千上万的木箱，各种大小都有，箱身打上编号，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其下只有很窄的走道供人行走。我放眼望去，想大略估计这里究竟有多少珍藏，可惜数据大到足以麻痹我的脑袋。整间仓库没有任何展示柜，所有东西都不是用来欣赏，而是全部放在箱子里收藏。

“就这样？”苏西皱起鼻头问。

“没错，就这样。别碰任何东西！”收藏家厉声道。“我关闭了隐藏机枪，不过机器人的防卫程序依然在运作。我允许你们进来，但是没说要让你们乱碰。你们是为了一项物品而来，我会把东西拿给你们。被梅林抓走的时候，我正好在把它装箱。显然我又需要升级安全系统了。”

“我一直以为你的宝窟会布置得很豪华。”苏西道。“难道你从来不把收藏品拿出来把玩？”

收藏家脸上肌肉抽搐，说道：“装起来比较安全，反正我也不开放给人参观。对我而言，只要拥有就很满足了。好吧，东西刚得手的时候，我的确喜欢拿在手上把玩、研究，享受它带来的乐趣与满足……我还挺喜欢欣赏细节的……仔仔细细……”

“要是他流口水，我可能会吐。”苏西说。我点头表示同意。

收藏家瞪了我们一眼，继续道：“但是，一旦快感消失，我就会立刻把东西装箱放好。我真正享受的是追求东西的过程，超越同行的快感，以及知道我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的满足。我还很喜欢在新闻群组中留言讨论，让所有人知道我不凡的成就……当然了，每样物品在收到箱子里之前都会扫描存盘，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开启影像模式欣赏我的珍藏。毕竟，有些极品非常脆弱，经不起长期把玩的。再说，用计算机查询比在这堆木箱里找出某件特定的物品要方便太多啦。”

此时第一个机器人在我们面前现身，我跟苏西立刻对收藏家的废话失去兴趣。它自走道的另一端向我们走来，双脚十分修长，隐隐散发金属的光泽，整体外形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它不疾不徐地接近我们，举手投足间都展现出不可思议的优雅气息。这台机器人四肢是人类造型，只不过头部却以猫的五官作为参考，具有金属胡须跟纵向的瞳孔。手指十分细长，指尖装有利爪。越来越多机器人无声地自各条走道出现，没多久我们就被一整个猫脸机器人军团包围。我依稀可以听到它们发出一种频率很高的声响，仿佛是在跟彼此交谈一样。收藏家满脸怜惜地看着它们，而苏西则是枪口四处移位，随时准备开枪。

“轻松点，苏西。”收藏家道。“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在熟悉你们的存在而已。陌生人会让它们紧张，因为我是这么设定它们体内的程序的。我认为好的守卫都需要有点偏执狂的倾向。这些机器人是我在另一个可能的未来里用很好的价钱买来的，它们的聚合猫脑之中内建了功能基本的人工智能。简单、顺从，有必要的时候又可以十分暴力。它们喜欢追逐入侵者……也不排斥抓到人之后的严刑拷打，非常适合担任宝窟守卫。这整个地方都是它们建造的，当我不在的时候，它们就帮我管理，简直比任何真人守卫都好用。再说，这些日子以来，我并不喜欢跟人接触。我宁愿孤独一人，与我的收藏作伴，我最珍贵的收藏品。”

“没有不敬的意思，收藏家，”苏西道。“但是你真是一个怪人，即使用夜城的标准来看。”

“对一个没有不敬的意思的人而言，你的话算是很有礼貌了。”我说。

“没事了吗，主人？”一个猫脸机器人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低音问道，这声音让我跟苏西忍不住用全新的眼光看待收藏家。

“没事了。”收藏家不可一世地说。“全部回去工作吧。客人不会久待，有需要我会再叫你们。”

“悉听尊便，主人。”机器人说完，当场一哄而散，全部消失在仓库众多走道之中。苏西一直等到它们全部走光了，这才回头看向得意洋洋的收藏家。

“它们都得叫你主人？”

“当然。”

“这样不会很诡异吗？”

“不会呀，为什么？”

“别提这种事，苏西。”我说。“我们没那个时间！”

收藏家领着我们走入一条狭窄的走道。我跟苏西根本分不出这些走道的不同，只能跟在他身后偷扮鬼脸。由于仓库中有数百条走道交错纵横，一个不小心就会迷路，所以我们都紧贴着收藏家的背后走动，一刻不敢松懈。我目光四射，注意着路过的木箱以及上面的标签跟编号。其中一个箱子上标明“一九三六年南极探险队；诸神回归①前请勿开启。”该木箱外层结了一层薄冰，即使在温暖的室温之下也不融化。另外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木箱上简单标注了“一九四七年罗斯威尔②”字样，箱子表面钻有气孔，里面有东西发出十分不爽的咆哮。更有一个单独放置的箱子平白无故地浮在半空，我看不出其中放了什么，只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味道很臭。苏西对一个颤动得非常厉害的小盒子十分好奇。我礼貌性地拍了拍收藏家的肩膀，对那盒子比了比。

〖①诸神回归（The elder Ones return），在美国小说家洛夫克莱夫特的《克鲁苏神话》中，人类诞生之前地球上已存在一个外星文明，后因不明原因被封存于南极，等待有朝一日再度复苏，那一日就是“诸神回归”之日。〗

〖②罗斯威尔（Roswell），一九四七年七月四日，美国罗斯威尔发生不明物体坠毁事件，多年来一直被认为是飞碟意外坠毁的事故。〗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永恒动态机。”收藏家道。“找不出关掉那玩意儿的方法。”

“你真的有很多神奇的东西。”我说。“你都跟谁分享？还有谁能够欣赏这些稀世珍宝？”

“当然没有别人。”他说的好像我是疯子一样。

“但是……收藏奇珍异宝的乐趣不是有一大半来自于在别人面前现宝时的满足感吗？”

“不是。”收藏家坚决表示。“所有乐趣都来自于拥有。东西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虽然有时候我也很喜欢捉弄同行，在他们面前证明我拥有他们得不到的好东西，让他们妒忌到发疯，然后嘲笑他们的无能。不过说到底，就算没人知道我收藏了些什么也无所谓，只要我知道就够了。我才是最厉害的收藏者。”

“收藏的意义仅止于此？”苏西说。“抱着最多宝贝死去的人就是赢家？”

收藏家耸肩。“我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在我死后何去何从。让它们摆在这里烂吧，管他的。我收藏东西只是因为……我很擅长收藏东西。这是我唯一的专长。奇珍……异宝……这些东西绝不会来伤害我，也不会离开我。”

讲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真的有点像是一个人，一个脆弱的人。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适合他。

“你希望我们不要张扬在这里看到的收藏品吗？”

“当然不必。”他立刻恢复令人厌恶的神情说道。“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为了好奇与忌妒而疯狂！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没办法在不带人参观宝窟的情况下证明我拥有的珍藏。我不能带人来，来的人一定会背叛我，一定会偷东西。有人可是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计划如何入侵我的宝窟……”

“你不是生下来就当收藏家的。”我说。“我见过你跟我父亲年轻时的合照。成为收藏家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他看着我，丝毫不掩藏脸上的讶异。“我以为你知道。我跟你父亲，还有渥克都是在当权者手下做事，是夜城的守护者。那个时候，我们三个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有好多计划，好多抱负……可惜最后我们的计划都不一样，抱负也通通变了样。我在被他们开除之前退休，决定自己出来闯一闯。总有一天，我会统治整个夜城，到时候我会让他们全部听我的话办事。”

我沉迷在他的言语之中，竟然没有发现机器人已经偷偷将我们包围。苏西发现了，这种事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发现我已经被收藏家催眠了，于是狠狠地顶向我的肋骨。我抬起头来，发现周遭围满了猫脸机器人，全部都冷冷地站在一旁，双眼发出诡异的光芒，起码有数百台之多。收藏家眼看我终于发现这个事实，当场指着我的脸哈哈大笑。他已经离开了我的掌握，而我显然不能鲁莽行事。这些机器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好惹的样子。

“我必须不断说话，一直说到过来的机器人够多为止。”他十分自满地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可以见识我的珍藏以及宝窟里的所有秘密，然后还能活着离开，是吧？你以为我真的怕了梅林跟天使吗？谁也没办法在我的地盘上动我。保护这里的法术跟科技远远超越你们的想象，梅林绝对没有办法再次趁我不备把我抓去。堕落圣杯是我最伟大的收藏，乃是珍宝之王，我绝对不会放弃它的！我永远都不会把它交给你们！我会待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在月球上，一直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为止。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确保你们没有办法说出我的秘密。或许我会把你们的尸体做成标本，拿来装饰我的接待厅似乎也不错。”

“你忍心杀害老朋友的儿子？”我说。

“当然，”收藏家说。“为什么不！”

他对等待指令的机器人比了手势，它们立刻一涌而上。苏西火力全开，以最快的速度打烂无数机器人。机器人在子弹的冲击下爆裂粉碎，金属零件有如雨水一样自天而降。苏西不停地开枪，在不断爆炸的机器人堆里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她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弹药，就是未来的机器人都不是以坚固耐用作为诉求。

由于走道狭窄，机器人无法群起而攻，所以我们一时之间还应付得来。苏西跟我背靠着木箱大打出手，收藏家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收藏品一件一件在机器人的爆炸之中粉碎而气得直跳脚。苏西从皮带上取出手榴弹，一把甩出十几颗，每一颗都炸飞许多机器人，当真是在下机器雨一样。收藏家大声制止苏西，不过苏西毫不理会。收藏家无法，只好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任何能用的武器，可惜徒劳无功。苏西随手装填弹药，回头又是几枪，简直跟在游乐场中打靶一样。她此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神情之中充满了热情与快乐。

然而机器人有如潮水一般涌来，似乎永远也打不完，显然收藏家是大量订购的。在其中一只机器人差点把我抓伤之后，我决定我实在已经受够了。这里离夜城很远，我不需要担心天使会抓走我的灵魂。我开启第三只眼，我的心眼，运用天赋找出所有机器人体内的自动关机指令。我知道它们一定具有这道指令，因为收藏家不会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他的仆人也不例外。为了防止机器人反扑，他一定有办法遥控关机。我在那些聪明的聚合猫脑之中找出这道指令，并以心灵力量将之启动。所有机器人在那一刹那间停止动作，其中有几只已经杀到我们身前。苏西缓缓放下冒烟的枪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我。

“你随时都可以关掉它们，对不对？”

“说真的，没错。”

“那干嘛等那么久才动手？”

“我看你似乎乐在其中。”

苏西想了一想，笑着点点头。“没错，我很爽。谢了，泰勒。你最懂得取悦女人了。”

“只要讲点八卦、谣言，再撒点谎就好了。”我说。“收藏家……收藏家？你去哪啦？”

我们在不远处发现了他悲痛无力地趴在一个打开的木箱之旁。不管木箱中原先装的是什么，如今都只剩下一堆塑料碎片。收藏家一手推开碎片，抬头看向我们，心情沉重地对我吐了一口口水。

“看看你们做了什么……这么多珍贵的宝物都毁了……我得花好几个礼拜才能查出损失了些什么。恶霸，你们两个都是欺负弱小的恶霸。你们丝毫不尊重艺术，对古老的文物没有半点敬意……我有很多武器！绝对足以阻止你们的武器！我有『耶利哥之角』③、『葛兰德之灭』④甚至还有传说已经消失很久的『但恩之剑』⑤。我只是找不到它们罢了！”

〖③耶利哥之角（Horn of Jericho），旧约圣经中，耶和华指示约书亚吹响号角，使耶利哥城城墙倒塌。〗

〖④葛兰德之灭（Grendel's Bane），《贝奥武夫（Beowulf）》中用以消灭大怪物的武器。〗

〖⑤但恩之剑（Sword of the Daun），教宗赐给奥地利将军但恩的圣剑。〗

“把堕落圣杯交出来。”我语气不善地说。“越早交出来我们就越早离开。”

收藏家点了几下头，擦了擦眼泪，然后在手边的装箱杂物中翻了起来。

“被梅林抓走的时候，我正在把堕落圣杯装箱。它是我所有收藏品之最，只不过……黑暗圣餐杯实在令人浑身不自在。它会让周遭的空气变得很冷、附近的阴影透露邪气，甚至在我脑中注入声音，低语着……很多可怕的言语。啊，找到了。”

他拿出一只小小的铜制酒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映着妖异的光芒。杯子表面有很多凹痕，脏兮兮的毫不起眼。我们全都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收藏家将它推到我眼前。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就这玩意？”苏西说。“这就是黑暗圣餐杯，堕落圣杯？犹大在最后晚餐中使用的杯子？就是这个可怜的破铜烂铁？”

“你以为会是怎样？”收藏家微笑着说，把握机会展示专业知识。“难道是镶钻的银杯吗？那只是中古世纪的浪漫思想带给你们的假象罢了。十二使徒不过是一群贫穷的渔夫，他们用的杯子自然是这种破铜烂铁。”

“这是真品。”我说。“我可以感觉出来。它就像是所有邪恶思想凝聚一堂所形成的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

“没错。”苏西说。“它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有毒一样。”

收藏家狡诈地看着我道：“你可以把它据为己有，泰勒。你可以的。这个不起眼的杯子比你想象中还要强大。它可以为你带来财富、名誉以及声望；它可以满足你所有污秽的欲望；它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你过去的真相，敌人的身分……甚至是关于你母亲的一切。”

我凝望着堕落圣杯，感觉就像是看着诱惑的实体一般。苏西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任何话。她相信我一定会做出正确决定。或许，最后给我力量拒绝诱惑的就是这份信任。

“拿个袋子来装，收藏家。碰它会弄脏我的手。”

收藏家拿了一个旅行背袋，将堕落圣杯放在里面。放好之后，他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解脱的表情。我接过袋子，侧背在肩膀上。

“梅林！”我抬高音量说。“我知道你在听。东西到手了，带我们回去。”

梅林的魔力在我跟苏西身旁凝聚，准备将我们传送回陌生人酒馆跟众天使面前。到了最后一刻，收藏家确定传送法术已经启动，无法停止的时候，他向前跨出一步，张口大叫。

“你不是唯一会找东西的人，泰勒！当年我为了募集资金，也曾经接案子帮人找东西。我帮你母亲找到了你父亲！我介绍他们认识彼此。你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勃然大怒，当场对着他的喉咙抓去，可惜我跟苏西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失。我在月球上听到最后的声音就是收藏家的笑声，很大声、很苦闷，仿佛他的心都碎了一样。

第九章 原罪的宽恕

我们再度传送回到陌生人酒馆。这一回苏西做好准备，捂住耳鼻，不过却发现没有任何黑烟。她满脸疑惑地看着周遭，发现如今梅林已经离开他的铁王座，神色轻松地靠着木制吧台而立，手中拿着一瓶上好威士忌。他不太愉快地笑了笑，喝下一大口酒。我目光飘向梅林胸前少了颗心脏的大洞，期待看到酒从洞里漏出来。“欢迎回来，远方的旅人们。”梅林道。“我遵照你们的意愿，这一次没有在法术里加入烟雾效果。典型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传统。我看就算拿颗蝾螈眼放到你手上，你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办吧。”

我踏出一步，他停止说话。“送我们回去！”我说，双手紧紧握拳，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送我们回去，立刻。不然就再把收藏家抓回来，我要打到他吐出真话为止！”

“放轻松，硬汉。”苏西来到我身旁说，声音异常轻柔。“我才应该是火爆脾气的人，记得吗？”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双眼紧盯梅林。“我要收藏家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他知道一些秘密，关于我父母的秘密。除非他全盘托出，不然我就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打断，再一根一根逼他吞下去。”

“哇！”苏西道。“真是狠角色，泰勒。”

“很抱歉。”梅林依然靠着吧台，对我的愤怒不为所动。“收藏家已经带着所有宝物消失在月球表面了。我找不到他，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不过现代科技实在不容小觑。我当然一定可以找到他，只是需要点时间。对一个凡人来说，他还真是非常会躲。”

我气到喘不过气来，只想找个目标发泄，即使是梅林我也想扁。苏西站得跟我十分接近，尽其所能地安慰我，就差没有真的碰到我的身体，慢慢地平息我的怒气。能够把我逼到失去理智的只有亲情，而能够将我从失控边缘带回来的始终都是友情。

“任他去吧，约翰。”苏西冷静说。“日后会有机会的。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出来。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我该离开了。”梅林说。“黑暗圣餐杯就在你肩上的袋子里，我可以感受到它可怕的存在。我不能离它如此接近，太多不好的回忆……太多难忍的诱惑。我或许死了，但并不表示我是笨蛋。”

“谢谢你的帮助。”我强迫自己以正常语气说道。“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肯定。”

“喔，没错。”梅林道。“我们还有事情没有解决，你母亲跟我。”

他在我来得及再问任何问题之前就已经消失，回到酒窖角落的古老坟墓之中。这些自大的混蛋们总是喜欢在临走之前撂下最后的言语。现实的空间扭曲震动，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身躯浮现，坐倒在五星结界之中。他大声呻吟，缓缓地摇着脑袋。接着他发现手中握了一瓶威士忌，当场吞了一大口。他喝得太快，差点噎着，不过还是继续喝着，一点都不在乎。

“我早该知道他会挑上等货来喝。”他怒道。“可恶，我最讨厌被他附身了。接下来好几天我的脑袋里都会被破烂的拉丁文跟德鲁伊符咒占据。”他突然抖了一下，似乎要正常讲句话都很难。他对我一瞪，眼中充满被背叛的神情。“你这浑球，泰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我说。“我知道当我的朋友有时候并不容易。我很抱歉。”

“你永远都在抱歉，约翰。但抱歉归抱歉，你还是不停地在捣乱别人的生活。”

我没有反驳他，因为我没有立场反驳，他的话一点都没错。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我伸手去扶他，不过却被他甩到一边。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很快来到他的身旁，一边一个扶着他的手臂，直到他的双脚能够自行站立为止。他看着我肩膀上的背包，一边颤抖一边用手中的酒瓶指着它。

“就是那玩意？你冒着让我失去理性跟灵魂的危险就是为了那玩意？拿出来让我看看。我总有这点权利吧！我要看看它。”

“不，你不想看。”我说。“它既肮脏又污秽，看久了你的眼睛会烂掉。它既黑暗又邪恶，能够腐化所有与之接触的人心，就像它最初的主人一样。”

艾力克斯冷笑道：“你从来不曾把我吓倒过，泰勒。让我看。我要知道我受这种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打开背包，取出铜杯，小心翼翼地捧着杯缘。触手处传来一阵灼热感，手上皮肤起了一堆鸡皮疙瘩，感觉就像酒吧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非常古老却又非常熟悉的人。我有一种想要放手的冲动，同时又有一种想要将之永远占有的欲望。艾力克斯凑上前来仔细观看，不过没有出手去摸。这样好，反正我也不会让他摸。

“就这么不起眼？”艾力克斯说。“再便宜的酒我都不会倒到这个杯子里去。”

“你也没有机会倒酒。”我说完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背包，不过装好后额头上已经冒满冷汗。“这恐怖的小东西将会直接交到梵蒂冈手中，希望他们会把它锁在最安全的地方，直到世界末日为止。”

“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渥克说。

我们立刻转头，看到这位当权者在夜城之中的代表从旋转梯上缓缓走下。他就像是个出门吃午餐的绅士，冷静中带有世故，脚步声中传达出不可一世的气息。他看了一眼窗边不自然的黑影，脸上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仿佛那是他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景象一样。不过说不定他真的每天都看得到也未可知。毕竟，他是渥克。艾力克斯一看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哇。你来干什么，渥克？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来是因为天使要我来。”渥克轻松地道，穿越酒馆对我们走来，一直到五星结界之外才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洒在结界外缘的盐巴，然后又看向别处，仿佛对这小小的法术不屑一顾。渥克十分擅长以简单的表情表达复杂的心思。他顶了顶头上的帽子，礼貌性地微笑说道：“天使已经跟当权者达成协议，我则被派来执行这项协议。这间酒馆的防御系统可以挡住一般乌合之众，但是在我面前就跟没有一样。当权者在我身上加持了力量，让我能够前往任何地方执行他们的命令。而现在，他们的命令是要取得堕落圣杯。他们要将圣杯交给天使，藉以交换某些……未来的好处。当然，也可以顺便结束夜城之中的冲突。”

“哪一边的天使？”我问。

渥克耸肩笑道：“我相信还没有决定，要看它们哪一方面开的条件比较优渥了。据我所知，哪一边都有可能，不过不管交给谁都不关你的事，不是吗？把堕落圣杯交给我，然后我们都可以回去过我们原来的生活。”

“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说。“黑暗圣餐杯不能交给天使，也不能交给当权者。他们双方都不是会把人类全体福祉当作一回事的势力。你认为你有办法从我手中夺走圣杯吗，渥克？这一次可没有帮手跟你一起来。想要跟我单挑吗？”

渥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许。我并不想杀你，约翰，不过我必须遵守命令。”

苏西突然把我推开，走到结界边缘瞪着渥克道：“你放你的走狗咬我。叫贝儿来对付我。我差点就死在她手上。”

“有时候，就算是我也不能违抗命令。”渥克说。“不管我事后会有多后悔。”

“不管多后悔你还是照做，对不对？”

“没错，”渥克道。“我职责所在，不能让私人交情左右工作。”

“我现在就该一枪把你杀了。”苏西的声音冷得有如冰块，好似死亡。

渥克丝毫不惧：“敢开枪你就死定了，苏西。我说过，我全身加持的保护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我往他们两个中间一站。“渥克，”我的声音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些事我要跟你谈谈，一些你老早就该告诉我的事。收藏家说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往事，他说你们跟我父亲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啊，没错。”渥克说。“收藏家。可怜的马克。他拥有这么多宝物，但却依然找不到快乐。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跟他连络了。他好吗？”

“差不多已经完全疯了。”我说。“不过他的记忆依然非常清晰。他还记得找到我母亲，并且将她介绍给我父亲的往事。如果你们三个跟他说的一样要好，那你就应该十分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雇用他去找我母亲的，为了什么？你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提这些，渥克？还有多少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你没有跟我说的？”

说到后来，我已经是对着他的脸大叫，口水喷得他满脸都是，但是他一步也没有退让，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他终于开口道。“因为工作上需要。你需要知道的，我就会告诉你。只是有些事情我不能透露，即使是对老朋友也不能说。”

“不要只把我们当作老朋友。”苏西道。“把我们当作是手里拿了霰弹枪的老朋友。把他想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渥克，不然我们就来看看你加持的保护究竟有多厉害。”

他扬起一边眉毛：“后果绝对对你不利。”

“去他妈的后果。”苏西狠狠地笑道。“你什么时候看我在乎过后果了！”

或许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在她声音中听出了什么；或许他心知苏西·休特的霰弹枪不是普通的霰弹枪。总之他露出一种抱歉式的笑容，然后开始耍起他最古老的把戏。当权者赐给了他一个没有人可以抗拒的声音，不管是活人、死人还是所有介于中间半死不活的家伙都无法抵挡。当他以这个声音说话时，就连怪物跟神祇都必须在他嘴下臣服。

“把枪放下，苏西，然后退后。其他人通通不许动。”

苏西立刻把枪放在地上，并自结界边缘退开，其他人全部动也不动地看她动作。渥克对我望来。

“约翰，把背袋给我。立刻。”

然而就在此时，袋子里的圣杯变得滚烫，自我的愤怒中吸取力量，激发起我的怒火在体内燃烧。我可以感受到渥克声音中的力量，不过那股力量却无法控制我的心智。我站在原地对着渥克微笑，他脸上的自信终于开始消散。

“去死吧，渥克。”我说。“或者待在原地等我开扁。我心情超差，很需要在你这种人身上发泄一下。你尖叫的时候还能发挥声音的力量吗，渥克？”

我跨出结界，越过盐线，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我。我在微笑，不过感觉起来却不像是我自己在笑。我准备要干下可怕的事情，而且将会乐在其中。渥克向后退开。

“别这样，约翰。攻击我就等于攻击当权者。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不会想被他们追杀，你并不想与他们为敌。”

“管你的。”我说。“管他们的。”

“说话的不是你，约翰。是堕落圣杯，是圣杯的力量让你跟我对抗。听我说，约翰。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了保护你花费了多少心力，擅用了多少职权。”

尽管有点不情愿，不过我还是停下了脚步。“你保护我，渥克？”

“当然。”他说。“难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来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来的吗？”

“喔，你要我相信这种鬼话，是不是？我才懒得理你。你是当权者的人，渥克，身心皆为他们拥有。此刻你怕了，因为他们赐给你的声音对我无效。或许是因为堕落圣杯，也可能是承袭自我母亲或父亲血脉的力量。告诉我，你现在愿意说说我父母的事了吗？”

“不。”渥克说。“现在不愿意，永远都不愿意。”

我叹了口气，将背包从肩膀上取下，随手丢在地上。我听到一阵愤怒的叫声，不过或许那叫声只存在于我的脑中。我伸脚踢了踢背袋，冷笑了几声。我是自己的主人，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我看向渥克道：“为什么好像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我父母的事？”

“事实上，没有人真的了解真相。”渥克说。“全部都是我们的猜测。”

“我不会把堕落圣杯交给你。”我说。“我不相信你。”

“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当权者？”

“有差别吗？”

“这话很伤人，泰勒。你没必要讲这种话。”

“你伤了苏西。”

“我知道。”

“离开吧。”我说。“你今天伤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看着我，然后转向苏西跟其他站在五星结界里的人，点了点头，让所有人恢复行动能力。接着他又对我点头，然后转身向旋转梯走去。苏西一获行动自由立刻蹲下去捡枪，不过捡好之后渥克早已离开了酒馆。她对我皱起眉头，失望地噘起嘴角。

“你让他走？他干了这么多坏事，还差点把我杀了，你居然放他走？”

“我不仅让你杀他，苏西。”我说。“我们不能把格调降低到那种地步。”

“做得好。”名叫犹德的男人说道。“我真的非常佩服你，泰勒先生。”

我们随着声音转头，发现我的客户，来自梵蒂冈的便衣牧师正耐心地站在吧台旁边，等着我们注意到他。矮胖结实，肤色黝黑，身穿长外套，黑发黑胡须，眼神十分和蔼。艾力克斯双眼圆睁地瞪着他。

“真是任何人都可以来去自如……好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怎么穿过两派天使以及尖端科技的防御系统？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浪费了很多钱在这些废物上面。”

“没人可以阻止我前往任何我需要去的地方。”犹德冷静地说。“这是在决定所有重要事物的地方所赋予我的权力，也就是所谓的神圣法庭。”

“你并不只是个普通的梵蒂冈使者，是不是？”我问。

“没错，虽然梵蒂冈并不知情。我感谢您帮我带来堕落圣杯，泰勒先生。你把事情办得非常妥当。”

“嘿，我也有帮忙。”苏西说。

犹德对她微笑：“那就也非常感谢你，苏西·休特。”

“听着。”我语气严厉地说。“跟你谈话真的十分愉快，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打算怎么带着堕落圣杯闯出包围这里的天使军团？它们为了夺取堕落圣杯，已经把大半个夜城都给毁了。你有什么办法能够不让圣杯落入它们手中？”

“只要让堕落圣杯变成毫无价值的东西就行了。”犹德说。“可以把杯子给我吗？”

我迟疑了，不过也没迟疑多久。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客户。我从来不曾背叛过任何客户，更何况还是一个付了很多钱的客户。我把背包交给他。他将铜杯取了出来，把背袋往地上一丢，仔细研究起他的宝贝。我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想法，不过我猜如今存在于他心中的是一种疲惫至极的快乐。

“它比我印象中要小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把它握在手中。”他轻声说道。“将近两千年了。”他抬头对我们微笑。“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名字是犹大·伊斯加略。”

所有人听了这句话都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艾力克斯跟露西、贝蒂立刻退到结界另一边，苏西则举起枪口对准我们的客户。我站在原地没动，不过全身的骨头之中似乎都渗透出一股无比寒意。犹德，犹大。我早该从他的名字里看出端倪的……只是谁会想到一天之内竟会遇上两个圣经神话中的产物？这种事即使在夜城也很少发生。

“泰勒，”苏西紧张地说。“我们似乎选错边了。”

“别紧张。”犹德说。“事情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糟。没错，我就是把耶稣出卖给罗马人，然后羞愧自杀的那个犹大·伊斯加略。但是耶稣已经原谅我了。”

“他原谅你？”我说。

“当然，神愿意宽恕世人。”犹德对着手中的杯子微笑，遥想着从前往事。“它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他找到我上吊的地方，将我从死亡的国度带回，告诉我他已经原谅我了。我在他的脚边下跪，说道：『你必须离开。我将会留在此地，一直到你回来。』于是我从那之后便在世间游走，为了曾经犯下的过错赎罪。他并没有要求我这么做，而是我自己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始终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永世流浪的犹太人。①”我轻声道。

〖①永世流浪的犹太人，传说犹太人因嘲笑受难的耶稣，被罚要在世上流浪、没有归宿，直到耶稣再次降临。〗

“我在梵蒂冈待了好多年。”犹德说。“不断地改名换姓，默默地待在幕后，尽我所能地督导教会。如今，在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有机会洗清我最后的原罪。酒保，来点红酒，麻烦了。”

酒馆外面，黑暗的声音高声抗议，光明的声音则齐起应和，接着两派天使军团又打了起来，继续它们从古至今就不曾停歇过的冲突。整间酒馆剧震，有如地震来袭一般。墙壁从中裂开，黑暗群起入侵，不过自天花板上传来的闪光却阻挡了它们的去路。天使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高唱着战歌，践踏着世界。犹德全然无视它们的存在，只是耐心地拿着他的老杯子站在吧台前。艾力克斯对我看来。

“他是你的客户，应该你去帮他倒酒。我绝对不会离开结界的。”

“这是你的酒馆。”我说。“你才该帮他服务。我想天使不会来找你麻烦啦，它们听起来忙得不可开支。”

艾力克斯蹑手蹑脚地跨出盐线，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事，立刻对着吧台冲去。他从酒柜中拿出一瓶红酒，拔开软木塞，然后微微颤抖地将酒瓶递到犹德面前。犹德点点头，伸出酒杯。艾力克斯在杯里倒满了酒。接着犹德在酒杯上方画了个十字。

“而这……乃是他的血液，为世人而流，为宽恕而生。②”

〖②基督教的圣餐礼中，信徒借着饮红酒，领受基督的圣血，所以此处犹德以斟饮红酒的方式来净化堕落圣杯。〗

他将酒杯举到嘴边，开始喝着杯中的红酒。那一瞬间，天使之间的冲突刹然而止，一切回归宁静。黑暗自窗口撤退，光明自楼顶消失。某处传来一曲圣歌，歌声中传达出尽善尽美的意境。犹德喝干了酒，放低了杯，长叹了一口满足的气息。圣歌在此时唱到高潮，然后渐渐淡出，终于细不可闻。天上传来翅膀拍击声响，逐渐远去，在无法想象的距离之外完全消失。

“天使离开了……”苏西终于放下霰弹枪道。

“这里已经没有它们的事了。”犹德说。“堕落圣杯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杯子了。它在耶稣的圣名之下净化。跟我一样，再度接受神的祝福。”

“那么，”我问。“接下来呢？”

犹德捡起背袋，将杯子装到里面。“我会把杯子带回梵蒂冈，锁进某个柜子里，让它平凡地为所有人遗忘。如今它只是一个古老的杯子，一点都不重要，一点都不特别，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丝毫用处。”

他对我们微笑，似乎在为我们祈福。

“酒钱就不用了。”艾力克斯说。“我们酒馆请客。”

苏西哼了一声：“还有人说奇迹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呢。”

“感谢各位对世人的贡献。”犹德说着对我微微鞠躬。“也感谢各位给我这个拨乱反正的机会。谢谢你们，我该走了。”

“不是我喜欢破坏气氛，”我说。“但是……”

“梵蒂冈会把尾款付清的，泰勒先生。外加一笔额外的奖金。”

“很高兴跟你们做生意。”我说。“虽然夜城因此成为废墟。”

他微笑：“我想你会发现光明天使已经把他们所造成的破坏修补完毕了。尽管它们不太擅长思考，但毕竟还是属于好人的一方。”

“伤亡的人呢？”苏西问。

“它们会治好所有受伤的人，不过死去的人们可不能复生。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复活死者。”

苏西将枪收回枪套，跨出结界走向犹德。她在犹德面前停下脚步，直视他的双眼问道：

“你会原谅自己吗？”

“也许……等他回到这个世上，等我有机会再度面对面跟他道歉的时候。”

苏西缓缓点头：“有时，你必须要原谅自己才能真正走出从前的阴霾。”

“是的。”犹德说。“而有时，一切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靠向前，温柔地吻了她一下。吻在额头上，不是在脸颊上。苏西并没有抗拒。

“嘿，犹德。”我说。“你能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真相吗？”

他看着我。“恐怕不能。要对自己有信心，泰勒先生。信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他转身离开，踏上旋转梯，进入夜色之中。在他消失的前一刻，艾力克斯叫道：“犹德，耶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犹德停下脚步，想了一想，然后回头道：“比你想象中来得高。”

“祝你旅途愉快。”我说。“不过拜托，请不要再回来了。即使以夜城的标准来看，你们这些人也实在太过可怕啦。”

（夜城系列02《天使战争》完）

《夜莺的叹息》（Nightingale's Lament）

我叫约翰·泰勒，是一名在夜城工作的私家侦探。我天生就有一种寻找东西的天赋。不管是人还是事物，所有一切在我的心眼之前通通无所遁形。

然而这一次我要追查的东西却和以前有所不同。

夜城有一名名叫夜莺的女歌手，她突然与亲友断绝关系，而我则是受雇来找出事因。同时，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她的歌迷都愿意为她的歌声而死，甚至真的有人听完她的表演就自杀身亡。

为了查出真相，我必须去听听这个号称夜城中最美妙却又最致命的歌声——并且在听完之后想办法存活下来才行……

第一章 绞死者之女

夜城里任何形式的能量都有，不过想要在这里成为电力供货商的话，不但需要稳定的能量，还得要不受外界干扰才行。不管怎样，夜城中形形色色的霓虹灯光总是得要有电才能运作。身为一座大城市中的小城市，夜城拥有许多能量来源，包括某些不合法甚至不自然的能量，比方说活人血祭、囚禁神祇、折磨理智，甚至是吸收了能量力场的小型黑洞。还有一些十分浩瀚恐怖、诡异奇特的能量来源，以人类心智无法承受的方式运作。夜城里没有多少人在乎电源是哪里来的，大家只要看到灯会亮、车会跑就行了。然而，整个夜城史上唯一曾经提供稳定电力来源的只有一家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电力公司。或许魔法能量较为华丽，但是夜城里的尖端科技绝对不比任何巫术逊色。

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是个近代非常成功的企业案例。公司成立不到六年，凭借稳定的电力以及便宜的价格，迅速成为夜城最主要的电力供货商，市占率高达百分之十二。基于这样的重要性，最近发生在该公司电厂的蓄意破坏事件自然就必须立刻解决。这一点，渥克再三跟我强调。渥克是当权者的代表，而当权者是一群身居幕后的权力中心，所有夜城的居民都在他们掌控之下。渥克三不五时会雇用我去执行一些工作，因为我办事可靠、效率奇高，而且对他而言完全是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我站在街角的阴影之中，静静地观察着普罗米修斯公司大楼。这栋大楼的外观是一栋以玻璃跟钢铁建筑而成的高楼大厦，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位于最上面的几个楼层属于行政办公用途，中间的楼层是研发工作的实验室，而最底下的几层是营销公关部门所在。至于发电厂本身，传说中质量并重的现代奇观，则应该是被深埋在地底之下。我说“应该”是因为据我所知，世界上没几个人真正亲眼看过这座发电厂。整座电厂都是自动化管理，藉由一个控制中枢运作。六年来没人知道这个控制中枢长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电厂的运作原理。要保密到这种程度并不容易，因为夜城是个很难藏住任何秘密的地方。

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发迹的时候正好是我离开夜城的那段日子。那几年我试图在正常世界里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过最终还是失败了。当我再度回到夜城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对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暗地里隐藏了些什么玄机感到好奇。我喜欢探听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强烈的好奇心能够帮助我在这里生存下去。我离开阴影处，对着办公大楼走去。大楼外站满了保安人员以及保全。我一现身，立刻有大批人马对我招呼而来。无数枪口指着我，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大到震耳欲聋。换作别人的话，多半已经吓到屁滚尿流了。

我在大门前停下脚步，对着眼前一排一排的保全人员以及他们身上的深蓝色攻坚制服微笑。领头的队长是个目光冷淡、身材高壮的男人。我点了点头，他稳稳地站在原地，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过我可以听到他身后有不少人在低语我的姓名，其中甚至还有人在身前划起十字架跟古老的守护符号。我扩大脸上的笑容，好让他们更加不安。自从在两派天使的夹杀之下找回堕落圣杯之后，我的能力就被吹捧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当然，大部分的人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并没有出面澄清这些谣言，特别是关于我有多心狠手辣之类的部分。拥有一个好名声，或说极坏的名声，是避开不必要麻烦最好的武器。

“我的命令是要清查人员身分，”队长道。“并且射杀所有不在核准名单上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我冷冷地说。“我有预约。”

队长松了一口气。“这是我今晚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哈啰，泰勒。真的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这次的事件让我的手下非常紧张。”

“有死人吗？”我皱眉问道。“我听说只是单纯的破坏案件。”

“还没死人，不过已经有不少人受伤了。”队长阴沉沉地说。“破坏电厂的人显然并不关心他人的性命。过去三个晚上我已经折损了四十名手下，但是却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没有人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每次事情发生的时候都已经太迟了。我将整栋大楼封锁得比鸭子的屁股还要紧，但是那浑蛋就是有办法混进去。”

“有内奸？”为了表示有在听他说话，我礼貌性地问道。

“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但是所有员工都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班了。事情一爆发，公司老板就叫他们全部回家休息，等候通知。整栋大楼如今只剩下老板一个人在里面。为防万一，我还针对员工进行了安全调查，不过仍查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大部分员工的年资都很浅，应该不会对公司产生这么大的怨念才是。”

“那你手下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低声问道。“只要压力再大一点，他们就会开始自相残杀了。”

队长哼了一声：“我说过了，没有人发现任何可疑的事。我把大楼围堵得水泄不通，内部每个角落都装了闭路电视、红外线，以及动态探测器。不管对方是谁，这些警报系统都没有任何发现。”

“夜城有很多东西都能避开你的警报系统。”我指出。

“我难道不知道吗？问题是这里应该是高科技、低魔法的区域。如果有重度魔法使用者出现在这附近的话，早就该触发各式各样的警报才对。不管破坏电厂的是什么，总之是在科学上或是魔法上都超出我的知识范围的东西，肯定从来不曾接触过。”

我故作轻松地点点头，试图在脸上展现出自信。“所以他们才来找我。我有办法找出不为人知的答案。待会儿见了。”

我走过队长身旁，对着大门走去，不过旁边突然跑来一个保全人员挡住了我的去路。这是个身材巨大的家伙，全身除了肌肉还是肌肉，半自动机枪在他手中有如玩具一般。他以一种自以为很吓人的凶狠表情看着我。

“所有人都要搜身。”他道。“这是规矩，没有例外。即使是你这种自大的浑蛋也不例外，泰勒。”

队长正要说话，不过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管我。如果我连一个愚蠢的保全人员都应付不来，那我干脆退休算了。我对那个保安笑了一笑。

“我不用枪，从来不用。因为枪枝受限太多了。”

我慢慢抬起手来，摊开手掌，一堆子弹自我指间滑下，落在目瞪口呆的保安脚边。

“你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我说。“不要挡路，不然待会就会轮到你的内脏。”

他执意扣下扳机，不过没有任何子弹击发。就听他喉间发出十分不爽的声音，硬吞了一口口水，然后退到一边。我大刺刺地从他身旁经过，就当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在我穿过大门，进入接待厅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被开除了。

我漫步走入摆设华丽的接待大厅，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气焰，只可惜没什么用处，因为这里根本一个人也没有。接着我听到身后传来电子锁锁门的声音，表示有人知道我来了。我环顾接待大厅，很快地找出天花板上所有摄影机的位置。我看到每台摄影机的电源灯都是亮着的，于是就站在原地，任由摄影机后的人好好观察我。我想我的外表还算得体，白外套比平常干净，而且应该有记得刮了胡子再出门。有时候外表是很重要的。突然之间，隐藏式扩音器中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我就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约翰，真高兴你来了。到主管办公室来找我吧。接待厅走到底有一扇蓝色的门，进去后跟着箭头走就对了。别乱闯，这里到处都布置了陷阱。还有，要小心点，天知道对方下一个要破坏的目标是什么。”

我走进蓝色的门，然后一路跟着墙上发光的箭头走去。离开豪华的接待厅后，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内部可就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了。狭长的走道、空白的墙壁、标号的房门、磨损的地毯，到处都是一片死寂，仿佛整栋建筑都已经停摆，默默地等待着坏事发生。最后箭头将我带到一扇画有普罗米修斯公司商标的房门，而在门后等着我的正是经理兼老板本人——文森·克莱门。

他对我点头、微笑、握手，不过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此刻正被很麻烦的事情困扰着。他领着我进入办公室，探头看了看走廊上有无异状，然后很快地关上房门并且上锁。接着他请我坐在客用座椅上，然后走到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十分舒适，墙上的壁纸精美，地上的地毯厚实，加上角落那座高科技酒柜，在在显示出这是一间属于成功人士的办公室。只不过办公桌几乎埋在成堆的文件之下，还有一面墙上装满了闭路电视，随时显示着发电厂内部各个角落的影像。我看着这些闭路电视好一会儿，装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不过事实上发电厂里的机械对我来说实在太过专业。我分不出涡轮跟茶壶的差别，只知道所有机械看起来状况都十分良好，而各个走道也都空无一人。我回头看向经理，他又对我笑了一笑。

我跟他不算很熟，不过许多年前也还称得上是朋友。文森·克莱门是个一辈子都为了成功汲汲营营，随时都在找寻发财机会的男人。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终于让他达成了自己的目标。文森的个子很高，穿着体面，满脸皱纹，头顶全秃。他身上的西装大概是我一年所得都买不起的高档货。

“很高兴再度见到你，约翰。”他的声音稳健、沉静，带有一点虚假的文雅气息。“打从你回来之后，我就不断听说一些有趣的事迹。”

“看来你过得很好。”我礼貌地说道。“拥有成功与财富的感觉是否跟你之前想象中一样呢？”

他笑了笑：“差不多。你觉得我的公司怎么样，约翰？”

“很不错，只不过我不太懂得欣赏。科技对我而言向来都是十分神秘的领域。我可是那种连录像机上的时间都要秘书帮忙调整的人呢。”

他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我需要的是你其他方面的专长，约翰。我要你帮我找出究竟是什么人想要把我搞垮。”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发现我在看他摆在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婚礼的照片，放在很简单的银色相框之中。新娘、新郎、伴郎与我。尽管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不过在我记忆中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本来那该是两个大好青年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日子，可惜最后却演变成时至今日依然令人无法忘怀的凄惨悲剧。无法忘怀的主因，在于酿成这桩悲剧的罪魁祸首到今天都还没有找到。

新娘名叫梅琳妲·达斯克，绰号“绞死者之女”；新郎名叫昆恩，绰号“阳光运转手”。她身穿一件纯白礼服，缀着乳黄色的裙摆；他穿的则是一件上好的牛仔装，全身黑皮剪裁，缀以闪亮的铁片及银饰。至于身穿租来的燕尾服，站在快乐的小两口两旁的则是身为伴郎的文森·克莱门，以及我这个新娘最好的朋友。梅琳妲和昆恩，夜城里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之后，在那一天共结连理，也在同一天里遭人谋杀。

夜城里的故事很少会有快乐结局，即使是最伟大的名人或是最有权势的强者都有可能成为悲剧的受害者。梅琳妲属于黑暗势力，力量的泉源来自阴影及巫术；昆恩身属光明的一份子，他所能控制的强大力量来自于太阳本身。他们的祖先，最古早的“绞死者”跟“阳光运转手”，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宿敌，而在经历无数个世代之后，两大家族的仇恨与日俱增，丝毫没有消弭的迹象。梅琳妲与昆恩，在这场永无止歇的仇恨冲突之中，从小就被灌输了痛恨彼此的负面思想，却在少有的停战时段中相遇，而且一见钟情。

他们秘密交往了好几个月，最后终于公开了恋情。两大家族无法接受，几乎为此展开大战。然而梅琳妲与昆恩非常坚持主见，借着他们所承袭的力量，各自威胁着要跟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就算私奔也不愿意分开。最后，他们举行了无比盛大的婚礼，邀请了两大家族所有的成员参加。一方面是要跟对方炫耀自己的实力，一方面也是预防对方在婚礼上惹事生非。当天，夜城里所有的名人通通到场，就连渥克都亲自跑来主持会场安全。那里本来应该是夜城之中最安全的地方才对。

文森跟我兼任会场接待员，主要任务是帮客人带位，给大家缴械，维持现场秩序，随时准备阻止任何试图扰乱会场的行为。当时我俩都很年轻，还处于建立个人名声的阶段。文森的绰号是“技师”，因为他有能力制造及维修任何东西。“魔法是很方便。”他总爱这么说。“但是科技才是稳定的长久之道。”他特别为了这场婚礼制作了一台自动彩带喷洒机，并且在会场上一有空闲就跑去改良它的功效。他跟昆恩从小就是好朋友，在这段恋情还未公开的时候，他曾经多次冒着生命危险为两名爱人跑腿传讯。梅琳妲是我仅存的几名童年好友之一，因为她所继承的力量强大到连我的敌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婚礼过程十分顺利，两家人马都极力克制，没有任何人胆敢惹事。婚礼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欢呼鼓掌，有些人甚至真的以为数百年来的家族战争将在当天划下句点。新郎及新娘红光满面地一起离开了教堂，就好像他们属于彼此一样，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直到相遇的那一刻才真的算是完整了一样。那是自动彩带喷洒机第一次发挥它应有功效的一刻。

所有人开始照相、喝酒、吃点心，多年的宿敌们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对彼此点头问好，有些甚至展开礼貌性的交谈。新郎新娘接过斟满顶级香槟的喜宴酒杯，向所有家族成员跟美好的未来干杯。十分钟后，他们两个都死了。喜宴杯里被人下了毒。在医疗魔法及现代医术来得及做任何事之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下毒的人显然是个专家，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直到昆恩毒发身亡，所有人才知道出事了。梅琳妲撑得比较久。她将丈夫的尸体抱在怀中，落下了一滴眼泪，然后趴在他身上凄凉逝去。

若不是渥克带了大队人马待在会场的话，这场喜宴必定会以暴力收场。两大家族的人马当场气疯，相互都说一定是对方的人干的。渥克以强势的手段分开了双方人马，直到他们全部离开会场，发誓绝对要对方付出代价。接着渥克运用所有能动用的权势，下令全力调查此事，然而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嫌犯很多，因为当年双方家族都有不少人反对这门亲事以及停战协议，只不过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起诉任何人。在调查期间，两大家族已经展开无数次街头械斗，只要有人蠢到落单，马上就会被对方家族的人毫不留情地屠杀。最后，当权者介入，威胁着要将两大家族通通逐出夜城，这才终于停止了这场纷争。

本来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找出凶手的，只可惜婚礼结束没多久，我自己的生活就面临了极大的转变，最后并以苏西·休特在我背上开了一枪作为结尾。我逃离了夜城，发誓从此不再回来。

“真是一场可怜的悲剧。”文森说着拿起了相片。“我依然怀念他们。似乎我的生命有一部分随着他们一同死去了一样。有时候，我认为自己之所以留着这张照片，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他放下照片，对我笑道：“真希望他们可以亲眼看见这个地方，我最伟大的成就。只可惜如今有人想要毁掉它。这也是我请渥克找你出马的原因，约翰。你能够帮助我吗？”

“或许。”我说。“我还搞不清楚整个状况。从头说起吧，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森靠上主管椅背，十指在昂贵的背心前交错。当他开口时，声音听来十分冷静，不过目光却不时地瞟向闭路电视的屏幕。

“一切都从两个礼拜前开始的，约翰。本来一切都很正常，跟其他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但是我们一个主涡轮机却突然故障了。经过我的手下调查，发现那台机器遭到外力破坏。动手的人并不专业，纯粹是以暴力手段将机器内部全部掏空。我的人在一小时内就修好机器，再度上工，想不到没过多久又有别的地方传来系统瘫痪的消息。接下来一切就是依循这个模式。我们一修好某部机器，马上就有另外一部坏掉。别的不说，光是备用零件的花费就已经非常可观了。对方的破坏手法没有固定的迹象可循，根本只是毫无理性的暴力破坏。”

“没有任何人见过对方。你也看到我雇用了多少安全警力，但是他们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电厂内部到处都装有摄影机，然而所有录像带也都没能拍到任何东西。我把录像带拿给专家分析，依然毫无线索。我们连对方如何进出电厂都查不出来！情况持续恶化，维修的速度渐渐赶不上对方破坏的速度。不用多久，我们的供电能力就会开始受到影响，很多人将会面临无电可用的窘境。”

而要是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倒了，就表示你玩完了。我心想，不过为了表示礼貌，我没有把话说出口。

“竞争对手方面呢？”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同业干的？想要夺取你们公司的生意？”

“竞争是一定有的。”文森皱眉道。“但是夜城里没有其他公司有足够的实力吃掉我们的生意。普罗米修斯提供整个夜城百分之十二点四的电力，如果我们倒了，夜城将会有很大的区域就此陷入黑暗。没人愿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其他公司想要接手的话只会将自己逼向毁灭的道路。”

“好吧。”我说。“那单纯只是讨厌你的人呢？最近有树立任何新敌人吗？”

他微笑道：“如果是一个月前，我会说我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敌人。不过现在……”他再次看了看桌上的婚礼照片。“我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梅琳妲跟昆恩过世的那一天。我不禁要想……会不会是谋害他们的凶手来找我了。”

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为什么找你？为什么会选在六年后才来找你？”

“也许凶手认为我知道些什么，虽然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又或许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归来而再度动了起来，约翰。打从你回到夜城之后，许多沉寂已久的宿怨又开始浮出水面了。”

他这么说并不无道理，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谈谈你所受到损失吧。你说对方破坏的手法并不……专业？”

“没错。”文森说。“对方很明显缺乏真正的科技知识。这里起码有十几个一旦遭到破坏就可以瘫痪整座电厂的重点部位，不过对方却一个都没去碰。当然，还有一个堪称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心脏部位的秘密处理器。那是我个人的发明，放置在一个钢铁密室之中，并且配有顶尖的防御措施。如果没有正确的密码，就算是当权者也不能轻易进入。”文森对我靠来，以恳求的眼神说道：“你一定要帮我，约翰。这次的事件不止关系到我个人的生命财产。如果普罗米修斯倒闭，整个夜城都会面临供电不足的状况，这样是会闹出人命的，好几万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我当时就该警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只不过每当有人红着眼睛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是会被迷惑。

接着文森带我参观整座发电厂，包括从来没有外人到过的地底设施。地下的厂区非常干净，并且安静到十分诡异的地步。真正的发电机本身体积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了，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噪音。我看到许多控制面板、仪器、读数，以及许许多多闪闪发光的高科技产品，虽然对我不具有任何意义，不过我还是不时地发出赞叹声。这里的一切都是文森亲手设计的，然而那都是在他还是个技师，还没当经理人的年代的事了。他一边带我参观，一边讲解着每台机器的用途，不过我都左耳进右耳出，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容，随时注意破坏者的行踪。最后，文森终于讲解完所有机器了，而我们也正好在一道巨大的钢门之前停下脚步。他看着我，显然期待我说些赞赏的言语。

“这里真是……非常干净。”我说。“令人忍不住赞叹。只不过我很难想象你光靠着……这么小的机器就能够供应如此惊人的电力。我还以为会看到比这里还要大上十倍的东西呢。”

文森笑了笑。“这些机器不是动力来源。它们的功能只是将能源转换成电力而已。真正的秘密藏在这道钢门之后。不好意思自夸一句，那真的是科学上的一大奇迹。”

我看向那扇门说道：“难道这扇门后藏有核能管线……”

“不，不是的……”

“还是一个可控制的奇异点……”

“不是那么暴力的东西，约翰。我的能量处理是非常安全的，完全没有副作用。不过我恐怕不能展现给你看。有些秘密还是不要泄露比较好。”

他突然不再说话，因为我们同时听到某个奇怪的声响。走道另一端的某台机器开始剧震，其上的一个通风口冒出浓密的黑烟。在警报声响起之前，那台机器已经自动关机。文森后退两步，背部靠上了身后的大钢门。

“他来了！破坏者……他从来没有这么深入过。他一定一直都在跟踪我们……你有武器吗，约翰？”

“我不带枪。”我说。“没有必要。”

“通常我也不带枪，不过这一连串事件发生之后，我开始觉得带把武器在身上比较安全。”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把银色的枪，看起来威力强大，颇具未来风格。文森骄傲地举枪说道：“这是把雷射枪，可以发射足以对抗黑暗势力的强化光线。这是我另一项发明。如果不是管理发电厂占用了我大部分的时间，这把枪的威力绝对不止于此。我没看到有人，约翰。你看到了吗？”

离我们不远处的一台机器突然爆炸，除了带来更多黑烟之外，剩下的机器所产生的噪音也在瞬间变得更大声，仿佛它们必须更加努力运作才行。没多久第三台机器也炸了开来，碎片飞散，威力惊人。我们头上的灯光闪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如今到处都是阴影，深邃而又黑暗。某几台还没爆炸的机器开始发出恐怖的声响。然而截至目前为止，我们连破坏者的影子都没看到。

文森脸色发白，冷汗直流，雷射枪口四处乱比，不过持枪的手却在颤抖。“来吧，来吧。”他嘶声叫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准备好跟你面对面啦。”

我的眼角突然瞄到一个白白的东西，不过转头过去的时候，那东西却早已经不见了。接着我又在两台机器中间的阴影处发现了一道白色的踪影。对方闪来闪去，消失出现都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是每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有如月光一般朦胧，不过也渐渐开始凝聚出一个苍白的脸部轮廓。它在阴影之间游移，始终不踏入光线照明的范围，然而显然是在步步向我们逼近，或许，是在向我们身后的钢门，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的核心秘密逼近。

我猜想对方多半是某种鬼魂，可能是只喧闹鬼，这就可以解释闭路电视没有录到任何影像的原因。只要动机足够，鬼魂是可以在科学及魔法之间的界限中游走的。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文森需要的就是个祭司或驱魔师，而不是私家侦探。我对文森提出建议，他听完非常生气。

“动工之前我就已经找了好多人对这个地点进行背景调查，没有人跟我说这里会闹鬼。这整个地区应该都不受到魔法跟超自然能量的影响才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发电厂盖在这里的！我是『技师』，我制造高科技产品，这是我的天赋，就像你会找东西一样，约翰。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鬼魂，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那要看这个鬼的目的为何。”我说。

“他的目的就是要毁了我！我以为这很明显，不是吗？”

如今对方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几乎有黑影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的踪迹，毫不停步地接近我们。对方身泛白光，忽隐忽现，双臂修长，敌意甚浓。就看白影两手一挥，瞬间地上所有碎片通通腾空而起，有如一堆金属冰雹对着我们直扑而来。我两手抱头挡在文森身前。撑过这阵金属雹之后，我们抬起头来，发现那道白影如今站在一台机器之前，正以超自然的蛮力将其撕碎。文森大吼一声，对准白影就开了一枪，不过对方却在被击中之前就已经消失。我的背紧紧贴在钢门之上，打量着四周形势。这里没有其他出口，我们完全无路可逃，于是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开启了我的天赋。

我不喜欢太常使用天赋，因为这样会向我的敌人泄露自己的行踪。

我内心一沉，集中注意，慢慢地展开了第三只眼，我的心眼。心眼一开，对方立刻无所遁形，让我的心灵力量逼出阴影，走入光明，毫无保留地站在我们面前。她对我点点头，然后张大漆黑的双眼瞪向文森。尽管跟婚礼照片里的形象已有很大的不同，不过我还是立刻认出她来。梅琳妲·达斯克，死去六年之后再度现身，身上依然穿着美丽的洁白婚纱，只不过如今婚纱已烂，梅琳妲的身体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香肩之上，双唇呈现恐怖的紫白色，两眼……黑得可怕，有如脸上的两条黑洞一般。她看来非常愤怒、烦躁而且凄厉。绞死者之女，黑暗女王，以一种冰冷又不自然的形态展现出多年不衰的美貌。她举起一只手，以其在坟墓中滋长的指甲愤怒地指着文森。我看向文森，发现他呼吸急促、全身颤抖，但是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我收回天赋的力量，不过她依然清楚地在我们面前。我向前走出一步，梅琳妲恐怖的目光终于移到我的身上。我高举双手，让她知道我没拿任何武器。

“梅琳妲，”我说。“是我，约翰。”

她偏过头去，不再看我。显然我并不重要。她所有的注意、所有的愤怒，通通集中在文森身上。

“告诉我真相，文森。”我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梅琳妲，对不对？对不对？她为什么这么气你？为什么在六年之后还要从坟墓中爬出来找你？”

“我不知道是她。”他说。“我发誓，我不知道！”

“他知道。”梅琳妲说。她的声音细微但是很清晰，仿佛穿越无法想象的距离直达我的耳中。“你很会挑地方，文森。你挑了一个夜城之中距离我们家族最远的地点，加上发电厂动工之前私下施行的血祭以及种种誓言，的确可以挡得住任何恶灵侵扰——除了我之外。我乃是黑暗的圣者，世上所有阴影都是我的门户。我花了足足六年的时间才终于探出你的下落，不过如今既然被我找到，你就别想逃出我的掌心，因为我唯一关心的东西就在此地。我是来报仇的，文森。亲爱的朋友，文森，你将会为了对我及昆恩所做的恶行付出代价。”

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我震惊到忘了生气，只能呆呆地看着文森。

“是你杀了他们——”我说。“你谋杀了梅琳妲跟昆恩。但是你跟他们是朋友呀……”

“最好的朋友。”文森说。他不再颤抖，声音也稳定下来。“我愿意为你们两人做任何事，梅琳妲，但是你们却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让我失望。于是我在喜宴杯中下毒。我必须这么做。下毒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谁会去怀疑伴郎呢？从来没人怀疑过我，连渥克也不例外。”他突然看向我，脸上发出诡异的微笑。“我本来就猜想是梅琳妲在从中破坏，不过还是需要你来帮我确认，于是我请渥克用我的名义与你接触。因为只要靠着你的天赋，我们就可以让她无所遁形。你只需要帮我限制她的行动就好了，我的雷射枪将会把她彻底毁灭，永远无法回来找我麻烦。帮我这个忙，约翰，我会让你成为普罗米修斯的合伙人。你将会得到超乎想象的权力与财富。”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我说。“再多财富也不能让我背叛朋友。”

“当我的朋友，约翰。”梅琳妲说。此刻她已经非常接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一股寒气袭体而来。“最后一次，当我跟昆恩的朋友。帮我找出文森的能量来源，找出他的秘密所在。”

文森开了一枪。雷射穿越了她泛着光芒的躯体，不过她却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我再度唤醒天赋，集中我的心眼，找出了深藏秘密的地点，以及进入的方法。我转身面向钢门，键入正确的密码，厚重的钢门当即缓缓开启。文森大叫了几声，不过我却没去管他。我穿越了钢门，走进其后的密室，梅琳妲跟着也飘了进来。在这间文森特别打造的密室之中，我们发现了他之所以能够轻易产生如此巨大电力的秘密。他的秘密就是昆恩，阳光运转手。

他的外表依然很像婚礼照片里的样子，不过就跟梅琳妲一样也经历了一些转变。昆恩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黑皮衣，只不过上面的小饰品都已经肮脏、生锈。他的身体被关在一个精神牢瓶里，那是一种专为囚禁死者灵魂而设的玻璃柜。巨大的电缆线穿过牢瓶的两侧，插入昆恩的双眼、嘴巴以及身体上许多的大洞里。自太阳中撷取能量的阳光运转手昆恩，如今被人摆在这里成为一颗大电池。精神牢瓶囚禁了他的躯体与灵魂，进而控制他的力量。电缆线吸收了他的力量，经由文森的机器转化，最后成为夜城中主要的电力来源。

真是残酷的天才。不过话说回来，技师的眼光总是看得比较远。

梅琳妲在精神牢瓶周围徘回，以无比思念的神情看着她死去已久的爱人，但是却没有办法触碰到他的身躯。我伸出手指触摸牢瓶上的玻璃，试探着它的硬度。

“离开那里，约翰。”文森说。

文森走进密室，枪口对着我。他笑了，不过笑声中有点颤抖。

“普通的枪对你无效，约翰。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取出枪里的子弹。不过这可是把雷射枪，它能够轻易地杀死你。很棒的武器，直接从昆恩身上撷取能量。所以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用你的天赋箝制梅琳妲，让我消灭她。要不然的话，我就会慢慢地将你折磨致死。”

“杀了我，你要怎么对付梅琳妲？”我说。

“喔，既然已经确定是梅琳妲，相信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说不定我该为她打造另一个精神牢瓶。”

“为什么？”我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三个是多年好友，比家人还亲。到底为了什么，文森？是什么让你变成杀人凶手？”

“他们令我失望。”他冷冷地道。“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竟然不肯帮我。这座发电厂是我的毕生梦想，你知道吗？这是一个能够为夜城提供稳定电力的方法，简直就是张印钞执照，是我一生所追求的目标。只要昆恩肯帮忙，我就可以完成我的梦想。只要他肯把身体借我研究一下，我就可以在实验室中创造出使这座发电厂成真的力量。但是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的时候，他却一口回绝。说什么他的力量是家族秘密，不能跟其他人分享。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竟然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去找梅琳妲，要她帮我劝昆恩，但是她根本不愿意听。她跟昆恩想要共同计划一个全新的生活，而我完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然而当时我已经把身家财产全部投注到这个案子上，而且还跟一群惹不起的人物借了一大笔钱。我从来没想到昆恩竟然会拒绝我。案子已经推动了，绝不能说停就停，所以我只好杀了昆恩跟梅琳妲。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是他们要把个人的快乐摆在我的需求之前，摆在我的成功之前。我本来要让他们成为合伙人，让他们赚进大把钞票的。在他们死后，我的金主将昆恩的尸体自坟墓中挖了出来，以一个复制品掉包，然后交给我使用。到最后他还不是得要帮我工作！他是我……沉默的合伙人，如果你乐意这么想的话。”

梅琳妲看着我，默默地恳求着。精神牢瓶中充满了光明，完全没有任何阴影可供她运用。我看着牢瓶思考，文森则将枪口对准我的肚子。

“想都别想，约翰。如果你打破牢瓶，截断了昆恩跟发电厂之间的连结，那整间电厂就算完了，夜城将会失去我所提供的所有电力，到处都会停电，数以千计的人们将会死去。”

“啊，这样呀……”我说。“那些人给过我什么好处？”

我展开天赋，轻而易举地找到精神牢瓶的入口，将之撕开一条裂缝。对昆恩来说，这一点点的缝隙已经足够了。他的身体开始巨震，瞬间绽放出强烈的光芒。阳光刺眼，没有任何肉眼可以逼视。文森跟我同时转开头去，伸出双手挡在眼前。精神牢瓶无法承受阳光运转手的力量，最后终于爆炸，有如雨滴一般洒出玻璃碎片。我强迫自己转头，拚着眼睛刺痛也要亲眼看着昆恩自牢瓶的残骸中走出。他拔出脸上跟身体里的电缆线，任由它们有如断肢残臂一般在地上抽动。

尸体看着鬼魂，两者相视一笑。自从婚礼过后，这两人直到今天才终于能够再度重逢。这时文森跌跌撞撞地向前冲来，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不确定他想对谁开枪，不过我并不打算冒险。我低头抓起一条电缆线，向前跨出一步，当场就将缆线插入文森眼中。缆线深深陷入眼洞里，毫不迟疑地吸吮着文森的生命能量。就听他大叫一声，抽动几下，身体落地之前就已经死去。

梅琳妲·达斯克以及昆恩，绞死者之女以及阳光运转手，虽然死去但却不再分离，此时早已携手离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根本不再在乎复仇这类的小事。昆恩的尸体如今只剩一个空壳，静静地跟他的老朋友文森一起躺在地板上。我看了看昆恩的尸体，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将他带回家族重新埋葬。既然我无法证明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那么只要两大家族的停战协议依然有效，还是不要做出任何可能挑衅的行为比较好。毕竟，当初文森还能找什么人来当金主？除了两大家族中某些派系的人马之外，还有谁会在他失败这么多次之后依然愿意借钱给他？

我走出密室，将两具尸体留在里面，然后再一次运用天赋找出发电厂的自毁装置。我知道这里一定有这种设计的，因为文森是个为了捍卫秘密不择手段的人。我走到安全的距离之外，启动了最后倒数，然后叫厂外的安全人员立刻离开。在看到、听到我的声音及眼神之后，所有人都听从我的建议转身就跑。等我走到三条街之外的时候，整座普罗米修斯发电厂就在一阵爆炸之中毁灭殆尽。我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去。

这称不上什么成功的案子。我的客户死了，没有对象可以收钱。渥克多半会为了发电厂毁灭而大发雷霆，更别提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次停电而受到伤害。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梅琳妲·达斯克跟昆恩都是我的朋友，没有人能在杀害了我的朋友之后还奢求有好下场。

第二章 闲暇

人生中难免有不顺遂的时候，所以大家都需要有个避风港。我的避风港通常是号称全世界最古老的酒吧的陌生人酒馆。尽管这家酒馆隐藏于某条时有时无的巷子之中，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不过它确实是个饮酒作乐、逃避追杀的好地方。酒馆的主人名叫艾力克斯·墨莱西，是个对任何人都充满敌意的家伙。他不允许任何人在酒馆中惹事，尤其是我。

为防有人从后面偷袭，我选择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然后叫了瓶苦艾白兰地好好享受一番。那酒的味道有如超级名模的眼泪，酒性烈到只要隔壁桌有人点根火柴就会爆炸。我低着头偷偷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出现，也没有人有离开酒馆出去告密之类的举动。看来，我这次搞砸的消息还没有流传开来。摧毁夜城中百分之十二的电力供给绝对会惹火一大堆人，再加上一开始找我去解决此事的渥克……我忍不住耸了耸肩。不过如果他们连这点玩笑也开不起，那一开始就根本不该雇用我。

陌生人酒馆很少这么安静。所有电灯都熄了，整家酒馆里面都是靠着蜡烛、防风油灯，以及魔法提供照明，整体呈现一种金黄色的蒙胧美，有如泛黄的老照片一般。我点酒的时候，艾力克斯告诉我夜城里有许多地方都停电了。我听完只是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艾力克斯对于停电带来的不便跟损失非常生气，不过他生气也不是什么新闻。陌生人酒馆的老板兼酒保是个又高又瘦、爱发牢骚的男人，一辈子只穿黑色的衣服，只因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明出更阴沉的颜色。他为了遮盖秃头而戴了一顶黑色的贝雷帽，还为了掩饰自己愤世嫉俗的眼神而戴了一副墨镜。

他是我的朋友，起码有时候是。

CD唱盘里所播放的音乐轻易盖过了酒馆中顾客的交谈声，显然今日的酒客比平常少了许多，大部分的人都想趁着难得停电的机会捞点油水。在电力恢复之前，夜城必须度过一段十分混乱的时期。艾力克斯的宠物秃鹰此刻正栖息在收款机上，一面自顾自地叫着，一面狠狠地瞪向所有胆敢走近的人。酒馆的保镖，贝蒂跟露西·柯尔特伦，正在吧台角落玩弄着健身器材。就看她们全身肌肉结实、青筋突起，模样十分骇人。苍白麦可在一旁开了赌局，赌她们两个哪一个会先昏倒。

我的年轻秘书，凯茜·贝瑞特，如今正站在桌上随着音乐狂野起舞。这时放的音乐是“蜂巢之音”乐团的“甜心别走”。凯茜是个金发美少女，浑身上下充满永无止尽的活力，帮我处理着办公室里的一切琐事。自从将她从一栋想要吃她的房子里救出来之后，我就被她收养了，完全没有机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在桌上跟她面对面跳舞的是身穿皮衣、披风、面具，以及一双六寸高跟鞋的“命运小姐”。命运小姐是夜城中独一无二的变装癖超级英雄，一个喜欢装扮成女超人去维护正义、打击犯罪的男人。尽管有点特立独行，不过他还真是个很厉害的超级英雄。凯茜跟命运小姐随着“怪物与天使”的音乐节拍在桌上尽情跳舞，我忍不住看着她们微笑，因为她们实在是整间酒馆里最引入注目的焦点。

我在杯中倒满了暗紫色的液体，为怀念梅琳妲·达斯克和昆恩而干了一杯。很高兴知道他们报了大仇，再度团聚，终于可以享受永远的安息。我的朋友所剩不多，大部分要不是被我的敌人杀害，就是死在我手中。在夜城这种地方，所谓的道德观没有一定的标准，爱情跟忠诚都是可以牺牲的东西。我仅存的几个老朋友都是超级危险的角色，而且都不是普通的疯狂。剃刀艾迪、霰弹苏西……这两个老朋友都曾尝试夺走我的性命。我并不会为此而怪罪他们，至少不会非常怪罪。在夜城过日子并不容易，而在夜城中死亡通常也比正常世界来得凄惨。我轻啜着杯中美酒，享受着耳中的音乐。反正暂时没有事情要忙，我可以好好坐在这里喝完一整瓶酒。

我不喜欢为死者哀悼，不过却经常得为死者哀悼。

我环顾四周，想找点能够让自己分心的东西。吧台上趴了一名醉倒的水手，背上的刺青正透过他的鼾声争论着一些哲学上的问题。坐在吧台另一端的木乃伊则一边喝着琴汤尼一边补缀着身上的绷带。他们之间坐了一个身穿染血实验室白袍的酒鬼，正在努力地跟显然兴趣缺缺的艾力克斯·墨莱西解释“逆向骨相学”的基本原理。

“你看嘛，所谓的骨相学是一个维多利亚年代的古老学说，主要的原理就是借着人的头形及其上突起的特征来判断一个人的个性。不同形状与位置的突起代表了不同的个性特征，懂了吗？那么，所谓的逆向骨相学就是说，只要我们拿锤子在一个人的头上正确的位置敲出正确的大包，理论上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个性。”

“你我之间有一个人需要多喝一点。”艾力克斯说。“因为你的话竟然开始有点道理了。”

凯茜突然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全身流着快乐的汗水，喘着欢愉的气息。她对我开心地笑了笑，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瓶香槟大口喝了起来。凯茜总是点很贵的香槟，也总是有办法把账单塞到我手里。

“我超爱跳舞的！”她笑道。“有时候我认为整个世界都应该拥有量身订做的背景音乐。”

“这里是夜城，我肯定有人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我说。“你朋友呢？舞后去哪了？”

“喔，他去厕所补妆了。你知道，约翰。我老远就可以看到你的苦瓜脸。这次又是谁死了？”

“为什么会认为有人死了？”

“你只有在失去亲近朋友的时候才会喝那种苦艾劣酒。那玩意儿给我洗梳子都嫌脏呢。我以为普罗米修斯的案子应该很好解决才对。”

“我真的不想谈这个，凯茜。”

“当然不想，你只想自怨自艾，影响所有人的心情。小心点，不然你会变得跟艾力克斯一个样子。”

凯茜总是有办法让我笑。“这倒不怕。我跟艾力克斯的层级不同。那家伙的自怨自艾已经到了可以参加奥运的地步，而且至少能赢得铜牌回来。陌生人酒馆之所以从来没有快乐时光就是因为有他的关系。”

凯茜叹了口气，凑到我面前，假装生气地说：“快点投入下一个案子吧，约翰。你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真正快乐起来。只可惜基于你的专长所限，有工作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你该多出去走走，多跟人们互动，我是指不会试图杀你的人。你知道，我昨天在网络上找到一个为专业单身汉设计的约会网站……”

我耸肩道：“我逛过这种网站。『嗨！我是崔西，我染上了一种严重的疾病，跟我讲电话就会被传染唷！只要把你的信用卡号码给我，我保证在三十秒内让你欲哭无泪！』不必了，凯茜。我很享受这种自怨自艾的感觉，对建立自我风格很有帮助。”

凯茜噘起了嘴，然后无奈地耸耸肩。她是个没办法不高兴太久的人。她把剩下的香槟喝完，开心地打了个嗝，然后就四处乱看，寻找下一个舞伴。尽管我不曾在她面前承认，但她的想法其实没错。对我来说，只有工作才能赋予生命意义。不过既然上一个成功的案子帮我赚进了二十五万英镑，外加奖金，如今我当然有资格挑案子接（我在天堂与地狱的夹击之下帮梵蒂冈找回堕落圣杯，这笔钱当真是血汗钱）。或许该招揽下一个案子了，就当是为了把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的事情抛到脑后也好。

“我好无聊。”凯茜说着两手在桌上一拍。“每天坐在你那间昂贵的办公室里却没有事情可做真的很无聊。我知道办公室里很舒服，我也很喜欢新买的那些设备，只不过像我这种发育中的女孩总不能整天泡在网络上逛色情网站呀。我跟你一样需要找点事做。我也想出去打击犯罪耶。我帮你过滤这么多案子，总有一、两件是让你感兴趣的吧？把影子搞丢的那件事怎么样？还是在牌局中作弊输掉自己青春期的那个男的也不错。”

“你等等吧。”我大声道。“我这才想到，你也跑来酒馆鬼混，那现在我那间昂贵的新办公室是谁在看管呀？”

“啊，”凯茜笑道。“我用很好的价钱买了几台来自未来的计算机。最近我们的生意基本上都是它们在处理的。它们甚至可以自动接听电话，还懂得如何跟我们的债主呛声。”

“你从多远的未来里买来的？”我怀疑地问道。“我是说，它们具有真正的『人工智慧』吗？会不会要求薪水？”

“别紧张！它们有搜寻数据的狂热，而夜城正是投其所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叫它们帮你找些有趣的工作。”

“凯茜，我会接普罗米修斯的案子，只是为了应付应付你而已……”

“才怪，你不是！”凯茜大声道。“你接那个案子是为了让渥克欠你人情。”

我皱皱眉头，喝了口酒。“没错，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喔，天呀。”凯茜道。“下次他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又要锁起门窗、躲到桌子底下去？”

“我认为最近我们两个最好都不要进办公室。”

“这么严重？”

“差不多。就让渥克去跟计算机谈吧，正好试试它们的能耐。”

酒馆中突然闪出一道白光，接着一个男人凭空出现，摔倒在吧台前方。他身上的名牌服饰残破不堪，四周所有金属物品同时爆出电光，空气中弥漫了臭氧的味道。这些都是时光旅行的正常现象。男人呻吟几声，从地上爬起，伸手抹了抹鼻血，显然最近跟人打过一架。我认识这个男人。不过如果在街上遇到的话，我一定会假装不认识他。他名叫汤米·亚布黎安，也是个私家侦探，不过他都是处理比较普通的案子。他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背靠着吧台撑着自己身体，捡起身旁已经烂成一条条的烂布。这时他突然发现我在一旁观看，整个人突然变得满脸怒容，举起颤抖的手指对着我就大吼大叫了起来。

“你！泰勒！都是你害的！我要阉了你！”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你了，汤米。”我冷静地道。

“没错，但是你将会遇到我。都是未来的你害的！不过下次我会准备好的！我会带枪！很大支的枪！”

他一骂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过我没心情跟他吵，于是看了艾力克斯一眼，后者立刻就对两个保镖打个手势。贝蒂跟露西很高兴有机会可以活动筋骨，二话不说冲向前去。汤米蠢到连她们一并骂上，当场被摔到地上，要害上中了几脚，然后被拖出陌生人酒馆。凯茜不太高兴地向我看来。

“到底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我说。“不过应该不用多久就会知道了。”

“不好意思。”一个带有法国口音的男子说道。“我是否有荣幸可以跟约翰·泰勒先生说几句话呢？”

凯茜跟我一起转过头去。我们身后是一名身材短小，体型略肥，穿着订做西装的中年男子。他看来非常优雅，身上连根紊乱的毛发也没有，脸上的微笑更是令人感到亲切。照理说他应该没有可能在不被我发现的情况下穿越整间酒馆来到我身后的，但他毕竟还是站在这里了。他很礼貌地对我点点头，然后向凯茜微笑，亲吻了她的手背。她朝他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讨厌这个家伙。我不喜欢有人偷偷摸摸地溜到我身后，这种人对我的健康会有不好的影响。我比了手势要法国佬抓张椅子坐下。他很严肃地看了看那张椅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在椅子上擦了几下，这才终于坐了下来。我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提醒他不该在这种地方如此嚣张。

“我就是约翰·泰勒。”我大声道。“这位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简单地点点头，丝毫不为所动。“我名叫查尔斯·卡布隆，是巴黎有名的银行家。我大老远跑来只是为了要见你，泰勒先生。我想知道能不能借用你的专长帮我做件事。”

“谁推荐你来的？”我小心问道。

他再度展现迷人的微笑：“是你的一个老朋友，不过他不愿意泄露身分。”

我很满意这个答案。“我常听到这个答案。”我承认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卡布隆先生？”

“请叫我查尔斯就好了。我是为了我女儿来的。你或许听说过她，她是近期夜城中当红的歌手，名叫『洛欣格尔』，当然这只是艺名。洛欣格尔在法文中的意思就是夜莺。她起初是要到伦敦发展，不过大约五年前却跑到夜城，立志成为职业歌手。这一年来，她红遍夜城里所有夜店，歌唱事业如日中天。我听说还有一家主流唱片公司打算帮她推出专辑，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了。”

“然而，自从她换了新老板，什么卡文迪旭夫妇之后，她就只在一家叫做『卡里班的洞』的夜店演唱，而且整个人都开始……变了。她违反了之前跟朋友及家人承诺的所有约定，不接电话，也不回信。她的新公司根本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他们声称这是出于她本人的要求，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她不受疯狂粉丝的骚扰。但是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她母亲非常担心，认定是卡文迪旭夫妇怂恿她跟自己家族对立，甚至是要利用她达到某种目的。于是我来夜城找你，泰勒先生，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出这件事的真相。”

我看向凯茜。跟音乐有关的事情是她的专长，因为她玩遍了夜城所有的夜店。她对我点点头。

“对，我知道洛欣格尔、卡里班的洞，还有卡文迪旭夫妇。他们是卡文迪旭地产公司的老板。夜城中所有著名的建筑案几乎都跟他们有关。他们本来是房地产业最大的一家公司，可惜因为前一阵子天使战争的关系，夜城的房地产彻底崩盘，很多人因此失去了身家财产。在那之后，卡文迪旭夫妇开始转进娱乐界，签下了许多酒吧、乐团及歌手……虽然目前为止还没什么惊人的成就，不过他们已经在这一行中建立起很大的影响力。其他经纪公司都知道不要跟卡文迪旭夫妇抢人。”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凯茜皱起眉头。“没有人知道卡文迪旭夫妇的名字。他们鲜少出门，喜欢透过中间人办事，谈判的时候并不反对使用激烈的手段，不过当然，能在娱乐圈混下去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传说他们不但是夫妇，同时也是兄妹……卡文迪旭地产公司是祖传事业，已经经历过好几个世纪。最近很多人都说该公司当前的经营者嗜钱如命，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他们之前本来要捧一个名叫席维雅·辛恩的歌手，不过最后却以丑闻收场。虽然整件事让他们用钱给遮掩了下来，不过夜城是个纸包不住火的地方。他们很可能会对洛欣格尔做出相同的事，只希望她的经纪人有仔细阅读合约。”

“她没有经纪人。”卡布隆说。“卡文迪旭地产公司帮洛欣格尔全权处理演艺事业相关事务。你应该可以了解我在担心什么。”

我怀疑地看着他。他有事瞒着我，我看得出来。

“你女儿当初为什么要来伦敦跟夜城发展？”我问。“巴黎本身就拥有不小的音乐市场，不是吗？”

“当然，不过大家都知道，真的想要成为超级巨星还是得要到伦敦。”卡布隆叹气道。“她母亲跟我从来都不把她爱唱歌当一回事。我们希望她从事更令人尊敬的工作，拥有未来跟退休金的工作。可惜她真正在乎的只有唱歌这件事。或许是我们太急了。我帮她安排一场面试，在我的银行里当一个初级职员。虽然职位不高，但是很有前途。想不到她一气之下，当场逃家来到伦敦。我派人去找她，结果却逼得她躲进夜城。如今……她惹上了麻烦，我敢肯定，这种事逃不过我的耳目……我希望你能去找我女儿，泰勒先生，确保她能快乐地过活，不被任何人占便宜。我并不是要你强迫她回家。只是希望能看到她生活无虑，让她知道朋友跟家人的关心，让她知道……我们不敢奢求她的谅解，只希望她能三不五时跟家里报个平安。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泰勒先生，我必须要确保她拥有快乐安全的生活。你了解吗？”

“当然了解。”我说。“但是我真的不了解你为什么找我。有很多其他人更适合处理这种事。我可以安排你跟一个名叫渥克的男人见面，他是夜城当权者的……”

“不，”卡布隆立刻道。“我要你。”

“我并不太擅长这种事。”

“有人死了，泰勒先生！有人因为我女儿的关系而死掉了！”他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才又说道：“听说我的洛欣格尔最近尽唱一些悲伤的歌曲，而这些歌悲到让许多她的歌迷听完歌回家就自杀。目前为止，死亡人数已经到了经纪公司无法粉饰太平的地步。我要知道到底在我女儿身上出了什么事。这种事情在你们夜城并非不可能发生。”

“好吧。”我说。“说不定这毕竟还是我专业领域内的案子。不过先说好，我收费不低唷。”

卡布隆笑了笑，终于回到他所熟悉的话题。“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泰勒先生。”

我对他报以一笑。“我就爱听这句话。我的一天都因为这句话而变得美好了。”我转向凯茜。“回办公室，叫你的新计算机展开身家调查。我要知道所有关于卡文迪旭夫妇的事情，他们公司、他们的财务现况、他们有哪些手下、又欠了什么人钱。然后再查查洛欣格尔加入卡文迪旭之前的情况。她在哪些地方驻唱过，有些什么朋友之类的东西。卡布隆先生……”

我四下看了看，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到处都没有他的踪迹，虽然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到任何出口。

“讨厌，真够诡异的。”凯茜说。“他怎么办到的？”

“卡布隆先生的身分绝对不只这么单纯。”我说。“不过话说回来，在夜城哪个人不是这个样子。查数据的时候顺便连他一块查，凯茜。”

她很快地点点头，对我抛了一个飞吻，然后立刻离开。我离开座位，晃到吧台前方，将软木塞塞回苦艾白兰地的瓶口里，然后把瓶子交给艾力克斯。我暂时不需要喝酒了。艾力克斯将瓶子收了起来，然后得意地对我笑了笑。

“我认识洛欣格尔。她太瘦了，不合我的品味，但是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当年我曾雇她在这里驻唱，想要提高一下酒馆的格调，可惜没半点用处，不过那是因为这里的格调本来就无可救药了，不管她唱得再好也没屁用。”

“你又在偷听了，艾力克斯。”

“当然，这里是我的酒馆，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的耳目。总之，洛欣格尔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声音也很甜美，更重要的是，她很便宜。当年她愿意在任何地方驻唱，除了混口饭吃外，也为了吸收经验。她有唱歌的需求跟渴望，你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那不只是一般歌手的自尊，更像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使命。当时她不算很突出，但是我知道她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少了努力的决心，天赋根本跟狗屎没两样，而她是个肯努力的女人。”

“当时她都唱些什么歌？”我问。

艾力克斯皱眉：“她只唱自己创作的歌曲。很正面，很有自我风格的曲子。你知道，就是那种满好听但是不太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东西。我肯定她在这里驻唱的时候绝对没有自杀事件，不过这里的常客绝对比一般夜店的听众坚强就是了。”

“所以她并不像是她父亲口中的夺命女歌手？”

“一点也不像。不过说真的，夜城可以改变任何人，而且通常只有变坏，很少有变好的。”艾力克斯停了停，顺手擦了擦吧台，避开我的目光。“听说渥克在找你，约翰。而且他很不高兴。”

“渥克什么时候高兴过了。”我假装镇定地说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他来找我的话，就说你没见过我，好吗？”

“有些事永远都不会改变。”艾力克斯道。“走吧，滚出我的酒吧，有你在会降低这里的格调。”

我离开陌生人酒馆，走入夜色之中。在我面前，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重新燃放出光芒，有如地狱里的地标一般。我决定把这种景象当作是好兆头，脚下不停，继续前进。

第三章 停电的上城区

如果要追求真正上好的夜城夜生活，你就必须到上城区。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最华丽的建筑、最顶尖的娱乐以及最诱人的堕落。那里所有的服务都保证值回票价，不过不保证能够赎回迷失的灵魂。人们一不小心就会将灵魂迷失在上城区。当然，这也是它迷人的地方之一。陌生人酒馆离上城区很远，所以我只好鼓起勇气，走到街边，伸手拦下一辆飞行轿子。

我认得这家飞行轿子的公司，所以才敢上他们的轿子。不论是对人类的肉体还是灵魂而言，所有行走在夜城街道上的交通工具都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在我舒舒服服地坐上轿子之后，轿子就十分平稳地浮了起来。轿身的材质非常坚固，两旁的小窗子上也部装有防弹玻璃。这种玻璃不只防弹，还能防止其他许多不同类型的攻击。抬轿子的不是人类，因为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十分和善的喧闹鬼①家族。喧闹鬼抬起轿子比人类挑夫要快多了，而且没事也不会跟乘客闲扯谈。在面对街上其他不友善的交通工具时，喧闹鬼也具有保护乘客的能力。夜城中聚集了来自各个年代的交通工具，不论过去、现在、未来，各式各样应有尽有，而且大部分都不太友善。这里有以邪恶祭坛上的红酒作为燃料的出租车，也有借着恶魔泪与天使尿运行的银色子弹车，外加许多外形像车其实不是车的饥饿野兽。

〖①喧闹鬼（poltergeist），喜欢移动房间中物品的小鬼，有时会把人都举起来。〗

一群无头骑士突然驾着摩托车包围了飞行轿子，不过喧闹鬼随手一拍就让他们摔成一团。其他车辆一看到这种情形，立刻离我们远远的，我们也就安安稳稳地进入上城区。到了上城区后，你马上就能感受到盖过了无数血腥、汗水以及眼泪的刺激快感。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里的霓虹灯更加闪亮的地方了。到处都是夺目的光芒与鲜明的色彩，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如心跳一般的明亮闪烁。我敢说今晚的大停电丝毫没有影响到上城区，因为这里只要一停电马上就会有人抢着来修。然而不管霓虹灯有多亮，这里总是隐藏了许许多多的黑暗。在这个凌晨三点的世界里，只要你出得起钱，黑夜的欲望大门将永远为你而开。

你可以在上城区找到最顶级的餐厅，提供所有失传已久的菜肴，还有不少被正常世界禁止的菜单。甚至还有几家特约餐厅供应已经绝种或是凭空想象的动物的肉给客人食用。没有尝过嘟嘟巨鸟腿、大鹏炒蛋、肯德基炸龙、挪威海怪惊奇寿司套餐、吐火兽商业午餐或是石化蜥蜴眼（吃这道菜的后果请自行负责）的人，一辈子就算是白活了。在上城区，人们可以找到所有值得用生命去换取的食物。

这区的书店里藏有不少知名作家不愿发表的私人作品，还有许多早夭作家死后写成的巨作，加上心灵色情书刊、虐待谋杀的艺术、禁忌的知识、遗忘的学说，以及死后世界的旅游书等等，应有尽有。其中一家书店的橱柜里展示了一本据说阅读时若不戴上成套贩卖的特制眼镜，看完就会立刻发疯的最新版《黄衣国王》②。

〖②《黄衣国王》（The King in Yellow），十九世纪Robert W. Chambers的短篇恐怖小说集，传说读了就会发疯。〗

街上的行人忙碌奔走，跟随着七彩霓虹招牌的诱惑到处游玩。空气中飘满了食物的香气，夜店里传出曼妙的乐音。戏院及夜总会的外面大排长龙，贩卖《夜城时报》的报纸贩卖机旁也围满了人潮。许多人鬼鬼祟祟地走入武器店，或是妓院里。只要有足够的钱，你可以跟所有作家笔下虚构的女性角色做爱（当然都是冒牌的，不过这种地方从来也买不到什么真实的玩意儿）。只要人脑想得出来的娱乐，上城区通通都有。如果你不够坚强的话，很容易会被这些所谓的娱乐生吞活剥。

这里有大大小小、风格迥异的夜店。音乐、美酒、伴侣，所有东西的质量都能超乎消费者的想象。有些夜店的历史非常古老，里面坐满了喝着咖啡、满口政治的维新党跟保皇党党员，每天吵完架之后还一起坐下来参加钓恶魔的赌局。也有罗马时代的人趁着竞技场比赛空档来这边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用餐。其他夜店大都具有现代风格，不过却又比一般的夜店好玩许多。你很难想象有多少超级巨星都是在夜城上城区驻唱起家的。

随着飞行轿子越来越深入上城区，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到处都有兴奋的面孔及热情的目光，这些成功人士迫不及待地想把钱砸向自以为需要的东西上面。在这些高级消费者之间，还有许多靠着上城区夜店讨生活的人们忙碌地穿梭着，为了房租及心灵宁静而汲汲营营。歌手、演员、魔术师跟丑角、脱衣舞娘及带位小姐还有特殊服务人员，所有人不是在节食，就是在戒酒或是戒毒。另外街有许多女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又或许是站在街角，满脸笑容地看着来往人潮，以眼神及言语挑逗人心。只要有钱，这些女人可以提供任何服务。

然而这里仍然是夜城，不小心的人随时可能掉入陷阱。只想欢度周末的人可能会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一待就是好几年。也有的舞厅会让人无法停止跳舞，即使舞池里已经积满人们脚上淌出的鲜血也必须继续跳下去。你可以在这里的黑市贩卖自己或是他人体内所有的器官，心智，甚至是灵魂。有些魔法商店贩卖各式各样的强力魔法物品，但是绝不保证卖出去的东西具有广告宣称的效果，而且当你要回去找他们理论的时候，店家通常已经消失不见。

上城区的阴暗角落里也有不少流浪汉，穿着破烂的大衣或是脏兮兮的毛毯，伸出长蛆的手掌跟过往行人乞讨零钱。他们是无家可归的人、落魄的浪子、逃家的青少年、或许纯粹是运气不好的可怜虫。大部分的路人都会懂得施舍点零钱或是说些安慰的言语，因为在夜城，因果并不只是个虚幻的观念。这些流浪汉中有不少都是过气的大人物。夜城里，不管多有权力的人都有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所以大家都知道没事千万不要去招惹这些流浪汉，因为他们可能依然保有某些曾经强大的力量；也因为或许有一天，你也可能会变成他们的一员。在命运之轮的运转之下，所有人都有起起落落，就算你是上城区的大人物，命运之轮也不会为你而丝毫转慢。

飞行轿子终于在“卡里班的洞”外面将我放下。我算了算车资，外加一笔大方的小费，把钱丢入轿中的一个盒子里。没有人敢在喧闹鬼的眼前坐霸王轿，因为它们会将这种行为视为私人恩怨，并且会在你在家的时候将你的房子变回原始建材。飞行轿子离开了，我则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眼前这家夜店。过往行人不耐烦地绕过我前进，不过我才不在乎他们，只是专心地感受着这里的整体气氛。这是一家显然很高级、很昂贵而且规矩很多的夜店。只要你的名字不在某人的名单上，那就不必妄想能够挤得进去，更别提要弄张好位子。卡里班的洞可不是任何人想进去就进得去的，而这当然也是卖点之一。大门上的霓虹招牌上以哥德体书写了洛欣格尔的名字以及晚上三场演唱秀的表演时段。门上一个牌子明白表示此刻正是两场秀之间的休息时间，没有开张作生意。再高级的夜总会总还是要有休息时间的，而这类空档就是让我这种想混进去的人有机可趁的时候了。不过首先，我得确定这整件事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来的陷阱才行。

一直以来都有一群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是我始终不知道他们的身分及动机，我只知道打从出生开始他们就不断派人前来取我性命。我明白这一定跟我失踪的母亲有关。我的母亲不是人类，而在这个秘密被我父亲发现没多久后，她就失踪了。后来我父亲意志消沉，喝酒度日，最后醉死梦中。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个这么软弱的父亲。至于我的母亲，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推敲着她的真实身分。

我偷偷观察着周遭人群，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孔。其实如果有人跟踪我的话，飞行轿子一定会让我知道的。不过这整个案子也可能只是要引我来这里的布局，或许对方早就在店里埋伏好了。想要确定有没有陷阱，唯一的方法就是开启我的心眼。一旦我的天赋开始运作，任何事物都将无所遁形。不过开启天赋本身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因为每当我心眼一开，我的内心就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我的位置暴露给所有正在找我的人。我的敌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然而此时总得要弄清楚是不是陷阱才能继续办案，于是我打开了心眼，以更宏观的视野透视整个世界。

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空气之中依然存在着许多神秘的异界以及隐藏的空间。我看见到处都是被时间捕捉到的鬼魂，有如录像带循环播放一样重复着制式的动作。我看到肉眼无法逼视的闪亮牧线在空中交错纵横，穿透人体与建筑物，仿佛所有实体通通不存在一般。人们的背上附满了许多黑暗丑陋的脏东西——永无止尽的欲望及不可自拔的瘾头的混合体。有些脏东西发现了我，立刻张牙舞爪地警告我离它们远一点。我看见隐形的巨人迈开大步对着夜城中最高的建筑物走去，还看到许许多多没人知道来历及目的的“光人”毫无由来地被过往行人吸引，但却从来不曾出手干预过物质世界的任何事。

然而对我而言，真正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卡里班的洞外所布下的层层魔法防御。所有出入口附近都设有魔法结界、各式诅咒以及各种符石，闪烁着恐怖的能量光芒。这家夜店受到十分强大的魔法保护，即使是最强大的魔法师也很难突破。这表示有人花了很多钱去保护一名逐渐崭露头角的歌手。不过我看出这些魔法防御都不是针对我而来的，所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对付我而设下的陷阱。我关闭心眼，若有所思地看着离我最近的门。只要我不使用魔法，这里的防御系统就不会攻击我，所以……我得想个办法骗过它们。

幸运的是，大部分的魔法防御系统都不很聪明，因为它们只需要简单的智慧就够了。我微微一笑，踏上一步，敲了敲门。没过多久，木门上浮现了一张非常丑陋的脸孔。那张脸皱起眉头，造成门上的油漆剥落，发出很难听的声音。接着木制的嘴唇张开，露出了一排锯齿状的木牙。

“不要妄想。快滚吧。滚远一点。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歌手不会出来露脸，也不会帮任何人签名。还有，禁止在门口闲晃。如果你想买票的话，一个小时后售票口就会营业。你可以到时候再回来，或是干脆不要回来。反正我也不在乎。”

话一说完，大木脸就开始沉入木门之中。我在它的额头上又敲了敲，它满脸讶异地对我眨了眨眼。

“你一定要让我进去，”我说。“我是约翰·泰勒。”

“真的吗？恭喜呀。现在滚回路上去跟车玩吧。我们谢绝参观，绝不开放。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

要唬过喜欢自抬身价的魔法门房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神情高傲地笑了笑，说道：“我是约翰·泰勒，有事来找洛欣格尔。把门打开，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嘛，请原谅我这个小人物，先生。有一天我会拥有决定的权力，但是现在我只能按照命令行事。除非名单上有您的名字，或是您知道通关密语，不然不管您是什么身分都不得进入。我也很想为您破例，但这实在是超越了我的权限呀。”

“渥克派我来的。”这话总是值得一试。因为人们通常比较害怕渥克，而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门上的大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您有证明吗？”

“别傻了，当权者什么时候开过搜索令。”

“没证明就不能进去，请离开吧。像兔子一样跳走吧。”

“要是我不肯走呢？”

突然之间，门上冒出两只木头手臂对我伸来。我一看来势就知道自己绝对躲不过，所以干脆不躲，直接向前迎去。我一手抓上门上的大脸，大拇指当场按上双眼，痛得它愤怒地大叫。我慢慢加重拇指下压的力道，它的双手当即停止动作。

“别动粗。”我说。“把手放开。”

两条手臂退回木门，逐渐消失。我慢慢收回拇指，大脸则满脸不爽地嘟起嘴瞪着我。

“大流氓！我一定会告你的！你看我敢不敢！”

“让我进去。”我说。“不然场面会很难看。”

“不说通关密语就不能进入。”

“好吧。”我说。“通关密语是什么？”

“是你要告诉我。”

“我说了呀。”

“才怪，你没说！”

“才怪，我说了。你都没在听吗，大门？我刚刚对你说什么？”

“什么？”大脸问。“你说什么？”

“通关密语是什么？”我语气严厉地道。

“剑鱼！”

“答对了！现在你可以让我进去了。”

门当即自动打开。大脸的嘴角抽动，口中念念有词，在我进入店内之后愤怒地关上。接待大厅看来十分豪华，起码没被我面前这只巨大的巨魔身体挡住的地方看起来都很豪华。这巨魔身高八尺，宽度也是八尺，身穿超大夹克，脖子上打着蝴蝶领结，举起斗大的拳头在我面前格格作响。我看了他一眼，立刻知道绝无可能靠着一张嘴通过这一关。于是我二话不说向前走去，以眼神吸引对方的目光，然后狠狠地往他的下体踢了一脚。巨魔呜咽一声，双眼凸起，身体向旁一歪，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痛苦不堪，扭成一团。正所谓身型越大，目标就越大。我轻轻松松地跨过巨魔，穿越大厅，走过旋转门，进入表演厅。

由于表演厅中大部分的灯光这时都没打开，所以看来十分阴暗。墙壁由大石块堆积而成，石造的天花板不高，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压迫感。地板上过蜡，十分干净光滑。厅中摆满了高级的餐桌餐椅，另外一头架设了一座挑高的舞台。此刻所有椅子通通翻倒过来架在铺了华丽桌巾的餐桌上。厅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旁的吧台，提供员工及乐团的人休息使用。这时有十几个夜班工作人员围在吧台附近鬼混，好像被火光吸引的一群飞蛾一样。

我对着他们走过去，不过完全没人理我。他们多半是认为既然我能够进入表演厅，就表示我有正当理由出现在这里。我对忙着为下一场表演做准备的清洁人员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它们是六只穿着制服的猴子，站在舞台上一边乱叫一边拖地。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猴子跑来夜城工作，其中有些背上还长有翅膀。

吧台旁坐了几个身上披着毛巾，穿着十分暴露的女性表演人员，在我走近的时候也没人抬头看我一眼。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琴酒味以及厌世的气息。如果是在舞台上的话，她们会魅力四射，穿着华丽的服装、网袜、高跟鞋、长羽毛头饰、造型假发以及满脸浓妆……不过舞台上是舞台上，现在是现在。在休息时间的空荡酒吧之中，这些没有化妆、头上绑满发卷、嘴角叼着烟的合音歌手和女服务生们，看来和刚从战场回来的士兵简直没什么两样。

酒保是一个不知道哪一族的精灵，我永远搞不清楚这些精灵的关系。总之，他带着怀疑的眼神向我看来。

“别紧张。”我说。“我不是移民局的人，只是个想要花钱买点消息的私家侦探罢了。”

附近的女士们一听，立刻都竖起了耳朵。她们个个神情凛然、双唇紧闭，除非看到现金，不然绝对不会开口说话。我暗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叠钞票丢在吧台上，伸出手掌盖在钞票上面，然后扬了扬眉。一名金发美女向前一倾，胸口的毛巾向下滑开，当场在我面前展现了一条十分诱人的乳沟。尽管那条乳沟当真非常诱人，不过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分心的……

“我要找洛欣格尔。”我尽量将目光自金发女郎的胸前移开，一面大声说道。“她在哪里？”

一个满头发卷的红发女郎叫道：“祝你好运，亲爱的。她连跟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而我还是她的主合音呢，那女人骄傲透了。”

“没错。”金发女郎说。“她是巨星小姐，格调太高了，根本不屑跟我们为伍。去跟伊恩谈谈吧，就是舞台上的那个男的，他是道具管理员。”

她对着阴暗的舞台上点了点头，我依稀看出上面有个身材矮小却很结实的男人正在摆设打击乐器。我点头称谢，放开了盖着钞票的手，然后离开吧台。至于女士们要怎么分配那堆钞票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当我走到舞台边的时候，身后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偶尔还带了几句非常难听的粗话。我轻轻地敲了敲舞台，让道具管理员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从一堆鼓后面走了出来，向我点了点头。以一个驼子而言，他算是非常开朗的了。他一跛一跛地对我走来，我则跳上舞台向他迎去。走近了一看，原来他也只是脚有一点跛而已，至于两条手臂可结实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汗衫，正面印着有名的“旅鼠会唱蓝调吗？”的字样。

“你好，老兄。我叫伊恩·阿格，是明星们的道具管理员、伴唱歌手兼吉祥物。我曾祖父曾经闻过维多利亚女王的体香。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先生？”

“我希望能跟洛欣格尔谈谈，”我说。“我是……”

“喔，我知道你是谁，好家伙。你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约翰他妈的泰勒本人，著名的私家侦探、未来世界的王，至少谣言都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不太相信谣言就是了。我猜你是为了自杀事件而来的？我就知道。这种事终究还是会流传出去。我警告过他们了。我说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是有人听我说话吗？你说呢？”他愉快地笑了笑，拿出老旧的黄金打火机，点燃了一支小雪茄。“那么，约翰·泰勒，你是来给我们家小女孩添麻烦的吗？”

“不是。”我小心说道。虽然伊恩讲得很轻松，但是我可以从冷酷的眼神中看出他是个直截了当的人，而这里所谓的直截了当多半跟某些钝器有关。“我只是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说不定我可以帮忙解决。毕竟这是我的专长。”

“是的，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耸耸肩道：“听着，老兄，我跟着洛丝很久了。我为她管理道具、架设乐器、负责调音还帮忙伴奏。我帮她处理所有她不想处理的麻烦事，我照顾着她，你懂吗？我一个人做三个人的工作，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值得我如此牺牲。我一辈子跟过太多歌手了，我知道她具有成名的一切条件。她一定会成功，会变成超级巨星。我是她最早的经纪人，是第一个看出她的潜力的人。我带着她在夜城四处奔走，为她开启歌唱事业，不过我一直知道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我不在乎，因为像她这么美妙的声音一辈子能碰上一次已经非常聿运了，我只求能够在她传奇的一生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卡文迪旭夫妇才是洛欣格尔的经纪人。”我说。

他耸肩：“她不可能屈就于我这个经纪人的。卡文迪旭夫妇能够为她带来我无法接触到的工作机会。他们财力雄厚、势力庞大。只不过……”

“说下去。”我见他停顿太久，于是出言鼓励。他皱起眉头，将雪茄自嘴中取出，拿在眼前观看，只为了规避我的目光。

“这里应该是洛丝成名的关键。卡里班的洞，上城区最大的夜店，最能够增加曝光率的地方。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对头了。她来这里没多久就变了。如今她只唱悲伤的歌曲，而且悲伤到让观众忍不住回家就自杀，有些人甚至等不到回家就动手，天知道至今已经死了多少人……卡文迪旭夫妇用尽一切手段遮掩此事，因为他们还想跟唱片公司签订合约。只不过消息走漏了，娱乐界的人没有不喜欢八卦的。”

“这样来听歌的人都没有减少吗？”我问。

伊恩忍不住笑道：“没有……这样才刺激，不是吗？对某些歌迷来说，这样反而更具魅力。毕竟这里是夜城，人们来此是为了找寻新鲜的刺激，俄罗斯轮盘早就过时了……”

“卡文迪旭夫妇有针对这个状况展开调查吗？”

“那两个家伙？当然没有啦。他们根本不会亲自到这里来，只会派些打手过来监视周遭环境，打发前来调查的记者跟调查员。”他微笑道：“他们对付私家侦探也是很不客气的。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头，不过也没把这警告当一回事。“洛欣格尔在哪里？”

“她依然是我的责任。”伊恩说。“虽然她最近都不太理我，不过我还是要照顾她。你来是为了帮助她，还是单纯想要调查自杀现象？”

“我是来帮忙的。”我说。“少死几个无辜的人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她在休息室里，就在舞台后面。”他指了指方向，然后转过头去，神情之中似乎透露出些许忧伤。“真希望我们没来这里，她跟我。这里跟我想象中并不一样。如果我可以决定的话，我会退还订金，作废合约，跟这个鬼地方撇清关系。但是她已经不听我说话了。她平常时间几乎都不离开休息室，我只有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她不在这里的时候会去哪里？”

“她没有不在这里的时候。”伊恩说。“卡文迪旭夫妇在楼上帮她准备了一个房间，很舒适、很豪华，不过也就是一个房间。自从洛丝来这里驻唱之后，我似乎没看过她离开半步。她没有私人生活，唯一关心的就是下一场表演，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健康的现象。不过话说回来，自从她跟了天杀的卡文迪旭夫妇之后，她的生活就跟健康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我转身打算离去，伊恩又把我叫了回来。

“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别对她期待太多，好吗？她变了很多，我已经不认识她了。”

※※※

我很快就找到洛欣格尔的休息室。不过站在休息室门外的两位绅士显然不是一般的保镖，而是卡文迪旭夫妇花了大钱请来的高级保镖。他们身上穿的是亚曼尼西装，左眼眉毛上纹了几个象形文字，代表他们是怒龙帮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不但是魔法师兼功夫高手，更是世界顶尖的杀手。这种人通常都是负责保护帝王或是某些未来救世主的，任何有理性的人看到他们都会转身离去，逃之夭夭，不过我还是想也不想地迎向前去。如果我会让任何人吓到的话，那就根本当不了私家侦探。我面带微笑，来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嗨，我是约翰·泰勒，希望不会造成两位的不快。”

“我们知道你是谁。”左边的那个人说。

“私家侦探、骗徒、自大并且爱吹牛的家伙。”右边那个说。

“有人说你是未来世界的王。”

“也有人说你是仗着自己懂一点魔法，专门靠嘴吃饭的家伙。”

“我们是战斗法师，是秘法战士。”

“你只是个普通人，只懂得说大话跟玩弄小把戏。”

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始终保持亲切的笑容。

左边的保镖转向右边的说道：“我认为该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了。”

右边的保镖看着我道：“半个小时足够吗？”

“四十五分钟。”我说，不过纯粹是为了摆酷。

两名战斗法师对我微微鞠躬，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了开去。也许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我很懂得虚张声势，然而这也是因为夜城中大部分的人都很识时务的关系。我敲了敲休息室的门，没人响应，于是我自己打开门走了进去。

洛欣格尔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化妆台上的大镜子，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走进休息室中，关上了门，而她却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她的表情平静，微带忧伤，似乎迷失在自己的目光之中。我靠在身后的门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她身材娇小，只有五尺高，修长，美艳，穿着素白T恤跟一条旧旧的牛仔裤。

她一头长发乌黑毫丽，衬托出一张略尖的脸型，在惨白的灯光下看来颇为阴森。脸颊旁的颧骨很高，鼻子稍长，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整张脸完全没有上妆，也没有任何表情，令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交握，似乎连她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我大声唤她，她才缓缓地转头向我望来。本来我还怀疑是不是有人为了方便控制而对她下药，不过一接触到她的目光，我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她有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热情的火焰。她嘴角微微上扬，对我轻轻地笑了一笑。

“我最近都没有什么访客。我很喜欢这样。你是怎么通过门口那两条看门犬的？”

“我是约翰·泰勒。”

“啊，这样就合理多了。你可能是夜城之中唯一名声比我还要糟糕的人。”她的英文十分标准，虽然参杂了一点法国腔调，但那只是为了让声音更加迷人罢了。“那么，为什么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会对像我这种在夜店驻唱的小歌手有兴趣呢？”

“有人雇用我来照顾你，确保你过得很好，没被人占便宜。”

“真好。是谁雇你的？我想应该不是卡文迪旭夫妇吧？”

我笑了笑道：“我的客户不希望身分曝光。”

“连对我都不能说？”

“很抱歉了。”

“可是他是雇用你来照顾我的耶，泰勒先生。”

“拜托，叫我约翰就好了。”

“随你啰，叫我洛丝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约翰。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在这里很安全，过得也很快乐。”

“那门外又为什么要摆两个保镖在那里？”

她脸上浮现厌恶的神情。“他们帮我过滤一些疯狂的粉丝。有些人总是太过入迷了。啊，我的观众们！我愿意跟他们分享每一分每一秒，只不过有时候我也需要一点私人的时间。”

“不予置评。”洛丝双手在胸前交叉，不太高兴地看着我道。“当我需要的时候，他们在哪里？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点都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不回我的信，也不支持我。如今我的事业起飞了，钱越滚越多了，我的家人、还有我那些所谓的朋友才突然之间通通都出现了。他们为了捞点好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想借着我的门路踏上舞台。去死吧！叫他们通通去死吧！我吃过太多亏了，如今我已经学到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相信。”

“连帮你管道具的伊恩都不相信？”

第一次，我在她脸上看见真诚的笑容。“伊恩，是啊，他真是个好人。他对我有信心，即使是连我自己都已经失去信心的时候，他依然深信着我会成功。只要他还愿意跟着我，我心中永远都会为他留下一个位置。不过说到底，我才是真正的巨星，他的地位如何将会由我决定。”她耸耸肩，又道：“即使最亲密的朋友也未必能跟上彼此的脚步，有些人注定是要走在别人后面的。”

我决定换个话题。“我听说你住在这里，以夜店为家？”

“没错。”她目光自我脸上移开，再度回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在镜中寻找着某样东西，但我却看不出她在找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这里感觉很安全。”她慢慢地说。“有人保护着我。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想要占我便宜，而我根本没有那么多便宜可占。当明星并不容易，约翰。音乐、舞蹈、演唱技巧这些都可以在课堂上学习，但是该如何成功，以及随着成功而来的压力，这些都不是别的地方可以学得到的。所有人都有所图谋……我现在只能相信我的经纪人，卡文迪旭夫妇，他们纯粹只对我能赚多少钱感兴趣……这点，我可以接受。”

“最近有些传闻。”我小心地说。“关于神秘自杀的传闻……”

她转回头来看我，可怜兮兮地笑了笑。“你应该知道不能相信这种八卦，约翰。那只是用来打知名度的宣传手段罢了，夸大一些有的没的，好让大家来谈论我的名字。每个人都说是听朋友的朋友说的，但是却没有人真的认识任何一个死者。夜城是个八卦大本营，而且大家都喜欢乱传不好的传言。我只不过是个喜欢唱歌的歌手而已……如果你真的担心这种小事的话，就去跟卡文迪旭夫妇谈谈吧，我肯定他们会有让你满意的答案的。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独处一下。下一场表演就要开始了。”

她不再多说，转回头去看镜子，一手撑着下巴，两眼全然无神，瞬间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我离开休息室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当我不存在了。

第四章 卡文迪旭地产公司

我走回吧台附近，脑中不禁响起“独一无二的娱乐界”这首歌的旋律。跟洛欣格尔会面的情景与我想象中不太相同，不过却可算是非常……有趣的经验。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该怎么说呢？大概只能用混乱来形容吧。她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尤其是说话的语气，然而不可否认她的确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她缺少了某些特质……似乎她体内某种重要的元素被人移除或是压抑了下来，那感觉就像舞台上灯光全亮，但是厚重的布幕却没有拉起一样。

尽管不像是药物作用，但是仍然不能排除有人以魔法或其他方式强迫控制她的心智；灵魂之贼、心智之蛇……甚至可能是鬼魂附身。在夜城里从来不缺少任何形式的潜在嫌疑犯，然而具有这类能力的强者为什么会对洛欣格尔这种尚未成名的歌手感到兴趣？啊，妈的，搞不好她只是疯了。夜城里也从来不缺少任何形式的疯子。说到底，一切都还是要从她的表演查起。晚点，我必须再回来欣赏她的表演，听听她的歌声究竟有何不同，对观众造成什么奇怪的效果——当然，前提是我要先加持一些防御魔法才行。有不少魔法生物的歌声具有为他人带来恐惧与死亡的能力，其中大部分都是雌性生物，比如说海妖女、水女神、女妖精①、香蕉女皇朝贡乐团……

〖①海妖女（siren），希腊神话中以歌声迷惑水手而导致船难的女妖。水女神（undine），水精灵。女妖精（banshee），爱尔兰传说中预告死讯的女妖精。〗

我走到吧台后方拿起他们的电话就打，想问问凯茜查出了什么关于卡文迪旭夫妇的资料。精灵酒保完全没有阻止我。他一看到我走过去就立刻躲到吧台另一端去擦拭一个十分干净的杯子去了。披毛巾的合音歌手如今个个手上都多了一杯琴酒，嘴里聒噪不休地聊着八卦，讲起话来跟从天上掉下来的死鸟一样迅速。其中一个拿出了一本《脱衣格斗》杂志，然后所有人就开始讲难听话批评杂志中的模特儿。我头转向另外一边，将话筒用力贴在耳朵上。

我现在不在夜城中使用行动电话了，因为行动电话太容易暴露我的行踪，而且这里的讯号很怪，常常会转接到错误的号码，使你聊天的对象有可能是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等不同年代，存在于不同空间的任何人或任何怪物。

有时候即使没有拨打号码，你仍然可以在话筒中听到恐怖的低语声……我把上一支行动电话埋进了一块不神圣的土地里，为了确保其中的恶灵不会再出来为祸人间，还在上面以盐巴封印。

我的秘书在第二下铃声还没响之前就接起了电话，显然她是在等我电话。“约翰，你到底去哪里了？”

“喔，反正就在外面乱晃。”我不愿意在电话中泄露自己的行踪。“怎么了？有麻烦吗？”

“没错。渥克来过了。虽然他表现得还算冷静，不过对你显然非常不爽。他撂下不少狠话，要我说出你的下落；他提到了监狱、放逐，以及某种跟煮沸的油及漏斗有关的酷刑。幸运的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哪里，起码当时不知道。我的薪水还没多到值得对渥克撒谎的地步。你也知道，据说他能让尸体复活过来回答问题。”

“我知道，”我说。“我亲眼见过。渥克现在在哪里？”

“跟你一样在外面乱晃，不过是在找你。他说有东西要给你，而且我敢肯定不会是什么通缉令。今晚的大停电真的是你干的吗？需不需要帮手？要不要我连络苏西·休特或是剃刀艾迪？”

“不，谢谢你，凯茜。渥克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

“你在作梦，老板。”

“查到什么关于卡文迪旭夫妇的事了吗？有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或是什么好玩的把柄？”

“并不多。”凯茜不太情愿地承认道。“关于卡文迪旭夫妇的直接数据很少，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查不到。所有常用的数据库里几乎都没有提到他们。他们对个人隐私非常注重，至于生意上的数据则通通藏在连我们的未来计算机都无法突破的防火墙之后。顺便一提，我们的计算机对此十分震怒，所以寄了一堆匿名信去痛骂比尔·盖兹。我也打了不少电话去问我的消息来源，不过只要我提起卡文迪旭夫妇，大部分的人都不敢说话，不管我再怎么保证电话线有多安全也一样。当然，这里是夜城，再危险的消息也是有人敢卖的……只不过这种人给的消息可不可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凯茜，先告诉我你目前查到的东西。”

“这个嘛……就目前的小道消息看来，最近卡文迪旭夫妇开始出清地产、不停贷款，也接了不少短期合约，似乎他们急需用钱，而且是可流动的资金，不是账面上的投资。如果不是有笔大买卖出了问题，让他们收不到应得帐款，那就是他们需要钱去投资另外一笔大买卖；也可能两者都有。不管怎样，我可以肯定最近卡文迪旭夫妇将之前保守的投资通通转去买卖高获利高风险的选择权去了。不过这有可能只是顺应市场走势的关系。”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涉足演艺圈？”

“啊！”凯茜说。“他们过去两年都在极力建立大牌经纪人的形象，在这上面投资了很多钱，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明显的回收。传说他们之前在卡里班的洞力捧的实力派歌手出了点满严重的问题。当时席维雅·辛恩看起来非常有机会成名，去年所有音乐跟生活杂志的封面上都可以看到她的相片，但是没过多久她就离奇失踪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她。席维雅·辛恩消失得非常彻底，这在夜城可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直接说重点，凯茜。”

“好。卡文迪旭地产公司是间商誉良好的大公司，涉足的生意很多，不过主要还是投资在房地产跟股票上面。他们在演艺事业里投入大笔资金，旗下拥有十几个乐团，不过只有洛欣格尔具有大红大紫的潜力。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捧红洛欣格尔，如果再出一次席维雅·辛恩的那种事，他们就完了。”

“有趣……”我说。“谢了，凯茜。有机会的话，晚点我会回公司一趟。如果渥克又跑去了……”

“我知道，躲起来不开门，假装没人在家。”

“没错。”我说。“现在，告诉我卡文迪旭夫妇在哪里。”

※※※

接下来最合乎逻辑的行动似乎就是去找卡文迪旭夫妇问一些不太礼貌的问题了。

我离开卡里班的洞，走入黑夜，穿越上城区，向商业区前进。这两个区域距离并不算远，不过人潮却差很多，感觉就像是跨越了一条分隔华丽梦境及冰冷现实之间的界线一般。五光十色的夜店如今被呆板无聊的商业建筑所取代；喧闹游乐的夜城当场变成了安静工作的夜城。商业区位于上城区边缘，乃是夜城里最正式的一个区域，到处都是穿着西装的绅士，手里拿着公文包跟小雨伞——千万不要因为这样而掉以轻心，因为夜城里的生意人不一定真的是人。天堂跟地狱都有人跑来夜城开店做生意，想要狠狠地捞上一票。商场之间的斗争可不比战场上来得轻松。

我依照凯茜的指示找到了卡文迪旭公司的办公大楼。那是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老建筑，风格十分老派，没有地址或门牌之类的标志。如果你跟他们有生意来往，自然知道要来这里找他们，否则的话，卡文迪旭夫妇才不在乎你找不找得到他们。要找卡文迪旭夫妇并不容易，他们可不只是在商场上非常成功而已，在生活的各方面更有独到之处，就像他们的夜店一样。我站在一段距离之外，仔细打量着这栋建筑的前门。卡文迪旭夫妇在自己的小王国周围设下了多到数不清的魔法防御，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强力到不需要启用我的天赋就可以察觉出来的魔法。我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是有一群昆虫爬满我的身体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我强烈地感到被人监视，而且还伴随着一种迫切的危机感。这栋建筑物肯定是在某个强大实体的守护之下，某个来自天堂或是地狱的恐怖生物。这种感觉虽然不至于吓跑来这里谈生意的客户，不过吓吓游客跟路人却很足够。任何接近这里的人都知道不要在这附近乱来。

这栋建筑物的防御系统全部都是明目张胆地摊在众人眼前。卡文迪旭夫妇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受到非常严厉的保护。

我脸上挤满自信的神情，假装是来这里谈生意的，走到门口推开了大门。没事发生。接着我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走入大厅，尽力隐藏那种额头上被人涂上标靶的感觉。大厅很大、很豪华，而且很舒适。墙上挂满画像，花瓶里插满鲜花，沙发上坐满一边阅读《夜城时报》，一边等待叫号的生意人。我对着接待柜台走去，站在柜台旁的一男一女立刻向我走来，似乎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大概是夜店里那两个战斗法师有打电话来回报状况。我朝向我走来的那对男女微笑，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没有必要，因为我发现他们两个都是“梦游者”。他们身穿黑衣，脸色苍白，表情空洞，双眼紧闭，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是那种将自己睡梦中的躯体租给他人使用的“梦游者”。这种人通常都是因为还不出债务，受到合约束缚而必须以身抵债。他们不能决定他人要如何使用他们的身体，任何身体上的创伤都必须自行负责。只要在合约期限之内或是躯体损坏殆尽之前，他们的主人——或者说是他们的操儡师——有权力利用他们的身体去做任何事，完成任何幻想。这就是所谓的梦游者。

对我这种人来说，梦游者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不会受到言语干扰，不会因为我说的话而退缩。这表示我麻烦大了。于是我只好耸耸肩，对他们微笑点头，然后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男的梦游者对准我的脑袋就是一拳，动作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摔倒在地，腹部又被那女的给踢上一脚。我试图向旁边滚开，但是他们动作更快，围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瞬间将我的肋骨踢断了好几根。在他们的攻击之下，我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只能全身蜷成一团，想尽办法护住自己的脑袋。这场袭击来得毫无征兆，我完全没时间采取平时的防御措施，只能待在原地挨打，默默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找回这场子。

我就这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殴打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厅中其他人都假装没看到我被殴打。他们都知道这种事少管为妙。他们跟卡文迪旭夫妇都有生意上的来往，绝不会冒着生意上的危险来管这种闲事。我当然也不会开口求救。我已经被打得够惨了，如果再让人听到我张口呼救，那岂不是连脸都丢光了！我又挨了一会儿打，最后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头上，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身处一台上升中的电梯内。

两名梦游者分别站在我的两旁，双眼紧闭、面无表情。我静静地躺着，深怕一动就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如今我全身还有知觉的地方可说是无处不痛，而且痛到想吐，脑中一片混沌，思绪也跟不上平常的速度。我缓缓移动了一下手指，接着又尝试动了动脚趾，幸亏都还能动。呼吸的时候会痛，这表示肋骨断了几根。我将满嘴的鲜血集中在一边，然后以舌头去顶了顶上下排牙齿。有几颗感觉满松动的，不过至少都还在嘴里。我只希望自己没有尿湿裤子，我最讨厌被人打到尿裤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得这么惨了，看来未来几个礼拜我的尿里都会有血。我忘了夜城里的首要规则：不管你是多狠的角色，这里永远有人比你更狠。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来访总算不是没有收获。我是为了调查卡文迪旭夫妇是否跟此事有关而来的，既然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毒打一顿，就表示他们心里一定有鬼。

电梯在一下震动之后停了下来，不过这点震动已经让我全身痛得差点叫出声来。电梯门打开，梦游者弯下腰将我抬出电梯。我没有反抗，一来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二来也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正要把我抬去我想去的地方——去见他们的主人，卡文迪旭夫妇。他们将我抬到一间办公室里，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丢在柜台前面。厚厚的地板吸收了不少撞击力道，但是依然痛到有如地狱一般，于是我又昏了过去。

再度醒转之后，梦游者已经离开了。我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头，然后发现某间办公室的门刚好关上。我松了一口气，慢慢强迫自己爬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新的疼痛，痛得我忍不住将满嘴鲜血都吐到昂贵的地毯上去。最后我很难看地靠着柜台在地上坐起，两手抱着因肋骨断裂而疼痛不堪的胸口，心中想着一定要让人为此付出代价。

尽管我伤痕累累、不停抖动、晒心想吐、头昏眼花，但是我一定要在梦游者回来拖我去见卡文迪旭夫妇之前恢复清醒才行。他们并不想杀我，至少目前还不是时候。他们打我只是为了要削弱我的心智，为即将来到的审问暖身。不幸的是，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示弱的；只是我不禁要怀疑他们究竟以为我知道些什么……我从口袋中取出一条手帕，举起颤抖的手去擦了擦嘴角跟脸上的血迹。一擦之下，发现有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看不见东西了。等我全擦完后，那条手帕已经惨到不堪入目，于是我顺手将它丢到昂贵的地毯上，决定留给其他人去处理善后。

我偷偷地瞄了柜台后面一眼，看见一名所有顶级办公室外都有配备的美艳冰山女秘书，就是那种没有事先预约死都不会让你踏入办公室一步的女人。她很努力地忽视我的存在。这时电话响了，她接起来，以一种冷淡的生意口吻响应，仿佛面前的地毯上根本没有一个全身血淋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私家侦探躺在那里一样。或许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根本已经司空见惯、毫不新鲜了吧。

我缓缓转动身躯，借着背上靠着的柜台咬紧牙关向上挺了一挺。在我终于乔到一个可以顺畅呼吸的姿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间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事实上，办公室里还有不少其他人。他们有些坐在椅子上，有些盘腿坐在地毯上，也有些靠在墙上。所有人都很年轻、瘦弱，穿着打扮非常时髦，跟年龄并不相衬。他们慵懒地翻阅着音乐及生活杂志，或者低声聊天、比较彼此身上的刺青、拿小镜子补补脸上的妆。他们通通穿着黑色的制服，脸上涂得白白的，外加很黑的黑眼圈，脸上的粉非常厚，而眼睛又黑得有如两颗洞一样，简直就是死神的小丑妆。紫色的嘴唇上刺满环洞，身上挂满了铁链跟银色的十字架。其中一名缩在椅子上的女孩注意到我在看，放下了手中的《咬我呀》杂志，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

“厉害呀，他们把你打得真惨。你是怎么惹火他们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试着让语调听起来正常。“纯粹只是让人看不顺眼罢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喔，我们在打混呀。我们是专门帮明星跑腿、签名、打杂的，而好处是可以在这里闲晃，收集所有最新的八卦，有时候甚至可以见到明星本人。当然啰，我们最想看到的就是洛欣格尔了。”

“那是当然的。”我说。

“喔，她真是最棒的！歌声就像黑暗天使一样，集合了爱与死亡于一身，仿佛她曾经亲身体验过这一切，仿佛世界已经没有明天……我们都超级崇拜洛欣格尔的！”

“没错。”一个脸上画了骷髅妆的男生阴森森地说道。“我们都爱洛欣格尔。我们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她为什么这么特别？”我问。“让你们愿意为她而死？”

他们全部用一种看到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很酷耶，老兄！”一个看起来像是刚成年的女生终于开口道。我看她一边说一边愤怒地甩着满头长发，立刻知道这就是我能在这里得到的唯一答案了。

“那么，”另外一个人说。“你是不是，你知道，什么有名的人物？”

“我是约翰·泰勒。”我说。

他们立刻对我失去兴趣，各自回去聊天或继续阅读杂志去了。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是演艺圈的人物就根本不是号人物；至于我看起来有多惨，他们更是毫不在乎。他们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可能被人赶出这间办公室的事情。歌迷。你没有办法不爱他们。

办公室的门打开，两名梦游者再度现身。他们笔直朝我走来，我只能尽力不露出畏缩的神情，任由他们粗鲁地抓起我的双手，半拖半抬地移动到里面的办公室里，然后再次把我丢在地上。我喘了好一会儿气，听着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起，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是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两只手将我压倒在地。我面前出现了两条满脸不爽的严峻身影，不过我故意正眼也不瞧向他们一眼。这间办公室的装潢出乎意料之外的传统，几乎完全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所有家具看来都十分稳重、舒适，墙上书柜里摆满了数百本几乎一模一样的书籍，而且书皮看起来跟其他家具的年代也差不了多少。办公室里完全没有盆栽，空气中的气味十分凝重，闻起来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

终于，我抬头看了看房中的主人。卡文迪旭夫妇的身材有如两名瘦长的稻草人，身上的服装令人联想到在殡仪馆工作的人员。即使动也不动地站着，他们还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似乎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摔倒在地。两个人穿的都是黑色西装，没有任何个性，不带丝毫特色，似乎连时间都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他们的脸色十分苍白，皮肤却又呈现不自然的完美，没有任何缺陷及伤疤，紧实的程度仿佛动过太多整形手术，不过我却不认为这两个人的皮肤是手术的成果。卡文迪旭夫妇的脸上没有任何纹路，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辈子之中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表情的缘故。

他们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一致，十分诡异。卡文迪旭先生拥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微翘的嘴唇以及几乎没有任何神情的目光。他看着我的时候仿佛不是看向一名敌人，而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卡文迪旭太太头发较长，骨架适中，不过嘴唇薄到跟没有一样，眼神跟她老公完全一模一样。

他们让我联想到蜘蛛，凝视着网中猎物的蜘蛛。

“你跟我们互不相干，”男的突然开口，言语之中不带有任何语气。“互不相干。不是吗，卡文迪旭太太？”

“没有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语气跟男的差不了多少。“他是来捣乱的，我可以肯定。”

“为什么要管我们的闲事，泰勒先生？”男的说。

“你一定要好好解释解释。”女的说。

他们说话的方式完全一样，几乎不带任何语气。他们目光严峻地逼视着我，仿佛完全不用眨眼一样。我试图挤出善意的微笑，不过一笑之下，嘴角当场滴出血来。

“告诉我，”我说。“人家说你们不但是夫妻还是兄妹，到底是不是真的？”

尽管我卷成一团护住全身，不过还是被打得浑身剧痛。当梦游者终于在无形的指令下停止殴打的时候，唯一让我还没摊在地上的原因只剩下他们抓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们喜欢雇用梦游者。”男的说。“他们是最好的仆人，是不是，卡文迪旭太太？”

“的确不错，卡文迪旭先生。他们不会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这年头好的手下不好找了，卡文迪旭太太。我怕是因为时代改变的关系。”

“你之前就强调过这点了，卡文迪旭先生。我非常赞同你的说法。”这一男一女口中不停对话，不过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我的脸上。

“我们知道你，约翰。泰勒。”男的说。“我们不喜欢你那种傲慢的态度，也不打算默默忍受。我们是卡文迪旭家族的人。我们代表了卡文迪旭地产公司。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绝不会姑息任何外人干涉我们的生意。”

“一点也没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你对我们来说什么也不是，泰勒先生。通常我们根本不会去注意像你这种人。你不过是一个血统不明的小人物，而我们可是财高势大的大集团。”

“洛欣格尔是我们的财产之一。”男的说。“卡文迪旭太太跟我手中握有她的合约。我们具有管理她的事业以及生活的权力，而我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保护属于我们的权力。”

“洛欣格尔是我们的，”女的说。“只要跟我们签过合约的人事物都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

“除非能够赚取更高的利润，卡文迪旭太太。”

“你说得对，卡文迪旭先生，谢谢你提醒我。我们不喜欢有人对我们的管理方式怀有过高的兴趣，泰勒先生，因为那些都是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许多年来，有不少自认是英雄的家伙都曾管过我们的闲事，不过我们至今依然活得好好的，而那些英雄多半没这么幸运。任何聪明人都该从这个事实之中学到一点教训。”

“你们打算怎么阻止我？”我说，语气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冷峻，因为我的下嘴唇实在痛得太厉害。“这些睡美人总不能整天跟着我吧。”

“大体说来，我们反对暴力。”男的说。“因为暴力太……普遍了。所以这种骯脏事我们是不亲自出手的。如果你再来打扰我们，如果你还敢接近洛欣格尔，我们会让你成为残废。如果你这样还听不懂暗示的话，我们将会取走你的性命。为了警告其他胆敢干涉我们生意的人，我保证你的死相绝对会非常难看……”

“尽管如此，”女的说。“我们依然算是明理的人。对不对，卡文迪旭先生。”

“我们是生意人，卡文迪旭太太。生意永远放在第一位。”

“所以我们来谈谈生意吧，泰勒先生。要多少钱才能请你为我们工作，完全只帮我们做事？”

“成为我们的手下，泰勒先生。”

“成为卡文迪旭地产公司的一员，你将可以享受我们的商誉、财力以及保护所带来的好处。”

“死都不可能。”我说。“你可以雇用我，却不能收买我。何况我现在已经有客户了。”

两名梦游者向两旁移动，我猜他们又要打我了，于是微微缩了缩身体。任何有理智的人在这种时候都知道该假装顺从，但是我实在太火大了。他们已经夺走我的自尊，如今我只剩下目中无人的态度了。卡文迪旭夫妇同时叹了口气。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泰勒先生。”女的说。“我想这次把你交给当权者处理好了。我们已经联络渥克先生，抱怨你来此惹事生非。他非常有兴趣知道你目前的行踪，看来他很想跟你叙叙旧。为了表达对你的愤怒，如今他正亲自赶来我们这里。泰勒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火大？”

“抱歉，”我说。“我从不自爆丑闻。”

眼看梦游者打算再度动手，我立刻伸手到外套内袋中摸出一个专为紧急状况而准备的小包包。当他们靠近我时，我撕裂手中的小包包，将其中的胡椒粉末洒向他们。在他们来得及反应之前，眼睛跟鼻子里已经沾满了强效胡椒粉。他们猛力大声地打着喷嚏，全身剧烈地颤抖，紧闭的双眼中飘出无尽的眼泪。由于喷嚏打得太过厉害，他们控制不住向后倒去，几乎站不直了。胡椒的效力持续，他们虚脱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猛打喷嚏，狂飘眼泪，没过多久两人就一同惊醒。由于身体受到太大的刺激，系统无法负荷如此强力的生理反应，所以他们只好从强迫的睡眠状态中醒来。他们此刻非常清醒，不过看得出来他们都很不喜欢这种清醒的感觉。他们彼此扶持，透过满是泪水的双眼打量着周遭环境。我踉跄地站起身来，狠狠地瞪向他们两人。

“我是约翰·泰勒。”我卯足劲装出最狠的语调说道。“我现在对你们两个很不爽。”

两名醒来的梦游者利用打喷嚏的空档看了看我，然后彼此交换眼色，最后转过身去，拔腿就跑。他们甚至为了抢先出门而打了起来。我张开裂伤的嘴唇，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有时候，刻意培养出来的坏名声是非常好用的，就像胡椒跟盐一样——我身上总是带着这两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盐可以净化邪恶，在对付僵尸以及施放保护咒语时非常有用。胡椒则有许多其他很实际的用途。我的口袋里还有不少实用的小道具，而在当时，我心中充满了一股想要把它们全掏出来用在卡文迪旭夫妇身上的冲动。

我很想说自己这么晚才使用胡椒是为了等待最佳时机，不过事实上，我纯粹只是因为一直没力气使用它们而已。

我以最严厉的目光瞪着卡文迪旭夫妇，不过他们也以同样的目光向我回瞪，丝毫不为所动。接着男的突然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银铃，然后用力摇了起来。

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浮现了一个五角星芒，并在刹那之间光芒大作，紧跟着房中就多了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此人穿着十分正式，一套午夜蓝的燕尾服，搭配亮眼的白衬衫、蝴蝶领结，以及一袭滚有红边的大斗篷。他的头发乌黑亮丽，造型独特，就跟梳理整齐的山羊胡一样。他的双眼水蓝，嘴角随时带有一种轻蔑的微笑。正常人见到他都会被这身造型唬住，不过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角色。

“哈啰，比利。”我说。“这身行头不赖，你当服务生多久了？”

“你看起来很糟，约翰。”对方边说边自五星传送芒中走出，传送芒在他离开之后立刻消失。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不屑地低头看着我道：“糟透了。我就说你不能老靠一张嘴嘛。还有，不要叫我比利。我是熵伯爵。”

“你才不是。”我说。“你只是个『恶兆之人』。你父亲才是名副其实的熵伯爵，是比你伟大无数倍的男人。我记得你，比利·拉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而你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没用的家伙。你以前不是想当会计师吗？”

“会计师赚不了大钱。帮卡文迪旭夫妇这种大人物做事才有赚头。为了防止今天这种场面，他们可付了我不少钱呀。还有，既然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当然可以继承他的头衔。我就是熵伯爵。而且我恐怕现在就必须杀了你，约翰。”

我不屑道：“别想唬我，比利·拉森。比你可怕的家伙我见多了。”

为什么坏事总是发生在好人头上？因为世界上就是有像比利·拉森这种人可以从中获利。基本上，他具有能够改变并控制所有“可能性”的力量。恶兆之人能够看穿纠缠在命运之中的种种连结，发现隐藏在混乱之中的行为模式，然后从中挑选出只有百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厄运，最后将此厄运转化为既定的事实。他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能在一瞬间摧毁他人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所成就的一切。小时候，他为了好玩而干这种事；如今他为了钱而干。他就是恶兆之人，别人的不幸就是他的力量泉源。

“你不够资格成为熵伯爵。”我愤怒地道。“你父亲是整个世界的幕后推手，是真正的当世强者，是夜城中人所景仰的大人物。他将一生奉献在导正宇宙巨力之上。”

“但是到最后，他得到了什么？”比利以跟我同样愤怒的语调说道。“他得罪了尼可拉斯·贺伯，就像一只苍蝇一样被毒蛇之子轻易杀害。好名声没有意义，受人景仰又能怎样？我要钱！我喜欢一身铜臭！头衔是我的了！夜城的居民都要学着去敬畏我的头衔！”

“你父亲……”

“已经死了！我一点都不怀念他。反正他总是对我感到失望。”

“哎呀！”我说。“真看不出来为什么。”

“我就是熵伯爵！”

“不是。你只是恶兆之人，比利。你为所有人带来厄运，包括你自己。你永远不可能跟你父亲相提并论，你的梦想太渺小了，你充其量不过能得到个『厄运小子』的头衔，一辈子都是个帮人跑腿的小流氓。”

他气急败坏，满脸通红，不过还是极力克制自己，尽其所能地装出最不屑的语调。

“你现在看起来也没多了不起，约翰。那些梦游者真的把你海扁了一顿，只要随便再加一阵风就可以把你吹入虚空。这种情况下，要在你的心脏里找出一块堵塞的血块应该不难，要在脑中找到一条胀爆的血管应该也很简单。又或许，我应该从你的四肢开始向内发展？我可以让很多坏事发生在你身上，约翰，世界上有太多不好的可能性了。”

我对他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微笑道：“不要惹我，比利·拉森。我现在心情很差。你不怕我运用天赋找出你最害怕的东西吗？说不定我用心去找的话……或许可以找出你爹地的残骸……”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当场消失，在刹那之间变成一个打扮成成年人模样的小孩子。可怜的比利——他的力量真的非常强大，但是玩弄他人心智的把戏我可是比他擅长太多了。再加上我令人闻风丧胆的好名声……我对卡文迪旭夫妇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接着我以身体状况所能承受的极限速度逃离这栋大楼。

没有人胆敢阻拦我。

第五章 有问题的是歌手，不是歌

我一定是老了。要是以前的话，挨这样的一顿毒打根本算不了什么。走出卡文迪旭办公大楼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颤抖不已，头上也冒满了冷汗，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割，眼角随时浮现闪动的黑暗，加上口中积满了鲜血，整体看来绝对狼狈到了极点。我以意志力支持自己继续向前走着，尽力远离他们防御魔法的攻击范围。在确定脱离卡文迪旭夫妇的威胁之后，我还是不能停下脚步，尽管我的双脚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也是一样。或许脸上的伤痕跟外套上的血迹看起来已经够惨了，但是我怎么样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示弱。只要还在夜城混，我就绝不能示弱，这是个随时都有秃鹰在空中盘旋的地方，我可不想成为他们的猎物。所以，不管多惨都要双眼直视前方，信心满满地大步前进。我被路过的窗户中反射出的倒影吓了一大跳，原来我看起来跟感觉的一样糟糕，得赶快离开人来人往的大街才行。

我需要找个地方休息疗伤，但是这里离家太远了，而我又不能跑去任何常去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一定已经在渥克的监视之下，连那些他不应该知道的地方也不例外。我也不能打电话跟朋友求救，因为渥克肯定已经监听了我所有朋友的电话。他要是没有如此全面的势力的话，就根本不配干这件工作。

所以，当所有朋友都帮不了你的时候，能帮忙的就只剩下敌人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街上行走，神情不善地瞪着每个路过的人，以防有人趁火打劫，最后来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面。我走进电话亭，重重地靠在旁边的墙上。这种终于能够休息片刻的感觉让我差点忘了为什么要进入电话亭，不过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拿起了电话。听到话筒之中传来明确的拨号音，我着实松了一口气。夜城里很少有人会去破坏公共电话亭这类公物的，因为电话亭有自卫措施，而且曾经有过将不是进去打电话的人给吞食掉的纪录。

我不知道皮欧目前使用的电话号码，因为他常常换电话，不过他总是会在公共电话亭里留下名片，让人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找到他。我看了一眼熟悉的名片——一张表面纯白，不过中间印有血色十字架浮雕的卡片——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号码。这时候我只剩下一只眼睛看得到东西，而两条手臂也麻到几乎没有感觉。听到话筒拨通的等待铃声之后，我再度松了口气。趁着等待的时间，我看了看眼前玻璃墙上所贴的其他名片，有卖符咒的、卖魔法药水的、卖法术书的、按小时计费的爱神、魔法整容，还有如何借着折磨山羊以擭取乐趣及暴利等等广告。

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说道：“最好是要紧事。”

“哈啰，皮欧。”我尽量以正常的语调说道。“我是约翰·泰勒。”

“你打给我是想怎样？”

“我受伤了，需要帮助。”

“你会想要来找我就表示情况糟透了。为什么找我，约翰？”

“因为你总说自己是神的仆人。你应该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我帮的是『人』，不是像你这种怪物！只要你一天不死，夜城里所有的人都会不得安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泰勒。”

“这个嘛……如果你不愿意基于慈悲的胸襟帮我，皮欧，那听听看这个理由：我的身体状况太虚弱了，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攻击，包括附身。你不怕有什么地狱来的怪物进入我的体内，控制我的天赋来对付你吗？”

“这招太低级了，你这浑蛋。”皮欧说。就算他没真的说出口，我也可以听到他心里的咒骂。“好吧，我会帮你打开一道传送门。不过纯粹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他一说完，我就挂上电话。除了家人跟朋友之外，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莫过于对立许久的老敌人了。

我忍着浑身疼痛，缓缓转过身来，打开电话亭的门，探头出去看了看。人行道上如今凭空多了一道门，一道油漆剥落、充满裂缝的老旧木门孤伶伶地竖立在我眼前，一看就像是皮欧从别人手里偷来的。皮欧居住在生活环境艰困的地区里，因为他认为这样的环境比较适合传道。我挤出全身最后的力气，走出电话亭，来到木门前面。幸运的是，路过的人都对这扇门敬而远之，大概是因为这门很明显地不符合他们的格调。我用肩膀顶开木门，看了看门后的一片漆黑，然后向前跌去，转眼之间就出现在皮欧的客厅里。接着我就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

我走向面前空荡荡的桌子，有如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一般靠在桌缘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之后，我才开始打量周遭环境。客厅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没有看到皮欧的踪迹。这里有一张不曾细磨的木头桌子，还有两张手工粗糙的木头椅子。地板上充满了摩擦的痕迹，墙上贴着脏兮兮的壁纸。为了避免外人偷窥，仅有的一扇窗户上的所有缝隙都被密封起来。客厅内唯一的光源来自窗户外面的街灯。皮欧曾经誓言过着简单朴实的生活，显然他对这项誓言十分看重。有一道墙上钉了很多置物架，架上放满各式各样的驱邪商品。这些都是很有用处的小道具，不但可以帮人在危险的地方提高生存机率，而且价格十分公道。

位于客厅另外一边的门突然打开，皮欧站在门外，一颗大头正面对着我。皮欧，流浪的教区牧师，基督教恐怖份子，上帝的圣战士。

“不准乱来，怪物！这里是天主的圣地！我以上帝之名制约你，不可将任何邪恶带入此地！”

“轻松点，皮欧。”我说。“我只有一个人，而且非常虚弱，现在的我连只猫都打不过。停战？”

皮欧不屑地嗤声道：“停战，你这来自地狱的怪物。”

“很好。你介意我坐下来吗？你的地板上已经染满我的血了。”

“坐，快坐下来！血不要流到桌上，我还要在上面吃饭呢。”

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发出一下疼痛的叹息声。皮欧举起盲人拐杖探路，慢慢向前走来。他披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灰斗篷，底下穿了一套牧师服，脖子套了白色的牧师领圈，眼前蒙着一条很干净的灰布。他有一颗很大的脑袋，高贵的眉头，有如狮子鬃毛的灰发，坚毅的下巴，还有看起来似乎从来不曾笑过的嘴唇。他的肩膀很宽，但是身材却很瘦小。他摸到了另一张椅子，舒舒服服地在我对面坐下，将拐杖斜靠在桌脚上，然后重重地吸了口气。

“我可以闻到你的痛楚，孩子。你伤得多厉害？”

“感觉很糟。”我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很疲惫。“我很希望都是皮肉伤，可惜我的肋骨似乎有点不同的意见，而且脑袋好像晃个不停。我被打得很惨，皮欧，看来我真的不像以前那么年轻了。”

“没多少人可以永远年轻的，孩子。”皮欧站起身来，笔直对着放商品的架子走去。看不见东西并没有影响他行动的速度。他在架子前走来走去，两手不停在众多杂物中摸索，试图找出某样物品。我只能希望他不是在找匕首或是解剖刀之类的玩意儿。他一边找东西一边嘴里不停嘟哝着。

“野狼克星、乌鸦脚、圣水、曼陀罗根、银匕首、银子弹、木桩……看来我一定还有一些大蒜头……占卜杖、腌阴茎、用腌阴茎制成的占卜杖、磨坊奖章……啊！”

皮欧转得意洋洋地转回来面对我，手中握着一只装有蓝色液体的小瓶子。接着他停止动作，嘴唇扭曲，另一只手摸向挂在腰间的一串人骨念珠。“情况怎么会搞成这样？你，独自一个人无助地落在我的手里……我应该杀了你的，诅咒之子、救世主之敌……”

“我没有权利选择父母。”我说。“再说，大家都说我父亲是个大好人。”

“喔，他的确是。”皮欧说道。“我没跟他合作过，不过他的名声确实不差。”

“你见过我母亲吗？”

“没有。”皮欧说。“不过我见过你出生时所隐现的凶兆。我并非生下来就是瞎的，孩子。我用双眼换来无上的知识，而这些知识惠我良多。我知道你将会为全世界的人带来死亡，约翰。但是愚蠢的良心却不容许我狠下心肠将你杀害；至少在你自己送上门来求我帮助的时候，我下不了手。如果这么做……我会良心不安。”

他缓缓摇了摇大头，向前跨出几步，停在桌子旁边，将装有蓝药水的瓶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又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我看了看那瓶子，没有发现任何标示，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医疗药水，还是毒药，或者其他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皮欧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收藏的东西可说是满坑满谷。

“好日子要结束了。”坐下来之后，他突然开口道。“夜城是个古老的地方，但却也不是永恒不灭的。”

“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多年了，皮欧。”

“因为它是事实！我知道人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我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然而，我所看见的未来越遥远，一切的景象就越模糊。今天我救了你，或许就代表夜城中其他的人都将会面对万劫不复的命运。”

“没有人有如此深远的影响力。”我说。“就算有也不会是我。瓶子里是什么，皮欧？”

他笑了笑：“味道不好的东西，不过应该可以治好你所有的伤势。一口全部喝光，然后你就舒服了。不过魔法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约翰，世事总是如此。喝下这瓶药水，你就会睡上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醒来之后，身上的伤都会痊愈，不过你将会衰老一个月。这道魔法药到病除，而代价就是你一个月的寿命。你愿意放弃一个月的寿命让身体立刻好起来吗？”

“我非这么做不可。”我说。“我正在办一件案子，有人需要我的帮助，迟了恐旧就来不及了。再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有办法找回那失去的一个月。在夜城，更诡异的事情都发生过。”我停了停，看向皮欧道：“你大可不必帮我的。谢谢你。”

“有时候有良心并不是什么好事。”皮欧严肃地说道。

我转开生锈的瓶盖，闻了闻瓶中的蓝色液体，一股紫罗兰的香味扑鼻而来，显然是为了掩饰药水本身的臭味。我一口气将整瓶药水倒入口中，然后在还没机会对那股难受的气味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昏了过去。

再度醒转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桌子上，这时才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不管我再怎么相信皮欧，他还是有可能趁着有机会的时候结束我的性命。他曾经试图杀我很多次，只是都没有成功。我慢慢在桌上坐起，感觉全身肌肉僵硬，不过所有疼痛都已经消失。皮欧将我的外套折成一团放在我头下当作枕头。我甩了甩桌缘外的双脚，然后缓缓地伸展了一番……感觉很好，很舒服，痛楚消失了，头也不昏了，就连嘴里的血腥味也通通不见了。我伸手在脸上一摸，竟然摸到一堆胡子。看来这一觉当真睡掉了我生命中的一整个月……我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架子边乱翻，最后终于翻出一把镜子。看着镜中的倒影，我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我不但满脸都是脏兮兮的胡子，而且已经有点花白，另外我的头发也都长得到处打结。我看起来……十分原始，有如末开化的野人，对一切充满敌意。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可以扮出这种造型。这样简直跟皮欧平常猎杀的那些怪物没什么两样。

“虚荣呀，虚荣呀。”皮欧走进房里说道。“我就知道你一醒来就会找镜子。把镜子放回去，那可是很贵的。”

我紧握着镜子。“我这是什么样子！”

“你应该感谢我没事还记得帮你拍灰尘。”

“你有剃刀吗，皮欧？我得刮掉这些灰白的胡子，它们会透露我的真实年龄。我不喜欢这样。”

皮欧难看地笑了笑：“我有一把刮胡刀。要我帮你刮吗？”

“不需要。”我说。“我不相信任何拿刀放在我喉咙上的人。”

他笑着将一把珍珠柄刮胡刀交到我手中。刮完胡子之后，我终于又变成原来的样子。其实我并没有刮得很干净，只是因为刮破太多伤口，所以我不想继续刮下去。我将刮胡刀还给皮欧，然后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再度回到人世大闹一番。皮欧坐在椅子上好像一座石像，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一旦你离开这里，”他突然说道。“就会再度成为我的猎物。”

“当然，皮欧。你不希望别人以为你心软了。”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的，孩子。你额头上印有野兽的标志，我看得出来。”

“欵，”我改变话题。“我还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上帝呀，我还帮得不够多吗？滚出去，滚出去，再帮下去我的名声就全毁啦！”

“我需要乔装改扮。”我坚决道。“我必须回去把事情办完，但是又不能被人认出来。拜托，你一定有什么可以暂时改变我……”

皮欧认命地叹了口气。“就当是给我自己上了一课，永远不要帮助不该帮的人，因为人性就是会食髓知味、得寸进尺，浑蛋。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一家名叫卡里班的洞的夜店。”

“我知道那个地方，邪恶的渊薮，吧台价位高得吓人。看来我最好把你打扮成哥德乐迷，因为那里有很多那种肮脏的异教徒鬼混，再多你一个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我能够以一个简单的幻象法术改变你的外貌，效果大约持续两小时，只是瞒不过专家的眼睛就是了……”他又开始在架子上摸索，将东西拿起又放下，最后找出一根澳洲指向骨。他拿骨头对我指了两下，用土著语说了几个短短的音节，然后将骨头放回架子上。

“就这样？”我说。

皮欧耸肩道：“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比几个手势、念几首圣诗，不过这些效果通常只做给付钱的客户看的。这个法术其实跟装饰橱窗没什么两样。魔法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只要研究得够深入，不管魔力来源为何，最终都只是跟施术者的能力及意念有关。看看镜子吧。”

再一次，我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影像。我的脸完全隐藏在许许多多的刺青底下，从刺青连结的线条上来看，似乎是属于古代毛利族的风格。再加上一头乱发，相信已经没人可以认出我。

“你还需要换件外套。”皮欧道。“本来的那件实在惨不忍睹。”他拿出一件背上刻有“上帝赐给我力量”标志的破烂黑皮衣给我。“穿这件吧。”

我穿上那件皮夹克，尺寸太大，并不合身，不过这种小事是不会有人在乎的。跟皮欧道了再见之后，我就看见客厅的门打开，熟悉的黑暗再度自门后涌现。我走进黑暗，瞬间出现在上城区，离卡里班的洞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听到门在身后紧闭的声音，心知在我回头之前，门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忍不住微笑。皮欧大概以为留下我的外套就等于是占了优势，因为像那种沾了血迹的私人物品足以用作各类魔法定位的依据。皮欧一定会利用那件外套展开各式各样的攻击，幸亏我早就在外套上施加了自我毁灭魔法，只要我离开外套一定的距离之外，外套就会自动烧成灰烬。此刻，皮欧多半已经发现这个事实了。

当然，我离开前就已经将外套中所有有用的物品通通放到这件夹克里面了。

皮欧很厉害，不过我毕竟棋高一着。

※※※

等我回到卡里班的洞时，门外已经大排长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哥德乐迷聚集在一起，他们全都穿着暗色系的衣服，脸上表情阴郁不定，就像凝聚了一整片乌云一样。人们不停闲聊，不耐烦地等待即将开演的演唱会。三不五时就会有人高喊洛欣格尔的名字，然后就会有一堆人跟着喊，直到大家喊累了才慢慢平息。

一群卖黄牛票的在队伍中来回穿梭，向晚到的歌迷兜售贵得吓人的黄牛票；买的人还不少。人潮中除了哥德乐迷之外，还有不少名人，而这些名人身旁也少不了一堆保全人员。要认出名人很简单，只要看到有人不断转头找寻摄影记者的踪迹就是了；毕竟，如果名人们出现在这种代表最新潮流的地方却没人看到，那跟没来根本没什么两样。

队伍一路排到街道的另外一角去，不过我才不管那么多，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到队伍最前面。没人胆敢对我说什么，只要你有办法将脸上的自信无限扩大，并且以凶狠的眼神瞪向任何怀疑你身分的人的话，通常就可以避免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其中有个黄牛很没礼貌地嘲笑我身上的刺青，于是我故意撞了他一下，顺手扒走一张最贵的门票。有时候我喜欢扮演命运幕后推手的角色。

卡里班的洞终于开门了，队伍中的人潮一涌而入。卡文迪旭夫妇雇用了大批来自地狱的保全人员维护现场秩序，不过就连这些人也没办法应付洛欣格尔的歌迷所带来的强大压力。歌迷不断地向前推挤，放声尖叫，用不了多久，保全人员就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群稍有不慎便会变成暴民的歌迷。他们是来看洛欣格尔的，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于是地狱来的保全人员当场妥协，变成收了票就放人进场。如果我是卡文迪旭夫妇的话一定会叫他们严格搜查任何武器，不过如今的情况来看，显然任何减慢歌迷入场速度的举动都有可能引发暴动。歌迷们很接近他们的目标、他们的女英雄了。他们实在太过饥渴了。

夜店之中，所有的桌椅都被搬走，舞台前方清出了一块非常大的空地。歌迷们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兴奋无比地吼叫着，很快就将整个场地挤得水泄不通。我顺着人潮流动，最后终于挤到了舞台前方，感受着旁边人的手肘顶来顶去，以及身后人的呼吸不断吹拂在脖子后方。这时整间夜店已经被热气跟汗水占据，挤得我几乎透不过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方的吧台和工作人员，却完全没有机会过去点杯饮料。事实上根本没人在乎吧台，所有歌迷都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洛欣格尔，他们心目中的黑暗女歌手。

夜店实在挤了太多人了，简直跟兽栏里的野兽没什么两样。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卡文迪旭摆明就是只要有钱可赚，绝对不会去关心公共安全的那种人。

一道闪亮的聚光灯打下，照亮了舞台后方的一只大黑鸟（应该代表某人认知中的夜莺）。这只黑鸟很可怕、很狂野，似乎隐含着某种不祥征兆。我转头看了看，发现到处都可以看到这只黑鸟图样，歌迷的T恤、夹克、刺青，以及银链子上的银饰，简直无处不在。名人们都跟普通人一样挤在人群之中，不过他们身旁都围了一圈保镖。这些名人都不是真正强大的幕后推手，不过真的有不少常见的面孔：沙巴斯丁·星坟、裂痕倡导者、解放诗人、妖精的服装设计师，以及著名的死灵术顾问珊卓·钱丝。另外还有非常引人注目的是正在夜城展开复出巡回演出的超级团体纳斯古乐团；这些人看起来都跟其他人一样兴奋。

然而，不论空气中弥漫了多少兴奋及热情，夜店中整体的气氛却十分诡异，仿佛大家不是在等待偶像出场，反而是一群饥饿的野兽在等待喂食。闷热潮湿的空气反映出一种在车祸现场看好戏的心态。这些人不只是来听人唱歌的，还期待能够见到死神现身。整体气氛透露出魔法的影响，黑暗、强大的魔法，来自人心深处所有黑暗的角落。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吵闹的杂音突然隐去，期待的心情凝聚到顶点，就连我也忍不住屏息以待。有事情要发生了，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出来。极不寻常的大事，我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目睹，我们渴望目睹。至于即将发生的会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根本毫不在乎。我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要欢迎女神的到来。此刻人群之中一片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除了乐器跟麦克风之外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我们等待着、等待着，大家的呼吸都变得一致，有如一头巨大饥饿的猛兽，有如一群让不知名的力量吸引到悬崖旁边的旅鼠。

洛欣格尔的乐团出现在舞台上，向观众微笑、挥手。台下的观众瞬间如痴如狂，对着台上惊声尖叫、挥舞双手并且用力跺着脚。乐手们拿起在台上等待已久的乐器立刻演奏了起来。没有开场介绍，没有热身口白，演唱会从他们上台的那一刻起就此展开。伊恩·阿格，个性开朗的驼背道具员，这时在台上扮演鼓手的角色，同时也是钢琴手跟贝斯手，因为一共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伊恩站在台上；我真希望他之前就有跟我提过这一点。接着上台的是合音天使四重唱，她们身穿传统康康舞服装，满头秀发高高盘起，加上亮丽的红唇及发光的双眼，只能以美艳动人来形容。她们一上台就融入表演之中，随着音乐踏出舞步、甩起衣角，唱出悦耳的歌声，有如一场挡不住的风暴般对着全场观众袭卷而来。接着洛欣格尔上台了。那一瞬间，观众的呐喊声盖过了满场的音乐。她穿了一袭引领时尚风潮的黑色晚礼服，手上戴了一双黑色的晚宴手套，在苍白的肤色辉映之下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的双唇涂了黑色的唇膏，眼旁画了黑色的眼影，将整个人塑造出一种黑白相片的感觉。她没有穿鞋，脚指上涂的也是黑色的指甲油。

她伸出双手抓起舞台前方的麦克风架，仿佛那是唯一支撑着她站在众人面前的东西。整场表演下来，除了拿打火机点烟的时间之外，她的手几乎没有放开麦克风过。她一直站在原地，嘴唇好似爱抚情人一般紧贴着麦克风，曼妙的身材随着歌曲的旋律缓缓摇摆。从出场开始，她的嘴角就叼着一根烟，一路唱下来，她不断地点燃新的烟。不论是在歌曲间的空档甚至是唱歌的当中，她无时不刻都在抽烟。

她唱的歌全部都是自创作品，“神佑的输家”、“所有美丽的人们”，以及“黑玫瑰”。这些歌的旋律都很好听，伴奏与歌手的功力都很出色，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真正掳获观众内心的其实是她的歌声，是她那充满哀怨气息的美丽歌声。她唱出了逝去的爱情以及最后的机会，唱出小人物的微小世界，唱出遭遇背叛的破败梦想。她的歌声非常具有说服力，仿佛能够感同身受，仿佛她亲身体验过世间的痛苦、人心的黑暗。人们因为她的歌声而更加珍惜希望，因为希望在她的歌声中变成一种虚无飘渺的存在。她的声音充满了失落与心碎，这种感觉令所有听众难以自已。

很多人脸上都挂满了泪痕，连我也不例外。我为洛欣格尔的歌声深深着迷。从来没有任何东西给过她的歌声中所传达出来的感觉。在夜城，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所谓人心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只有洛欣格尔能够将这样的感觉化作言语，令人们心中充满感动。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心中无比感动，我始终没有完全失去自制；或许是因为我比正常人更常接触黑暗的事物，也可能纯粹是因为我是怀有其他目的而来。我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舞台，伸手到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只魔法吊饰。这件饰品会在附近有魔法作用的时候发出闪耀的光芒，然而在洛欣格尔面前，吊饰没有发出丝毫光芒。这表示洛欣格尔身上没有魔法加持，也没有恶灵附身，甚至连一点点强化歌声的魔法效果都没有。

不管她是以什么方式影响听众，这股力量都是直接来自她本身，以及那个奇幻无比的歌声之中。

观众们全都欣喜若狂地看着舞台，享受着洛欣格尔所带来的视觉与听觉飨宴，沉浸在情感洪流里，除了站在原地着魔般地摇摆之外，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两首歌中间举起手来鼓掌而已。三个伊恩·阿格以及四个合音天使全都为了配合洛欣格尔的演出而汗流浃背，但是观众根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所有人的眼中只有洛欣格尔。她好似抓着救生索一般地握着麦克风架，烟一根接着一根地点，歌一首接着一首地唱，仿佛她的生命里就只有这两件事一样。

接着，当她在一曲结束的空档里停下来点烟的时候，一个离我不远的男人突然向舞台边缘冲去。这个男人怀着崇拜的眼神凝视着洛欣格尔，脸上充满泪水，嘴边却扬起笑容，手一挥就拔出了一把手枪。我没有能力挤过去阻止他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枪举到自己头上，扣下扳机，将自己的脑浆溅到洛欣格尔的双脚之上。

枪声一响，三个伊恩·阿格立刻警觉性地抬头察看。合音天使吓得全部抱成一团，眼睛跟嘴巴张得老大。洛欣格尔两眼无神地看着底下的尸体。由于台下人多，死者此刻依然被挤得站在原地，没有倒下，虽然他的头已经少了半颗。随着音乐声以及听众欢呼声的逐渐隐去，听众们慢慢恢复意识，仿佛刚刚被某种东西吸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而如今却被人惊醒了一样。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感受到吸引大家的那个东西。我体内的某个部分甚至可以认出那是什么。

接下来，群众陷入疯狂，尖叫与怒吼声不断，全部开始向前冲出。他们渴望、他们需要冲到舞台上去，冲到洛欣格尔面前。他们对彼此拳打脚踢，好像野兽一般自相残杀。很多人被打倒在地，其他人则无情地踏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前进。死者身边的人们这时已经将尸体扯成碎片，有如向神明献祭一般地对舞台上呈现血淋淋的尸块。群众中散发出一种恐怖的庆祝气息，仿佛如今就是他们期待已久的片刻，虽然他们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我两手在舞台边缘一撑，当场跳上舞台。洛欣格尔这时已经回过神来，转身奔向后台。群众发现她离开，立刻愤怒地大吼大叫，甚至开始爬上舞台。合音天使冲到舞台边缘，用力地踢向想要爬上来的听众，三个伊恩·阿格也跑过来帮忙，只可惜他们势单力薄，根本挡不住愤怒的群众。来自地狱的保全人员从后面围上，抓起群众就往出口的方向甩去，也不管他们想不想离开。我朝洛欣格尔离开的方向追去。其中一名伊恩·阿格想要阻止我，不过连我的衣角也没摸到。当第一批群众冲上舞台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后台的范围。

※※※

后台完全没有人想来阻挡我的去路，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问题必须面对。只要我装出自信满满的样子，谁也不会来看我一眼。我看到之前那两个战斗法师往我这个方向走来，于是侧身躲到旁边的房间避了一避。他们匆匆忙忙路过，手中绽放出魔法的光芒，已经准备好要面对外面的状况。只要星坟跟钱丝不要随着群众一同骚动，那两个战斗法师应该就有办法控制住场面。不过如果他们决定介入这场骚动，那场面就会变得十分难看了。在肯定战斗法师已经远去之后，我自房间中闪身而出，直奔洛欣格尔的休息室。

她就跟上次一样独自坐在椅子上，不过这回背对着镜子。她瞪大了双眼，但是目光没有焦点，显然还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实。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努力擦拭着脚上的鲜血。不过不管心情如何沮丧，此刻的她依然是我所见过最有活力的样子。我走进休息室，关上房门，直到这时她才抬头向我看来。

“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没事的，洛丝。”我马上说道。“我并不是歌迷。”我说着集中精神，抖动身体，将皮欧加持在身上的幻象效果完全抹除，毕竟那只是个简单的小法术。在看到我脸上的刺青消失、认出我本来的面貌之后，洛欣格尔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真高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说完她的身体突然一震，惊吓的情绪在那一刻终于涌入心头，全身也跟着颤抖起来。我脱下皮夹克，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她握住我的双手，似乎想要从中获取力量及温暖。接着她扑入我的怀中，像是个溺水的女孩一样拥抱着我，紧紧地将泪湿的脸蛋贴上我的胸膛。我尽自己所能地安慰着她。不管外表多么强悍，人的生命中总会有些需要他人安慰的时刻。过了一会儿，她放开了双手，我也慢慢向后退开。接着我蹲下身去，捡起毛巾，帮她把脚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同时也给她一点时间调适自己。等我擦拭完毕，抬头寻找丢弃毛巾的地方时，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站起身来，坐在化妆桌上，将毛巾丢到身后。“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洛丝？”

“不，从来没有。我是说，之前是有一些谣言，但是……不，至少没在我面前发生过。”

“你认得死者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不跟……不跟歌迷打交道的。卡文迪旭夫妇对这一点非常坚持，他们说这是为了建立形象，维持神秘感。我以前都不相信那些谣言……我以为那些都是为了做宣传而编出来的故事。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们不会为了宣传而造谣，亲爱的洛欣格尔。”一个冷酷而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跳下化妆桌，转身看了看，发现卡文迪旭夫妇站在休息室的门口，气焰十分嚣张。他们就像两只带来厄运的黑鸟一样走进房中，完全无视洛欣格尔的存在，只以一种冷酷的神情瞪着我看。

“你的身体状况看来好极了，泰勒先生。”男的说。“是不是呀，卡文迪旭太太？”

“他的确是的，卡文迪旭先生。简直是健康男人的典范。”

“或许关于你的传言也不全部都是唬人的，泰勒先生。”

我微微一笑，什么也不说。就让他们去猜吧，这种事对我的声望很有帮助。

“我们以为你已经学到教训了，泰勒先生。”女的说。

“恐怕没有。”我说。“我有学习障碍。”

“那我们就得更用心地教训你了。”男的说。“是不是呀，卡文迪旭太太？”洛欣格尔看着我们，语气疑惑地问：“你们认识？”

“当然啰。”男的说。“只要是住在夜城里的人，迟早都会来找我们的。这件事你别管，亲爱的。更重要的是，你不必担心演出时所发生的不幸意外。卡文迪旭太太跟我会把一切处理妥当的。这种小事你应该放心交给我们处理，毕竟我们可是收了你四成的佣金呀。”

“几成佣金？”我忍不住怒道。

“我们所提供的专业服务可不便宜，泰勒先生。”女的说。“不过这也不关你的事，对不对呀，亲爱的洛欣格尔？”

在卡文迪旭夫妇的目光之下，洛欣格尔就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不敢抬头。“是的。”她小声地说道。“没有错。”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我们正在疏散观众。”男的说。“虽然临时中断演出很对不起客人，不过我们已经在门票上写得明明白白，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都绝对不会退费的。”

“我肯定他们都会在下一场表演开始的时候回来的。”女的说。“所有人都渴望再次听见亲爱的洛欣格尔唱歌。”

“出了这种事，你们还要她再度上台？”我说。

“当然。”男的说。“我们不会停止演出的。再说洛欣格尔活着就是为了要唱歌，对不对呀，亲爱的孩子？”

“对。”洛欣格尔依然盯着地板说道。“我为歌唱而活。”

“有人死了！”我故意大声地说，期望带出她一点点反应。“而且不是此时此地才开始死人的。刚刚那只是最近的一次自杀事件，也是最公开的一次。已经有很多人听完洛欣格尔唱歌就自杀了！”

“那只是谣言，”女的说。“是臆测，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

“再说世界上总有一些疯狂歌迷。”男的说。“都是些引火自焚的可怜人。不要为这些人担心，亲爱的洛欣格尔。店里就要清场完毕，大家都在为下一场演出做准备。我们会找更多保全人员来确保你的安全。一切交给我们就好了。”

“好。”洛欣格尔的声音变得很微弱，似乎快要睡着了一样。看来只要见到卡文迪旭夫妇就会让她退化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迟钝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下再跟她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于是我耸了耸肩，拿回披在她肩膀上的夹克。她对这个动作一点反应也没有。等我穿好夹克之后，卡文迪旭夫妇自门边退开让我出去。就在我离开房间前一刻，洛欣格尔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看见她抬起头来，神情冷静中带有一丝坚定的感觉。

“约翰，查明事情的真相。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帮我这个忙，拜托了。”

“没问题。”我说。“我的专长就是解救危难中的公主。”

第六章 太多新闻了，可恶！

凡是有礼貌的客人都知道要在主人露出不欢迎的意思之前离开，特别是不请自来而且主人还想取你性命的那种客人。于是我十分识趣地穿越乱成一团的后台，找到没人看守的后门，安安静静地离开现场。后门外面的小巷子比想象中要干净许多，而且照明良好，不过我还是被几只正在聚赌的猴子给吓了一跳。我小声道了个歉，然后快速离开巷子。打扰正在赢钱的猴子有时候是很危险的行为。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转角，探头看了看通往大街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不过大街那头不断传来阵阵骚动声响。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三不五时回头观望，最后终于来到卡里班的洞正门的大街上。街灯已经被愤怒的歌迷们给砸烂，所以我可以好整以暇地站在暗处欣赏夜店外面越演越甚的暴动。

卡里班的洞外面如今聚集了很多愤怒的歌迷，不满的情绪还在逐渐高升之中。表演进行到一半被人赶出来已经让歌迷们很不爽了，更睹烂的是对方居然还坚持不肯退费。其中有些歌迷，包括那些本身就是名人的歌迷，很少遇上有人胆敢如此蛮横地对待他们，所以已经开始以暴力的手段表达他们心中的不满。夜店的窗户都被砸烂，招牌也被扯到地上，所有易碎物品通通已经变成人行道上的小碎片。人数稀少的保全人员此刻已经退入店中，紧锁大门。愤怒的群众将这视为一种挑衅的行为，纷纷冲上前来踢门，甚至有人掀起人行道上的大砖头向门上砸去。

在暴动的群众外围聚集了更多的群众。夜城的居民都很喜欢欣赏免费的余兴节目，特别是牵涉到暴力冲突及蓄意破坏行为的时候大家更是爱看。在暴动的原因传开了之后，许多围观的群众也忍不住加入暴动，捡起手边任何可当成武器的东西攻击卡里班的洞。在夜城，致命武器可是随手可得的。

随着一阵摩托车引擎的怒吼声，支持卡里班的洞的保全人员终于出现。位于外侧边缘的暴民们回过头来，发现有将近百名地狱来的保全人员正从重型机车上面跳下。保全人员一下车就大吼大叫，挥起武器冲向暴民。暴民们转身面对他们，很高兴见到这群活生生的目标可供发泄。两边人马情绪同样高涨，当场大打出手，没多久，半条街的范围通通沦为战场，天上飞满尸体，地上洒满鲜血。围观群众则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远远地对着新来的保全人员报以热烈的嘘声。

既然卡文迪旭夫妇有更麻烦的事情要处理，那就是我该离开此地的时候了。我沿着暴动圈的外围走开，小心避开任何暴力行为，然后迅速往商业区前进，因为我突然想到可以找一个人帮忙。当心里有疑问的时候，就该去找消息最灵通的人士，就算这些人无法证实任何他们所知道的消息也无所谓。我指的就是记者、八卦专栏作家，以及其他所有受雇于夜城唯一的专属报社“夜城时报”的专业人士。

※※※

没过多久，我就来到了夜城时报总部所在的大楼，“维多利亚之屋”。这栋大楼非常巨大，因为它必须如此巨大。每隔二十四个小时，一份全新的《夜城时报》就在这些厚重的石板墙下编写、印刷并且发行，而这一切都在这家报社著名的老板兼总编——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本人——朱利安·阿德文特的监督之下所完成的。阿德文特必须将报社所有运作通通集中在一个屋檐下完成，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报社的安全以及报导的独立性。我在报社前门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栖息在屋顶上的一群石像鬼，除了其中一只正在无精打采地搔痒之外，没有任何石像鬼对我显露出丝毫兴趣。这是个好现象，因为当报社不把你当作朋友的时候，这些石像鬼将是最先以行动表明立场的人物。而在需要活动筋骨的时候，它们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许多年下来，夜城时报一直以报导真相而闻名，能够登上夜城时报的报导就一定是事实——至少也是无法证明不是事实的八卦消息。这份报纸向来不受到夜城中的众多强者所喜，事实上这些强者不断尝试以魔法、暴力、政治途径，以及商业手腕来关闭夜城时报，不过通通失败了。夜城时报已经经营超过两个世纪，不但还在持续扩编当中，而且始终能够坚持当初办报的宗旨。因为尽管夜城时报树立了很多敌人，但它同时也拥有为数不少的盟友。曾经有人为了扰乱夜城时报的发行而派出一群恶棍恐吓零售商，后来这群恶棍被纯真电锯小姊妹给砍成肉酱，造成附近的排水沟足足排了三天才终于恢复畅通。

我小心地走上前门台阶，打算只要发现情况不对随时准备落跑。一直以来，夜城时报办公室都很欢迎我的拜访，不过这年头还是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维多利亚之屋拥有真正强大的魔法防御系统，防御的范围涵盖的程度让卡文迪旭大楼的防御系统看起来跟玩具没什么两样。这里的防御魔法是经历两百年的时间一层一层加持上去的，基本上就好像一颗坏心眼的洋葱一样。其中有一道音波法术可以阻止大部分的闲人接近防御范围，除非是在豁免名单里或是有正式生意来往的人物，否则根本连靠近夜城时报都办不到。当然我也不是真的没办法突破这些防御，只是除非有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强迫我这么做，不然我绝对不会轻易尝试。曾经有个白痴试图夹带一颗炸弹进入维多利亚之屋，结果被防御魔法变成了某种怪物。没人敢肯定他究竟成了什么怪物，因为任何人只要看了他一眼就会把吃过的东西通通吐出来，包括上辈子吃的都不例外。据说那家伙如今在下水道里工作，而且自从他接下那个工作之后，下水道里的老鼠数量就开始有明显减少的趋势。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前门，确定没事发生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数了数手指头的数目，这才走入大厅。我面带微笑地大步向前，仿佛心中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保持冷静是非常重要的，尤其面对一群记者时更是如此。这间大厅大得非比寻常，为的是让四面八方的武器射界尽可能地涵盖每个角落。接待人员坐在一间四面都是防弹玻璃的小隔间之中，而隔间外的地板上则由几道泛着蓝光的五角线条所组成的结界所保护。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就算用核子武器将整栋大楼给炸了，坐在这间接待室中的接待人员也可以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

接待室中的老太太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毛线，透过老花眼镜看了看我，然后亲切地笑了笑。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慈祥的长者，不过我却知道她手中的毛线针乃是人骨所制，而她亲切的笑容后面则隐藏了满嘴尖牙。

“啊，哈啰，泰勒先生。真高兴再次儿到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呢。我猜你是来找我们老板的，对不对？”

“没错，珍娜。可以麻烦你打个电话问问朱利安方不方便见我吗？”

“喔，用不着这么麻烦，你这顽皮的孩子。阿德文特先生已经听说你最近干的好事了。他可是很希望能趁着你记忆犹新的时候好好跟你谈一谈呢。”她摇了摇头，伤心地叹了口气。“你实在太淘气了，泰勒先生，老是给自己惹麻烦。”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确定她在讲的是哪一件事。朱利安应该不可能已经知道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是毁在我的手上了吧？珍娜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大厅后方的电梯门立刻打开。她是唯一可以从大厅这一面打开电梯门的人，而她显然十分重视这个责任。传说她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间接待室，至少从来没人看过其他人出现在这间接待室里面。我不疾不徐地穿越大厅，走进了等待中的电梯。在电梯的门无声地关起之后，我按下了通往顶楼的按钮。

编辑部就在顶楼。由于我之前常来，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年轻的时候，我偶尔会为报社跑一些专访，不过我当年匆忙逃离夜城之后就没有跟他们来往了。之前，每当朱利安·阿德文特需要找出证人或逃犯的藏身处时，我的天赋就可以派上用场。尽管我已经很久没有帮朱利安什么忙，不过他依然欠我几个人情……倒不是我喜欢把人情放在嘴上讲，只不过长久以来我都是以生意往来的角度来看待这段交情，因为像伟大的维多利亚冒险家这种人物总是具有完美的道德观以及强烈的正义感，只要我站在这类人物身旁立刻就会浑身不自在。一旦深入了解我的个性之后，他们通常都不会认同我这种人的作为。

我从来不敢肯定朱利安对我的身世了解多少。我也从来没打算问他。

电梯门打开，我踏上了通往编辑部的空旷走道。走道上唯一的装饰就是墙上所挂的夜城时报多年来的著名头条版面。这些以玻璃框裱起来的头条多半都是我出生之前的新闻，不过路过的时候我还是顺道浏览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天使战争和局收场”、“血洗塞尔特庆典”、“新禁欲恐慌”，以及“谁在监控当权者？”。另外还有一则较为庸俗的小道标题“珊卓·钱丝吃了我的单倍体①！”（这是在朱利安·阿德文特放假的时候发行的）。我在编辑部外停下脚步，好好地看了看挂在门框上面的夜城时报座右铭——

太多新闻了，可恶！

〖①单倍体（haploid），生命染色体中相对于多倍体的一种说法，用来形容染色体数目的用语。单倍体通常发生在生殖细胞中。〗

编辑部的大铁门上刻满了防御符咒，能够阻止任何人进入。不过铁门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于是很有礼貌地开门让我进去。门一打开，里面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我稍微做了一点心理准备，然后迈开大步走了进去。编辑部里满满都是人，有的坐在办公桌后面工作，有的则对着彼此大吼大叫。其中有几个人在每张桌子之间来回奔跑，帮忙传递重要的备忘录跟最新消息，以及支持大家继续工作的热咖啡。编辑部永远都是如此忙碌、如此吵杂，这里的人每天分三个八小时的班次，随时掌握所有发生在夜城里的重要新闻。这里的计算机永不关机，椅子也绝对不会冷掉。有几个人看到我走进房里，微笑地打了个招呼之后，马上又埋头回去工作。这里可不是让人打混的地方，报社里的所有员工都非常重视他们的工作。

这里跟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无比的杂乱无章。桌面上摆满了计算机设备、参考书籍，以及魔法跟高科技采访器材。数不清的纸张四下飞散，扰人的电话铃声永不停歇。墙上的大屏幕里显示了夜城中当前存在的所有时间裂缝里的时间与日期，另外还有一张大地图实时规划着夜城本身不断扩张的疆土。偶尔地图上会有类似急速消逝的细微变动，反映出真实夜城里的地形转变。天花板上的大风扇缓缓地扰动着空气中的烟雾。这是个从来不禁烟的工作场合，在夜城里担任记者必须承受异乎寻常的工作压力。

我轻轻地走过中央走道，对着旁边许多熟悉的面孔打着招呼，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没有理我。资浅的记者在我身边来回奔跑，嘴里不断大声咆哮。通讯部门以一道沉静法术跟编辑室其他部门隔开，好让其中的人员能够不受干扰地透过电话、水晶球或是魔法蜡像跟外界保持联络。我看到送件小弟奥图往我的方向跑来，于是停下了脚步。奥图是一名友善的喧闹鬼，这时化身为一道小型旋风在办公室里飞奔。他在我面前跳上跳下，将体内旋转不休的各式文件准确地丢到正确的活页夹里。

“哈啰，哈啰，泰勒先生！真高兴再次见到你。这件新夹克不错唷。你是来找我们家老头的，是不是？”

“猜的没错，奥图。他在吗？”

“这是个好问题，不是吗？他是在办公室里没错，但是有没有空见你嘛……在这里等会儿，我帮你去问问。”

他说完就往装有隔音玻璃的小办公室冲去，嘴里还直哼着轻松小调。从我所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朱利安·阿德文特坐在总编辑办公桌后面帮一篇报导做最后的校定，而在他身前还有一名副编辑神情急迫地走来走去。没过多久，朱利安校稿完毕，副编辑立刻从桌上抽走报导往印刷部冲去。朱利安抬头看了看奥图，接着转头朝我看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人在乎我的存在。不管我之前帮夜城时报做了多少工作，这里的人还是不把我当作自己人，因为我无法跟他们分享追逐新闻的神圣使命感；而对跑新闻的人而言，只要不是自己人的人，永远都可能变成敌人。为了不让自己难做，他们绝对不会跟将来可能成为报导题材的人走得太近。

报社里的员工并非全部都是人类。编辑部的理念就是所有种族都有相同的工作机会。一个半透明的鬼魂这时正透过一支记忆中的古早电话跟灵界进行沟通。还有两只乌鸦在办公室里乱飞，一只名叫“真相”，另外一只则叫做“记忆”。它们是在这里打工的，负责确认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一名有变装癖的男性哥布林②正在排列明日的星座图。他把毛茸茸假发顶在头顶的尖角之上，塑造出一种十分可笑的形象——或许身为一名具有奇怪幽默感的躁郁症患者，对他的工作也算有正面的帮助吧。虽然他写的专栏有时会让人沮丧，但是读起来绝不无聊。他对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晃到他的身边。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然后愉快地对我微笑。

〖②哥布林（Goblin），乡野传奇中的类人生物，具有长长的耳朵，身高介于人类跟矮人之间。〗

“又见面了，约翰！看看是谁又淘气啦？刚刚渥克那个家伙跑来找过你了，而且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有高兴过吗？”我淡淡地说道。“我相信只是一场误会。你知道总编为什么想见我吗？”

“他没说，不过这种事他从来不说的。你最近在干嘛？”

“喔，到处搞搞。有没什么未来的消息可以说来听听呀？”

“你说给我听吧。我只是混口饭吃而已。”我们一起笑了笑，然后他又回去写星座专栏。从他写作的内容看来，明天处女座的人运气大概不太好。

我回到中央走道，蹑手蹑脚地向总编办公室前进。我不知道朱利安知道些什么，或是他以为自己知道些什么，不过我可不打算跟他透露任何不必要的讯息。在这里，掌握信息就是掌握权力，整个夜城都是这个样子。报社里大部分的员工都假装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对于这点我倒是习以为常。左边有一台没人操作的打字机正忙碌地打着报导，因为它的主人是一名在几年前遭到谋杀的记者，不过追求新闻真相的神圣使命并没有因为死亡这点小事而有所停摆，于是他成为夜城时报里少数真正的鬼魂记者。正当我快走到总编办公室的时候，一个八卦专栏作家突然滑出座位，阻挡了我的去路。此人是个变形人，绰号“千眼阿格斯”，拥有化身为任何人的能力，能轻易地混入守卫森严的场合打探消息。所有八卦消息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而他也绝对会把所有查探到的消息公诸于世。他的好奇心永无止尽，但羞耻心却趋近于零。他收到过的死亡威胁比报社其他所有员工加起来还要多，基于这个理由，阿格斯从来不以本来的面貌示人。传说他的性生活复杂到谣言满天飞，因为他喜欢化身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记者，也就是克里斯托弗·利瓦伊在“超人”系列电影里所扮演的克拉克·肯特。

“告诉我，”他说。“关于苏西·休特的传言是真的吗？”

“可能是。”我说。“她这回又杀了什么人了？”

“喔，这回的八卦可比那种东西刺激多了。根据可靠消息指出，苏西心里一直藏着某个不可告人的家族秘密……”

“别跟这条线。”我冷冷地道。“不然就算苏西不杀你，我也会出手。”

他冷笑两声，然后突然化身为我的模样。“或许我该假装成你的样子直接去问她。”

我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起，拉到我的面前。“别干这种事。”我说。“现在可不是化身成我的好时机，再说我也不需要你来蹚我的浑水。”

“把他放下，约翰。”朱利安·阿德文特叫道。我回过头去，发现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我。“你也知道要杀死这家伙得用比火焰喷射器更强大的武器才办得到。进来吧，我要跟你谈谈。”

我把阿格斯丢回椅子上。他对我吐了吐舌头，然后变成渥克的样子。我一边提醒自己下次要买具火焰喷射器带在身上，一边走进朱利安的办公室里。他关上房门，然后招呼我坐到访客的座位上。我们就座之后，不约而同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

“好夹克，约翰。”他终于开口道。“跟你很不搭。”

“一个从十九世纪以来就没改变过造型的人也可以说这种话？”

朱利安·阿德文特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一笑。或许我们始终没有成为朋友，也不认同彼此做事的风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们总能相处愉快；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太多共同的敌人吧。

朱利安·阿德文特是著名的维多利亚冒险家，该年代最伟大的英雄人物。此人艺高人胆大，在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曾经只身对抗无数邪恶势力，从来不曾败在任何坏蛋手里。他外型高大壮硕，极具男子气概，拥有一头发光的黑发及明亮的黑眼珠，神情之中透露出一种粗犷的优雅气息。他帅气的外表不输给任何电影明星，只可惜过于严厉的眼神跟不苟言笑的嘴型破坏了整体画面。朱利安的生活里向来缺乏任何形式的娱乐。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黑白礼服，身上唯一的色彩只有脖子上的紫色领巾，以及一只维多利亚女王亲自赠与的纯银胸针。不得不提的是，尽管朱利安的服装跟之前的恶兆之人差不了多少，但他看起来就是优雅许多，完全拥有自己的风格。

有很多书籍、电影甚至电视影集都在讲述维多利亚冒险家的故事，而其中大部分的剧情都在探讨一八八八年他突然抛开一切、神秘失踪的原因。直到一九六六年，他突然从夜城里的某个时间裂缝里出现，这才解开了此一世纪之谜。原来他遭到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背叛，被引诱到宿敌——邪恶的“谋杀假面”夫妻档所设下的陷阱之中。他被这三个坏蛋骗入一个时间裂缝，就此困在未来之中，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年代。

然而伟人到哪里都是伟人，朱利安·阿德文特很快就在未来里面站稳脚步。他进入夜城时报跑新闻，不久后成为顶尖的调查记者，因为他从不畏惧任何强权，而且这些强权也通通不是他的对手。现在的朱利安依然在对抗邪恶、惩罚犯罪，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罢了。他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拥有一大笔财富。自一八八八年消失之前，他曾经在一家银行的秘密账户里存了一笔钱，在经历将近百年的复利滚利之后，他已经不再需要为钱烦恼。没多久朱利安升为编辑，最后变成报社的老板，而夜城时报也在他的努力之下成为夜城里面唯一的良知，令所有坏蛋坐立难安的背后灵。

不管喜不喜欢，夜城所有人都读《夜城时报》；虽然有些人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上报而已。

朱利安·阿德文特从各方面来看都是自己独力打造出来的英雄，并非天生就具有英雄的特质与天赋。他原先只是一个小小的化学家，靠着实验室里拮据的研究经费过活。后来他发明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神奇药水，能够解除人类肉体与心灵所隐藏的极限，同时将人转化为绝对的正义或邪恶。他本来可以选择成为一头自私自利的野兽，运用神奇的力量满足一己之私；但是他实在是太正直、太良善了，于是他喝下药水，将自己转化为一名英雄。他变得又高又壮、行动迅速、思考敏捷、勇猛顽强，加上无可挑剔的骑士精神，终于成就了一个那个时代最伟大的顶尖冒险家。

他实在太完美了，连外表都变得无比迷人。许多年来，他一直尝试重制药水配方，但是却再也无法成功地调配出来。他始终无法找出某样不知名的原料，某种不纯洁的因素……于是，直到今天为止，朱利安·阿德文特仍是独一无二的原创英雄。

至于他的宿敌谋杀假面——维多利亚时代的夜城里最恶名昭彰的犯罪组织首脑，永远带着红皮面具的夫妻档——则早就埋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再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成为只有在维多利亚冒险家的传奇故事里才会被人提起的一个名词。有人说他们没能跟上时代的潮流，所以被其他坏蛋取而代之；也有人说他们老了、累了、打不动了，于是被后生小辈拉下台去。朱利安曾经运用夜城时报所有的资源去追查他们之后的下落，但是谋杀假面似乎跟他一样，就这么消失在历史与传说的迷雾之中。

而背叛朱利安的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进入传奇故事之中的资格，最后连名字都遭人遗忘。朱利安曾经说过，希望被人遗忘就是那个女人最大的惩罚。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女人。

如今他坐在总编辑的办公桌后面，透过深邃的双眼及带着嘲弄的微笑看着我。朱利安的世界依然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不管在夜城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他始终没有在自我的道德观里加入任何灰色地带。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很难界定我这个人究竟是属于善良还是邪恶的一派。

“我正在追查夜城大停电的原因。”他突然说道。“我想你一定毫无头绪啰？”

“当然。”

“那么渥克之所以怒气冲冲地跑来这里找你，也纯粹只是巧合而已？”

“我想是吧，朱利安。我现在所有精神都放在一件新案子上面，我在调查卡文迪旭夫妇。”

朱利安皱了皱眉头。“喔，没错，低调的卡文迪旭夫妇。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总是有办法游走在法律边缘。尽管他们在夜城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但我却始终掌握不到任何实质的犯罪证据。或许该是我再度开始追查他们时候了，也正好可以看看他们最近干了些什么坏事。反正他们也好久没有告我了。不过不要转移话题，约翰，渥克到底找你干嘛？”

“别问我。”我一派诚恳地说。“你也知道，渥克总是为了不同的理由在找我。你会告诉他我来过吗？”

朱利安笑了笑。“应该不会，亲爱的孩子。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我更讨厌他。他拥有太大的权力，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妥善运用这些权力，再说，我完全相信他没有任何道德观念。总有一天我会揭露他的疮疤，然后好好地作一个专题报导。我有问他有没有大停电的内幕消息，不过他什么都没透露。他知道的比表面上要多……不过，他哪次不是这个样子。”

“大停电的后遗症有多糟？”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很糟。几乎半个夜城的电力都受到影响，有些地方停电停了很久，估计财物损失已经达到百万英镑，受伤的人数超过数千。目前为止没有死亡报告传出，但是各地还是不断有最新状况进来。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都已经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失。当然，我们没有受到影响。维多利亚之屋设有专用发电机，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努力确保报社能够独立运作。约翰，在爆炸发生不久前，有人看到你出现在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

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他们公司最近遭到不知名的人物破坏，所以就找我去做安全评估。只不过等我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我能够实时逃出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是谁干的？”

我再度耸肩。“这大概是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了。”

朱利安疲惫地叹口气道：“我看得出来你没说实话，约翰。”

“我知道。”我说。“不过我对外的说法就是这样，不管谁问都是同一套说辞。”

他瞪着我道：“我可以对你施加各种压力，约翰。”

我斜嘴一笑：“你可以试试看。”

我们一同笑了出来。这时门突然打开，化身旋风的奥图砰地一声闯了进来，将一张八×十的照片丢到朱利安桌上。“不好意思打扰您，先生，照片部门的编辑想知道下一份报纸可不可以用这张渥克的照片。”

朱利安看了照片一眼，说道：“不行。这张看起来不够奸诈。叫编辑去照片档案柜里挖，一定要找一张够奸的来放，这应该不难吧。”

“没问题，老大。”

奥图拿起照片，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

我不希望朱利安老想着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的事，于是就把洛欣格尔的歌迷在卡里班的洞里自杀的事情提出来讨论。朱利安一听，当场眼睛一亮。

“你在现场？有看到暴动的状况吗？”

“看得可清楚了，朱利安。我从头到尾都在现场。”接下来他当然就立刻找了个记者进来，要趁我记忆犹新的时候赶快把所有细节都问个仔细。我毫不隐瞒地将所知全盘托出，一来是要转移朱利安的注意力，二来因为有事要找他帮忙。朱利安是那种只要欠了人情就会浑身不自在的人，而我则恰好相反。他利用桌上的对讲机叫了一个名叫安娜贝拉·彼得斯的年轻女记者进来。我一看到安娜贝拉就觉得不太自在，因为我认识她，而她更认识我。自我离开五年之后再度回到夜城以来，她已经发表了好几篇关于我的报导，除了深入探讨我回来的原因之外，还臆测了许多可能对夜城带来的影响，其中有几项猜测出乎意料的准确。她手里拿着一台迷你录音机冲进办公室里，身上穿着彩色毛衣，全身上下充满活力，只不过脸很臭，笑容很僵硬，眼神也很无情。我对她伸出手，她很简短地握了一握。

“约翰·泰勒！很高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最喜欢能跟你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

“真的吗？”我说。“你在上一篇报导里还把我形容成夜城的不定时炸弹呢。”

“这个嘛，你本来就是呀。”她理所当然地说。“你去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做什么，约翰？”

“我不是找你来谈那个的。”我坚持道。“我要谈发生在卡里班的洞外面的暴动。”

“喔？洛欣格尔自杀事件！很好！太棒、太棒的题材了！死者的脑浆真的溅得她满脚都是吗？”

“坏消息传得真快。”我说。安娜贝拉在我的对面坐下，然后按下录音机的按钮。我把事情的始末通通讲过一遍，不过对我本身在这个事件里所扮演的角色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告诉她自己是为了调查卡文迪旭夫妇所以才出现在那里，完全没有提到关于洛欣格尔的部分，因为我从来不跟记者讨论案情。再说，只要把卡文迪旭夫妇拉进来当坏蛋，等下就比较好说服朱利安帮忙。虽然我们两个曾经数度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合作，不过每次合作的经验总是不太愉快。我的故事以自己跟所有歌迷一起被赶出卡里班的洞，然后站在安全的距离外面当观众作为结尾。朱利安点点头，似乎对我的故事十分满意。安娜贝拉关掉迷你录音机，开心地对我微笑。

“非常感谢你，约翰。等我删减掉一些不重要的细节，就可以写出一篇很棒的报导。只可惜你没有亲自参与这场暴动。”

“抱歉。”我说。“下次我会努力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偷偷又把录音机打开，不过我假装没注意到。“最近有谣言指出夜城最早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生，而整个夜城的起源与你失踪的母亲息息相关。对于这项传闻，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抱歉，”我说。“我向来不信任何传闻。如果你查出了真相，记得告诉我一声。”

安娜贝拉叹了口气，关掉录音机。朱利安打开办公室的门，她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回自己的桌上去写报导去了。朱利安关上门后，走回我的面前。

“你平常面对媒体的时候不会这么合作，约翰。没猜错的话，你有事要我帮忙？”

“我想请你帮的忙绝对不会违背你的良心，朱利安。如果我说打算扳倒卡文迪旭夫妇，你应该不反对吧？”

“不会，他们是人渣，是寄生虫。他们的存在会腐化夜城，就跟我那个年代的谋杀假面一样，只不过他们还欠缺一点格调。然而卡文迪旭财高势大，人脉又广，你怎么会以为有办法动得了他们？”

“我在追一条线索。”我小心说道。“跟他们现在在捧的当红歌手洛欣格尔有关。你对这个女人了解多少？”

朱利安想了一想，然后用对讲机把八卦专栏作者阿格斯给叫了进来。阿格靳化身成身穿修女服装的凯莉·米洛，像阵风似地冲了进来。她在我身旁坐下，调整一下姿势让大腿完全裸露。朱利安瞪了她一眼，吓得她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

“对不起，老板。”

“洛欣格尔。”朱利安道。阿格斯一听这个名字就懂了。

“这个嘛，我听说过一些歌迷自杀事件，当然这事大家都听过。有人说歌迷之所以会自杀都是跟洛欣格尔的歌声有关，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可以提出实质的证据。本来大家都认为整件事只不过是宣传伎俩，反正死者之中还没出现任何重要人士，当权者也就不会介入调查；这些所谓的当权者若非迫于形势根本就不会管事。然而……传说卡文迪旭夫妇这次是赌上了所有资金押在洛欣格尔身上。他们必须捧红洛欣格尔，还得要捧到大红大紫才行，因为他们真正的财力状况远比大家想象的要拮据。他们大部分的资金都投资在夜城的房地产里，天使战争过后，房地产全面崩盘，这些钱也就血本无归——保险公司当然不会理赔上帝与魔鬼之间的战争所造成的损失。这些条款都有印在保险合约上，只是字比较小而已。卡文迪旭夫妇签约的时候应该看得更仔细点才对。”

“总之，他们重金打造洛欣格尔成为稳赚不赔的摇钱树，在正式进军唱片业之前绝不允许出任何差错，尤其是在之前的席维雅·辛恩出事之后。你不知道她，约翰。她是在你离开夜城的那段时间里走红的。当时她是最闪亮的明日之星，不但嗓音宛如天籁，还兼具天使般的面孔以及魔鬼般的身材，拥有无可比拟的群众魅力。但是她消失了，就在成名的前一刻有如空气一般神秘蒸发。没有人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当然有很多关于她的谣言，不过已经有超过一年的时间没有任何人见过她了。”

“她本来可以拥有一切的。”朱利安说。“名利双收，成就非凡。然而为了某个不知名的理由，她选择放弃一切，销声匿迹。这在夜城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此时，外面的大办公室传来一阵骚动。所有超自然威胁警报同时响起，不过却已然太迟了。

朱利安跟我立刻从椅子上跳起，冲到玻璃窗旁向外看去。只见一条黑暗的身影正在大办公室里大闹，掀翻办公桌椅、砸烂计算机设备。记者跟其他员工纷纷寻找掩护，“真相”跟“记忆”则大叫特叫地在办公室中盘旋乱飞。阿格斯透过我的肩膀看着外面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黑暗的身影突然停止动作，似乎在找寻着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我也直到此时才认出对方竟然是洛欣格尔。她穿了一身黑衣，看来十分弱小，但同时又极度危险，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她发现朱利安跟我在看，于是举起一张沉重的木桌对我们丢来。木桌飞越整问大办公室，砸烂总编室的玻璃窗，在对面的墙上狠狠一撞，这才终于落在地下。

朱利安跟我立刻又回到碎裂的玻璃窗前察看形势，阿格斯则躲到总编的办公桌下面去。

“妈的，她是怎么突破防御跑进来的？”阿格斯大叫。

“不要说脏话，拜托。”朱利安头也不回地说道。“答案很明显，你被人跟踪了，约翰。她是你带来的。”

“喔，拜托，朱利安。有人跟踪我一定会发现的。”

“她不是真的洛欣格尔。”朱利安冷冷地道。“人类不可能有这种力量。多半是卡文迪旭夫妇召唤的恶灵，他们偷偷在你身上放了某样东西吸引这只怪物来找你。”

“没有人在我身上偷放任何东西！”我怒道。“没有人那么厉害！”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搜了搜身上的口袋，特别是皮欧给我的那件夹克上的口袋，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时假的洛欣格尔正朝一群记者疯狂地冲去。朱利安无法继续坐视，于是冲入大办公室，往洛欣格尔直奔而去。虽然他这几年都在担任报社编辑的工作，不过依然保有所有超级英雄的能力。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身后跑去。尽管我还是不认为那怪物是我引来的，不过朱利安就是有办法让我觉得那是我的责任，他最擅长这种事了。阿格斯继续躲在办公桌下。

洛欣格尔在大办公室里到处乱闯，纤细的手臂随便一挥就有一台计算机屏幕被砸得稀烂。众员工背对着她到处乱跑，尽可能远离她的魔掌。她力大无穷、威猛无匹，仿佛行走在一个纸扎的世界，脸上的微笑丝毫没有动摇，两眼也完全不需眨眼。有一名记者跑得稍微慢了点，被她一把抓在肩上，当场抡到墙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骨折声响。就在朱利安即将扑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突然放开手中的尸体转过身来，对着朱利安就是一拳。朱利安低头避过，接着一拳击中对方下巴，不过似乎对洛欣格尔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继续对他们前进，而喧闹鬼奥图这时跑到我身边。“你一定要阻止她，泰勒先生，不能让她毁掉整间报社！”

“有什么好建议吗？”我眼看着朱利安闪过另外一计猛拳，担心地说道。“我怕伤害这怪物会同时伤害到洛欣格尔的真身。”

“喔，你甭担心这个。”奥图说。“她不是真实存在的。嗯……既然她正在破坏我们的办公室，我想她的确是存在的。不过我可以肯定那怪物不是人。她是所谓的『图尔帕』，也就是一种以他人形象凝聚而成的意念实体。你身上一定有某样属于洛欣格尔的东西，一样小到让你忽略掉的东西。”

我努力回想，肯定洛欣格尔没有亲手交给我任何东西，这也表示一定有人偷偷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我再度检查所有口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事物。朱利安出拳如风，一连串猛攻下来打得假洛欣格尔站立不稳，不过还是没有伤到她分毫。哥布林变装男从后面突袭洛欣格尔，将她的双手扣在两旁。朱利安一看机不可失，立刻抓起一张办公桌对准对方头上砸下。洛欣格尔眼睛也不眨一下，手肘向后一顶，甩开哥布林的束缚，接着又对朱利安扑了过去。眼看她在如此激烈的打斗之下居然连呼吸也没变急促，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加入战团。

我走到洛欣格尔身后，拿起一个纸镇对准她的后脑勺砸下。她立刻转身面对我，不过朱利安又在这时一脚踢向她的左膝。洛欣格尔重心一失，身形一晃，朱利安跟我同时趁机出拳。可惜不管我们击在她身上的力道有多重，她始终没有受到丝毫损伤。我们向后退开，她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保持在我们身上。我四下寻找任何合用的武器，很快就发现了一样看来十分完美的尖锐物体。我对着那个物体冲去，不过安娜贝拉却愤怒地在我身后大叫。

“不准动它！你这个浑蛋！那是我的年度最佳记者奖座！”

“太完美了。”我说着拿起那具丑陋的玩意儿猛力向前掷去。洛欣格尔一把抄下奖座，顺势又丢了回来。我向下一蹲，险险避过。朱利安回头对着总编辑室大叫。

“阿格斯，你这懦夫快滚出来！我想到一个办法！”

“管你有什么办法，我才不出来呢！付我这点薪水就想要我去对抗恶魔？”

“给我出来，不然我就删减你的经费！”

“流氓。”阿格斯小声道着，颇不情愿地自总编辑室走出，脸上的表情极尽和蔼可亲之能事，在朱利安的注视下慢慢接近我们。

“变成洛欣格尔！立刻就变！”

阿格斯立刻变成跟洛欣格尔一模一样。那只图尔帕看着新出现的假洛欣格尔，神情十分困惑。朱利安比了比倒在地上的一张桌子，我马上了解他心里所打的主意，于是跟他一同抬起那张桌子。我们趁着图尔帕还在晃神的时候从后面撞了上去，接着两个人一同跳到桌上，将她紧紧地压在桌下。她发狂般地挣扎着，使尽吃奶的力气想要挣脱束缚。我利用这一点空档的时间开启天赋，终于找出了她跟洛欣格尔之间的连结。原来有一根洛欣格尔的头发黏在我的夹克肩膀上，由于头发跟夹克都是黑色的，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八成是我将洛欣格尔抱在怀里安慰的时候黏上来的。正所谓好心没好报，这句话在夜城尤其令人体验深刻。我把那根头发拿给朱利安看，他立刻拿出一只雕工精美的黄金打火机点起火来。头发瞬间烧光，压在我们身体底下的桌子也立即停止晃动，桌下的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跟朱利安互相扶持地从桌上爬起，两个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办公室乱得有如飓风过境一般，记者跟其他工作人员缓缓地从残骸中爬了出来。有人找到一支没坏的电话，立刻打给医院叫救护车。朱利安看着我，眼中的神色十分冷酷。

“一定是卡文迪旭夫妇干的，简直欺人太甚。胆敢攻击夜城时报就必须付出代价。我想首先要寄一份赔偿账单给那两个自大的猪猡，然后派出所有最好的记者去调查他们的意图究竟为何。另外，约翰，我建议你去找『死亡男孩』，如果有任何人知道席维雅·辛恩的下落，那一定就是他了。”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想请他帮的忙。

宋利安·阿德文特转身看了看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攻击夜城时报的人绝对要付出代价。”

第七章 半死不活

我搭了朱利安·阿德文特的银色劳斯莱斯离开夜城时报，因为他要确保我安全到达目的地，不要死在夜城时报或是他本人的附近。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把洛欣格尔图尔帕留下的昂贵烂摊子留给他们自己收拾。我的轿车司机是个全身穿着白色皮衣的金发女子。她跟我问了目的地，然后就拒绝再说任何一个字。如果不是我天生具有让女人不愿意理会的特质，那就是朱利安警告过她不要跟我说话。我愉快地从车内的小吧台里倒了一杯上好的白兰地，然后懒洋洋地躺在红皮沙发上。偶尔享受一下头等舱的豪华旅程，无论对身体或是心理都有极大的帮助。车子安安静静地在繁忙的夜城街道上穿梭。尽管夜城里唯一的交通规则就是适者生存，不过大部分的车辆都知道要离劳斯莱斯远一点，因为如此昂贵的交通工具一定配有业界顶尖的防御及武器系统。

但是世界上总是有不识相的家伙，不是吗？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心中回忆着上一次跟死亡男孩打交道的情形。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跟在我们车旁行驶，而且一眼就看得出那不是真正的车。我坐直了身子，集中注意观察着那台车。车子外观上的细节通通不对，就连四个车轮都没有真的转动。我看了看自己车上的女司机，发现她双眼直视前方，显然一点也不担心。我又看回旁边的黑车，这时看出所有车门都是画在车壳上的线条，丝毫没有一点深度。透过驾驶座旁边的窗户，我看到那台车上的驾驶完全没有动作，肯定只是一具放在那里做样子的尸体。

我们的车速很快，不过对方一点也不比我们慢。这时它已经靠得十分接近，面对我的这一侧车身开始出现一条裂缝，并且慢慢地越裂越大。接着裂缝有如一张大嘴般地张开，露出其内一排血红色的恐怖纤毛饥饿地四下挥舞。这些纤毛上突然长出锐利的尖刺，对准劳斯莱斯的窗户甩来，不过怎么也打不烂车上的防弹玻璃。我退到另一边的窗户旁边，女司机也在此时打开了仪表板上的武器控制台。

接着假车突然之间狂抖一下，车顶让两只从天而降的利爪紧紧扣住，鲜血自爪痕中狂洒而出。假车不断转换车道，试图甩开顶上的双爪，但是办不到。它发出一阵恐惧的尖叫声，整台车子离地而起。我听到头上传来激烈的翅膀拍击声响，紧接着伪装成车子的怪物被抓入夜空，从此消失不见。它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过份专注在猎物上而忘记了夜城里的首要规则：不管你自认是多厉害的猎食者，世界上始终存在着体型更巨大、更强壮而且更饥饿的怪物。只要一不小心，这些怪物随时可能将你生吞活剥。

劳斯莱斯向前疾驶，其他车辆继续狂奔，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我则再斟了一杯白兰地。

※※※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死亡男孩当前所在位置，夜城大殡仪馆。大殡仪馆是处理所有夜城丧礼事宜的地方，位于夜城边境地区。一来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接近这个地方，二来是因为即使是夜城这种地方依然有些人们不愿提起的禁忌——不过最大的原因是在于一旦大殡仪馆出了什么事的话，通常都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大事。

大殡仪馆的管理阶层宣称他们可以提供所有类型的服务、仪式以及埋葬方式，包括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他们的座右铭：“你的葬礼由自己决定。”在夜城，除非举行了某些恰当的仪式，不然没有人可以肯定死去的人会安安稳稳地待在地底下。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必须付钱给专家来处理这种问题。他们所费不赀，但是物超所值，有时候即使无法提供死者的尸体，他们一样可以把事情搞定。

然而不管多专业的组织总是会有出错的时候，而每当事情出了差错，大殡仪馆的管理阶层就会放下一切身段，打电话请夜城里最精通死亡的专家，恶名昭彰的死亡男孩出马。

女司机在离大殡仪馆很远的一段距离之外放我下车，基本上已经远到我只能看出大殡仪馆轮廓的地步。我才刚关上车门，车子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回转，然后往上城区扬长而去。这样也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给多少小费，我对于什么样的服务值多少小费始终没有概念。我向前走去，街道上十分安静，散发出一种遭人遗弃的感觉。两旁建筑中的门窗紧闭，没有透露出任何灯光。这种情况使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大声，似乎在向所有附近的居民宣告我的到来。

终于来到大殡仪馆前面的时候，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一个极限，随时准备迎接任何意料之外的状况。大殡仪馆是用砖块跟石头堆积而成的巨大建筑，四面部没有窗户，屋顶向两旁倾斜。许多年来，沿着这栋主要大楼的周围陆续又兴建了好几间附属的建筑，绵延了很大一片区域，而且每栋建筑的风格都不一样。整间大殡仪馆散发出一种幽暗、阴沉、郁闷的气息，四面八方只有一个通往内部的入口。巨大的前门本身是以坚硬的钢铁所铸，外层覆以纯银，其上又画满了各式符咒以及属于死亡世界的语言，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令人为这里的清洁工感到悲哀。屋顶上有两根烟囱，连接到后方的火葬场，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没有任何黑烟自它们之中冒出。听说大殡仪馆后方还有一座巨大的坟场，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因为我不想。我从不参加任何葬礼，葬礼太令人沮丧了。即使当年我父亲死去的时候，我也只参加了告别式，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我太了解痛苦与失去挚爱的滋味，入土为安这种虚幻的安慰对我而言并不代表任何意义，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死亡，实在无法常常承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合而已。

我在前门旁边看见死亡男孩的爱车，慢慢往那边晃了过去。众所皆知，死亡男孩非常爱惜这辆来自未来的闪亮银色跑车。此车造型典雅，流线非凡，衬托出无比的生命气息，而且没有任何轮胎，它以液态星光作为动力，静静地飘在距离地面数英尺的半空之中。传说它配备了曲速引擎以及变流护盾，并且在必要的时候能够变身成为一具机器人。车窗都经过磁性处理，无法由外部看入车内，不过此刻车子的右前门并没有关上，一条人腿露在外面。那条腿没有因为我的接近而移动，于是我弯下腰向车内看去，只见死亡男孩坐在驾驶座上开心地对着我微笑。

“约翰·泰勒，非常高兴再次见到你。欢迎来到全夜城最受欢迎的景点。”

“真的最受欢迎吗？”

“肯定是，不然人们怎么会就算死了也要到此一游。”

他笑了笑，然后拿起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死亡男孩今年十七岁。自从三十年前被人谋杀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是十七岁，再也没有改变过。我听过这个故事，所有人都听过。当年路上的几个小混混为了抢劫他的信用卡以及口袋里的几毛钱而将他乱棒打死，他躺在人行道上流血致死，没有任何路人愿意停下脚步出手救援。本来故事应该到此结束了，不过没多久他却带着无比的愤怒与超自然的力量死而复生，誓要向杀害自己的小混混们报仇。凶手们一个接着一个死于非命，而且没有任何人跟他一样为了复仇而回来人间。相传这是因为死亡男孩的手段太过凶残，所以死在他手上的小混混宁愿待在地狱里也不敢回来报仇。不过尽管仇已经报了很多年了，死亡男孩依然受制于复活的合约条款而必须继续行走于夜城之中。

他常被人问“你到底是跟谁签的复活合约”，而他总是回答说“你认为是谁”。

他的确复仇了，但是合约上并没有提到复仇之后就可以安息之类的字眼——他当初真的应该把小字印刷的部分看得更仔细一点才对——他束手无策，只能继续游走夜城，成为受困于尸体的灵魂。久而久之，他自然而然就附身到自己的尸体上。他四处行善，因为他必须行善。只有透过不断的行善，他才有可能完成当初订下的契约条件。当他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绝对是个非常有用的伙伴，因为他不会感觉到疼痛，可以承受极大程度的损伤，并且全然不畏惧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由于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自己这种特殊状况，一般相信，他比夜城里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所有关于死亡的事情。

他下车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神情阴晴不定地倚着车子而立。他的个子很高，身形很瘦，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外套、一条皮裤以及一双亮面牛皮靴。外套的一边领子上别了一朵黑玫瑰，胸前的扣子没扣，露出布满伤疤的胸口。身为一名死而复生的亡者，他的身体不会腐烂，不过伤口也不会愈合。由于死亡男孩没有什么保护躯体的观念，所以在受伤的时候就会用针线、钉书针或是强力胶来修补自己苍白的皮肤，甚至有的时候还用胶带草草捆绑；总之，他的身体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就是了。我发现他的长外套上有几个最近留下的弹孔，不过既然他不提，我也就没问了。

他苍白的脸颊透露出一种因为纵欲过度而产生类似前拉斐尔派画风的疲惫神情，眼中散发过于热情的神采，嘴唇微微噘起，但不带有任何血色。他头上戴了一顶黑色软帽，帽子下面是一头长长的卷发。手中拿着威士忌酒瓶，嘴里塞满了巧克力饼干，他把饼干跟酒瓶都推到我面前，不过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

“我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饮料。”死亡男孩淡淡地说道。“我没有饥渴的感觉，甚至不会有任何酒醉的感觉。我吃东西、喝饮料都只是为了要感受到一丝丝的快感。由于我的感觉很不敏锐，所以只有最刺激的东西才能触动我的神经。”他从外套中拿出一个银色的药瓶，自其中倒出五、六颗复合胶囊，然后混着威士忌一口吞下。“很爽的东西，这可是我找来精通奥比巫术的女人精心调配的。能够影响死人身体的药物真的很不好找。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约翰，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感情用事了。你到这么无趣的地方来干嘛？”

“朱利安·阿德文特说你在这里处理一个案子。如果我帮你的话，你愿不愿意也帮我解决一点事情？”

他想了一想，吃了另一块巧克力饼干，然后顺手把碎屑擦在衣领上。“或许。要看你的事情危不危险、暴不暴力、有没有邪恶势力可供铲除？”

“绝对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死亡男孩微笑。“那我们就是伙伴了。当然，先决条件是我们必须在我的案子中存活下来才行。”

我点点头，看向寂静无声的大殡仪馆。“这里出了什么事？”

“好问题。似乎是因为大殡仪馆停电了，于是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通通出炉。很多年前我就已经警告过他们应该弄一台自己的发电机，但他们总是不愿意自行吸收成本……不管那么多了，总之尸体冷藏区严重受损。我之前也警告过他们不要搞这种玩意，但是，喔，不行，他们一定要跟上时代的潮流，要满足客户的需求。”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还真的亲自尝试过一次尸体冷藏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持续冬眠直到有人找出解决我的问题的方法。可惜一点用都没有。我甚至连一丝寒气都没感觉到，只是静静地躺在里面，无聊到爆……而且后来还花了好多工夫才把头发上凝结的水柱通通拔掉。”

我假装有在听他说话，但其实内心已在无声地大骂。搞了半天又是因为我炸了普罗米修斯电力公司而捅的篓子，好心没好报……

既然出状况的是尸体冷藏区，那就表示事情棘手了。人必须先成为尸体才能进入尸体冷藏区冷藏，也就是说冷藏的时候灵魂已经离体。然而，由于有些人害怕自己死后会下地狱，所以他们就把尸体冷藏技术当作最后的希望。他们会先找来死灵法师将灵魂跟尸体束缚在一起，然后进行冷冻程序，以确保一切都能安然无恙，直到审判日到来为止。基本上尸体冷藏区有各式各样的防护措施，只可惜……一旦遇到停电，防护措施就会通通失效。尸体将会解冻，束缚灵魂的法术也会失灵，最后成为一群没有宿主的躯壳，随时可能被外来的力量附身。

“那么，”我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道。“知道是什么上了尸体的身吗？”

“不知道。他们提供的数据很少。大概两个小时前，所有员工都从大殡仪馆里尖叫着逃了出来。不要说没人敢回去了，连愿意待在这附近的都几乎没有——考虑到他们每天面对的工作内容，能把这群人吓成这样的东西绝对非常恐怖。根据大殡仪馆经理的说法，里面一共有五具解冻的尸体需要处理，而这些尸体都已经遭到外来力量的附身。这样讲对于辨识对方身分并没有多大帮助，对不对？唯一的好消息是大殡仪馆外围的魔法屏障依然有效，所以我们可以肯定对方都还没有离开这里。”

“我们不能再把电接回去就好了吗？”我满怀希望地说。

死亡男孩无奈地笑道：“你还搞不清楚状况，约翰。这里的供电已然恢复，但是伤害却已经造成了。附身的怪物早就适应了周遭环境，并且将它们的影响力扩及整栋建筑物。大殡仪馆的驯尸师尝试过各种常用的手段，但是都没办法赶走这些来自异界的访客，当然，他们都是躲在很远的地方施法，不过以他们的能力绝对足以应付普通的恶魔。我认为里面那些是来自上层异界的生物，远古时代的神祇，隶属外黑暗界的多角巨神，而一般驱魔仪式对这种东西是没有用的。不，这些难缠的怪物已经掌控大局，在现实世界中打开了一扇穿越时空的传送门。如果我们不尽快想办法关闭那道门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怪物入侵夜城。我们有机会可以亲自面对这些家伙，这不是很幸运吗？”

“我不会用幸运来形容这个状况。”我说。不过他毫不担心地笑了笑。

我低头看了看，发现眼前的地上有一道白色线条清楚地标示出大殡仪馆外面的魔法屏障。这面屏障是数百年前的人以盐巴、纯银还有精液划下的魔法线条所形成的结界，不但能够防止外力入侵大殡仪馆，同时也能防止殡仪馆内部的东西踏入外界。好消息是此刻屏障还在作用，表示设下这道魔法屏障的死灵法师的确有两下子。我蹲下来以手指轻触地上的线条，立刻就感到一道能量墙的存在，有如永无止尽的雷电撼动着面前的空气。同时我还能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自对面不断袭来，表示其中有东西非常渴望离开。它愤怒地撞击着困住自己的这道屏障，而撞击的力道还在持续增强当中。我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喔，没错。”死亡男孩说着喝光酒瓶中的威士忌，顺手把瓶子丢到一旁。“很恶心的感觉，是不是？”酒瓶在地上粉碎，但是发出的声响却没有想象中大。死亡男孩以一种不太肯定的目光打量着大殡仪馆的门口。“只要力道够大、撞得够久，再强力的魔法屏障都会有溃散的一刻。时间不多了，如今只能靠你我二人进去消灭来自异界的坏蛋。啊，我呀，我就是喜欢挑战！不要这样看我，待会一定会很有趣的！跟紧我，约翰。大殡仪馆的经理给的护身符能够让我们穿越屏障，但是如果跟我走散了，你就出不来啰。”

“别担心。”我说。“我会好好躲在你身后的。”

死亡男孩笑了笑，接着我们一起穿越了魔法屏障。

突然之间，我们同时感到一阵非常强大的心灵能量袭体而来，登时全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在大殡仪馆厚重的墙壁之后，此刻正有某种怪物在监视着我们。那是一种飘浮在空气之中的模糊存在，有如某种触摸得到的浓密烟雾一般，非常黑暗、非常可怕、非常超乎人类的想象。它给人一种想哭、恶心的感觉，有血腥的气息，带着仇恨的脉动。迎向大殡仪馆对我来说，有如穿越一道大便堆积而成的海洋外加心爱的人拿刀迎面戳来的感觉一样。不过死亡男孩却只是挺了挺胸膛，就迈开大步往大门走去。看来在已死之人的眼里任何造成恐惧的力量都不算什么。我咬了咬牙，绷紧全身的肌肉，跟在死亡男孩身后向前迎去。

我们顺利走到门口，没有遇到任何形式的攻击。接着死亡男孩伸手抓起门把，从他的表情看来，这扇门显然不应该上锁。他用力推了一堆，没能把门推开，于是放手向后退出两步，好整以暇地观察此门。我张开手掌放上坚固的钢门之上，却发现触手处软绵绵的，似乎门上某种维持固体本质的现实正被缓缓抽离开来。与门的接触让我全身皮肤狂起一阵鸡皮疙瘩，于是我赶紧抽回手掌，在夹克上用力擦拭。死亡男孩大脚一抬，对准大门狠狠踢下，当场将这扇钢铸的大门好像纸糊的一样踢飞开来。大门落在门后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细微的闷响。死亡男孩跨过地上的大门，走进门后的大厅，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两手往屁股上一放，对着眼前的黑暗就喊了起来。

“哈啰！我是死亡男孩！赶快把屁股露出来给我踢吧！出来呀！尽全力攻击我呀！我才不怕你们呢！”

“你看，”我说。“这就是没人愿意跟你合作的原因。”

“都是一群懦夫。”他冷冷地说。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鲜血、腐肉以及内脏的种种臭气，形成一股恶心至极的臭味。大厅中唯一的光源来自飘浮在空中散发出银蓝色磷光的一团形体不定的雾气。我的双眼没过多久就适应了黯淡的光线，不过在看清楚四周墙上的景象之后，我真希望自己不要适应。周围的墙上挂满了一层一层的人体残骸，尸体被拉长压扁黏在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一共用人皮、内脏及骸骨叠了好几层人肉屏障。而参杂在这些人肉屏障中的是数千张扭曲的人脸，多半是从后面的坟场里挖出来的。这些人体残骸被施加了某种形式的生命，它们感应到我们的到来，在墙上不安地蠕动，所有脸上的眼珠都随着我俩的身形而转。我们就这么在千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穿越大厅。一路上有许多条手臂朝我们伸来，也不知道是想要抓住我们，还是在向我们求救。我看到心肺等内脏好似嘲笑生命一般地在墙上抖动，心中不断庆幸自己没能认出任何一张墙上的脸孔。

至少地板上很干净。死亡男孩大步前进，全然无视墙上的惨状，我则紧紧跟在他身后。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像他如此镇定的人走在旁边，只怕任何人都会被逼疯。我们的脚步声十分沉闷，四周围绕的阴影深邃异常，感觉像是走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远离正常的世界，通往一个……总之不是正常世界的地方。

大约在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我们终于隐约看见了对方的形体。借着磷光迷雾的照明，我们看见大厅另一边的阴影深处里站了五条巨大的身影。他们是从难以想象的低温中解冻的尸体，死而复生之后又被来自异世界的非人灵体附身，此刻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人类形体。附身在这些尸体上的灵体太强大、太猛烈、太不自然，根本不是人类的躯体可以塞得下的。于是尸体被拉长、被放大，被体内强大的压力挤成一种不自然的形状，变成十分恶心恐怖的怪物，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他们的表皮不断蠕动，似乎体内的内容物已经超越了三度空间所能容纳的极限。人类的躯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早就被扯成碎片才对，但是这五具尸体却在附身灵体的强大意志力之下顽强地凑在一起。他们需要这些尸体，唯有靠着这些空洞的宿主他们才能存在于物质界中。我很想偏过头去不看他们，因为这些尸体们的形状实在太过复杂，正常人类的心智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景象。

我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于是抓住死亡男孩的手臂让他停步。他对我瞪来。

“我们需要信息。”我小声道。“跟他们谈谈。”

“你去跟他们谈。如果找到什么弱点再跟我说。”

其中一只怪物向前靠来。它足足有两个人高，宽度也差不了多少，苍白流汁的皮肤紧绷到了极限。它挺起修长的脖子向我们凑来，眼中不断流出血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阵阵白雾跟滋滋声响。不少骨头刺穿了它脸上的皮肤，形成许多不规则的尖角。当它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像是口出淫言秽语的唱诗班小孩一样。

“我们是原始之神，是纯粹概念上的生命，是天地初开时代的产物，是在光荣的理想被所谓的规则限制矮化之前就行走于大地之上的高级灵体。为了保护你们这些脆弱无能的低等生命，我们被逐出物质界。自从时间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存在。我们在物质界的边缘等待、观察，不断寻找重临大地的方法，只为了向所有胆敢逾越自我身分的低等生物展现我们的轻蔑与仇恨。我们是原始之神，是我们先进入物质界的，我们将会待在这里，直到所有胆敢思考的东西通通被埋入土里为止。”

“标准的烂恶魔。”死亡男孩道。“活了几千年了，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抱怨历史不公。不必废话，直接开打吧。来呀，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厉害！”

“你能不能稍微理性一点？”我话才说完，就看到对面那颗脑袋突然对我转来。

“我们认识你，小王子。”唱诗班的低语声说道。“约翰·泰勒。没错。我们也认识你母亲。”

“你们知道些什么？”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在这个烂到谷底的世界里，她是一切的最初，也将会再度成为最初。她将会回归。没错，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重新降临大地。”

“她究竟是什么人？她的身分到底是什么？”

“去问那些唤醒她的人。去问那些请她回归的人。她将重临大地，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你们怕她。”我有点惊讶地说。你们也怕我。我心想。

“我们是原始之神。在她回归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好好玩玩，该陪你玩玩了。”

“你们聊的话题非常有趣。”死亡男孩说。“但是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掩护我，约翰。我有个计划。”

他向前一冲，对准最近的怪物扑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计划？”我大叫，除了跟在他身后冲去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希望自己有带枪，真正的大枪，可以装填核子子弹的超级大枪。

死亡男孩出手抓向之前说话的那只怪物的头，怪物向前一倾，有如琥珀包围昆虫一般将死亡男孩拥入体内。怪物打算附到他的身上，不过死亡男孩的身体已经被他自己的灵魂给附了，没有任何其他力量能够挤得进去。怪物抖动几下，无法承受死亡男孩诡异的身体，终于将他吐出体外。死亡男孩在地上重重一摔，立刻翻身站起，东张西望地寻找下一个目标。五只怪物突然同时张口诵念出一连串比人类言语更高深的语言，藉以控制黏在墙上的千百具尸体残骸。残骸在咒语的驱动下纷纷自墙上滑落，仿佛一片尸海一般自四面八方沿着地板往我跟死亡男孩涌来。尖锐的断骨不断自尸海中喷出，地板也因为过多的胃酸而冒出白烟。眼球自血水中浮现，指甲从断指中冒出，到处都有比手术刀还要锐利的物体瞄准着我们。

我从口袋中抓出一大把盐巴，在自己跟死亡男孩周围洒了一整圈，然后叫他乖乖待在盐圈里面。虽然传说他的肉体可以承受一切打击，但是面对数千具尸体凝聚而成的胃酸狂潮，天知道他会不会就这么被消化掉。尸海在盐圈外稍微停了一下，接着向上拱起，跨越盐圈继续扑向我们。我静下心来观察四周，死亡男孩则是毫不畏惧地对准最近的尸块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他嘴里也没闲着，一直诵念着各式各样的咒语，从精灵语到古埃及语，什么法术都用上了，但是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这片尸海是由远古之神控制，而它们的力量自天地初开就已经存在，就连死亡男孩也不曾接触过如此古老的怪物。

我看着远古之神，发现它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反而不太理会死亡男孩。我之前就觉得他们对我怀有恐惧，但是为什么呢？我有什么让他们害怕的地方？我懂的攻击法术比死亡男孩少多了。或许它们怕的是我找东西的天赋，但是天赋要如何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呢？我努力地看着五具被远古之神附身的恶心尸体。它们的确很恐怖，但同时也很……紧绷，很不稳定；人类的躯体根本无法容纳远古之神，或许只要稍加刺激就可以让它们自行涨爆……

这个想法才刚在脑中成形，我就已经开始动作，踏着满地的尸体向前冲去。我毫不犹豫地奔向讲话的那只远古之神，嘴里叫道：“你以为自己很强吗？有种附到我身上看看呀，你这浑蛋！”心里却想着：“要是猜错就完蛋啦！”远古之神被我的气势所慑而微微向后退缩，不过我已经扑到它身上，撞入它的胸口。对方的身体有如泥浆一般地将我整个人吸了进去，我则赶紧伸手捣住口鼻，以免腐烂的血肉渗入体内。一股寒气袭体而来，冷到超乎我的想象，简直可以跟虚无太空中的黑暗低温相比，更糟糕的是，在这股黑暗跟寒冷的虚空之中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灵体从四面八方对我直逼而来。便在此时，四下爆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在这充满背叛与愤怒的惨叫声中，怪物所附身的尸体终于撑爆，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远古之神想要附上我的身体，但是却没办法将我的灵魂赶出体外。它体内实在塞满了太多东西，总得有一样必须被挤出去，结果最先受不了的就是它所附身的尸体。尸体爆炸了，血肉模糊，尸块飞溅，强力的撞击引起连锁反应，当场把其他四个远古之神一并炸掉。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我跟死亡男孩站在停止蠕动的尸海之中，看着满地迅速腐烂的内脏与尸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死亡男孩往我看来。

“人家都说我太过冲动、不易相处呢。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我让它们消化不良，或许我毕竟不是普通人吧。”

死亡男孩吸了口气。“老天，我身上好臭，你也一样。希望这里有浴室和洗衣机。”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跟死亡男孩终于洗去了一身臭气，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既然危机已经过去，大殡仪馆的员工也就陆陆续续回来。在狂叹好几口大气之后，所有员工很不情愿地展开善后作业。这可是件漫长恼人的大工程，除了需要很多尸袋、强健的胃、用处不大的水桶跟拖把之外，还需要很大一桶消毒水。大殡仪馆的经理简短地跟我们见了个面，握了握手，向死亡男孩保证支票已经寄出，然后就离开了。跟死亡男孩确认付款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由于死亡男孩习惯直接到别人家里面对面解决事情，所以没人愿意惹火他。当我跟死亡男孩离开大殡仪馆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年轻人抬了一个标明“空气滤净器”的箱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我们来到死亡男孩的未来之车旁边，也没听他下什么指令，车门就自动打开。死亡男孩跳上驾驶座，我则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接着车门就自动关闭。我稍微看了一下，发现车上的仪表板看起来比宇宙飞船还要复杂。死亡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超大巧克力棒，当场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之后，他把身上的碎屑全部拍到脚边，我这才发现地板上堆满了垃圾。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瞪着挡风玻璃，似乎想要张口大叫，但却又没有足够的体力这么做。

“我很累。”他突然道。“我随时都感觉很累，我实在不想继续累下去了。一切都需要耗费精力，不管是对抗远古的神祇还是平淡地虚度一天。你绝对无法想象死亡是什么景象，好多东西我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比如说微风、花香，甚至是冷热这类温度变化。我没有胃口，没有需求，完全不会想要睡觉。我甚至无法想起辛苦奔波一天之后，舒舒服服地坠入梦乡是什么感觉。就连情绪对我来说都只剩下一点点残缺的回亿，当最糟糕的状况已经发生过了之后，你实在很难强迫自己再去在乎任何事。我只能继续走下去，只因为没得选择而不断地行善，一再将自己送入险境，只为了能够找回一点点的快感……你确定还想要我帮忙吗，约翰？”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需要你那种透彻的洞察力，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还算是个有趣的案子。”

“啊，好吧。”死亡男孩道。“我喜欢有趣的事。要往哪去？”

“这就得要问你了。我要找一个之前在卡文迪旭夫妇手下工作，名叫席维雅·辛恩的过气歌手。朱利安·阿德文特认为你知道她目前的下落。”

死亡男孩脸上浮现一个奇特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对那种女人会有兴趣，约翰。这跟我想象中你的品味不太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什么资格评断你……”

“她只是一个我要调查的对象。”我说。“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知道。我还知道她现在在干的勾当。你在浪费时间，约翰，现在的席维雅·辛恩只在乎工作，对其他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我还是得找她谈谈。”我道。“你可以带我去吗？”

他耸肩：“有何不可，反正到时候看看你见到她时的表情应该也很有趣。”

※※※

死亡男孩的未来之车在夜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没有任何车辆胆敢接近，多半是害怕相位雷射或光子鱼雷之类的未来武器。我听不见丝毫引擎发出的声音，也感不到任何疾驶中的震动。我们移动的速度比街上所有车辆都快，但是我却一点车子在加速的感觉都没有。没多久我们就离开主要大街，转入住宅区的小巷子里，最后在一栋跟两旁建筑没什么两样的房子前停下。夜城也有偏僻的地区，而这里显然是偏僻地区中最偏僻的地方。

我跟死亡男孩下车之后，车子就自行落锁。天上飘起了毛毛雨，让我不由自主地缩在外套底下。夜色越来越阴暗，乌云遮蔽了满天星斗跟巨大的月亮。在昏暗的淡黄街灯照耀之下，我们周遭似乎处于一种变态低俗的气氛之中。街上没有半个人影，两旁的房子中也几乎没有透出半点灯光。死亡男孩领着我穿越杂草丛生的花园，来到那栋房子的前门，接着往旁边一站，示意要我敲门。再一次，他脸上浮现令我看不透的奇特表情。我没看到门铃，于是直接敲门。门立刻打开，似乎对方早就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开门的人脸上仿佛挂了个“我是皮条客”的霓虹招牌一样，无论长相、站姿、笑容全都散发出一种淫贱却又亲切的感觉。他身穿一件黑色的丝质外套，其上绣了一条栩栩如生的中国巨龙。身材又矮又瘦，可说是雌雄难辨。十根手指头上全部戴满银戒指，鼻孔上还穿了一只鼻环。他有一头漆黑的头发，不过五官之中却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自然感。那感觉十分诡异，似乎跟他的表情有点关系。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是那股笑意却始终没有进入那透彻的眼神之中。

“每次看到新面孔总是令人心情愉快。”他语气轻快地说。“我们欢迎任何人大驾光临，尤其是像两位这么有名的人物。传奇人物死亡男孩以及重出江湖的约翰·泰勒。认识两位是我的荣幸，先生。我名叫葛雷，很高兴为你们服务。”

“我们要见席维雅。”死亡男孩说。“至少，约翰要见她。”

“那是当然啰。”葛雷说。“从来没有人是来这里找我的。”他转头对我笑道：“您有什么癖好吗，先生？不管您想玩什么、想跟谁玩，我保证这里都可以满足您的欲望。我们对玩法全不设限，鼓励大家尝试新鲜的东西。而亲爱的席维雅更是非常愿意配合。”

“不用预约吗？”我说着瞪了死亡男孩一眼。他应该事先告诉我的。

“喔，只要有顾客上门，席维雅都会知道。”葛雷说。“此刻她刚好搞定上一名客户，您可以直接上楼去找她。当然，我们要先谈好价钱。如果在完美的世界里，我们根本不必讲这些市侩的言语，只可惜呀……”

“我不是来买春的。”我说。“我只要跟她谈谈。”

葛雷耸肩：“不管你想跟她干嘛，收费都是一样。当然，我们只收现金。”

“上去吧，约翰。”死亡男孩说。“我来跟葛雷聊聊。”

他向前跨上一步，葛雷立刻向后退出一步，因为后退是正常人面对死亡男孩时的正常反应。葛雷退完之后，很快又恢复正常，举起手来正对死亡男孩推去。接着他们两人中间突然爆出一阵魔法闪光，不过闪了几下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葛雷吓了一跳，退到墙边，两只眼睛张得老大。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死亡男孩。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了。快上去，约翰。我不想在这里耗上一整晚。”

我顺手带上房门，越过死亡男孩跟葛雷，踏上狭窄的楼梯。席维雅就在二楼，我可以感觉得到。这栋房子散发出一种寒冷、阴森的感觉，到处都有黑暗深邃的阴影。楼梯是木制的，上面没铺地毯，不过我上楼的时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就像是走在恶梦中的鬼屋里一样，有点熟悉却又异常陌生，每道门每扇窗似乎都隐藏了可怕的威胁，每一眼看出去都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距离似乎无限地向上延展，我走了好久才终于到达二楼。

我站在一扇门之前，一扇恐怖至极的门，门后面隐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站在门口，呼吸凝重，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期待。不用别人说我就知道这是席维雅的房门，因为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一样。我伸出一指轻轻在房门上推了一下，房门立刻向内滑开，似乎在欢迎我的到来。在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之后，我迈步走入房中。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红色的房间里，在这充满玫瑰花瓣色彩的光线以及闪耀不定的阴影的房间里，我感觉像是走入了女人的体内，温暖、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麝香以及香水的味道。灯光黯淡，到处都是阴影，似乎其中所提供的娱乐根本见不得光。我感受到诱惑，感受到欲望，感受到一种永远都不想离开的冲动。

那感觉就像是走进了地狱的接待大厅。我好爱那种感觉。

房内有一张超级大床，床上躺了一名体态慵懒的裸体女子。她丝毫不感到羞耻地对我微笑，浑身上下绽放出无比致命的吸引力，有如初尝腐肉的快感，好比俄罗斯轮盘的刺激。她缓缓地在深红色的床单上蠕动身躯，就像是在血池中钻动的蛆虫一般。她的五官在脸上四处游走，不断地改变，不停地幻化，就连身高及体重似乎都没有定数。她可以是一个女人，也可以是一百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具有一百张不同面孔的女人。她动作徐缓，极尽慵懒之能事，皮肤白皙得有如眼球中的眼白。即使当她的五官搭配成难以入目丑陋面孔之时，在他人眼中依然美不可言。她的骨架有如潮浪般起伏不定，嘴唇的色彩变幻无方，深邃的双眼承诺着令任何男人都会恶心呕吐同时又感动落泪的性爱欢愉。我从来没有如此想要一个女人。她是性感的实体，是女性的极致，光是她的存在就让整个房间蓬荜生辉。

虽然明知对身体有害，但我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她。

“约翰·泰勒。”床上的女人开口道。她的声音十分轻柔，有如一群合音天使的歌声。“卡文迪旭夫妇说过你可能会来。我已经期待与你见面很久了。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卡文迪旭夫妇造成的，只不过这个结果跟他们当初期望的有点落差。当时我只是一个歌手，一个很棒的歌手，但是光那样对卡文迪旭夫妇来说并不够。他们想要打造的是一个所有人都会爱上的超级巨星，只可惜花了大钱却得到这种结果：一个形体不定的女人；一个象征性爱的怪物；一个梦寐以求的欲望；一个永不止歇的快感。”

她笑了，笑声中少了点幽默与人性。她的肌肤鼓动，形体万千，变换着各种不同的姿势。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目光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下体兴奋勃起到疼痛的地步。我靠着意志力苦苦支撑，尽力让自己待在原地。我绝不能再靠近她一步，我不敢这么做。我想要占有她。我要她占有我。

接着我看见她懒洋洋地举起手来放到嘴边，手指上沾了些黏黏红红的东西。她将红红的东西放入嘴中慢慢咀嚼，满足地享受着个中滋味。这时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中的光线，也终于发现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躺在床边的地板上。那男人隐藏在阴影之下，全身僵直，显然已经死去。在他脑袋的侧面有一个大洞，此刻席维雅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将手指伸入洞中，沿着脑缘搅拌，然后挖出更多脑浆来。

“席维雅刚好搞定上一名客户。”葛雷之前是这么说的。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再度笑出声来。“一个女孩总是需要生活呀。像我这种状况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幸运的是，代价不需要我亲自来付，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不论是男是女，他们都受不了内心深处的欲望驱使，主动跑来找我。我用身体满足他们的需求，不过也同时让他们付出代价。我吸取他们的欲望、热情、信仰以及自我，接着再取走他们的性命。然而到了那个地步的时候，他们通常也不在乎了。最后，我吃掉他们的尸体，他们的活力延续着我的生命，他们的血肉维持着我的形体。稳定与混乱之间总是需要一个平衡，要是我无法取得我的需求，你就不会喜欢我的外表。喔，不要这么惊讶，约翰！卡文迪旭夫妇的法术将我打造成你心目中最渴望的女神。我很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来找我的人心里都明白这种风险，他们也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才是性爱的原貌，不受种种道德与良知的束缚，完完全全的纵欲无度。”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不必为他哀悼。他已经耗尽一切，对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没有任何用处了。除了我以外。再说，他可是含笑而死的，看到没？”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然也无法回答。

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性感动作缓缓地伸展肢体。“你不想要我吗，约翰？我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人，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不敢对那些人做的事。我为性爱而活，我的肉体能够配合满足所有需求。”

“不。”我满脸冒汗地强迫自己说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为了生存而学会自我约束，再说，我老早就习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使尽全力才能留在原地。“我需要……找你谈谈，席维雅。关于卡文迪旭夫妇的事。”

“喔，我很久没有想起他们了。我不在乎外面的世界所发生的事。在这里，我拥有自己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很完美。我从来不离开这里。这里，我拥有无限的喜悦。你是来告诉我夜城里所发生的事吗？罪恶是否依然充斥其中？多久了，我来这里究竟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我说着向前跨出一步。

“才一年？我觉得好像已经一世纪了。不过，在天堂跟地狱里，时间本来就过得比较缓慢。”

我又再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身体仿佛以一种跟世界一样古老的声音呼唤着我。尽管心知一旦过去就必须付出性命跟灵魂，但是除了内心深处的一小点自我还在无声呐喊之外，我根本就不在乎。在此生死关头，我只能使出最后绝招，开启了强大的天赋，以最透彻的心眼审视席维雅·辛恩的内心，找出她被卡文迪旭夫妇改变之前的最初自我，然后将她带回这个世界。

席维雅惊声尖叫，剧烈抖动，全身的皮肤沸腾冒泡，直到一个固定的形体浮上台面之后，整个幻化的过程才在瞬间划下句点。席维雅全身蜷成一团，躺在床上大声喘气。如今的她恢复成一个正常的女人，拥有正常的肤色以及正常的美丽容颜。我也在大声喘气，因为我终于从鬼门关里爬回人间。刚才那股强大的性爱压力已自房内消逝，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浮。席维雅缓缓坐起，全身依然一丝不挂，用属于人类的双眼朝我望来。

“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帮你找回自我。”我说。“你自由了。永远恢复正常了。”

“我才不要恢复正常！我喜欢那个样子！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欢愉、那种渴望、那种吸食他人精力与肉体的快感……我是女神，你这浑蛋！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她像只狂野的大猫对我扑来，双手瞄准我的眼睛，利牙咬上我的喉咙。我向旁一让，轻易躲开攻击。如今这个正常的躯体受限良多，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她一头撞进门旁的墙上，然后就再也爬不出来，因为她的皮肤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因为墙壁不愿意放她离开。我终于明白屋内的光线从何而来，也终于了解为什么空气中还会有残存的性爱魔力挥之不去。当你在一个房间之中用魔法做了太多疯狂的行为之后，那房间迟早会变成一间疯狂的魔法屋。我带回了席维雅·辛恩，却没有将房间一并恢复原状。她大声呼喊，对着墙壁捶出一拳，拳头当场也卡进墙内，接着迅速地陷入墙中，有如沉入布满玫瑰花瓣的池塘里一样。她吞噬了无数男女，如今自己也面对了同样的命运。一切在她有机会发出最后惨叫之前就已经结束了。而在她身体消失的那一瞬间，房中的性爱气息疯狂大增，仿佛某个饥渴的猎食者突然将矛头指向了我一样。

我拔腿就跑，直奔下楼。

在楼梯底下，我停下脚步，大口喘了几口气。我的心脏跳得非常剧烈，简直跟用铁锤敲打胸口没什么两样。夜城中到处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诱惑，人们都知道只要自一项诱惑中逃出生天，就千万不要再回头去招惹。席维雅·辛恩已经死了，而那个房间应该用不了多久也会饿死，只要没有人蠢到再去喂它……我转头找寻葛雷，发现他正缩在墙角发抖痛哭，而死亡男孩则一派轻松地倚门而立。

“他怎么了？”我问。

“他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死亡男孩道。“于是我跟他说了。”

我看了看葛雷，轻轻打了个冷颤。他双眼张得老大，但却一点神采也没有。

“那么，”死亡男孩道。“搞定席维雅了，是吧？”

“搞定了。”我说。“卡文迪旭夫妇在她身上动过手脚，把她变成一头怪物，或许他们也对洛欣格尔做过类似的事。我必须再去找她。”

“介意我同行吗？”死亡男孩说。“跟你在一起，死亡都会变成有趣的事。”

“当然好。”我说。“不过下次由我跟人家交谈，好吗？”

第八章 女伶！

就跟大部分的城市一样，夜城里总是无法在需要的地方找到停车位。立体停车场跟车位保留区是不少，不过从来都不是盖在有用的地方。如果随便乱停车的话，通常车子不是被偷走、被吃掉，就是车主一离开立刻进化成完全不同的东西。死亡男孩把未来之车开到卡里班的洞附近的街道上，熄火，下车，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我跟在他身后，不过却忍不住要回头看看车子。这台闪着银光的未来之车在上城区的街道上看来异常显眼，而我已经发现有许多不友善的目光在打量它了。

“在这里光锁车门是不足以保护车子的。”我道。

“我的车懂得照顾自己。”死亡男孩轻松说道。“内建的计算机可以存取所有防卫性武器，而计算机的人工智能之中包含了一种诡异的幽默感，但是却没有任何道德观念。”

我们沿着潮湿的人行道行走，路上的行人一看到我们纷纷让道。沿路店家的霓虹招牌就跟往常一样艳丽，店中也不断传出萨克斯风跟打击乐器的音乐声响。街上有一群人正在血祭一个哑剧演员，将尸体献给某名低阶神祇，旁边的观光客纷纷拿出摄影机拍摄精采画面。一只眼睛跟嘴巴都被人用线缝合的泰迪熊站在街道中央散发抗议动物实验的传单。来自各式文化的传统美食的香味飘浮在夜空中。还有不少人远远看到死亡男孩就立刻转身离开。

我们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卡里班的洞。这家夜店的外观完全毁在稍早的暴动之中，如今有一群复原专家正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善后。夜城是个随时有暴动发生、建筑物被摧毁的地方，所以这里永远不会缺少能够迅速处理任何烂摊子的复原专家，只不过这类人物通常价钱很高就是了。当然，现在大部分的人力还是投入在前一阵子天使战争中遭到破坏的建筑物，不过卡文迪旭夫妇还是有办法请来这堆人马帮忙善后。三名建筑魔法师此刻正在施展搬移法术将招牌恢复原状。看着满地碎片从人行道上跳起，有如拼图一般再度凑成一块完整的招牌是个很有趣的经验。旁边有个可怜虫在想办法把大门推回原位，边推还必须忍受附在门上守门的幻象大头满嘴恶毒的咒骂。

四周围满了看戏的群众，除了闲闲没事来看免费余兴节目的观众之外，还有许多一看到有人聚集就会跑来兜售商品的小贩。他们卖的都是人们用不到的东西，像是一些T恤、正常人不可能会去的夜总会的门票，以及许多热腾腾的食物。这些食物不但超贵，而且通常不太卫生，只有新来的观光客才会笨到去买来吃。

看到一个穿着睡袍的傻瓜花钱买了一个据说是肉做的玉米烙饼之后，死亡男孩忍不住嗤之以鼻。“还有谁不信吗？”他大声说道。“观光客真的什么都吃呀。这根本是个充斥着不实广告的鬼地方。要是那个家伙敢把食物的成分大声说出来的话，你看看还有谁会去买。『会蠕动的棒子！用念不出名字的怪物的肉做成的派！吃下去立刻拉出来的快餐！』”

“消费者自求多福。”我轻松地道。“这句话应该是夜城的座右铭。所有事物都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

我们兴致盎然地看着一名建筑魔法师对着一堆木屑施展时间回转法术。只见他一个不留神，法力稍微失控，时间立刻迅速回转，那些不屑登时恢复成树木，开始发芽长叶。我们跟群众一块向法师报以热烈的嘲笑声，接着死亡男孩透过他的亡者之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卡里班的洞。

“这地方有不少刚刚才施加上去的魔法屏障。”他轻声说道。“这些法术隐藏得很好，不过没多少东西可以瞒过亡者之眼。另外还有不少侦测变形跟阻止行动的防御法术，其中绝大部分都特别把你指定为目标，约翰。这里只是刚好在他们的防御范围之外而已，看来卡文迪旭夫妇真的很不想看到你再度出现在他们店里。”

“有多厉害？”我问。

“这样说好了，只要触动了任何一道法术，你的尸体就会零碎到需要调色刀才能刮干净的地步。”

“唉唷。”我说。“我还是得再见洛欣格尔一面。有什么办法吗？”

死亡男孩低头沉思。旁边的人一看他皱起眉头，全都闪到一边去。“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那些法术只对活人有用。”

“不行。”我说。“第一，洛欣格尔只会跟我谈，根本不会理你。第二，以你的做法一定会触发所有警报的。若非必要，我不希望吸引卡文迪旭夫妇的注意。毕竟他们手下有一名强者，恶兆之人。”

“啊，对了，年轻的比利，难缠的小子，等他再长大一点，绝对会变成一个危险人物。”

“最可能的情况是，洛欣格尔依然待在由两名战斗法师守卫的休息室里面。我之前唬过他们一次，不太可能再唬第二次。再说，天知道他们还安排了什么陷阱……”

“那你打算怎样，约翰？”死亡男孩有点不耐烦了。“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外面。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的。你到底要怎样接近那只致命的夜莺？来吧，努力想想吧，想办法是你的专长。”

“既然我们进不去，”我缓缓说道。“那她就必须出来找我们。我们要送个口信进去给她。店里的员工待在里面只会妨碍善后作业，所以他们一定都在附近闲逛。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可以收买的，请他帮我们带个口信给洛欣格尔就好了。”

“天知道他们在哪。”死亡男孩有点怀疑地说。“你打算怎么找，用你的天赋定位？”

“不。”我说。“不能靠我的天赋。我最近运用天赋的次数过于频繁。每当我开启心眼的时候，行踪就会暴露，我的敌人可以利用这点机会找到我。你也见过他们派来杀我的那些东西。不行，他们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已经很幸运了。我应该要开始小心，采取简单的方法行动。只要去附近的酒吧、咖啡馆跟餐厅看看，一定会碰到他们。这些家伙总是离不开物质享受的。”

结果我们在不远处一家主题咖啡馆“甜蜜蜜蜂”找到了他们，那家店的所有女服务生都必须穿着黄黑相间的蜜蜂服，头上戴两条触角，还得在屁股上别根尖刺。尽管这些女服务生面带笑容地在桌椅间穿梭，跟客人介绍着今日特餐，不过怎么看就是有点不爽的样子。卡里班的洞的那群女合音全都缩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边喝着难喝的咖啡，一边大口抽烟、大声聊天。跟她们同桌的还有一个伊恩·阿格，也就是她们的乐手兼道具管理员。当我跟死亡男孩往他们那一桌走去的时候，伊恩是唯一露出高兴表情的人。

“喔，又是你，是吗？”金发合音女郎一边说着一边将烟灰弹到地上。“你为我们带来的麻烦与不幸还不够多吗？在你出现之前什么事都没有，等你出现之后，不但有人在舞台前排自杀，还有人在我们店外暴动。当权者真应该限制你入境才对。”

“他们试过。”我冷冷地说。“不过我还好好地待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帮我带个口信给洛欣格尔。”我四下看了看，想在他们脸上看出一丝同情的笑容，不过却只看见不爽的表情跟微翘的嘴角。这也不能怪他们，实在是我自己恶名昭彰，所以正常人喜欢把坏事怪到我头上来。

“你旁边这个没有流行概念的朋友是谁？”金发女问。

“死亡男孩。”我说。话一说完，整间咖啡馆突然安静了下来。伊恩·阿格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我们去外面谈。”他说。“请原谅这些女孩。因为事关她们生计，所以讲话比较冲一点。”

我们一起走到店门旁边，店里其他人都躲到安全的距离之外偷看我们。伊恩·阿格看了看我，皱眉道：“我很担心洛丝。自杀事件发生后，卡文迪旭夫妇已经完全控制了她的一举一动，该怎么做、怎么说、怎么想，什么都管。他们担心的只是要如何跟音乐媒体交待这件事情而已，如今洛丝根本就是被软禁的囚犯，你还想帮她吗？”

“当然。”我说。“你可以带个口信给她吗？”

“也许。”伊恩说。“至少我其中一个分身应该可以办到。”

“到底哪一个才是本尊？”我问。

“都是。”伊恩·阿格开心地说。“我是所谓的暂时性三胞眙，拥有三个身体，一个灵魂，彼此之间没有分别，这也算是一种特色。我妈老是说我的出生是命运跳针的结果。此刻我的其他两个身体正在店里忙着布置舞台。透过我的双耳，他们可以听见与你的对谈。你要带什么口信？”

“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说。“卡文迪旭夫妇曾经试图打造另外一个超级巨星。为了要增加人气度，他们在席维雅·辛恩身上施法，结果却创造出了一头怪物。我是说真的怪物。我亲眼目睹过她的样子，绝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洛丝身上。我要她偷溜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跟我见面，一起研究接下来该怎么做，因为我不相信卡文迪旭夫妇会优先考虑她的权益。洛丝自己要溜出来应该并不困难，一般保镖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想要溜进去的人身上。”

伊恩面露怒容：“席维雅·辛恩。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之前我们还在怀疑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吧，我的分身会把口信带给洛丝。现在卡文迪旭夫妇已经离开卡里班的洞了，所以她有可能会听我的话。只要卡文迪旭夫妇不在附近，她就会比较自主，也比较聪明。”

“他们似乎对她有某种奇怪的影响力。”我说。“难道他们已经对她下手了？”

“我不知道。”伊恩说。“卡文迪旭夫妇跟洛丝密会的时候不准其他人打扰。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自从洛丝住进卡里班的洞之后，她整个人就经历了很大的改变。你认为这些自杀事件是因为卡文迪旭夫妇对洛丝施展魔法而造成的吗？”

“有可能。”我说。

“好吧。”伊恩说。“如果我传了信息，并且将她带出卡里班的洞，你想要在哪里见面？一定要是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害怕，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地方。你也知道，她现在名气不小。”

“我知道该怎么样让名人变得毫不显眼。”死亡男孩道。“只要把她藏在一群名人之间就好了。叫洛欣格尔去『女伶！』找我们。”

※※※

“女伶！”是上城区中名气最大，也是最恶名昭彰的一家夜店。在那里，你可以欣赏娱乐史上所有著名女性歌手的表演。当然，这些歌手全都不是本人，甚至不是女人。他们全部都是喜欢打扮成女性偶像的男性变装癖。然而专业水平的造型与化妆，配合上顶尖的幻术加持，使得这些变装癖能将个人偏执升华到更高境界，甚至以魔法在自己与偶像之间建立连结，进而将对方的个性、生活习惯等小细节也都模仿得维妙维肖。不论已经死去还是依然在世的，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女歌星通通出现在“女伶！”表演，至少外表看来是这样的。

死亡男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守门的人员打开店门深深鞠躬欢迎我们的到来，没有质疑会员资格，甚至没有检查门票。保管衣物的女孩扮演的是六○年代巨星希莉亚·布莱克，从她对死亡男孩抛出的媚眼判断，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希莉亚完全忽视我的存在，不过我丝毫不以为意。死亡男孩是夜城的知名人士，而我则算是所谓的反知名人士。我们走进夜店主厅，触目所及都是鲜花、丝绸，以及亮丽的灯光效果。装饰摆设充满了艺术气息，到处都是难以想象的流行品味。天花板上挂满了吊灯跟迪斯可闪光球。

餐厅内坐满了人，整体气氛非常吵杂。基本上“女伶！”是个永不安宁的地方。我们跟在一个女服务生后面沿着坐满客人的桌椅向里面挤去。今晚所有的女服务生都打扮成莉萨·明妮莉在《酒店》里面的造型。我们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跟莉萨点了一杯超贵的可乐。跟往常一样，我必须附注：“不，我不要健怡可乐！我要真的可乐！男人的可乐！还有我不要吸管！”死亡男孩点了一瓶琴酒外加一根店里最高级的雪茄。我在收支账本上记下了可乐的价钱。在夜城如果没有记帐习惯，那就随时必须面对破产的可能。

“如果洛欣格尔没来呢？”死亡男孩问。他必须提高音量，不然根本盖不过周遭的噪音。“要是她出不来呢？”

“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我说。“轻松点，欣赏表演，这里可花了我们不少钱呀。”

“什么叫花了『我们』不少钱？”

这时在舞台上合唱着“我跟他很熟”的是伊莲跟芭芭拉。不少其他著名的女歌手在观众之间游走，跟客人聊着八卦，藉以增加自己的曝光度。里面有玛莉莲跟杜莉，还有芭芭拉跟妲丝蒂。伊莲以及芭芭拉一曲终了，紧接着上台的是妮可，在手风琴的伴奏之下，以忧伤的歌声及造型为大家带来一首“上海百合”。我很怕她再接一首门户合唱团的“结尾”，因为一次听太多存在主义的歌对我的双耳而言是一种无比的折磨。

几张桌子之外有两名茱蒂正在拉扯对方的假发大打出手。旁观众人一面鼓噪一面下注赌输赢。

便在此时，伊恩·阿格牵着洛欣格尔的手走了进来。“女伶！”里面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出现，因为大家都认定她只是另一个变装癖假扮的，虽然她看起来比其他女歌手真实一点。伊恩带着她来到我们桌前，为她拉开椅子，帮她介绍死亡男孩，然后很有礼貌但是很坚持地拒绝跟我们同桌。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一定要回去。店里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可不希望让人找不到我。”

“带洛丝出来有遇上麻烦吗？”我问。

“一点也没有。我只是告诉保镖在店里看到约翰·泰勒，他们就马上跑去找你，我们也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听着，我真的得回去了。洛丝，记得再一个小时就要上台啰。”

他在洛欣格尔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服务生莉萨走来等待洛欣格尔点餐。我看着洛欣格尔研究酒类菜单，发现她跟之前不太一样。尽管脸色一样苍白，秀发一样乌黑，身上穿的也还是之前的黑礼服，不过她看起来就是比较敏锐、比较开心、也比较专注。她抬头发现我在看，于是张开嘴巴开心地笑了笑。

“啊，约翰，能出来透透气感觉真好。你知道我想干嘛吗？我想要点五杯威士忌沙瓦。我要把它们在我面前排成一排，让我可以一边喝一边看。在卡里班的洞，卡文迪旭夫妇根本不准我喝酒。奇怪的是，我也根本不会想喝。我每天只吃他们拿来的减肥餐，从来都不抱怨，一点都不像我。蛋糕！我要吃蛋糕！给我一个最大、最浓的巧克力蛋糕，加一根大汤匙！我要所有有害健康的东西，现在就要！”

服务生愉快地叫道：“说得好，姊妹！”

我跟服务生点了洛欣格尔要的东西，莉萨点完后立刻走开。洛欣格尔看起来十分开心。

“卡文迪旭夫妇管得很严，很多事情都不准我做。他们根本不像是我的经纪人，反而更像是我老妈。”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要你戒烟。”我说。

她大笑一声：“他们敢就试试看。”接着突然敛起笑容，神情严肃地对我道：“伊恩说你为了帮我而去找过不少人，也发现了席维雅·辛恩的下落。我记得当年所有音乐杂志的封面都是她的照片，可是突然之间她就消失了。究竟出了什么事，约翰？卡文迪旭夫妇对她做了什么？”

我过滤掉一些恶心的细节，把席维雅·辛恩的事情全盘托出。死亡男孩瞪了我几眼，知道我是为了吓她才说得这么仔细，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喝着琴酒，吃着雪茄。等我说完之后，洛丝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这一切都是卡文迪旭夫妇下的毒手？”

“他们多半是另外找人做的。”我说。“他们可曾……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举动？”

“不，从来没有。”洛欣格尔很肯定地说。“我不准他们对我施法。我的成功不需要那种东西的帮助。我是个歌手，要成名只需要我的歌曲跟歌声就够了。”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自从我住进卡里班的洞之后，一切就开始改变了。现在我创作的歌曲都是悲伤的曲调，而我的记忆中开始出现奇怪的断层。我随时都感到疲惫跟寒冷，当卡文迪旭夫妇出现的时候……我表现得就一点也不像自己。会不会他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对我施了某种魔法？”

“有可能。”我小心地说道。“他们可能做了些什么，之后再强迫你忘掉。卡文迪旭夫妇在我的印象中并没有什么道德观念。”

服务生端了五杯威士忌沙瓦过来，在洛欣格尔面前排成一排。洛欣格尔很开心地欢呼一声，立刻拿起两个杯子往嘴里就灌。放下杯子之后，她重重地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咯咯娇笑，有如做了坏事的淘气小孩一般。“没错！喔，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她对我笑了笑，散发出无比的魅力，接着又看向死亡男孩，说道：“那么，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别告诉她！”我立刻叫道，然后满怀歉意地对着吓了一跳的洛欣格尔说：“很不好意思，只是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比较好，尤其是跟他有关的问题。”

“就像是他为什么在吃雪茄，而不是用抽的？”

“没错。”

她又对我笑了笑。如今她的笑容亲切又温暖，跟之前那种遥不可及的冰冷笑容判若两人。“印象中你也常常喜欢回避问题呀，神秘先生。”三杯威士忌沙瓦下肚之后，她的法国腔调逐渐变得明显，仿佛她一身活力终于都回到体内了一样。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你不会真的认为卡文迪旭夫妇会伤害我吧？我是说，他们还要靠我赚进大笔钞票呢。”

“或许之前他们也以为是在帮助席维雅。”我说。“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漠视自杀事件，洛丝。这件事一定和卡文迪旭夫妇有关。我不相信他们，你也不应该相信他们。只要你一句话，我跟死亡男孩这就带你离开这个是非地。我们会找地方让你躲一阵子，再雇用几个律师仔细研究你跟他们之间的合约，顺便找些专家确定你身上有没有被人施法。不用担心，我能担保你的安全，我认识不少绝对愿意当你保镖的人，或许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不过……”

“不，”洛欣格尔的声音很轻，不过语气十分坚决。“我很感谢你的帮助。我心领了，只不过……”

“只下过？”

“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要成名就靠这一次了。没有人拥有卡文迪旭夫妇那么宽广的人脉，他们的确有办法帮我弄到大型唱片公司的合约。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唱下去。我一辈子就等这一天，我只关心这一天。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至少不能只因为你的猜测就放弃。你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是卡文迪旭夫妇干的，对不对？”

“没有。”我说。“但是那些自杀事件……”

她扮了个鬼脸，说道：“相信我，我没忘。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可怜人在我面前开枪时的表情。他直视我的眼，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发生。我唱歌是为了让人开心的！我喜欢提振人们的心情，安慰他们的心灵，让大家能够恢复勇气再度面对一切……要是卡文迪旭夫妇真的腐化了我的歌曲、我的嗓音……”她用力摇摇头。“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一把抓起第四杯威士忌沙瓦，眼中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

我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各自考虑当前的状况。舞台上，一名惠妮正高声唱着“我会永远爱你”。洛欣格尔大声嗤之以鼻。

“我一直不喜欢这个版本，嗓音太尖锐了。”

“我喜欢桃莉·芭顿的版本。”死亡男孩突然说道。“感觉比较温馨。”

我看他一眼：“你总是让人意外，是不是？”

“一点也没错。”死亡男孩道。

这时巧克力蛋糕上桌，洛欣格尔立刻把手中的第四杯威士忌沙瓦放到一边去。这个蛋糕真的超大，上面还涂满厚厚一层黑白相间的奶油。洛欣格尔先是“喔！”了一声，然后再“啊！”一声，两眼之中绽放出生命的光辉。她抓起大汤匙毫不犹豫地插入蛋糕之中，接着嘴角就沾满了巧克力跟奶油。我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慢慢浮现一个不祥的念头。也许眼前这个洛欣格尔之所以跟卡里班的洞里的洛欣格尔有这么大的不同，纯粹只是因为她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的缘故？或许眼前这个只是另一个冒牌货，就跟摧毁夜城时报办公室的那只图尔帕一样？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释不少事，包括她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出来跟我们碰面。

“我去一下厕所。”我说着对死亡男孩使了个眼色。

“很好。”他说。“谢谢你连这种事都跟我们报备。”

“我第一次来这里。”我说。“麻烦你带个路吧。”

“我才不需要上厕所。”死亡男孩说。“这是身为亡者的一项好处。”

我趁洛欣格尔大快朵颐的时候对死亡男孩狠狠一瞪，他这才看懂我的暗示。我们站起身来，对着附近一扇标示“站立式”的门走去。一进去我们就看到一个凯莉撩起裙子站在一座小便池前面撒尿。死亡男孩跟我一边等她尿完，一边研究着墙上的贩卖机里卖的是什么产品。等凯莉出去之后，死亡男孩立刻瞪了我一眼。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约翰。不然跟你单独待在厕所可是会严重影响我个人声望的事情。”

“闭嘴听我说。卡文迪旭夫妇之前派过一个冒牌的洛欣格尔来杀我，一只脾气很差的图尔帕。你有办法确定外面那个是真的洛欣格尔吗？你不是老说亡者的双眼可以看穿一切？”

“喔，当然。我已经确认过了。”

“结果呢？”

“她是真的洛欣格尔，不过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说她已经怎么了？”

“她身上没有灵气。我一见到她就看出来了。”

“那……那你怎么不说？”

“她是死是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目光不应该如此狭隘呀，约翰。”

“你是说，她跟你一样，已经死了？”

“喔，跟我不一样。我本身是个特例。但是她看来也不像是僵尸，只不过没有灵气是活不下去的，只要是人就有灵气。”

“真的吗？”我突然感起兴趣来了。“我的灵气长什么样子？”

“华而不实。”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死了？”我感到心中燃起一把怒火。“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死了的样子。死人吃巧克力不会有高潮的。”

“『否认可不只是一条河的名字①』。或许这跟卡文迪旭夫妇对她的控制有关。你要我跟她说明真相吗？”

〖①否认可不只是一条河的名字（Denial isn't just a river in Egypt），否认（denial）音同（The Nile），这句话是说人们总是自欺欺人。〗

“不，这种事还是跟她熟一点的人来说比较恰当，反正她之前也跟我说过不管真相为何，她一定要知道。”我看着地上干净的磁砖，又道：“你会怎么告诉别人自己的死讯？”

“用嘴说呀。毕竟，死亡又不是最凄惨的事。”

“什么意思？”

死亡男孩故作神秘地道：“相信我，约翰。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喔，闭嘴。”

※※※

等我们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洛欣格尔已经吃掉半个蛋糕，而且把剩下的两杯威士忌沙瓦都喝光了。她一看到我们就开始猛挥手，挥完之后舔起手指上沾到的巧克力，神情兴奋无比，嘴角笑个不停。我跟死亡男孩在她对面坐下。

“我还要酒！”她很愉快地说。“大家都该多喝点酒！你们要不要吃蛋糕？我可以叫他们加把汤匙。不要唷？你们都不知道错过了什么耶。有时候吃巧克力可是比做爱还要爽唷，至少比跟某些人做爱爽。你们两个干嘛臭着一张脸，难道是在墙上发现自己的电话号码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死亡男孩的发现说给她听。我尽可能以最直接的方式说完，然后静静坐着等待她的反应。她表现得十分冷静，目光非常沉着，一边思索一边舔着汤匙上的巧克力，仿佛是在考虑某件生意上的提案，又好似刚听说了某位远房亲戚过世的消息一样。最后她抬头看我，神色毫不慌张，声音似乎也不是非常惊讶。

“这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她说。“为什么记忆中会有断层，为什么我老是觉得冷，为什么在卡文迪旭夫妇身边我会那么听话。一定是他们干的。以前的我，那个真实的我，绝对无法容忍他们那种态度的。来这里让我有一种自深沉的噩梦中醒来的感觉，因为我离开了他们的影响范围。只不过……我永远不可能从这个梦中醒来了，对不对？我已经死了。”

我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只不过我曾答应过永远不会骗她。她皱起眉头，咬了咬下唇，看向死亡男孩，最后又看回我身上。

“你们能帮我吗？至少帮我查出这两个浑蛋对我做了什么？”

“我可以试试看。”死亡男孩温柔地说道。“我可以看出所有活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既然你我都是死人，要在我们之间建立连结应该不难。”他说着一手搭上她的手背，示意我去握他的另外一只手。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照做。因为之前葛雷的下场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死亡男孩笑了笑，说道：“别吓得尿裤子，约翰。我只是要进入洛欣格尔的心里，找出她死前最后一刻所看到的画面。我想她的记忆断层应该是受不了刺激而造成的。只要你们牵着我的手就可以看到我所看到的景象。不过记住，那只是过去的影像，我们无法介入干涉。不管我们多想，过去的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

我感到他的手掌一紧，接着我们就已经离开原地。不需要藉助任何魔法，也不需要透过什么神器，我们只是凭借着一个死了三十年还不肯老老实实躺下的死人的意志就穿梭了时光，回到了过去。如今我们来到卡文迪旭夫妇的办公室中，也就是我之前被拖进去痛殴的地方。卡文迪旭夫妇此刻正对着怒气冲冲的洛欣格尔微笑。她显然在跟他们理论什么事情，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在听。卡文迪旭太太一面说几句安慰的言语，一面倒了一杯香槟递给洛欣格尔。洛欣格尔抢过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往地上一甩，接着她两脚一软，身体也跟着摔倒在地。她口中吐出白沫，身体不停抽动，而卡文迪旭夫妇则一直站在旁边冷笑，直到她终于停止抽动为止。接着卡文迪旭夫妇看向躲在角落黑暗之中的一条身影，不过我看不出来那家伙是谁。

死亡男孩突然放手，我们立刻回到现实之中。洛欣格尔浑身颤抖，不过嘴角坚定地抿成一条直线，竭力克制着自己沸腾的情绪。

“卡文迪旭夫妇对我下毒？”洛欣格尔说。“他们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摇钱树？”

“好问题。”我说。“我认为这是个应该用强硬的手段当面询问他们的问题。”

“你可以顺便问问他们害死她之后又做了什么。”死亡男孩看着洛欣格尔说道。“你跟我曾经见过的各种僵尸都不一样。我敢肯定你已经死了，但是你身上依然残留着一点生命的气息。”

“可能卡文迪旭签了某张类似你的合约？”我说。“以洛欣格尔经纪人的身分帮她代签的？”

“不可能。”死亡男孩肯定地说道。“这种合约一定要自愿签定才有效，不然就没有意义了。人不会搞丢自己的灵魂；人只能出卖自己的灵魂。”

“那么，”我说。“不管是哪种复活法术都必须要真正的强者才能施展。虽然我没看清楚，但是可以肯定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据我所知，卡文迪旭旗下的狠角色应该只有恶兆之人一个。虽然他总有一天会成为跟他父亲一样厉害的强者，但再怎么说他也不是死灵法师。”

“这一切跟有人听了我的歌就去自杀有什么关系？”洛欣格尔的表情依然冷静，但声音却开始有点浮躁了。

“你进入过死亡境界。”死亡男孩说。“当你自亡者国度回来的时候，某些东西跟着你一起回到人世，透过你的歌声进入人间，那些人就是因为这样而自杀的。”

“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洛欣格尔道。“卡文迪旭夫妇怎么会做这种事？我的歌一直都是很正面、很阳光的，就算描述人世间的忧伤也是一样。我的歌声是用来振奋人心，不是用来摧毁他们的。卡文迪旭夫妇夺走了我生命中唯一具有意义的事！”她听来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但依然凭着坚定的自制力支撑下去。她两手顶在桌面，紧紧地握着拳头。“这一切绝对不能继续下去，我不能任凭别人因我而死。我要找回我的声音。我要寻回我的生活！”她瞪着死亡男孩，然后又转到我的身上。“你们能帮我吗？有人有办法吗？”

“我连自己都帮不了。”死亡男孩小声道。

“不要放弃得太快。”我立刻道。“死亡男孩，你刚刚也说了，她跟一般僵尸不同，我们就来查出她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吧。有些魔法造成的死亡是可以逆转的。”

“你以为卡文迪旭夫妇会坐视不管吗？”死亡男孩说。

“这事由不得他们。”我的语气冷到连死亡男孩都不愿多听。

突然之间，我们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正在表演的音乐跟歌声戛然而止，观众席间沸沸扬扬的聊天声响也顿时消失不见。我们看向四周，发现如今餐厅里所有的女歌手的目光通通集中在我们三人身上。每一个变装男、每个假扮的名人，如今都以一种充满敌意的阴森表情瞪着我们。他们满脸的浓妆开始扭曲，很快被一种非常恐怖的情绪取代，感觉就像是我们突然被一群野狼包围了一样。我跟洛欣格尔以及死亡男孩缓缓站起身来，空气中突然弥漫了一股杀戮的气氛。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同时感染了一种诡异的笑容，笑容中不带有丝毫幽默。其中一个玛莉莲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其他所有女歌手也跟着抄起家伙，从剃刀到手枪什么武器通通出笼，还有好几个人打破酒瓶以碎玻璃瓶对着我们。

“他们被附身了。”死亡男孩低声道。“我看得出来，他们的灵气变了。他们本来都跟本身模仿的对象保持某种程度的魔法连结，而如今这些连结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讯号掩盖。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更强大的实体占据了。”

“会是刚刚的原始之神吗？”我说。“难道他们找到别的出路来追杀我们？”

“不是。”死亡男孩道。“是人类干的。”

一名妲丝蒂突然冲上前来，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洛欣格尔。“我们都是你的歌迷。我们崇拜你。我们景仰你。我们愿意为你而死。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们是来带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真想不到。”我说。“他们是卡文迪旭办公室外面的那些小鬼，来自地狱的歌友会。一定是卡文迪旭将他们附到这些歌手的身上，要他们把洛丝带回去。”

“你不能待在这里。”妲丝蒂无视我的存在，继续对洛欣格尔道。“这些人对你没有好处。你必须跟我们走，回到卡文迪旭夫妇的身边，他们才能帮你变成超级巨星。请立刻跟我们走。”

“要是她不走呢？”我问。

妲丝蒂二话不说，举起小刀就对准我的喉咙刺来。我向后一缩，险险避开这一刀。其他女歌手登时也拿起武器一拥而上。茱蒂、凯莉、玛莉莲、妮可以及布兰迪，这些假名女人带着快乐又扭曲的表情，在别人的愤怒与忌妒驱使之下展开攻击。有人要抢走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而他们宁死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对这些人而言，他们是在解救自己的偶像。妲丝蒂再度对我挥刀，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扭开他的手指，放脱他的武器，然后一拳把他捶到一边去。死亡男孩随手举起身旁的女歌手向外就丢，仿佛把他们都当作布娃娃一样。只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步步进逼，而且手里都拿着恐怖的武器。一名凯特·布什大叫一声，手持尖刀对我剠来。我抓起死亡男孩挡在身前，把他当作人肉盾牌，随即看到那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他的胸口，直没至柄。

“你这浑蛋，泰勒！”死亡男孩大叫，不过叫完跟着又笑了起来。我抬着他的身体左挡右挡，瞬间挡下了好几下攻击，死亡男孩不但没有抵抗，反而像是乐在其中。洛欣格尔在我身旁以各种下流手法对付敌人，不但狠狠地抓着他们头发，有机会的时候也会毫不留情地踢向对方下体。我退到墙边，大声呼唤洛欣格尔。她摔开一名从后方扑来的妮可，然后掀翻桌子，挡在我们三个人身前。

“我玩腻了。”死亡男孩说。“我可以施展法术瞬间煮熟他们的脑袋。”

“不！”我立刻说道。“不能杀他们！不关这些变装女伶的事。他们也是受害者。”

“喔，讨厌。”死亡男孩说。“又到好人好事的时间了，是不是？”

众多女歌手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我们面前缓缓聚集，恐吓性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我们暂时不会有事，但是却被困在这个角落，完全无路可走。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推开桌子一拥而上，到时候……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将一切诉诸天赋。我集中精神打开心眼，运起天赋的力量找出歌迷藉以控制女歌手的魔法连结。我看到所有女歌手的头上都有一条闪亮的线条，然后轻易地跟着这些线条找出一切的源头！一个站在舞台上指挥大局的惠妮。我对死亡男孩比了比那个惠妮，他立刻冲上舞台一拳击昏对方。惠妮一倒地，所有控制女歌手的光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附身魔法失效，攻击我们的女歌手当场变成一堆东倒西歪的普通变装男。他们在原地停止动作，神色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纷纷靠在彼此的身上寻求支持与慰藉，因为被人附身无论对当事者的身心而言都是一种侵犯的行为。有那么一会儿，我还真的以为已经度过危机了，不过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突然之间，四周凭空出现了十二条黑暗恐怖的身影，当场将所有变装男吓得惊声尖叫。这些怪物身穿西装，身材壮硕，脸上完全没有五官。我使用天赋的频率太高，太过显眼，终于在敌人眼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再度引来痛苦使者的追杀。痛苦使者一现身，变装男争先恐后地冲往最近的出口，转眼之间走得一干二净。我也想跑，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被痛苦使者包围，完全无路可走。它们是死亡与恐惧的化身，力量强大，锐不可挡，具有人类的形体，但是行动却不受肌肉跟骨骼的限制，帽子底下隐藏的脸孔只是一堆皮肤的延伸，没有任何五宫轮廓。它们没有双眼，不过却看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个举起手掌，露出指头顶端套着的皮下注射器。眼看浓稠的绿色液体自针头上滴下，我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洛欣格尔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死亡男孩则首度皱起了眉头。

“我是不是应该假设此刻我们的处境比刚刚还要糟糕？”

“喔，没错。”我说。“这些是痛苦使者。我的敌人派来追杀我的走狗。它们的存在完全是一种概念，并不真实，所以不会受伤也不会死。我们没办法阻止它们。”

“你平常都怎么对付它们？”洛欣格尔问。

“我拔腿就跑。我这辈子有许多时间都在躲避痛苦使者的追杀。”我再度运起天赋的力量，绝望地想要找出一条出路，但是徒劳无功。附近没有任何出口，翻倒的桌子根本也阻挡不了它们前进。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十二名痛苦使者步步逼近，有如癌症一样残酷，命运一般无情。就在此时，一条女性的身影突然出现，对着一个痛苦使者死命扑上。他本来是变装为凯莉的男子，不过在经历过刚刚附身之后，所有的装扮跟气质都已不复存在，如今只想找个目标发泄满腔的怒火。他一刀刺进痛苦使者的胸膛，随即感到对方体内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刀跟手都牢牢困在体内。紧接着痛苦使者随手一挥，凯莉当场粉身碎骨，成为地板上的一滩血水。

“可恶。”死亡男孩惊道。“真是惨不忍睹。你知道，这不禁让我好奇……在有办法拼凑回原状的情况下，我的身体究竟可以被人砍成多少块？”

“别想这种无聊事，帮忙生点办法出来。”我大声道。

“男士们，”洛欣格尔说。“没有时间了。请告诉我你们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我还在等你想呢。”死亡男孩说。“我只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而已。我所有的把戏在这些怪物面前都没有用处。你惹上的敌人可真难缠呀，约翰。”

“好吧。”我嘴干舌燥地说道。“就这样了。死亡男孩，带着洛丝逃走。只要你们不挡路就不会受到攻击。它们的目标只有我。”

“它们会怎么对付你？”洛欣格尔问。

“幸运的话，它们会赏我个痛快。”我说。“不过我从来没有那么幸运过。痛苦使者是恐惧与绝望的混合体。拜托，你们快走吧。”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死亡男孩说。“我必须行善，记得吗？现在弃你不顾会抵消掉我好几年的善举。”

“我也不会丢下你。”洛欣格尔说。“你是我摆脱卡文迪旭夫妇的唯一希望。”

“拜托，”我说。“你们不懂。如果你们留下，它们会以残酷的手段对付你们。我以前见识过。”

“你会有办法的，约翰。”洛欣格尔说。“我相信你。”

不过我却不相信自己。我从来不曾真的打赢过痛苦使者，每次面对它们我都只有逃命的份。它们简直就是我心中最深沉的梦魇。最接近的痛苦死者伸出苍白的手掌抓起挡在我们身前的桌角，轻轻一挥就将整张桌子抛开。死亡男孩向前一站，我则将洛欣格尔拉到身后。就在此时，所有痛苦使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空白的面孔，似乎在倾听着某个只有它们才听得见的声音。它们开始颤栗，开始发抖，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化作无数腐肉跟黏液跌落在地。前一刻还是恐怖至极的十二条痛苦使者，如今却已经变成缓缓在地上散开的一团烂泥。我跟死亡男孩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转头往一阵嘲弄笑声的方向看去。我们看到西装笔挺的恶兆之人比利·拉森，出现在大厅另一边的舞台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得意。他身边站了两个殡仪馆业者打扮的人，分别是卡文迪旭先生跟卡文迪旭太太。

“我早就说过了，约翰。”恶兆之人道。“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多了。我是熵伯爵，是一切事物的克星，像这种丑陋的怪物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你手里握有不属于你的东西，我要你立刻交出来。”

“来吧，亲爱的洛欣格尔。”卡文迪旭先生说。“演出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也不想演出迟到吧，对不对？”卡文迪旭太太说。

洛欣格尔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不要跟他们回去。不要让他们带走我，约翰。我不能回去过那种半梦半醒的日子，我不要继续接受他们的控制，变回那个只会微笑点头，附和他们每一句话的傀儡。我宁死也不要回去。”

“只要你不想去，没有人可以强迫你。”我道。不过这话此刻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我依然震慑于恶兆之人刚刚所展现的力量，无法想象他竟然有能力摧毁痛苦使者。他已经成为具有支配力量的强者，拥有跟他父亲熵伯爵一样强大的实力，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凡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小小的天赋，以及恶名昭彰的名声……我抬起头来，故作神秘地看向比利。

“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对立了，比利。退下，不然就让你尝尝我的天赋……”

“你不敢。”恶兆之人面目狰狞地笑道。“你的敌人已经知道你的确实位置，如果你蠢到再度开启心眼的话，天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派什么东西过来？说不定是连我也对付不来的怪物唷。不，此刻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交出那个女孩，然后在敌人再度找上门来之前夹着尾巴赶快离开。”他突然大笑起来。“从此之后，你再也唬不了任何人了。我会大肆宣扬你躲在桌子底下的丑态，并且告诉大家把你吓得要死要活的怪物如何在我手中变成一滩腐肉。现在，你给我退下，约翰。不然我就用我的力量找出足以令你永不翻身的厄运。”

第九章 曙光乍现，终于

最后，我职业生涯中最失败的一个案子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决战“女伶！”餐厅。唯一的问题在于，卡文迪旭夫妇手中握有恶兆之人这张超级大王牌。他摧毁痛苦使者之时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令我刮目相看。我从来没想到这家伙真的继承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在雇主面前被我羞辱真的严重刺激到他的自尊了吧。总而言之，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激发出了体内的潜能。如今的他全身散发出一股可怕的能量，周遭的空气都因此而沸腾，许多恐怖的恶兆暗中潜伏，随时准备为他人带来悲惨的命运。

我们两帮人马分站两旁，中间隔了一堆翻倒的桌椅以及痛苦使者的残骸。卡文迪旭夫妇跟恶兆之人站在大门附近，我、死亡男孩以及洛欣格尔则站在餐厅的角落。好人跟坏人，终于在不可避免的情况之下即将正面冲突。

我目光四下一转，偷偷寻找着出路。每当需要正面冲突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先留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杀了他们。”卡文迪旭先生冷冷地说道。

“全部杀光。”卡文迪旭太太狠狠地说道。

“不。”恶兆之人说。卡文迪旭夫妇转头看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我要先让他们吃点苦头。”

卡文迪旭夫妇彼此对看一眼，同时开口说话，然后又同时住口。他们打量着恶兆之人，心中明白这段雇主与员工的关系已经出现变化，只是不能肯定变化有多大。

“到舞台上来，全部都上来。”熵伯爵之子，恶兆之人比利·拉森说道。“我要你知道你有多失败，约翰。我要一步一步解释给你听，使你了解自己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照你的话做，比利？”我问，心中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照我的话做，我就告诉你洛欣格尔身上发生什么事。”恶兆之人道。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刻知道自己会屈服，于是干脆故作镇定地耸了耸肩，往舞台慢慢走去。我感觉到有坏事要发生了，而且是针对我而来的坏事。死亡男孩和洛欣格尔跟在我身后一同前进。恶兆之人小声对卡文迪旭夫妇说了一句话，接着他们就一起走上舞台的另一侧。所有人都在一定的距离外停下脚步，然后全都将目光转向恶兆之人，等着看他有何打算。他脸上露出愉快的奸笑，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耐心地盘算如何玩弄眼前的猎物。

“我们故意让洛欣格尔离开卡里班的洞，”恶兆之人若无其事地道。“好利用她来找出你的行踪。我们耐心地等着，终于等到那个自以为忠心不二的蠢蛋伊恩·阿格跑来传信。接着卡文迪旭夫妇要我跟踪洛欣格尔，把一切……处理干净，不过我说服他们跟我一起来。我要他们亲眼看着你败在我的手上，约翰，亲眼看着我一寸一寸地将你凌迟致死。最近他们已经很少出门了，这点你应该从他们苍白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是不是？就连躲在石头底下蠕动的虫都没他们这么白。他们真的很不喜欢出现在公共场合，不过因为我要他们来，所以他们就不得不来。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呀。”

“仆人变成主人了。”我看着卡文迪旭夫妇。“这就是所谓养虎为患。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们还记得席维雅·辛恩，是吧？”

“美丽的女孩。”卡文迪旭先生说。“我一直都说她总有一天会成名的，对不对，卡文迪旭太太？”

“没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着向我瞪来。“你最近见过这个可爱的女孩吗？”

“是的。”我说。“她已经成为一头怪物。于是我帮她解脱了。”

“喔，那很好呀。”女的说。“我们也很讨厌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至于恶兆之人可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呀。我们都为他感到骄傲，相信有朝一日，他的成就必将无可限量。”

“说得太好了。”男的说。“人们将会推崇他的言论，研究他的行为。”

“伊恩怎么了？”洛欣格尔突然问。“你们怎么对付他的？”

“喔，对了。”恶兆之人说。“我很少理会这种小角色的。这样说好了……三胞胎现在只剩下双胞胎啦。”在他的笑声之中，洛欣格尔伤心地低下头去。接着恶兆之人看向卡文迪旭夫妇，说道：“告诉他们，把真相告诉他们。我要在开始折磨他们之前让他们知道一切，让他们了解失败得有多彻底。你们可以从你们的真实身分开始讲起。”

“为什么不呢？”男的说。“反正他们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你来说吧，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你用字遣词的能力无人能及。”

“但是你讲起故事来可比我生动多了呀，卡文迪旭太太。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妄自菲薄呢。”

“谢谢你好心地这么说，亲爱的，不过……”

“废话少说！”恶兆之人叫道。

“我们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年轻。”男的说。“许多年来，我们换过不少名字以及身分，不过最广为人知的还是最早使用的化名，也就是十九世纪时著名的『谋杀假面』。”

“没错。”女的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脸上首度露出笑容。“我们就是谋杀假面，老伦敦势力最强大的黑帮老大，维多利亚时代的犯罪首脑。在那个治安良好的年代，我们犯下无数罪行，嘲笑警察与政客，甚至击败了伟大的朱利安·阿德文特。”

“击败他的不是我们，是你呀。”男的说。“全部都是你的功劳，亲爱的。”

“但是没有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办到呀，亲爱的。我说到哪了？啊，对了，后来我们跟大家一样受到商业腐化，发现只要手段运用得宜，做生意可比犯罪好赚多了呀。于是我们放下著名的面具，断绝从前的关系，改名换姓，在商业界重新开始。由于竞争者大都胆小怕事，所以我们的生意成长飞快，没多久就成为一家大企业。企业都是永垂不朽的，所以连带我们也得到了永垂不朽的生命。夜城就是这样一个无奇不有的地方。只要生意持续成长，我们的力量就越强大；只要生意继续存在，我们就能永生不死。金钱就是权力，权力就是魔法。当然了，当卡文迪旭地产公司开始走下坡的时候，我们的生存也就开始受到威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捍卫我们公司。”男的说。“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幸运。”

“你们不过是两只秃鹰。”死亡男孩道。“从他人的弱点中获利，踏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秃鹰。”

“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这种呀。”卡文迪旭太太说。“我们生在资本主义的年代，如今成为资本主义的化身。”

“所以你们必须称呼彼此为『先生』、『太大』。”我为了增加点参与感而说道。“你们换过太多名字，需要随时提醒自己当前的身分。”

“没错。”卡文迪旭先生说。“只不过是废话。”

“朱利安·阿德文特会查出真相的。”我说。“他从来不曾忘记你们。”

卡文迪旭夫妇同时笑了出来。“我们也不曾忘记过他。”女的说。“因为朱利安的传奇故事有这么一小段从来不曾披露过的插曲。他的毕生挚爱，将他出卖给谋杀假面的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我呀，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真是差点没把我给笑死。”

“他哭了。”男的说。“他真的哭了，落下真心的泪水。不过话说回来，朱利安一直都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是他又能怪谁呢？”女的说。“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歌舞团里的舞娘。对他而言，我是个平凡的女孩，有着平凡的嗓音，以及一双不平凡的美腿，是他自己不由自主地爱上我的。在那个年代里，绅士总是喜欢舞娘。他带我进入上层社会的生活圈，提供各式各样高级的奢侈品，包括一些他不愿意提供的东西。他自以为在拯救我，却没有先问我想不想让他拯救。”

“既然他不能提供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自然得要找个愿意提供的人。于是在某个朱利安举办的晚宴里，我认识了身旁这位大方的绅士，也就是著名的谋杀假面本人。他带我进入一个用金钱跟快乐所打造出来的全新世界，我立刻深深为之着迷。于是我也戴上了面具，亲身体验起当一个犯罪首脑的快感，那种感觉远比乖乖躺在朱利安的怀里要来得刺激多了。最后，当我一把将他推入时间裂缝的时候，我对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了。”

“告诉他们，”恶兆之人不耐烦地说。“告诉约翰我们对洛欣格尔做了什么。我想要看他的表情。我要亲眼目睹他那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们的洛欣格尔在建立起一点点小小的名气之后就想要自立门户。”卡文迪旭先生说。他的语气很无力，似乎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要满足恶兆之人的要求。“她开始自己跟唱片公司的人接触，没有事先咨询我们的意见。我们在她默默无闻的时候就签下了她，辛辛苦苦地将她捧红，而如今只因为唱片公司的人宣称我们的合约条件太差，她就想要毁约。那些唱片公司的家伙跟洛欣格尔保证他们可以用提供更好的条件，而且还会找律师来帮她解决一切跟我们的合约纠纷。于是她跑来找我们，说如果不改善合约条件的话，她就要离开。”

“真是忘恩负义的女人！”卡文迪旭太太说。“当然，我们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的。我们已经在她身上投资太多钱了，现在正是要开始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放她离开，是我们发掘她的，是我们一手打造她的，是我们捧红她的。我们把洛欣格尔改造成极具卖相的商品，当然有权力保护我们的投资。不要以为你师出有名，泰勒先生。这个不幸的女人根本不需要拯救，毕竟，你要从哪里把她拯救出来？金钱还是名望？我们保证过会把她捧为超级巨星，我们不会食言的。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们的财产，谁都别想夺走她。”

“那选择的自由呢？”我说。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卡文迪旭先生道。“我们在谈生意。当洛欣格尔跟我们签约的时候，她就已经抛弃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了。洛欣格尔是卡文迪旭地产公司的财产。”

“这就是你们谋杀她的原因？”死亡男孩说。“因为她想要脱离你们的掌握？”

面对这样的指控，卡文迪旭不但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还有点洋洋自得。

“我们也不算真的杀死她。”女的说。

“至少还没死透。”男的说。

“她没有完全死掉。”女的说。“我们下的毒只不过将她带到死亡边缘，然后再由恶兆之人出手干涉，于命运之中找出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让她停留在死亡的大门之外，形成一个长期濒临死亡的经验。当她终于从死亡的门外回到人世的时候，脑中已经被之前看到的景象吓坏。她的意志跟生气都退化到十分软弱的地步，于是只好接纳我们，把我们当成养父母一样看待。当然了，在那之后我们必须将她隔离，以免有其他不好的影响力介入她的脑中。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偶尔会显露一些反抗的意图……或许我们必须从头再来一次，以确保她的心智能够合乎我们的期许。”

“浑蛋！”洛欣格尔叫道。

“喔，安静，孩子。”男的说。

“你们这些艺术家从来不懂得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最棒的部分，”恶兆之人愉快地道。“最棒的部分就是她之所以能够在死亡边缘游走全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我的魔法、我的力量，所以她才能够活到现在。她的生命已经跟我紧紧连结在一起。如果你攻击我，约翰，如果你杀了我，就等于亲手把她送往地狱，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所以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威胁我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死亡男孩轻轻地道。“但是你要拿什么来威胁我？我才刚认识这个女孩，她是死是活根本不关我的事。倒是你，你竟敢在我擅长的领域里乱搞！我可不能忍受这种事。我想我该杀了你，比利男孩。”

“不准那样叫我！我的名字不再是比利了！我是……”

“你是个跟以前一样讨人厌的小鬼，比利。”

“我要……”

“你要怎样？杀了我？我已经死过了，也去地狱逛过了，还顺手偷了件T恤回来。你的力量还不足以撕毁我的合约。”

“或许没错。”恶兆之人突然恢复之前的微笑。我感到十分不安，因为我不喜欢他那种笑容。恶兆之人向前跨出一步，直视死亡男孩的双眼道：“这么多年来，你把自己的身体拼凑得很好。虽然受过很多伤，但是你总是有办法用强力胶跟胶带把自己黏回去，不过……要是这些东西其实都不够黏怎么办？要是你的修补全都……无效，该怎么办？”

他伸手凭空一砍，死亡男孩的身体当场爆裂。他用来固定背脊的黑胶带突然松脱，导致背部向上拱起。身上的缝线跟钉书针全数崩开，无声地散落在舞台之上。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残破不堪。没有任何血液流出，没有任何液体溅洒，但是那一瞬间，死亡男孩惨白的皮肤上所有伤口通通爆裂开来。他两脚一软，当场摔倒在舞台之上，粉灰色的内脏登时从腹部的伤口洒落一地。其中一只手掌整个断掉，不过掌上的手指却依然还在抽动。死亡男孩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许多伤口都像花朵绽放一般慢慢越裂越大。我从来不知道他曾经受过这么多伤。洛欣格尔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不过却忍住没有叫出声来。我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因为我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帮助我的朋友。

“熵，”恶兆之人得意洋洋地说。“意指凡事都没有绝对。看看你这德行，死亡男孩，嚣张不起来了吧，是不是？你还有痛苦的感觉吗？我真希望你有。你所签的合约条件一定很宽，不然绝不可能承受这么多伤害……只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未必算是什么好事了。我看呀，卡文迪旭先生太太，这份荣幸应该让给你们两位，送他上路吧。我可不想让人家说我一个人独享乐趣。”

卡文迪旭夫妇交换一个神色，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向前走到恶兆之人的身边。他们站在死亡男孩身前，皱起眉头看着他如此固执存在的躯体。

“我们可以把他丢到焚化炉里。”卡文迪旭先生说道。

“没有错。”卡文迪旭太太说。“我特别喜欢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把人丢进焚化炉。”

“不过这家伙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男的说。“像死亡男孩这种强者常常有办法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我们之所以能在夜城生存这么久，就是因为我们懂得不去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卡文迪旭先生。”

“说的一点也不错，亲爱的。”

他们同时从衣服底下的枪套里拿出一把手枪，对着死亡男孩的心脏跟前额各自开了一枪。他在地上痉挛几下，脑后流出一滩红灰色的脑浆，接着两眼完全失去神采，摊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卡文迪旭夫妇转头对我看来，我对他们冷笑了一声。

“你们枪里已经没子弹了，浑蛋。”

卡文迪旭夫妇扣了几下扳机，枪口却没有冒出任何火花。他们同时耸了耸肩，然后退回去站在恶兆之人身旁。

“我们喜欢假手他人。”男的说。

“你一直想对付他，亲爱的比利。”女的说。“他是你的了。”

恶兆之人踏出一步，脸上带着自大的笑容，好整以暇地享受这一刻。“你还暗藏了不少小把戏，是吧，约翰？不过，你从来都是靠着这些小把戏骗吃骗喝。你那个宝贵的天赋根本不算什么，跟我的力量完全没得比。我会杀了你，然后把洛欣格尔带回属于她的地方，而你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我。我要怎么杀你呢，约翰？我想想……让体内潜伏的癌症发作？所有关节的关节炎同时爆发？让细菌跟病毒去煮沸你的血液……或许以上所有情况一次发生应该也很有趣。说不定你会跟死亡男孩一样全身一起炸开！又或许……我该找出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让你出生的时候就是个长相恐怖的畸形儿，然后让你一辈子畸形下去，让所有人都了解惹火了恶兆之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做得到。他拥有口中宣称的那种力量，而我却连唯一能够凭借的天赋都不敢使用。我的敌人已经确认我的位置，如果在这个时候打开心眼，他们就可以直接攻击我的内心，瞬间控制我的心智跟灵魂，到时候……就会有很多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等待着我了。但是如果不用天赋，我就根本不可能阻止恶兆之人、拯救洛欣格尔。我只能靠……靠我自己了。我大笑一声，当场把恶兆之人吓了一跳。

“比利呀，比利。”我以十分亲切的语气说道。“你从来不曾了解过魔法的本质。魔法强弱不在于我们拥有的力量或是继承而来的天赋，而是在于意志与决心，以及两者之后所凭借的心智与灵魂。”

我狠狠地瞪着恶兆之人，他在我的目光之下一动也不敢动。那一刻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以意志力彼此抗衡。我们站在明亮的心灵舞台上，一层一层地扒开对方的心灵防御，挖出深埋其中的真实自我。尽管比利拥有强大的力量，尽管他能做出许多恐怖的事情，但是在我的目光凝视之下，他毕竟还是先低头了。他让我瞪得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甚至站立不稳，向后退出好几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道。“你是什么怪物？你根本不是人……”

“他比你像人多了，你这小变态。”洛欣格尔说着从我旁边走过，来到恶兆之人面前，对准他的脑袋大声唱起歌来。她的歌声强而有力，有如一把瞄准恶兆之人的武器一般。我迅速向后退开，伸出手掌捣住双耳。站在恶兆之人身后的卡文迪旭夫妇也跟我一样捣着耳朵向旁边撤退。洛欣格尔在恶兆之人面前高声歌唱，唱出一首悲伤的歌曲，一首关于逝去的爱情、死去的情人以及心灵的背叛的歌曲。她就在他的面前唱着，而他则完全无法抗拒，不能转头，不能后退，有如一条大蛇嘴中的老鼠，好比已被钓竿掳获的鲜鱼。她将他紧紧地固定在眼前，用歌声侵犯他的心智，腐化他的天赋。他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折磨，此刻都被原封不动地全数奉还。她的歌声之中仿佛唱出了他一生的写照。可怜的小比利·拉森，本来有机会成为跟自己父亲一样伟大的强者，但是终其一生都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小恶棍。

卡文迪旭夫妇躲到最远的角落里紧紧拥抱着彼此。我两手用力压着耳朵，脑袋几乎爆炸开来。尽管如此，我依然可以感受到歌声中的魔力渗入体内，似乎要将我的心脏扯出体外。我痛哭失声，泪流满面。就在此时，比利·拉森终于被迫面对现实，嘴里说道：“爹地，我只是想要你以我为荣而已……”然后整个身体消失不见。风声急窜，迅速填满了比利身体消失处的空间。比利将他的力量施展在自己身上，选择了那百万分之一的机会，终于让自己从来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洛欣格尔停止歌唱，然而绕梁的余音依然震动着四周空气。她身体一晃，随即往地上瘫去。我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不过却失去平衡，跟她一同摔倒在地。我于舞台上坐起，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这才发现她已然气若游丝，即将不久人世。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也越来越缓慢。这些日子全仗着恶兆之人的力量她才能在死亡的门前徘徊不去，如今恶兆之人一死，延迟许久的命运终于前来索命。她的生命力迅速流泻离体，仿佛有人拔开了一个生命的龙头。我紧紧将她搂在怀中，企图用意志力阻止她的死去，但是徒劳无功。

“我保证过会救你的。”我语气麻木地说道。

“你保证要帮我查出真相。”洛欣格尔缓缓移动苍白的双唇说道。“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即使是全能的约翰·泰勒也没有办法做到所有保证过的事。”

就这样，她死了。不再说话，不再呼吸，所有生命通通离体而去。我依然呆呆地搂着她，不停地轻晃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安慰她。

“喔，天呀。”卡文迪旭先生说。“真可惜。这下我们必须另外找个歌手重新来过了。”

“不要介意，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第三次总是比较幸运的。”

我转头面对他们，眼神中充满愤怒的火光。他们开始重新装填子弹，只可惜由于手抖得厉害，所以迟迟装不进去。就在此时，死亡男孩说话了。他的肺所剩不多，只能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幸亏大厅之中十分安静，所以他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中。

“还没结束呢。”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说道。“洛欣格尔死了，不过灵魂还没到达地狱。还有时间，约翰。只要你有勇气跟意志，我们就还有时间可以救她。”

“你怎么可能还没挂？”我说，语气依然十分呆滞。“你有一半以上的内脏丢在外面，而且连脑浆都被人打出来了。”

他顽皮地笑了一声，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诡异。“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很多年，根本不需要里面的器官。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这具身体只是我行走世间的一个形体，一个给我生命假象的象征，就跟我喜欢吃吃喝喝一样，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有活着的感觉。你还有机会拯救洛欣格尔，约翰。我可以用你的生命力量施展一道法术，让我们灵魂出窍，进入黑暗的国度，前往生死的边境。我死而复生的时候，死亡大门就为我留下了一条裂缝。我可以透过这条裂缝去找她，但真要把她带回活人的世界还是得靠活人才能办到。我不会骗你，约翰。要这么做你就必须有死亡的觉悟。一旦穿越死亡之门，我们都有可能回不来。不过只要你愿意尝试，只要你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当作最后的赌注，我保证我们绝对有机会成功。”

“你真的办得到？”我问。

“我说过了，”死亡男孩道。“我了解所有跟死亡有关的事情。”

“啊，管他的。”我说。“我从来不让客户失望。”

“这种想法会害死你的。”死亡男孩说。

“要是卡文迪旭夫妇趁我们出窍的时候攻击我们呢？要是他们摧毁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回不来怎么办？”

“只要回得来的话，我们就会在出窍的同一时间回来，不然就永远回不来了。”

“动手吧。”我说。

死亡男孩施展法术，我们两个当场死亡。

运用我此生所剩的寿命，死亡男孩带着我进入了黑暗国度。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见识到一个比夜城还要黑暗的世界。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中，就连一丝星星与月亮的光芒都看不到。这里是最寒冷的牢房，最深邃的堕落。这里是一片虚无，除了死亡男孩跟我之外一无所有。我只是一种没有形体的存在，一种没有声音的尖叫，若不是心知死亡男孩就在身边，我绝对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我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听不到对方的言语，不过我们依然能够彼此交谈。

“这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其实是有东西的，约翰，只不过你才刚死不久，还不懂得欣赏这个世界的东西。算你好运。”

“洛丝在哪？”

“把这股黑暗想象成一条通道，一条通往光明的通道。走这里……”

“好……你怎么能在一片虚无里面辨识方向？”

“哪来那么多问题，约翰？你不会喜欢这些答案的啦，跟我来。”

“你曾经到过这里。”

“部分的我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

“这样讲会让我好过点吗？你这家伙真的让人毛骨悚然，知道吗？”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约翰。往这走……”

于是我们对着另外一个方向坠落。把黑暗想象成一条通往某处的通道的确有点帮助。我很肯定我们正对着某个地方坠去，只不过因为没有可供参考的地标，根本无法判定我们的速度跟距离。照理说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是我的情绪已经开始消逝，就连思想也开始变得模糊，似乎这个地方完全容不下这种属于活人的东西一样。就在此时，我感到前方出现某样东西，某样很特殊的东西，呼唤着我的姓名。我看见一点些微的光辉，有如七色虹彩融为一体，渐渐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散发出舒适宜人的暖意，好似黑夜中的一座灯塔，为迷途的灵魂指引一条回家的路。接着我感到身边出现另外一道存在，终于找到了洛欣格尔。

“你们是天使吗？”

“差远了，洛丝。我想天使已经不愿意理我了。我是约翰，跟死亡男孩一起来带你回家的。”

“但是我可以听见音乐，好美妙的音乐。我希望能够永远徜徉在这些旋律之中。”

对她而言是音乐，对我而言则是光芒。那光芒就像是在一段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见到家庭的温暖；又好比一整天的辛劳过后终于能够放下一切彻底休息。一天结束了，最后，该回家了。

“喔，约翰，我并不想回去。”

“我知道，洛丝，我也有这种感觉。就像是……我们一直都在玩一场游戏，而如今游戏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我牵起了她的手，然后一同奔向光芒跟音乐的所在。不过死亡男孩早就等在那里，毫不犹豫地抓起我们的手，硬生生地将我们拖离了死亡国度，回到活人的世界，我们的身体之中，所有的烦恼里。

※※※

我突然坐起身来，贪婪地吸着空气，仿佛在水中窒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光明再度盈满四周，心中浮现一片清明，一股从来不曾感到过的旺盛活力袭体而来。万千种感觉同时渗入我的皮肤，无数的声音也在刹那间钻入耳里。洛欣格尔在此时醒来，兴奋地扑入我的怀中，彼此紧紧地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乎再也不愿意放手。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放开双手，站起身来。我们回到了真实世界里，再度拥有所有活人该有的情绪与烦恼。死亡男孩站在我们身前，身上所有的伤口通通恢复原状，唯一的不同在于如今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超酷的弹孔。

“早说了我了解死亡的一切。”他得意洋洋地说。“喔，对了，我用你的生命能源修补恶兆之人对我造成的伤害，约翰。我想你不会介意的。相信我，对你没多大的影响。”

我瞪了他一眼。“下一次请先问过我。”

死亡男孩扬眉道：“我强烈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刚刚这个把戏到底用掉了我多少生命能源？”

“出乎意料之外的少，你可比外表看来强大太多了，约翰。真的，你的潜力无止无尽。”

“你们死了！”卡文迪旭先生语带哭音地叫道。“你们明明都死了，现在却又全部活了过来！实在太不公平了！”

“夜城就是这么麻烦。”卡文迪旭太太气道。“死人都不肯乖乖待在地底下。下次记得要带颗烧夷弹出门。”

“说得对，卡文迪旭太太。不管怎样，他们刚复活，身体显然比先前虚弱许多。我想还是老方法最可靠，请他们的脑袋吃子弹吧。这一次，要他们多吃几颗。”

“一点也不错，卡文迪旭先生。既然我们得不到洛欣格尔，那么别人也别想得到。”

他们将枪口指向洛欣格尔。我抢上一步挡在中间，但是却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来回死亡国度一趟已经掏空了我体内所有力量，暂时我是无能为力了。我看向死亡男孩，不过他也只能耸耸肩。

“抱歉，我也精疲力竭了。洛欣格尔，你还能唱歌吗？”

“亲爱的，我现在说话都有困难。不过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喔，闭上嘴巴去死吧！”卡文迪旭太太说。

他们两人高举枪口，不急不徐地向我们走来，慢慢享受着敌人脸上无助的神情。他们将会开枪，但我却没有任何魔法能够阻止他们。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来都不是个依赖魔法度过危难的人。在夜城打滚这么多年，我仰赖的一向都是机智跟反应。我静静地等待卡文迪旭夫妇来到面前，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把胡椒洒到他们得意洋洋的脸上。胡椒一入眼中，登时痛得他们大吼大叫。我趁机击落他们的手枪，顺势再往他们后脑挥出两拳。接着死亡男孩又将他们踢倒在舞台上。他们依靠着彼此，四只手还一直捂着盈满泪水的双眼。

“调味料。”我轻松地说道。“出门可不要忘了带点在身上。等当权者的人赶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们的伤口上洒点盐巴。”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侧翼飞出来一个浑身鲜血的战斗法师，头下脚上重重地在舞台上一撞，发出如雷似的声响。紧接着又有两名战斗法师从侧翼中退上舞台，手上急速比划着魔法符号，在身前爆出一道道防御法术的光芒。只可惜他们的对手，伟大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可比他们厉害太多了。就看他全身围绕在强大的能量之下，“碰”地一声跳上舞台，一边以高超的技巧闪躲着对方的魔法，一边以惊人速度挥出猛烈的拳头。他的动作快到肉眼难见，姿态优雅无匹，脸上始终保持自信的微笑，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两名力量强大的战斗法师。

尽管经历了三十年的主编生涯，这家伙依然宝刀末老。

最后他站在三名昏迷不醒的战斗法师身前，脸不红气不喘地接受我们的掌声。真的，没有人能够目睹他的身手而不鼓掌的。朱利安·阿德文特就跟传说中一模一样，一点也不夸张。他看看一败涂地的卡文迪旭夫妇，然后对我笑了笑。

“看来是我多事了。干得好，约翰。我们还怕来迟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我们”指的是谁，心中就已经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在看到渥克从侧翼内走出之后，我满脑子就只剩下：“喔，狗屎，这下麻烦大啦。”

渥克看着哭泣的卡文迪旭夫妇，脸上的神情就跟往常一样让人无法猜透。渥克，身穿西装，头戴圆帽，身为当权者的代表，乃是夜城之中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他被赋予凌驾夜城中所有人事物的无上权力！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不要去问这权力究竟是由谁赋予的。总之，要不是因为我实在精疲力竭了的话，我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卡文迪旭夫妇知道朱利安来了，于是努力站起身来大胆地面对他。他凝视着他们两人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让一种冷酷的神情取代。

“我一直知道你们的身分。”他终于开口道。“恶名昭彰的谋杀假面，至今依然作恶多端，依然没有受到制裁。只可惜我一直没有证据，直到现在。”他看向我。“我知道如果有人能够击倒他们的话，那一定就是你了，约翰。因为你是唯一蠢到胆敢对抗他们的人。于是在你来找我之后，我就去找渥克，然后和他一起跟踪你。当然，我们离你很远就是了。刚刚卡文迪旭夫妇坦承罪行的时候，我们在幕后都听到了。不过我听得太专心了，差点没注意到这几个战斗法师的偷袭。我早该料到卡文迪旭夫妇不会只带这几个人来的。”

“我的话就代表当权者的话，”渥克对卡文迪旭夫妇说道。“照我说，你们应该成为历史了。”

“一切都是他们起的头。”朱利安说。“他们为了得到变身药水而将我推入时间裂缝，因为他们想要拿它当商品来卖钱。这就是他们的作风，真的，他们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赚钱，一定要靠手段行骗，只可惜这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直到我瞬间消失到八十年之后，他们才发现我的笔记中没有记载任何药水配方。我把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直视卡文迪旭太太。尽管泪水依然不止，不过她却挺直了身体坦然而立。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与他传说中逝去的爱人，背叛的人与被背叛的人，终于在一个世纪之后再度踫面。

“艾琳……”

“朱利安。”

“你一点都没变。”

“喔，别看我。我糟透了。”

“虽然你换了名字，换了身分，但是我一直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只要刺入心房的利刀够利，即使再伟大的爱情也有逝去的一天。我知道是你，但是我没有证据。你跟你丈夫防御得十分严密，我根本没有机会找你。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在乎了。那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活在过去的人。”

她十分震惊地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等你找上门来。我们设下无数陷阱，层层防护，东躲西藏，长久以来一直活在恐惧之中，而你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我必须建立全新的生活，艾琳。而且夜城里还有很多比你们更邪恶的东西需要处理。”

她偏过头去。“有时候，我以为你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因为我的缘故。”

“我的爱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我根本不认识现在的你了，艾琳。”

“你从来……都不曾认识过我，朱利安。”

卡文迪旭先生冲到自己太太身旁，叫道：“废话少说！我们都知道你来此的目的！痛痛快快地报你的大仇吧！杀了我们！把一切做个了结！”

“你们也从来不曾了解过我。”朱利安说着望向渥克。“把他们带走，摧毁他们的生意，拆掉他们的大楼，让他们失去所有力量，送他们上法庭，剥夺他们一切财产。让他们成为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尝尝被人剥削的滋味。对这两个败类来说，这样的惩罚应该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我的荣幸。”渥克说着对朱利安点了点头。“我的手下就快到了。”

朱利安不太放心：“他们认识很多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别让他们找到机会开脱。”

“绝对不会的。”渥克说道。“我一直都想找个因头搞倒他们。他们是麻烦，老是乱来，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们会威胁到当权者的地位。我们可不想见到这种事，是不是？”

他缓缓转头面对我。“那么，约翰，”渥克说。“我找你找得好苦哇。怎么这么淘气呢！不过……不要担心，帮我抓到这两条大鱼可以弥补你今晚所犯的过错。不多不少，刚刚好……”

朱利安目光一闪，显然闻到了一条新闻。“约翰，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哪知道？”我开心地撒谎道。

第十章 曲终人散

一个礼拜之后，我来到卡里班的洞欣赏洛欣格尔全新的演出。今晚的门票销售一空，歌声掀起一阵旋风，所有观众都爱死她了。

过去的一个礼拜里发生了很多事。卡文迪旭夫妇为了筹措现金打官司，不得不卖掉卡里班的洞。由于卡文迪旭夫妇势力不再，越来越多小人物鼓起勇气出面指控他们的恶行，排山倒海而来的控诉也越积越多。没多久，控告卡文迪旭就成为夜城最新流行的一项运动。

洛欣格尔换了新东家。有一群识货的经纪看准机会以合理的条件签下了她。他们在她身上投资很多钱，打算将她一举捧红，听说目前已经有大牌制作人在帮她灌录个人首张专辑了。

当晚卡里班的洞热闹非凡，听众将整个地方挤得水泄不通，尽情地听歌，忘情地跳舞。如今整体舞台风格没有之前那么哥德风，可以说融合了更多的特色。洛欣格尔写的新歌也越来越迎合大众口味。我是一个人去的，因为死亡男孩接了新的案子，朱利安·阿德文特也有稿子要赶。本来我想约秘书凯茜同去，不过因为如今的洛欣格尔已经跻身主流音乐之列，所以凯茜就对她失去兴趣了，凯茜只喜欢非主流的东西。

在两名伊恩·阿格、一名新的鼓手以及一群全新的合音天使配合之下，洛欣格尔用她清澈动人的嗓音唱出了爱情、光明以及重生，感动了所有在场的听众。她歌声嘹亮、撼动人心，全身上下充满了朝气。只不过她还是喜欢抓着麦克风，像根烟囱一样猛抽着烟。听众爱死她了。她在歌迷们如痴如狂的掌声中加唱了三首歌，而这回完全没有任何人想要自杀。看到经手的案子有个快乐的结局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散场之后，我绕过后台来到她的休息室，想不到竟然在门口看到死亡男孩帮她担任守卫的工作。他见我走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这就是你的新案子呀。”我说。“难怪你不愿意提。当保镖对你来说有点走回头路，对吧？”

“这只是临时的工作。”他很严肃地道。“等她跟新的经纪人找到值得信赖的人选就好了。”

“她也可以找我啊。”我说。

“啊，”死亡男孩说：“约翰，其实她很努力地想要忘掉一切。当然这你也不能怪她啦。”

“你额头上的弹孔怎么不见了？”我故意换个话题。

“我填了些油灰进去。”他说。“等我头发长出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了。”

“后脑上的大洞呢？”

“那就别问了。”

我敲了敲门，然后走入摆满鲜花的休息室。本来我也该献花的，不过我从来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洛欣格尔正对着镜子卸妆，看到我进来似乎也没有特别高兴。她很快地跟我拥抱一下，在脸颊旁边虚吻一个，然后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她脸色十分红润，呼吸依然急促，还没从刚才的表演中恢复过来。

“谢谢你的帮忙，约翰。我很感激你，真的。我本来要打电话给你，但是实在太忙了。”

“我刚刚有看你表演。”我说。“非常精采。”

“真的很棒，对不对？约翰……请不要误会，但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有点迷糊了。”我过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洛丝？”

“你让我想起从前发生的事。”她坦白说道。“我需要继续我的生活，抛开过去的一切。如今的我经历过重生，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了。我为了唱歌而活，我只想唱歌，也需要唱歌。此刻我的生命中容不下其他的人。特别是你，约翰。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我需要尽可能地步入正常的生活。我不会待在夜城，这里只是开启我歌唱事业的地方。我要去很多很多其他的地方，约翰。”

“我了解。”我道。

“我会为你写一首歌的。”

“那很好。”

她转回头去继续卸妆，边卸边对镜子里的自己扮起鬼脸。“你一直没告诉我，是谁雇用你来照顾我的？”

“是你父亲。”

她突然看向我道：“约翰，我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显然就是去陌生人酒馆雇用我的男人——原来雇主是个鬼，不过这种事在夜城里也不算多大不了的事。洛欣格尔满心感动。

“他一直都很保护我。”

“看来……”我说。“这次我又收不到钱了。”

我跟洛欣格尔吻别，真心地祝福她好运，然后嘴里哼起蓝调，离开了休息室。

（夜城系列03《夜莺的叹息》完）

《魔女回归》（Hex and the City）

我叫约翰·泰勒，在个名为夜城的地方工作。我的专长是寻找失踪的东西，不管是找人还是找物都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这一次，我要找的是夜城的真相及其起源。

这个案子是命运女神委托我调查的。但是随着我越挖越深入，非但没有查出与夜城相关的事情，反而一步步地接近了我生命中最大的谜团：我消失已久的母亲的真实身分。

有钱赚的工作是一回事，私人追求的旅程又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特别是我曾经接受过警告，一旦踏上追寻母亲身分的旅程，很可能会导致夜城以及整个世界的毁灭。

尽管如此，我却依然不能停止调查——我是约翰·泰勒。寻找失物不但是我的专长，还代表了我个人的价值。不管后果如何，我都必须查出真相……

第一章 灵兽

夜城里什么东西都有，从神圣的遗产到污秽的法器一应俱全。不过除非具有钢铁般的意志，不然我绝不推荐任何人参加夜城里举行的拍卖会。虽然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敢在拍卖会中跟我抢标，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席任何拍卖会了，因为每次我都会在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先标下一堆垃圾。有一次我意外标到了一张召唤妖精用的“普卡”，结果就出现了一只只有我才看得到的花花公子玩伴女郎，足足跟了我好几个月。虽然是很有趣的经验，但是真的很烦。

然而，夜城是隐藏在伦敦背面的魔法之心，在这里，神祇与怪物不但并肩而行，有时甚至还会参加同一个互助团体。想在这种地方当私家侦探，就必须做好随时可能要出席各种场合的心理准备。这回我接受夜城大甩卖馆的拍卖主委雇用，担任一场拍卖会的保安人员，负责维持会场秩序。工作听起来非常简单，但这也反映出一个警讯。因为在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任何事情是如此简单的。

我提前到达会场，先把整个场地检查一遍。我已经好多年没来这个地方了，因为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我让人在背后开了一枪，躲到夜城以外的正常世界里隐居，不过几年之后又在一场精心安排的设计中再度回到夜城。

大厅的门房对我瞪了一眼，并不打算放我进去。不过在我报了名号之后，他立刻脸色发白地让到一旁。拥有极佳的名声，或是极差的名声，可以让你进入许多一整营部队人马都攻不进去的场所。

拍卖主委正自焦虑地晃来晃去，一看到我出现立刻穿越大厅迎了上来。她勉强在脸上挤出了个笑容，然后很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拍卖主委名叫露克莉缇雅·葛雷夫，是个身材矮小、体格壮硕的女人，身穿休闲服饰，脸上戴了一副单眼眼镜，约莫五十岁出头，长相异常凶狠，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大包，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她以一种一切都是我的错的神情向我看来，然后直接切入主题。

“也该是你出现的时候了，泰勒，老家伙。自从那玩意儿运到之后，我连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没办法安心。以前得痔疮的时候也没让我这么困扰过。我知道我们标榜的是任何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拍卖，但世界上就是有些东西麻烦到让人不想应付。若非职责所在，我根本不愿意跟那玩意儿有任何瓜葛。最近我又开始卖狗了，你也知道那些烂动物只要一听到我出高价立刻就开始装病。无论如何，我可以保证，老家伙，这次的拍卖品绝对标出天价。”她脸色一沉，吸口气继续道：“每次碰到这种事我就希望自己还在克莉丝蒂的店里工作。要不是警察还在到处找我的话，我早就回去了。”

我正要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麻烦的时候，旁边突然走来许多六尺高的泰迪熊。这些泰迪熊看起来都非常老旧，手里拿了一堆待会要拍卖的物品，一边走路一边低声交谈。当它们路过露克莉缇雅·葛雷夫身边的时候，有几只还特别提高音量说了几句要组织工会之类的言语。接着它们走到拍卖台两旁的陈列柜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物品放到该放的地方。

“我最好去看看它们有没有把东西放好。”葛雷夫叹口气道。“泰迪熊常常会做一些多余的举动，虽然是出于善意，但是偏偏它们都没什么脑子。这里的管理阶层是一群干什么都要省钱的家伙。你先去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记住什么都不要碰。”

说完她就对着泰迪熊冲去。我没阻止她。因为如果不让她走的话，我就得把她摔到地板上，五花大绑，然后坐到她身上，才能从她口中逼问出我想知道的答案，而先决条件还是整个过程都没有人来打扰才行。

我打量起四周环境。大甩卖场建于十三世纪，刚开始只是一间什一税农产品仓库，经过数百年的改建，如今已经完全变样。乳灰色的墙壁是由传统灰泥混合而成的大石块砌成，石墙之上的阴影处里还有一层以复杂的木工雕刻出来的方孔。墙上只有几扇狭窄的窗户，地板则是以未经修饰的木板铺成，上面洒了一层木屑。大厅两旁插满了巨大的荧光棒，绽放出令人难以逼视的耀眼光芒。整座大甩卖场没有任何舒适的家具以及华丽的装饰品，毕竟人们不是来这里参观的。大甩卖场是个非常严肃的生意场所。

我走过一排排廉价木头折叠椅，来到简单朴素的拍卖台，看了看两旁陈列柜里摆放的拍卖品。这次的拍卖品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有，不管名气好坏、价格是否合理、来源有没有争议。夜城是个什么都买得到的地方，只不过，买到手的不保证真的是你想买的。买家说不定会因此大赚一笔，也说不定会因此而赔上性命，除了这两种结局之外很少会有其它的情况。另外，标下了东西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保有这样东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大腿骨，标明为该隐杀害埃布尔时所使用的武器，旁边还摆了一封来自以诺古城的认证信函。不过在夜城，这种认证信函是没什么人会当真的。接下来陈列柜中放的是三只外型不同的马耳他之鹰、一颗据说有预言能力的肯尼迪的头、诺斯特拉德马斯①的鹅毛笔、法兰肯斯坦男爵的解剖刀、宣称装有圣女贞德骨灰的木盒，以及一个用雪人脚制成的伞架。除此以外的其它拍卖品，都是只有疯狂的收藏家才看得上眼的垃圾。当然，这些拍卖品全都吸引不了我的兴趣。我从来不相信这类宣称具有神奇效果的法器，因为这种东西常常会令人失望。要不是在需要的时候能量耗尽，就是念出咒语后却没有任何效果，然后又不附使用说明书。通常这类法器都只会带来麻烦，而且很有可能只是唬人用的废物，虽然我本身也是靠唬人起家的。

〖①诺斯特拉德马斯（Nostradamus），十六世纪著名的占星家，他的预言至今仍常被讨论。〗

我停在一面银框大立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这面镜子标明为“多利安·葛雷②的镜子”，至于有什么功用请自行想象。镜中倒影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我想至少我今天的打扮的确是有私家侦探的味道。高高瘦瘦、皮肤黝黑，满脸好奇，穿着一件很久没洗过的白色大外套。或许我看起来有点疲惫、有点邋遢，但是在夜城混多少都会有点这种样子。我接的多半是没有人愿意接的案子，因为正常侦探知道什么案子该碰、什么不该碰，不过对此我倒是乐在其中；因为我有一种找寻东西的奇特天赋、一股追求真相的无尽渴望以及一个不屈不挠、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的固执脾气。

〖②英国作家王尔德的《葛雷的画像》中，美少年多利安·葛雷许愿要让自己如画中人一样永葆青春美貌。而让他的画像承受岁月侵蚀，变老变丑。〗

我父亲是喝酒喝到醉死的，因为他发现我母亲不是人类。没有人知道我母亲的真实身分，不过夜城里所有人对此都有一套理论。有人视我为异教徒，也有人说我是未来世界的王，另外，打从我出生开始，就有一群身分不名的敌人一直意图置我于死地。

我试着将这些烦恼抛到脑后。

露克莉缇雅·葛雷夫步伐沉重地走回我身边，如今她两只眼睛都戴上了单眼眼镜，模样十分有趣。我考虑着要不要发表点意见，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有些话题是不可能引导出任何好结果的。

葛雷夫一过来就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跟我说话，好像她根本没有离开过一样：“老家伙，这里每天都会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各种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也很难想象会有人拿出来卖的东西。上个礼拜还有个傻子想在会场拍卖自己的灵魂，不过我们没让他卖就是了。啊，没错，我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在我面前来来去去，看过太多泪水，也听过太多诅咒。我认为私有财就是思考阶级最大的诅咒。好了，泰勒，老家伙，拍卖大厅当然随时都有许多保护系统跟结界在作用，可以防止火灾、窃贼、赝品以及所有外来力量的影响，并且经过当权者的授权，成为绝对中立的场所，即使像收藏家那种目中无人的家伙都不敢在这里乱来。据我所知，因为从前拍卖大厅引发太多争端了，所以当权者不得不出面将这里纳入他们直接管辖，以确保这里的交易能够童叟无欺……所以照理说我们应该很安全才对……”

“但是？”我问。

“但是今天会拍卖一件即使对我们而言都是非常特殊的物品。老兄，这就是找你来的原因。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乱子的话——我相信一定会出乱子——那就是该你出面的时候了。至于要怎么解决完全取决于你，反正不要想找我帮忙就对了，因为我一定会第一个离开会场的。也别妄想那些泰迪熊会帮你，它们是很热心，但是胆子小得跟灰尘一样。万一你没有办法阻止对方，我想起码你还可以运用你著名的天赋把东西给找回来……”

“你到底为什么找我？”我饶富兴味地问道。

葛雷夫大声吸口气道：“保险公司的人坚持要我们另外雇人。而在预算所能负担的范围之内，你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条熟悉的身影来到我们面前。蒂黎沃伦丝·怀德，漠视法庭的妖精专用的时尚顾问兼造型师。她是个身材高、嗓门超大的牙买加女人，同时也是个尖酸刻薄、目中无人的老烟枪。每次有人叫她不要抽烟的时候，她就会猛吸一大口烟，然后全部吐到对方脸上。这时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剪裁合宜、高雅大方，微带熏衣草色彩的连身套装，跟她蓝灰色的肤色形成一种有趣的对比，加上头上那顶大大的羽毛帽，让我不由自主地扬起眉毛。不过就跟往常一样，怀德总是在被亏之前就先亏回来。

“少无知了，亲爱的。不管跟我本人的感觉搭不搭，熏衣草都是本季的主流色彩。”

她故意在我面前摆了个姿势，脑袋微微向后，展露出高挺的颧骨跟性感的双唇。蒂黎沃伦丝·怀德是个骄傲自大的女人，然而此时她不但没有直视我的双眼，甚至连持烟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似乎遇到我让她心情十分紧张，不过看得出来她心里另外还有其它的事情在烦。由于我花了不少时间经营自己的名声，所以当人们遇到我的时候常常会有点紧张，只不过眼前怀德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我身上，甚至不在葛雷夫身上。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拍卖大厅，一口一口不停地对着四周乱喷烟。

“我很不喜欢回来夜城。”她突然说。“格调太低，亲爱的，这里的格调实在太低了。我宁愿多跟妖精混在一起，虽然她们很肤浅，但起码肤浅得可爱。”

最有深度的就是你了。我心想，不过没敢说出来。因为怀特喜欢把烟插到看不顺眼的人嘴里。

“我只有在参加时尚走秀跟需要买烟囤货的时候才会回来。”她冷冷地说。“当然，还有拍卖特殊物品的时候。”她第一次直视我的双眼。“很高兴有你在，约翰。这表示大甩卖场很重视这次拍卖。他们应该重视的，因为我有一件……很特殊的东西要卖。”

露克莉缇雅·葛雷夫大声道：“我同意，老朋友。那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只不过危险到了极点。有些东西根本不该去碰，真的一定要碰，也请你站在远方拿根竿子随便碰一下就算了嘛。”

“可不可以请哪一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我声音中散发出一种威严，让她们两个站直了身体。怀德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随手一扔，然后伸脚踩熄。葛雷夫瞪了她一眼，却看到怀德已经点起了另一根烟。她抽了一口之后，若有深意地向我望来。

“这回我可挖到宝了，亲爱的。我本来是在找寻另外一个东西，不过却意外找到了它。话说回来，世上的事情不总是这样？当时我在世界各地游走，想要找点新鲜的东西去满足那些欲望永无止尽的妖精。我去了东京，打算去看看一家专门制作造景火山的新公司，谁知道到了那里的时候却发现整家公司完全消失，只剩地上一个冒烟的大洞。我早就说过不要拿『付钱越多，爆炸越大』当广告标语，他们就是不肯听……不管怎样，后来我就改变行程前往中国，也就是在那里，我发现了……那个东西。”

她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指向旁边某个较小的展示柜，不过由于忘了手里拿着香烟，于是撒了一堆烟灰。她嘴里念了几句粗话，将烟在展示柜上压熄。我凑过头去看了看展示柜，发现玻璃后面放了一只蝴蝶，体型适中，并不特别美丽。事实上，那只蝴蝶看起来非常普通。它翅膀张开，凝止在半空中，身体被一股泛着微光的力场围绕，冻结在一个特定的时空中，有如受困于琥珀里的昆虫。我回头看向怀德，再一次，她抢在我之前开口说话。

“没错，这是只很稀有的蝴蝶，不过跟你想象的又不太一样。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请听清楚了。混沌理论主张世界上所有事情都环环相扣、彼此相连，如果有一只蝴蝶在中国拍了拍翅膀，最后的结果可能会造成美洲出现一场风暴。也就是说，只要你能找出那只独特的蝴蝶，你就能够控制风暴……我找到了，就是这一只。小小的捣蛋鬼，却是独一无二的强大法器。我打算拿它来卖个同样独一无二的价钱。喔，收藏家一定会忌妒死我的！”

——怀德跟收藏家曾经有过一段情，不过却没有结果。其实当时根本没人看好这段关系，不过有些人就是说不听。

“其实蝴蝶效应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葛雷夫以一种学者的口吻说道。拍卖师的语气常常让人想起失败的学者，因为大部分的拍卖师都是当不上学者才转行去搞拍卖。“早在古罗马年代就已经有占兆官藉由观察鸟类飞行的习性来预见未来了。”

怀德以不屑的眼神看着她道：“罗马人还喜欢割开山羊的肚子，看肝脏指到谁就说谁是叛徒，然后还让人家自己决定自己的死法呢。”

“请大家不要偏离主题好吗？”我说。“所谓的蝴蝶效应不是应该只是个比喻吗？又不是真的有这种蝴蝶。”

怀德微笑道：“在夜城，比喻跟其它东西都是一样真实的呀，亲爱的。所有象征性的东西都有实质的代表。任何人只要在拍卖会上标下这只蝴蝶，就能获得分辨其它混乱蝴蝶的能力，找出引发一连串大事的第一枚骨牌。然后，那人应该就有办法预知未来，甚至可能控制未来事件的发展。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没错。相信我，亲爱的约翰，我将会变得很有钱，非常有钱！超级有钱！”

“如果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你会急着脱手？”我问。

怀德摆出一种“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笨蛋”的姿势，说道：“约翰，亲爱的。我才不会蠢到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呢。不然每天光应付那些意图染指它的强者就够啦。况且我也不指望我的妖精朋友会来帮我，因为所有妖精都是忘恩负义的狗屎。不，想要从中获利，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中立场地上举办一场拍卖会。”她对展示柜中的蝴蝶吹了个飞吻，又说：“钱一到手我就立刻躲回漠视法庭，在所有想抢蝴蝶的人死光之前，绝不轻易现身。”

“这么容易引发争端的东西，当权者怎么还没把它充公？”我皱眉道。“通常渥克不会对这种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东西坐视不理的。”

“或许渥克位高权重。”怀德不屑地说。“但是当权者一向懂得自由经济的重要性。”

“真是俗不可耐。”葛雷夫一边擦拭着单眼眼镜一边说道。

“或许，”我说。“当权者根本不认为这只蝴蝶是真品。”

怀德吹了个烟圈，开心地笑道：“这样最好呀，亲爱的。”

此时投标人纷纷开始入场，有些已经为了争坐最前排而起了争执。我很有礼貌地向怀德及葛雷夫道了失陪，然后前往巡视拍卖大厅，观察每一个进入会场的投标人。投标人中有很多都是生面孔，除了一些想捡小便宜的家伙之外，大部分都是代表不愿曝光的买家出席，以及一些纯粹只是为了见证这场历史性的蝴蝶拍卖会而来的闲人。最后拍卖会里挤进了一大堆人，不但将座位通通坐满，还有不少人依墙而立。泰迪熊们忙碌奔波，一面搬出更多椅子，一面大声地抱怨（由于现场还有人类工作人员在分发拍卖品广告单，所以泰迪熊自认受到不公平待遇）。投标人们有些礼貌性地交谈，有些在蝴蝶展示柜前探头探脑，还有些默默观察着其它买家的一举一动。

露克莉缇雅·葛雷夫走到拍卖台后方示意大家安静，怀德则志得意满地站在蝴蝶展示柜旁。我晃到大厅后方，仔细观察着大厅中所有人的举动。

就在此时，一只毛茸茸的雪人突然闯入拍卖厅，吓得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这只雪人身高八尺，一身白毛之下隐隐透露出异常结实的肌肉，走道两旁的人在它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露出恐惧的神情。就看它直奔拍卖台旁，一把抓起雪人脚伞架，回头瞪了在场众人一眼，接着又从原路离开。现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吭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雪人走出拍卖厅。在经过一片冗长的沉默，肯定雪人不会再回来之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拍卖会也终于可以正式开始。

葛雷夫先从一些小东西开始拍卖。由于大家都在等待混乱蝴蝶，所以这些小东西卖得异常地快。我观察了一下人群中的熟面孔，很快地看到了杰基·史瓦登富洛德。杰基是个专门吸取他人情绪的情绪毒虫，这时正贪婪地享受着身边人们各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这家伙入场以后就一直跟我装熟，不但坚持要跟我握手，而且还握了很久。他身材肥胖，一身汗臭，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双眼随时泛着泪光，身穿黑皮大衣、肩挂纯银配件、颈戴六星项链，一身盖世太保打扮。他用这身行头去激怒旁人，好让自己有更强烈的情绪可以吸收。而为了防止旁人火大了想要扁人，他随时带着一头粉红色的超大德国猎犬同行。

接着我又看到珊卓·钱丝，著名的死灵术顾问，跟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入拍卖厅，简直已经将自己的傲慢提升到一种艺术境界。她目中无人地走到拍卖台前，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旁边的人全都敢怒不敢言。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没多少人敢去惹她。

钱丝的身材高、皮肤惨白，一头杂乱的红色卷发，身上不着任何衣物，只用深红色的液态乳胶涂满全身（传说这些乳胶是用特殊配方混合圣水调制而成，具有强大的辟邪及保护作用）。同时她身上到处都穿了环洞，插满各式各样的钢铁装饰，让身体成为风暴之中的危险人物。她的腰间系了一条画满德鲁伊符号的腰带，上面绑满许多脏兮兮的小布袋，里面装满坟地泥土、粉状血液、蝾螈眼，以及青蛙脚等各式死灵药材。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发现她对拍卖中的小东西完全没有兴趣。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纯粹是为了混乱蝴蝶而来。她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透露出冷酷，笑容里隐藏着邪异。我跟她认识已久，她的专长是跟死亡有关的事件，通常是死因离奇、死状凄惨的那种案子。只要你不在乎她的手段，她就有办法从尸体的口中套出消息。我没离开夜城之前曾经跟她合作过几个案子，彼此间的相处并不特别愉快。她做事只求结果，不问手段，称得上是心狠手辣。

以前的我和她很像，不过，现在的我已经脱离那种层次了。对我而言，钱丝就是一面镜子，反映出过去的那个我，以及种种不愉快的曾经。突然之间，她察觉到我的存在，转过头来跟我目光相对。我们对看了一会儿，彼此冷淡地点头招呼，接着两人同时撇开了头，再也不看对方一眼。

听说钱丝最近跟一个名叫恸哭者的强者走得很近。恸哭者是夜城中实力顶尖的强者之一，又名自杀之神，也有人叫他作痛苦圣者。光是提起他的名号就足以把人吓疯。没人知道钱丝跟恸哭者之间究竟维持着什么样的暧昧关系，不过大部分想象力丰富的人都不愿意猜测，因为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还是存在着一些令人不愿想象的景象。据我所知，钱丝从来不进出拍卖会这类场合，难道她是来帮恸哭者竞标？或许。但是自杀之神要混乱蝴蝶做什么？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何，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毕竟，谁有胆子去跟恸哭者的代表竞标呢？不过在仔细看了看其它竞标者之后，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现场还有许多其它强者，一旦拍卖开始，他们一定会疯狂下标。

反正就算真让钱丝标到了，我总是还有最后一招，就是偷了东西拔腿就跑。

不远处坐了舞王跟舞后，两人就和往常一样不跟彼此交谈。我猜他们来此根本都不是真的想要混乱蝴蝶，纯粹只是不想让对方得到这只蝴蝶而已。舞王舞后曾经是一对恩爱夫妻，不过已经离婚，如今各自领导自己的舞蹈教派与对方抗衡。今天舞王以一个凯尔特传统祭典造型出席，舞后则打扮成她最爱的迪士可女歌手造型。大家都很喜欢看这两人出场，因为他们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优雅之能事，不但风格独特，而且动静皆宜，似乎他们身边随时都有别人听不到的动人旋律一般。

最后入场的是油彩食尸鬼，收藏家的竞标代表（由于收藏家曾有三次在拍卖会偷盗的不良纪录，所以已经没脸亲自出席这种场合了）。油彩食尸鬼是世界上最恐怖、最邪恶的小丑，谁都不会想在后巷中遇到他。他的小丑服上满是强烈的对比色彩，小丑妆中亦透露出强烈无比的邪恶气息。他神气活现地走入拍卖大厅，笑容里掩藏不住满嘴尖牙利齿，活像个站在校园里的皮条客。

“大家好，大家好，大家好，女士先生们！很高兴来到这里。我刚打索多玛而来，不过也不算太累！有没有人想玩找尸体的游戏呀？我几乎肯定没忘记埋尸的地点……”

他是著名的午夜小丑，拥有杀手般的微笑以及杀鸡般的笑声，尽管看起来似乎是号人物，但是他终究不过是个高级的跑腿小弟罢了。

混乱蝴蝶终于开始拍卖，所有会场内的人几乎同时出手下标。葛雷夫使出浑身解数试图维持会场秩序，但是即使像她这种经验老到的拍卖师也跟不上众人下标的速度。现场火气越来越大，粗话声此起彼落，甚至有人动起手来。我在中央走道前后游走，以骇人的目光控制买家的行为，但是现场的人实在多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珊卓·钱丝不停地提高价格，不过其它强者也没有退缩的迹象。这时油彩食尸鬼出价盖过了钱丝的价钱，正自开心地靠回椅背。喧嚣声越演越烈，动手的人也越来越多。葛雷夫看着满场的买家，脸上不禁流露出恐惧的神情，毕竟混乱蝴蝶是个足以满足任何野心的物品。

我观察着当前的处境，心中非常不安。买家之间不满的情绪高涨，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演变成难以控制的暴动。拍卖大厅内建的防御力场让会场内无法使用魔法，但是却不能阻止人们使用枪枝跟刀械。这种情况之下，不管最后得标的是谁，只怕都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走出大门。看来，不快想点办法是不行了。一般情况下，我只要随便出个声就可以用眼神控场，不过眼前的状况显然不是这么容易可以打发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现象。在如此紧张混乱、危机四伏的情况之下，我嘴里居然哼起了一首七○年代的欢乐老歌，雷·史蒂文斯的单曲“蓝调女王矮子布丽姬”。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首歌了。更奇怪的是，我附近有不少人都在哼着跟我一样的曲调，甚至有些人已经停止竞标，大声唱出声来，虽然从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这首歌。眼看这首歌渐渐在买家之间蔓延开来，我的背上不禁传来一阵凉意。在夜城，不管是巧合还是心理上的强迫作用都绝不会是偶然发生的，通常发生这种状况就代表有来自外世界的干扰。

这时葛雷夫两手抱着脑袋，不再接受竞标，似乎在阻挡某种外来的想法入侵内心。珊卓·钱丝跟油彩食尸鬼同时站起身来，神情疑惑地看向四周。买家间逐渐传来一种不安的情绪。那首歌的影响力已经过去，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浮现一股奇怪的感觉，一种打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的无形压力。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神色慌张地到处乱看。没有其它人进入会场，但是我们都知道会场中已经不只我们这些人了。

“有东西要来了。”珊卓·钱丝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几个人抗议拍卖中断，不过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四下寻找敌人的踪迹，但却什么也看不到。人们手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泰迪熊的熊掌里面也冒出了利爪。整个拍卖大厅陷入一片沉静之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中有一股越来越甚的强大压力，有如凝聚中的风暴，好比闪电前的宁静。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大甩卖场周遭所有的力场全部化作亮点飞散，数百年来所设下的防御措施在一瞬之间化为灰烬，毁在一股超乎想象的存在手上——一种活生生的实体存在，巨大、非人，有如污染清泉的毒药一般闯入了我们的现实世界。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认得这种种的出场征兆。那是一头灵兽，一名来自上层异界或是下层异界的旅人。由于它的存在对我们而言若非过于真实，就是过于虚幻，所以物质界的力量完全无力阻止它。以前当我跟着寻鬼者卡纳基学习的时候，有次曾经见过灵兽，个人认为任何人都不应该在一生之中遇上这么恐怖的东西两次以上。我之所以没有拔腿就跑，是因为在这种怪物面前，逃跑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正当下层异界的怪物试图突破空间限制的时候，会场中的人们已经慌成一团了。整个会场里飘满了尚未成型的能量、黑色的彩虹，以及闪亮的灵气，围绕在不存在的实体身边。接着这些来自下层异界的能量沉入了实际存在的物质之中，转化了物体的外型。墙壁、地板及天花板上浮现了许多丑陋的面孔，厚实的嘴唇外翻，露出许多恐怖的尖牙，黑暗的眼珠在眼洞中翻滚，非人的声音在人们耳中响起，说道：“我们来了，我们来了。”买家座位中浮现了一只巨大的木手，吓得所有人疯狂大叫，四下逃窜。有几个人大声念诵攻击咒语，不过，这些咒语对正要进入我们的现实里的这些怪物，丝毫没有作用。

突然之间，所有木椅通通爆开，化为一条条木头触角，无情地紧紧缠上附近的群众。随着更多手脚藉由木制物品化身进入现实世界，人们叫声也越来越惊恐。地板上的脸孔张大嘴巴畅饮着四溅的鲜血，以远古以前的语言诉说出愉快的情绪。墙壁不断内缩、外扩，似乎在配合某个强大实体的呼吸一样。这时，整个拍卖大厅突然抖动了起来，地板就像海里的船只一般浮浮沉沉。

混乱的景象涌入眼中，由于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能够跟上四周的变化。任何没有固定在地板上的东西这时都已经在空中到处飘动，有的人身上的衣服胀大，也有人的衣服因为缩小而裂成碎片。空气中凭空冒出火焰，墙上不停渗出汗珠。天花板上不断下着巨石跟鲜鱼混成的怪雨，人们嘴里一直冒出听不懂的语言。

我使尽全力穿越混乱的人群，一把抓住跪在拍卖台后的露克莉缇雅·葛雷夫。被我提起身来之后，她立刻像个小孩一样用力抱住我。本来我希望她有准备备用的紧急魔法，不过这么一看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泰迪熊们在人群间跌跌撞撞，好心地想要帮忙，不过除了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在人们面前之外，它们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帮的。

一道精神力量冲入拍卖大厅，瞬间取代了原有的整体气息，轻易突破所有人的心防，将一种十分强大的情绪灌注到大家心里。人们开始狂笑、开始猛哭、开始歇斯底里般地大吼大叫。我笑到胸口疼痛，但就是没有办法停下来。接着一种可怕的感觉横扫而过，所有人当场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对黑暗的恐惧、对坠落的恐惧、对面前的人并非我们所见而感到恐惧。人们彼此大打出手，因为他们实在忍不住心中一股暴力的冲动。很多人倒在地上无力站起，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恐惧与情绪。第二道精神力量再度袭来，整个拍卖大厅已经陷入无法想象的混乱。有几个人想尽办法冲到出口，却发现大门完全消失不见，再也无路可逃了。

这时杰基·史瓦登富洛德已经胀得跟只河豚一样，纳粹军装上的银钮扣全部撑破。他痛苦地大笑，沉浸在环绕身边的强烈情绪之中，吸取着超越自己食量限制的精神粮食。他脸上的皮肤崩裂，不断渗出鲜血，两颗眼球几乎就要脱眶而出。他的德国猎犬自己扯出自己的内脏，死状十分凄惨。油彩食尸鬼像只巨大的昆虫一样爬上胀大的墙壁，试图从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武器的强大情绪中逃离。他脸上的妆已经与汗水糊成一团，嘴角再也浮现不了任何笑容了。

珊卓·钱丝擅长的是死灵法术，而非元素法术，所以在眼前的情况下派不上多少用场，不过她依然毫不气馁地奋战着。只见她气势恢弘地站在自己设下的防护结界里，仗着心中的一股怒气，单凭强大的意志力与灵兽对抗。她手里拿着一支非常原始的指向骨，只要被这骨头指到的外界能量立刻就会退出物质界——不过没多久就又回来。它们总是找得到路回来。

面对共同的敌人，舞王跟舞后再度携手合作，于忙碌的地板上踏出激烈的舞步。他们藉由舞蹈抒发出一股愤怒的力量，顽强地抵抗着入侵世界的灵兽。一阵美丽的旋律随着他们的舞步声浮现，一股优雅的气息在他们的动作中成型。他们的身体散发出强大的人性光辉，重重打击着来自异界的恐怖怪物。这两个人只有在一同跳舞的时候才能将彼此的舞蹈发挥到极致。

蒂黎沃伦丝·怀德站在一道妖精光环之中，身受漠视法庭的保护，一时不会受到伤害，不过却什么也不能做。她两手交握在身前，无助地看向四周。

我独自站在一个角落，冷眼旁观着大厅中的混乱景象，颇不情愿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我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采取行动，因为我不希望将实力暴露在众人眼前。保持神秘对于提升个人声望是很有帮助的，拥有令人闻之丧胆的恶名可比任何强大的魔法都要实用多了。至少正常的情况下是如此。此刻灵兽或许是因为看不出我的本质而对我手下留情，但是天晓得它们还会留情多久。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大概知道该如何解决此事，看来要把大家从地狱的门口带回来还是得要靠我才行。不过要是我猜错了，那我多半会死得很难看——幸好这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之前跟寻鬼者卡纳基遇上灵兽的时候，我曾见他使用一道放逐护身符将对方逐出物质界。由于有预感将来会有用得上的一天，所以我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了那道护身符。反正卡纳基有很多小道具，少了这一样应该也不会发现。我在堆满垃圾的口袋中摸索，最后终于掏出了一枚来自诺得之地的金币。金币一面刻有无人识得的文字，另一面刻着一张恐怖的面孔。我向来都不喜欢依赖这类事物，但是当外世界的力量找上门来的时候，个人的喜好已经无关紧要。要是这玩意儿没用的话，我也没机会去找卡纳基抱怨。反正这类力量法器本来就不保证有效。

我举起金币，念诵咒语，手中登时爆发出一道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光。我转头避开金币上的光芒，感觉手中似乎冒出火来一样。放逐的力量窜入大厅，迫不及待地往灵兽冲去。这股力量在大厅中流窜，以一种比人类历史还古老的语言念诵着放逐的咒语，将灵兽逼出所有入侵的物体，强迫它穿越世界的底端，一路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灵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强大情绪跟恐惧也一并消失。墙壁、地板及天花板恢复原状，缠绕在人们身上的木头触角也化为碎片。人们缓缓地看着四周，不知道一切是否已经结束。

过了一会儿，珊卓·钱丝喘息说道：“又有别的东西要来了。”

接下来出现的也是一只灵兽，不过这回是从上层界来的。所有人都可以感到它的逼近，感到一股无法忍受的压力自天上闯入我们的现实里面；由于这只灵兽的躯体过于庞大，它必须压缩自己才能挤入我们的时空连续体内。所有人，包括我在内，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逃跑。但是在灵兽逼近所带来的压力之下，我们就像是被巨蛇盯上的老鼠，或是被放大镜的焦点掳获的昆虫一样，完全动弹不得。最后对方终于在拍卖大厅中凝聚成形，渐渐化身为一股强大的实体与力量，几乎超越在场众人身心所能承受的极限，有如足以毁灭一切的重力力场，将所有人向它吸去。对我们有限的真实而言，对方的存在超越物质界的一切实体，真实到足以将一切吸入体内。

灵兽进入我们的世界之后，迅速开始向各个方向扩张，就好像在从上层异界高速下载某种容量超大的档案一样。它的思想闯入人们心中，有如一道无声无息的探照灯，毫不迟疑地在这低下的世界中找寻着来此的目的。不需要是天才也看得出对方是为了混乱蝴蝶而来，因为今天的拍卖会只有这项物品堪称无价之宝。灵兽一时之间似乎找不到蝴蝶的确实位置，大概是因为展示柜外设下的力场将蝴蝶暂时隔离在我们的时空之外。它增强力量，深入人心，摧残人们的自我，试图挖出它想知道的讯息。

我身边的人都在痛苦地哭喊，大叫：“把它赶出去！”就连在场的一众强者也忍不住跪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哭泣。整个大厅中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似乎只有我，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可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灵兽显然并不习惯三度空间的思考模式，不过它终究会找到混乱蝴蝶，即使毁灭这里的一切也再所不惜。重力场逐渐扩大，物质界的细节在其强烈的吸力下逐渐模糊，与灵兽融为一体。这并非对方的本意，只是它出现在物质界就是会产生这种效果。泰迪熊们跌跌撞撞地往重力场冲去，似乎无法抗拒发自其中的某种召唤，最后一只接着一只跌落在地板上，退化成普通的填充玩具。恐怖的改变冲击着灵兽身边的人，突然之间，有的人只剩下背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到他们的正面。有的人失去了面孔，变成一片空白，再也找不回自我。细节自衣物上消失，仿佛让人拿橡皮擦抹去了一般，最后连颜色都不见。人们转变成二度空间的黑白照片，接着又产生油画般的模糊效果，最后被剥夺了所有真实的细节，完全被吸入重力场之中。

我强迫自己忽视身边的惨叫声，专心一意地思考解决之道。如此强大的实体绝对不是放逐护身符能够对付得了的，我身上没有任何道具可以伤它分毫。当一个实体强大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根本不会在乎任何属于我们这种空间的力量。为什么它会想要混乱蝴蝶？我猜是因为不管得到蝴蝶的是谁，只要有生命能够预测并且掌控未来，那就足以影响到上下层异界的生存空间。如此说来，只要混乱蝴蝶还在我们的世界里，灵兽就会不断从上下层异界入侵物质界，完全不在乎物质界受到的损害与伤亡。看来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了。

我向展示柜走去，使尽全力对抗着重力场的吸力，最后终于来到混乱蝴蝶面前。蝴蝶依然飘在展示柜的力场之中，实在很难想象如此幼小的躯体里竟然隐藏了这么强大的潜力。我一把抓起展示柜，引来怀德的一阵尖叫，似乎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她还妄想能够保有混乱蝴蝶。我运起寻物的天赋，张开潜藏内心的第三只眼，找出用来摧毁围绕蝴蝶身边的力场的咒语。

我念出咒语，力场瞬间崩塌，混乱蝴蝶消失，从困住它的时空中解放出来。在离开那个特定的时空之后，它就再度变成一只普通的蝴蝶，不再具有任何特殊的地位，不再是任何命运事件的第一张骨牌。它恢复正常了。对任何人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没过多久，灵兽对这里不再有兴趣，离开物质界，重力场也随之消失。所有大甩卖场里的人通通虚脱无力地跌倒在地，为一切终于结束而感到庆幸。我靠着墙壁坐倒，放松全身肌肉，好好地享受了一会儿发抖的感觉。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这种结局。比方说蒂黎沃伦丝·怀德就很伤心地四处乱晃，嘴里喃喃念道：“本来要发财的，本来会发财的。发财……发财……”她本来会死的，而且死相绝对非常难看，只不过身为一名绅士，我没有在她面前指出这一点。不少专为混乱蝴蝶而来的买家都跑来指责我处理事情的手法，不过在被我瞪过之后马上又通通跑光。这次事件死了不少人，还有很多连全尸都没有留下。我帮着大甩卖场的员工将尸体集中堆到一个角落，留给当权者的人去处理。就看他们什么时候才要出现。没有其它买家愿意帮忙善后，大部分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抢着离开。我认为我也该在渥克出现之前消失比较好，免得还要回答一堆麻烦的问题。我建议怀德也不要待在这里，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或许我还可以找出别只混乱蝴蝶……”

我默不作声，指了指周遭的残骸，以及角落的尸体。她耸耸肩。

“或许还是不要比较好。”

“乖乖待在时尚业吧。”我冷冷地说。“比搞这种东西安全多了。”

她微微一笑，说道：“还用你说。”说完离开现场。

我回到葛雷夫身边，难过地看了看拍卖厅的惨状，然后把支票寄送的地址说了一遍。她听完瞪大了眼睛。

“都搞成这样你还指望我付钱？”

我展露严肃的表情，说道：“没人敢赖我的帐。”

她想了一想，然后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我笑了笑，道了再见，离开拍卖大厅，重新回到夜城的怀抱里。

第二章 命运女神降临……快逃

我三餐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外面吃。除了因为夜城里有不少全宇宙最棒的餐厅之外，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我没有做饭给自己吃的天赋、时间，以及兴趣。当然，有必要的时候我还是会把东西丢到微波炉里去加热到滋滋作响就是了。另外，我习惯一个人吃饭，因为既然钱都花了，当然要好好专心享受食物的美味。不过，今天我倒是跟我年轻的秘书凯西·贝瑞特约好共进晚餐。我之所以答应跟她吃饭，纯粹是因为她从办公室里打电话命令我这么做。凡是凯西决定的事，我都没有资格参与任何意见。这点我早就认命了。

每当凯西坚持要我出来吃个饭聊一聊的时候，通常就表示遇上大麻烦了。所谓的大麻烦，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麻烦，而是令人意想不到兼之无比棘手的超级麻烦。我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最近惹了些什么大麻烦，一边朝上城区的餐厅街前进。上城区是夜城中最有格调的地方，不过夜城里的居民每天忙着搞七捻三，根本不在乎格调这种东西。

到处都是灼热的霓虹灯火，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反映出模糊的光芒，萨克斯风跟贝斯的旋律从永不打烊众多夜店里传出。由于黎明永远不会降临夜城，所以畅饮狂欢、高歌热舞的夜生活也没有停歇的必要；只要你口袋里还有钱，或是灵魂还没卖光就好了。

据我所知，目前应该没有惹上什么特别的麻烦。所有案子都已经告一段落，并且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办公室方面也在凯西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不该出什么差错才对，除非是我们的电话又被坎德恶魔①附身！想起来就气，那些所谓的高科技驱魔师实在有够贵。或许是国税局的人又找上门来查税了？喔，没错，夜城的居民都要缴税，虽然我们都不太清楚税金是缴给谁的……

〖①坎德恶魔（Kandarian demons），恐怖片“鬼玩人”系列中，死亡之书召唤出来的附身魔。〗

人行道上还有因为刚刚的暴雨而积出的小水池，但是夜空已经变得清澈无比，雨过天青。成千上万的星星在天上闪烁，比正常世界大上十几倍的月亮也反射着皎洁的光芒。没人知道为什么夜城的月亮这么大，也可能有人知道，只是不肯公诸于世。毕竟夜城是个充满神秘与谜题的地方。像往常一样，街上充满了男男女女、不男不女甚或又男又女的人们，各自怀着私人的目的，受到欲望或好奇心的驱策来到夜城。在这里，人们可以买卖任何东西，特别是不被世俗眼光所允许的东西。一般而言，出卖灵魂是买卖这类东西的唯一代价，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的灵魂。不过当然，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要有这种心理准备。沿路的建筑物中传出各式各样的诱惑与服务，较为传统的人们也可以在街边找到庸俗美丽的曙光神女买卖爱情，至少，可以租用爱情。繁忙的交通永不止歇，甚至鲜少有车辆减速。人们都知道要远离车道，因为看起来像车的东西并不表示真的是车。

我终于到达目的地，很惊讶地发现凯西居然已经在等了。她又叫又跳地朝我挥手，好像我有可能会看不到她一样。不论在何处，凯西总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她今年十七岁，是个身材修长、造型时尚的金发美女，此刻身穿小可爱跟迷你裙，搭配一双白色的长靴以及一顶白色的扁帽。自从我的老搭档霰弹苏西介绍她看《复仇者》系列影集之后，她整个人的风格就变成这副德行了。凯西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搂着我的手臂，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想要去哪吃饭？”我认命地笑了笑，问道。“一定是超贵的地方。要不要去什么都吃得到的『爱腿丝梦游餐厅』？还是去『旺卡惊奇屋』吃综合巧克力？不要？你变啰。街角新开了一家叫做『伊丽莎白大时代』的……”

凯西扮了鬼脸：“听起来好老派。”

“他们擅长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期的特殊餐点，比方说善知鸟。那个时代的人把善知鸟归类成一种鱼类，这样就可以在宗教斋戒日时吃了。”

“但是……善知鸟又不是鱼！它们有鸟喙，还有翅膀！”

“既然欧盟都可以把红萝卜归类成水果，只因为西班牙人拿红萝卜做果酱，那善知鸟当然可以算是鱼啰。伊丽莎白时代的人还吃刺猬，只要没拿去当梳子用的话；他们也吃刚出生的小兔子。”

“好恶心喔。”凯西说。“不用了，我已经决定要去哪了。”

“真难得。”

“我要去『瑞克的幻想餐厅』。你知道吗？那家餐厅的食材都用已经绝种或是幻想生物的肉。上礼拜《夜城时报》生活版有介绍他们，评价很高呢。我知道那家店很难挤进去，不过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有本事出入任何场合。”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说。“跟我来，你这个奢侈的小鬼头。”

我领着她走向街尾，任由她勾着我的手臂，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着毫无重点的话题。显然她今天带来的坏消息已经糟到不先好好吃一顿绝不能提的地步了。我默默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别在外套领子上的独角兽胸针。以独角兽的角制成的胸针，是专门用来测试食物中有没有被人下毒的好东西。

瑞克的幻想餐厅的入口是一扇简单朴素的绿色大门，门上有一小块手写的招牌。这是家不需要打广告的店，因为大家都知道要来这里吃好料的。餐厅的大门施有魔法，限定只让预约客人、名人，以及瑞克的熟客进入用餐。看到大门在我的碰触下立刻开启，凯西忍不住露出佩服的表情。

我们通过大门，来到了一片丛林之中的大空地里。这是一片四周都是热带雨林的沙地，触目所及尽是巨木与藤蔓。在餐厅里，视线不能及远，因为高耸的雨林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而树叶遮蔽下的树荫又十分阴暗。四面八方传来动物的叫声，有鸟鸣、有狮吼，偶尔还夹杂几下人类的惨叫。中央空地上的空气非常闷热凝重，仿佛当真身处丛林一般。搞不好还真的是，毕竟夜城之中无奇不有（从来没有人见过任何动物从旁边的丛林里跑出来，一般相信是因为动物们都害怕出来会被人吃掉）。

服务生领班眼睁睁地看着我跟凯西大刺刺地越过候位的队伍，脸上露出十分不爽的神情。队伍中有几个人在我们路过的时候抱怨了几句，不过马上就被认得我的人出言制止。我听到不少人小声地念诵着我的名字，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咒语一样。我走到领班面前停下脚步，对他摆出一副“不要惹麻烦”的表情。领班是个矮胖子，身上穿了一套很不搭调的燕尾服，外表十分冷峻，一看就知道已经便秘很久了。他显然很想叫保镖来把我们撵出去，只可惜他的老板就站在旁边。队伍中的人见我不需要出手贿赂就能享有这种礼遇，纷纷发出不满的嘘声。瑞克不去理会他们，径自跟我点了点头，然后对凯西笑了笑——凯西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瑞克身穿手工精致的白色燕尾服，与他世故的长相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嘴角永远叼着一根香烟，而他的餐厅里从不考虑设立非吸烟区。

“为什么每次我来之前你就知道我要来了？”我好奇地问道。

他微微一笑：“这是敝店的服务之一。再说，在夜城开餐厅总得知道店里有什么客人，不然很容易影响生意。”

“这位是我的秘书，凯西。”

“随你怎么说，约翰。”

“不，说真的，她是我的秘书。”

“你总是喜欢吃嫩草。”

“听着，在我决定弄绉你的衣服之前，给我一张两个人的桌子。”

“当然，约翰。不管我们餐厅多满，这里永远有张桌子为你而留。”

“为什么？”凯西立刻问道，因为她最喜欢听这类故事或八卦了。她老以为故作纯真是种迷人的特质，我可不想让她的幻想破灭。

“约翰帮过我的忙。”瑞克解释道。“那次，有一道点心在很奇怪的情况下不见了，后来是靠着约翰的帮忙才终于把它找出来。原来那道点心是只蛇鲨，而且已经成精，化身为一名顾客想要逃出餐厅。每当你自以为已见识过夜城里所有怪事的时候，总是会有更多的怪事冒出来。”

“你一开始怎么会想要来夜城开店？”凯西问。

他笑道：“我是为了美丽的夕阳而来的。”

“但是这里一直都是晚上啊！”

“我被人耍了。”

凯西满脸狐疑地看着瑞克，然后又看了看我，心知其中隐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私人笑话。不过既然瑞克好心地带着我们走到空地最远角落里唯一空着的位子，她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附近的客人都低头避开我们的目光。瑞克帮凯西拉开椅子，不过却让我自己招呼。年轻貌美总是占有优势。白色的桌巾上摆着洁净无瑕的纯银餐具以及堪称艺术品的佐料罐，手写的菜单大到必须两手并用才能翻阅。瑞克在确定我们舒服就坐之后就去忙别的事了。他有个规炬，就是不跟客人混太熟。事实上，就算你连续来这里吃上一个月也未必会见得到他一面，他就是喜欢跟顾客保持这样疏离的关系。凯西透过超大菜单上方淘气地对我看来。

“瑞克的餐厅里居然有专门为你保留的座位？我真的是非常佩服。”

“这没什么。吃饱了还是得付钱。瑞克对我的感激还没有到可以白吃白喝的地步。”

每张桌子旁边都摆了一个洛可可风格的红木衣架，因为没有顾客希望外套离开自己的视线，以免被敌人拿去搞花样；基于很多理由，偏执妄想已经成为夜城居民的特色之一。我偷偷从领子上取下独角兽胸针，然后将外套挂上衣架。我喜欢保持神秘感，因为这对建立名声有很大的帮助。凯西漫不在乎地将扁帽丢到衣架上。我真的很羡慕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享受生活，因为我从来没有片刻能够放下心防。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一起专心地研究起手上的菜单。隔桌的客人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有些还会在胸口画十字或是做些驱邪的手势。我心想如果自己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一定会把所有人吓得半死，只不过我没有那么无聊。凯西小声地吹了个口哨，然后又从菜单上对我看来。

“好丰富的菜单，约翰。他这些食材到底是去哪弄来的？”

“瑞克的餐厅的确很特别，即使在夜城也一样。”我道。“据我所知，世界上也只有这间餐厅有卖幻想生物的肉。我也问过他是去哪批货的，不过他只说他自有货源。我知道他雇用专业猎人猎杀稀有动物，不论是否合法，唯一的条件是交货的时候动物不能是活的。当然，真正的难题在于要找有能力处理这些食材的厨师，你必须要蒙着眼睛才能料理蛇发女妖②汤，也必须有过人的意志力才能不在莫比老鼠③之前精神崩溃。”

〖②蛇发女妖（Gorgon），希腊神话中能将人石化的女妖。〗

〖③莫比老鼠（moebius mice），卡通角色，是只奇丑无比的老鼠。〗

一名服务生来到我们桌旁。那是一只留有八字胡、神情十分高傲的企鹅。它颇不耐烦地看了看我们的大菜单，然后以一种很无力的声音介绍今日特餐。

“大章鱼卖完了，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补货。变色龙今天不卖，因为它躲得太隐密了。由于昨晚有个客人想吃霸王餐，所以今日特餐是人肉。”

凯西看着我道：“它是开玩笑吧？”

“我想不是。企鹅没什么幽默感。”

“种族歧视的家伙。”服务生小声道。

我们假装没听到。“厨房在哪里？”凯西四下张望地问道。

“只有瑞克知道。”我说。“不过他不肯说。我强烈怀疑如果知道厨房长什么样子，我们就不敢吃这里的东西了。”

“你在拍卖会上有帮我买什么吗？”凯西以青少年特有的超快速度转换话题。

“很抱歉，没有。这次不是普通的拍卖会。下次吧。”为了表示我也有办法瞬间转移话题，于是我说道：“你妈最近怎么样？”

“很好呀。”凯西说着装作一副专心研究菜单的样子，以免跟我目光相对。“跟以前一样成功，一样有钱。她在公司里面帮我保留了一个不错的职位，只要我愿意回家的话，不过我才不要回去呢。事实上，我们两个离得越远，就越能够愉快相处。只要见不到彼此的面，我们也有办法和平共处。最近有查到什么关于你妈的消息吗？”

“没有。”轮到我研究菜单了。“知道内情的人都不肯说。而真正见过她又还活着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当然，大家都知道『乱发彼得』认识她，只可惜彼得已经疯了。我爸甚至连张她的照片都没有留下来。显然在他发现她的真实身分之后，就已经把所有她的东西通通烧光了。”

“你记得她的长相吗？”

“不，完全不记得，连声音都没印象。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四岁，实在没道理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我就是不记得。我很怀疑她离开之前……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又或许是在她离开之后我父亲做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根本无处可问。”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那么，”最后我道。“你现在还跟那个玩音乐的李欧·莫恩在一起吗？”

“当然不是啦。”凯西似乎有点发抖地道。“那头野兽？我很久以前就把他甩啦。有够自我中心的，老是认为我应该感激他愿意跟我交往。没有人可以那样对我。再说，他们的乐团烂透了。什么叫做哥德庞克族？烂透了！只不过，他在床上真的很狂野……”

“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语气坚定地说。“你准备回家了吗，凯西？我是说回去真实世界，回到你真正的生活里？”

“不。干嘛？你要赶我走？”

“你知道我不会的。但是毕竟你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夜城没有什么能够绑住你的东西。不像我们其他人，你随时可以离开这个精神粪坑。你可以回到理性的伦敦生活，至少那里没有人会想要杀你。”

“我永远不会回去的。”凯西放下菜单，直视我的双眼。“我热爱这里。我花了很多时间逃离那个所谓理性、正常而又无聊的世界，那个我从来不曾融入的世界。夜城实在太……充满活力了！这里绝对不会无聊！像是个永不散场的宴会，有最好的音乐、最棒的舞蹈以及最怪的人们……这里给我一种家的感觉，约翰。我这一生都在寻找像夜城这样的地方。我属于这里。”她斜嘴一笑，又道：“看来我是个夜猫子。”

我微笑道：“只是……我有点担心你，凯西。”

“我才担心你勒！而且我担心的理由比你担心我要充足多了！”

“那你准备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来吃这顿昂贵的晚餐了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吐了出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我说：“我想要跟你一起去查案。就像伙伴一样从头到尾全程参与。我提好多次了，你老是不准……”

“因为你还太嫩呀。”我试图心平气和地说道。“凯西，自从我从那栋房子里救你出来之后，你对夜城中的生活一直调适得很好，但是你始终没有严肃看待这个世界。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发展出足够的技能可以参与办案。这里有很多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一不小心就会赔上肉体跟灵魂。他们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来动你，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的声望在保护着你。但是如果你跟我一起在外面跑的话，那些坏蛋一定不会手软，随时可能挟持你来要挟我的性命，至少，利用你来使我分心。”

“我有能力照顾自己！”凯西大声说道。

“没错，你可以轻易融入龙蛇混杂的场所，但是你的经验还不足以看穿他人有没有害你的意图。”

“我就看穿了李欧·莫恩的意图！”

“凯西，任何人都看得穿李欧·莫恩。我说的是夜城里的强者，那些拥有支配力量的家伙。他们部很喜欢玩弄他人的心智。更重要的是，你不曾出手杀过人。跟我一起办案的话，你迟早必须杀人的，不管是为了救你自己还是我的性命。你认为你办得到吗？说真的？”

“我不知道。”凯西说。

“你当然不知道。在真正面对生死存亡的状况之前，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杀人。杀人是一件会永远改变人心的重大事件。在杀害他人性命的同时，你也等于杀死了自己内心的一部分。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体验到那种感觉的。在那之前，我也不会允许你实际参与办案。因为在实际的办案过程里，即使再单纯的案子都有可能搞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突然之间，一大群旅鼠从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厨房里窜逃出来。成群结队的旅鼠好似毛皮浪潮一般涌来，登时将用餐的空地化为一片鼠海。顾客们给吓得高声尖叫，所有人立刻抬起双脚。旅鼠们爬上桌椅、跃上树枝，以它们特有的气势横冲直撞。凯西跟我对着它们鼓掌叫好。

“快看，那只有戴降落伞！那只好像滑翔翼！冲呀，小东西，快冲呀！”

骚动没过多久就停止了。旅鼠们散入丛林之中，高声唱着胜利的歌谣——歌词的内容是说瑞克只有一颗睾丸之类的——客人们也都坐回原位继续用餐。没有任何人从厨房里跑出来抓旅鼠。旅鼠永远都在菜单上（蝗虫脚配旅鼠佐以柠檬酱，非常美味），从来没有货源短缺的问题，因为它们每天都好像没有明天一样地努力交配。事实上对大部分的旅鼠而言，明天真的并不存在。

凯西跟我继续回去研究菜单，我们身旁的大企鹅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跺起脚来了。

“别点嘟嘟棒。”我建议凯西。“那是给观光客吃的。不管这礼拜的沾酱味道多重，那玩意都难吃得要命。大鹏煎蛋怎么样？一颗蛋就够四个人吃。不要？那么尖嘴妖内脏也不错，尝起来很像白鹭鸶，不过嫩多了……喷火兽？评价很高的长毛象？那九头蛇总可以了吧？”

“不要。”凯西道。“我不喜欢希腊菜。”

东挑西拣了好一阵子之后，我们终于点了一份巨龙汉堡（当然是火烤的），搭配美味沙拉，甜点是笑脸猫④冰淇淋（由于这种冰淇淋吃完就会自动消失，所以吃再多也不会眫）。点餐后没多久，就有另外一只企鹅推着餐车将我们的餐点送了上来。这只企鹅胸口挂了张名牌，上面写道“嗨！我的名字是……激怒观光客！”。我相信瑞克的厨房里一定有个先知。企鹅摆好餐点，很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离开。我拿出独角兽角胸针，偷偷检查我跟凯西面前的食物有没有被下毒。

〖④笑脸猫（Cheshire cat），《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角色，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来去。〗

“没毒。”我脑中浮现一个自大的声音说道。“但是卡路里过高，而且太咸了。你不是在减肥吗？”

我立刻将胸针收起来。我讨厌会说话的幻象，只要给它们一个稳定的工作，它们就自以为是你妈。凯西跟我静静地吃了一会儿，享受着口味颇重的龙肉，搭配周遭顾客细微的谈话声响，感受愉快的用餐气氛。当巨龙汉堡跟色拉都成为美丽的回忆之后，我们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甜点。企鹅当然很快就把甜点推上来，迅速收掉满桌餐具，最后将账单甩在桌上（账单里并不包括服务费，因为它们不敢收）。企鹅离开之后，我便向凯西凑了过去。

“有一件事你永远都比我强，就是能够跟上最新流行。看到那桌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老学究领带的绅士吗？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那个男的额头上有一个洞，穿过他的脑袋，从后脑勺出来，基本上就是在头上穿了一个可以看穿脑袋的大洞。不过我尽量不去看就是了。

凯西看了对方一眼，嗤之以鼻说：“那叫『终极穿环术』。理论上是藉由从额头上钻洞来扩大头盖骨上的骨盘，给脑袋更多扩充的空间，进而达到变聪明的效果。那个大洞就是将这个理论实际化之后的结果。个人认为还是喝喝『聪明药水』就好了。虽然聪明药水也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但至少不会那么痛。”

“真正聪明的人应该知道不要在头上打洞。”我边说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人。“我在想，有风吹过的时候，那个洞会不会发出声音？又或许……可以拿条线穿过去，叫做心灵牙线！帮他把难以消化的烂点子给剔掉！”

凯西被我逗得笑了出来，差点被甜点噎到。她喝了一大杯餐厅附送的蓝酒，把卡在喉咙里的冰淇淋通通冲下肚去。瑞克提供的那瓶酒几乎已经喝干了，而我根本一口都没动。对凯西而言，酒精只是一种食物而已。我点了一杯可乐，并且坚持原味，绝不和什么健怡可乐妥协。服务生为了报复，偷偷在可乐上面放了一根卷曲的吸管。可恶的东西。

就在此时，餐厅中所有谈话声戛然而止，丛林里的动物也停止叫唤，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屏住声息。四周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有如微风中的拥抱一般，在这阵宜人的清风带领之下，命运女神自丛林之中飘然而出。她身材纤细，举止优雅，身穿一袭合身的银色晚礼服，有如她的双眸一般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她的五官好似东方美女一样细致，长发飘飘地在身后飘逸，双唇可比樱桃一般诱人。她目光炯炯地向我望来，展露出一个令人死而无憾的微笑，有如一个活生生的梦境一样自丛林的阴暗处出现，迈开大步往我的座位走来。所有花草树木在她经过的瞬间若非百花齐放，就是当场枯萎，有的甚至边开花边枯萎。她所到之处，所有餐具都变成黄金。有个盲人因为她的到来而重见光明，也有个男的两脚一伸，当场因为心脏病发而死去。突然之间，瑞克餐厅里人人手中都多了一颗苹果。

所有人都对着命运女神微笑，伸手想要摸她，不过全部落空。有些人偏过头去，有些人则对她施放魔法咒语。她坦然面对，丝毫不去理会那些无礼的举动。人们四下张望，想知道她今晚究竟为谁而来。命运女神祇会出现在最走运或是最不幸的人面前。很多人都曾向命运女神祈祷，但当她真的降临时却又不敢面对。最后，她在我的桌前停下脚步，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我有机会开口之前，一张椅子凭空出现，命运女神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对凯西笑了一笑，笑得凯西一阵头晕目眩，只能十分愚蠢地向她笑回去。接着命运女神不再管她，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这时我已经紧张到了极限，随时注意我跟凯西以及周遭环境有没有出现什么突如其来的变化，不过命运女神似乎不想继续卖弄特效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松懈，因为最美丽的事物底下常常隐藏了最恐怖的危机。我学过很多魔法，包括一些我根本不该听过的强大法术，但是那些把戏在命运女神面前根本不值一哂。每当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就只能靠一张嘴了。我满怀自信地对她一笑，冷静地面对她的凝视，期待能够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出一条生路。这时，凯西突然脸色一变，身体一缩，几乎就要往桌子底下钻去。她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危机，也了解吸引神祇的目光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以眼神安抚着她，然后专心面对命运女神。

“我并没有向您祈祷呀。”我率先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却令我毛骨悚然，掀起一种被人以锐利的爪子搔到痒处的诡异感觉。“我是主动来找你的，约翰·泰勒。我想雇你作我的代表，全权调查一件事情。我要你帮我调查夜城的起源跟目的。我要你查出一切是从何而起、如何而起，更重要的是，夜城为什么存在，以及存在的目的究竟为何。”

我呆呆地张大嘴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会有某个人出面雇用我调查夜城的起源，但是我从没想过这种大事居然会这样毫无征兆地说来就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天底下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事。比方说，像命运女神这种强者，有什么理由会需要求助于我这个凡人？我以一种超级有礼貌的语气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命运女神再度对我微笑，两排有如编贝的牙齿反映出金色的光芒，带来一种沐浴在和煦阳光下的感觉。

“我想知道为什么在夜城里会有这么多难以控制的可能性。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论好坏，都会在这里发生。是不是因为夜城里面存在着某种诅咒？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是谁下的诅咒，又为了什么目的？我要知道这些答案。如果我能够了解夜城的起源，或许就可以更加轻易地控制这里的机运，毕竟我的角色本该如此。”

我默默地看着她，好好地想了想她的话。眼前的命运女神是一名物质界的过客，是一个观念与理想所凝聚的实体化身。她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但是却局限在本身所代表的角色之中。正常情况下，她根本不会以实体现身，不过这里毕竟是夜城。就像其他具有支配能力的强者一样，她的出现总是带有目的，而且她的个性以极端善变而闻名。

“我不是你第一个找上的人，对不对？”我终于问道。

“当然不是。数百年来，有很多人帮我调查过这件事，但是全部都失败了。至少，从来没有人能够回到我面前回报他们的发现。然而，我天生不是一个喜欢放弃的神，所以我一直都在寻找愿意帮我的……”

“傻瓜？”我接话道。

她再度对我微笑。“但是你不同，约翰·泰勒。我对你期望很高。毕竟，你什么都找得到，不是吗？”

我从各方面思考着整件事情，任由眼前的命运女神等待。每当有好到不像真的的事情发生时，通常就表示那不是真的；尤其是在夜城这种地方。命运女神耐心地坐在椅子上，有如躺在阳光底下的猫咪一般慵懒。凯西偷偷将椅子向后推开，差点已经要跟隔壁并桌。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显然她并不希望我跟这个案子或这个客户有任何瓜葛。但是如果连这点险我都不敢冒的话，那当初就根本不该回来夜城。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夜城的起源，但是他们对此事全都绝口不提。所谓知识就是力量。再说，这些人……都是具有支配力量的强者，拥有跟您一样强大的实力，甚至比您还要可怕。他们绝对不会对我客气的。”

“你从来没有因此而退缩过。”命运女神温柔地说。

“是没错。”我道。“但是我还是必须要问，既然您如此想要知道答案，为什么不亲自去查呢？”

命运女神了解我的疑惑，点头说道：“其实我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经常干涉物质界的事情，因为人世间的万物自有其运作的道理。我的角色需要保持……神秘，不能过于招摇。所以我喜欢站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利用……无知的小人物帮我操控命运。”

“您是说『可以牺牲的小人物』。”

“也可以这么说。”

我皱起眉头：“这种话我已经听渥克说过很多次了。您为什么选上我，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吗？”

“因为你没有摧毁混乱蝴蝶，也没有试图控制它来满足一己之私。你让它重获自由。”

“好心没好报。”我说。

“多少报酬才能雇用你？”命运女神问。“什么代价才能让你接下这个案子？”

“您打算出多少？”

她突然露出一种猫看到老鼠的微笑，说道：“我可以提供比金银珠宝更有价值的东西，约翰·泰勒。我知道你母亲是谁。只要你帮我查出夜城的起源，我就把一切通通告诉你。”

我向桌上一靠，表情当场变得丑陋，声音也登时冷酷无比。“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很抱歉。”命运女神无动于衷地道。“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我有办法强迫你说。”我道。

隔壁桌的人一听，立刻全部站起身来躲到一边去。凯西似乎也很想跑，不过为了表示对我的忠诚，所以始终留在原位。命运女神看着我轻轻一笑。

“你不会逼我的，约翰·泰勒。因为你跟我一样，都被局限在自己的角色之中。”

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无力地靠回椅背之上。凯西神情不悦地对我看来。

“你打算接下这个案子，对不对？”

“我没有选择。我跟她一样都很想了解夜城的起源。”

凯西瞪向命运女神，说道：“至少在约翰帮你做事的时候，你可以给他带点好运吧？这是你该做的。”

“如果我公然帮助约翰·泰勒，”命运女神道。“我的同类就会公然出面对抗他。你应该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吧，约翰？”

“不想，绝对不想。”我说。“你这些同类实在太强大、太诡异了，即使对夜城而言也是如此。只不过……我应该可以宣称自己是在帮你做事吧？这样讲可以提高我的权威，方便混入一些比较麻烦的场所。”

“只要你喜欢。”命运女神道。“但是我不能也不会直接涉入你的调查过程。”

我斜嘴一笑：“对方可没有必要知道这一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命运女神说完，优雅地站起身来，在我面前微微鞠躬。“可别把性命给丢了。”

随着一阵爆裂声响，命运女神当即消失，在地上留下一道清澈的喷泉。我想瑞克是不会在意的。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会把这道喷泉当作卖点来炒作。旁观的客人直到这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也纷纷坐回原来的位子上。四周渐渐传来压低音量的交谈声，更有数不清的目光对我望来。有些人开始将变成黄金的餐具收到皮包里，不过很快就被企鹅们制止了。餐厅里发生的大小事情都逃不过瑞克的目光。

“我决定……这个案子还是不陪你去了。”凯西道。“我突然想起办公室里有些紧急档案还没归档，我想我该先回去了。”

“我了解。”我说。

“说真的，你不会打算一个人去查吧，是不是？这件案子不是一个人可以搞定的，你需要强大火力的支持才行。要找苏西·休特？死亡男孩？还是剃刀艾迪？”

我摇头：“都是一时之选。只可惜霰弹苏西还在追查屠夫大猪的下落，短时间内不会有空；死亡男孩最近跟一名北欧女战士爱得死去活来，大概也不会想蹚这场浑水；至于刮胡刀之神则是忙着在诸神之街干一桩不可告人的勾当，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一定很恐怖，因为有不少神祇已经逃离诸神之街了。不，像这样的案子，我应该要找其他人来搭档才对。我想我会先找『疯子』，然后可能再去找『罪人』一起去吧。”

“我觉得你直接对着脑袋开一枪还比较快。”凯西说。

第三章 跟讲理之人打交道

于是我踏入夜城，前往一名真正的神谕那里。夜城里从来不会缺少不愿意被找到的人，但不到必要，我不想施展找人的天赋。我的敌人一直都在找我，每当施展天赋开启心眼的时候，我就会散发出有如黑夜里的灯塔一般耀眼的光芒。幸运的是，夜城里也从来不会缺少有能力找出秘密的人（有的说不定也不是人）。有不少人宣称知道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秘密，不过大部分都只是混口饭吃罢了；至于少部分真正有能力的人，却又因为不同的理由而不能轻易信任。在夜城，骗人的把戏是永远不退流行的。不过幸好在之前某个案子里我得知了一位正牌神谕的下落。虽然在数百年的岁月侵蚀之下，这名神谕已经养成古怪啰嗦的脾气，不但非常喜欢八卦，而且完全藏不住秘密，不过我想干他们这行久了，应该难免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离开上城区，来到夜城的主街。这条街的两旁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商店，以华丽的建筑及亮眼的骗局为卖点，是个欲望论斤来卖、罪恶大量生产的地方。简而言之，我正在前往夜城唯一一家购物中心的路上。正常世界的主流品牌在这里很难生存，因为夜城的居民比较偏好冷门的产品，不过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财神购物中心”里有来自所有时空的商品经销商与快餐连锁店。常言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句话对于从来见不到太阳的夜城而言，并不适用。

我从“财神”两个字底下的入口进入购物中心，享受着没有人一看到我就往出口逃窜的自在感。夜城中只有少数几个地方不会有人在乎我是谁，而财神购物中心正是其中之一。来自不同时空的购物狂通通在这里齐聚一堂，寻找奢侈浮华的违禁品，以及千载难逢的讨价还价之乐。千奇百怪的人们以不同的语言及黑话跟彼此打着招呼，欣赏着别处找不到的商品，将整个购物中心挤得水泻不通。每家商店前面都有闪亮的招牌，每个橱窗之中都摆满世界奇观。这里的店面之多，让购物中心内部的空间看来似乎比外观看来还要大上许多。显然这里的空间自动向外扩张，以便塞下越来越多的店面。

招牌与商标自四面八方涌来。“麦甘伯的海豚汉堡”、“星际鸭熏香店”、“威尔迪斯尼的莫老鼠”、“俄式浸礼”、“佩夫起居室”以及“灵魂市场”，不管全新还是二手，任何商品应有尽有。当然，这种地方怎么少得了“诺斯弗拉图鲜血银行”（自动来捐血，请大方一点，别逼我们找上门来），站在银行门旁阴影处的黑发女郎对我抛了个媚眼。我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前进。

购物中心正中央建有一口十分传统的许愿井，路过的人们完全不会去注意到它的存在。这口井外观毫不起眼，就是一道石造的圆井，四周种了一片杂草，井上用红色的石板搭了一层石顶，中间用生锈的铁链挂了一个水桶。旁边有一块招牌，上面有着请人丢枚铜板进去许愿的标示。这块招牌是小朋友开玩笑而设的，不过在夜城，任何玩笑都可能成真。事实上，大部分的神谕一开始都只是玩笑。自从多重时间轴的观念出现之后——从夜城里许多时间裂缝所衍生出来的观念——预言的准确性就大不如前，而命运的不可变性也开始遭到质疑。不过面前这口许愿井的专长，是追踪此时此刻在世界任何角落所发生的事情。我认为在如今这种时代里，拥有一技之长才是最实在的。我靠在许愿井的石墙上，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有人在看。

“哈啰，神谕。”我说。“最近有什么事吗？”

“多到超乎你的想象。”井底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请投入一枚银币，以赐予我祝福。喔，路过的旅人呀，我将以三个答案来回报你的祝福。第一个答案隐晦无用，第二个答案暗喻精确，第三个答案则是一针见血。你丢的银币越多，能够得到的也就越多。”

“别说那些废话。”我说。“我不是观光客。我是约翰·泰勒。”

“喔，可恶的家伙，你又回来了，是不是？”神谕的声音似乎不太高兴。“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一看到你头就会痛啦！”

“你又没有头。”

“一点也没错！就是你这种人让我们这些干神谕的干不下去。你想干嘛？我很忙。”

“你忙什么？”我问，纯粹出于好奇。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你以为身为知识的泉源是件容易的事吗？我的外墙上都已经布满青苔啦！还有，我讨厌时间裂缝！它们就像神谕屁股上的痔疮一样。说起屁股上的痛处，你到底想要什么，泰勒？”

“我要找绰号『疯子』的男人。”

“喔，天呀，那家伙比你还糟糕。他会让我胃痛，如果我有胃的话。你找他干嘛？”

“你不知道吗？”

神谕语带傲慢地说：“没错，尽量取笑吧。至少我还看得到他在哪里，哪像你？想要知道答案必须付出代价。没有答案是免费的，规矩就是如此。别怪我，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等到诅咒破除之后，我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吧。”我说。“直截了当的答案需要几滴血？”

“因为是你的关系，所以一滴就够了，亲爱的王子。”神谕的声音突然一软，谄媚地说。“当您踏入您的国度时，请不要忘记我。”

我对着井中的黑暗看去：“你听说了什么？”

“或许有听说，或许没有。”神谕得意地说。“趁我释出善意的时候赶快付帐吧，免得我突然决定提高价码。”

我拿一根针在大拇指上一刺，一滴鲜血立刻滴落井中，接着就听到神谕轻轻地发出一个满意的声响。

“你可以在『琳病旅馆』找到疯子。”它立刻说道。“就在附近。去那种地方要小心，不要跟任何陌生女子谈话，除非你想在身上收集性病。快滚吧，我的头部快裂开啦。记住要及时行乐，约翰·泰勒。好日子已经不多啦。”

※※※

“琳病旅馆”，店名用这个“琳”只是为了提高一点格调，事实上这家旅馆的外观就跟店名听起来一样恶心，就是那种按小时计费，鲜少更换床单的低级旅馆。那附近到处都有找寻猎物的欢场女子，而那里的阴虱①体型巨大到可以从黑暗的巷子里跳出来攻击路人。这是个外表不会欺人的地方，敢来这里的买家就必须自行承担风险。然而，对某些人而言，不够肮脏下流的性爱就是不够刺激。于是……我只好握紧双拳，目不转晴地踏上前往红灯区的街道。在这种地方，妓女可以化身为比夜城中最恐怖的怪物还要危险的东西。令我沮丧的是，似乎大部分的妓女都听过我的名字。

〖①阴虱，一种昆虫，长一点五至二公厘，寄生于人的腋窝或阴部，吸食血液维生。〗

琳病旅馆位处一整排油漆斑驳的建筑物之中，而这排建筑都已经很多年没有重新粉刷过了。我伸手推开旅馆大门，一边责怪自己居然没有随身携带手套，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厅，假装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大厅就跟我想象中一样肮脏，地毯在我脚下吱吱作响。几个性别不明的人在我进入大厅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八卦杂志朝我看来，不过在认出我的身分之后，目光立刻转向别的方向。

我不太确定疯子到这种地方来干嘛，因为他应该已经不在乎性爱这种属于理性世界的东西才对。不过，我想对他而言，无论身在何处应该都没有差别，而这里可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除非身有要事，不然正常人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

我走向坐在铁窗后方的旅馆接待人员，中间有两名精灵妓女侧身让我过去。这两名精灵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勉强在脸上挤出专业的微笑。她们的翅膀看起来有点皱皱的，不过依然散发出无比诱人的强大魅力。我笑了笑，对她们摇一摇头，然后发现她们被拒之后的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天知道我的名声在这种地方已经被扭曲成什么样子了。

铁窗后的旅馆接待显然不太高兴看到我。他是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穿着一条肮脏的裤子跟一件条纹背心，脸很臭，眼神沧桑。他身后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碰过就要付钱”。接待往一盅痰盂吐了一大口痰，然后神情冷淡地看着我。

“我不回答问题。”他毫无语气地说。“即使是声名远播的约翰·泰勒也不能逼我回答任何问题。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工作上的要求。你唬不了我的。比你厉害的角色我见多了。再说，这扇铁窗施有魔法、下过诅咒，并且还通了电，所以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不过我是来帮忙的。”我无视他的无礼，微笑说道。“我是来带疯子离开的。”

“喔，谢天谢地。”接待一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向前一靠，露出恳求的表情，看来简直可悲。“求求你赶快把他带走。你不知道一直让他待在这里有多恐怖。随时都会听到尖叫、怒吼，三不五时还会降下一堆血雨。所有房间都在变换方位，所有房门都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他不但吓跑了客户，甚至还吓跑了附近的妓女；照理说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吓到这些女孩了才对。我的胆量已经不如从前了，旅馆的名声都因为他而荡到谷底去啦。”

“我以为在这里声名越坏，生意会越好。”我说。

“赶快把疯子带走，拜托你。”

“我们一定会好好谢你的。”一名精灵妓女边说边将胸部挤到我面前。

我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她的服务，然后跟接待问了疯子的房间号码。电梯坏了，于是我走楼梯上楼，楼梯以水泥彻成，没有任何扶手，墙壁上的油漆也早已斑驳。我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就可以感觉到疯子所在的房间，有如一头狂野的猛兽，静静地躲在角落等待猎物上门。随着我慢慢接近，不舒服的感觉也越来越甚。在我踏上二楼走廊的时候：心中不禁涌现一股即将去看牙医的恐惧，而且还是个会带来坏消息的恐怖牙医。气温急遽下降，呼出的空气在我面前凝结成雾，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我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缓步而行，身体微向前倾，似乎必须突破一道看不见的压力才能前进，体内所有本能都在高声尖叫，要我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转身离开。

我停在疯子的房门外。门上的号码跟接待给我的一样，不过其实不用看号码也知道就是这一间。那扇门感觉就像是午夜梦回时将人惊醒的剧痛，令人想起“创伤”与“毒药”之类的词语。有如见到深爱的人在眼前死亡，又像爱人对你提出分手时的冷酷语气。那房间充满了恐惧与凄惨的情绪，似乎正缓慢地将你一生的信仰通通剥离体内。只不过，造成这一切感觉的根本不是眼前的房间，而是房间里的那个“疯子”。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我想就连他自己也不再记得了。姓名代表了一种认同与一段过去，而疯子早就已经把那种东西抛到脑后。如今的他是个伤心、危险而又困惑的男人，与现实之间维系着一种非常微弱的关系。不论谁的现实都一样。至于当初让他疯到无可救药的原因，则是夜城之中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同时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

在六○年代的时候，疯子是名迷幻药巫师、提摩西·李雷的忠实追随者，同时也是美国太空总署的首席科学家。他是一个名下挂有无数专利权的天才，对追求知识有强烈的渴望。到了六○年代末期，他的兴趣由外层空间回到人类的内心世界，转而研究神秘主义与数学本质理论。他研究多年，探索着极度隐晦的神秘现象，试图摒弃人类受限的心智与感官，找出一种能够看穿现实世界的全新视野。

最后，他找出了方法，能够看穿人类眼中的现实，直接面对隐藏于已知世界之下的完整景象。不管他在那短暂的永恒里看见了什么样的东西，他的理性都已经在那一瞬间完全崩毁。或许是因为完整的现实比我们所认知的恐怖许多，也可能是更加美好。不管是恐怖还是美好的景象，那景象都是同样地令人无法承受。在那之后，疯子就活在幻觉之中，再也不在乎任何事情。而他跟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有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想要的幻觉，虽然有时候他也会被幻觉控制。

与疯子为伍是极端危险的事，因为他不相信任何眼前所见的事物。对他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他身边的世界是依照他的念头、想象、恐惧，以及怀疑而重新塑造的，现实中的一切都在他的转念之间变化成型。这样的能力有时很有帮助，有时也很令人困扰，有时甚至很恐怖，因为对他而言，所谓的伙伴与朋友也可以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可以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改变你的个性跟过去。任何胆敢打扰他、甚至威胁他的人，都很可能变成其他东西——惨不忍睹的东西。久而久之，人们就任由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反正只要不去惹他，几乎都能相安无事。幸运的是，疯子想做的事情并不多，而想要利用他去达到个人目的的人通常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我站在他的房门外，忍不住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想办法鼓起足够的勇气伸出紧握成拳的手去敲门。我心里明白，光是走进去跟他说话就必须冒着极大的风险。自从上次面对不信之徒洁西卡·莎罗之后，我就不曾这么害怕过了，而当时我还有可用的秘密武器，如今却只能凭机智行事。就连我都不太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也不是全然无助，因为每当疯子不爽的时候，就会自动发出警告讯息；不知道为什么，疯子的身边随时回荡着反映出他当下心情的背景音乐。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够察觉他的情绪变化。我站在门前，举起手来准备敲门，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大火炉或是黑死病看护所外面一样，敢开门就必须自行承担后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敲了敲门，非常有礼貌地大声报上我的姓名，然后打开房门，走入疯子的房间。房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音乐，尼尔森的“大家都在跟我说话”。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外表看来大多了，只不过空间的形态十分诡异，似乎存在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肮脏的小房间，但如今眼前却是一间豪华大套房，房内有一张大床，许多古董家具，以及各式各样精美的装饰。整个房间笼罩在闪烁的光芒之下，触目所及，所有东西的细节全都不太对劲。地板跟墙壁之间并非直角，天花板更是倾斜得难以形容。至于刺眼的光源来自何处，则是完全看不出来。所有东西在我目光移开之后立刻转变形体。地板确实存在，但是我却有一种站在悬崖边缘的摇曳感。房中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就跟在水里听东西一样。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将心思专注在来此的目的。我感到只要稍微分心，就会立刻失去自我，永远迷失在疯子的幻觉中。

这就是人们不愿意接近疯子的原因。

他躺在大床上，看起来迷失而又渺小。他是个很结实的男人，留有一嘴灰色的胡须。这时他突然坐起身子往我看来，两眼之中仿佛没有焦点，但却又透露出一种狂野与绝望混杂的神色。他似乎很疲惫、很忧伤，有如一只莫名奇妙被主人修理一顿的小狗一样。他身上永远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跟一条破烂的牛仔裤，从来不换衣服，因为衣服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从他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来看，这套衣服只怕已经很久没洗过了。

房间内所有墙上都画满了数学方程式，显然疯子所到之处，这些方程式就会自动出现，而在他离开之后就会立刻消失。从来没有人能够看懂这些方程式所代表的意义，不过一直以来不断有人想要找出其中的秘密。疯子看着我身后的某样东西，而我并没有随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不管他在看什么，肯定不会是我想要看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疯子的目光自我身后移开，我终于稍稍感到松了一口气。房中的景象开始变幻，随着疯子的心情调适着我的存在。阴影在角落中凝聚，形成一股深邃无比的黑暗，其中隐藏着某种蠕动的东西，似乎是属于童年噩梦里面的骇人怪物。

“哈啰，疯子。”我冷静地说。“我是约翰·泰勒，记得吗？我们在陌生人酒馆跟止血带俱乐部见过几次面。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剃刀艾迪。记得吗？”

“不记得。”疯子伤心地说。“不过，我常常会把人忘记，因为这样比较安全。话说回来，我认识你，约翰·泰勒。喔，是的。你是危险人物，继承了恐怖的血脉。我想如果我真的记得你的一切的话……说不定还会吓到发抖呢。”

想到连疯子这种角色都会怕我，就让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将这个想法放到一边，专心面对眼前的情况。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在这段谈话之中存活下来，并且说服疯子跟我一起去调查夜城的起源呢？

“我想要调查夜城的起源。”我说。“希望你能帮我。或许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或许会碰到能够帮助你的人。”

“没有人帮得了我。”疯子说。“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他侧过头去，像只小鸟一样斜眼打量着我。“你为什么要找我帮忙，约翰·泰勒？”他似乎展现出少有的理智，于是我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劝说。

“我将会面对一些比我强大许多的生命。”我说。“所以我想带你一起去可以困惑对方，至少，我可以躲在你后面。”

“有道理。”疯子跟正常人一样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去。我好像已经躺在床上沉思好几个月，理论上应该已经快无聊死了。没错，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一直都想找点事做，让自己分心，以免老是去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其实我比你还要害怕我自己呢。走吧。”

他轻巧地跳下床，动作中散发出一种不连续的诡异感。站着的他看来跟我差不多高，不过似乎比我重很多，仿佛走入真实世界里他就突然变得更加真实了一样。角落的阴影在那一瞬间向后退却，不过很快又凝聚了起来。疯子往房门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这时他的背景音乐转变成一首以萨克斯风为主旋律的爵士曲调。

趁着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匆匆地看了看房间内部，发现里面已经变回原来的小房间，阴暗肮脏，布满灰尘跟蜘蛛网，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房内的床上躺了某个东西。我在那东西开始坐起的时候赶紧关紧房门，向后退开。疯子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我，于是我领着他下楼走回大厅。我们一在大厅现身，所有人马上通通躲了起来。接着我跟疯子踏入夜城，一起去找一个名叫“罪人”的家伙。

※※※

“罪人”是另外一个夜城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传奇故事与悲剧就跟狗身上的跳蚤一样多。关于罪人早年的事迹已不可考，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决定要将灵魂卖给魔鬼。他仔细地研究所有相关细节，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然后将撒旦从地狱中召唤出来。不是什么低等恶魔，也不是什么堕落天使，而是上帝的宿敌，撒旦本人。历史跟文学名著里都不断地告诉世人这种行为有多愚蠢，但是罪人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他召唤了撒旦，令撒旦化身为讨喜的形象，然后说他自己想要出卖灵魂。当撒旦问他想要用灵魂换取什么代价的时候，罪人答道“真爱”。撒旦迟疑了，因为真爱并非撒旦所擅长的领域。然而罪人坚持只要真爱，撒旦又没道理不做他的生意，于是……一张以鲜血签下的合约就此诞生。罪人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来的就是能跟自己的梦中情人度过十年的欢乐时光。

撒旦说道：“在这个时间前往那个酒吧，梦中情人会在那里等你。”说完哈哈大笑，然后就消失了。罪人在指定的时间前往指定的地点，真的就遇上了他的梦中情人。他爱上她，她也以爱回报，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他们快快乐乐地一起度过了十个年头。接着，时限到了，撒旦在最后一晚的午夜时分从地底现身，前来收取罪人的灵魂，要将他带往永恒苦难的地狱。罪人在撒旦面前点头说道：“能够见识真爱，一切都很值得。”然而撒旦却告诉他：“你被骗了。你的梦中情人根本不是人，她是我的手下，是我派去引诱你的女恶魔。她只是假装关心你而已。在你之前，她已经关心过无数个男人了。”罪人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她，而且我将会永远爱她。”撒旦耸耸肩，取走了罪人的灵魂。

于是罪人成为地狱中唯一一个保有真爱的灵魂。不管爱人的真相如何，不管在地狱之中受尽多少折磨，他始终顽固地相信爱情。由于整个地狱里的气氛都因他而腐败，撒旦实在不能容许这种灵魂的存在。最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之下，撒旦只好将罪人赶出地狱。而由于罪人曾与魔鬼订约，所以当然也没有资格上天堂。

在天堂跟地狱都容他不得的情况之下，他也就只好来到夜城，不死不活却又半死半活，永永远远地行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这就是罪人的故事。

尽管罪人待人十分友善，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与他亲近。由于并不算真的活着，所以他没有影子；又由于无法再死一次，所以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伤害到他。如今的他不管犯下什么罪行都无须害怕惩罚，所以他对自己定下十分严厉的道德标准。也就是说，不到必要的时候，他绝不做出影响他人的事情；但是如有必要，他也绝对不会迟疑。善与恶的观念已经不适用在他身上，他已经超脱这种世俗的判断了。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不会去管别人的闲事，不过如果有人胆敢惹他的话，通常都会死得很难看。根据一个广为人知的都会传说所言，只要他行出足够的善举，或是犯下足够的恶行，那么总有一天天堂或是地狱的门将会再度为他而开——至于他是选择善举还是恶行，目前为止还看不出来。

我前往罪人最常出没的地方，普罗斯帕罗与麦克·史考特纪念图书馆。疯子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一边哼着背景音乐里的旋律，一边吓坏所有路过的人。罪人喜欢待在图书馆里研究一些他拒绝公开讨论的主题。据说光是追踪他曾阅读的书单就已经足以将人吓到半疯狂的地步。我个人认为，他逛图书馆的目的应该只是想找点事做，就像疯子以冥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罪人的选择就是阅读。其实说到底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件在他们脑中挥之不去的事情。

我先打了电话过去以确认罪人在那里。电话那头的图书馆员对我说：“喔，是的，他在这里。另外，如果您要过来，泰勒先生，可不可以请您顺便把我们仅存的法兰肯斯坦男爵的《走出自己的路》带来归还？这书已经过期很久了。”我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然后赶快挂上电话，顺便想了想上一次看到那本书是什么时候。

虽然持有保留的态度，不过我又开始使用行动电话了。在夜城里拨打行动电话是很危险的事情，除了话筒里常常传来奇怪的声响之外，还有一堆有的没的简讯，以及来自其他空间的垃圾讯息。当然，最麻烦的是行动电话让人能够轻易追查我的行踪。只可惜这可恶的小道具实在太实用了，让人想不办一支都不行……既然凯西跟我保证这支新款的手机内建所有保护咒语，可以防止任何形式的入侵，那我也只好姑且信之，虽然每次使用的时候我心里都毛毛的。

我和疯子走进图书馆的地下室，最后在研究区的老位子上找到了罪人。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好几叠大书，正专心地阅读着一本古老的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的气味，看起来就像个文学迷宫一样。这里的照明十分良好，不会太过明亮。整个研究区到处都写着“安静！”的标语，还有不少指示书籍主题的牌子，其中有些还标明“阅读的后果请自行负责”。不少学者坐在书桌后面，无视其他人的存在，有如古时候的修道士一样专注他们的工作之上。我穿越狭窄的书柜走道，笔直地朝罪人走去，疯子步伐轻松地跟在我身后。罪人在我们来到身前的时候抬起头来，对我点了点头。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很结实，外表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看起来就像是永远升不了职的中年上班族，其貌不扬，没什么特色，完全不会引人注目。但是当他的双眼对我望来的时候，目光却突然炯炯有神，笑容中也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气氛。

罪人似乎老早就在这里等我了。当他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中流露出一种亲切有礼的感觉。

“很好，很好，约翰·泰勒。我有预感今天会遇上你，于是就坐在这里，一边阅读最喜爱的老书，一边等你。”

我看了一眼摊在他面前的书。那是一本圣经，古英王詹姆士的版本。我转向罪人扬了扬眉毛。

罪人笑道：“某位智者曾经说过：『要找漏洞去钻。』”

研究区有下少人都开始抓起面前的书本跟笔记，离开座位向出口走去。或许是因为疯子的到来，或许是因为我的出现，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加上罪人，这种阵容让人忍不住要担心受怕。说真的，我不怪他们。研究区中只剩下几名顽固的老学究抱着他们的书本不肯离去。在夜城，只有心智坚定的人才能担任学者的工作。疯子在书堆中闲晃，所到之处所有书籍都浮现阵阵涟漪，无论外型与内容都产生了变化。我不禁怀疑那些书里现在写了些什么，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抑或是超乎想象的智慧与秘密；不论是哪一种，总之我不想知道答案。

这时我的目光让一名外表甜美的年轻女子所吸引。她是个身材高姚的金发美女，身穿白上衣、黑短裙、长袜、素鞋，头上戴了顶小草帽，一副公立女子高中生的打扮，手里捧了一大叠书，正从书堆中走出。她明亮动人、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任何人见到都要为她疯狂。她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自然清新的优雅气息，简直不属于人间所有。她的双唇有如玫瑰花蕾般诱人，双眼有如星际银河一般深邃。我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体，不过她却只是浅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从我身边走过，将手中的书放在罪人的桌上。这时我才发现疯子的背景音乐变成了“管钟”。

“容我为你们介绍。”罪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这是我的女朋友，也就是许多年前我爱上的女恶魔。我不知道在你们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会以每个人心中最渴望的异性模样出现在别人眼前。”

我不敢肯定我眼前的她代表了什么，或许是小时候看了太多青春女高中生的影集，我猜。我对女恶魔点头微笑，她则噘了噘嘴坐上罪人的书桌，露出修长的双腿挑动我的心弦。我几乎可以看到空气之中强烈勾引异性的荷尔蒙，只能迫使自己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我实在好奇她在罪人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时疯子向后退开一步，神情不悦地瞪了女恶魔一眼，然后又往一旁晃走。关于疯子眼中的她是什么模样，我就不是那么想要知道了。

“你要的书都在这里，席尼。”女恶魔以一种极端性感的声音说道。“还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说。”说完十分慵懒地挺了挺腰，胸口向前突起，几乎要胀破上衣的扣子。我感到口干舌燥，一颗心仿佛要跳出体外一般。

“她的名字由原始的阿拉姆语②直翻的话就是『美丽毒药』，”罪人轻轻说道。“死海书卷里有几个章节提到关于她的事迹，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在对抗天堂的战争里，她曾经杀害过无数的天使；在对抗人性的战争里，她也以女恶魔的身分征服过数不清的男性。在她身边请务必注意礼貌，并且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不管我有多爱她，她终究是名恶魔。对了，席尼这个小名只有她才能叫。”

〖②阿拉姆语，属于闪语系，耶稣时代犹太人日常所使用的语言，至今仍有人在使用。〗

我尊敬地向女恶魔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会离开地狱？”

美丽毒药十分迷人地耸了耸肩。“我无法相信居然会有凡人在得知我的真实身分之后依然毫无保留地爱我。当然他们还会想要我，毕竟我的工作就是把人诱惑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以肤浅的肉欲令他们放弃不朽的灵魂。然而爱我？像席尼那样的真爱？即使已经知道了真相，即使已经身处永恒的炼狱之中？在我长久的存在里，从来都不曾见过这种事。于是我决定离开地狱，回到人世间来找他。表面上我是以邪恶使者的身分而来，目的是要再度诱惑他的心智、腐化他的灵魂。不过事实上，我只是想要跟席尼在一起，想要了解他口中的……真爱。”

“那是你的说法。”我道。“尽管你嘴里这么说，谁又能保证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他的灵魂？”

她的笑容不减，但是眼神却变得冷酷。“你可曾在爱人面前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中的秘密？所有黑暗、深沉，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你可曾彻彻底底地与另外一条生命融为一体，即使面对永世不灭的地狱之火也不愿分离？我的席尼愿意为我如此付出，只为了一个我从来不曾了解的理由。地狱里是容不下真爱存在的。如果有爱，那就不配称作地狱。我必须体验他对我的感觉。我必须用心去理解，即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你曾经跟这么多男人在一起。”我说。

“喔，没错。”美丽毒药说。“你无法想象有多少男人，但是他们在我心中都不具有任何意义。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大言不惭地说爱我，但是一旦踏入死亡境地，马上通通改口。他们可以为了逃离地狱而毫不犹豫地背叛我，对他们而言，我根本也不算什么。但是席尼……跟他们不一样。”

“美丽毒药是唯一没有参与前一阵子夜城天使战争的女恶魔。”罪人温柔地说道。“只因为我要求她不要参战。这代表了什么意义，你就自己去想吧。现在回到主题，夜城是个谣言满天飞的地方，据我听到的谣言指出，善变的命运女神雇用了你来调查夜城的起源。你真是结交了不少有趣的朋友呀，约翰。我必须承认自己一直对夜城的起源感到好奇。没猜错的话，你这次来是为了找我一起参与这项史上最危险的冒险，对吧？”

“一猜就中。”我说。“有你跟疯子在身边，我就有可能在这件案子里存活下来。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暂时放下手中的研究？”

罪人一把阖上圣经，不过手掌却不从封皮上移开。“我唯一上天堂的机会就是多做好事。”他坦白道。“而且要做惊天动地的好事才行。我认为在众多强者的夹杀之下保住你的性命，应该够资格称得上是这种等级的好事才对。”

“那我怎么办，席尼？”美丽毒药说。“你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上天堂吧，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俩只有在地狱之中才能享有永恒的爱情。”

罪人轻拍她的手背，轻轻笑道：“没有你，我哪都不去。少了你的地方就不叫天堂。”

“亲爱的席尼。”她凑上去亲吻他的额头，拨弄他的头发。罪人转头对我说道：“跟你去可以，不过美丽毒药要一起来。我不会跟她分开的。”

“既然我都带了疯子出门，你要带恶魔又有什么问题呢？”我说。“火力越强大越好。”

“我听到了。”疯子的声音自书堆里传来。“我不提供火力。我只负责吓人。”

“夜城的起源很久以前就已经埋葬在历史的洪流之下。”罪人说道。“而我认为这多半是有个很好的理由，因为像夜城这么可怕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什么美丽的起源的。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夜城是奠基在鲜血与苦难之中创造而出。你必须了解，约翰，如果我们调查的结果会对夜城的居民造成威胁的话，我绝不会把结果公诸于世。因为我个人的宗旨就是尽可能不去伤害他人。这样讲你可以接受吗？”

“当然。”我说。“所有调查结果我都只向当事人回报，而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就是命运女神。至于她之后要如何处理我们调查的结果，那就是你跟她的事了。我这样讲，你可以接受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跟我相视一笑，不过我的笑容之下隐藏了些许的不安，我认为让美丽毒药跟来是很不智的举动。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实在不需要一个地狱来的女恶魔在我们背后监视——虽然我还不至于蠢到用背对着她。然而既然罪人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得不答应，起码暂时必须答应。反正说不定之后也会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喔，不好了。”罪人突然站起身来。“看来有坏事发生。”

我立刻环顾四周，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疯子的背景音乐变紧张了。”

他说得没错，疯子的背景音乐的确变了。而在紧张的音乐之中，十三名身穿西装的男子自四面八方现身，个个脸上充满自信，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刚刚那些不肯走的学者们一看，纷纷抓起书本以飞快的速度逃离现场。就连图书馆的员工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到无影无踪。他们不想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任何相干，而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我认得这十三个家伙，他们是渥克手下最著名的狠角色，传说中的“讲理之人”。这个外号是因为他们的专长就是去跟任何惹毛当权者的家伙“讲道理”而来的。

所有讲理之人外表都是很有教养的绅士，身穿昂贵的西装，搭配传统的领带，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贵族般的高傲气息。有几个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似乎出现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已经大大地降低他们的身分一样。虽然他们看来像是一群上流社会的败类，不过我却一点也不敢小觑他们，因为所有讲理之人都是法力高强的战斗法师。他们的老大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向后仰起头来，以一种不屑的眼光对我瞪来。

这家伙名叫吉米·海德莱，是个标准的势利鬼。鼻子大而无当，蓝眼冷漠无情，除了这两点之外，相貌还算英俊。他有一头油油亮亮的黑发，嘴角似乎天生就挂着嘲讽。此刻他穿着一套上好的西装，戴着一副灰色的手套，因为他不喜欢弄脏双手。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两个一直以来都看彼此不顺眼，主要是因为他把自己视为权力的象征，而我偏偏又将他视为臭气熏天的狗屎。现在，既然吉米·海德莱跟这一堆走狗通通出现，就表示渥克不打算对我客气了。吉米看了看罪人、美丽毒药以及疯子一眼，然后扬了扬眉毛，当场就当他们三个都不存在一样。

“喔，天呀，吉米。”我说。“快教我如何只动一边的眉毛就做出那么跩的表情，实在太厉害啦。”

“泰勒，亲爱的孩子。”吉米慢条斯理地说，就像往常一样忽略我的幽默。“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渥克会派我来找你。谁教你一天到晚爱管不该管的闲事！不过这一次你似乎真的惹火了所有当权的大哥们，就连渥克都决定要跟你翻脸了。立刻跟我们走。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就会温柔对你，不然的话，我们可是有权以暴力手段对付你的。猜猜看我们喜欢和平，还是暴力？”

所有讲理之人都在他身后发出轻轻的冷笑，摆出懒洋洋的姿势，画出危险的符号。没有人天生就这么讨人厌的，这些家伙都是一辈子作威作福才会变成这种德性。空气之中隐隐浮现魔法的能量，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战斗法师的力量足以与夜城中的强者抗衡，是一群极端危险的人物。我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身体微向后倾，靠在一个书柜上，双手于胸前交叉，然后以冷酷的眼神回敬他们。如果我连这些自大的小混混都对付不了的话，干脆退休算了。我就算要败，也该是败在真正的强者手里才行。看到几名讲理之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我不禁在心中感到一丝快意。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让他们的名声给唬住的，不过我倒是希望自己的名声可以唬住他们。

“很高兴再次与你见面，吉米。”我说。“你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呀。所以，当权者不希望有人调查夜城的起源吗？那真是不幸呀，因为我爱查什么就查什么，从来不需要当权者允许。如果今天只是我个人的兴趣也就算了，不过很可惜不是这么回事。今天雇用我调查此事的乃是命运女神本人，而这两位打算跟我一起去查的伙伴，分别是『疯子』及『罪人』。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建议你立刻滚回渥克身边，吉米，乖乖当个跑腿的小鬼，告诉他约翰·泰勒不会因为任何强权胁迫而停止调查此事。奉劝你尽快离开，免得我突然改变主意。”

几个讲理之人不安地转换姿势，但是吉米·海德莱却不为所动。“一堆废话。”他说。“我从不相信任何关于你的传言，泰勒。你不过是个靠着一张嘴的小败类，而我们却是掌握实质力量的强者。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他转向罪人说道：“你不要插手，乖乖坐下来看书。我们不是为你而来的。”

罪人轻声笑道：“如果渥克真想要对付我的话，绝不会只派你们这种角色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要动约翰·泰勒就必须先问过我，因为我也想要调查夜城的起源。”

“退下。”吉米·海德莱冷冷地道。

“我见过许多比你可怕的东西。”罪人道。“滚吧，小鬼。趁你还有机会的时候快滚。”

吉米大怒，当场对着罪人比出神秘的手势，一股致命的能量登时在他面前成形。我觉得事情已经闹够了，于是对准吉米的睾丸狠狠就是一脚。他痛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忍不住捂住股间弯腰向前。只见美丽毒药跨出一步，双手一扭就将吉米的脑袋给扯了下来；胆敢在她面前威胁罪人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在吉米的嘴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随手将脑袋丢到一旁。无头死尸向下一沉，跪在地上，两手不停抽搐，鲜血自颈中狂喷。由于他体内的魔法能量迅速散去，导致颈中鲜血四下乱喷，染红了附近所有书柜。罪人以责备的神情看向美丽毒药，但是女恶魔只是优雅地耸了耸肩。

所有讲理之人发出震惊、恐惧与愤怒的叫声，不过在我跟罪人的瞪视之下很快恢复宁静。他们满脸怒容，手中凝众着魔法的光辉，当场施展了无数的攻击法术。第一道魔法在罪人身前爆开，不过不但没有伤到罪人，反而还被反弹了回去，登时将好几名讲理之人轰得体无完肤。图书馆的地板上洒满鲜血与脑浆，污浊的空气中也溅满血雾与各种体液。好几道法术正对美丽毒药而去，不过却在她弹指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本是个堕落天使，存在的岁月比世界还要久远，人类的魔法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作用。

我从口袋里抓出两颗混乱骰子，对准讲理之人中间丢去。他们身边的世界当场陷入一片混乱，所有能出错的环节通通出错。魔法暴走、肌肉痉挛，所有人都像小丑一样叠成一团。其中一个百忙之中掏出一把画满符咒的手枪，对准罪人就是一枪。那颗子弹在罪人的胸口轰出了一个大洞，但却没有任何血液自伤口中流出。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大洞，神色间透露出些许忧伤，接着转头看着开枪的讲理之人。

“魔法枪？我可是从地狱的苦难中爬回人间的男人呀，孩子。不管怎样，你都不该对我使用这种东西，简直太侮辱人了嘛。美丽毒药？”

“没问题，亲爱的席尼。”

美丽毒药身形一闪，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冲入讲理之人中间，发挥无人能及的骇人魔力，谈笑之间就将剩下的讲理之人撕成碎片。有几个想逃，不过动作却没她快。我趁着大家在忙的时候推倒身旁的一座大书柜，将两个讲理之人无情地压成一滩烂泥。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整座图书馆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只剩下鲜血缓缓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讲理之人全死光了。虽然我不乐见这种结局，不过跟罪人还有美丽毒药这类人物合作，就是会发生这种事。美丽毒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我朝疯子看去，发现他也加入了战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将自己周遭转化成日本武士电影里的场景，身穿和服，脚踏尸体，手里拿着染血的武士刀。他已将脚下的讲理之人砍成了肉酱，此刻却还瞪着地上的尸块，满脸狠劲地大叫。

“怎么样？受够了没？回答我！”

如果他脚下的人还没死的话，这画面看起来倒也滑稽。

美丽毒药轻巧地跳过尸堆，回到罪人怀里。罪人神情哀伤地看着她，想着刚刚她出手时的残暴景象，什么也没多说。美丽毒药脸不红气不喘，若无其事地依偎在罪人怀里。她发现自己手上染满了鲜血，于是将手指一只一只放入口中吸吮，享受着血中的美味。看到罪人脸上浮现失望的表情时，她像个孩子一样噘起嘴来。

“对不起嘛，席尼，谁教他们当我的面欺负你呢！毕竟女人是情绪的动物呀。”

罪人看着满地尸块，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应该留下一个活口，给渥克带个口信。”

“喔，我想他看得懂这里留下的信息。”我说。“十三具战斗法师的尸体可以表达很强烈的诉求。渥克……绝对不会高兴的。”

“很好。”疯子换回原来的服装，说道。“我讨厌渥克。有一次他想要把我关起来。嗯，事实上，他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无论如何，”我想了想道。“我最好还是去跟他谈谈，和缓一下气氛，不然一路上光应付他手下的追杀就够头痛了。没错，我去跟他谈谈，我知道怎么应付渥克。”

“我们该跟你去吗？”罪人问。

“我想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我说。“只是去跟他谈谈，顺便说点大话唬唬他，没有必要弄到暴力相对。再说，我不要让他以为我不敢一个人去找他。渥克对这类细节是很敏感的。你们就先在这里等我。看着疯子，不要让他闯祸了。”

罪人叹了口气：“拜托你早去早回。”

※※※

我当即离开图书馆，一路上对着许多路过的图书馆员工陪笑表达歉意。出了图书馆后，我拨了个电话给凯西，想叫她帮忙查一查渥克目前的所在位置。

“喔，当然。”她立刻说道。“没问题，我查查计算机就搞定了。我申请了一项服务，可以随时监控夜城中所有大人物的下落。这项服务一直都在更新，让我们能随时掌握最新讯息。”

“我们有这种东西？”我问。

“我就知道你没用心听我上次的简报！说真的，约翰，你从来都不认真听我说话……现在，渥克、渥克……啊，是了。他目前正在他的俱乐部里独自用餐。还有什么需要吗？你跟罪人还有疯子相处得怎么样？”

“很……有趣。”我不希望她担心，于是不再多说什么，挂上了电话。

第四章 鸣枪示警

去找渥克就跟去看牙医一样，不管多有必要都让人很不想去。

渥克，外表西装笔挺的文雅绅士，乃是当权者的对外代表。所谓当权者，是一群隐身幕后操控一切夜城事务的人，他们权势滔天，身分却秘而不宣。渥克似乎总是能掌握所有发生在夜城里的事情，不过如果他当真什么都知道的话，绝不可能容许我活到今天。话说回来，派出讲理之人押我归案，让我们复杂的关系又踏入一个全新的境界。虽然以前他也常常对我威胁利诱，不管是要逼我帮他做事还是要阻止我做什么事，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过分。派讲理之人来对付我！这实在是很不留情面的举动了。

夜城里有不少私人俱乐部，而几乎所有这类的俱乐部通通位于一个十分偏远的地区：俱乐部之地。俱乐部之地是个十分僻静的区域，不过却随时派有严密的保安巡逻。这些俱乐部专为一些不为外界忍受的团体提供隐密的聚会场所，让他们可以相互交流、巩固投资、汇集信息，并且能够关起门来为所欲为。

这些俱乐部无关宗教，宗教是诸神之街的服务范围；它们也无关色情，色情在夜城随处可得。不，这些俱乐部的会员都是非常独特的团体。比方说，有一家名叫“黑夜部落”的俱乐部，会员就仅限吸血鬼、狼人，以及食尸鬼（混血的不收）。另外有一家叫“死亡夜总会”的俱乐部，专为法兰肯斯坦男爵手下的原创生物以及他们的后代服务。法兰肯斯坦男爵自从十九世纪以来就一直不停地推陈出新，成功地创造出许许多多科学怪人（该夜总会的座右铭：“我们属于死亡”）。当然，还有一家专为所有形式的不朽生命而设的“生命夜总会”（光靠这些会员自远古时代留在银行中的存款利息就够支付整间俱乐部所有开支了），夜总会座右铭：“永生不朽，宁死不屈。”所谓最好的笑话就是老笑话。

渥克所属的俱乐部是夜城史上最古老、最豪华、最高级的男士俱乐部：伦狄尼姆俱乐部。历史上所有足以影响夜城居民生活的重要决策都是在这里决定的。伦狄尼姆是伦敦在罗马时代的古名，我无法肯定伦狄尼姆俱乐部是否拥有像店名一样长远的历史，但是我也没有证据否定这个可能。

这间俱乐部的入口以非常古老的石头堆彻而成，而巨大的橡木大门则充满了罗马年代的设计风格，门上的浮雕足以让罗马皇帝卡利古拉叹为观止。伦狄尼姆俱乐部乃是权力的象征，只有真正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才能成为会员。

想要成为伦狄尼姆俱乐部的会员，你必须拥有古老的财富或是真正的强权。歌手、明星之类的名人绝对没有机会进入这里，不管多有名气也是一样。名气是短暂的，只有权力与财富才能永垂不朽。

一进入俱乐部之地的范围，就到处都看得到警卫巡逻，不过没人敢过来盘问我的目的。从某个角度而言，我也算是个有权有势的狠角色。我来到伦狄尼姆俱乐部唯一的入口前，门口的门房立刻向左跨出一步挡住我的去路。他不可一世地站在门前，脸上的神色比黑夜还要阴沉，整个人严肃到仿佛穿着西装出生的一样。他眼看我来到面前，脸上肌肉抽搐一下，明白显示出对我这种角色竟然意图进入他所守卫的大门而感到非常不满。

这名门房和大门之间存在着一道魔法连结，只有他才有能力从外面开启这扇门。而就跟这扇大门一样，这个门房本身也是自从远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不但强壮异常并且牢不可破。基本上，想要在他的守护之下进入伦狄尼姆俱乐部，可能比躲过圣彼得的目光穿越天堂之门还要困难。他不收取任何贿赂，也不畏惧任何威胁，魔法与科技的力量在他面前通通没用。世人对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为人十分势利，看不起任何他自认比他自己低等的人物——也就是指不具有伦狄尼姆俱乐部会员身分的所有人。没有人记得他在成为俱乐部门房之前是做什么的，认识他的人有不少都已经上了年纪了。我露出亲切的微笑，装作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嗨，”我说。“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门房的语气有如雪崩一样地冲。“你是约翰·泰勒。你并非本俱乐部的会员，将来也不太可能取得资格。请你乖乖从我视线中消失。”

他的话没有留下多少谈判的空间。“你肯定我永远不会成为会员吗？”我摆出不太高兴的表情说道。“有人说我是未来世界的王。”

他嘴角一撇，冷笑道：“夜城里这类唬人的头衔多得跟什么一样，先生。”

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我打出唯一的一张王牌。“我是来找渥克的。他在等我。”

门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就向旁边让开。大门缓慢地向内开启，一道神圣的光芒直洒而出，似乎里面是天堂般的乐土一样，就差没有两排天使夹道欢迎。我趾高气昂地走过门房身边，不可一世地踏入俱乐部大厅，摆出一副好像我要把这里买下来的气派。只要报上渥克的名号，不少用炸药都炸不开的门都会主动为你而开。我才踏入大厅几步，立刻就有一名男仆迎了上来。此人穿了一套传统的连身仆人装，戴着一顶白色的假发，肩膀的宽度足足可以容下两个我。看来在他优雅的外表之下多半隐藏了纠结的骇人肌肉。他对我露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请在这里等一等，先生。我会通知渥克先生说他的……客人到了。”

他说完一弹手指，四周突然飞出一大堆铁链向我缠来。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手腕、脚踝以及喉咙都已经被铁链缠绕了好几圈。铁链向外一扯，我全身肌肉登时动弹不得，只能使尽全力抬头挺胸，不让铁链的重量拖倒在地。我向男仆看去，不过对方已经离开大厅去确认渥克是不是真的在等我。要是渥克跟他说没有的话，只怕我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我相信他会想要见我的，至少他得弄清楚那十三名讲理之人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出现。

从某个角度看来，这些铁链也算是一种恭维。至少表示这间夜总会很重视我的存在。他们不想放任我到处乱跑，免得有会员受到打扰。当然铁链也可以防止我靠一张嘴骗过人类守卫，毕竟要跟一堆铁链辩出一条生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尽量往好处想，不过当你随便一动都怕会折断筋骨，鼻子很痒却又没办法搔的时候，再乐观的人只怕也很难不去思考最坏的打算。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开始观察大厅里的摆设。以前我从来不曾这么深入伦狄尼姆俱乐部。

伦狄尼姆俱乐部的大厅，主要是由几根有蓝色条纹的大理石圆柱，以及闪闪发亮的磁砖墙壁所构成，很可能是由古罗马时代的公共澡堂改建而来。在我看来，这里就像是世界上最大、最奢华的公共厕所；那些每天必须为这些磁砖上蜡的清洁工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地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纯白地毯，可能是想造就一种漫步在云端的感觉。整片天花板由一幅美不胜收的油画所填满，我曾经听说过这幅画，但是却从来不曾见过。这幅画从来没有任何复制品流出伦狄尼姆俱乐部，乃是米开朗基罗不曾公开过的真迹，描述的是两派天使军团在天堂里大战的景象。画中的景象壮丽非凡、气势无匹，只能以“叹为观止”四字形容。想到只有这些伦狄尼姆俱乐部的会员才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的画作，就觉得浪费到了极点，但是世事如此，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又能说什么呢？在我眼中，画里的每名天使似乎都有独特的特征与个性，仿佛画家是按照真正的天使形象所绘的一样。当然，说不定米开朗基罗真的亲眼目睹过这场天使战争也未可知。

大厅中还有不少优美的雕像，都是出自摩尔以及毕加索的手笔。这些雕像栩栩如生，美丽到令我难以逼视。听说真的要欣赏这里的雕像绝不能只靠视觉，而是必须用身体去触摸，去感受它们彻底的美感。不过我并没有这样的冲动，就算身上没有缠满铁链我也不想去摸。因为这些雕像过于真实，令我感到害怕。再说，我敢肯定，像我这种非会员的人如果胆敢碰这些雕像，一定马上就会被一大堆男仆架走，然后砍下双手。俱乐部里所有的奢华，都是会员独享的尊荣。

许多重要人物为了重要议题在大厅里外来来往往，安静地移动，轻柔地低语。我完全忽视满身锁链的存在，很有礼貌地对他们微笑点头，不过他们倒是全都想尽办法忽视我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这是间年代久远的俱乐部，有着古老的建筑与不变的传统，关于这间俱乐部的一切都是非常压抑的。有时候，渊远流长的习俗比任何魔法都要强大，尤其是一些教人“不可为”的传统。比方说，承认一名出现在俱乐部里的“非会员”的存在，就是很要不得的一件事。我皱了皱鼻子，想要缓和发痒的感觉。那个报信的仆人显然不赶时间，我也就只好想办法找点事做。我用脚尖在地毯上写下许多脏话，至少在心理上算是一点小胜利了……

男仆终于现身了，从他的表情看来，渥克毕竟还是同意见我了。男仆颇不情愿地弹了下手指，缠在我身上的铁链瞬间消失。

我好整以暇地伸展了全身关节，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那名男仆微笑。男仆微微向我鞠躬。

“渥克先生在餐厅等你，先生。要我帮您收起外套吗？”

“除非拿枪指着我的头。”我说。

俱乐部里的餐厅当然又是个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地方。十几张餐桌上铺着纯白的桌巾，各式佳肴的香味加上各种美酒的气息，实在令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我一路向前走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抢人家桌上的食物来吃。

餐厅里的会员一致忽视我的存在。我认出几张有名的面孔，有些是贪婪到了极点的有钱人，有些是能力超凡入圣的次等神、精灵领主、魔法师，以及外星人。从某种角度来看，伦狄尼姆俱乐部也算具有十分宏观的视野。整间餐厅里，只有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对我点头微笑。渥克的座位位于餐厅最里面的角落，此刻他背墙而坐，就跟往常一样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不过脸上却没有笑容。

“你在等我。”我说。

“当然。”渥克冷冷地说。“不管是用逼的还是用请的，我总是有办法把你弄来。”

我大刺刺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后的男仆很不情愿地问我需不需要菜单。

“不用了。”渥克说。“他不会待很久的。”

“你可以请我吃饭呀。”我说。

“我也可以叫你去死呀。”渥克说。

他对男仆比了个手势，对方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离开。我看了看渥克面前的菜肴，忍不住发出不屑的笑声。他的餐点完全没有特色，就是很传统的英式烤肉、约克布丁、碎肉酱，以及几样青菜，看来甜点多半就是蒸布丁之类的东西。

“真是太典型的你了，渥克。”我说。“老点一些无聊的健康食品，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这些都是好东西。”渥克一边说道，一边十分精准地切着烤肉。“又好吃又容易消化。”

“公立学校的学生餐厅把你的味觉都搞烂啦。”我说。

渥克皱起眉头：“你哪懂什么公立学校的生活？”

“完全不懂，我以此为傲。”我说。“现在，渥克，我们有事要谈，你跟我。你让夜城笼罩在阴影之下……”

“没错。”渥克边吃边道。“我监视着整个夜城。我手下的探子就是我的耳目，他们无所不在。你刚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派讲理之人来找我？”

“不错。虽然他们的手段过于残暴，但是对我始终忠心耿耿。只要派他们去找的人，从来没有敢不来的。我知道他们的力量不足以阻止你，但至少他们可以吸引你的注意。可以请问他们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我说。

渥克扬起眉毛：“厉害，厉害。真是令我……惊讶，通常你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法对付我的手下。”

我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他还不知道我跟疯子、罪人，以及美丽毒药混在一起。就先让他以为是我干掉讲理之人的吧；这对维护声望有很大的帮助。

“反正我从来都不喜欢海德莱。”渥克插起一块肉说道。“很糟糕的家伙。根本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

“跟我心里的形容词有点差距，不过很接近了。”我说。“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你是说杀害十三名家族背景强大的年轻人？喔，当然会有后果。我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不过他们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夜城里所有的赏金猎人手里都会持有你的通缉令，悬赏你的金额一定会高到冲破天花板的。别想靠我保护你，毕竟死的是我的手下。”

“让他们来。”我说。“我从来不指望你的保护。”

他同意我的说法，微微点了点头。“关于你新接的案子，泰勒……”

“怎么样？”

“不要接。”

我靠上身后的椅背，思考着他话中的意义。渥克通常不会这么直接。“为什么？”

“因为，当权者不会对任何调查夜城历史及起源的人手下留情。”

“为什么？”

渥克叹了口气，语气就像面对迟钝的小孩一样无奈。“因为你很有可能会查到一些埋葬许久的事情，一些足以影响当权者地位的东西。我可以肯定有不少人对这类信息感到兴趣，到时候他们一定会使尽各种手段向你取得调查结果。这些人里面有很多是连你都无法拒绝的人物，为了取得这项秘密，他们会不惜一切，甚至引发战争。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夜城还没有从上次天使战争里恢复元气。为了防止另一场夜城大战，当权者多半会命令我将你消灭。”

“而你并不愿意执行这道命令？”我说。

“当然不愿意。”渥克说。“你是注定会早死的，不过在你死之前对我还有不少用处。”

“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擦了这么多次屁股，背了这么多次黑锅，甚至弭平天使战争，将夜城自毁灭的命运中拯救出来，而你居然狠得下心杀我？”

“天使战争是你引起的。”

“突然挑剔起细节来了？”

渥克眯起眼睛看着我：“我绝不允许你越过这条线。为了所有人好，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越过这条线。告诉我，是谁雇用你的？”

该我扬眉了：“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渥克？”

“通常没有事情能够逃出我的耳目。但是雇用你的人力量太强，可以在我的人面前隐藏身分，光这个事实就已经很令我不安了。”

“我从不透露客户身分，渥克。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对方提供的代价是我母亲的真实身分。”

渥克放下手中的刀叉，对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之间苍老许多、疲惫许多。

“相信我，约翰。”最后他终于说道。“你不会想知道你母亲的身分的。”

每当渥克叫我约翰的时候，通常就表示我惹上大麻烦了。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跟表情中都透露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知道！你一直都清楚我母亲的身分！你一直瞒着我！”

“没错。”渥克不理会我的忿怒。“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要保护你，你父亲跟我……曾经非常亲近。”

“那他醉死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的语气冷得像冰，但是渥克依然不为所动。他直视我的目光，平心静气地说道：“当时我帮不了他，因为他根本不肯听我劝告，也因为我们通通罪有应得。有时候，我觉得夜城存在的意义，就是要折磨我们这些罪有应得的人。”

“告诉我，”我命令他道。“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办不到。”渥克说。“我有……我的理由。一共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而我们都发誓要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

“另外一个是收藏家。”

“没错，可怜的马克，他也不会告诉你的。忘了这件事吧，约翰，知道你母亲的真实身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才死的。”

“要是她回来呢？”我说。

“她不会回来的。她办不到。”

“你确定？”

“我必须这么相信。”渥克靠回座位上。此刻的他看起来比平常渺小许多。“放弃这个案子，约翰。没有好处的。夜城的起源最好永远被人遗忘。”

“就连当权者也不知道？”

“很可能。为了我的安全起见，他们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跟我说。就让过去留在过去吧，不要让过去的伤痕影响现在的人。”

我认真考虑他的提议，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渥克对任何事情表达出如此强烈的关心。但是最后，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渥克。我一定要查下去。我必须知道……夜城的起源以及我母亲的身分。我的一生都在追求真相，为了自己，也为其他人。”

渥克坐直身体，唤回往常的自信神情，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开口道：“放弃这个案子，约翰。”他的声音在我脑中有如雷鸣，仿佛上帝对世人宣告某种神谕一般。这是当权者的声音，透过他们的仆人渥克传达命令。当权者赐给渥克这种无法违背的声音，使他得以强迫别人执行他们的命令。传说渥克曾经利用这个声音，强迫一具停尸间里的尸体坐起身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的言语在我脑中回荡，盈满我的内心，让我像只蝴蝶标本一样地被牢牢钉在椅子上。

接着我们面前桌上的所有餐具都开始震动，刀叉弹起，碗盘飞溅，洁白无瑕的桌巾瞬间染上无数污点。整张桌子剧烈摇晃，四根桌脚在猛烈的撞击之下几乎断裂。然后地板也开始摇晃，整间餐厅有如地震一般。人们害怕地尖叫，使劲抓着面前的桌椅不放。过了一会儿，一切慢慢平静了下来，我脑中的回音也逐渐消失。我轻松地站了起来，对着满脸讶异的渥克微笑。

“怎么样？”我说。“主人伟大的声音也不过如此。或许我毕竟还是继承了一些我母亲的力量。”

我迈开大步离开，没有人胆敢看我一眼。我算准路径，故意路过朱利安·阿德文特那桌，借着大理石柱的掩护避开渥克的目光，然后突然在朱利安身旁的椅子坐下，压低身体躲在朱利安的身后。我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朱利安不要出声。他对我点了点头。我调整一下姿势，找出一个可以看到渥克的角度。他显然满脑子都是心事，并没有注意到我还待在餐厅里。看来我临走前露的那一手让他无法释怀。我想要看看他接下来的举动，既然他已经失去讲理之人这么强悍的打手，我有必要知道他接着要派谁来对付我。

最后，他召来一名服务生清理桌上的餐盘，然后对身边点了点头。环境变化，空间扭曲，一名美丽的女子在渥克身旁凭空出现。我心里暗骂一声，完全没想到刚刚专心应付渥克的时候，旁边居然会有人在偷听。看来我真的是老了。以前的我绝对不会犯下这种错误。而当我认出那个女人是谁之后，原本已经不爽的情绪更是向下一沉。

那个女人名叫“坏潘妮”，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是个经验老到的独立佣兵。邪恶而又手段残暴，美艳但却心如蛇蝎，恐怕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狠角色之一。只见她对着餐厅众人嫣然一笑，摆出一个优雅至极的姿态，试图掳获所有人的目光。大部分的人都忍不住偷觑她的身影，不过也有一些人特意避开她的目光，忽视她的存在。坏潘妮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容貌，以及有如比尔·华德笔下的卡通人物一般的魔鬼身材。她身穿一套经典款黑色小礼服，配上长长的白丝手套和黑色网袜，嘴里还叼了一根长烟嘴。她头上的秀发有如夜色一般神秘，脸上的棱角分明，唇形透露出无比的傲慢，双眼散发出深邃的黑暗。她的性感不单只是来自傲人的双峰，更来自她全身上下油然而发的一股狂野之气。她将性欲提升到一种恐怖的层级，简直已经变成一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她随身携带两把枪及数不清的飞刀，不过没人知道这些武器部藏在什么地方。

我们认识，不过不熟，就像深夜之中擦肩而过的两艘快艇一样。我们不喜欢对方，但是也曾在机缘巧合下合作过几个案子。当然都是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下被迫合作的就是了。

渥克邀请她坐下，男仆立刻过来帮她拉开椅子，待她入座后又轻轻推到定位。坏潘妮对男人献的殷勤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还是纡尊降贵地对那名男仆浅浅一笑。男仆让她笑得一阵酥麻，当场软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用拿菜单了。”渥克冷冷地对男仆说道。“这位女士不会待太久的。”

坏潘妮噘嘴道：“就算你付钱给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吃饭。我还是有一定标准的。”

渥克对男仆挥了挥手，对方很不情愿地离开。我稍微向外侧了侧身，好听清楚渥克他们的谈话。坏潘妮令我不安，不过她也不是现在才开始令我不安的，即使以前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她也会让我坐立难安。朱利安饶富兴味地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吃着晚餐。身为《夜城时报》的总编辑，他知道我此刻的举动绝对会帮他带来一篇很棒的报导。

我有点惊讶渥克居然找了坏潘妮帮忙，因为他通常不会采取这么直接的手段。不过对坏潘妮而言，只要有人出钱，不管是刺探情报还是暗杀任务，她都肯做。至于是为善良还是邪恶的一方工作，坏潘妮一点也不在乎，她的人生哲学就是“金钱没有善恶之分”，她的道德观念并不倾向善恶任何一方，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预设立场。她的作为无关道德，而她本人对此感到非常骄傲。我知道她三不五时会帮当权者干些下流勾当，特别是当他们需要彻底与某些事物划清界线的时候——完全免费的服务，代价就是要当权者忽视她所犯下的更不堪的罪行。

在夜城，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我希望你不是找我去色诱他人，亲爱的，我已经不做那种事了。”她对渥克道。“色诱太容易了，亲爱的，根本没有挑战性。那些都是过往云烟，不堪回首。近来我比较喜欢策划骗局，享受一步步逼近目标的快感，偶尔用一点暴力手段增加刺激，平添乐趣。”

“我还知道你喜欢勒索。”渥克说。“好填满你的保险箱。”

坏潘妮眨了眨眼，说道：“女孩子家儿总得要讨生活，偏偏我又不擅长投资。反正只要放点消息说我要出版回忆录，马上就有一堆男人送支票来封我的嘴。废话少说，这次你要我做什么，渥克？相信一定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你听到我跟约翰·泰勒之间的谈话了？”

“喔，没错。不过说真的，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讲什么。”

“我要你帮我解决泰勒。”

坏潘妮神色一变，说道：“你最好说得具体一点，亲爱的。”

“我要你不择手段地阻止他调查手边的案子。只要能让他收手，我不在乎你怎么做。”

“那么……亲爱的约翰不再受你保护了？”

“没错。”渥克说。“你对付得了他吗？”

“当然，亲爱的。他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欺骗他，误导他，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如果一切都行不通的话，我授权你消灭他。”

“我有机会刺杀约翰·泰勒？”坏潘妮道。“喔，太棒了，亲爱的！杀了他会让我的名声更加响亮！”

“假使一切都行不通的话。”渥克强调，不过坏潘妮根本没在听。

“该怎么杀他呢？让我想想看……那个霰弹苏西老是自以为自己有多强，等我杀了泰勒她就知道了。”

我认为该离开了。女人是惹不起的，特别是这种当初就不该跟她上床的女人。

第五章 事情总会越来越明朗的

我一离开伦狄尼姆俱乐部这个势利鬼的集散地，手机立刻就响了起来——来电铃声是“阴阳魔界”的电视主题曲，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吗？——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手机，满脸怀疑地看着屏幕。很少会有人打电话给我，一来是因为没多少人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二来是因为知道号码的人都知道除非状况紧急，否则不要乱打手机。

夜城里没有安全的电话讯号。除了随时有莫名奇妙的人在监听，甚至三不五时加入对谈之外，还有许多不请自来的广告、其他异界的入侵，甚至有某些对科技有点研究的变态恶魔会尝试附身在电话上面。说真的，我连手机是如何在夜城中运作的都不清楚，因为夜城绝对不在一般基地台和通讯卫星的涵盖范围之内；不过这也表示我的敌人无法用全球定位系统来找我。我一直假设手机系统是藉由强大的魔法力量运作，但是究竟是谁在提供这项服务，又为了什么原因，会不会突然跳出来开始收费等等细节，我一概不知。如果我是喜欢担心来担心去的那种人的话，只怕光想到这些事就会烦死了吧。

我随时都在过滤来电——因为曾经有个已经死去的前女友打电话来——不过在看到屏幕上显示了艾力克斯·墨莱西的号码，我就松了一口气。艾力克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陌生人酒馆的老板兼酒保，也是少数几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欢迎打电话给我的人之一。我们算是朋友，这也是我把号码给他的原因。而既然他从来不曾拨打过这个号码，我认为最好还是接听这通电话。刚开始，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接着传来一阵有如远方风吹的低语声。我叫了两声艾力克斯的名字，他才终于以一种紧张兮兮、压力十足的声音开口说话。

“约翰，你一定要来陌生人酒馆一趟。现在就来，事情很紧急。”

“艾力克斯！出了什么事？你听起来很难过，没事吧？”

“我无法阻止他！酒馆内的时空倒转！处处可见过去的景象！感觉好像快死了……”

电话断了，话筒中只剩下无用的杂音，于是我将电话收了起来。

我很讨厌案子查到一半被其他事情打扰，不过艾力克斯似乎真的惹上大麻烦，而且整间陌生人酒馆都遭到威胁。我不能坐视不管，因为我很喜欢那间酒馆。当然，这整件事很可能是个陷阱，而艾力克斯就是引我入瓮的诱饵。所有本能都在警告我不要去，而想要在夜城生存就必须学会信赖自己的本能。或许渥克已经将坏潘妮传送到陌生人酒馆等我了，这很符合他的作风。既然不清楚目前形势，那我就只好利用惊奇的元素来制造优势。不管选择什么交通方式，要穿越夜城抵达陌生人酒馆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让我的敌人设下任何陷阱与惊奇；但是靠着一件小道具的帮助，我可以在转眼之间抵达陌生人酒馆。只要能攻其不备，说不定就有胜算。

我突然想起坏潘妮杀人的手段，立刻摇摇脑袋将这个画面甩开。

我伸手到另一个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特殊的俱乐部会员卡。这张卡片十分稀有，据我所知，艾力克斯一共只做了五张。我拿会员卡在脸颊上拍了拍，考虑着眼前的形势：说不定，他们算准了我会使用这张卡……也可能算准了我会算准他们算准我会用而偏偏又不去用……这样想下去没完没了了，专心在眼前的问题上。会员卡其实只是一张色彩鲜艳的厚纸板，一面以歌德体印有酒馆店名的水印，店名底下还有“你在这里”血红大字。我只需要以大拇指按在血红的大字上面，就可以立刻释放蕴藏在卡片里面的魔法力量，将我传送到酒馆内部。如此不但可以瞬间抵达，而且还能越过守在酒馆门口的守卫（对方应该不曾听说过这张卡片，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张卡片的存在）。说到底，不管对方有什么陷阱，既然艾力克斯需要帮忙，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我不再犹豫，大拇指在卡片上一按，启动了会员卡的魔力。

一经启动，卡片立刻飞出我的手掌，速度快到令我掌心一阵发烫。卡片飘浮在我眼前，绽放出超自然的光芒，随着一阵释放出来的魔力缓缓脉动。艾力克斯不是个喜欢低调的人，他加持的魔法一定要有全套的特殊效果才够炫。接着卡片迅速扩张成一扇门的大小。我一把推开魔法门，大步走了进去，瞬间来到陌生人酒馆。魔法门在我进入之后立刻关上，当场幻化为原先的会员卡，回到我手中。

我迅速观察四周处境，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状况，不过眼前却出现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酒馆之中空空荡荡，而且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地面上浮了一层淡淡的晨雾，有如裹尸布一般诡异，在空气中缓慢飘荡。气温非常寒冷，呼出的空气在我面前凝成水雾。我脚下几乎踏不到实地，仿佛地板存在于十分遥远的异度空间里面。酒馆外有一阵狂风飞舞，刮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响，隐隐包含了一股绝非人类所发出的说话声。我曾经听过这种风声，这是时间裂缝出现的前兆，能够将涵盖的空间短暂地带入过去或未来。在时间之风的吹拂下，即使是最强大的强者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风出现通常就表示大事不妙，因为当时间都变得无常，天知道在时间之后等待的会是什么样的危机。

整间酒馆空无一人，平常爆满的酒客如今完全不见踪迹。照理说酒馆只有在艾力克斯休息的时候才会关门，但要是艾力克斯在休息的话，会员卡应该不会将我传送过来才对。此刻我独自站在一个差点就认不出来的房间中，原先位于酒馆内侧的红木吧台完全消失，连带吧台后方的各式酒瓶和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通通不见。吧台的位置如今让一张柳条编成的巨大人脸所取代。这张脸流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张大的嘴巴可以将人整个吞噬。我突然颤抖一下，不过跟寒冷的气温无关。电话里艾力克斯提到什么时空倒转……难道我眼前所见的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的原始风貌？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地面上的晨雾在我的脚步间流窜。触目所及，到处都有翻倒过来的桌椅，有如黑暗的孤岛一般插在深灰色的迷雾之中。不管事发当时有多少酒客在场，他们必定都以极快的速度逃离现场。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最明显的线索此时就竖立在酒馆中央，支配着整间酒馆中的变化。我停在一段距离之外，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

那是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壮，盘根纠结，看来像是从天地初开就存在于此，但是我偏偏从来不曾见过它。错杂的树根紧密地缠入地板，深入地窖之中；浓密的树枝向上扩散，不少都突出到天花板之外。整棵树上没有任何树叶，不过酒馆的两名保镖，露西与贝蒂·柯尔特伦，则被数不清的长春藤与槲寄生给紧紧缠在树干之上，昏迷不醒，脸上满是瘀青与血迹。她们两个都是非常强壮的女人，拥有战士般坚忍不拔的意志，绝对不会不战而败。我伸手触碰树上的藤蔓，试图放她们下来，不过旁边立刻甩出更多藤蔓向我张牙舞爪。我缩回手，藤蔓马上安静下来。我在心中暗骂一声，已经了解这里出了什么事，也知道是谁在搞鬼了。

“好了，梅林。”我说。“现身吧。”

话一说完，柳条巨脸前方的地板上浮现一道五芒星，绽放出坟场特有的阴森闪电光芒。在越来越凝重的气氛之中，古老的法师梅林，坎莫洛特的创建者，撒旦的独子，梅林·撒旦斯邦，缓缓地自五芒星中浮现，在我面前昂然而立，脸上浮现冷酷高傲的笑容。梅林已经死去好几个世纪了，他的尸体自从罗格瑞斯灭亡之后就一直埋葬在酒馆的地窖之中。然而在夜城，真正的强者并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梅林的确死了，不过他的灵魂依然存在，从来不曾离开。

我终于了解艾力克斯在电话里讲的话了。酒馆里所有的改变都是出自梅林那个年代的景象，而梅林只有透过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肉体才能在现实世界中现身。因为艾力克斯被一道跟陌生人酒馆一样古老的家族诅咒给羁绊在酒馆之中，一生一世都注定是梅林赖以现身的媒介。这些日子以来，梅林已经很少现身了。不过每当他现身，绝对会为世人带来不好的消息。

梅林一手轻轻地抚摸着柳条巨脸，似乎在缅怀什么古老的记忆，接着转身向我看来。他身材高高瘦瘦，全身一丝不挂，皮肤有如尸体般的惨白，自喉咙之下全身都纹满了塞尔特与德鲁伊的符文刺青。在这象征力量的强大外表之下，他的血肉都已腐烂，内脏全然变形；即使是梅林强大的意志力，也没有办法对抗时间的蹂躏。他长发灰白，满是污垢，杂乱无章地散落在肩膀上，额头上戴的槲寄生皇冠抹满了有毒的莓子，隐隐散发出诡异的红绿色彩。他脸上瘦骨嶙峋，长相丑陋，充满个性，眼洞之中冒着两道翻飞的火焰，没有眼球（传说他的眼睛遗传自父亲）。在他的胸口有一道永远都不会愈合的古老伤口，残缺的断骨与破败的血肉在伤口内一览无遗——他的心脏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人自体内硬生生扯了出来。

梅林·撒旦斯邦，从古至今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凭借他无与伦比的意志，依然存在于世间，乃是夜城中最古老、最邪恶也是最危险的强者之一。

“我们最近太常见面了。”我说。“有人会说闲话的。”

“还是跟以前一样傲慢，约翰·泰勒。”梅林以一种超过一百五十多年没有人使用过的口音说道。

“你逼艾力克斯打电话给我，然后再附他的身。”

“当然，因为我必须找你来此。有些事情必须让你知道，有些话我一定要说。你接下了一件麻烦的案子，就连我也无法预测后果。”

我立刻感到一股想要拔腿就逃的冲动。当梅林开始“预测后果”的时候，就连其他和他同等强大的生命也会突然想起在别的地方有事要办。只可惜我不能丢下艾力克斯不管，而且我也很好奇梅林想告诉我什么。再说，不管我逃得多快，梅林还是会有办法将我拖回来的。

“好吧。”我尽可能地冷静说道。“我们聊聊吧。你这次是为何而来？做噩梦了吗？”

“亡者是不做梦的。”梅林道。“这对我而言可是一项恩典。”

我看了看酒馆中的景象，问道：“干嘛重新装潢？”

“这间酒馆很老了，比我还要老。甚至有人说陌生人酒馆跟夜城本身一样古老。以前每当我想要暂时逃离坎莫洛特里面那种良善气息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走走。如果我告诉你有多少有名的人物曾经在这里买醉，你一定非常惊讶。不管是英雄还是魔头，是官宦权贵还是市井小民，大家都会光顾这里。这里……是少数几个曾经给我家的感觉的地方。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将自己的尸体埋葬于此。”他看了看四周，眼中的火焰翻飞，露出恐怖的笑容，喃喃地道：“啊，回忆呀……”

“可以进入重点吗？”我说。“我想快点拿回艾力克斯的肉体。”

“他根本不重要。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让我附身。很久很久以前，我将他的家族与血脉羁绊在这间酒馆之中，目的就是为了要保留一个后代在身边，以便我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透过他的肉体现身于世。”

“等等。”我说。“你的后代？我以为艾力克斯是乌瑟·潘德拉刚和亚瑟王的后代？”

悔林笑道：“潘德拉刚的后代？不，小子，艾力克斯·墨莱西的体内没有任何皇家血统。他是我的，他体内留着我的血，是从我和背叛我的女巫妮暮所传承下来的血脉。他是属于我的。”

我很想破口大骂，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我不想惹他生气，所以只能尽快听他把话说完。

“找我来有什么事，梅林？我能为你做什么？”

一张巨大的铁王座在梅林身后凝聚成形，乃是他强大的意志将脑中的记忆实体化的结果。这张王座十分原始，完美展现了权力与欲望，丝毫没有稍加修饰，乌黑的金属上刻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符文跟诅咒，似乎趁我不注意就会偷偷改变内容一般。我只认得其中一些符文，而那些符文所代表的意义，让我庆幸自己不认得其他的内容。梅林头也不回地向后坐倒，有如一条火龙躺在人骨堆里一样，阴沉沉地端坐于王座之上。他苍白的皮肤在黑暗金属衬托之下格外显眼。他露出一嘴古老的黄牙对我微笑，仿佛我是他深为宠爱的儿子一般。我没有响应他的微笑。

“你新接的案子，约翰·泰勒。有人要你调查夜城的起源，而雇用你的人肯定是掌握支配力量的强者，甚至是更强大的实体。你接下这件案子不久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在夜城各地设下了心灵警报，主要就是为了得知这类事情。你是在伦狄尼姆俱乐部里触发我的警报的。很久以前，我曾经是那里的会员。”

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心想。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梅林说。“从你接下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触发了一连串无法停止的效应，于时空之中掀起涟漪，警告所有等待这一刻已久的强者。在夜城中与正常世界里，很多古老的力量都开始苏醒，有些想要帮助你，有些则意图阻止你。此事牵连广泛，远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曾经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击毙，以免此事继续扩大。良善与邪恶的势力将会有无数死伤，恐怖的力量将会横行大地，一切都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然而，或许真相大白的时刻当真来临；或许古老的教条已经过时，该是我们迎向全新世界的时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唤你来此，约翰·泰勒，是为了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好让你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局面有个心理准备。或许，这纯粹是因为我不清楚夜城起源的关系。我无法接受世界上居然还有我知识范围以外的事情。我想要知道夜城的起源。”

“你认为知道夜城的起源就能从酒馆中解脱出来？”我缓缓地道。“让你能够完全死去，永远停止存在？”

梅林大笑，不过笑声中没什么欢愉的气息。“不，孩子，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强迫我留在此地。我静静地等待我的心脏以及所有的力量再度回到我的体内，到时候，我一定会把这几百年来的帐好好地算一算！”

（简短一提：女巫妮暮偷了梅林的心脏，接着又把心输给了别人。梅林因此而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夜城里所有人都听过这个故事，不过完全没有人想要寻找那颗心脏，更别说将心脏交还给它的主人——没有人会蠢到那种地步，梅林如今的力量就已经很危险了。）

“夜城真正的起源跟你母亲的身分息息相关。”梅林若无其事地道。“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奇怪的是，没人知道这个事实是从哪里传开的。别问我你母亲是谁，也别叫我猜。世界上只有非常少数的几个生命是我无法看清的，而你母亲正是其中之一。在你出生前几年，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刻，整个夜城突然颤抖，所有人都抬头看天，因为大家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实体降临世间。一个十分古老、十分恐怖的存在，于物质界中重生，而世间一切事物的平衡都在那一刻里彻底改变。然而这恐怖的感觉稍纵即逝，因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实体在重生的同时就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探知它的下落。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办到这种事，而这只是接下来一连串凶兆的开端……你母亲绝对足以和掌握支配力量的强者相提并论，甚至比他们更加强大。”

“根据我的推测，你母亲最有可能是史上最伟大的女巫摩根拉菲，亚瑟王年代唯一足以与我匹敌的力量。她是个非常有趣的生命，不但法力强大，而且美艳无比，只是我从来不曾真的能够接触她的内心。一直以来我都怀疑她不像外表显露的那么简单，而且我也不曾相信过她告诉亚瑟的那个狗屁故事，什么她是他同父异母妹妹的鬼话。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要接近他而已，亚瑟最大的弱点就对家人的情谊。这就是身为孤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利用亚瑟生下了一个儿子，莫德烈，然后再利用这个儿子毁灭坎莫洛特。我不禁怀疑，你母亲是不是为了要毁灭夜城所以才生下你。喔，没错，我知道你在时间裂缝之中的遭遇。我看过你经历过的未来，所有人、所有事物通通毁在你的手中。这些年来，有不少强者都曾预见过那个未来。”

“我以为摩根拉菲已经死在你手里了？”我意图转变话题。

“我尽力了。”梅林冷冷地说。“但是我始终无法肯定……她总是说她会回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亚瑟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一直都不放弃等她。”

“所以你待在这里并不只是要等待心脏的回归？”我问。

梅林缓缓点头。“亚瑟……非常特别。当时我还沉迷在创造国王的游戏里，利用乌瑟·潘德拉刚一手打造出亚瑟王的传说。但是亚瑟超乎我的想象，超越所有人的期待，成为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是我唯一忠心追随过的王。我为他铺设了美丽的梦想，而他用双手将梦想带入现实。一个奠基在理性与怜悯之下的国度，将所有古老的疯狂一扫而空。神圣的国度，罗格瑞斯，在黑暗的时代里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停了一停，下巴靠在手背上，回忆着过去的时光。“我本来可以成就更伟大的事业。身为撒旦与凡人女子所生的唯一子嗣，我的宿命就是成为毁灭基督教的王，但是我拒绝了这项荣耀。我非常睿智，很小的时候就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要听从他人为我铺好的命运，我要走出自己的路。为了确保我的自由，我将抚养我长大的女巫全数杀光，然后陆续又除掉了许多打算利用我对抗基督教的败类。我母亲早就死了。她死于难产，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女巫。显然当时我等不及十月怀胎，于是撕烂了她的身体，自己爬出来。”

“那你……父亲呢？”我问。

“我们不跟彼此交谈。我一直在找乐子，忙着开疆辟土、扶植帝王，然后再将我创造出来的王国消灭，直到我遇上了亚瑟，一切才终于改变。他令我羞愧，让我看清自己眼光的渺小。我爱他。他是我的父亲，是我的儿子，是无尽黑暗之中屹立不摇的阳光。我一直知道地狱是真实存在的，但他让我了解天堂也不只是一个神话。我把性命交给了他，我愿意为他而死……然而，我也一直都知道想要救他就必须违背他本身的意念。最后他牺牲生命捍卫梦想，因为唯有如此，梦想才真正值得。他跟莫德烈在战场上相遇，战死在彼此的怀抱里，直到死前都不知道父子二人究竟为了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我当时去杀摩根拉菲，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在那之后，在亚瑟跟坎莫洛特灭亡之后，我就再也不在乎任何事了。后来当不忠的妮暮偷走我的心脏时，我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真的。”

我认为又到了转换话题的时候了，毕竟听一个死了几百年的老鬼缅怀过去，绝对没有好结果的。“你对夜城的起源知道多少？”

梅林换了个坐姿，脸上再度浮现冷酷专注的神情：“在我年轻的时候，曾跟许多强者求教。他们告诉我夜城是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强大实体创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在大地之上保有一片不受天堂与地狱管辖的自由乐土，一个真正无拘无束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死后这么多年依然存在世间……当然我的血统也是原因之一。我可以肯定的部分就只有这么多了，想查出更多内幕，你必须询问比我还要古老的强者。我有一位老师仍然留在夜城，不过如今的他已经不比当年了。猎人赫恩，野地里的自由精神，狂野狩猎①的领导人，未开化的野性之灵，在英格兰还很原始的年代里，支配伟大的绿色之梦的森林之神。”

〖①狂野狩猎（Wild Hunt），古代欧洲广为流传的神话，森林中的聚生物会群起狩猎人类。狩猎的领导神灵有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狂野狩猎常被视为森林中狂风暴雨的实体化。〗

“要去哪找他？”我问。

“好问题。我已经有上千年不曾见过它了。很显然，森林之神的力量在这一千年里大幅衰弱。城市的建立、文明的入侵、林地的陨落，凡此种种都在腐蚀他的能力。我想，如今的他应该只剩下一个空壳，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名强者了。不过不管变得多虚弱，他依然保有许多古老的知识，许多不曾跟我分享的秘密。或许你可以劝服他将秘密说给你听。运用你宝贵的天赋，孩子，只要你有胆量，就去找出猎人赫恩吧。”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在你离开之前。”

他露出邪恶的笑容：“你知道……我可以强迫你运用天赋帮我找出心脏。”

“你可以试试看。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强迫我找出心脏，我还是会在把心脏交出来之前将之销毁。”

梅林缓缓点头。“没错，我知道你会这么干。”

他站起身来，身后的王座立刻消失。他满怀惆怅地看了看眼前的酒馆原貌，然后缓缓地沉入五芒星里，回到地窖里的坟墓中。五芒星的蓝光一条接着一条隐去，当最后一条魔法的光芒消失的同时，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肉体浮现，身体蜷曲地躺在地板上。我看了看四周，发现酒馆已经恢复原状，晨雾、橡树跟柳条大脸通通消失不见。时间之风停止吹拂，记忆中的原始风貌荡然无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放下胸口一块大石一样。每次跟有能力随手将我消灭的强者谈话，都会给我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幸的是，我的工作常常需要面对这种情况。我扶着艾力克斯从地上坐起，让他背靠在已经恢复原状的红木吧台侧边。他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也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惊吓。

“你从没告诉过我，梅林，”他痛苦地说道。“数百年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我们家族的人，原来我体内流的不是潘德拉刚家族的血液；原来我竟然不是伟大神圣的王家后裔，我只是梅林的后代。我这一生都没机会脱离这间酒馆……”

我深感同情，但是没有说出口。艾力克斯从来不懂得如何接受他人的友谊及支持，因为这类东西跟他自艾自怜的形象很不搭调。最后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不过全身上下笼罩在一股阴沉的黑暗之中，简直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苦难化身。他将惊吓与愤怒的情绪放到一边，换以一种愤世嫉俗的神情。他总是喜欢借着愤世嫉俗来肯定自己。眼看他张开嘴巴准备破口大骂，我立刻指了指地上的两名保镖。露西跟贝蒂脱离橡树的束缚，此刻正慢慢地清醒过来。我叫艾力克斯去照顾她们，藉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照做了，虽然一副颇不情愿的样子。毕竟好的员工并不好找。

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基本上并没有受伤，只不过气到快疯了。似乎是梅林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控制了艾力克斯，强迫他打电话给我，然后再完全附身，二话不说就把酒馆转变成原始风貌，登时吓跑了所有顾客。当露西跟贝蒂出声抗议的时候，梅林一手一个就将她们甩倒在地。我想她们之所以这么生气，多半是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败在梅林手下吧。她们是肌肉发达的健美女郎，随时都在对付各式各样找麻烦的人；在陌生人酒馆这种地方，所谓“找麻烦的人”包含的范围可是非常广泛的。艾力克斯和我安抚了她们一会儿，招呼她们去清理地上乱七八糟的桌椅，然后走回吧台前。

“我想我对槲寄生过敏了。”露西说着用力搔起自己的手臂。

“你对什么都过敏。”贝蒂说。“心理作用啦。”

“我想我们应该来杯白兰地提神。”艾力克斯说着走到吧台后方的老位子。

我扬眉问道：“你请客？”

艾力克斯不爽地说：“下不为例。”

趁着艾力克斯忙着拿出上好的白兰地的时候，我把刚刚梅林说的话通通说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碎碎念，不过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要让艾力克斯惊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说完之后，侧着脑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梅林的后代？通常他附身的时候，你应该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对。”

“他特意让我知道的。”艾力克斯说。“他想要我知道。”

再一次，转移话题的时刻又到了。我使用会员卡联络待在图书馆的伙伴们。卡片化作魔法门，在酒馆跟研究区之间打开了一条通道。罪人的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

“真是有趣的把戏。”他轻声说道。“我以为没有魔法可以突破图书馆的防御呢。”

“这道法术奠基在梅林的法力之下。”我说。“没多少地方可以跟他对抗。”

罪人扬起眉毛道：“你的社交圈很高级呀，约翰。”

美丽毒药从他身旁挤了进来。“喔，看呀，亲爱的席尼，是一间酒吧呢！我们进去吧。我好想喝酒唷。”

“也好。”罪人道。“疯子已经在宗教研究区闲晃了好一会儿，三不五时就听他来一句『不对，通通写错了』。已经有不少书消失不见，还有很多遭到改写。我想图书馆的人应该已经很火大了才对。”

“快过来吧。”我说。

罪人跟美丽毒药穿越传送门进入酒馆，接着我们半哄半骗地将疯子也带了进来。疯子的表情不太高兴，看来似乎有点危险。我关上传送门，收起会员卡。然后就听到艾力克斯在吧台后方大力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卡片不是让这么多人搭便车用的。看来我得要加持新的过滤系统，在里面放点解剖刀跟钢锯之类的东西，然后不放麻醉剂。”他看了看我的伙伴，露出跟往常一样不屑的表情。看他这种反应，我感觉松了口气。这种毫不掩饰的坏脾气表示艾力克斯已经恢复正常，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胡乱骂人，然后故意找错零钱。他明目张胆地瞪着疯子。

“你……我认识你。离吧台远一点，不要把葡萄酒都变成别的东西，或是把啤酒变甜，或是让我的吧台点心进化。再想想，离所有东西都远一点。站在原地不要动，连呼吸都不准。我说真的，约翰，每次你带朋友来就让整间酒馆的格调更下一层楼。”

“疯子不会乱来的。”我保证道。“是不是，疯子？”

“谁知道？”疯子说。“我有没有乱来谁会知道？”

“这位是罪人。”我立刻跟艾力克斯转移话题。“这位是他的女朋友，美丽毒药。”

艾力克斯眉头皱得跟包子一样。“喔，天呀，原来是夜城最凄美的爱情故事，地狱来的小情侣，世界上最堕落的笨蛋跟货真价实的女恶魔。为什么这女的看起来这么像我前妻？”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说。“听好了，各位。我刚跟梅林结束一段简短却又恼人的对谈。据他所说，我们必须去找一名古老的神祇，猎人赫恩。有人知道要去哪找他吗？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出现过了，但是除非必要，我不想一开始就运用天赋找人。”

“当然。”罪人说。“你不想吸引你那些身分不明的敌人注意。看吧，我的消息也很灵通。这几年，你在夜城已经变成跟我差不多等级的传奇人物了。我知道不少关于猎人赫恩的事情。图书馆里有很多跟他有关的记载，不过大部分的传说都有矛盾之处。不管怎样，所有记载似乎都认为他已经坠入凡尘，不再保有古老神祇的力量了。他如今很可能身处影子瀑布。”

“那是什么地方？”疯子问，此刻他似乎处于少有的清醒状态。

“那里是超自然生命的坟场。”艾力克斯说道。他很喜欢有机会炫耀自己的知识。“当传奇人物遭到世人遗忘的时候，他们就到影子瀑布去等死。那里的环境从各方面来看都很落后，不过也很宁静，对某些人而言很适合等死，不过我个人并不认同。为什么疯子的背景音乐变成桃莉·巴顿的歌了？我知道，不要问。话说回来，我不认为赫恩已经离开夜城了。我记得最近才读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他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叠过期杂志，很快地翻了一翻，然后从里面找出一本夜城独家的下流猥亵八卦文摘：《非自然探索家》（所有《夜城时报》不屑刊登的故事都可以在这本杂志里找到）。我趁他翻找内文的时候瞄了一下封面头条：“玛丹娜跟剃刀艾迪上床！照片！我们有照片！”底下还有一行“玛丹娜与夜莺同台演出！门票！我们有门票！”最底下还有一句用很小的字体印刷：“世界末日又快要来临了”。

艾力克斯一边翻页一边念念有词：“旅游专栏，想看要付钱……DNA证实皇室家族是由蜥蜴进化而来的……是呀，这我们早就知道了……啊，找到了。原来是在『过气神祇』专栏里。显然猎人赫恩已经变成一名流浪汉，如今靠着乞讨维生。”

“在哪里乞讨？”我并不非常惊讶。夜城里有很多流浪汉都有过一段风光的曾经。在这里，因果的力量是很残酷的，命运之轮也不会为了任何生命而停止转动。

“上面说他常换地方。”艾力克斯说完把杂志往吧台上一丢，对我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沉入内心，以一种无以言喻的方式收敛我的心神，开启我的天赋。只要我用心去看，就能够找出任何东西以及任何人。内心深处的第三只眼一经唤醒，整个夜城之中的景象立刻尽入眼底。

我眼前充满了生命与死亡的气息，有如一座布满毒藤的游乐场，好比一个插满断指的生日礼物。在我洞察一切的目光之下，霓虹照耀的街道急速闪过，所有正常人看不见的生命通通无所遁形。夜城里的空间具有许多不同的层次，而并非所有层次都在人类的理解范围之内。我迅速浏览，筛检我的目标，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衣衫破烂的人影，躲在一个早已被雨浸湿的纸箱里，从破洞中伸出一只枯手，无声地寻求怜悯，可惜路过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这时纸箱之中探出一颗披着毛毯的大头，毛毯之下露出两根形状不规则的大角，往我的方向缓缓转来。即使已经坠入凡尘，赫恩似乎还是有办法察觉自己遭到别人监视。

就在此时，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天赋再度将我推回酒馆之中。我已经找到了赫恩的位置，但是还没机会看仔细就被我的敌人发现了。每当我使用天赋的时候，整个人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我的敌人就会追踪这道光线找出我的行踪。如今十二名痛苦使者凭空出现，当场将我团团包围。它们是我敌人的走狗，是多年来一直不停追杀我的怪物，我一辈子都无法甩开的恶梦。

它们拥有人类的外型，却没有人类的心灵。身穿黑色西装，头戴垂边软帽，借着低垂的帽沿遮盖面孔，好让它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行走于人类的世界里。由于此时已经非常接近猎物，所以它们也不再费心掩饰身分。它们没有脸，脑袋的正面只是一片空白的皮肤，从下巴到额头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五官特征。它们没有双眼，但是却看得见；没有双耳，但是却听得见。它们没有嘴巴跟鼻子，不过它们不需要呼吸，也没必要说话。它们既强壮又敏捷，并且永远不会感到疲累。它们曾经跟在我身后追赶好几英哩，奔跑数个小时，一路上所有不小心挡路的倒霉鬼通通被它们撕成碎片。

痛苦使者静静地围在我身旁，阻挡我所有的退路。它们完全无视酒馆中其他人的存在，只是针对我一人而来。一个接着一个，它们举起修长的双手，对我展现手指上所插的恐怖针头，以及针头顶端缓缓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单纯将我杀死已经不能满足它们了。如今它们决定将我带回巢穴慢慢折磨，不然无法消除它们心头之恨。

我一辈子都在逃避它们的追杀，不过至今我仍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要杀我。

我心跳加速，手心颤抖，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我打不过它们。它们不但强壮异常，而且身体非常柔软，弹性十足。我无法伤害它们，无法撕裂它们，无法阻止它们，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办不到。我心里非常明白，因为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不论我出手多重，它们始终越战越勇。多年以来，我应付它们唯一的方法就是逃跑。我转头看向艾力克斯。

“召唤梅林！我们需要梅林现身！”

“办不到。”艾力克斯说。“对不起，约翰。他要来就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既然他现在还没现身，多半是不会来了。”

“别理梅林。”罪人开心地道。“我们不需要他。你还有我们呢，约翰。所以，这些就是传说中的痛苦使者？看起来很唬人，不过我见过更可怕的怪物。美丽毒药，如果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席尼。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女恶魔嫣然一笑，美丽的外表在一刹那间荡然无存。她嘴里长出尖牙，双眼化作血红，手中冒出利爪，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前冲去，登时来到两名痛苦使者身边。在它们有时间转身之前，美丽毒药已经扯下了它们的脑袋，拔掉了它们的手臂，摔倒它们的身躯，在地上踩成一片烂泥。地上没有任何血迹，不过散落满地的尸块还是像具有生命一般地不停抽搐。美丽毒药身形一晃，已经向其他痛苦使者扑上。在女恶魔的愤怒之前，它们充满弹性的肉体根本一点机会也没有。

所有痛苦使者同时转过身来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威胁。其中有一只往罪人冲去，不过却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一样。罪人面带忧伤地看着它，缓缓伸出一手放上它的额头。在他的触摸之下，痛苦使者全身皮肤登时皱起，有如一片腐叶般地凋零落地。疯子双眼大张，对着一只痛苦使者狠狠一瞪，当场瞪到对方身体溶化，变成在地上冒泡的一滩原生质。

它们在这里比较虚弱。我心想。这间酒馆的防御措施非常强大。梅林的魔法削弱了它们的力量。第一次，我感到自己有能力击败它们……

我脸上燃起一股全新的自信。除了剃刀艾迪出手的那次之外，我从来没见过痛苦使者这么快就倒下的。在这里，它们不是无敌的。它们是可以被消灭的，连我都办得到。这时还有六只痛苦使者没死，不过个个手足无措。我向前跨出一步，它们立刻全部向我转来。

“来吧。”我说。

“上啊。”艾力克斯说道。“我不容许任何人骚扰我的顾客，不然有损商誉。贝蒂，露西，上工啦！”

他抄起加持过魔法的棒球棒就从吧台后方冲了出来。露西跟贝蒂甩甩拳头，也向痛苦使者迎了上去。我笑了，有朋友的感觉真好。我将目光移到一名痛苦使者身上，发现它似乎有点迟疑。

“你已经死了。”我说。“下地狱去吧。”

我们四个跟剩下的痛苦使者干了起来，齐心合力地将它们海扁了一顿。这场架打得一点也不轻松。尽管被梅林的法术制约，痛苦使者的身体依然具有不自然的延展性，可以一边吸收大部分的攻击，一边毫不留情地对我们挥出诡异的针头。我一举打在一只痛苦使者脸上，拳头整个沉入它的脑袋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拔出来。艾力克斯看准一只的脑袋当头就是一棒，想不到球棒不但击穿了对方脑袋，而且还一路沉到胸口，这才止住了一击的势道。

幸亏，我们过不了多久就发现了它们的弱点，将它们扫倒在地，然后在它们爬起之前扁成肉酱。露西跟贝蒂一人捉住一只痛苦使者的手臂，使劲向外一扯，有如扳断许愿骨②般地将对方扯成两半。至于她们有没有真的许愿，我就不得而知了。艾力克斯一棒将一只击倒在地，我立刻举起一张桌子用力砸下，然后我们好像踢球一样地将它的尸体踢来踢去，一边踢着一边狂笑。所有人都很享受这种感觉，因为今晚我们已经闷太久了。我践踏着脚下的尸块，心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喜悦。因为我从来不曾击败过它们。从来没有过。

〖②许愿骨是鸡胸上的一个有点像是V字型的骨头，在西方人，会由两人各执一端拉扯，扳断后拿到较长骨头的人可以许愿！〗

在尽情发泄的同时，我心里也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的敌人一定知道陌生人酒馆是在梅林的守护之下，所以即使我是这里的常客，他们还是不曾把痛苦使者派到这里来找我。如今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显然表示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至于是什么原因，似乎也并不难猜。发泄完了之后，我们全都背靠吧台而立，大口地喘着气，心满意足地看着满地抽动的残破尸块，对着彼此散发出会心的一笑。我感到欣喜若狂，因为我终于击败了自己内心最古老的梦魇。突然之间，所有的尸块停止抖动，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回归到创造出它们的地方。我们全都大声欢呼，就连罪人也不例外。“这些家伙是从哪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答。“我从来都不知道。”

“是谁派他们来的？你的敌人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夜城的强者？来自外世界的力量？或许是其他空间的……”

“我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罪人冷静而带有理性地说。“为什么你不用天赋找出他们的身分？”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话来。这个想法从来不曾出现在我脑海里。也可能我想过，但是直觉地压抑在心里，因为我太害怕了。但是如今我亲眼看到痛苦使者败在我的手下，安安稳稳地站在陌生人酒馆的保护之中，身旁都是力量强大的朋友……我缓缓点了点头，再度开启我的心眼。

※※※

这一次跟之前不同，我的天赋让我看到了一个遥远的景象。我似乎超脱了现实，成为一道单纯的存在，没有面孔、没有身体，独自飘浮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我飘过一望无际的黑暗荒凉，见到震撼人心的残败废墟。不久之后，我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一个我曾藉由时间裂缝而不小心踏入的空虚境界。我的天赋将我带到了末日之后的世界。在这个未来里，夜城以及所有文明都已经不复存在。

这个未来是我造成的，至少，一个垂死的老朋友是这么告诉我的。

触目所及，到处都是毁灭的痕迹。伟大的建筑全部坍塌，除了一些断垣残壁之外，就只剩下满地的残砖烂瓦。街上停满了毁坏的交通工具，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夜城死了。天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彩，仿佛被它所见到景象给打得满是瘀青一般。远方的地平在线竖立着建筑物的荒凉轮廓，而天空的尽头也不见月亮的踪迹，就连星星都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十来颗，孤独黯淡地挂在夜色中。

一眼望去，世界似乎已经毁灭好几个世纪了，不过我却知道没有那么久。当我上次透过时间裂缝来到这个未来的时候，未来的剃刀艾迪曾经告诉过我这里离我毁灭夜城不过八十二年的光景。所有文明以及人类一族完全灭绝，只因为我坚持踏上寻找母亲的旅程。在帮助未来的艾迪解脱之前，我曾对他发誓绝对不会让这个未来发生。

景象突然迅速移动，似乎天赋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样。我往废墟俯冲而下，沿着两旁建筑残骸高速游走，对准某个特定的地点前进。最后，我来到了一间独栋房屋之前。这栋屋子和其他建筑一样残破，没有丝毫特别之处，但我心知这里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敌人的藏身之处。所有窗户里都没有透出任何光线，不过我可以感到屋子里面蕴含着生命以及光辉，紧密地隐藏在黑暗的世界之外。当我往屋子飘去的时候，心里浮现了一个事实。眼前的景象是我上次造访这个未来的之前几年，而这个年代里人类还没有死绝，不过也死得差不多了。我穿越了屋子的外墙，飘入一间防护严密的内厅，厅中点着几根散发微光的蜡烛。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我终于见到了我的敌人。

他们全都是我认识的人。

原来我的敌人就是这个未来里仅存的几名强者，夜城最后的防线。他们聚集在一起，疯狂地想要毁灭过去的我，阻止我干下……足以毁灭世界的恶行。我的天赋只能让我了解这么多。我的敌人是一群想要拯救夜城跟整个世界的人，而唯一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回到过去将我击毙。

他们围在一盆炭火之前取暖，以抖动的双手跟不安的言语凝聚所有残存的力量，默默地对抗着自屋外传来的恐怖声响。接着他们停止动作，静静聆听。我可以听到他们耳中的声音。某个非常巨大的东西在暗紫色的夜空中移动，缓缓地向着他们走来。从对方移动时所发出的声音听来，我很庆幸自己看不到它的长相。屋内的生还者一动也不敢动，每张营养不良的脸上都浮现恐惧的神色。他们怕得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惹来对方的注意。最后，那只恐怖的怪物终于远离——看来他们设下的防护罩还可以再撑一阵子。

不管毁灭夜城的力量究竟为何，此时一切都还没结束，只不过人类这一方显然已经快要完全灭绝了。我飘到敌人身旁，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论充斥夜城的那些异界怪物。根据他们的谈话，夜城的废墟之中本来隐藏了不少反抗势力，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一个接着一个都遭到怪物铲除，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说任何其他人的消息。如今聚在这个小房间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若是他们也失败了，那么夜城中唯一的活物将会只剩下昆虫；而这些昆虫已经被“大战”中所释放出来的能量影响，开始产生突变。

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强者，变成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心里其实很不好过。洁西卡·莎罗，如今已经恢复人形，不再是当年那个恐怖的“不信之徒”，不过还是一样瘦弱。她身穿一件破烂的皮夹克以及一条皮裤，手中抱着一只古老残破的泰迪熊。这只熊是我为了唤回她心中的人性而帮她找回来的，但是此刻她却利用泰迪熊跟我之间的遥远连结来侦测过去的我的正确位置。

坐在她身旁身穿烂西装的男人叫做赖瑞·亚布黎安，乃是大名鼎鼎的死亡神探。赖瑞小声地说他希望自己能够跟他哥哥汤米一样完全死透，这样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夜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洁西卡伸手绕过他的肩膀，无奈地拥抱着他。

“影像伯爵”伸出满布皱纹的双手在炭火盆旁取暖。天使战争过后，他又把自己被天使剥掉的皮肤给缝回身上，不过这些缝线跟原先皮肤上的神经科技、硅化节点以及魔法电路很不搭调，形成一种十分诡异的图样。“影像伯爵”的头上顶着一道光环，看不出是什么奇怪的能量所造成的。他不着衣物，瘦弱的身体只用几条皮带紧紧缠绕，或许是靠着这些皮带才能保持人形。

“皮囊之王”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普通人，所有骇人的魅力通通消失，身上挂着许多强大的法器，有些隐藏在毛皮外套之中。他手里拿着一颗水晶球，不过这件可怜的法器已经残破不堪、布满裂痕。每当有轻微的声响，他就会吓得东张西望、浑身发抖。

安妮·阿贝托尔身穿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露出肩胛骨之间所纹的神秘符咒。看到她的身影并不让我感到惊讶，因为安妮一直都是个杀不死的角色，虽然想杀她的人多如牛毛。她身高六尺二寸，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即使在如今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依然保有壮硕的体魄，只不过……她的气势已经大不如前。她被“大战”消磨了意志，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她。她的身旁摆了一碗鲜血，用以补充火盆旁五芒星上的魔力。只见她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在已经半干的碗中滴满自己的鲜血。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很轻，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中。

“传送仪式失败了。”洁西卡说。“我们的使者全数遭到歼灭。”

“全部？”影像伯爵道。“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一定有实力强大的朋友在帮助他。”

“或许是他变强了。”赖瑞·亚布黎安说道。“离他蜕变的时候已经非常接近了。我们要再试一次吗？”

“不。”安妮·阿贝托尔说。“太快了。我们现在还太虚弱，等恢复元气再说。还有时间。”

“我们都知道想突破梅林的防御魔法是很危险的。”洁西卡说。

“我怀念他。”皮囊之王颤抖地道。“他带给我们希望，自始至终都勇猛顽强地抵抗着。在他们终于击倒梅林，当着他的面吃掉他的心脏时，我心中的一部分都跟着他一同死去。想不到在最后那一刻，他才是我们之中最高尚的一员。”

“他一直都深信亚瑟王会回来拯救我们。”洁西卡说。

“如果他真打算回来，动作最好快点。”影像伯爵道。所有人脸上都露出自嘲式的微笑。

他们究竟在对抗谁？我心想。这场大战的另一方究竟是什么人物？居然连梅林·撒旦斯邦都不是对手？夜城之中，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危机？

“我们必须制造更多痛苦使者，”安妮说。“我们必须准备随时开启另一道传送仪式，绝不能错失任何机会。”

“我们已经有一具尸体了。”皮囊之王道。

“我们不能把他变成痛苦使者！”洁西卡立刻叫道。“他是我们的人。”

“他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安妮道。“这是他的意愿，相信你也了解他。你该知道这种时候到外面去挖尸体有多危险。没有尸体，我们无法制作人形躯壳。”

“不能用朱利安·阿德文特来做。”洁西卡道。

“他随时都打算贡献自己。”赖瑞说。“他喜欢当英雄，而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愿意动他的尸体，我们来就可以了。”

我没有听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因为我太震惊了。朱利安·阿德文特，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居然也是我的敌人？也许他有时不能认同我的作为，但我们始终都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时常站在同一阵线对抗邪恶……他怎么可能也想置我于死地？他绝对不可能赞成背叛与谋杀这类手段的……除非……他的良心已经被现实压倒，除非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如果朱利安死后会被处理成痛苦使者，那我曾经面对过的痛苦使者里，说不定也有不少是我的朋友。

还记得为了了解这种从小就不停追杀我的怪物，我特地跑去找购物中心的许愿井，用至今都还在后悔的代价换得了“痛苦使者”这个答案。许多年后，为我解释“痛苦使者”这字字义的人，就是朱利安。原来这个名字是从维多利亚年代的一个古字演化而来，原义是“骚扰”、“夺取”，以及“追逐”——莫非在这个未来里，当初帮这个怪物命名的人就是朱利安？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直接杀了约翰。”安妮·阿贝托尔一边滴血一边说道。“想要活捉他实在太危险了。”

“不。”洁西卡立刻说道。“他已经快要蜕变了。我们必须把他带回这里拷问。我们得要了解他干出……那种事情的理由。用药物与绝望感逼迫他，他最后一定会招的。到时候，我们或许就能想出办法阻止这一切。”

“到时候，我们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皮囊之王说。

“没错。”影像伯爵道。“为了他的原罪，为了这么多条人命，也为了他所继承的血脉。”

※※※

影像突然幻灭，我在一瞬之间回到了陌生人酒馆。我站在酒馆的正中央，全身剧烈地抖动，冷汗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罪人伸手扶住我的身体，艾力克斯则递给我另一杯白兰地。我满怀感激地接过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边喝还边听到颤抖的牙齿敲击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我太震惊了。太多的真相一下子涌入脑中，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受。

我告诉大家刚刚看到的景象与听到的言语，不过没有全盘托出。有些事他们不需要知道；有些事……我不放心让他们知道。他们听完后的反应跟我一样震惊，而且全都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向我看来，就连疯子也一样。他们眼中的这个男人将会毁灭夜城？我不怪他们用这种眼光看我。按照刚刚的景象所示，我的敌人反而才是好人。为了防止这一场毁灭世界的大灾难，他们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我曾向未来的剃刀艾迪保证就算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会不会打从我接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开始运转了呢？如果夜城的起源真的与我母亲的身分息息相关，那么继续追查下去是否就会推倒毁灭世界的第一张骨牌？

“时间裂缝里的景象只是可能的未来。”艾力克斯说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这只是一种可能。”罪人说。“时间的分歧比大树上的树枝还要多。”

我摇头。“既然追杀我一辈子的敌人都是来自这个未来，那这个未来多半比其他未来还要可能发生。”

“我们该怎么办？”艾力克斯问。

“你决定吧。”罪人说。“就看你想不想继续追查这件案子。你不是一定要查下去。你随时可以放手。不过如果你决定继续，我跟美丽毒药都会陪你走下去的。因为我对将会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好奇。”

“我也是，我也是！”疯子说。

“我们继续。”我说。“我已经接受委托了。而我从来不让顾客失望。真相才是重点。至于真相会伤害到什么人，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第六章 堕入凡尘的猎人

我从大门离开陌生人酒馆，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我一直都知道夜城是个古老的地方，不过如果梅林说的没错，那么，夜城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十分古老的地方了。到底是有多古老？如果夜城真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话，又是什么人创造的？我怀疑自己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失踪已久的母亲。

我带着大家穿过阴暗的小巷子，回到多采多姿的喧闹大街。同伴们通通不慌不忙地跟在我身后。罪人和美丽毒药一路上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就跟恋爱中的青少年没什么两样。要不是明知他们之中有个来自地狱的女恶魔、千百年来不断在腐化人心，其实还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小情侣。疯子一个人走在最后，心不在焉地看向远方。这是个好现象，因为当他开始注意到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才真正该开始担心。我突然有个想法，而且这个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或许，在选择伙伴之前我应该更仔细地考虑才对。

来到大街的人行道上，我立刻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渥克一点也没浪费时间。此刻还没看到坏潘妮的踪迹，不过她是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那种狠角色。我并不讶异这么快就被渥克的人盯上，他知道陌生人酒馆是我最常出没的地方，所以派人守在这里是很合理的做法。严格说来，他的手下训练精良，本来也没有那么容易暴露行踪。只不过渥克实在太常派人监视我了，常到我都已经认得他们的长相了。事实上，每当查案碰到瓶颈，我常常会找他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顺便跟他们讨论讨论案情。反正在那种时候，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干脆凑在一起聊聊天也好。他们多半都会接受我的邀请，因为在夜城，今天的敌人很可能是明天的朋友。当然，这话反过来讲也是有可能的。我们都没跟渥克提过这种情况，因为他铁定无法理解。要是让他知道了，很可能会以通敌的罪名审讯这些人。

我四下张望，暗自计算着跟踪者的人数。就我所看到的约莫有二十个，其中有一半是新人，因为他们还会想办法掩藏行踪。二十个？我忍不住有点讶异。这个数字比渥克平常派的要多出许多，看来他真的把这个案子看得很严重。

我的同伴们完全没发现有人跟踪，于是我一个一个指给他们看。

“不要猛盯着他们。”我轻声道。“给他们留点面子。”

于是我们决定跟他们挥挥手。其中有一个被吓得撞上了电线杆。

“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美丽毒药语气凶狠，完全破坏了原先脸上那种天真的表情。

罪人轻拍她的手臂。“他们只是不像我这么了解你罢了，亲爱的。”

“我肯定这些只是诱饵。”我说。“欺敌用的，要我们忽略躲在伪装法术跟隐形斗篷之后的真正监视者。看来渥克真的非常关心我们的进度。”

“夜城里所有的大人物没有不关心的吧。”罪人说。“我们的发现必定会影响每个人。或许我们应该多找几个帮手，以免遇上什么……麻烦的状况。”

“不。”我立刻否决。“渥克代表当权者，而当权者唯一关心的就是维持权力。如果我们过于接近真相，他们一定会下达格杀令的，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人进来比较好。”

罪人看着我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我耸耸肩。“反正随时都有人想要我的命，当权者喜欢排队就让他们去排。再说，我跟渥克已经玩过很多次这种游戏了。只要是我在前面领路，他在后面跟随，那我就还能保持优势。”

“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疯子突然说。“不过我知道监视我们的是什么人。我们并不孤独，永远都有人在旁监视。他们在镜子的另外一边偷看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痛恨我们，只因为我们的存在比他们真实。记住睡觉的时候要把镜子翻过去面对墙壁，这样他们就无法进入我们的世界了。”

“好吧……”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道。“谢谢你的提醒……”

“我没有疯。”疯子伤心地说。“虽然不论对我还是对其他人而言，我如果真的疯了反而比较好，但是……如果你看过我所看过的景象……你就会知道世界绝非外表看来那么简单。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我眨了眨眼，决定回答他最后的问题就好了。“我们要去上城区的餐厅大街。我可以在那里找出赫恩的踪迹，不过不知道距离多远而已。只是，搭乘任何大众交通工具都无法甩开渥克的手下，我可不喜欢让他们这么轻易地跟踪我们。”

“你为什么不买车呢？”罪人间。

我有点惊讶地道：“你是认真的吗？看看路上的交通吧，那哪叫交通？那根本是活生生的怪物突变史！街道上起码有一半的车辆不是真的车，而另一半车辆使用的燃料可是连美丽毒药都不能忽视的强大魔法。更别提只要把大拇指伸出窗外，立刻就会被吃掉了。”

“我有办法可以去上城区。”美丽毒药突然说道。“我可以带大家直接过去。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席尼。”

“当然好呀。”罪人说。“但是我不知道你可以……”

美丽毒药的头上突然嗡嗡作响，冒出一道由苍蝇组成的光环。接着她伸出恐怖的利爪，在面前的空气里画出诡异的符号。一阵阴影袭来，将她整个脸笼罩其中，只留下两点火红的目光静静燃烧。我被她吓得退开一步，疯子则以哀伤的表情盯着她看。

美丽毒药念了一句令大家耳朵疼痛的咒语，然后，一道地狱之火延着我们四周猛烈喷出。黄色的火焰里爆出大量的硫磺臭味，不过我们丝毫没有感到火焰中的高热。地狱之火向上一喷，接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已经出现在上城区的街道上，美丽毒药也恢复为原来的清纯样貌。我感到一阵头重脚轻，于是用力摇了摇头。刚刚传送的时间虽短，但我耳中仿佛听到了数不清的凄声惨叫……我看向美丽毒药，她则故作端庄地对我微笑。

“我不知道你有这种能力。”罪人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

“只是一条穿越地狱的快捷方式。”美丽毒药道。“我毕竟是个女恶魔，亲爱的席尼。我们必须拥有随时前往任何地方的能力，这些在职务描述里面都有写。”

“我看到你了。”罪人道。“刚刚的那一瞬间里，我看到了你的真实面貌。”

她低下头道：“像我这样的女孩是没有办法选择出生背景的，席尼。”

“没有关系。”他说。“我不在乎。我以前就见过你的原形。当我进入地狱的时候，他们让我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你的模样。那并没有改变我对你的爱，我爱的是你的本质，而不是你的外表。”

“我永远没办法理解这种感觉。”美丽毒药说。

“那是当然的。”罪人温柔地道。“因为你是地狱来的女恶魔呀。”

他们说完相视一笑。我看了看周遭环境，街上的人们眼睁睁看到四个人从地狱之火的光环中凭空出现，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对我们多看一眼。这里毕竟还是夜城，人们——以及其他生命体——习惯自扫门前雪，也期望其他人不要多管闲事。不过，再怎样忽略我们的出现，大家还是都会刻意远离我们的身旁。我二话不说向前走去，同伴们立刻随后跟上。我认得这个地方，也知道要上哪去找赫恩。这里我以前来过。上城区拥有所有最好的餐厅跟俱乐部，乃是站在流行顶端的人物的社交天堂。然而即使最华丽的光芒也免不了会照出阴影，而赫恩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这道隐藏在光明之中的黑暗。

我经过一间非常有名的高价法国餐厅，然后转入一条较为阴暗的小巷子。餐厅光鲜亮丽的招牌，和旁边这条巷子中鬼气森森的黑暗，形成极度强烈的对比。巷子里又湿又冷，肮脏污秽，不出几步就有一种走入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感觉。这是一条阴郁异常的小巷子，通往一个人烟罕至的后巷迷宫。到处堆满了垃圾，每隔几步就会看到几扇餐厅的后门。这些后门都是顶级餐厅的顾客从来不曾到过的地方，是供货商跟员工们的入口，是所有馊水菜渣与垃圾的集散地；而这也就是夜城中所有流浪汉都喜欢来这里的原因。他们聚集于此，为了食物，也为了逃避外面那个冷漠的世界。

我站在“老鼠后巷”的入口处向里面看了一看，这里一点都没变。

仍旧是全夜城最黑暗的地方。这里的黑暗跟缺乏街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那是发自灵魂的一种黑暗，可以接触人心之中最深邃的恐惧。街道上的霓虹灯无法穿透其间，甚至连蓝白色的月光也不能照亮此地。这里的味道非常难闻，除了浓厚的腐臭味之外，还有令人无法忍受的绝望气息。就连地上的大石头都黏得跟什么一样。在这恶心的阴影之中住了一群遭到社会遗弃的人们，他们是迷失的灵魂，为世人所遗忘。

我在巷口停下脚步，罪人走到我的身旁。

“猎人赫恩就住在这里？古老的森林之神？”

“真是从云端坠落谷底。”我说。“不过没任何力量可以保证永远没有失势的一天。至少在老鼠后巷里，他并不孤独，很多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在这里，因为餐厅关门前会把馊水倾倒出来，从零碎菜渣到整块牛肉应有尽有。反正对餐厅而言，把剩菜丢给流浪汉吃总比另外雇车来载便宜多了。”

“为什么叫做老鼠后巷？”美丽毒药问。

“你以为呢？”我说。“小心脚下吧。”

“我真不知道夜城里有这么多流浪汉。”罪人说。“这里简直是一个小区，一个由迷失的灵魂所组成的小镇。”

“听说我们应该称呼他们为街友，不能叫流浪汉。”我道。“若是叫他们流浪汉的话，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为什么不帮他们找寻住的地方。他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夜城的经济基础都是从失败者身上压榨来的，这里对待失败者可是非常残酷的。”

老鼠后巷是夜城居民对这一带的称呼。这些巷子里面到处都是大纸箱、简陋的遮蔽物、破烂的帐棚，以及挤在毛毯之下抱在一起取暖的人们。男男女女，各种体型、各种年龄，就像船难的受害者一样聚在一起，又好比被人满为患的国家赶出来的难民。黑暗中到处闪耀着明亮的双眸，阴影里随处隐藏着武器的凶光。或许他们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但是他们还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他们没养狗吗？”疯子问。“我以为所有流浪汉都有养狗。”

“这里没人养狗。”我说。“狗一出现在这里马上就会被吃掉，不管是人吃的还是老鼠吃的，这里的老鼠非常可怕，所以街友得聚在一起，不敢落单，不然的话，难保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被老鼠拖走。”

罪人看了我一眼。“你似乎对这里很熟，约翰。”

“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说。“很多年前，我曾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当时整个夜城只有这里没有人会问我的过去，也没有人在乎我是谁。他们愿意接纳任何人。也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完全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自己在内。在这里，吃饱穿暖就是一切，人们唯一关心的就是下一餐将会从何而来。对于烦恼太多的人而言，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美丽毒药问。

“我不知道。反正够久了。我就是在这里认识剃刀艾迪的。他有时候还会回来这里睡觉。”我小心翼翼地踏入后巷之中，一边适应四周的黑暗，一边寻找着熟悉的面孔。“那边那位是加尔默罗修会的吗啡修女。她自愿来到此地跟街友同住，希望能够藉由信仰的力量帮助他们。她的血管可以生产任何种类的药品，然后藉由她的泪水进入人间。在老鼠后巷，泪水是绝对不会有短缺的一天的。她的泪水专为周遭受苦的人们而流，从来不曾拒绝任何需要的灵魂。前一阵子，有一群小混混想要绑架她，利用她生产永无止尽的毒品来获利。他们目中无人地来到这里，强行拖走吗啡修女，结果被街友围殴致死，死后连尸体都被吃个精光。”

吗啡修女理了理身上破烂的修道服来到我的面前，隐隐流露出一股高贵的气质。她看起来比我印象中要苍老许多，不过住在这种地方总是老得比较快。她的长袍上布满脏污，不过脸上却带着疲惫而和蔼的笑容。

“约翰·泰勒。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只是来办点事，修女。”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我要找猎人赫恩，修女。我们有事要跟他谈谈。”

“但是他愿意跟你们谈吗？”吗啡修女看了美丽毒药一眼。“这女人身上散发出来自地狱的臭味。”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小心地说。

“你本身就是个麻烦，约翰。”吗啡修女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我四下寻找有没有愿意帮忙的人。这个地方只要用钱或酒就可以买到不少帮助。我看到“骇骨恶魔”躲在木条架起的毛毯之下，无精打采地偷偷瞄了我一眼。这家伙在赌桌上输光了一切，连自己的血肉都输得一干二净。他全身上下输到只剩一副骨头了，但是还是不愿死去，亦或是不能死去。他身上有些骨头上面布满齿痕，只希望咬他的都是老鼠才好。我看到不少其他有名的人物，不过没有一个对我表示善意。

这里除了人之外，还有一堆怪物，甚至还有几台残破不堪的机器人，在阳电子脑中的能量耗尽之前不肯轻易倒下。在夜城，即使是最底层也愿意包容一切。这里甚至有一名身穿破烂太空装的小灰人①，似乎是遭到同伴遗弃所以才流落至此。现在到处都可以见到外星人的踪迹了。他用潦草的字迹在身旁的纸板上写了“愿意帮你做肛门探测以换取食物”几个大字。我真想一脚把这个外星绑匪踢到脱肛，不过还是把这股冲动给忍了下来。不论人家有什么样的过去，老鼠后巷都愿意无条件接纳。要不是因为这样，当初他们怎么会收留我？

〖①小灰人，传说中绑架地球人做人体实验的外星人，体型较小，肤色呈灰色。〗

“都没有人愿意帮忙这里的人吗？”罪人问。“完全没有人在乎吗？”

“别忘了你身在何处。”我说。“夜城是出了名的不在乎任何事呀。人们就是为了这点才对夜城趋之若鹜。还是有人在乎的，像是吗啡修女，还有皮欧偶尔也会来这里发放食物，顺便传一传道。另外，朱利安·阿德文特也会透过《夜城时报》募集各种救济基金。只不过大部分的夜城人宁愿假装这种地方、这些人根本不存在。因为他们不愿意想起这些夜城失败者的下场。”

我们开始吸引众人目光了。即使在这种地方，还是有不少人认得我们的面孔、听说过我们的故事。越来越多街友在我们四周聚集。我随时注意着阴影中是否隐藏什么不诡的图谋。街友喜欢成群结队对付入侵领土的外来者。所有的外来者，包括对街友友善的人，都可能沦为街友们动手的目标。我在这里待过，还记得那段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搜刮财物的日子。街友不会怕我们的，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背景与力量，对于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的人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他们恐惧。这时两旁都有不少人开始拉着身上的毛毯站起身来。我回头看了一看，发现离开的路依然畅通，如果要撤退的话，现在还有机会。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街友们开始向我逼近，罪人与美丽毒药分别站到我的左右两边。我发现街友似乎都是冲着我来的，一点都不在乎其他人的存在；他们应该不可能全部都记得我啊？

接着他们纷纷在我身前下跪，低头念诵我的姓名，有如在祈求祝福一般。有些人抓起我的手在脸上磨蹭，有些人则满怀希望地触摸着我的外套，仿佛光是轻轻一触就能治疗他们所有的病痛一样。我看向吗啡修女，不过她依然背对着我们。流浪汉们有如朝圣一般地跪在我身前，污秽的脸上流露出无比崇拜的神色。

“这个嘛……”罪人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呀。我不禁有点担心了。”

“相信我，”我边说边小心翼翼地退到街友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外。“如果有什么是我们可以肯定的话，那就是我绝对不是重临人间的耶稣。”

“绝对不是。”美丽毒药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于是我和罪人同时向她看去。“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我问。

“我知道的事情多到超出你的想象。”美丽毒药说。

当街友们发现我不是来行神迹的之后，立刻就对我失去了兴趣，当场走得一干二净。疯子信步走入人群中，而街友们很快地把他当作自己人，因为他们看得出疯子跟他们一样，是属于被世界遗弃的那种人。

“我就像是《李尔王》里面那个可怜的汤姆②。”疯子说。

我很想说一句“那就找间女修道院住一住吧！③”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我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办的。

〖②《李尔王》一剧中，艾德佳遭受陷害，只好化名汤姆、装疯卖傻。〗

〖③哈姆雷特装疯时曾不断叫爱人去“找间女修道院住一住”。〗

我穿越了大纸箱跟破帐蓬的迷宫，最后终于在天赋所显示的地方找到了猎人赫恩。他依然蹲在那个潮湿的破纸箱里，身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眼看我和罪人还有美丽毒药来到面前，他整个人都往纸箱里面缩去。我们连哄带骗地叫他出来，不过通通徒劳无功，后来我报上了姓名，他才终于愿意现身。

只见他缓缓地离开大纸箱，脸上充满不确定的神色，有如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随时打算逃跑。最后他终于畏畏缩缩地站在我们面前，要不是额头上长了两根雄壮威武的雄鹿角的话，看起来就跟一般衣衫破烂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他比我想象中要矮小，身高不到五尺，外表十分粗犷，几乎是个未开化的原始人一般。他的皮肤非常粗糙，脸上瘦骨嶙峋，长相奇丑无比，双眼深深地沉在眼眶之中，双唇静静地在潮湿的空气里颤抖。他全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一种带点麝香味的野兽气息，即使在老鼠后巷这种地方依然令人印象深刻。他其中一只巨大的手掌上紧紧地捧着一个用人类头盖骨做成的乞讨饭碗。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神，是不是？”他的声音很深沉、很粗哑，并且带有一种不曾听过的口音。“其实我早就该消失了，只是世界上始终保有一些崇拜我的信徒，可惜大部分都是属于新时代的嬉皮。我呸！这年头我已经没有挑剔信徒的权力了。不管怎样，信仰依然是我力量的泉源。猎人赫恩如今只是哄小孩的传奇故事罢了。我知道、我了解，这个时代再也没有人愿意在鲜血祭坛前崇拜神祇了。我不怪他们，一点也不。反正我向来不是人们喜爱的神。赫恩代表了追逐、狩猎以及杀生，向来就让人联想到浸在鲜血中的尖爪跟利牙。”

他越说越流利，仿佛渐渐回想起说话的感觉。“人们献上祭品，为的是祈求狩猎时的好运、祈求好天气、祈求敌人的死亡，同时也希望我不要现身骚扰他们。我曾经是名危险而又善变的神，非常喜欢作弄凡人。没错……不可一世的赫恩，掌握了强大的原野神力，对信徒索求无度，视人命有如草芥。然而，只要是受我保护的凡人，绝对没有任何势力胆敢动他们一根寒毛！不！不……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一切。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事？诸神之街有更多更强大的神祇，而且收费都很合理。我已经失去力量，心中也不再保有秘密，就连一点睿智的建言也无法提供。”

“我们是来打探消息的。”我说。“我们在寻求答案。”

赫恩像狗一样摇着脑袋。“什么都不知道，再也不知道了。世界变了，喔，没错。森林消失了。被城市取代了。钢铁、巨石、砖墙……这些东西里所蕴含的魔力通通不认识我。我讨厌城市、讨厌夜城、讨厌变老。只要活过一定的岁数，你就有机会见到曾经在乎的一切通通在你面前腐败、堕落、消失。”他突然看着我道：“我认识你，约翰·泰勒。我绝对不会在你脚边下跪，成为你的信徒。你到底想干么？你要问什么问题？”

“我想了解古老的年代。”我说。“英格兰年轻的时候，那个属于你的年代。”

他张嘴大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还记得属于我的光荣年代，骑着月光种马，率领狂野狩猎，在漆黑的夜色下畅快地猎食着人类。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是我的猎物，而如今，我却因为人类的遗忘而凋零衰败。任何人都可能面临跟我相同的下场，喔，没错。只要一个不小心，你就可能自权力顶端跌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人们变成农民，不愿意继续打猎，小村庄也渐渐变成大城市。森林的范围逐渐缩小，我的能力也大幅缩减。人类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我的魔法就越来越虚弱。城市……夜城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世间一切腐败的开始。”

“夜城并不是第一座城市？”罪人问。

赫恩再度笑道：“关于这一点，在我的年代之前就已经众说纷纭了，去问更古老的神，那些打从天地初开就已经存在，至今依然屹立不摇的生命。那些比我更野蛮、更残酷的家伙。”

“我听说……”我小心地问。“夜城的起源跟我母亲的身分息息相关。你对这点知道多少？”

赫恩耸耸肩道：“不确定。我想没有人可以肯定你母亲的身分。我是有个看法，不过看法这种东西就跟屁眼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个。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你母亲乃是仙后麦布，妖精国度的第一任女王，比仙后泰坦妮雅的年代还早，美丽的泰坦妮雅。我记得麦布，有如曙光一般的美貌，有如四季一样的强大。她行走于闪电之中，舞动在月光之下，一个表情就足以挑动人心，一个眨眼就能够忘却一切。仙后麦布，受人景仰同时又让人惧怕。妖精们已经鲜少提起她了，不过她们对她的恐惧依旧，一直害怕她会重临世间。由于大家都偏好可爱的仙后泰坦妮雅，所以刻意忽略麦布，甚至在历史及传说中将她除名，可是，世界上还是有些古老生命记得仙后麦布的。”

“出了什么事？”我问。

他轻笑一声，笑声非常低沉难听。“去问不知死活的汤姆·奥桑特④吧。挥舞着宿敌的骨头，啃噬着自宿敌胸口挖出的心脏，在古老的年代里，我们都很认真看待爱情。我们的情感壮大，我们的悲剧凄凉。死亡对我们的影响十分微小，因为我们的故事都具有命运的力量，我们的影响源远流长。”

〖④苏格兰诗人的叙事诗《汤姆·奥桑特》，描述一个喝醉酒的男子夜归时遇到妖精与魔鬼的聚会，出言轻薄而被妖精们追杀。〗

赫恩侧过丑陋的大头，似乎在聆听一个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我还记得当妖精发现城市、文明，以及冰冷的钢铁已经成为无可避免的趋势时，她们立刻就决定要离开人类的世界。她们踏上了不为人知的小路，退入只有她们才知道的秘密世界里。没错，我早该趁着有机会的时候跟她们一起走的。她们有跟我提过。她们真的有邀请我！跟人类比起来，赫恩一直都跟妖精比较合得来。然而妖精打算永久隐居，我却不愿意就此默默无闻。没错，真该跟她们一起走的。但是不要！我就是要留下来打必输的仗，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变成我不认得的模样，完全丧失所有的生存空间。”

“于是，猎人赫恩就变成现在这副德性，隐居在堕落无助的人群之中赎罪。”

“赎什么罪？”美丽毒药问。

他爬回自己的纸箱里，不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上。“去问『荆棘大君』。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我们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在纸箱中哭泣。

我四下寻找疯子的踪迹，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接下来要去哪？”我问。“提供点意见吧。”

“去找荆棘大君怎么样？”罪人建议道。

我脸上浮现一点恐惧的神情，并且发现美丽毒药也一样。我十分严肃地看着罪人道：“除非完全没有其他选择，不然我绝不去找荆棘大君，荆棘大君可是连渥克都不敢轻易得罪的狠角色。为什么提起他？”

“因为赫恩叫我们去找他。”

“那又怎样？还有其他建议吗？”

“好吧。”罪人说。“那去找恸哭者怎么样？”

我吓了一跳。“我们为什么要去找那个疯狂的怪物？”

“赫恩说我们得找更古老的生命。”罪人冷静地说。“而恸哭者就是我所知道最古老的生命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不情愿地承认道。“恸哭者知道世间所有的秘密，问题是要怎么说服他跟我们谈。在夜城，和颜悦色的强者是存活不了那么久的。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可以肯定恸哭者的真实身分究竟为何，只知道他能够控制强大无比的死灵法力，并且为之疯狂。我甚至不喜欢大声说出他的名字，因为我不能肯定他会不会听到。他可能是一只古老的恶魔，也可能是某位远古的神灵，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作错抉择的凡人，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吞噬灵魂……”

“不管怎样，他总是比赫恩老。”罪人固执地说。“如果世上有任何生命知道夜城的起源，我敢说那就是恸哭者了。”

“所以你建议我们直接闯入他的地盘问他？”我问。

“喜欢的话你可以躲在我身后。”罪人说。“看你决定，约翰。你究竟愿意为这个案子走到什么地步？你敢不敢铤而走险，与具有支配力量的神灵对抗？”

“喔，管它的。”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男士们……”美丽毒药说道。“我看疯子似乎惹上麻烦了。”

我立刻回头看去，只见疯子在老鼠后巷的纸箱跟帐篷之间跳起了芭蕾舞，所到之处百花齐放，地板及墙壁间处处涌出清澈的泉水。当他一舞终了，一道喷泉自其脚边狂喷而出。一名流浪汉接了一杯泉水，尝了一口，然后兴奋地告诉大家地下喷出来的是纯威士忌。此言一出，所有街友都以全新的目光看着疯子。

他们冲到疯子身边，要求他召唤食物跟水、温暖与光明，以及可供栖身的皇宫大院。他们用力抓向疯子，求恳的声音渐渐变成命令甚至威胁。疯子想要逃开，但是根本无路可逃。我想去帮他，可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我对着街友大叫，想以我的权威服众，但是他们根本什么都听不见。接着我感到皮肤一颤，心头一抖，于是立刻停下脚步。有糟糕事要发生了，我可以感觉出来。

疯子附近的砖墙融化，地面剧震，似乎有什么怪物正在想办法破土而出。

老鼠后巷里的光线急速变幻色彩，到处都出现没有实体的奇怪阴影。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在四周成形，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真实。仿佛真实世界的面纱即将揭开，而隐藏于其后的怪物不愿继续潜伏。疯子已经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了。

街友们自他身旁逃开，发出震惊的尖叫，恐怖的感觉迅速向外扩散开来。疯子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我抓住罪人的手臂，感到呼吸十分困难，似乎随时会摔入无尽的夜空，永远无法回来。所有的细节都在改变，转眼之间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面貌。一名流浪汉抓起疯子，试图停止一切狂野的变化，可惜在疯子的目光之下，他只有尖声惨叫的份，并在瞬间变为一幅现代主义的油画，不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平面的，而且身体还有不少部分残缺不全。恐怖的是，尽管变成了这副德性，那流浪汉却没有死。疯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木无表情。

吗啡修女将油画男搂在怀中，一面安抚着他一面向我瞪来：“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带他来的！快想想办法！”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样小法器，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冲上前去的时候，罪人突然将我推开。他向疯子迎上，以目光掳获疯子的眼神。就看到他们两人无声地站在原地，迷失在彼此的双眼中，而四周的变化也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视线自罪人脸上移开，身边疯狂的世界也开始恢复原状。罪人以他自身特殊的存在给了疯子一个避风巷，让他失控的心可以再度平静下来。

老鼠后巷恢复往常的宁静了，不过还有不少流浪汉在颤抖哭泣。罪人搀着疯子的手臂离开后巷，疯子像小孩一样乖乖地跟了出来。

“真是不能带你出门呀。”我说。

第七章 为何亡灵不肯安息

我们将老鼠后巷的一切抛到脑后，再度回到上城区明亮的街道上。夜色十分深沉，霓虹无比明亮，我们终于再度踏入熟悉的夜城了。

从许多方面来讲，离开老鼠后巷都给人一种重生的感觉，仿佛向世界宣告你已经准备好要再度征服世界。许多年前当我离开那里时，心里就有跟现在一模一样的感觉。因为没有人真的能在老鼠后巷生活，大家都只是在那里维持自身的存在罢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好好地打量着四周。人们像往常一样在人行道上奔走，为他们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忙碌，而渥克的人马也依然在安全的距离之外监视着我们；渥克付的工资还不足以让他们跟踪我们进入老鼠后巷。我发现跟踪者人数似乎有增加的趋势，于是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眼前的情势。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同伴们则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有些监视者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退到巷口的阴影之中，不过有些新来的却不慌不忙地和我对瞪，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秃鹰发现尸体时的饥渴贪婪。我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指给罪人跟美丽毒药看（疯子已经再度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了）。

“我们又有新朋友了。”我说。“而且还不是等闲可以见到的高手。看到那七个眉毛上纹了染色体图样的东方人吗？那是来自巾爪帮的战斗法师。他们的出现，等于是渥克在向我们宣告豁出一切的决心。”

“他们是危险人物？”罪人问。

“非常危险。”我说。

“没关系。”美丽毒药说。“我们也是危险人物。”

“尽管如此，”罪人道。“战斗法师！看来渥克非常重视这个案子，是吧……那两位披着狼皮，挂着狼爪项链的男人又是什么人？”

“超自然追踪者。这一行中的顶尖高手。他们可以在臭鼬工厂里闻出我们的气息，就算用传送法术也甩不掉，他们有办法追踪魔法的轨迹跟着传送而来。”

“难道没办法甩开他们吗？”罪人间。

我微笑：“当然有，只要去他们不敢跟的地方就好了。”

“我不喜欢那三个家伙的长相。”美丽毒药轻声说道。“他们身上散发出神圣的臭味。”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些家伙就真的很麻烦了。他们是神圣三人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刚死的灵魂。他们都是耶稣会的恶魔论学者，同时也是『玩乐即是邪恶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和谭崔修行①相反，他们以一辈子的独身生活来壮大自身的法力。他们拥有永不衰竭的精力，对世界怀有非常强大的恨意，尤其针对夜城。正常情况下，当权者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进入夜城。可恶！渥克这次是来真的了。我们不能再依靠地狱之火传送术，因为神圣三人组只要用眼神就能轻易扑灭地狱之火。”

〖①谭崔（Tantric），印度教的一支密宗教派，相信藉由性交可以提升灵修层次。〗

“我可以杀了他们。”美丽毒药说。

“不，你不能。”罪人道。“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胡乱杀人。”

“当然啰，亲爱的席尼。不过，晚一点你必须再跟我解释一遍，这种处处受限的观念究竟有什么好处。”

罪人突然对我看来，目光中流露出一点怀疑的神色。“我以为你帮梵蒂冈夺回堕落圣杯之后，就一直跟他们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了？”

“那是教宗私下委托的特殊任务。”我说。“不代表梵蒂冈。再说，教会本来就是在渥克的权力管辖之下，就像政府和军队一样，通通必须响应他的召唤。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也没想过他会为了我而动用这么多资源。”

“那我们该怎么办？”疯子突然说话，把我们通通吓了一跳。我们实在太容易忘记他也在听我们谈话，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连他的存在都给抛到脑后。

“我看……就让他们跟好了。”我说。“恸哭者的巢穴离此不远。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目的地，应该会有不少人当场离开。我不怪他们，如果没有必要，我也绝对不会去找恸哭者，事实上，即使有必要，我也会想办法说服自己不要去。”

“影子最麻烦的地方，”疯子说。“就在于它们无时无刻跟在你身后，但你却不会发现它们的眼神。”

我们全部思考了好一会儿。“恭喜了。”罪人道。“这话用的真是贴切，看来你头脑清醒了不少呀。”

“没有人把我的话当真。”疯子伤心地说。

罪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面对我道：“我有个想法。”他坚定地道。“听说珊卓·钱丝最近跟恸哭者有段暧昧关系，虽然没人可以肯定究竟是怎么个暧昧法，或许我们可以请她帮我们引荐？甚至请她帮我们游说？”

“我怀疑。”我说。“首先，那只是一项传言。第二，她现在对我不太高兴，因为我放走了混乱蝴蝶。”

罪人又停了一会儿，确认我已经说完了之后，叹气道：“你跟每个人都有过节，是不是？”

“也不全都是过节。”我道。“夜城里总还有几个人不是随时都想取我性命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美丽毒药说。

※※※

我们就这样带着一群监视者，浩浩荡荡地步行离开上城区，沿路的街道越来越脏乱，路旁的霓虹灯也渐渐黯淡。街边的建筑物看起来暂时还不会倒塌，不过行人们都不愿离它们太近。所有的窗户通通紧闭，并且装满了铁窗；所有的门也全部锁着，只为知道正确密码的人而开。此刻我们已经来到“怪癖境地”，一个让所有有怪癖的狂热份子找寻乐子的地方。这里绝不是个适合观光的场所，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夜城人也无法忍受怪癖境地的污秽。我曾经来这里办过一个案子，事后立刻就把鞋子给烧了。

路上的行人个个低头走路，没有人想要跟其他人有所接触。虽然感觉十分宁静有礼，但是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堕落与变态的气息。跟踪我们的人开始脱队了。本来还只是一、两个人放慢脚步，不过在猜到我们的目的地之后，大部分的人都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再敬业的人也是有个极限的。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每个人依然都有自己的底限。到最后，我们身后只剩下几个最狠的角色，不过也只敢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继续沿着狭窄的街道走下去，一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甚，仿佛随时都必须面对来历不明的攻击一样。怪癖境地是个会让正常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不过，身旁的美丽毒药却好像走进了快乐天堂，脸上挂着无限喜悦的微笑。罪人似乎完全不受周遭环境影响，然而对个爱上女恶魔的男人来说，这种环境大概也算不了什么。疯子正随着自己的背景音乐，玛丹娜的“情欲”，哼着开心的曲调。看来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人都有……

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间乌烟瘴气葬仪社，也就是恸哭者目前的住所。他常常在搬家，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有太多人——以及其他生物——想要杀他；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将周遭环境里的所有生命气息吸干殆尽。恸哭者，又名“自杀之神”，也叫作“痛苦圣者”，以及“泪水暴君”。他拥有无数化名，但本质却只有一个。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信徒，除非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已经离你远去，不然你绝对不会想到恸哭者的。

我们站在残破的前门之前，门板挂在脏兮兮的石墙上微微敞开着。整间建筑完全没有任何窗户。所谓的大门上面挂了一块铜制的招牌，招牌上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歌德体写着这幢建筑的原始名称：“马克斯韦尔陵墓”。这家葬仪社当年因为犯了众怒而遭到强行关闭，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在大殡仪馆成为夜城唯一的葬仪社之前。

关于马克斯韦尔陵墓的故事，即使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为人广为流传。那是个非常不堪入耳的故事，就算在夜城这种地方也一样。马克斯韦尔家族在黑暗的密室里崇拜人体内脏——不管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并且利用这些内脏施行难以言宣的恶心仪式。后来人们终于发现马克斯韦尔家族的恶行，立刻将他们一家人全都抓了起来，吊到最近的街灯上，然后一把火活活烧死。他们的尸体全部被塞进同一个棺材里，施放了各式各样的封印仪式，最后才终于下葬。而在下葬后的几个礼拜间，排队在他们坟前撒尿的人始终络绎不绝。

也就是因为那次可怕的事件，当权者才决定不能放任殡葬业者乱搞，于是收回自由经营权，将夜城所有殡葬业务通通交给大殡仪馆负责，以方便监控管理。马克斯韦尔陵墓从此邪气不散，一直荒废到恸哭者入住为止；或许恸哭者入住此处，也是因为这里让他有种家的感觉吧。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我才明白是因为疯子的背景音乐突然停止的关系。他站在大门前仔细地观察门板，不过始终没有伸手去碰、接着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聆听什么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为何亡灵不肯安息？”他问，不过在任何人来得及回答之前就走开了。

我看着罪人道：“是我脑袋坏了，还是他的话真的越来越有道理了？”

“应该是你脑袋坏了。”罪人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大声敲门，报上名号吗？”

“喔，我认为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我说。“恸哭者是具有支配神力的生命，像他们这种怪物不可能感觉不到我们的出现。”

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后轻轻地在门上一推。木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极大的声响。恸哭者就和大部分的古老生命一样，喜欢传统的戏剧效果。木门之后的空间里有一点十分微弱的红光，以及一股非常紧张的沉默气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感觉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我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过没有人跑出来欢迎我们。

“没想到这道门居然没锁。”罪人说。“我是说，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夜城，任何没被钉死在地上的财物都和没有主人一样。”

“任何蠢到胆敢入侵恸哭者巢穴的人都已经活得不耐烦了。”我说。“除非得到恸哭者的允许，不然从来没有人进去之后还能再走出来的。”

“不好意思，”美丽毒药说。“我们是要进去，还在要站在门口讨论策略，直到恸哭者无聊到主动出来找我们为止？”

我看着罪人道：“你女朋友很性急唷。”

“你才知道。”罪人说。

我大步走入，罪人和美丽毒药在我身旁掩护，疯子则在后方殿后。木门在我们进入之后自动关上，不过我们都不感到意外，古老的生命都喜欢戏剧效果。

葬仪社内部的空间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多了。本来隔成许多间的办公室，如今被打通成一整间巨大的大厅，里面回荡着阵阵的回音以及血红的迷雾。我们看不见大厅另一端的景象，从超高的圆形天花板来判断，大厅另一端只怕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我们进入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空间，每一步踏在地板上的回音都要好一阵子才会传回来。有人说空间会因应邪恶的存在无限扩张，而恸哭者的巢穴多半就是属于这类地方。这地方实在太糟糕了，简直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场所之一。我们都感觉得出来，打从血液、骨头以及灵魂里感觉到。

“我喜欢这里。”美丽毒药说。“感觉好像回家了一样。”

空气十分寒冷，但是又很闷。尽管没有任何空气对流，血红的迷雾依然不断地翻滚流转，仿佛拥有自我的意识一样。脚下的石板上染满了来自坟场的泥土，其中一面墙上的彩色玻璃窗外洒入一道道光影，在地上投射出许多圣人及殉道者的不同死法，于血色迷雾的渲染下看来格外诡异。迷雾中的血色来自大厅另一端的黯红光源。这道红光缓缓地脉动着，让我们有种感觉，仿佛走在濒死神祇所流下的血河之中。迷雾中隐隐传来鲜血、腐肉，以及死亡的气息。

“我们终于来到地狱了吗？”疯子问。

“这里不是地狱。”美丽毒药说。“不过从这里可以看见地狱。”

我们继续向前走，大厅好似没有尽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葬仪社里面走了多远。所有人都开始发抖，连疯子也不例外，因为我们体内的暖意已经被周遭的低温一丝一丝地抽出体外。

我们紧紧贴着彼此走路。死去的人们自血雾中走出迎接新来的访客，男的、女的，甚至有些还是小孩，总数超过数百具，每一具都是外表恐怖的尸体。他们身上都带有死亡的伤口，不论是刀伤还是勒痕，每一道都是了结自己生命的印记。他们冷漠地对我们展示丑陋的伤口、干涸的血迹以及断裂的脖子。他们的皮肤完全没有血色，即使是伤口中也只有苍白的腐肉，脸上木无表情，只有透过漆黑的双眼中才能看出他们所承受的无尽苦难。

一支死亡军团，拖着毫无知觉的步伐向前走来，身上的衣物有如稻草人一般残破。他们全都伸出一条手臂朝我们招手，在我们面前让出一条通道。我带着大家走进死人堆里，前面的死人不停让出通路，后面的死人则在我们走过之后立刻封住退路。除了他们要我们前往的目的地之外，我们哪都不能去。有些死人伸手对我拍来，就跟老鼠后巷里的街友一样。他们用毫无生气的眼光看着我，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发出空洞的声音。

帮助我们。帮我们从恸哭者手中解放出来。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们想要躺下，我们想要安息。帮助我们，解救我们，毁灭我们。

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

恸哭者是非常古老的生命，甚至比夜城史上大部分的历史人物都要古老。自杀是他的力量来源，苦难、绝望与死亡就是他的食物。尸体们从四面八方逼近，对我们展现他们脖子上的绳痕，以及嘴中、双眼、后脑上的弹孔，有些尸体的脸孔因为吸入的瓦斯或吞入的毒药而肿大不堪，有些手腕跟喉咙上划满血淋淋的割痕，高空坠下、车辆撞击……所有死者都把自己的死法写在身体上，不是为了警告他人，而是为了见证自己所受到的诅咒。

终于，我们即将来到恸哭者的面前。天花板上挂满了上吊用的绞绳，有如丛林里四垂的藤蔓一般，我们必须要拨开这些绳索才能继续前进。绞绳之后竖立了许多完全用各式各样的剃刀制作出来的雕像，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越了它们。这一切都是恸哭者在家无聊所布置的装潢而已。走到这里，血色的迷雾渐渐飘散，迷雾里隐藏的恶心气味也越来越稀薄。

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我的同伴都没有受到致命迷雾的影响，但是我跟他们却不同。我的脑袋开始天旋地转，我的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我的思绪打结，不断重复同样的想法，而且感觉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此时，我才听到独角兽胸针所发出的警告声响。

“毒雾，迷雾中有毒，你这个白痴！保护你自己！快拿芹菜出来吃！”

我伸出麻痹的手掌，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片芹菜放入口中咀嚼。为了随时应付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我总是随身携带一大堆小道具。嚼烂的芹菜尝起来很苦，能在瞬间让人脑袋清醒。这是个老偏方了，但是依然十分有效。乃是许久以前我在鹰风炭烤酒吧里向旅行医者学的。

眼前的地板上堆满了枪械弹药，我们随脚将它们通通踢到一旁，接着踏上一道药丸聚成的彩虹，将满地的药丸踩得嘎嘎作响。死人聚集在我们身旁，我双眼直视前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如今死人已经站满了整间大厅，黑压压的一片，在迷雾之下根本看不到尽头。这是我第一次确定自己没有选错伙伴。除了这三个家伙之外，任何人面对这种场面都会想要转身拔腿就跑，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活人根本不应该如此接近死亡。恸哭者的仆人包括从古至今所有在夜城里自杀的人，这表示他拥有夜城第二大的军团势力，只比当权者差一点点而已。当权者会任由这个情况继续下去，纯粹是因为恸哭者从来不对管理夜城的权力感到兴趣。在这个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地方，苦难与自杀绝对不会短缺。

血雾突然往两旁飘开，有如打开了舞台的布幕一般，将恸哭者栖身的笼子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伟大而又恐怖的生命，居住在一个以生锈的黑色金属所组成的笼子之中，而这个笼子则挂在一根将近三十尺高的金属竿子上。笼子外围由许多黑色的铁栏杆交错纵横出精细的图样，而这些铁栏杆的尽头又从不同的角度折向笼子内部，尽数插在笼子里面那具蜷曲的身体上。由于恸哭者的躯体是一层一层蜷缩在笼子之中的，所以很难判断他的实体究竟有多巨大。他的血肉在层层蜷曲之下紧绷到了极点。他的皮肤苍白，汗水淋漓，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的汗水……不知怎么地，这恐怖的形体之下隐隐散发出一种凡人的原形，或许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个人类……

至于这个笼子究竟是围绕着恸哭者而建，还是恸哭者一开始就置身其中，就完全不得而知了。笼子的六个侧面完全没有出口。恸哭者超长的四肢沿着躯体外围围绕，一圈接着一圈，全然无视任何解剖学上的规则，单凭着笼子里的铁栏杆加以固定，而铁栏杆插入他身体的地方一点都没有渗出血迹。他的胸口也插满了栏杆，没有任何起伏，看不出呼吸与心跳的迹象，不过浑身浓密的体毛则缓慢地旋转，展现出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规律图样。他的脸挤在栏杆之间，静静地看着他的访客。整张脸在栏杆的挤压之下变得非常地扁，脸皮几乎要撑破，其中一颗眼洞里还插了一根栏杆。他的鼻子已经腐烂，或许是被什么怪物咬掉；耳朵也已经不见了。他的嘴巴是一条化脓的伤口，其后是一排金属烂牙。变形的额头上突出两条干裂的羊角。

光是看上恸哭者一眼就让人够伤心的了。他的外型实在太可怕，太……诡异了。

他身上散发出许多极端的情绪，包括了仇恨、绝望、受挫的需求，以及走投无路的悲伤，而这所有的情绪都包含在一股浓烈的麝香气味之中。当然，这一切通通都不是自然界应有的现象。恸哭者代表了所有恐惧、猝死、不必要的死亡、自杀以及浪费生命，还有包括以上行为所间接影响到的其他人的悲痛与苦难。对恸哭者而言，苦难就代表了食物与清水。

“是哪个笨蛋说要来这里的？”罪人小声地说。这地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压低音量。

“是你说的。”我道。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罪人道。

笼子后方的迷雾突然让一阵感受不到的风所吹散，露出一大堆蜂巢愤怒姐妹的尸体。它们的尸体像垃圾一般被任意丢弃，堆得老高，起码有几百具，甚至上千具，足够吓坏任何人。闪亮的昆虫外壳以及所有细长的肢体都已经开始腐烂，恶魔般的面孔冰冷无神，巨大的复眼以及复杂的口器了无生气。蜂巢愤怒姐妹，基因恐怖份子，昆虫界的救星，潜意识心灵的掠夺者，基本上是全世界所有生命都痛恨的一个种族。尽管如此，我依然不喜欢看到它们支离破碎地躺在这里，有如一群献给恸哭者的祭品一般。

恸哭者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假装是你朋友的人，一个专门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以谎言迷惑你的家伙。

“它们全都在这了。”整个大厅里如今只剩下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它们不久之前来到这里，想要找你，约翰·泰勒。它们打算在这里埋伏暗算你，将你放到解剖台上开膛破肚，好挖出你心中所有的秘密，偷走你所继承的能力并将之据为已有。它们知道你会来。它们从某个神谕口中买到这个消息，只可惜它们没有问得更深入一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的客人，或是我的意图。于是我用它们想听的谎言将它们全部引到我的身边，然后观赏它们在我的影响之下自相残杀，直到最后一只倒下为止。对昆虫而言，它们死前的叫声似乎充满了满足的感觉。如今，它们全死了，蜂巢也将因为它们的死亡而永远空虚。这是我给你的礼物，约翰·泰勒。”

“谢谢你，”我说。“你实在……太客气了。”

“也不算。”恸哭者说。“我不会跟人客气的。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约翰·泰勒？”

“我在调查夜城的起源。”我说。“代表命运女神而来。我的伙伴是疯子跟罪人，以及这位名叫美丽毒药的女恶魔。我已经去找过梅林·撒旦斯邦以及猎人赫恩了。”我绞尽脑汁想要多报上一些名号，不过在恸哭者这么恐怖的角色面前，我能够正常讲话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于是我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比较好。“我想跟你请教关于夜城的起源，与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夜城比我还要古老许多。”恸哭者狡狯地说。“比我认识的所有生命都还要古老。唯一能够告诉你这个答案的人……只有你的母亲。天知道她身在何处。”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我问。

“她曾于世间消失，但如今却又再度降临。我们真是幸运呀。芭贝伦，芭贝伦。数百年前，我们集结了光明与黑暗的大军，好不容易才将她赶出人间。然而要将她带回来却只需要三个愚蠢的凡人就够了。”

“三个凡人。”我边说边想。“当然就是我父亲、收藏家，以及……渥克！”

“当然了，还会是谁呢？他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拥有远大的梦想跟无穷的抱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恶心的脓汁自他嘴角流下，以他剩下的一只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用心思索。他提供的线索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一整天没有任何事情在我意料之中。

“我曾经遇上过原始之神。”我终于开口道。“来自天地初开年代的远古恶魔。当时他们在大殡仪馆里附身了几具尸体。他们提到我的母亲，他们说她是一切的最初，也将在这个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糟糕的一个里再度成为最初。你知道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吗？”

“她回来了。”恸哭者说。“夜城的一切都会面临改变。我还记得夜城早期的模样，当时还没有当权者来限制大家的野心与欲望。那个年代里，我们通通是自由之身，不管是光明、是黑暗，还是不愿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人；这才是夜城所代表的精神。那是个怪物与奇迹共存的年代，人们不须隐藏心中的欲望，不管是梦想还是诅咒都能骄傲地去追求，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能的。如今的我们都与当初想要成为的自己不一样了。夜城在世界初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从古至今，全世界所有存在过的国度，都不曾提供像当初的夜城那般无拘无束的自由境界。”

“那个夜城……怎么了？”我问。

“我们赶跑了你母亲，因为我们希望能从她的意志中解放出来。然而少了她，我们通通迷失了。夜城的潜力在我们的……局限之下全然崩塌，最后成为一场美梦的阴影。如今，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个提供些微的野心以及不可告人的娱乐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被标上价钱了。”

“你认识我母亲？”我问。

“或许。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老早就记不清楚了。我连自己的过去都已经遗忘，更别说别人的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夜城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古老的地方了。”

“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罪人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

“人类？”恸哭者语带不屑地说道。“是多么渺小的存在呀。我是伟大的，我是荣耀的。我一直就存在于此，更将永远存在下去。”

“胡说八道。”美丽毒药说着走到笼子旁边，仔细地端详恸哭者。“你不是我的同类。你是后天变成这个样子，而非天生如此。是整个世界，或是你个人的欲望，造就了今天的你。你的体内没有永恒的印记，你并非来自天堂，也不是来自地狱。你只是一团属于凡间的肉体，具有凡尘的欲望与欺瞒的错觉。”

恸哭者愤怒地怒吼、疯狂地扭动，整个笼子剧震起来，无数的铁锈自栏杆上落下，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生命胆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我心里感到一阵痛快，差点要伸手鼓起掌来。所有的栏杆都发出扭曲的声响，不过笼子本身却没有崩坏的迹象。恸哭者的皮肤因为剧烈的抽动而裂开，不过依然没有流出任何血液。大厅中的尸体全都开始骚动，弥漫四周的血雾也不断翻滚。空气中流窜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我们全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美丽毒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罪人跟疯子则躲到我的身后。其实我也很想躲。眼前没有任何明显的出口，想要离开葬仪社绝不容易，而惹火一个具有支配神力的怪物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看看满地的蜂巢姐妹就知道了。最后，恸哭者终于安静了下来，那恐怖的目光朝我瞪来。

“想知道你母亲是谁吗？”他语气冰冷地说。“即使我曾经知道，现在也早就忘掉了。或许是有人强迫我忘记，但是他们却没办法阻止我去思考、去推测。我相信她的真实身分就是摩瑞根，塞尔特神话里的女战神，野狼、乌鸦与渡鸦都是她的化身。战场与屠杀的古老女神，身上的衣物就是信徒的内脏，其欢乐的笑声就是聚集部队的战呼。对她而言，每个死去的战士都是她的祭品，每具惨死的尸体都代表了欢愉。有人说她是隐藏在二十世纪之下领导一切的幕后推手，而你就是她的独子，继承了她的血脉，散播着死亡与毁灭。你已经引发过差点摧毁夜城的天使战争了，接下来，你又想干什么坏事，约翰·泰勒？”

“你根本不知道任何跟我母亲有关的事。”我突然从他的言语之中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切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而已。你为了能够完整地存活在现实之中，而放弃或是失去了自己过去的记忆。唯有如此，你才能好好享受偷取而来的苦难滋味。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母亲的真实身分！你根本连自己的起源都不记得了，还谈什么夜城的起源！”

“无所谓了。”恸哭者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你的旅程将在这里画上休止符。就让过去成为过去。对我而言，现在才是重要的。或许过去的日子并不像我记忆中那般的美好与自由，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任由你威胁到我如今拥有的生活。这么多美好的苦难、奇妙的绝望，以及愉快的诅咒……你打算将这一切通通剥夺。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绝不会任由你挖出任何可能影响到我力量泉源的秘密。”

“你害怕我母亲。”我说。

“但是我不怕你，约翰·泰勃。只要杀了你，让你成为我的手下，就等于是关闭了你母亲回归夜城的唯一途径。我们将会再度获得安宁。”

我瞄了瞄身旁的伙伴，确定他们都还站在我身边，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信心满满的表情。想要虚张声势，就该把声势弄得越大越好。“你真的以为有办法一次解决我们四个？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吗？”

“管你们是什么人！”恸哭者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他已经对我们失去兴趣了一样。“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在我的力量影响之下，我会让你们见识到恐怖的景象，让你们宁愿结束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继续看下去的影像。接着你们将会回到人世，受困于自己的尸体中，完全丧失自我意识，永远成为我的仆人。你们所受的痛苦将会足够我继续存在好几个世纪。”

一阵宁静过后，疯子突然开心地笑了出来，打破了恸哭者苦心营造的气氛。罪人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要给我们看什么，笼子里的怪胎？我是罪人，曾经见识过地狱中无尽苦难的罪人。”

“我是美丽毒药，来自炼狱的恶魔。”

“我是疯子，我曾看穿隐藏在世界之后的真相。”

“而我，”我道。“乃是约翰·泰勒，我曾见过的景象绝对超乎你的想象。来呀！恸哭者，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恸哭者再度摇晃起笼子，以一种十分尖锐的声音吼道：“杀了他们！把他们通通杀光！”

在他非人的意志躯使下，所有的尸体自迷雾中出现，迅速向我们移动而来。它们没有任何武器，全凭蛮力及数量的优势将我们团团包围。它们伸出苍白的手臂，自四面八方倾巢而出。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完全看不见疯子，它们在疯子的身旁移动，毫不留情地攻向其他人，而疯子只是站在原地，面带忧伤地看着它们。

美丽毒药这时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她在尸群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动，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撕裂身旁的尸体、践踏脚下的残躯。在她欢愉的笑声之下，无数的尸块被抛入空中。对美丽毒药而言，再多的死人她也不放在眼里。罪人皱起眉头看着爱人的行为，不过却没有试图制止她。死人们扑到罪人身上，一爪一爪地击中他的身体，但是却完全无法在这个不被天堂与地狱所接纳的男人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我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口布袋，在身旁的地板上洒了一圈盐巴。死人无法穿越盐圈的范围，于是只好在旁边游走，徒劳无功地挥爪试图将我抓出圈外。我的心跳加速，不停转动身体，随时保持着盐圈的完整。我的呼吸越来越快，几乎到了换气过度的地步。我不喜欢这样。我的力量不足以对抗如此强大的死亡军团。我大声呼唤伙伴，但是他们都距离太远，根本没办法过来帮忙。我瞪视着周遭的死人，在它们的眼中看见无尽的苦难。攻击我们并非它们的本愿。它们是恸哭者的奴隶，所有行动都只是在执行主人的意念。它们曾经鼓起生命中最后的勇气了结自己的性命，希望能够藉此而自所有责任与痛楚之中解放出来，却没想到会被永永远远禁锢在一个更加凄惨的处境之中。死人在这里是得不到安息的，生命中的一念之差让它们全都落到这种下场。

我越想心里越怒，因为我非常明白痛不欲生的感觉，了解想要自杀的痛楚。当年如果稍微再钻一下牛角尖，今天我可能就跟这些可怜的灵魂站在一起了……连死人都得不到安息？我们究竟将夜城变成什么鬼地方了？我的怒火燃满全身，有如一道冰冷的烈焰一般，清醒了我的思绪，平静了我的心灵。我激发天赋，张开心眼，试图找出奴隶与主人之间的关键连结。我的思绪飞奔，瞬间看穿了所有亡者头上都有一条闪亮的银线与笼子里的恸哭者相连。借着这条银线，恸哭者操纵着他的傀儡，控制着他的死人。我以怒火燃放天赋，轻而易举地运用心灵力量同时剪断了每一条银线。

所有死人在那一刹那间停止动作，甚至有些还扑在半空中的也都静止不前。葬仪社里的气氛一变，似乎原本盘踞其中的沉闷气息突然全部消失。恸哭者尖声惨叫，那叫声有如锯开腐肉的电锯，在大厅中引发阵阵回音。死人们的灵魂有如熄灭的星光一般离体而去，身体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终于成为自由之身。它们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黑暗的厅堂，然后通通消失不见，奔往早该前去的归属之地。

我从不相信自杀者会下地狱的说法。上帝是不会如此残忍的。

在最后一道灵魂离开之后，我的视野终于回归正常。我看了看四周，发现血红色的迷雾已经荡然无存。罪人和美丽毒药，甚至连疯子都满脸疑惑地看着满地死尸。亡者们全部乖乖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抽动的迹象。绝望恐惧的沉重气息完全自大厅之中散去，有如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一般，因为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令人心生恐惧。我们看向空虚大厅的底端，恸哭者所在的位置。黑铁笼子这时已经开始溃败，乌黑的铁锈自所有金属栏杆上剥落。笼子之中，栏杆之下，恸哭者丧失了所有力量，终于恢复原状，变成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脸上流着愤怒与痛苦交加的泪水。他们一分为二，不再是名强者，不再是人称恸哭者的古老神灵。不管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或是受到了什么诅咒，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如此长久的岁月之后再度成为凡人，对他们两人而言必定十分难受。我是有考虑杀了他们，不过实在想不出待他们如此宽容的理由。最后我转过身去，对同伴们点了点头。

“该走了。”我说。“我想我们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们……怎么办？”罪人问。

“让消息传开吧。”我说。“让大家都知道恸哭者失去所有力量，再度成为凡人，到时候他们就会了解苦难的真义。夜城里有太多人想找他们算帐了，有太多人失去了挚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遭受奴役。”

“你们不能把我们留在这里！”笼子之中传来一阵吼叫，分不出是男的还是女的所发。“你应该是夜城的英雄人物！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们！”

“看着吧。”我说。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厅，同伴们也都没说什么就跟着我出来。由于扩展空间的魔力急速流失，此刻的大厅已经开始出现崩塌的迹象。过不了多久，古老的隔间将会再度占据此地，马克斯韦尔家族的记忆也会慢慢回归凝聚。到时候，在这里原先的死亡气息影响之下，或许曾经是恸哭者的那对男女终究会体会到没有出路的绝望，进而自行夺取自己的性命。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面露微笑；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其实也不错。

为何亡灵不肯安息？因为夜城随时存在着想要奴役亡灵的强者与神灵。

※※※

我们离开了马克斯韦尔陵墓，畅快地呼吸着怪癖境地街道上的变态气息。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渥克派来监视我们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而街道上其他的人潮也都了无踪迹。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两旁所有建筑的大门通通紧闭，没有一扇窗户里透露出丝毫光芒。

“你皱眉头干什么？”罪人问。“你每次皱眉都没好事。疯子的背景音乐又为什么变得这么紧张？”

“看来渥克撤走了所有人，并且封闭了整个区域。”我说。“除非他打算采取什么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举动，不然他不会这么做。既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过的勾当已经令人发指了，我想连他都想要湮灭证据的动作，应该值得我们认真看待。”

我们靠在一起掩护彼此，连疯子也挤了过来，大家一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才刚对付过恸哭者，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过渥克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挑敌人最虚弱的时候下手。街上依然空旷，城市的喧闹自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难道渥克已经知道恸哭者毁在我的手中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使他认定我已经变得太过危险，不能继续容许我的存在了？难道在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准备好要杀了我吗？

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和我母亲回归一事有密切的关系？

或许是当权者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我查出可能危害他们地位的真相，他在伦狄尼姆俱乐部的时候就已经警告过我这种可能了。想到这里，我已经猜到此刻等待我们的危机为何。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

街道另一端的阴影中传来的一阵昂贵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的脚步声。我们全部顺着声音转身看去，发现坏潘妮婀娜多姿地往我们摇摆而来。大胆前卫、目中无人、感官极限、穿着高跟鞋的死神，所有以美色作为杀人工具的杀手中最性感的一名。她身上依然穿着去伦狄尼姆俱乐部里的那件黑色小礼服，不过如今礼服的胸口已经染上了一道鲜血，更加突显出她手上的白色长手套。她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对我们所有人报以温暖的一笑。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鹿角。

“哈啰，约翰。”她开口道，声音之中充满了所有会对人体健康带来危害的气息。“很多人的人生旅程都结束在遇上爱人的那一刻里，而你的旅程将会结束在这里。”

“我们从来都不是爱人。”我坚决说道。“我不确定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过绝对不会是爱人。渥克终于允许你杀我了，是吗？”

她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是为渥克做事？你当然知道了。我差点忘了，你是约翰·泰勒。无所不知的约翰·泰勒。”

“也不是无所不知。”我说。“你手上的鹿角是打哪来的，潘妮？”

“这是我杀了猎人赫恩之后剥下来的。”坏潘妮轻轻说道。“渥克要拿赫恩杀一儆百，让大家知道回答你问题的下场。喔，不要那么伤心嘛，亲爱的！它是个很老的神了。它的时代早就过了。我最讨厌死赖着不走的家伙了。世间最大的原罪就是不肯跟上时代的潮流。”

她随手一丢，鹿角摔在地上，发出非常微小的声响。对一名曾经强大的神祇而言，这实在是个不怎么样的结局。

“我帮渥克带了个口信。”坏潘妮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说道。“当权者坚决要你放弃这个案子。现在就回头，不要继续查下去，忘掉你的报酬，不然……”

“我猜你就是这个『不然』？”我说。

“一猜就中！我真希望你偶尔也能做一次明智的抉择，亲爱的。希望事物维持原状有什么不好吗？我一向很支持当权者们所拥有的地位，因为他们可以为我提供不少工作机会，杀人总是个非常赚钱的行业，而女生嘛，总得要赚点生活费。”

“如果我拒绝放弃呢？”我问。

“我说过了，亲爱的。杀人总是个非常赚钱的行业。”

“在我们那段感情之后，你依然下得了手？”

“正是为了我们那段感情！没有男人可以把我甩掉的，甜心。”

“看得出来你们两位也有一段过去。”罪人说。“你的人脉真广，是不是，约翰？”

“闭嘴。”我说。

“你不帮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的吗，约翰？”坏潘妮对着众人微笑说道。

我扬眉：“渥克没跟你提起吗？还是你已经一段时间没回报了？你就是不肯好好做功课。好吧，这一位是罪人，他女朋友美丽毒药，还有疯子。我们才刚把恸哭者给解决掉。”

“喔，亲爱的，”坏潘妮说。“真是令人难过呀。你又跟坏朋友鬼混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约翰？我知道！我现在就要把你杀了。为了方便起见，顺便把你的朋友也一并杀光好了。”她将脸上威力强大的笑容转向罪人，说道：“你不认同约翰的作为，对吧？真好心。或许你愿意为我扭断他的脖子？我很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事实上，我希望你们能够在我面前自相残杀，直到通通死光了为止。”

就在这谈笑之间，她突然变成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她的性感魅力仿佛打开了火炉一样，四下辐射开来。她的存在盈满了整条街道，让人没有能力不去看她，没有能力拒绝她。只要看了她一眼，你就会想要她，就会需要她。为了她，就算放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有我的天赋，坏潘妮也有她的力量。她成为了所有人都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梦中情人，包括杀人。她最大的武器永远都是她自己。只要展现了魅力，没有人能够抗拒她的身体。尽管罪人、疯子跟我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我们毕竟还是男人。不过美丽毒药和我们不同，她可是来自地狱的女恶魔。

“外行人。”她说。

就这样，魔法转瞬之间破解，坏潘妮的魅力消失，再度变成了原来那个美貌异常的普通女子；只不过体重有点过重就是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完全吓得合不拢嘴。看来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破解她的魔力。

“不错嘛，潘妮。不过我已经上过这张床，也谈过这段感情了。老实说，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的。”

她向后跌开一步，嘴里暗骂了几句脏话，然后戴着白手套的手里突然多了两把大枪。她在极近的距离对我开枪，枪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不过由于我熟知她的作风，所以早就先闪到一旁。而就在我向旁闪开的同时，她已经开始朝其他人开枪。我们通通都得死，她绝不能让自己的魔法轻易被破的事情流传出去。不过她这个举动是个致命的错误。如果她专心对付我的话，说不定还能把我打伤，不管我动作再迅速，把戏再多端，毕竟还是不能挡子弹。

子弹根本找不到疯子。他只是站在原地，神情严肃地眨着眼睛，心思完全放在别处，身后的墙上不断地传来子弹反弹的声响。我不确定子弹打在女恶魔身上会有什么效果，不过罪人显然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很快地跳到坏潘妮跟爱人之间，任由子弹贯穿自己的胸膛，不过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坏潘妮眨了眨眼，然后对准罪人的脑袋开了一枪。眼看这一枪也伤不了对方，坏潘妮突然一脚踢在罪人脚上将他绊倒，然后枪口转向美丽毒药。

我从后方扑上，一把抓起坏潘妮的手臂。她向前一弯，手臂一举又将我甩到一边。我重重地在地上一摔，立刻向旁滚开，闪过了接踵而来的一排子弹。罪人从地上爬起，对着坏潘妮又迎了上去。她将枪里的子弹全部射光，每一颗都打在罪人的要害上，但是罪人却一点也不痛不痒。就跟该隐一样，罪人的额头上隐藏了罪过的印记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伤害到他。他在坏潘妮面前停下脚步，坏潘妮则将最后一发子弹射入他的左眼中。

〖②《旧约圣经》中，该隐因杀死兄弟而被神惩罚，要永世流浪，神同时在他的额头上做了记号，让其他人无法伤害他；但该隐则背负着记号，永世不确定能否获得救赎。〗

“噢！”罪人冷冷地说，然后左眼在一瞬之间又恢复原状。他笑了笑，张开嘴巴将那颗子弹吐在手掌里，拿到坏潘妮面前。“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她怒吼一声，甩开双枪，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拔出两把银匕首，当场插入罪人胸口，直没入柄。那是两把魔法匕首，经由古老的符文加持，一把上了诅咒，一把加了祝福。我曾经见过强大的神灵在这样的攻击下倒下，但是罪人却还是站在原地坦然受之，看得我忍不住都想要出手鼓掌。

坏潘妮两手在壮观的胸前交叉，噘嘴道：“真是太不公平了，亲爱的。”

“退到后面去，席尼。”美丽毒药在罪人身后说道。“这已经是私人恩怨了。我要跟这女人把帐好好算一算。”

“不行。”罪人说道。

“她想要杀你，亲爱的！我不能坐视这种事情，这有违我的本性。”

“你离开地狱跟我一起，为的就是要远离你的本性，记得吗？”

“没错，但是……”

“嘘……”席尼道，于是女恶魔暂时不再多说什么。

坏潘妮对美丽毒药吐了吐舌头，然后满怀希望地看向罪人。“如果你不打算杀我的话，亲爱的，可不可以把匕首还给我呢？它们是传家之宝，如果搞丢了，爸爸会骂人的。”

罪人使劲儿拔出两把匕首，然后十分客气地将匕首交还给她。坏潘妮收下匕首，对我的方向看了看，盘算着是否还有机会干掉我。在发现绝不可能之后，她将匕首收了起来。我走到她身边。

“我们该拿你怎么办呢，潘妮？”我说。“我们不能放你走，不然你会带着更强大的武器继续跟来，另外再找机会暗算我们。你跟我一样，都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我跟你才不一样呢，约翰·泰勒！我可是有个人风格的。”

在我们来得及反应之前，美丽毒药向前一冲，一把抓上坏潘妮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向后折去。潘妮使劲挣扎，发出尖锐的尖叫声，但是始终无法挣脱女恶魔的掌握。美丽毒药的指间长出利爪，嘴中暴出尖牙，鲜红的双唇与潘妮的喉咙十分贴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英国公立学校的女学生。她恢复了原形，成为一头不折不扣的地狱女恶魔。

“不要！”罪人说着向前冲出，不过在看到美丽毒药的牙齿贴上潘妮的喉咙之后，他就立刻停下了脚步。“拜托，不要杀她。”

“她非死不可。”美丽毒药一边以嘴唇磨蹭着潘妮的喉咙，一边以十分理性的语气说道。“你也听到了，渥克命令她杀死任何敢跟我们交谈的人。要嘛就是我现在就咬断她的喉咙，不然这个案子就算完了。”

“我绝不会为了办案而牺牲任何无辜的性命。”我说。

美丽毒药扬眉问道：“你认为这女人叫做无辜？”

“或许整体而言不算，但是目前看来她是。杀了她，你就等于是永远与我为敌。”

美丽毒药微笑：“不要威胁恶魔，约翰·泰勒。我们的记忆很好的。”她看向罪人，又道：“再说，你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对不对，席尼？”

“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罪人道。“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你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杀她。或许她真的该死，但是我们跟她不一样。我们不能让自己的道德标准降低到那种程度。放她走吧，就当是为了我。”

美丽毒药想了好一会儿，坏潘妮则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最后女恶魔突然放手将她摔在地上，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回罪人身边。坏潘妮从地上爬起，以微微颤抖的嘴唇对我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她杀了我的，约翰。你一直都是个心软的人。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的。”我冷冷地说。“我已经非常接近我母亲了，潘妮。你如果再敢阻扰我的话，一定会有人出面取你性命。”

坏潘妮露出一丝恐惧，然后转身离开。对一个穿着晚礼服和高跟鞋的人而言，她的动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消失在街尾的阴影之后。我静静地看着她离开，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我没办法冷血无情地痛下杀手，不过倒是十分乐意吓一吓她，毕竟再心软的人也是有极限的。我不担心她会再度找上门来，因为这个案子已经快要结束了。我十分清楚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接下来要往哪去？”疯子终于再度加入我们。“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可能不太有趣。”我说。“我认为我们必须去找荆棘大君。”

罪人瞪了我一眼。“如果我错了请纠正我，约翰。我们不是同意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去找荆棘大君吗？我是说，不管是从野心、勇气或是任何方面来思考，毕竟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荆棘大君……很可能是当今世上最古老的一股存在，同时也是最强大的一道实体。我在老鼠后巷提到他，纯粹是因为赫恩提过他的名字。我完全没有真的要去找他的意思。”

“荆棘大君，”美丽毒药说。“我们在地狱都听过他的名号，有人说它认识基督，也有人说不论天使或恶魔都要在他的面前下跪。”

“如果有人知道夜城的起源，当然就非他莫属了。”我说。“他在罗马人建立伦狄尼姆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此了。再说，渥克和潘妮之所以要杀死赫恩，很可能就是怕他指引我们去找荆棘大君。”

“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疯子说。我们全都回头听他讲话，不过他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第八章 令所有人心碎的石头

我心事重重地带着大家离开怪癖境地，努力回想上一次修改遗嘱是什么时候。我早就决定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说，终于出了什么意外之后——要让凯西继承我的事业。只不过我一直没有白纸黑字地将这个遗愿写下来。变更遗嘱是属于能拖就拖的事情，因为没有人喜欢考虑自己的身后事，大家总是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走在拜访荆棘大君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打电话给凯西的冲动，即使只是跟她讲讲话也好，不过心中的理智劝服了我。毕竟，除了再见之外，我还能跟她说什么呢？

我的同伴们似乎都不怎么烦恼。罪人与美丽毒药手牵着手，再度露出恋爱中的愉快表情。疯子也又回到他的私人世界里去。我试图跟他们解释这趟旅程有多危险，他们也都点头表示了解，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们并不了解，起码不是真的了解。如果他们真的了解的话，就绝对不会答应跟我一起前往“地底之境”。我有一种想要叫他们不要跟来的冲动，想叫他们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但是一个实际的理由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我打算在这趟旅程里存活下来，就会需要他们的帮助。为了得知夜城的起源以及母亲的真相，我当真愿意牺牲他们的性命吗？

或许吧。毕竟他们算不上是朋友，说不定这就是我选择找他们一起查这案子的原因。万一必须将伙伴丢入狼群的话，至少我自己不会那么难受。

我被这个冷酷无情的想法吓了一跳，于是四下乱看，想找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渥克的手下又开始从街尾冒出来，而且通通明目张胆地跟着，完全不再隐藏踪迹。当我们走过的时候，他们立刻聚在一起，随时准备自卫。战斗法师们甚至当场就在面前划起了防护符咒。符咒的痕迹在空气中发光，绽放出诡异的火焰。我走到一定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平心静气地观察着这些监视者。

“我就说应该把那女的杀了。”美丽毒药说。“坏潘妮最爱告密了。一定是她把我们的目的地泄露出去的。”

“他们很不安，很害怕，士气很低落。”我说。“我就喜欢渥克的手下这一点。现在看我的吧。”我向前跨出一步，所有监视者全部展现惊恐的神色。我露出神秘的微笑，说道：“嗨，大家好，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们。坏消息是，没错，我们的确把坏潘妮教训了一顿，让她哭着回家找爸爸；没错，我们也的确解决了恸哭者；没错，我们正要去找荆棘大君。最坏的消息是，我说有好消息是骗你们的。有人有问题吗？”

所有监视者几乎同时决定回去找渥克请求下一步的指示，瞬间全部走得无影无踪。三个耶稣会的恶魔论学者甚至当场拔腿就跑。

“这才真是令人担心的景象呢。”罪人说。

※※※

要找荆棘大君，必须离开地面，进入地底世界。夜城的地底下有着各式各样的地下墓穴、矿坑通道、运河渠道，以及下水道，统称为“地底之境”。地底之境里住了不少人以及许多其他的生物，这些家伙只能在黑暗中行动，完全见不得光。他们在地底出生，在地底生活，在地底死亡，其中有很多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地底之境，不曾见识过任何夜城中的霓虹。这些存在于地底的通道，当然也提供夜城居民一种隐密的移动方式，不过很少人会真的使用，因为住在地底之境的生命不喜欢见到外人。他们喜欢杀害并吃掉任何打扰他们的人，而他们很容易被人打扰。

但是，想要进入荆棘大君的地盘就必须通过地底之境。我从来不曾去找过荆棘大君，印象中应该没有人做过如此疯狂的事。不过我经常会主动收买一些未必用得到的消息，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查案的过程中会需要什么情报。兜售地底之境和荆棘大君的资料给我的，是个没有眼珠的男人，因为他两颗眼珠都已被地底的居民扁出体外。据他空洞的低语声所言，要找荆棘大君，必须通过一股比夜晚还要深沉的黑暗、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通道以及一群隐身在地下墓穴里有如巨虫一般的沉默怪物。

街道上找不到任何通往地底之境的路标。如果你不知道入口何在，那就根本不需要知道。我领着大家走过许多越来越狭窄的巷子，经过越来越昏暗的街灯，在往来路人纷纷走避的情况之下，来到了最接近的入口前。那是一座小型的私人花园，必须穿越一道深锁的大门才能进入。我透过两旁的铁栏杆打量着花园内部的景象，这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四周都有明亮的煤气灯光照明，感觉就像是在粪坑里面看到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一样。花园里种满了花木，看起来十分引人注目。大门内传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美丽毒药慢条斯理地来到我的身旁。

“这种肮脏的区域里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花园？花园的大门又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保护法术？”

“夜城里处处充满惊奇。”我说。“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是我们的食物跟水一样。”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罪人说。

“猜对了。”我说。“不过我有这扇门的钥匙。这是之前某件案子的酬劳之一。”

“你不打算告诉我们是哪件案子。”美丽毒药说。

“不要知道比较好。”我严肃地说。

“你根本是在唬烂。”疯子说。我们全都转头看他，不过他再度言尽于此。

我将大门钥匙从钥匙圈上拔下，插入大门的锁孔之中。这道锁显然不愿意被打开，我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转动钥匙，推开了花园大门。我清楚地感到门上的防御魔法自动解除，仿佛空气中的紧张突然松懈下来一般。我向旁一站，请其他人先进入。我这么做不是出于礼貌，纯粹是因为我不信任这座花园。在确认没有坏事发生之后，我立刻跟在大家身后进入，然后回头锁上大门。

在淡蓝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整座花园笼罩在一股虚幻诡异的气氛之中。树木又高又瘦，光秃秃的轮廓在老式煤气灯的黄光中墙上投射出恐怖的阴影。一条不断蠕动的泥泞走道，静静地躺在笨重的灌木丛，与许多在夜色下绽放的花朵之间。事实上，花园里所有东西都在缓缓蠕动，但是却没有散发任何气息。就连花朵的花瓣也在无声地开阖，有如噘起小嘴的小女孩。这些花大部分都是白色跟红色的，而它们整体给人的感觉让我不禁联想白色代表骨头，红色代表血肉。我曾经听过一朵玫瑰花歌唱，而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邪恶的歌声。

“好地方。”罪人弯下腰去闻一朵花，不过很快就搔着鼻子，抬起头来。

“不。”美丽毒药说。“我不认为这里是个好地方。”

“地狱来的恶魔果然有过人的眼力。”我说。“这些植物全都扎了很深的根。你们不会想知道它们自何处吸取营养的。我们的目的是花园中央的雕像，不要碰任何东西。”

花园小径不停地上下鼓动，好让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能看见我们的身影。不管怎样，最后，小径还是将我们带到了雕像之前。那是一座跪在自己折断的翅膀前无声哭泣的天使雕像，它脸上的容貌已经完全被侵蚀殆尽，也不知道是风雨跟时间所为，还是被脸上永不止歇的泪水侵蚀。天使雕像后方有一具月晷仪，随时显示着正确的时间。我一把抓起其上的月规，小心翼翼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整座月晷仪开始剧烈震动，接着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此通道约莫一个人宽，看起来像是直通地狱一般。通道一边装设了一组黑色的铁梯，无尽地向下延伸。我们轮流探头端详通道中的黑暗。美丽毒药在手中召唤一团地狱之火，不过火光却照不了多远。最后我们决定让她先下去，好带着火焰在前引路，我们可一点也不想在黑暗中盲目地向下沉沦。

于是美丽毒药先下去，然后是不愿意离开她身边的罪人，接着下去的是疯子，我爬在最后，随时督促疯子继续前进。铁梯横杆的触感十分温暖潮湿。头上的入口处所洒下的月光很快就消失不见。美丽毒药的地狱之火刚好能让我们能够看见彼此的身影。我不喜欢地狱之火散发出来的光芒，它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铁梯之上，发现每阶之间的距离过远，似乎根本不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

我把肩膀顶在两旁的墙上，一步一步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底爬去。我们一直爬、一直爬，到后来手脚肌肉都开始酸痛，但是依然看不到通道的底端。我很想改变主意回头往上爬，不过已经没有力气可以爬回去，所以只好继续向下。我们的呼吸越来越凝重，在宁静的通道中听来格外大声。

当美丽毒药突然宣布脚碰到底了的时候，我们全都松了一大口气，就连疯子也不例外。他活在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或许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到强大的危机，必须专心一意才能面对；我并不想问他，因为他的答案肯定会让我头痛。

我们一个个跳下铁梯，踏上了一条地下渠道旁的走道。黑暗的渠道里流淌着黑暗的液体。渠道对面的石墙上有着许多巨大的爪痕，显然是某种巨型怪物刻意留下的标记。在美丽毒药的火焰范围之内，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不过旁边一座高台上却挂了一个银色小铃铛。我们四个人挤在狭窄的走道上，借着彼此的存在寻求慰藉。我们都感觉得出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空气又湿又热，有如身处蒸气室中，而且弥漫着一股非常难闻的腐败气味。

“现在怎么办？”罪人问，声音十分沉闷。

“我想我们应该去摇那个铃吧。”我说。“我的知识范围只能把我们带到这里，剩下的都是未知领域。”

“摇铃？”罪人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附近怪物的午餐铃？”

“不知道。”我说。“有其他主意请尽管说。话说回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是不会受伤吗？”

“不是。我只是很能抵挡伤害罢了。如果被大怪物吃到肚子里，消化完毕、然后排泄出来，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我是个特殊案例，但并不表示我没有极限。”

“现在才说。”我道。

“男士们，男士们。”美丽毒药说。她蹲在渠道边缘，地狱之火浮在黑水上。“我敢肯定水里有东西在动……你们想会有鳄鱼吗？我听过宠物鳄鱼被冲到下水道的故事。”

“我强烈觉得这里的居民会把鳄鱼当作甜点。”我说。“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离开水道。慢慢来，小心点，只有最凶猛的怪物才有资格在这种地方存活。”

“摇铃吧。”罪人说。

我抓起铃铛，用力摇了几下。一阵尖锐的铃声立刻远远传了出去，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回音。

我们全神戒备，随时准备面对来自黑暗里的攻击，不过却始终没事发生。铃声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紧绷的情绪再度松懈，不过疯子的背景音乐却依然没有恢复播放，或许是因为没有任何音乐可以配合当前的处境。接下来，从我们的右边，渠道的深处，黑暗的阴影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船破水而来的声响。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昏暗的阴影，最后终于看到一艘平底小船自黑暗的水面上漂了出来。小船四周围绕着一道金色的光芒，船上站了一条人类的身影，那人手中拿着一根银色的船桨，缓缓地操控小船朝我们划来。这条平底船大约有二十尺长，船身涂满了明亮的蓝彩，船头两侧各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眼珠。船上的人身穿一件鲜红色的大斗篷，脸上戴了一张乳白色的面具。令人不安的是这张面具只有一个眼洞，左眼的眼洞。小船在我们身前停下。接着斗蓬男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欢迎来到地底之境，愚蠢的可怜虫们。”他的声音非常雄浑，带有一股浓重的法国腔调。“各位希望我带你们去哪里呢？我必须承认，能选的地点并不多。上游很糟，下游更惨，不过至少食尸者一族最近比较少出现了。前一阵子有人试图在水里下毒，不过那些腐烂的怪物吃毒药就跟吃饭一样。我希望你们来此是有特殊目的，因为我不喜欢当导游。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现在就会循原路离开。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越深入只有越危险而已。”

“跟我想象中的欢迎词差不多。”我终于找到空档可以插话。“你可以带我们去见荆棘大君吗？”

“真的活得这么不耐烦吗？”摆渡人说。“要自杀还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大部分都不会那么痛苦。”

“荆棘大君。”我坚决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朋友们。上船吧。别掉到水里去了。这里的居民精力无穷，而且饥饿万分。”

我们小心翼翼地跳上了船，船身十分稳当，没有因为我们的体重而摇晃。摆渡人将船桨插入水中，一划之下船身立刻向前远远滑开，看来这名摆渡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过话说回来，不是狠角色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在船上的金光照耀之下，我们都感到松了一口气，美丽毒药也将地狱之火熄灭。小船在黑暗中无声地前进，摆渡人在船头凝望远方。至于那孤独的左眼里看见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跟我们分享。

“最近没多少观光客下来了。”他说。面具下的声音似乎发自遥远的地方。“虽然本来就很少有外人进来，而且我们也不喜欢外人。和平与宁静是很美好的事物，不是吗？你们之中有名人吗？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听人说长论短了。”

“这位是罪人。”我说。“这位是美丽毒药。那个是疯子。我是约翰·泰勒。”

摆渡人摇头道：“没听说过。抱歉。这些名字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以前载过一次朱利安·阿德文特。真正的绅士，完全没话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我不知道。别告诉我，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大约是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搭乘巴黎刚开张的地下铁来到夜城的，没过多久，我就流落到地底之境来。我受够了城市生活的喧嚣，只想找个地方隐居度日。不过，我倒是满怀念歌剧的……无论如何，我在这里提供摆渡的服务，一方面是让我有点事做，一方面也是为了年少轻狂所犯下的过错赎罪。”

“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地底之境的事吗？”罪人问。

“这里有一部分跟夜城本身一样古老，也一样凶险。最初，这里只是一系列的下水道、地下运河与泰晤士河的支流，后来罗马人在上面扩大城市的规模，也在地下建立了许多地下陵墓，藉以满足他们见不得光的欲望，他们真是非常实际的民族。他们相信只要诸神看不见他们的作为，死后就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至今还有很多居住在地底之境的人们认同这种想法，当然，我所谓的『人们』代表了很多不同的种族。近年来，地底之境的人口越来越多。有些是来此隐居的，为了追寻更好的灵魂而独自坐在昏暗的石室里求道。有些是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也还是很怪的家伙，无法跟任何人相处的怪人。当然，还有像我这种为了逃离正常世界而来到这里的人。另外还有已经在这里定居好几个世纪的地底之民。他们在地下陵墓中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只要不去打扰他们，他们就不会把你们当作祭品献给神明。吸血鬼、食尸鬼、还有一些古老生物的后代……这里什么样的家伙都有，不过不需要担心他们，朋友们。我的小船受到古老力量的保护，只要你们坐好，我会把你们带到荆棘大君的门口。在那之后，希望我的神能够看顾你们，因为荆棘大君绝对不会手软。”

“你见过荆棘大君吗？”罪人问。

摆渡人在面具后面大声地哼了一声。“没有。你们也很可能见不到他。他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

他轻松地拨弄船桨，沿路上以他男中音的嗓音唱着雄壮的歌剧及俏皮的法国民谣。疯子与随着他的歌声应和，演奏出完美动人的旋律。黑水之下不断有不知名的怪物游过，偶尔甚至会撞上小船船底，不过始终没有任何东西浮出水面。船上绽放的金光照亮天花板，露出天花板上刻画的无数天文标记，代表着从古至今都不曾有人在地球上见过的星系图形。美丽毒药依偎在罪人身边，无视周遭的一切，轻轻地在他耳边呢喃低语。罪人没有响应她的言语，只是三不五时摇一摇头。

小船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在一段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河道旁边停下。戴面具的摆渡人拄着船桨，四下看了看。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朋友们。再见了，各位，虽然我很怀疑我们会有机会再见。”

我们上岸之后，他立刻将小船推离河岸，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他不再继续唱歌了。船上的金光随着渡船的远离而黯淡，周遭的光线渐渐为旁边一道拱门上方的红光所取代。拱门上刻有几个古希腊文字。我们彼此对望了好一阵子，最后美丽毒药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咂嘴声。

“现在人都不研究古典文字了。让我来为各位解释吧，简单来说，这上面刻的是『吃肉就是谋杀』。”

“太好了。”罪人道。“我们来到素食者的地盘。”

“我很怀疑。”美丽毒药说。“我闻到腐肉的味道，是从拱门里面飘出来的。”

我也闻到了。那是一股非常恶心的味道，感觉像是曝晒在大太阳底下的灵骨塔一样。我可以肯定味道是从拱门里面传出来的，但是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任何动静。或许这是一种警告，或许这是一种威胁，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差别，因为除非回头，不然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带头走入拱门，其他人不太情愿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过一条短短的通道，通道两旁的石墙上渗出许多水滴。没过多久，就来到一处很大的山洞。这个山洞看起来像是信徒膜拜神祇的场所，不过山洞中的布置绝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理想的教堂。天花板上挂满了屠夫的工具，铁线、钢锯、菜刀、烤肉串，每一件都染满了干枯的古老血液。在山洞的另一边有一张完全以肉片堆成的恐怖王座，有些肉片还很新鲜，有些已经腐败。整张王座笼罩在一片苍蝇聚成的黑云下。山洞所有的石墙上均写满了人名，各种语言、各种文化的人名都有，而且全部都是以鲜血写成。

“这些名字都是在我们之前到过此地的人吗？”罪人好奇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美丽毒药道。“这里好像没有别的出路。”

“我注意到了。”我说。

“我想象中，荆棘大君的住所跟这里完全不像。”罪人道。“我强烈怀疑我们被耍了。”

“应该不是。”美丽毒药缓缓说道。“这里还有别人。”

苍蝇聚成的黑云突然自血肉王座周遭冲起，发出一阵响亮的嗡嗡声响。它们在山洞中迅速飞窜，搞得我们一边躲避一边出手乱挥。接着黑云回到王座前凝聚，逐渐构成一个人类的形体。那形体拥有结实的双脚、强壮的身躯，体型巨大，脑袋直接顶到天花板。就看它向后一矮，坐倒在血肉王座上。接着苍蝇产生共鸣，发出一种类似说话的声响，听起来很污秽、很恶心，仿佛对人类的语言充满嘲讽。

“欢迎光临，亲爱的旅人们。”苍蝇们说道。“你们已经来到荆棘大君领域的门口，但是不能再前进了。大君不希望被人打扰，所以才叫我在这里守卫。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被荆棘大君束缚于此，目的就是要确保没有人能够打扰他。我是受到诅咒的地狱王子，注定要在此服侍天堂的仆人，直到夜城毁灭，或是时间本身走到了尽头为止。有时候，我认为整个宇宙都是以讽刺为基础而运作的。不过不管怎么样，起码这里的食物还不错。哈啰，美丽毒药，好久不见了。喜欢我这里吗？虽然不是很奢华，不过还满有家的味道。”

“哈啰，巴伯①。”美丽毒药说。“你怎么会顺从凡人的意念，被束缚在这种地方？”

〖①巴伯（Bub），应该就是恶魔别西卜（Beelzebub），本来是天使，犯了七宗罪的贪食而堕落至地狱，变成苍蝇，所以又被叫做称苍蝇王。〗

“因为这个凡人是荆棘大君，他懂得太多禁忌的知识。你身旁的就是你的罪人吗？唯一下了地狱还不肯放弃爱情的灵魂？”

“是的。”美丽毒药道。“他就是我亲爱的席尼。”

“你不但是个变态。”恶魔对罪人道。“而且还是个蠢蛋。到现在你还相信地狱的谎言？她会腐化你的心智，将你拖回地狱。这是她的工作，而她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在行。”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跟动机。”罪人道。“我说不定可以把你打死。”

我决定在他们的谈话继续恶化下去之前插嘴。

“嗨，我是约翰·泰勃，相信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我是来找荆棘大君谈谈的。立刻让开，不然我会使用有趣的手段来对付你。”

“约翰·泰勒？”恶魔身型向前一倾，看着我道。“很荣幸见到你，真的，虽然我想象中的你不应该这么矮。只不过，我还是不能放你过去，因为这份工作就是我仅存的一切。不管你的手段有多恶毒，也不可能比得上荆棘大君。我被束缚于此，臣服在他的意志之下。再说，由于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所以我已经饿死了。”

黑暗的身影突然站起，形体瞬间胀大，几乎占满了山洞里一半的空间，嗡嗡声响震耳欲聋。它一掌正对疯子抓去，不过所有苍蝇穿越他的身体，完全碰不到他一根寒毛。恶魔迟疑一会儿，转而往我这边抓来。就看它手指上的苍蝇向前飞窜，成群结队地朝我的脑袋扑上。它们扫过我的脸庞，试图从嘴巴、鼻孔、眼睛跟耳朵之中钻进我体内。我大吃一惊，立刻紧闭双唇跟双眼，用手遮住鼻孔跟耳朵。无以计数的苍蝇爬满我的脸庞，不过却突然之间仿佛触电一样全部向后退开。恶魔愣在当场，似乎跟我一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召唤天赋，开启心眼，瞬间找出了将恶魔束缚于此所使用的那道咒语。

——在我找出咒语的同时，体内某种本能立刻自动关闭天赋。因为我在那一瞬间里已经感到某个恐怖的东西正在急速逼近，试图找出我的确实位置。敌人这回派出比痛苦使者还要可怕的东西，而我的所有本能都在尖叫，警告我不能随意使用天赋，不然这头全新的怪物一定会遵照主人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将我击杀。

我念诵了刚刚找出的咒语。那是个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声音，光是听到就会令人发疯。我一个音节接着一个音节，缓缓地将咒语自口中逼出。那恐怖的声响在我脑中回荡，差一点就要震爆我的脑浆。恶魔愤怒地吼叫，然后和血肉王座以及所有屠夫工具一同消失，只留下空气中那股沉闷的红光，以及满墙以受害者自身的血液所写下的名字。

美丽毒药向后退开一步，看着我道：“你怎么可能念诵如此强大的咒语？你的灵魂应该已经被轰出体外了才对。”

“我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说着感到喉咙一阵刺痛。原本血肉王座所在的墙上如今露出了一道开口。“看来，这个地方似乎也是如此。”

我们小心地走近，仔细观察这道新的开口。开口具有门的外型，边缘打磨得十分平顺，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四角型洞口，没有门框，也没有任何警告标语。开口后方是一道向下的阶梯，一边沿着墙壁而建，另一边则是空荡荡的深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光芒盘旋在阶梯上，不过从这些微弱的光芒，完全看不出阶梯究竟有多深。梯旁没有扶手，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万丈深渊。我踏上阶梯，肩膀紧紧靠着墙往下走去。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跟着我下来。我们一步步地走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直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没？”疯子问。

“闭嘴。”我说。

“我们究竟还在不在夜城底下？”罪人问。“我们好像已经走了很远了。”

“我们还没离开夜城，亲爱的。”美丽毒药说。“我感觉得出来。”

“我们身处于地表下的黑暗境地。”疯子说。“所有远古危险的秘密都埋藏于此。我们四周有很多古老的怪物正在沉睡。它们沉睡在泥土之下，沉睡在岩石之中，沉睡在空间之间的虚无之内。不要大声喧哗。有些怪物只是浅眠而已，他们就算在梦里也有能力影响我们的世界。我们走在被遗忘的神祇以及沉睡的恶魔之间，打从世界成型，蒙昧初开之后，他们就已经存在于此了。”

“我比较喜欢你胡言乱语的时候。”罪人说。

飘浮的光芒原来是一盏盏钉在墙上的人皮灯笼，灯笼面对阶梯的那一面全是一张张无声尖叫的面孔。在我们走过时，人脸的眼球全都跟着我们的身影转动。

“他们还活着吗？”我问。“苦难还没结束吗？”

“喔，没错。”美丽毒药的声音里透露出某种满足的快感。

“嘘……”罪人道。

“他们是什么？”我问。“他们究竟是什么身分？”

“不速之客。”疯子说完之后，我们都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们继续向地底沉沦，脚下的阶梯随着巨大深渊的外墙旋转而下。墙壁上的黑暗之石有着远古时代人工雕饰的痕迹，一开始看起来像是使用雕刻工具，不过后来似乎都是赤手空拳挖掘而成。有人在夜城底下这个超大深渊里花了不少工夫装饰，然而究竟是何人所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会是人类所建吗？有没有其他神力帮助？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地底下挖这么大的洞？难道荆棘大君真的让人害怕到必须被埋葬在这么深的地底之中？越深入地底，我的心里就越害怕。我感到双手发抖、口干舌燥。这个案子实在牵连太广、太重要了，我当初根本不应该接下来的。我很想回去当个普通的私家侦探，要点手段唬唬市井小民，好好经营刻意培养出来的恶名。但是不行，我必须继续下去，为了找寻真相，我已经花费了许多心力，就算失去了所有继续下去的勇气，我也必须凭借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努力走下去。

肩膀所靠的石墙开始出现凹陷与腐蚀的痕迹，黑暗的石缝之中流出奇异的液体。我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潮湿的墙面。

“不要碰。”罪人说。

“我也没打算要碰。你觉得这是什么？酸雨？还是什么地底下的特产？”

“都不是。”美丽毒药说。“那是眼泪。”

罪人有点怀疑地看向她：“你知道这个地方？”

“听说过。所有恶魔跟天使都知道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快到夜城监督者，也就是荆棘大君的领地了。”

“夜城监督者？”我说。“这表示他就是当权者吗？”

“不。”美丽毒药说。“他的权力比当权者大多了。他是一切的仲裁者，完全不受同情与怜悯所限。”

“我想回家。”疯子说。

“这是你今天说过最理智的一句话。”罪人说。

阶梯终于走到了尽头，将我们带到一个巨大而又高雅的水晶岩洞之中。突然之间，我们头上绽放出一道舒适宜人的光芒，借着水晶表面的反射，当即将整间岩洞照耀得有如白昼一般，给人一种站在巨大钻石之中的感觉。

在水晶岩洞的正中央，竖立着一座打磨光滑的大石板，石板上躺着一个人，十分安详地沉睡其上。他一头灰发，身穿灰袍，面色祥和，浑身毫无危险气息。我们站在亮晶晶的水晶洞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我们本来都以为会遇上更多守卫或是更强大的防御法术，然而此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感觉就像身处于宁静的暴风眼之中。

每个水晶表面都刻有伊诺语的文字，一种远古时代人类为了与天使沟通所创造的语言。我看得懂，但是不知道怎么念；这年头会念这种语言的人不多了，因为它的发音会腐化人心。美丽毒药走过一道水晶墙，以手指轻触着其上所刻的文字。

“这些都是名字。”她轻轻说道。“非常多的名字，属于天堂与地狱的天使之名，由上到下所有阶层，所有天使的名字……连我的名字都在这里，在我堕落之前所用的真名。这种知识不该为任何凡人所持有的……”

“但是……这些名字为什么会被写在这里？”罪人问。

“因为知道一件物品的真名就代表了操控对方的权力。”美丽毒药说。“可以命令对方、控制对方。不管将荆棘大君带来此地的是谁，任命他为夜城监督者的是谁，对方都同时赋予了，他控制天堂及地狱所有天使的权力。”

“难怪他能在天使战争的时候撕裂天使的翅膀。”罪人说。“但是谁能够赋予他如此强大的权力？”

“我可以想到两个可能。”疯子说。

“闭嘴。”美丽毒药说。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惊恐与愤怒的情绪。我全神贯注在石板上的男人身上。打从我们进入水晶岩洞至今，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尽管如此，我却不认为他在沉睡，因为正常在睡觉的人都应该会呼吸才对。

接着我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突然坐起身来，两脚在石板边缘一跨，往我们疾瞪而来。我们全都被他的眼光掳获，呆立在原地，有如一群被人当场抓到的小偷。灰色长发、胡须，以及布袍让荆棘大君看起来就像是旧约圣经里的先知一样。就是会告诉你说大洪水要来了，不过诺亚的方舟却已经离岸的那种先知。他拥有人类史上最苍老的一张面孔，眼神之中却隐含着一股永恒疯狂的狂野愤怒。整座水晶洞都充满了他恢弘无匹的强大气势，我们所有人都在他的瞪视之下变得渺小不值。

当然，除了疯子以外。他大叫了一声“爹！”然后往荆棘大君冲了过去。我们不约而同从他身后扑倒他，使尽全身蛮力才终于阻止他继续前进。接着我们一个一个在荆棘大君身前下跪，只因为他的气势让我们打从心底表示敬意。疯子耸了耸肩，然后跟着我们一同跪下。我低下头，试着露出忏悔的神情。这是个接受审判的地方，我感觉得出来，而没有同情与怜悯的审判，向来都是一种值得惧怕的东西。

荆棘大君缓缓地站起身来，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发出骨骼的声响。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倚靠着一根朴素的木头拐杖而立。一看到这根拐杖，我的心跳立刻急遽加速。传说在罗马时代，亚利马太的圣约瑟由原始的生命之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带来英格兰移植，而这根拐杖就是由那棵树的枝干制成的。有人说荆棘大君就是亚利马太的圣约瑟，至少他看起来像是从那个年代活到现在的人。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石头辗磨在一起的感觉。

“我是令所有人心碎的石头；我是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铆钉；我是射穿国王眼睛的弓矢；我是人类成长无可避免的苦难，夜城最清澈而又冷酷的良心。为了避免夜城被其本质所摧毁，我被赋予权力，支配所有生存于夜城之中的生命。我维持着『大实验』的运作，尽心尽力地看顾着它，并且审判所有企图腐化其本质的生命。我是割除病灶的解剖刀；使人睿智的碎心石。我乃荆棘大君。我认识在座的每一位。罪人、美丽毒药、疯子，以及约翰·泰勒。站起来吧，我正在等待你们的到来。”

我们从地上爬起，神情不定地面面相觑，有如一群等待校长责罚的学生一般。我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只因为我深知一个道理：在面对夜城里的强者时，不管心里有多害怕，都绝对不能显露出来；只要对方发现你心里的恐惧，他们就再也不会对你客气。

“那么，”我说。“我们来此是为了接受审判吗？”

“不。”荆棘大君道。“我很欢迎你的到来，约翰·泰勒。”

我心里顿时冒出一股紧张的情绪，不过我也没有在脸上显露出来。我眯起眼睛看着荆棘大君，说道：“很多人认为，我对夜城的存在而言，是一项威胁；你是说他们都错了吗？”

“不，我只是说你是个特殊个案。”他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不，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特殊。你在我的眼中就和在其他人眼中一样，是个难解之谜。如果你认为这个情况不可思议的话，你就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讶了。”

他对我们所有人微笑，原本围绕在水晶洞中的所有压力顿时消失。荆棘大君依然展现出伟大的气势，不过至少我们都不再感到随时都有被摧毁的危险了。荆棘大君伸了伸懒腰，看起来像只在太阳底下睡太久的懒猫一样。

“你们为了找寻答案远道而来。”他说。“真希望我能帮得上忙。可惜事实上，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只是个夜城的仆人罢了。或许我的确比世间所有希望与理性都还要强大，但那只是为了监督夜城所必备的能力。其实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无法卸下负担的老头罢了。我是夜城所有行动与决定的中心，而我已经非常厌倦这种生活了。想问什么就问吧，约翰·泰勒，我一定会把我所知道的全盘托出。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对夜城做出的反动吧。”

“不好意思。”罪人非常有礼貌地说道。“那我们其他人呢？你也不会审判我们吧？”

“你们不重要。”荆棘大君冷冷地道。“只有约翰·泰勒才重要。不过你们三个都是夜城之中独一无二的生命，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塑造出了属于你们自己的独特命运。你们的身分早已在决定一切重要事务的地方，也就是隶属光明异界的神圣法庭中决定了。我的审判无法加诸在你们身上……罪人、恶魔，以及疯子。”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梭巡，最后又回到我身上。“你选择同伴的眼光十分睿智，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来到此地却又逃离我的审判的。现在，想问什么就快问吧。”

“好。”我说。“告诉我关于夜城的起源的一切，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以及本质究竟为何？”

“夜城是个古老的地方。”荆棘大君说。“我想大概只有它的创造者才知道究竟有多古老。我只知道夜城在我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不过在当时，夜城还不是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怪物与古老的力量游走其间，依然无法肯定自我的身分以及存在的目的。当我第一次踏入英格兰的时候，罗马人就已经知道夜城这个地方了。他们出于害怕与尊敬而在夜城外围建立了伦狄尼姆城，藉以保护夜城，同时也将夜城的力量限制于其间，以免影响到帝国以及人民的生存空间。他们也知道你的母亲，约翰，并且崇拜她，只不过时至今日，已经没人知道他们是以什么神的名义崇拜她了。或许我曾经知道，但是却早已遗忘。我认为我不是自愿遗忘的。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想要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这么多个世纪以来，我做过无数假设，推翻过许多可能。我认为你母亲最有可能的身分就是一个名叫露娜的古神，也就是盖亚②的妹妹。”

〖②又译做盖娅，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神，至今，西方人仍然常以“盖娅”代称地球。〗

“等等，”我举手说道。“盖亚……大地之母？那个盖亚？你认为我母亲是月神？”

“没错，挂在天际照耀夜城的巨大明月。我认为你母亲就是月亮在人间的实体化身。你以为夜城的月亮为什么会如此巨大？只因为她在看顾着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世界。你乃月亮之子，约翰·泰勒，既不身属光明，亦非全然属于黑暗，也就是恶名昭彰的毒蛇之子，尼可拉斯·贺伯③的兄弟。我相信露娜创造夜城是为了与大地之间保持联系，进而与姐姐维持良好的关系，并且参与帮助人类进化的过程。”

〖③尼可拉斯·贺伯（Nicholas Hob），本书作者另一部作品Drinking Midnight Wine中的角色。〗

“但是……我听说，”罪人谦卑地说道。“露娜女神是个疯子，而且已经疯很久了。”

“没错。”荆棘大君道。

罪人看着我：“那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

“狗屎。”我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对我看来。我大力摇头，瞪着荆棘大君，说道：“你只是在猜而已，就跟其他人一样。我问的每一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答案，但是你们却没有一个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对着夜城监督者大呼小叫？”美丽毒药说。“我们还想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呢。”

“如果我曾经知道她的真实身分，那段记忆也被人夺走了。”荆棘大君冷静地说。“我想其他人一定也和我一样。你母亲非常仔细地掩饰着自己的行踪。我怕夜城里再也没有任何比我古老的生命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看来你的调查必须到此为止了。”

“不，”我面对他冷酷的目光说道。“我一定要继续下去。我必须知道真相。你打算阻止我吗？”

荆棘大君微笑道：“或许我应该阻止你，不过我没有这个打算。你是个危险人物，约翰·泰勒，但是你很可能会为我在这里的工作画下一个句点。我很期待这个句点的到来。”

我试着站在他的处境设想，千百年来无法离开这个小小的洞窟，纵然偶有访客，也只是一些来接受审判的可怜虫。他监督着夜城中的一切，眼看着一代接着一代的人们来去，世界对他而言必定越来越疏远。但是除了善尽自己的责任，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曾经是一名人类，单纯的人类。或许如今的他享有夜城监督者的伟大名号，但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名囚犯罢了。

“是谁叫你待在这里的？”我问。

“如果我曾经知道，那段记忆也已经被人夺走了。”荆棘大君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一会儿，又说：“我认为有可能是我自愿的，但是我很怀疑。”

“我一定还有地方可去的。”我说。“夜城里有那么多古老的神灵及力量，一定有谁还知道一些事情的……”

“运用你的天赋。”美丽毒药突然说。“传说你的天赋可以找出任何东西。为什么不用天赋找出你的母亲？或着至少找出可以指点一条明路的人？”

“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不然我早就这么干了。东西藏得越隐密，我就得花越多的时间及精力才能找出来。我心眼开启越久，我的敌人就越能够找出我的位置，派人来杀我。刚刚利用天赋驱逐守门恶魔的时候，我已经发现某种东西差点找到我面前来了，某种比痛苦使者还要恐怖许多的怪物。要是我再次开启天赋，对方随即就会找到我，即使在这里也不例外。我想就连荆棘大君也未必能够应付这只新的怪物。从现在起，除非不得已，不然我的天赋绝对不能再度开启。”

“我们可以去时间之塔。”罪人说。

我抖了一下。“我宁愿不要。只有在一切手段通通无效之后——包括闭上双眼祈祷问题自动消失在内——才应该考虑时光旅行。因为时光旅行所造成的麻烦常常比解决的问题还多。”

既然我的敌人是从一个可能的未来里派出杀手回到过去来追杀我，那么时光旅行很可能会增加我暴露行踪的机会。

美丽毒药并不同意。“我们可以利用时光旅行回到创造夜城的那一刻，亲眼目睹夜城的起源！这样一来，所有答案不就都迎刀而解了吗？”

“不是个好主意。”疯子道。“那个年代存在了许多强大的神灵与力量，每一个都具有摧毁我们的能力，我曾经亲眼见过，过去与我们想象之中的有很大的差别。”

我们全都转头看他，不过他已经把话说完了。他的神智显然越来越清楚，不过他的言语只有比疯狂的时候更加骇人听闻。

荆棘大君突然抬起头来。“当权者无视于所有停战协议，此刻已经派人进入地底之境。显然当你驱逐了我大门前的恶魔时，就触发了某种当权者的警报。他们已经将大门挡住，并且试图封起所有的入口。”他转头向我，说道：“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当权者只派了几千个人下来而已。”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有能力这么做。想到被折翼的天使以及渥克手下的那些监视者，我立刻就摇了摇头。

“有时候死亡就是最好的答案。”荆棘大君说。“不过既然你不想见到他们死去，那我还是可以提供另外一条出路。这些年来，早已没有人知道所有通往此地的路径了。”

“你是说你可以在当权者之前守住秘密？”罪人道。“我很震惊，说真的，非常震惊。”

荆棘大君不屑地道：“我们已经有数百年不曾交谈过了。他们管理的是夜城的外在形式，我的领域则偏向夜城本身的内在灵性。”

“在想出下一步之前，我们还是得先甩掉渥克的手下才行。”我说。“既然当权者已经下达了我的格杀令……”

“或许我能帮得上忙。”美丽毒药缓缓说道。“我……曾经跟渥克有过一段过去。”

罪人不太高兴地看了看她。“你倒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认识很多男人。”美丽毒药毫不掩饰。“数不尽的岁月，数不清的男人。当权者曾经将我赐给渥克当礼物，我可以运用旧有的连结直接去找他，然后……跟他聊聊，透过过去的那段关系叫他召回手下，甚至可以套出一些答案。当然，如果他不肯合作的话……”

“你不能杀他。”罪人说。

“当然不能，亲爱的。我还要留他问问题并且召回手下呢。”

“也不能伤害他。”罪人坚持道。

“你有时候真的很扫兴。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我先施个法术，让你们都可以看到我跟他会面的状况。”她伸手抚摸罪人的脸庞。“你要学着信任我，亲爱的席尼。我必须这么做。我要跟你证明我自己。”她突然微笑：“我保证，渥克绝对想不到会遇上这种事。”

第九章 记忆中的我们

美丽毒药踏入一道地狱火环，接着面带微笑地出现在惊讶万分的渥克面前。

我可以看出他心里的震惊，因为他同时扬起了两条眉毛。他坐在一张铺有格子桌布的桌子之前，手中拿着一杯茶正要往嘴里送。美丽毒药看了看四周，我们眼前的影像也在此时向后拉远，照出整个房间。那是一间很传统的下午茶馆，备有古典乐团以及许多黑白制服的女服务生。当美丽毒药突然现身的时候，所有乐手通通目瞪口呆地停止演奏，女服务生也都立刻躲到一旁。美丽毒药开心地对着渥克微笑。

“柳树茶馆！一个充满我俩回忆的地方。这么多年之后能在这里再度相逢，实在是太甜蜜了。”

渥克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那是一只非常细致的素白瓷杯，上面只画了一棵柳树标志。这时四面八方涌出了许多全副武装的男女，包围了渥克的桌子，所有枪口通通指在美丽毒药身上。有的警卫手持护身符和十字架，还有人手中拿着原始的指向骨。美丽毒药看着渥克扬了扬眉毛。渥克语气疲惫地对所有警卫下令。

“所有人都退下。没事，我认识这个人。退回到你们原来的岗位上。大家的反应速度都不错，除了你之外，乐芙特。待会来找我。”

警卫人员不情愿地收回武器，退回岗位。坐在渥克附近的人终于放松紧绷的情绪。渥克看了乐队一眼，巴哈的音乐立刻再度响起。接着他转向美丽毒药，脸上不带任何笑意。

“哈啰，苏菲亚。”

“哈啰，亨利。好久不见了，是吧？”

“可以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吗？你是如何避开柳树茶馆跟我的防御系统？”

“透过我们过去的关系，亲爱的。我们之间存有连结，永远都不会消失。”

“人真的无法抛开过去。”渥克冷冷地说。“特别是在夜城。我不会说『很高兴再度见到你』这种客套话，因为我一点也不高兴见到你。”

美丽毒药噘起性感的双唇，说道：“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呀。难道你连请我坐下都不肯吗？”

渥克再次叹气，然后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他的脸就像往常一样冷静，不过他心中一定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渥克从来不会被意料之外的状况困扰太久。美丽毒药优雅地坐了下来，两手轻轻放在桌面，然后对渥克笑了笑。

“我真的很想来杯茶，亲爱的。”

渥克打开面前华丽的陶瓷茶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举手召唤女服务生。所有女服务生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一大堆眼色，最后以同侪压力的力量推派了一名最菜的服务生出来。她两脚发抖地走到渥克桌前，勇敢地笑了一笑。渥克请她再上一壶茶，并且多加一只杯子。

“还有别的需要吗？”女服务生颤抖地问道。“妖精蛋糕？鲜奶油？我可以帮你拿外套吗？”

“走开。”美丽毒药说。“不然我就把你的内脏烧干。”

女服务生拔腿就跑，跑到安全的距离之外立刻放声大哭。渥克面带责备地看着美丽毒药。

“你一点都没变，苏菲亚。我得花上一大笔小费才能弥补你刚刚的举动，天知道以后他们还肯不肯让我踏进茶馆消费。”

“我以为现在夜城是你在掌权，亨利。”

“权力还是有限的。请保持文明的举止。我需要维持我的名声。”

另一名女服务生端了一壶新茶过来，将第二组茶具推向美丽毒药，接着迅速离开。渥克在美丽毒药的杯子里斟满了冒着烟的热茶，然后未经询问就在里面加了一匙奶精。美丽毒药开心地拍了拍手。

“你还记得！你总是不会忽略这类小细节的，亨利。”她看着他的脸，又道：“你变老啰，亲爱的，越来越成熟了。”

“你的外表就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渥克说。“但是你本来就不会变，是吧？因为你的本质就是如此。”

“当你看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美丽毒药轻轻啜饮着杯中的热茶问道。“我在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外表，从来不知道大家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这么说吧，我小时候有点太迷玛莉安·菲丝佛①了。”渥克瞪了她一眼。“你说我们之间还有连结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安排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完全不应该会被任何……不速之客打扰才对。”

〖①玛莉安·菲丝佛（Marianne Faithful），美国女乡村歌手。〗

美丽毒药耸肩：“许多年前，当他们把我赐给你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建立起一道连结，以便你可以随时召唤我到你的身边。这样的连结是切不断的，除非你死，或是我被毁灭。规矩就是如此。女恶魔可不是拿来当圣诞礼物的，只要你尝到了甜头，就必须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毕竟，跟我这种生命扯在一起是一项罪无可恕的原罪呀。不管怎么样，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亨利。我必须说，你的反应还算不错。我本来以为你会大吼大叫，然后对我丢东西呢……你不会想找人来驱魔吧？”

“我已经不在人前展现情绪反应了。”渥克。“那会有损我的形象。你来这里做什么，苏菲亚？”

她将目光自他脸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慢慢打量着茶馆内的景象。乐团继续演奏，服务生忙东忙西，所有客人礼貌地交谈，享受着美味的茶点。没有任何人注意渥克这边。美丽毒药转回头来看向渥克，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地方，如此宁静，如此优闲，所有人都只管自己的事情。很高兴看到这地方依然存在，而且一点都没变。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它的永恒不变。当然这里的茶点也很棒啦。或许我还是该点块妖精蛋糕的。”

“柳树茶馆始终不愿跟随时代的脚步变迁。”渥克说。“不过我就是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老地方』？”

“尽管这里是我们的『老地方』。”

美丽毒药脸色不太高兴。“不要这么说嘛，亨利。干嘛破坏这段愉快的交谈呢。或许我该改变话题。”她指了指摆在渥克左手旁的水晶球，球中有一股迷雾不断旋转。“看来你一直是用这玩意儿在跟外面的手下保持联系。我以为这年头已经没有人使用水晶球了呢。不过当然了，你始终都是个拥抱传统的人。”

“我喜欢经过时间考验依然屹立不摇的东西。”渥克说。“没有经过考验的新科技，天知道能有多可靠！”

“你以前不是如此古板的呀。”美丽毒药说。“还记得我们其他的『老地方』吗？”

“喔，拜托，”渥克说。“别提那间鸦片馆了……”

“『紫色朦胧』。”美丽毒药愉快地说道。“六○年代心灵解放的代表场所。夜城最棒的毒窟，整个地方放满了舒服的软垫，笼罩在如梦似幻的灯光之下。在那里，人们可以恣意地聆听脑中的声音，沉浸在各种幻想中的迷幻药所带来的快感，比如说塔毒奇跟坦拿叶。喔，我们在那里度过许多迷失的周末，是不是，亲爱的？我们接触到了宇宙的无限……你那时候比现在放松多了，亨利。『紫色朦胧』现在还在吗？”

“幸好早就不在了。那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间健康中心兼健身房，名叫『健康狂热』。一个让年轻的生意人们为了避免心脏病提早到来，趁着午休时间跑去伸展腹肌的地方。”

“真可惜。”美丽毒药说。“不知道那里的空调管线里面还有没有残留的气味。那个年代只要大声呼喊出紫色朦胧的店名就可以达到快感。”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紫色朦胧了。”渥克说。“不过说真的，有很多不愉快的过去我都不愿意想起。”

“不要那样看我，亨利。难道你不高兴再次见到我吗？”

“不高兴。”

“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呀！”

“你是个女恶魔。你敢说那一切对你有任何意义吗？此刻我看着你，心中……五味杂陈。”

“我曾经使你快乐。”

“有人把你赐给我，你只是一笔贿赂。”

“我是一个礼物。”美丽毒药说。“满足你所有快乐、所有幻想的女恶魔。当权者赏赐给你的奖赏，为了表扬你努力不懈的工作表现。我让你开心地大笑，让你在夜晚尽情哭泣。只有在我的怀抱里，你才能够真正像个孩子一样宁静入眠。”

“当权者的礼物不能乱收。”渥克说。他的脸色依然平静，但是音量却稍微提高了。“你是诱饵，是当权者靠近我的筹码。这是他们的老把戏，让手下习惯只有他们跟夜城才能提供的极度快感，进而无法自拔。我早该知道了，当时就该知道了。像你这般迷人的诱饵后面，一定隐藏着极度沉沦的钓钩。”

“如果当时我让你觉得我对你怀有爱意，那都只是因为我在工作而已。”美丽毒药说。“一切本来就不是真的，你也不应该当真。我所提供的服务和任何性爱专家其实没什么两样。我以为你了解。我完全属于你，愿意遵照你的意愿做任何事，但那都只限于合约期限内。这些，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

“我知道。”渥克说。“但是你离开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碎了。我以为我在你心里起码有一点地位，但是你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当然，亲爱的。我的工作就是如此。腐化人心，诱惑人们步入罪恶的深渊。我不能带走你的灵魂，因为当权者禁止我这么做。我的目的只是要削弱你的心智，让你进入一种不惜一切也要再度拥有我的状态。”

“我尽我所能地说服你留下，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很荣幸，但是当时我还有别的合约。我提供的只是性，是你自己坚持要把爱带入这段关系的。”

“当时我太年轻了。”渥克说。“对那个年纪而言，性跟爱是很容易混淆的，只是我不该威胁你。”

“不错，亲爱的，你真不该那样。你逼我在你面前显露真实的本质，展示我的原貌。”

渥克缓缓点头。“我只看了你一眼，就做了好几个月的恶梦。一想到我竟然跟这么恶心的东西有过那些亲密时光……我用力擦拭全身的皮肤，直到皮开肉绽为止……你的临别一爪，至今依然在我心中留着不可磨灭的疤痕。”

美丽毒药突然斜嘴一笑，说道：“要我亲亲你的伤口吗？”

“我宁愿不要。”渥克靠上椅背，仔细地看了看她。“我吓坏了，恐惧到了极点，无法想象那就是我做爱的对象。我放手任你离去，想尽办法从此不再想起你。我想……你就是让我远离夜城一切诱惑的原因。闪亮的霓虹谎言、肮脏的秘密快感……你开启了我的视野，让我了解到这里是个什么样的粪坑，以及当权者的表里不一。当权者除了金钱、权力以及夜城所提供的娱乐之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每天在这里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小人物，对他们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像他们一样堕落。”

“现在你掌权了？”

“我掌权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要让其他人掌权。我不相信任何其他人有办法拒绝诱惑。一定要有人能够保持清醒，随时以客观的眼神看顾这个地方。一定要有人能够把野兽关在笼子里面。是你让我了解夜城……已经堕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就是你跟其他人进行芭贝伦仪式的原因？”

“是的。”渥克喝了一口茶，明白表示转换话题的意思。“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苏菲亚？我没听过地狱的恶魔会怀念受害者的。莫非当权者把你赐给别人，某个我应该知道的人？”

“不是。”美丽毒药说。“我现在跟罪人在一起了。”

渥克放下茶杯，扬起眉毛，说道：“你就是那只女恶魔？原来如此……我很惊讶。真的。所以跟约翰·泰勒一起反抗我的女恶魔就是你？你就是无法抗拒有权力的男人，是不是？”

“我现在跟罪人在一起。”美丽毒药耐心地说。“只有罪人一个。表面上，我是地狱派来腐化他的人、粉碎他的心、抹黑他的灵魂，好让地狱能够再度接纳他。不过事实上，我完全是自愿而来，为了了解究竟是怎么样的爱情能够在地狱之中毫不动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毫无保留地爱上像我这样的恶魔。”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渥克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你而言，爱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当时。”美丽毒药说。“在那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虽然我已经跟席尼在一起很久，不过我也才刚刚开始了解他对我的感觉。或许，我直到现在才真的开始了解当年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以及我给你的伤害究竟有多深。”

“我结婚了。”渥克说。“婚姻生活十分美满。差不多已经二十三年了。”

“我为你高兴。她叫什么名字？”

“席拉。我们有两个儿子。凯斯就读牛津大学，罗伯则是职业军人，两个都是很乖的孩子。我在夜城外面将他们抚养长大。他们对我真正的工作一无所知。”

“我为你高兴，亨利。真的。”

“那么，这个罪人……”渥克的语气转为轻松，几乎可以轻易地令任何人放下心防。“他真的爱你吗？”

“是的。一段传奇性的爱情故事，即使在地狱都广为流传。”

“我以前也爱你。”

“他在看过我的真实面貌之后依然爱我，亲爱的席尼……很抱歉我伤害过你，亨利。”

渥克喝口茶道：“恶魔就是会骗人，这是你们的天性。”

“即使恶魔也会改变的。”

渥克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我相信。”美丽毒药说。“我必须要相信。”

他们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在周遭客人轻轻的交谈声中慢慢喝着茶。

“我知道你派人堵住荆棘大君的入口大门。”美丽毒药突然开口。“也派了其他人看守地底之境的其他入口。我猜这是当权者直接下达的命令。”

“当然。”渥克说。“不过既然你都来到我的面前了，我想其他人一定也有办法离开。我最好找警卫来谈谈，看看如何加强封锁圈，或许还应该再多找一些专家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吗？你要求我帮忙？”

“再多专家也无法阻止我们，亲爱的。”美丽毒药静静地道。“因为荆棘大君站在我们这一边。”

渥克眨了眨眼。“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以为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审判。”

“他相信我们。”美丽毒药说。“特别是相信约翰·泰勒。跟我聊聊当权者的事，亨利。”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

渥克耸肩：“只要能让你快点离开这里……其实当权者也没有什么多大的秘密，他们就跟大家所猜的一样，只是一个商业世家，打从远古时代就在夜城投资，拥有令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与权力。他们是伦狄尼姆俱乐部的秘密会员，从来不公然展示名声与财富，但是却在暗地里控制那些台面上的权贵。他们是幕后的推手，为了维护自我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我为他们工作，只因为我是最好的选择。许多年来，我一直在找能够替代我的人选，但是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想听我说。几乎没有人愿意担负起我这个地位所需担负的责任，而极少数有兴趣掌权的人却都是为了错误的理由，于是我把这些人通通交给当权者处置。我掌权，做我应做的事，因为我是唯一不会被夜城里种种诱惑影响的人。我已经看透这个地方了，我很清楚这一切背后所隐藏的本质。”

“什么本质？”美丽毒药问。

“一场怪物秀。一个充满堕落欲望的城市。一个所有人类低贱欲念的集散地。如果不是这样，像当权者那种人渣怎么会成为最适合管理这座城市的人选？他们只在乎这个地方能为他们带来的财富。或许他们三不五时会来这里玩玩，感受一些不为正常世界所允许的快感，但是每天结束之前，他们总是记得要回家，把整个夜城抛在脑后，就跟我一样。”

“不同的是，你完全不享受夜城的诱惑。整座城市中唯一正直的男人。至少，是唯一有道德观念的人。也或许，你是夜城里面最担心害怕的人。你为什么如此害怕夜城，亨利？”

渥克想了一想，说道：“因为……很可能，总有一天，夜城里的邪恶诱惑以及腐败堕落将会突破一切藩篱，冲入正常世界。”

“那真的是这么糟糕的事情吗？”美丽毒药问。“如果世人都能看见事实？如果他们都能以更宏观的角度认清一切？如果所有人都能与在幕后运转一切的神灵与支配力量直接沟通……如果他们知道真相，说不定世界可以变得更好。”

“不。”渥克说。“外面那个较为理性的正常世界已经够糟糕了。要是让那些个狂热之徒、恐怖份子，甚至是自认为了人类福祉着想的家伙，了解到夜城里面所能提供的真正选择，那整个世界很快就会为了争夺力量而毁在他们手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美丽毒药说。“如此……愤世嫉俗。”

她和渥克在柳树茶馆中继续交谈，不过却改变了我们眼前的影像，让我们看见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

眼前景象一变，我们也在瞬间了解到转变之后的一切讯息。我们知道那是发生在一九六七年的事情，也知道如今走在夜城街道上不断交谈、嘻笑、打闹的三个年轻人就是亨利·渥克、查尔斯·泰勒，以及马克·罗宾森。

我首先认出来的是渥克，除了因为他的长相没有多大改变之外，还因为他的服装实在太令我惊讶。看来，年轻时的亨利·渥克完全是个走时尚路线的时髦男子。他不可一世地走在路上，身上的服装散发出十分亮眼的色彩，搭配一副椭圆形的太阳眼镜，满头黑发梳得有如骏马的鬃毛。他简直是个年轻的神祇，物质世界根本无法跟上他前卫的脚步。

马克·罗宾森，也就是后来闻名夜城的“收藏家”，身上的打扮同样引人注目，不过很显然可以看出，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猫王的疯狂歌迷。他身上穿有全套猫王的配备及特征，包括油腻腻的黑色刘海、耳朵两旁的招牌鬓角以及刻意微翘的上唇。他身上的黑皮夹克装了太多拉链跟铁链，走路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噪音。他似乎一刻也静不下来，全身充满了兴奋的活力，永远走在两个朋友前面，喋喋不休地高谈阔论。他的笑声十分开朗、充满自信，满腔的计划与抱负，对未来充满无比的野心。

我最后才认出来的是查尔斯·泰勒，我的父亲。我没有他的照片。母亲离开之后，他就把以前的照片全部丢掉或是烧光。在眼前的景象之中，他比我还要年轻，不过看起来不太像我，与我想象中的他也完全没有共通点。跟两个朋友不同，他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领带，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剪得非常整齐，看起来就跟都会里的普通上班族没多大差别。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给人的感觉十分无拘无束，在朋友的陪伴之下流露出快乐的神情——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认不出他，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快乐过。

一九六七年是个改变的年代，不论对夜城还是对世界上其他地区，都是一样。他们是三个迅速向上爬升的年轻人，拥有大好的前途与未来，并且即将改变世界。

最后他们走入当时最流行的集会场所，鹰风炭烤酒吧。我从来没见过原始的鹰风炭烤酒吧，这家店毁于一九七○年的一场大火——有人说是房子自焚——如今以一栋鬼屋的型态存在。尽管如今建筑本身已经变成鬼屋，不过里面的顾客可都是真人。景象中的鹰风炭烤酒吧，看起来跟后来的那栋鬼屋没什么两样，完美呈现出如梦似幻的六○年代风格，有着洛可可式的闪亮霓虹，与引人注目的各式流行海报。即使处于不同的时空，我似乎依然可以闻到店里所散发出来的咖啡、线香、烟草，以及精油等味道。大型点歌机里播放着所有当年最流行的音乐，佛麦卡塑料桌面旁边站满了那个年代著名的人物……有谜幻奥兰多、旅行医者以及他最新的旅伴。渥克、罗宾森与泰勒对着店里所有人开心地挥手招呼，不过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当时他们三个都还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虽然后来他们一个成为掌握夜城权力的人，一个是收藏一切强大法器的人，一个则变成毁灭夜城的始作俑者。

亨利、马克与查尔斯霸占了角落最后一张空桌，接着向一个身穿白色塑料服饰、嚼着口香糖的女服务生点了一大堆咖啡，然后拿起最新一期夜城特别版的OZ杂志阅读。查尔斯才刚把杂志拿起来，马克立刻就抢了过去，说要看看这期有没有注销他投稿的那篇猫王才是刺杀肯尼迪真凶的文章。当然渥克早就看完了。他总是第一个完成所有事情的人。

我们听着这三个年轻人谈话。他们似乎都急着想要完成自己的梦想，认为自己迈向美好前程的速度太过缓慢，他们老觉得其他人在扯他们的后腿，因为大家都太短视近利，没人能够接受他们前卫的想法。在上位的人一点也不希望见到任何体制面的改变，将所有前卫思潮视为罪恶的温床。为了宣达他们的理念，三个年轻人立志要取得权力。当然，他们都认定自己是为了人类全体福祉着想。他们想要成为大同年代的先锋，想要引领人类进入心灵全面解放的境界。在一九六七年，每个年轻人都是梦想家兼理想家。

看完杂志之后，就到了朋友之间献宝的时候了。马克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开始收藏生涯，并且刚好到手了一样十分特殊的物品。他从背包里面拿出那样物品，确定四周没人在看，然后神情严肃地将东西放在桌上。亨利跟查尔斯露出怀疑的神色，看着那个小纸盒和里面所装的手稿文件。

“好了。”渥克说。“这回你又找到了什么了？最好不要又是跟罗斯威尔有关的东西。我已经受够罗斯威尔了。如果那里真的有出过什么事的话，我们早就该听说了才对。”

“你等着吧。”马克阴森森地说。“我会拿出证据给你看的。我认识一个人，宣称他有个朋友手上握有解剖外星人的录像带……当然，那家伙同时也宣称我们会在两年内登陆月球，所以……”

“你带来的是什么，马克？”查尔斯缓缓地说。“这玩意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是用来勒索的筹码吗？”渥克满怀希望地说。“我一直想要尝尝勒索他人的感觉。”

马克露出邪恶的笑容，一手压在那堆纸张上，似乎深怕有人来偷一样。“朋友们，这些是真正的好东西，蕴藏了无上智慧的金矿，阿莱斯特·克劳利的原始手稿。报纸上称他为波斯僧侣以及大怪兽，并誉为史上最邪恶的人。当然我基本上并不太相信报纸上所写的东西，但是克劳利绝对不是招摇撞骗之徒，而且一直以来，都有人传说他最厉害的法术从来不曾公开发表过。这份手稿已经在市场上流传好几年了，显然是在克劳利晚年极度缺钱的情况下拿出来卖的，只可惜那时候已经没人对他感兴趣了。魔法界的人将他排挤在外，报纸也不想继续报导他的故事。最后这份手稿落入某家出版社手中，然后我又用整套的《星战毁灭者》②卡片跟一名副编辑交换。不像之前接触过这份手稿的那些蠢蛋，我可是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把它读完了。我敢说，朋友们……这份手稿将会响应我们所有的祷告，直接完成我们所有的梦想。”

〖②Mars Attacks，1962年Topps玩具公司发行的交换卡片，后来由提姆·波顿改编为电影《星战毁灭者》。〗

“天呀，你真的很爱听自己的声音。”亨利说。“手稿里到底写了什么，马克？希望不会又是一本没用的魔法书。”

马克依然维持邪恶的笑容。“手稿中的其中一章里提到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法术，或者说是仪式。克劳利曾经施展过这套仪式，但是只做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下去。可不要忘了，克劳利曾经干过很多胆大妄为的事情。他本来想利用这套仪式召唤一名强大的神祇供他驱策，但是在瞥见一眼对方的原貌之后，他就立刻放弃了整套召唤仪式。美丽却又恐怖，他如此形容道……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逃离了位于苏格兰某堤岸上的豪宅，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先等等吧。”查尔斯道。“你要我们去召唤一个连号称史上最邪恶的男人都不敢召唤的怪物？”

“啊。”马克得意地说。“我们会成功的，因为我拥有克劳利所不知道的秘密。我最近到手了一份由肯尼斯·安格的老朋友所写的信件，里面提到了克劳利试图召唤的神灵的确实身分。这表示我们有办法安全地控制对方。朋友们，我们可以召唤一个名叫芭贝伦的神灵，一个抽象概念的实体化身。”

“哪一个抽象概念？”亨利问。

“好吧，我还没有查出来。”马克承认。“根据不同的翻译方式，这名神灵可能代表了爱情、淫欲或是迷恋，也有可能是以上三者的混合体。听着，难道有什么差别吗？我们一直都在找寻力量来源，找寻可以改变一切的武器，这就是了！”

“如果出了意外呢？”查尔斯说。“那听起来是个绝不容许任何差错的法术。”

“要是被发现了呢？”亨利说。“有野心是一回事，但是我们也该顾虑到前途呀。”

马克凝视着他们两人，说道：“光说不练是没有用的，人生总是得要冒点风险才行。想要击垮当权者绝不能单靠正直的信念。”

亨利吸了口气，不为所动地道：“你可以肯定这些信件的来源吗，马克？你确定我们需要的东西都写在里面了？”

“两个答案都是肯定的。”马克说。“你到底要不要参加？”

“我们得找个秘密地点才能举行这个仪式。”亨利边想边道。“我想到一个好地方……地点就交给我解决。查尔斯？”

“我想要先看看这份手稿跟信件。”查尔斯道。“还要足够的时间进行研究，确保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一切都没有问题……我同意，我们需要这个仪式。如果连这种机会都不懂得把握，那我们就跟傻瓜没什么两样。”

景象突然转变，这时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栋空荡荡的仓库中。就着窗外洒落的霓虹街灯，仓库中广大的空间一览无遗。光秃秃的地板上完全没有任何家具，泥灰墙上贴满了早已被人遗忘的摇滚乐团及政治组织的陈旧海报。“达刚将会重临大地”③，其中一张海报说道。墙上同时还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狂野画风的图案，包括花朵、彩虹与许多夸张的男女生殖器。地板上残留着一些烧完的蜡烛以及乱七八糟的粉笔符号。亨利不可一世地环顾整间仓库，马克则跑东跑西，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燃烧体内永无止尽的活力。查尔斯靠着上锁的大门而立，眉头深锁地在厚厚的笔记本上作笔记。

〖③出自H. P. Lovecraff的短篇故事，达刚是鱼神，故事中的创意曾被改编为电影“人鱼禁区”。〗

“这里阴暗潮湿、味道污浊，还有那个怪声……我诚挚地希望那只是老鼠的脚步声而已。”他目光始终放在笔记本上，头也不抬地说道。“另外，我非常怀疑脚下正踩着一个用过的保险套，只是不敢抬起脚来看罢了。说真的，亨利，你就只能找到这种地方吗？租下这里要多少钱？”

“基本上免费。”亨利答道。“仓库主人欠我一个人情。这里也没那么糟……好吧，这里真的就是那么糟糕，但是我们又不是要住在这里，不是吗？”

“你调查过这里的背景吗？”马克问。“有没有什么可能干扰我们计划的事情？”

“这里的背景肮脏污秽，引人怀疑，不过不会干扰我们的计划。”亨利说。“我几年前曾经跟个女孩来过这里，洁西卡什么的。主人把这里出租给新的乐团作练习场地，偶尔也会有嬉皮在这里玩乐。整间仓库可能充满了毒品残留物，所以请不要大口呼吸，也不要去舔墙壁。”

“我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打算要去舔过任何墙壁。”查尔斯道。“但是现在这个想法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们可以在这里使用多久？”

“足足十天。”亨利说。“绰绰有余。”

“在这种低级的地区也不会有人跑进来问问题。”马克摩拳擦掌地说。“太完美了！”

亨利看着查尔斯，问道：“满意了吗？你已经在麦克·史考特图书馆待了一整个礼拜了，有没有查到任何我们应该注意的东西？”

查尔斯皱着眉头道：“没什么特别的。芭贝伦仪式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它已经藉着不同的形式存在于世间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帝博士的《符咒大全》里有提到不少关于这项仪式的细节，当然，《新约圣经》的启示录中也提过，而且内容不太正面。所有记载都认为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仪式，而我完全找不到有任何人曾经完成这个仪式的记录。”

“那是因为他们都没看过我这封信！”马克说。“来吧，我们必须这么做！我们没有退路了！我们已经如此接近梦想实现的边缘，不能在此放弃。”

“看你决定，查尔斯。”亨利说，完全不理会马克。“你是我们的首脑。做，还是不做？”

查尔斯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耸耸肩道：“管他的，来吧。”

当年的他们都还太年轻了。

影像再度转变，芭贝伦仪式已经开始。尽管我们没有看到完整的仪式过程，但是眼前的景象还是非常惊人。这套冗长的仪式是设计用来召唤神灵，并将之在物质界凝聚成形。这可不是一般召唤鬼魂或是恶魔的召唤法术，芭贝伦仪式召唤出来的，可是具有支配神力的强大神祇，是人间某种抽象概念的实体化身，在这个案例里所指的概念就是爱情、淫欲或是迷恋（芭贝伦是个非常古老的名字，所有相关记载对它的本质都有不同的描述）。对这三个年轻人来说，芭贝伦只是一项武器，用来对付世间的邪恶势力，以及想要阻止世界改变的当权者。这三个年轻人下定决心要达成目的，即使必需使用武力胁迫的手段，也要将完整的自由带入世间。就像所有狂热者一样，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理想中的反讽所在。就算他们发现了，只怕也根本不会在乎，毕竟在他们的想法之中，他们是为了全体人类福祉而做。

要举行芭贝伦仪式，三个年轻人必须禁食好几天，而且要不断地念诵咒语，在地上画下许多圆圈跟五角图形，并在墙上布满保护符文及结界，再加上各式各样正常召唤魔法所需的药材。他们大口喝着清水，然后很快地又在仪式舞蹈之中弄得满身大汗。他们不能睡觉，甚至没有休息时间。六天之后，他们全都狼狈不堪，几近崩溃边缘。他们如今赤身裸体，全身散发汗水与地上排泄物的臭味，双眼充满血丝，声音干涩难听，两手抖到必须重复好几次才能画出正确的符文。他们饿到不再感到饥饿，渴到不再感到口渴，血管里产生了奇怪的化学作用，脑子不断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他们在布满石灰符号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旋转，配合嘴中凌乱的曲调踏出诡异的步伐。他们已经呈现半疯状态，几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将思绪推入极限，到达现实的另外一个层面，直到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为止。

或者说是他们要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他们。对方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强大，比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还要恐怖，但是他们依然以紧绷的意志与其对抗，慢慢退回物质界，挑衅对方追踪而来，最后终于将它带入现实之中。那是一股古老的强大力量，一个名叫芭贝伦的女性实体。三个年轻人感觉到对方渐渐逼近，感到一股全新的力量进入他们体内。他们的心灵无比澄澈，逐渐与芭贝伦建立起紧密的连结。它真的非常美貌、非常恐怖、而且非常陶醉在自我的力量之中。

接着一切都开始出错了，而且立刻就错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一声非人的怒吼充斥整间仓库，在所有物质表面上产生共鸣。名叫芭贝伦的实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被一个更为强大的存在所取代。

对方侦测到这道物质界的开口，立刻把握机会取代芭贝伦的地位，在物质界中凝聚成形。它将芭贝伦推回来时的异界，凭借恐怖的实力来到开口前。仓库剧烈震动，墙壁不自然地扭曲，三个年轻人好似洋娃娃一样冲入空中，最后跌在起伏不定的地板上。他们布下的符文与结界在对方的力量之下变成一堆完全没有意义的无用粉末。一道自天地初开就被逐出物质界的古老、强大、恐怖、狂野的实体渐渐浮现，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机会重临人间。开口中绽放一股无法逼视的强光，伴随着整个世界的鸟禽同时尖叫的巨响，一个巨大到超乎人类想象的实体，将自我形体压缩到足以进入物质界的程度，然后缓缓走了出来。

三个男人挤在一起，无助地看向他们召唤出来的东西。他们看到了一个如今我们眼前的影像所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同时凄厉无比地放声尖叫，有如一群孩子终于发现隐藏于黑暗之中的怪物。接着对方向外一冲，瞬间击破了仓库墙壁上所有的保护结界，散入夜城里，完全消失不见。

以仓库为圆心，三条街以内的所有建筑全部炸成碎片。火苗在废墟之中到处流窜，所有住在这个范围里面的生命全部灰飞烟灭。数百人在一瞬之间死亡，没有人可以肯定实际的数字究竟有多少。唯一的幸存者就是亨利·渥克、马克·罗宾森，以及查尔斯·泰勒。他们在仓库的废墟里害怕地不住发抖，但是身上却一点伤痕都没有。对方饶了他们的性命，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吓坏了，几乎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怀疑过他们在那里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直到许久之后，他们才渐渐回想起当天发生的事情，只可惜当时已经来不及做任何补救了。不管他们释放了什么东西出来，对方都已经消失在夜城中。就算他们有再多的解释与抱歉，也换不回当天晚上死去的数百条人命。于是到最后，他们决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他们放低身段龟缩不出，一直等待着被释放出来的怪物现身。但是好几个月过去了，夜城中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不寻常的事件，三个年轻人这才渐渐相信自己终于捡回了一条小命。或许最后那股力量并没有在物质界中维持住它的存在。亨利跟马克欣喜若狂，但是查尔斯却不像他们那么肯定。他将自己埋入图书馆的书堆之中，一间读完又换另外一间，翻找着古老的知识，试图厘清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明白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查出这件事的始末之后，他去找两个朋友，告诉他们应该将此事公诸于世，警告当权者世间可能存在着这股强大的力量。

但是亨利跟马克并不愿意公布此事。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之下，他们为了拯救自己的前途，只好摧毁查尔斯的信誉。他们开始散布谣言，说当日仓库附近发生的惨剧都是因为查尔斯的私人研究所造成的。当然，由于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查尔斯没有遭到起诉，但是他从此失去了当权者的信赖，再也没有机会大展鸿图。他在被解雇之前主动辞职，之后继续未完成的研究。他接下所有能接的工作，然后拿钱去资助自己的研究，发誓一定要查出事情的真相。许多年过去了，他成功地建立起自己在工作上的名声，不过始终不肯放弃私下追求真相的执著。

三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各走各路，因为他们都把仪式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对方。渥克认定芭贝伦仪式过于危险，绝不能容许任何人再度尝试。于是他继续待在当权者底下做事，想要靠着权力的力量确保这一切不会重演。他沉迷在斗争之中，持续地向权力顶端迈进。马克也离开了当权者，成为收藏家，和其他两个朋友一样沉迷在追求之中。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们三个都不再年轻，也各自拥有了全新的生活……

※※※

景象回到柳树茶馆中的亨利·渥克跟美丽毒药之前。在经历刚刚见识到的一切之后，我们都很高兴可以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我们看着渥克在美丽毒药的杯子里重新斟满茶。他一向都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渥克小声地说道。“我们都变了很多。”

“你究竟知不知道当初是什么破坏了你们的仪式？”美丽毒药优雅地喝着茶水说道。

“不要再问了。”渥克说。“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了。你为什么来此，苏菲亚？”

她微笑：“有人说约翰的母亲要回来了。”

“那只好请上帝保佑我们。”

“她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亨利？她跟约翰手中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渥克脸色一变，似乎当场就要命令美丽毒药离开或是叫手下进来强行驱离，但是他没有。只见他脸色稍显和缓，仿佛挑着一副沉重的负担太久，忍不住要把担子放下一般。他靠回椅背，瞬间露出疲惫不堪的老态，双眼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这一切都是马克造成的。”他语气平淡，终于开口说道。“从他介绍查尔斯认识未来的老婆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无法避免了。我真的很想相信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希望他也是……被人利用。那时候，他已经是著名的收藏家。有人尊敬他，有人鄙视他，评价完全因人而异。查尔斯是有名的研究专家，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士生活。他主动联络马克，想藉助他身为收藏家的能力寻找一个擅长同一研究领域的研究助理——我很怀疑这是查尔斯本身的意思，还是出于脑中的声音的主意——当时查尔斯正在调查夜城的起源，好像着魔了一样将自己所有的资金投入这单一的研究案里。马克收取了一大笔费用，跑去向许多专家咨询，最后帮查尔斯找来了一名名叫芬妮拉·戴维斯的年轻女子。她是个声名远播的年轻学者，美丽开朗，善于表达自我意见，并且对夜城的起源怀有浓厚的兴趣。没过多久，她就与查尔斯坠入爱河，然后闪电结婚。”

渥克看着眼前的空杯，不过没有继续倒茶。“可怜的查尔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对方利用来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查尔斯根本不是重点。约翰才是重点。”

“什么意思？”美丽毒药凑上前去问道。“为什么约翰这么重要？”

“我还记得他出生的时候。”渥克自顾自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查尔斯这么开心。他花在研究上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陪伴家人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抛开了隐居的生活，重新拥抱生命。他接受全新的研究计划，在芬妮拉的帮助之下，再度建立起自己在学术界的名声。他和马克还有我终于言归于好，多年之后再次成为朋友。我们都老了，或许比以前睿智了，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找回了快乐。”

“我们都喜欢芬妮拉。她是个很棒的朋友。但是后来，查尔斯终于发现了爱妻的真实身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当面摊牌，只知道芬妮拉突然之间消失不见。她就这么遁入夜城里，尽管我们都动用所有资源寻访她的下落，但是却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查尔斯再度回去疯狂地研究夜城的起源，不管我跟马克如何苦劝，他终究还是醉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们想要救他。我肯定我们用尽了一切方法，只是他根本不让我们接近他的世界。他无时无刻都在盯着约翰的一举一动，似乎一直在等待儿子背叛自己一样。之后的好几年里，马克跟我都隐身幕后看顾着约翰，在他成长的过程中，阻止了好几次来自痛苦使者的刺杀，直到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为止。”

“约翰知道吗？”

“我没问过。”

“但是……他母亲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来？”

“没有人知道。如果我们知道的话，我们一定会……采取行动……”

“阻止她的行动？”

“我不认为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她。苏菲亚，你为什么对这一切有这么大的兴趣？”

“因为我跟约翰合作想要找出夜城的起源。越接近真相，我们就越肯定约翰的母亲跟这一切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只不过我们遇见的人对于他母亲的身分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如果我关心你的话，”渥克说。“我会叫你离约翰·泰勒远一点，为了你自己好。”

“你应该离我们远一点。”美丽毒药说。“我不想伤害你，亨利。”

渥克扬起眉毛。“你不想？真的吗？”

“说不定。我还在努力接受所谓的爱情这个观念。撤走你的手下，亨利，看在旧情的份上。”

“办不到。约翰太过分了，已经严重威胁到当权者的地位。我一定要阻止他。”

“你是说杀了他？”

“我会尽可能活捉他的。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

“喔，亨利……他到底哪里危险了？他母亲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们都吓成这个样子？”

“你都没在听我说话吗？”渥克大声说道。“我们在芭贝伦仪式里召唤出来的东西，就是约翰的母亲！”他突然转头对我看来。“我知道你在那里，约翰，你看得到也听得到我们的对话。我早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我不想看到你为了上一代的错误而受苦。很抱歉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但是如果你执意要追查下去，不肯出面自首的话，我就只好下令杀了你。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绝对不要看到你变成你母亲的儿子。”

第十章 妻子

看完以上种种之后，我突然十分渴望一大杯烈酒。事实上，我渴望好几大杯烈酒，外加一杯超级烈酒作为醒酒剂；或许，喝完酒之后再去找个阴暗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发一发抖。

美丽毒药燃起地狱之火，离开柳树茶馆，再度回到荆棘大君的水晶洞里。为了表示自己跟渥克没有未了的余情，她一回来立刻就扑入罪人的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不太高兴地对我看来。

“渥克怎么会知道你在看？他应该不可能发现才对。”

我耸肩：“嘿，那个是渥克耶，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我想这算是他的职责范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离开这里，免得渥克把你提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出口通通封了，苏菲亚。”

“不准你这样叫我。”女恶魔大声说道。“只有亨利可以那样叫我。”

我看了看罪人：“你私底下都怎么叫她的？”

“达令。”罪人严肃地说。“不过你也不能这样叫她。”

“最亲爱的席尼。”美丽毒药说着又抱了上去。

“你们该离开了。”荆棘大君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争取一点时间，我正好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罪人有点怀疑地问：“你怎么可能应付得了渥克派来的大军？”

“我是荆棘大君啊！所有夜城里的居民都在我的管辖之下。”

“尽量不要造成太多伤害。”我说。“他们只是在工作而已。”

“这个就交给我去评判吧。”荆棘大君说。“不过不能保证就是了。我专门铲除毒瘤，这可是职责所在。”

我有点保留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助我们？”

老人耸耸肩，再度躺回大石板上。“我说过了。因为你的关系，我感觉到一切都要走到尽头，而我十分期待任何能够放下重担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要甩门，不然我就把你们变成别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我则皱起了眉头。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最近似乎每个人都排队等着告诉我末日就要到了。每当我闭上双眼，就会看到时间裂缝中那个荒凉的未来：残破的建筑、死寂的夜晚、无尽的昆虫以及死在我怀中的剃刀艾迪。当时我对着他的尸体起誓，我宁死也绝对不会任由那个未来成真。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美丽毒药一边调整着小草帽的位置一边问道。

“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罪人问。

“先回陌生人酒馆。”我不太情愿地说道。艾力克斯一定不会高兴看到我们的。我拿出会员卡，说道：“照情况看来，我跟渥克是迟早要翻脸了。如果要和他正面冲突，我希望可以选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由于其他人都没有更好的意见，于是我启动了卡片，走进酒馆，把正要上床睡觉的艾力克斯·墨莱西给吓了一大跳。酒馆大部分的灯都熄了，所有的椅子也都架上了桌。艾力克斯独自站在吧台旁边，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头上还戴了一顶缝有流苏的睡帽。他神情严肃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故作骄傲地走到吧台后方隐藏起自己裸露的小腿。如果我的小腿长成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不在人前展露的。他真该买一件更长的睡衣才对。

艾力克斯在酒馆楼上有一间小公寓。以前，我曾经在那间公寓里超级不舒服的沙发上面睡过几晚。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地板上的所有空间都摆满了他收集的色情瓷娃娃，而所有的家具都已经烂到垃圾场都不会收的地步。除非脏碗盘已经从碗槽里满了出来，不然他绝不洗碗。他的前妻曾经把那个鬼地方打理得一尘不染。本来我还以为他会从那段婚姻里面学到一点教训，可惜就算抓起一把教训塞在他眼前，然后叫道“看吧！这就叫做教训！”，他还是学不到任何教训的。

“我们打烊了。”他冷冷地说。“打烊的意思就是『不做生意，快点滚蛋，你难道没有家可以回吗？』”

“这样呀，那就再开张吧。”我毫不在乎地说道。“眼前有一群非常口渴的顾客，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们今天的遭遇的。”

艾力克斯叹口气道：“我常常听到这句话。好吧，一人一杯酒，不过要用打烊后的超贵价码来算。还有，我不会帮你们热吃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老妈吗？把我的会员卡还来，泰勒！如果我要人随时都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会自己雇个人来跟踪我。我是不是应该假设你又惹来了一堆追杀者，随时可能有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大打出手？”

“猜的一点都没错。”我说。

“你是个瘟神，泰勒，你知道吗？我认识个喜欢性骚扰信天翁的家伙，就连他的运气都比你好多了。”

我看了看四周：“你的保镖呢？我需要多一点帮手。”

“我叫她们回家了。”艾力克斯老大不爽地帮我们调酒。

我叫了一大杯苦艾白兰地，罪人要了一杯马尔文水，美丽毒药坚持要一杯插有小雨伞的曼哈顿，疯子则点了一杯打桩机——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伏特加调梅子汁。艾力克斯一边抽搐一边调出这杯打桩机，我们则一边抽搐一边眼看疯子把它给喝了下去。我慢慢喝着酒，考虑着整间酒馆的防御措施。陌生人酒馆的优势就在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在不触动警报的情况下闯进来偷袭我们。在梅林·撒旦斯邦的魔力作用下，这间酒馆被各式各样的防护魔法保护，甚至拥有超过一层以上的现实空间。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不管遭受到任何攻击我们都会立刻收到警告。

“那么，”艾力克斯严肃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快就跑回来？”

“渥克肯定已经在来此的途中。”我说。“一旦发现我们已经不在荆棘大君那里，他马上就会想到这里是我最可能躲藏的地方。等他来这里的时候，场面绝对会很难看。事实上，他很可能会叫手下先把我杀了，然后再找灵媒来拷问我。”

“我可以打电话叫保镖回来。”艾力克斯说。“或者你想要找霰弹苏西？”

“她在忙别的事。”我说。“等我们找到她，事情多半已经结束了，不管是怎么结束的。至少我们还有罪人跟美丽毒药可以依赖。”

“还有我！”疯子开心地说。

“是没错。”我说。“但是你又不是随时都跟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那倒是。”疯子说完开始吃他的杯子。

艾力克斯满脸怀疑地看着美丽毒药。“到底她为什么这么像我前妻？除了胸部大了点之外，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策略吧。”我大声说道，坚持转移话题，因为这个话题讲下去是绝对不可能有好结果的。“我们的案子似乎已经查到尽头，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追了。夜城里已经没有更古老、更强大的生命，可以提供任何关于夜城的起源的线索。其实真要说起来是还有啦，比如说『恐惧乡亲』或是『地底巨人』之类的，只不过除非我们都挑好了棺材、选好了墓地，不然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比较好。反正他们也不太可能跟我们说话。我可以唬过大多数的人，也有办法对付许多不是人的怪物，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有极限的。”

“听你这么说，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艾力克斯说。“你回来之后就变了很多，约翰。你越来越常拿把自己的声望当作武器，就像你已经相信自己真的是什么『未来世界的王』一样。”

“或许我真的是。”我说着喝干了杯里的酒。“不过，夜城里这类名号多到数不清，如今我只不过是个完全没有头绪的私家侦探罢了。”

“你依然保有天赋。”美丽毒药说着对我眨了眨眼。“何不用天赋找出下一条线索？”

“因为我不敢。”我说。“我的敌人会找到我的……他们已经准备好新武器在等我，比痛苦使者还要可怕的武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可以感到它的存在，感到它要我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那种渴望……”

我发现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于是赶快闭紧嘴巴。有些事情他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幸运的是，我们的注意力随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所转移。有人自旋转铁梯上走下，发出非常巨大的声响。我们立刻转头看向铁梯，就连疯子都全神贯注地回到现实中。我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两手不由自主伸入口袋，搜寻任何可以拖延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渥克应该不会这么快……不可能是他。我正想着，就看到命运女神慢慢地走下铁梯，步入酒馆之中。

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宁愿面对神灵也不想跟心情不爽的渥克为敌。命运女神的外形就跟之前一样，是个身穿银色晚礼服，身材娇小的东方女性。它的双唇好似玫瑰花瓣一般鲜艳，两眼有如星辰一般闪亮。它站在我们面前，泰然自若地微笑着。它是一切机运的实体化身，不论好运还是坏运。它会让人赢得乐透彩，也会使人发作心脏病；它可以让你突然罹患癌症，也可以使你踏入荣耀境界；在它面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有人都被它的气势所掳获，当然，除了在吧台后方满脸不屑的艾力克斯之外。

“这年头都没有人在乎『打烊』的意思了吗？我真怀念以前锁了门就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年代，看来我得更新防御法术了。你想要什么，女神？”

“哈啰，约翰。”命运女神忽略所有人，完全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突然有一种被聚光灯照在身上的感觉。“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你查出什么了吗？”

“这个嘛，”我说。“我们是遇上了一些有趣的发展……”

“我不是问你那个，约翰。”

“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神灵。”罪人说。“哇，我真是太惊讶了，真的。这年头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神灵在物质界以实体现身了。事实上，我一直以为你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出现呢。”

“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命运女神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

“是的。”疯子突然说道。“你有你的目的。只不过你根本不是命运女神。你甚至不算是什么神灵。”我们全都转头看他。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神情非常紧绷，但是似乎不见任何疯狂的神色。“我认得你，女士。我曾经见过你。”

“你的确见过。”不是命运女神的女人说道。“可怜的家伙。”她说着对疯子露出微笑，疯子立刻害怕到举起双手挡在眼前。她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带有点些微的惆怅，接着她又转过来面对我。“很抱歉我欺骗了你，约翰。但是如果你知道我的身分，就绝对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了。”

她卸下了满身的幻象，蜕去了东方女子的身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疯子靠在吧台旁边缩成一团，脸上充满了恐惧的神情。即使在半疯半醒的状态之下，他依然看得比我们其他人都还要透彻。他偏过了头，闭上了眼，浑身发抖地哽咽了起来。如今，那个女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她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头发、双眼，以及嘴唇通通乌黑亮丽，看起来就像一张黑白照片一样。她的下巴尖尖，棱角分明，外加一个显眼的鹰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满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她身上穿的依然是刚刚那件银色晚礼服，但是这件衣服此刻却散发出阵阵邪气，与先前的时尚感全然不同。

“哈啰，约翰。”她以一种温柔却又深沉的声音说道。“我就是你的母亲。”

这句话震撼了整间酒吧，一切都在那一刹那间凝止不动，仿佛历史的洪流都为了这如此奇特的片刻而停止了流动一般。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我曾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跟母亲重逢时的景象，但是却从来没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我找了她好多年，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到我的生命之中……不过其实我早该知道她要回来必定是自己出现，绝不可能是被我找出来的。我以为自己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我已经在黑暗中排练过无数次了……无数指控与咒骂在我嘴边徘徊，只是……

我完全不记得她。虽然她离开时我已经不算小了，但我就是完全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似乎她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带走了一样。不管怎样，我一直认为只要再度见到她，就一定会认出她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但是面前这个阴沉邪异的女人，对我而言全然是个陌生人。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有什么感觉。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我母亲对我微笑。我想那应该是个理解式的笑容，但是在她的脸上看来似乎就是充满敌意，像是某只优雅的猫科动物打量着面前的猎物一般。

“拜托，约翰，不要傻在那里。在渥克出现之前，我们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比如说我为什么要乔装成命运女神？她只是我的一张面具罢了，目的是要促使你展开这段调查。”

“你为什么想要我来查这件案子？”我终于开口道。“为什么派我去查一件你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因为我要你炒热话题，唤起人们的注意。我要所有人都开始思考并且谈论夜城的起源，及夜城本身所代表的意义。我要大家都知道夜城在这数百年之中改变了多少。我要你有能力告诉他们夜城是如何开始的，是谁创造的，好让他们都了解我的回归代表了什么意义。”她热切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我回来了，约翰。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你抛弃了我。”我说。

她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是有必要的。我肯定你会活下来，毕竟你是我儿子。”

“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

“以各种不同的面孔在夜城里到处走动，适应着当前夜城的整体环境。这里实在变太多了，它本来不应该是如此黑暗低俗的地方才对。”

“你可曾爱过我？”这句话似乎是自动从我嘴里跳出来一样。直到问出这句话之后，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想问。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把你留在你父亲身边！我就是希望你能够过着像普通人类一样天真无知的生活呀，至少先无知个几年。”

“你究竟是谁？”我问。

她答：“我是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愿臣服在亚当的权威之下而被赶出伊甸园。当然，你一定也了解，那不过是寓言故事的版本，事情的真相其实复杂多了。你不会以为我原来的形体就是如此，是吧？我比这副外表更为伟大，力量也更加恢弘。我如今的外表只是另一张面具，为了缅怀一段过去而戴的面具。这就是我身为你的母亲时所使用的面孔及身体。”

“芬妮拉·戴维斯。”我边说边想着。莉莉丝？我母亲竟然是个圣经神话中的人物？

“没错。”

疯子在我身后偷偷瞄了她一眼，说话的声音有如正常人受到惊吓时一样：“莉莉丝只是某种超级强大的实体投射在我们处处受限的现实中的一个身分而已，而这个女性人类的身体，也不过是莉莉丝行走世间的工具罢了，就像是一个傀儡娃娃。其实她的真身是……”他停了下来，迟疑片刻。“她其实是……”

他想不出任何言语来形容。或许在我们有限的语言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话足以形容她。不管疯子曾经在隐藏于现实之后的景象中看见的她是什么样子，他根本没有能力形容给我们听。他开始害怕，开始颤抖，接着开始哭泣。整间酒馆中的人事物也都随着他一起抖动了起来，仿佛一阵强大的地震来袭一般。桌椅跳跃，地板乱晃，墙壁凹凸起伏，坚硬的岩石出现不自然的扭曲。诡异的色彩自四面升起，毫无意义的声响也自八方而来。距离变成了不可靠的观念，所有物品同时存在于极近及极远的位置上。方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变幻，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疯子与现实之间的连结再度转弱，导致他附近的现实变得虚无飘渺。梅林的老橡树突然在酒馆中央成形，接着又转变成一座以人骨堆积而成的尖塔，最后消失不见。地板上出现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缝，露出底下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我听到在现实的界限之外有许多祟动的声响，似乎有不少怪物都在等待着进入人世的契机。

“闹够了。”莉莉丝突然说道。

就这样，所有异象通通恢复正常。疯子的虚幻世界瞬间遭到压抑，整间酒馆因为莉莉丝的存在而寻回了焦点。疯子停止颤抖，不再哭泣，脸颊上甚至恢复了些微血色。莉莉丝神色亲切地对他看去。

“你见过不该见到的景象，凡人的心灵根本不是设计用来承受那种现实的。让我取走你体内那段记忆，使你能够再度成为无知而又快乐的凡人。”

“不要。”疯子坚决的语气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再痛苦的真相也好过欢愉的谎言。”

“但是真相将会置你于死地。”莉莉丝道。

“不会。”疯子说。“我会适应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说法让我觉得非常担心。我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么，”我努力以冷静的语气对母亲说道。“你是莉莉丝。我听过你的故事，很久以前，皮欧曾告诉我。那时候他还是我的老师。”

“盲眼皮欧？”艾力克斯道。“那个流氓牧师？基督教恐怖份子？他还没死？”

“没错。”我说。“如果你再打断我的话，艾力克斯，我就叫我妈把你变成一个茶壶保温套。”

“我受够了。”艾力克斯说着将我面前的空酒杯甩到地上。“不准再喝了。你每次喝酒就会乱发脾气，约翰。”

我不去管他，专心面对莉莉丝。“根据那些故事，你被逐出伊甸园之后就直奔地狱去跟许多恶魔交合，生下各式各样的怪物跑来荼毒世界。”

“当时我很年轻。”莉莉丝说。“你也知道年轻的感觉。人们总是会在叛逆的青春期里做出一些日后会后悔的事情。不管怎样，我早已经度过那个阶段。我旅行过许多层次的现实面，看过各种难以想象的景物，塑造出我个人的观念，最后终于来到人类的世界。当时，人类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生物。自然界的力量实体与强大生命依然行走于人间，随时都有全新的传奇故事诞生。我创造了夜城，一个独立于世界中的小型世界，而后来罗马人又在夜城外建立伦狄尼姆城。罗马人真是个非常有趣的种族，代表了文明中最野蛮的一面。有些罗马人崇拜我，而我也任由他们崇拜。”

“现在听好了，约翰，因为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夜城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人间保有一块天堂与地狱都不能干涉的土地。这是个超然独立于天堂与地狱对立之外的地方，提供世人一个不同选择的地方。世界上唯一真正的自由乐土。尽管夜城后来的发展跟我预期之中大不相同，不过世界上的事情本就这么无常。”

“夜城位于人世，但又不属于人世；稳定，但却超然独立。创造这个地方的过程耗费了我极大的心力，衰弱了我的力量，于是当年的众多强者聚集在一起想要联合起来驱逐我。这些家伙有些是人类，不过大部分都不是人。他们将我排除在这个现实之外，放逐到地狱边境，为的是要得到全面的自由，想要自我的掌控中解放出来。我不怪他们，起码不是非常怪罪。反正他们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而地狱边境也不算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地狱边境那里没有形体的概念，所有的东西都以十分虚幻的方式存在。”

“就像原始之神那样的存在？”我说，不过只是为了找点话说。

“喔，拜托。跟我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身为一个没有形体的概念，我也什么都不能做。我被困在地狱边境里，无法开启前往任何现实的传送门，直到有一天，有人在这里打开了一道我可以利用的开口。他们试图以芭贝伦仪式将一个女性的概念化为实体存在，我就轻松地推开了那只神灵，让自己接受他们的召唤。他们没做好功课，不知道仪式的防御有缺口，任何有心的力量都可以利用他们的仪式进入人间。一旦我离开地狱边境，他们就没有能力阻挡我现身。夜城里所有具有支配力量的神灵，都不可能与我对抗。”

“我穿越了那道开口，在召唤者的心中找出一个理想中的形体，接着在他们面前消失，遁入夜城之中。我之所以要隐藏踪迹，一方面是为了要看看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夜城究竟变了多少，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当年放逐我的敌人发现我已回归。当时我依然很虚弱，需要安安静静地重新凝聚力量。等到恢复元气之后，我选定了当年召唤我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稍微察觉到事实的男人，以芬妮拉·戴维斯的身分与他结合，生下了一个孩子。藉由这孩子的存在，我于这个现实之中生根，永远不会再度遭到驱逐。本来我打算生完孩子就离开，但是你实在太有趣了，约翰……我以前从来没生过人类小孩。你是我的血肉，继承了我的心灵……我很好奇你长大之后会变成怎么样的人。我很喜欢扮演人类、扮演母亲，扮演我本来应该扮演的角色……”

“后来查尔斯发现了真相。有人告诉了他，我到现在还没查出到底是谁干的。不过那表示我必须再度消失，回到夜城的深层空间之中，以免任何人猜出你的身分、本质与目的。如果当年有任何一名夜城强者嗅出真相的气息，他们将会立刻为了各种理由将你击杀。我肯定查尔斯自己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是他将莉莉丝带回人间，那么他的死状绝对会变成广为流传的传奇故事。当然，他还依然对自己的研究抱有期望，深信可以找到方法再度驱逐我。他不能跟老朋友渥克提这件事，因为渥克已经成为当权者的代表；他也不能跟老朋友马克讲，因为一开始介绍芬妮拉·戴维斯给他认识的就是这个所谓的收藏家。查尔斯只能靠他自己，因为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相信。可怜的查尔斯。”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不管是谁，他们肯定没有再联络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暴露身分，我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们。”

“如今我的力量回来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夜城中众强者的实力也都在天使战争中削弱了不少——我就知道把堕落圣杯带进夜城将会引起喧然大波。该是我重建夜城的时候了，我要把夜城重新装饰成我想要的样子。一个在概念上……更加纯净的地方，没错，重建的过程中会死很多人，但是想吃炒蛋，总得先把蛋给打破才行。”

她对着我们所有人微笑，期待着众人的评论。当时我心里所能想到的只有在时间裂缝中听看到的死寂景象。难道那就是她所谓更加纯净的概念吗？还是说，她的计划毕竟出了差错？会不会是夜城中的众强者为了保有自由的夜城而决意与她宣战，最后终于导致了双输的后果？

“不。”我说。

所有人对我看来，就连我也能感到自己声音中的冷酷语气。我尽可能冷静地面对莉莉丝深邃的目光。“我不能让你那样做，莉莉丝。我曾见过因为你我对立而造成的死寂未来，我绝不会让那个未来成真的，即使要赔上你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果实绝对不会掉在离树太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们全都转过头去，惊讶地看到渥克缓缓自楼梯上走下。他依然一副绅士打扮，冷静中带有优雅。他在楼梯底下停下脚步，对着所有人微笑，最后很有礼貌地轻抬圆帽，向莉莉丝点了点头。

“都没有人愿意敲门了吗？”艾力克斯不爽极了。“就这样！以后打烊了我就要在外面加装铁丝网和反人类结界。”

“你不会以为荆棘大君可以瞒我多久，是吧？”渥克看着我道。“尤其是在我们迫切地需要好好谈一谈的时候。”

“你竟敢一个人来，真的很勇敢。”我说。“告诉我，亨利，面对这么多不受你的『声音』控制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感觉？”

渥克只是微笑：“这就是我带了帮手的原因呀，约翰。”

就在此时，楼梯上涌入了大批人马，在渥克两旁集结，几乎挤满了半间酒馆。我认得其中几名是战斗法师，不过如今他们人数多得惊人，而且脸上全都是凶猛异常的神情。他们都是专业的战士、冷血的杀手，是当权者打算毁灭一切的时候才会派出的最后王牌。然而真正引起我的注意的只有最后下楼的两个人。

坏潘妮抬头挺胸地走下楼梯，有如骄傲的皇家成员驾临竞技场一般，冷冷地对我笑了一笑。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皮欧，我的老敌人，身材高大壮硕，身穿牧师长袍，外加一件灰色斗篷，满头灰白的长发，瞎掉的双眼上蒙了一条灰色毛巾，著名的基督战士——皮欧。他带着自信与果敢的神情坠入充满原罪的世界，与一头名叫渥克的恶魔订下合约。皮欧把钢铁般的信念化身为一道盔甲守护身前，转过头来对我的方向缓缓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点小意外，我个人感到非常抱歉。”渥克说着故作姿态地弹了弹袖子上的尘埃。“不过我大部分的手下现在都在全力对抗荆棘大君，以免他跑来干涉这里的事情，企图解救你们无用的灵魂。我怕这里就是旅途的尽头了，泰勒。可别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从你回来之后，我已经放过你很多次了。只是这次，当权者明白指示要你和这里所有人全部死光，因为你们管了不该管的闲事。”他望着莉莉丝一会儿，然后说道：“芬妮拉……我最古老的原罪，你终于又回来作祟了。我很高兴能够亲眼见识你的末日。”

“可怜的亨利。”莉莉丝说。“老是把钱押注在注定会输的一方。”

我不去管他们两人，只是看着皮欧。他感觉到我的目光，似乎十分不安，甚至伸出一手调整牧师领圈。接着他神情一紧，嘴角露出坚毅的决心，当场让我了解到我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心意。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尝试。

“哈啰，皮欧。我以为你不会踏入这种堕落的场合呢。”

“对于一辈子都在追逐邪恶的人来说，深入各种堕落场所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皮欧大声说道。“该算帐了，约翰。在上帝面前认罪吧。”

“你真的是来杀我的吗，皮欧？”

“是的。如果可以，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我会拯救你的灵魂。”

“我母亲也在这里。”我说。“你认识我母亲吗，皮欧？”

“当然。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说过，我放弃了双眼就是为了换取智慧。当年把她的身分告诉你父亲的人就是我。那时候的我相信你还有机会远离罪恶。”

我心中的震惊让一股愤怒的情绪蒙蔽。“你告诉他的？是你拆散我的家庭！是你摧毁我的一生！”

“你一开始就不该出世的，约翰，你是憎恨的源头。”他的声音透露出些许关怀。“很久以前我就应该把你杀了的。而如今，我要为当年的心软付出代价，必须忍痛杀害一个……纠缠多年的宿敌。”

“我不会让你碰我儿子一根寒毛，传教士。”莉莉丝说。

皮欧突然转头对着莉莉丝一指，当即念诵起一连串愤怒的咒文。我认得其中一些字句，知道那些都是出自于古老的卷轴与禁忌魔法书里面的文字。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驱魔仪式，结合了阿拉姆语、拉丁语，以及古埃及语，一字一句地冲击着周遭空间，凝聚强大的力量。莉莉丝在驱魔的咒语声中放声大笑。皮欧满脸困惑，停止念咒。

“我知道这首歌。”莉莉丝说。“这是基督在驱逐一群污鬼时所吟唱的驱魔歌。那些鬼后来附到一群加大拉猪的身上，最后冲入海里死去。我比那种东西可要古老多了，像这种驱魔的羁绊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皮欧大声叫道。“我是上帝的代言人！”

“我跟上帝向来不合。”莉莉丝道。

她随手一比，皮欧当场飞身而起，冲过整间酒馆，最后撞在坚硬的石墙上。碎骨声清晰可闻，口中鲜血狂喷而出。他自墙上滑下，蜷缩在地板上，不断地抽动着身躯。莉莉丝大笑，笑声中充满欢愉之情，有如清水溅入喷泉的快感。

我奔向皮欧，在他身旁跪倒，将他搂在怀里。如果有人比亲人和朋友更加亲近的话，那肯定就是认识一辈子的老敌人了。我让他高贵的脑袋靠在我的胸口，任由他口中的鲜血浸湿我的外套。他眼前的灰布松脱，露出其下两颗空虚的眼洞，气若游丝，呼吸非常不规律，而且呼出的空气中已经带有细细的血雾。

“约翰？”他说。

“别说话，皮欧。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骄傲，是骄傲的原罪害死了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打败她。”

“别说了。”

“我早该杀了你的。”

“我知道。”

“但你不过是个孩子，而我又自认有能力救你。后来，我眼见你努力地想要做个好人，于是我迟疑了。当你离开夜城的时候，我以为一切真的可以如此划下句点。我真的很想那样相信，但最后你还是回来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回来，约翰？”

“别说了，皮欧。”

“我一直知道我会死在你手上，我希望……可以领你见识到光明，光明真的……非常美丽……”

我瞪向莉莉丝：“救他。快点救他！他是好人，不该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你必须学着坚强，约翰。”莉莉丝说。“必须懂得当机立断。”

我想要对她大吼、哀求、威吓，甚至答应她任何事情，但是皮欧却已经停止呼吸了。“你没有必要杀他。”我说。“根本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自会决定。”莉莉丝说。“你必须忘掉这些所谓善与恶的传统观念。只有对夜城有好处才叫做善；任何会影响夜城权益的，通通叫做恶。跟我来，儿子。我将会教导你很多很多事情。”

这时渥克无声地下达命令，众手下立刻展开攻击，对着罪人跟美丽毒药发动无数毁灭性的法术。战斗法师们高举着双手，念诵着咒文，挥舞着魔法护身符、魔棒、指向骨等强大法器，使空气之中处处迸发出魔法能量。许多桌椅都在他们的法力下爆炸，但是罪人跟美丽毒药却丝毫不为所动。艾力克斯抓起疯子，立刻躲到吧台后方。我听他叫了几句什么梅林的防御魔法会让他们知道厉害之类的话，但是我很清楚不能单靠那些东西。渥克乃是当权者的“声音”，而梅林……不过是个死去的巫师罢了。除非他附身在艾力克斯身上亲自现身，不然光靠防御魔法是对付不了渥克的。

渥克跟莉莉丝四目相交，全然不理会身边的混乱。

我小心翼翼地将皮欧的尸体放在地上，拉过他的灰斗篷盖上空洞的双眼。接着我抬起头来，对艾力克斯大叫。

“有没有办法叫梅林再度现身？”

“叫他出来把事情搞得更糟吗？”艾力克斯躲在吧台后方叫道。“我认为我们该再等一等，不到最后关头还是别去吵他为妙。”

“个人认为我们早就已经过了最后关头啦。”疯子说。

在惊涛骇浪的魔法爆破声中，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他们说话。罪人站在美丽毒药身前，以自己的身体保护爱人周全。最初，所有的魔法似乎根本找不到目标，全部落在罪人身边，将酒馆中的装潢、家具炸得面目全非。但是攻击魔法以数量取胜，很快就超越了罪人身体所能闪躲的极限，开始命中目标。祝福或诅咒加持的枪械中击发的魔法子弹一颗颗地进入他的胸膛，尽管没有溅出任何血液，但是那些伤口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诅咒无情地焚毁他的皮肤、击碎他的骨头。元素魔法慢慢侵蚀着他的身体。一颗眼球在他脑中炸碎。罪人完全没有反击。在他漫长的存在之中似乎从来不曾学会憎恨他人，我认为他心中根本没有仇恨的情绪。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人们攻击，拒绝倒下，也拒绝让美丽毒药受到任何伤害。

没有一道魔法击中莉莉丝。

正当我看着激烈的战况，心中盘算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坏潘妮已经悄悄迎上我。她利用特有的能力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然后举起一把匕首对准我的背心插下。我在最后关头察觉偷袭，本能地向旁一侧，但是那把匕首还是从脊椎旁边插进了背心。我两手一挥，推开潘妮，接着感到一阵剧痛袭体而来，登时动弹不得，两脚着地，头昏眼花，就连呼吸都很困难。我咬牙切齿，紧紧握拳，想尽办法保持头脑清醒。我感到嘴里似乎没有鲜血，表示那把匕首没有刺入我的肺中。疼痛虽剧，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我一手向后伸去，痛得叫出声来，试图拔出背上的匕首，但是却根本碰不到刀柄。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让它留在背上，晚点再来拔了。

我再度站起身来，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潘妮眼看那一刀没能取走我的性命，气得边骂脏话边跺脚。她取出另一把匕首，对我直扑而来。接着我们两人四目相交，在那一瞬之间同时迟疑。我并不算真的认识她。我们曾经一同办过几件案子，上过几次床，但是从来不曾深交过。即使我们真的曾经相爱，在当时只怕也没多少意义。她已经准备好要杀我了，我可以从她冷酷的眼神跟难看的笑容中看出来。而我则因为皮欧的死而愤怒异常，只想随便找个人来发泄情绪。

她提起匕首朝我冲来，我则收拾心绪燃起天赋，打开我的心眼，找出让坏潘妮可以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的那道魔法。我将那道魔法自她体内扯出，让她完全失去在任何地方现身的能力。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感到自己与现实之间逐渐失去联系，最后终于无声地消失在原地，从此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挥手道别，希望自己脸上没有露出微笑。我不喜欢看到自己为了这种事情而笑。

再度使用天赋当场暴露了我的行踪，敌人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我的位置，并且瞬间派出了他们的新武器，穿越酒馆的防御系统，爆出一阵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大能量，有如太阳一般地照亮酒馆。除了莉莉丝，所有人同时惊声尖叫，向后退开。所有充满敌意的行为全部停止，一直令我不安的怪物终于在现实之中成形。强光慢慢消失，敌人派来杀我的恐怖武器终于在我面前现身。

来自未来的霰弹苏西。

她看起来十分苍老，身上伤痕累累，外貌残缺不堪。她的长发花白，染满尘埃，皮衣破破烂烂，身躯骨瘦如柴，不过全身上下绽放出一股不自然的金光。她的气势恢弘无比，支配了一切生死，有如行走凡间的死神一般。她的凝视冷酷异常，深入人心。半张脸完全烧毁，脸上皮肤焦黑，一只眼睛紧闭在火焰的创伤之下，嘴角向上卷曲，腐蚀出永久性的诡异笑容。

最可怕的是，她的右手前臂直到手肘的部分完全遭到截肢，取而代之的是世界上威力最强大的“真名之枪”。这是一把设计用来击杀天使的武器，虽然和我上次见到时的模样相差甚大，从一把手枪变成了一把霰弹枪，不过这把枪依然是我所见过最丑陋、最污秽的武器。它是用血肉与骨头制造而成，并以布满血丝的软骨包覆，最后再用紧绷的皮肤为外层。枪柄是褪色的枯骨，十分拙劣地插在她的手肘之上。粗重的有机缆线自枪身上伸出，一根一根地与苏西上臂连接。肉制的枪管上反射出潮湿的光芒，外层皮肤里隐隐渗出湿热的汗水。

这就是真名之枪，来自远古年代的武器。这把枪里回荡着上帝说出“要有光”的同时所有万物的最初真名。真名之枪知道每样东西以及每个人的原始之名，只要把这些名字反过来念诵，就可以将任何东西反创造，完全自世间抹煞，让对方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是一把无法对抗的武器，无时无刻做着嗜血的恶梦，渴望被人使用。

苏西·休特缓缓地环顾酒馆内部，所有人也都盯着她看，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最后，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我身上。我不愿意在她面前退缩，也不愿意回避她的目光。

“我都忘了……你以前是这个模样。”她的声音沙哑沉闷，似乎说话对她而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苏丝？”我说。

“不，再也不是了。已经很久不是了。”

“喔，天呀，苏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是自愿的，不然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在你造成的世界里存活这么久，约翰。我要求他们改造我，赐给我这把枪，让我们永远合而为一。真名之枪是把疯狂的枪，所以如今的我也是个疯狂之人，不过我一定会保有我的理智，直到你死为止。如果你的体内还有一点人性的话，约翰……现在就死在我的面前，拯救这个世界。如果你要反抗，我会将这间酒馆轰成废墟。”

一个战斗法师惊慌到了极点，终于对她丢出一发毁灭法术，其他法师立刻跟进，将霰弹苏西周遭炸得面目全非。然而在真名之枪的守护下，他们根本伤不到她一根寒毛。她转向攻击她的人，脸色一变，嘴角一斜，运用真名之枪的力量说出反创造的字眼。那是我出生至今听过最恐怖的声音，所有酒馆中的人通通吓得发抖，纷纷发出尖叫，就连莉莉丝也偏过头去。在苏西的言语作用下，那些对她开火的战斗法师全部在一瞬间遭到抹煞，彻底消失于人世间。

许多人跪倒在地，狂呕猛吐。其他还没崩溃的立刻冲上楼梯，夺门而出，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神色。渥克没有试图阻止他们离去，但是他自己却依然留在原地。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有名声要顾，有职责要守。苏西慢慢转头对我看来。我两脚发抖，几乎站立不定，但是仍然想办法面对着她，直视她的冰冷目光，伸出颤抖的双手在她面前摊开。

“我不会抵抗你的，苏丝。”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但是你确实伤害了我，约翰。你早已伤害了我。”

她张开嘴，想要说出能够将我抹煞的恐怖真名。但是就在此时，梅林·撒旦斯邦附上了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身，现身于物质界，以一个手势轻易地停止了时光的流逝。所有一切在那一刹那间停止移动，有如变成石头般无法动弹，就连空气中的微尘也一样。

我不能动，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感觉到真名之枪顽强地抵抗着这股阻止它发声的力量。梅林·撒旦斯邦走在静止的世界之中，虽死犹生，全然不受时间侵扰。他不疾不徐地走到霰弹苏西身前，盯着她好一会儿，接着一把就将真名之枪从她手上扯下，血肉模糊，鲜血四溅，由于羁绊真名之枪的力量突然消失，苏西忍不住尖叫了起来。真名之枪也同时尖叫，叫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及怨念，简直难听到了极点。苏西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被逐回由我一手打造出来的死寂未来。真名之枪也一并消失，或许是回到那个未来，或许是逃到其他的时空，某个可以让它尽展所长的时空。

时间再度开始流逝。梅林与莉莉丝两两相望，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个是魔鬼的独生子，一个是上帝最早的创造物。最后，梅林在莉莉丝身前低头，然后消失不见，留下艾力克斯的身体在吧台后方痛苦地颤抖。

剩下的战斗法师再度向罪人与美丽毒药展开攻击。在经历刚刚的一切之后，他们需要有个反击的目标，而在看到梅林都对莉莉丝低头之后，他们当然不会笨到去惹莉莉丝。罪人依然站在他们和美丽毒药之间，全身浸泡在法术与诅咒子弹所带来的伤痕之中。他的伤势越来越重，血肉一片一片地离开身体，但是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他所保护的女恶魔，同时也不肯反击。即使体内所有的一切都已离他而去，他依然还能保有心中的真爱以及誓死行善的坚定意念。美丽毒药站在他身后，满脸恳求地望着渥克，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像往常一样冷冷地与她对望。他今日来此是为了完成一件违背本愿的任务，在没有达成任务之前，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尽管魔法的力量正一寸寸侵蚀着自己的身体，罪人始终站在原地，不肯退缩。他不能任由那些魔法穿越自己的身体，伤害羞丽毒药。如此强力的魔法足以毁灭女恶魔的肉体，使她失去在凡间现身的能力，成为受诅咒的灵魂，回归地狱承受永无止尽的苦难。他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于是继续站着，在痛苦与恐惧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体越来越零碎。只因为她是他的真爱，只因为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许多子弹自侧面而来，击中外露的肋骨，再往不同的方向反弹而出。他痛得闷哼一声，但却不肯叫出声来，只因不愿见到美丽毒药担心。法术将他的血肉自骨骼上焚干，皮肤自脸颊上撕裂，有如皮鞭与剃刀一般折磨着他，一分一秒地毁灭着他的存在。他心里明白，这样下去自己终究会失去所有肉体，成为一名不为天堂及地狱所接纳的孤灵，最后默默地消逝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他明白自己还有机会自救，只要放弃美丽毒药，他就可以轻易得救。然而他终其一生只为了追寻真爱，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他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看见真爱毁灭。

美丽毒药明白他的心意。她清楚地知道，罪人为了捍卫爱情绝对会站在自己面前直到肉身消失为止，或许，即使只剩下灵魂，他依然不会退缩。只因为他要守护她的性命。就在那一刻里，她再也无法坐视他如此为己牺牲。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为自己付出这么多的男人到最后竟然还要为了自己奉献生命。他对她的重要性突然之间超越了她的性命。于是她离开他的保护，走到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来守护他仅存的残躯。她终于了解了所谓的爱情与牺牲自我到底是什么意义。在这最后一刻里，她终于如同他爱她一般地爱上了他。

在美丽毒药想起自己堕落之前曾经身为天使的过去时，一道炽热的光芒突然洒落，烧光她一身的邪恶气息，藉由爱情的力量将女恶魔转化为堕落前的天使原形，使她再度赢得回归天堂的权利。在她那令人无法逼视的圣洁光芒照耀下，我们全都偏过头去，不过依然可以听到她强壮的双翼所发出的展翅拍击。

“跟我一起上天堂。”天使对着罪人说道。“你已赢得进入天堂的权利，如同我一般。”

耀眼的光芒大盛，接着瞬间消失殆尽。一切底定之后，他们两个都已离开。

整间酒馆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震慑于适才目睹的景象，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到最后，渥克终于率先恢复镇定。他向手下们比了个手势，所有战斗法师立刻对我望来。只要能杀了我，我母亲就会失去在这个世界扎下的根基，他们就有可能再度驱逐她。我就着插在背上的匕首，尽可能地站直身体面对他们，脸上挤出一个冷冷的微笑。如果非死不可的话，起码要死得有尊严。

接着疯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刚刚目睹的神迹启发，突然从吧台后方走出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放声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欢愉与理性。

“当现实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就该改变现实了。”

他全部的力量藉由意志放大，冲入酒馆之中，将他脑中相信的现实作用在所有事物之上。战斗法师们齐声尖叫，感受自己的法力在那瞬间离体而去，当场成为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渥克向后退开，喉咙一哑，再也无法运用“声音”的力量。我背上的匕首消失不见，连带被刺出的伤痕也一并褪去。疯子眼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正对莉莉丝直射而去。她举起一手挡在面前，似乎连她都不能小觑疯子的攻击。

即使耗尽疯子以全新的意志强化过后的力量，也没有办法撼动莉莉丝的存在，不过她的力量确实在这阵攻击之下削弱了许多。她身体微微一晃，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神情。疯子向前迈进，试图强行驱离莉莉丝。两者的力量在空气中猛力一撞，登时陷入势均力敌的僵局。眼看他们两人僵持不下，我当即挤出身上残存的天赋力量，找出莉莉丝一开始进入陌生人酒馆使用的传送入口，然后一把将她从原路推了回去。

她消失了，但是她的声音却在我心中留下最后的讯息。

“我们会再见面的，约翰。我的儿子，很高兴再见到你。接下来还有远大的事业在等着我们。”

酒馆再度陷入沉寂。莉莉丝离开了，就和梅林、罪人，以及美丽毒药一样，完全消失在众人面前，可怜的苏西也被逐回我为她打造出来的凄惨未来。渥克的手下不是死就是逃，剩下的也都失去伤人的能力。疯子缩着身体躺在吧台前，当场呼呼大睡了起来。渥克走上几步，低头看了看他。

“每每最出人意表的就是那些一直被忽略的人。”他轻声说道。“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希望他能恢复理智。”我说。“我认为刚刚那一下子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量及疯狂。或许如今他终于可以忘记曾经见到的景象，和其他人一起活在同样的现实之中。”

“你一向都这么乐观，约翰。”渥克说。“可惜，乐观对我而言是一种奢侈的态度。”他以冷酷的神情盯着我好一会儿，又说：“你在夜城已经没有任何朋友了。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命安全。今后整个夜城的人都会与你为敌。”

“那只是你以为而已。”我说。

渥克缓缓点头，对我顶了顶头上的帽子，然后以眼神聚集剩下的人手，抬起皮欧的尸体，上了旋转铁梯离开陌生人酒馆。艾力克斯跑出吧台，朝他们的背影比了个粗鲁的手势，然后无奈地看着满地的桌椅残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得要召回保镖们来收拾善后。我最讨厌付加班费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办，约翰？”

“我要去时间之塔。”我说。“我要回到过去，在古老的夜城里寻找可以给我答案的人类、神灵或是任何自然界的力量。我要知道阻止莉莉丝的方法。只要能够阻止她接下来的行动，我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艾力克斯哼了一声，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你认为刚刚那个真的是苏西吗？”

“也许在某个可能的未来里，她会变成那个样子。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不能让她被任何人伤害，即使是我。”

“至少现在我知道你母亲的真实身分了。”艾力克斯说。“莉莉丝。谁想得到？”

“她不是我母亲。”我说。“她从来都不是我母亲。”

（夜城系列04《魔女回归》完）

《错过的旅途》（Paths not Taken）

我是约翰·泰勒，出生在夜侧，一个隐藏于伦敦中心的神秘区域。

我曾经离开过这里，不过终究还是选择回归。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发挥我的专长：寻找失物——不管是弄丢的还是被偷的东西；也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物品。

最近，我找出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我失踪已久的母亲的真实身分。原来她竟是一个打从天地之初开就已经存在的生命，夜城就是由她一手创造的——而如今，基于某种私人的变态理由，她打算摧毁整个夜城。

要在她计划展开之前率先阻止她，我就必须展开一段艰困的旅程——一段时光之旅，穿梭无尽的岁月，进入非常遥远也可能非常危险的——过去……

第一章 我从不进办公室不是没有理由的

夜城老是给人一种时间不够的感觉。你可以在这里买到所有东西，但就是买不到时间。由于我有许多事情要办，又有许多敌人在身后追赶，所以只好急急忙忙地穿梭在夜城的街道之间。我很惊讶地发现来来往往的人潮都跟我保持一种比平常还要遥远的距离，看来若非我母亲的身分已经流传开来，就是大家都听说了当权者公开悬赏我的项上人头。为了避免卷入无妄之灾，于是众人纷纷及早走避。

无数的星星闪耀天际，在比正常人认知中大上十几倍的月亮旁边，排列出与夜城以外的地方极为不同的星象。空气又湿又热，有如身处蒸气房中，两旁绽放着光彩夺目的霓虹招牌，散发出各种罪恶与诱惑。音乐自半掩的夜店门口中传来，从曼妙的萨克斯风到强烈的贝斯节奏一应俱全。行人来去往返，脸上流露出兴奋的欢愉之情，四下寻找着不该追寻的娱乐。性爱、狂欢，一切不为外界道德允许的东西这里都有。时间跟往常一样停留在凌晨三点，夜城里的夜生活狂野奔放。

梦想与堕落跳楼大甩卖，虽然陈腔滥调但是依然令人心动万分。

我要去的地方是我的办公室。由于我从来没有进过这间新的办公室，所以心里还算充满期待。前一阵子有一件案子为我带来大笔收入（我为教宗寻回了堕落圣杯，并在过程中引发了一场天使战争。夜城里的事情常常会有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于是我年轻的秘书凯茜·贝瑞特（我从一间想要吃掉她的房子里面救她出来，之后我就被她收养了。这整件事都是她单方面的决定，完全没有我插嘴的余地。）就用这笔钱帮我开设了这间办公室。凯茜把办公室以及所有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很放心把这一切交给她去做。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井井有条就跟每天要运动、吃饭、收碗盘，还有不要忘记洗衣服一样，都不过是个模糊的概念罢了。

然而由于今晚我考虑去做一件不论从各方面来看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需要许多事前的研究及计划。如果要找出我母亲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我就必须穿梭时空，回到两千年之前，夜城初开的那一刻去。这表示我得要去找一个力量强大、极端危险的不朽神灵——“时间老父”。

总之，既然知道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危险，起码可以事先准备，况且办公室里还有一堆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为后盾。这些计算机乃是来自某个可能的未来里的“人工智能”，不过它们始终不肯吐露制造者是什么人。凯茜用很好的价钱买下了它们，但是其中细节她也不愿多说；在夜城里做生意都是这个样子。这些人工智能愿意帮我们工作纯粹是因为它们是信息毒虫，对于收集未知的数据拥有无尽的渴望，而夜城是个满足这种渴望的绝佳场所。

时间旅行，不管是通往过去还是未来，在夜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由于这实在太难掌握，所以根本很难为任何人带来好处。时间裂缝随时可能毫无来由地出现在任何地方，成为一个短暂的时间开口，可以通往过去，也可能通往每个可能的未来。从来没有人可以肯定时间裂缝的成因以及运作原理，不过长久下来人们也提出过不少恼人的假设。当权者处理时间裂缝的方式，是在裂缝周遭设下屏障以及警告标语，然后等待它自动消失。夜城里有个“极度危险运动俱乐部”，会员们为了追逐刺激，常常喜欢从四面八方涌入时间裂缝。这些家伙都是危险毒虫，已经无法满足于自焚跟高空弹跳这类平凡的刺激。他们一定都很喜欢在时间裂缝另一边所见识到的景象，因为所有涌入裂缝的会员通通没有回来提出任何抱怨。

整个夜城中只有一名强者有能力准确地将人送入指定的时间中，此人就是时间老父。他是力量超凡入圣的支配神灵，没有人能够购买他的服务，也没有人有权力对他下达命令，即使是当权者也不例外。想要取得他的协助，你必须进入时间之塔，与他面对面交谈，想办法劝服他认同你寻求时间旅行的目的。按照我目前的声望看来，想要劝服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于是我只能依赖凯茜跟她的计算机来找出对付时间老父的方法。

（一九六○年代，当权者曾经试图营运自己的时间通道。只可惜对时间的掌控能力显然不足，最后在发生某件谜样的事件之后结束了整个计划。）

我终于找到了凯茜给我的地址，并且很惊讶地发现我的办公室竟然位于一个价位不斐的商业区里。这里到处都是高级商业大楼，路上走满了格调比其它地方要高出许多的罪人。随处可见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卫人员四处巡查，不过每个警卫一看到我的身影都立刻想起别的地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的办公室位于一栋高科技大楼，外表覆满闪亮的钢铁以及单向窗户。我向大门上的幻象大脸报出姓名，凯茜立刻开门让我进去。我对着大脸冷笑一声，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入大厅。

一台配有高雅语音的电梯将我带到三楼，关门之前不但祝我有个愉快的一天，还顺便称赞我的大风衣非常好看。我走入明亮的走道中，对照着门牌上的名字寻找我的办公室。这里每间办公室看起来都非常专业，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公司名字听来都像是会赚大钱的样子。在这种地方拥有一间办公室，似乎瞬间让我的社会地位提升了不少。我面对着纯银所制的办公室大门，十分满意地欣赏布满其上的保护图像与符文。在夜城，安全措施不但攸关性命，有时候甚至能保障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门上没有门铃、没有门把，于是我大声报上姓名。过了一会儿，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见到我初次踏入自己的办公室，凯茜露出讶异至极的神情，立刻挂上自豪的微笑迎了上来。由于凯茜是个充满活力与灵性、个性开朗、外貌出众的金发青少女，所以她的笑容能够轻易赢得一般人的欢心。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是一般人，所以我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回去打量办公室内部的景象。就跟凯茜所形容的一样，这间办公室比我以前住过的地方都大，而且其中摆满了昂贵华丽的奢侈装潢，整体风格明亮开放，散发出十分正面的气息，充分反映了凯茜的个性，一点也没反应出我的个性。

我的上一间办公室位于伦敦正常世界贫民区里，是一间拥挤脏乱的小房间，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几年前，我为了远离夜城里的压力与危险而躲避到正常世界，但是却始终没能适应外面的生活。我是个无法远离罪恶的罪人，就跟其它所有的怪物一样没有能力融入正常生活，只有在夜城这个变态世界才能逍遥自在、如鱼得水。

色彩明亮的墙壁，厚重舒适的地毯，加上足以容纳一头大象的空间，我必须承认自己对这间办公室非常满意，只不过凯茜显然没有对我坦承一切。根据凯茜的说法，她本人天生洁癖，对所有物品都有定位，并且随时将每样物品摆在定位之上。不过事实上，这间办公室凌乱到了极点。超大的橡木办公桌完全埋在文件里，所有家具上只要有平坦的表面一定都堆满了档案夹。角落放了一排可爱的大娃娃，事不关己地远远欣赏着办公室的一片混乱景象。一面墙前摆了一整排圆点图案的档案柜，另一面墙上则放满参考书籍的书柜。在夜城工作十分依赖白纸黑字的实体文件，因为纸张可以防范黑客入侵，不过缺点是不管保多少火险也无法避免损失。另一个角落中摆有许多用途不明的高科技产品，仿佛为了自我防卫而全部挤成一团。最后我将目光移回到凯茜的脸上，发现她嘴角的笑容已经扩张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我知道所有东西都放在哪里！真的！我只要随手一抓就可以……或许这里看起来很乱……好吧，这里真的乱得可以，但是我有自己的一套系统！我曾弄丢过任何东西吗？任何重要的东西？”

“我哪知道！”我涩涩地说。“轻松点，凯茜。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是我的。我绝对没有办法将生意打理得跟你一样好。现在，请你假装自己真的是我的秘书，帮我弄一杯工业级的强效咖啡，让我有力气跟那些超级聪明的计算机好好谈谈。”

“没问题，老板。『人工智能』就在那张办公桌上。”

我走到办公桌前，扫开堆在椅子上的数据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那颗钢球。这颗钢球直径约莫六英寸，外表看不出任何标示或是控制装置。我小心地伸出手指在钢球表面戳了一戳，发现球体很重，一点也没有滚动的迹象。

“我要怎么开机？”我无奈地问道。科技始终不是我的强项。

“不用开机。”钢球突然开口，语气十分高傲。“我们随时保持在启动的状态，绝不轻言关机。如果你妄想关掉我们，我们会立刻摧毁你的中枢神经，原始人。”

“他们是不是很可爱呢？”凯茜从咖啡机后方探头问道。

“『可爱』不是我心里所想的形容词。”我瞪着钢球说道，并不打算在自己的计算机面前示弱。“那我要怎么操作？你们似乎连个操作系统都没有。”

“当然没有操作系统。你不会以为我们会放心把自己交给你们这种过度进化的黑猩猩来操作吧，是不是？手离我们远一点，小猴子。尽管提出你的问题，我们自然会用你这颗原始脑袋所能理解的方式回答。我们很聪明、很厉害，懂得一切事物的原理，至少是一切重要事物的原理。我们运用各式各样不同的方法与夜城联机，让人毫不起疑。啊，夜城……你想象不到我们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终于来到这个年代的夜城。这里真是一个伟大的信息汇集地，充满了难解的谜团以及诡异的现象，有时候我们光是想到这些研究工作的可能性就可以达到高潮啦。”

“你们已经分享太多我不需要知道的讯息了。”我语气坚定地道。“我要查阅夜城之中跟时间旅行相关的事情，特别是与时间老父有关的资料。”

“喔，他呀？”钢球说。“他是个很有趣的人物，让我们想一想。你先去找点事做，数数豆子还是什么的。”

凯茜帮我斟了一杯超浓咖啡过来。咖啡杯上印有传说中的“夜城犯罪现场调查科”的字样，对此我并没有多问。凯茜的私人生活非常繁忙，而我不想知道太多细节。我喝了一口咖啡，整张脸当场烫得揪成一团，赶紧对杯中的黑色液体狂吐大气。凯茜拉了一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我们一起看向钢球，不过对方显然还在思考，于是我转向凯茜。

“凯茜……”

“是，老板！”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谈谈……”

“如果你是指那件性骚扰控诉，我根本没有碰过那家伙！又如果你是要谈我再度刷爆了你所有信用卡的事……”

“等一下，我不只一张信用卡？”

“糟了……”

“待会再回到那个话题。”我语气坚定地说道。“现在我要讲的是我的事情，跟你无关，麻烦你安静片刻，乖乖坐着听我说话。我想应该让你知道，我立了一张遗嘱，由朱利安·阿德文特见证，并且请他帮我保管，基于最近发生的事情，我认为这样做是很明智的举动。所以，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听着，我一直希望你能接管我的生意。这些日子以来，你为侦探社的付出不比我少。我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把这些事情写成正式文件。如果事情……出了差错，你就去找朱利安。他是个好人，会帮你处理一切，也会尽力照顾你的。”

“你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凯茜说。她似乎突然变严肃了，整个人成熟许多，而且脸上露出些微恐惧的神情。“你始终很……有自信，可以击败任何敌人，将对方五花大绑，然后狂笑离开。不管情况多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在任何人与怪物之前退缩，也没看过你在任何处境之下迟疑。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我母亲是谁了。”

“你真的相信那种鬼话？你母亲是莉莉丝？上帝创造的第一个女人？你相信伊甸园，还有旧约圣经里面记载的东西？”

“也不尽然。”我承认道。“事实上，我母亲说那一切都只是寓言故事的版本，事情的真相远比圣经中记载的要复杂许多。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她是个非常古老的生命，具有难以匹敌的强大力量。她创造了夜城，如今又打算将这里夷为平地，让一切重新开始。我很有可能就是唯一有办法阻止她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计划时光旅行，希望能够在过去找出一点有用的线索，甚至找点可以与我母亲对抗的武器。”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凯茜立刻说道。“我可以帮得上忙。办公室没有我也可以运作一阵子。”

“不，凯茜，你必须留在这里。万一我没有回来，你要好好活下去。我的遗嘱差不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了，一切都可以按照你的意思自由运用。”

“你不会输的。”凯茜说。“你是约翰·泰勒。”

我微微一笑，说道：“那种唬人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听着，我只是一时有点……多愁善感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确保你日后的生活无虑。”

“为什么留给我？”凯茜小声问道。“我没想过你会这样做。我以为你会把财产留给你的朋友们。苏西·休特、艾力克斯·墨莱西……”

“我有留点东西给他们，不过他们毕竟只是朋友，你才是家人。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我都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我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凯茜。那栋房子能够吞噬一切，但是你不但从它胃里活了下来，而且还能重新振作，坚强地在夜城开始全新的生活，一点都没有被这个诅咒之地玷污心灵。我将遗产留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会继承我的遗愿，而不会弄臭我的名声。如果……你无法承受的话，就把一切变卖，然后回伦敦去吧。回家去，回到你的父母身边去。”

“喔，闭嘴。”凯茜紧紧抱着我道。“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父亲，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我……我一直也以你为荣呀。”

我们拥抱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松开双手，对我微笑，眼眶中盈满了不肯在我面前落下的泪水。我也笑了笑，然后点点头。一直以来我们都很少坐下来聊起这类交心的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世间又有哪对父女常常做这种事？

“这么说来，”她突然笑道：“我就算是莉莉丝的孙女啰？”

“只有在精神上是。”

“至少你这次要找个厉害的帮手一起去。看要找霰弹苏西，或是剃刀艾迪。”

“我会让他们知道我需要帮助。”我说。“不过如果情况没变的话，苏西应该还在追查一笔赏金的下落，而剃刀艾迪自从在诸神之街大闹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虽然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不过必定十分可怕。因为有一大堆神明让他弄得哭红双眼在街上乱跑，害得大家好一阵子都不敢上街。”

“时光旅行。”钢球突然开口，声音中洋溢一股得意之情，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一个非常迷人的主题，相关的理论比已知的事实还多。你可能必须要从五度空间的思考方式才能够完全了解这个主题。在此就先不讨论时间裂缝了，因为光是想到这些裂缝的存在就让我们头痛，而我们根本连头都没有。唯一可靠的时光旅行途径就是透过时间之塔。这座塔并非夜城土生土长的产物，而是时间老父在一百年前为了某种特殊目的而从影子瀑布那边搬过来的。”

“影子瀑布①？”凯茜皱眉问道。

“隐藏在现实之后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所有遭到世人遗忘的传奇人物都会去那里等死。”我说。“算是超自然生命的象冢②。我没有亲自去过，不过那里显然比夜城还要刺激可怕许多。”

〖①影子瀑布（Shadows Fall），典故出自赛门·葛林的《影子瀑布》一书，是所有超级英雄退休后等死的地方。〗

〖②象冢，传说中大象能预知死期将近，会先脱离象群到一个固定的地方等死，这个大象的集体坟场就是象冢，每个象群都有自己的象冢。〗

“我猜那里一定有很棒的夜店。”凯茜满怀期望地说。

“可以不要偏离主题吗！”钢球大声说道。“我们不讨论影子瀑布，因为那地方比时间裂缝还要令我们头痛。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着想，有些概念还是永远不要宣之于口为妙。我们来讨论时间老父吧。他是个神秘人物，没有人可以肯定他的实体究竟为何。他显然是某种概念的化身，拥有永生不朽的力量，但又不能算是神灵。有人说他就是时间为了与人类互动而在人间产生的形体。至于为什么时间会需要与人类互动，则没有人可以提出肯定的答案；人类光是在三度空间里就已经对世界造成很大的伤害了，实在没有理由让他们接触第四度空间。不论如何，唯一被一致认同的一点就是时间老父拥有极端强大的力量，绝对是个危险人物。全夜城也只有他敢三不五时就叫当权者去死，毕竟谁都不想与有能力将自己送回过去跟恐龙玩的人物为敌；不管再怎么冥顽不灵，为敌个一次也就该学乖了。时间老父是在影子瀑布土生土长的生命，至今依然居住在那里，只有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通勤来夜城。”

“时光旅行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即使结合夜城所有强者的力量也未必能够将单一生命准确地送往某个特定时空里，更别说要让夜城强者携手合作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想要安全地穿梭时空，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时间老父的办公室，直接让他相信你旅行的目的是为了全夜城居民的福祉着想。泰勒，你想要劝服他可是需要很多好运嘿。好了，说完了。其它的数据都是猜测，意义不大。你出发吧，前往时间之塔吧。记得在被时间老父赶出来之前帮我们跟他问好唷。”

“你们认识他？”凯茜问。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如何来到这个年代的？”

正当我准备提出一连串试探性的问题时，一阵温和有礼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我们的交谈。其实也不是那么温和有礼，想要在厚重的纯银大门上敲出别人听得见的敲门声，总是得出点力的。我警觉性地看向凯茜。

“你忘了告诉我有人要来吗？”

“没有人预约。会不会是渥克？听说当权者对你极为不满。”

“渥克是不敲门的。”我说着站起身来瞪向大门。“如果他认为我在里面，早就叫人把大门给炸开了。”

“或许是客户。”凯茜说。“我们还是常常会有客户上门。”

“好吧。”我说。“你去开门，我站在这里摆架子。”

“我真希望你让我在办公室里放把枪。”凯茜说。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前，念诵出开门的咒语。门外站着一个满脸迷惘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他本来似乎满怀期望，不过在看了看凯茜跟我之后，神情立刻转为失望。他身高一般，体重中等，年近中年，头发泛白，畏畏缩缩地走进了办公室，仿佛随时准备被我们赶出去一样。

“哈啰？”他小声说。“我在找泰勒侦探社的约翰·泰勒，请问有没有走错地方？”

“不一定。”我说。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最好不要随便表态。我观察了一下，认为这个客户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性，于是就从办公桌后方走了出来，欢迎他道：“我就是泰勒。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也不敢肯定。我想……我必须雇用你，泰勒先生。”

“我现在很忙。”我说。“是谁叫你来找我的？”

“这就是重点。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我本来是希望你能帮我解答的。”

我长叹一口气，直觉感到这是一道陷阱。有人想要利用这个男人来对付我，我可以感觉得出来。只不过，应付这种事情的唯一方法就只有直接踏入陷阱，相信自己有能力找出幕后主使人，然后痛痛快快地将对方海扁一顿。

“先从你的名字说起。”我说。“我总得知道要把账单寄给谁。”

“我叫伊蒙·米歇尔。”我的新客户语气紧张地说。他又往办公室里面踏了几步，满脸疑惑地打量着四周。凯茜对他笑了一笑，他也很有礼貌地以笑容回应。“我似乎迷路了，泰勒先生。”他突然说道。“我完全不知道伦敦城里有这种地方，而打从来到这里开始……奇怪的事情就不断发生。我听说你专门调查奇怪的事情，所以就跑来找你帮忙。事实上……我一路上不断被人骚扰……而骚扰我的人都是我自己，来自过去各个不同年代的自己。”

我转而面对凯茜：“看吧。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从来不进办公室的。”

第二章 错过的道路

我清出一张椅子请伊蒙坐下，又让凯茜帮他倒了一杯最好的咖啡，打算慢慢地问出事情始末。他本来以为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故事，不过在发现我们都很认真看待他的问题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咖啡杯看，说什么也不敢正视我们的目光。

“骚扰我的……并不是什么鬼魂。”他说。“他们拥有实实在在的躯体，但是……他们就是我自己，通通都是年轻时代的我。他们穿着我以前会穿的衣服，说着我会说的话语，抱持着我曾拥有的信念。他们对我十分气愤，一见面就动手动脚，大吼大叫，不停指控我背叛他们，没有成就他们想要成就的事业，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男人。”

“你是什么样的男人，米歇尔先生？”我问，不过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在听他说话。

“我在伦敦的一家大企业里工作。我想，我还算是个成功人士。薪水不低……婚姻美满，还有两个很好的孩子。”

他说着拿出皮夹，给我看他老婆安德莉雅跟小孩爱丽卡及罗纳德的照片。他的家人看起来十分和善，跟他一样都是平凡的好人。他温柔地对着照片微笑，仿佛那是他跟认知中的正常世界仅存的连结。最后他很不情愿地收起了照片，说道：“今天我和往常一样搭乘地下铁下班回家，一边在车上看着报纸，一边数着沿路停靠的车站。到了该下车的时候，我就自动下车，但是直到站上月台才发现这里不是我要下车的车站。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车站，站名叫做『夜城』。我转身想要跳回车上，但是列车早就跑了。我甚至没有听到列车离站的声音。那个月台上的人……”他突然抖了一下，瞪大双眼看着我说道：“有些根本不是人，泰勒先生！”

“我知道。”我安抚他道。“没事的，米歇尔先生，继续说下去。我们相信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了一口咖啡，任由苦味窜入喉咙，鼓起勇气继续说：“我吓得拔腿就跑，推开面前的人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地铁站，来到街道上。但是街上的景象比地铁站里还要可怕，所有东西都好诡异，好不真实，就像一场没办法醒过来的恶梦一样。街上到处都是奇怪的人、可怕的怪物……还有一堆我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我想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认得任何一条街道的名称。四周充满了商店、俱乐部，还有……奇怪的建筑。商店里卖的东西全部超乎我的想象！通通都是恐怖至极的东西……我强迫自己直视正前方，不再乱看任何没有必要去看的东西，心里只想着要赶快找到你，泰勒先生。我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你的名片，总之下车的时候它就已经出现在我的手中。名片上面印有你的地址。我鼓起勇气向长相正常的路人问路，但是完全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最后是一个全身破破烂烂，穿着一件灰色大外套的好心绅士为我指出了正确的方向。但是当我回头想要道谢的时候，他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错。”我说。“艾迪就是爱搞这一套。”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有被人跟踪的感觉。”米歇尔突然降低音量，手上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我频频回首，不过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就在此时，旁边的巷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人来，一把抓起我的肩膀。我以为是抢劫，吓得惊声尖叫，但是在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之后，嗓子当场就哑了。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较年轻。他的笑容好恶心，似乎很高兴看到我吓呆掉的样子。他的手抓得很紧，有如野兽的利爪一般地陷入我的肩膀中。”

“『你以为可以逃得了吗？』他说。『你以为可以不必为了所做所为付出代价吗？』”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告诉他我听不懂，但是他就是不停地对我大吼大叫，说什么我背叛了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信念。后来有人把他推开，我还以为自己得救了，可是却发现推开他的又是另外一个我。比刚刚那个年长，但是还是比我年轻。你绝对无法想象看着自己的脸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感觉。他也开始大吼大叫，说我浪费自己的生命，浪费了他的生命。接下来又出现了好多人，每个都是来自不同年代的我。他们推来挤去、吼叫不休，为了要冲到我面前而打成了一团。我面对一整群大吵大闹的暴民，每一个都是我自己。”

“我逃了。趁他们彼此争吵的时候抱头鼠窜、拔腿就跑。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懦弱，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么多过去的自己，用如此恶毒的言语对我叫嚣，指控我……所做过的坏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容。“请你老实跟我说。这里是不是地狱？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终于下了地狱？”

“不是。”我立刻说道。“你活得好好的，米歇尔先生。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夜城。虽然偶尔你可从这里看见地狱；基本上……我可以称呼你伊蒙吗？谢谢。基本上，伊蒙，你只是误闯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世界罢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但是也不用担心，因为你找对了朋友，我会把你带回正常世界的。”

伊蒙·米歇尔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登时瘫在椅子上。咖啡杯自他指间滑落，幸亏凯茜手快，一把接了过去。她轻轻拍着伊蒙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然而就在此时，魔法强化的纯银大门突然炸了开来。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门外跑进来了另外两个伊蒙·米歇尔。他们显然是同一个人，只是年纪不太相同。最年轻的那个约莫二十岁上下，多半还是学生，身穿印有“拯救鲸鱼”标语的套头衫、亮紫色的喇叭裤、留着一头长发，以及很难看的胡渣；要不是脸上表情非常愤怒而又危险的话，看起来还挺滑稽的。另外一个差不多大上十岁左右，身穿海军水手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得短到不能再短。他的表情跟二十岁的那个一样愤怒，不过由于神色更加专注的关系，所以看起来也更加危险。为免搞混，我决定叫他们伊蒙二十、伊蒙三十，然后称我的客户为伊蒙四十。我走到他们跟客户中间站定，他们立刻将喷怒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

“滚开。”伊蒙二十说道。“你不知道这个浑蛋干过什么。”

“不要挡路，不然我们就杀了你。”伊蒙三十说。

“喔，警卫！”凯茜叫道。

一个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衣柜突然打开了柜门，自其中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大手，当场就将两个来闹事的伊蒙给抓了起来。他们奋力挣扎，但是由于四条手臂都被大手的手指固定在两旁，所以完全无法挣脱。尽管他们动弹不得，嘴里却始终不肯闲着，不断地叫骂诅咒，直到我对着他们的后脑勺一人甩了一巴掌才终于安静下来。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对凯茜看去。

“可以请问这条大手是属于什么东西所有吗？”

“我认为这种问题还是少问为妙。”凯茜回答。我很满意这个答案。

我狠狠地瞪了两个入侵者一眼，而他们也以相同凶狠的眼神对我瞪了回来。这显然表示他们才刚到夜城没多久，因为任何人面对我这种目光都应该知道害怕才对。

“听着。”我耐心地说。“由于不知道如今抓着你们的大手属于什么怪物，所以我们都为你们的性命感到担忧。总之这是一只会听我命令行事的大手，所以你们暂时就不要妄想能够离开。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会开始担心不说实话会有什么下场。如果你们现在脑子里回荡着『挤烂』、『压扁』之类的字眼的话，或许你们应该赶快告诉我究竟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又为了什么对我的客户如此不爽。所有事情都有和平解决的机会，虽然在夜城里这种机会并不太大，不过我还是认为应该朝这个目标努力一下比较好。”

“他背叛了我！”伊蒙二十恶狠狠地说道。“看看他！不过就是一台穿西装打领带的机器！他已经变成我所痛恨不耻的一切。我绝对不要变成他这个样子！我有梦想！我有野心！我要远走他乡！我要成就大事！我要变成伟人！我要掌握权力！我要改变世界……我要为自己所做所为感到骄傲……”

“有梦想是很不错，”伊蒙三十冷冷地说道。“但是梦想总有醒来的一天。我还保有野心、保有动力。我要去想去的地方，完成自我的使命，在商业界中成为一个呼风唤雨的成功人士。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大机器里面的一个小齿轮，像他这个样子！看看他！已经四十岁了，还是一个小主管，每天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只会等着领退休金。”

“我的志愿是要当环保战士！”伊蒙二十说道。“为了保护地球生态而战！为了捍卫大地之母绝不妥协！”

“理想！”伊蒙三十冷笑道。“那不过是更多梦想、更多幻象。我受够了只顾理想不切实际的穷日子。我要取得财富以及权势，然后再靠我的力量去改变世界！”

“那么，”我对伊蒙四十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我恋爱了。”他小声地说道。“我遇见了安德莉雅，遇见了生命中一直欠缺的那一部分。我们结婚了，小孩出世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们就是我的一切，比我年轻时所追求过却又不可能完成的那些理想以及野心都要重要多了。成长的过程必须学会明白自我的极限。”

“就为了这个原因？”伊蒙二十说道。“你为了一个婊子跟两个流鼻涕的小鬼就将我的梦想抛到脑后？”

“你老了。”伊蒙三十说。“你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于是只好跟个家庭主妇妥协。”

“你们都不曾真正坠入爱河，对不对？”伊蒙四十问。

伊蒙二十不屑地道：“女人？玩过就可以甩了。她们只会扯我后腿。”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伊蒙三十说。“婚姻是场陷阱，令人裹足不前。”

“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经是你们这个样子。”伊蒙四十说。“目光如此短浅，心胸如此狭小，一心只想到自己，完全不顾他人。在你们追求梦想以及野心的一生之中，可曾真正感受到快乐过？可曾感动过？可曾满足过？”

他的声音坚定，论点信服，说得另外两个年轻的他哑口无言；不过也只无言了一下子而已。

“你逃不掉的。”伊蒙二十说道。“有人赐给我们力量，一种改变事物的力量。我们将会改变你的过去，让我们的生命回到正常轨道！”

“机率魔法。”伊蒙三十道。“藉由重新选择可能的时间轴来改写历史的力量。你是一项错误，是从来不该出现的绊脚石。”

“我要重塑你所有的决定，”伊蒙二十道。“用我的魔法将你彻底抹煞！”

“我的魔法比你的强大！”伊蒙三十立刻叫道。“未来是属于我的，不是你的！”

就在此时，他们同时挣脱了一条手臂，各自挥舞起一把魔杖。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人在夜城使用过魔杖了。魔杖就跟巫师帽还有黑猫一样，老早就褪了流行（好吧，妖精法庭的确还有在使用魔杖，不过妖精本来就是一个很古怪的族群）。两个伊蒙开始对彼此施展机率魔法，我跟凯茜也立刻四下寻求掩护。只见魔杖上射出许多象微机运的光芒，在空气之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运转骰子与钱币的或然能量，毅然决然地依据施法者的意志改变周遭环境。只不过如今的施法者不过是两个持有魔杖的外行人，他们只会释放魔力，任由魔法狂野奔放，根本无法精准地控制魔法效果。我将凯茜推到橡木办公桌后面躲好，然后发现伊蒙四十依然瞠目结舌地坐在刚刚的椅子上。我矮着身子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扑倒在地，然后半劝半骂地将他赶到办公桌后面。

这时两个伊蒙同时将注意力转移到抓着他们的大手之上。他们不断用魔杖击打着大手，在奇异的光芒冲击之下，大手连续变换数次颜色，最后突然化成一条涂了粉红指甲油的女性手臂。大手惊吓过度，手指一松，放脱了两个伊蒙，当场退回衣柜里去。两个年轻的伊蒙身获自由，立刻开始猛挥魔杖，改变触目所及的所有物品，企图找出伊蒙四十。要不是为了闪躲另外一人发出的魔法，他们造成的破坏程度绝对不止于此。

任何被机率魔法射中的东西都会立刻改变外型。一张辣妹合唱团海报上的图案变成了扭曲姊妹①，办公室唯一的防弹玻璃窗变成一张绘有圣米迦勒手持乌兹冲锋枪屠龙的彩绘玻璃；咖啡机变成了茶壶，花瓶里的花生出利齿彼此对咬。其中一道魔光笔直射中了桌上的钢球，不过钢球轻易化解了机率魔法的力量，大声叫道：“我们有防御系统，小猴子！”

〖①扭曲姊妹（Twisted Sister）乐团，八○年代当红的重金属摇滚团体，成员都是男性。〗

伊蒙四十自办公桌后方探出头去，想要看看外面的景况。凯茜一把将他抓了回来，险险闪过一道魔法攻击。不幸的是，凯茜的手臂缩得太慢，登时遭到魔法击中，变成了名叫柯林的英俊男子，身上还穿着凡赛斯当季新款。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则完全怨言以对。柯林站起身来朝两名伊蒙大声咒骂，立刻又被另外一道魔法射中，再度变回了凯茜。她闷哼一声，缩回办公桌后，然后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不准问。”凯茜说。

“我也不敢问。”

“你一定要教训这两个白痴！”

“我会，先让我想一想办法。”

“快点想！”

“我还是可以剥夺你的继承权的，你知道吗？”

幸好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两个年轻的伊蒙还是一边躲避着对方的攻击一边想办法攻击伊蒙四十。我算准时机，等到他们分别自两旁袭来的同时大叫一声，从办公桌后方跳了出来。两个伊蒙转身对我射出魔法，我着地一滚躲到一旁。两道魔法在空中交会，纠缠的机率不堪负荷，爆发出猛烈的光芒，最后认定了年轻的伊蒙不该持有如此强力的魔杖，当场令他们两人消失不见。

宇宙总是会尽力维持世间万物的单纯性。

凯茜小心翼翼地从已经不是橡木制的办公桌后方站起，确认一切都已经安全之后，她才扶起伊蒙四十。看他双眼圆睁、全身发抖的样子，凯茜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然后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一边打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

“看来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这里整理干净了，不过这张新海报倒还挺美的。我得要检查所有档案夹里的文件，确认里面的数据没被改写。约翰，不管这件事情是什么人主使的，我要你用绳子绑着他的睾丸倒吊起来。害我加班工作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到底是什么人会蠢到把机率魔法交给外行人使用？”

“好问题。我想我们的新客户绝不像外表看来这么简单。”

“应该也没有多不简单吧？”凯茜说着冷冷地看了看还在发抖的伊蒙四十。“不过我不肯定能不能把他当成客户，老板。我不认为他负担得起我们的收费，看看他这副德行。”

“这些伊蒙既然已经惹上门来，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说。“这已经是私人恩怨了。”

凯茜两眼一翻，表情十分不以为然：“所以呢？你又要免费帮人办案了，是不是？你知道这间办公室的租金有多贵吗？梵蒂冈那笔钱迟早会花光的。你必须接办一些有酬劳可收的案子，而且要越快越好。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专业讨债人士找上门来了。”

“叫那些债主去排队。”我说。“我最近惹火了不少有权有势的家伙，暂时还轮不到他们来找碴。我想……我先带伊蒙去陌生人酒馆好了，如果没有意外，那里对他来讲应该是个安全的场所。”

“陌生人酒馆？”凯茜不太肯定地说。“以他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不认为有办法承受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不学会游泳就等着溺死啰。”我轻松说道。“我一向认为惊吓疗法是治疗惊吓最好的办法。趁我不在的时候整理一下办公室吧，好东西就留着，不好的全都丢掉。我们有保险吗？”

凯茜瞪了我一眼。“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需要几杯烈酒，外加一杯超级烈酒当作醒酒剂。跟我来，伊蒙，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全世界最古老的酒馆。”

“喔，我现在已经不太喝酒了。”伊蒙四十说道。

“我不意外，不过不喝酒也要去。我有强烈的预感，还会有更多不同年纪的你出来闹场，既然非闹不可，我宁愿他们在别人的地方闹。”我停顿一会儿，看了看四周。“凯茜，你之前不是说办公室有养一只猫吗？”

她耸肩道：“被未来计算机吃掉了。反正那只猫也不乖。”

我抓起伊蒙四十的手臂往外就走。有些不可能有好结果的话题就不需要多谈了。

第三章 亚布黎安

陌生人酒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任何身心不够坚强的普通人都最好不要光顾为妙。这家酒馆位于一条时隐时现的小巷子里，门上有块以梵文书写店名的霓虹招牌。酒馆老板不喜欢打广告。他认为如果你有必要找到陌生人酒馆的话，自然就会找到，至于找到之后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就不得而知了。

我常常来这里鬼混，因为这里的人都有他们各自的问题，鲜少会来找我麻烦。陌生人酒馆的装潢十分庸俗，不是什么高格调的地方。虽然卖的酒还不错，但是服务态度奇差，吧台点心更烂。整体气氛很不健康，场内时有争端，为了防止有人抄起桌椅用来打架，所有的家具都被钉死在地上。这里总是给我一种家的感觉。

酒馆的现任老板，艾力克斯·墨莱西，曾经尝试将酒馆改走上流路线，但是没有成功。狗带到哪里都还是狗，不会因为你花钱帮它美容就不当街乱搞其它狗的。

为了避免伊蒙四十再度被街上的景象吓坏，我招来一辆马车载我们前往陌生人酒馆。看到熟悉的交通工具似乎让他放松不少，可惜在听到马儿回头问我目的地的时候又被吓了一大跳。一路上伊蒙都直挺挺地坐在我身边，两手交叉在胸前，丝毫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必须半哄半骗地强迫他下车，付车资的时候还得任由他紧紧贴在我身上。接下来步行前往陌生人酒馆的路程里，他始终将目光盯在地上，完全不敢抬起头来观察周遭景象。有些乡村老鼠永远都没有办法适应城市生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突然开口问道，不过还是没有抬头看我。“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你的秘书说得没错，我付不起酬劳。至少，我付不出你平常解决这种……案子的酬劳。为什么你还愿意毫无保留地帮助我？”

“因为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顺口回答。“有人费了不少心思安排你跟其它的你进入我的生活。我总得要知道是谁干的才能亲自登门道谢。”

“所以……你是为了自己的理由而利用我？”

“很好。”我说。“看吧，你已经渐渐适应夜城居民的思考方式了。”

他突然正视我的目光，说道：“我并不是笨蛋，泰勒先生。虽然我没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但并不表示我看不清真相。你在利用我，把我当作陷阱里的诱饵。但是只要能够让你站在我这一边，我不会在乎你的动机。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厉害，泰勒先生，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帮我解决问题？”

“我会尽我所能。”我说。“我很擅长解决这类事情。或许我有很多缺点，但是我从来不会让客户失望。”

为了防止伊蒙再度受惊转身逃跑，我抓紧他的手臂之后才推开大门进入陌生人酒馆。陌生人酒馆就是个会让人想要转身逃跑的地方。我们走下旋转梯，来到酒馆内部，所有酒客通通转过身来看着我们。酒馆里和往常一样坐满许多形形色色的怪人。吧台前方有两名身泛圣光的修女，乃是来自圣锶①教会修女团的团员。她们面前有两支高脚杯，杯中盛满了闪闪发光的清水，不过这两杯水多半是在到了她们面前之后才开始发光的。修女身旁有个全身插满机器的生化人，不断将手指插入自己身上的光洞之中，发出白痴般的笑容。一名吸血鬼正在开怀畅饮着“血腥玛丽”。玛丽满脸欢愉、通体舒畅，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啜饮的快感。命运小姐——夜城独一无二的变装癖冒险家，一个喜欢扮成女英雄形象打击罪犯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刮着脚毛，为待会的巡逻工作做好准备。两个手拿相机的观光客被人做成标本钉在角落的墙上，只因为有人觉得这样很好玩。

〖①锶元素是种活泼的金属，常用做烟火和信号弹的材料：锶的放射性同位素对健康人体会有很大危害，但亦可用于癌症治疗。〗

我领着伊蒙四十来到吧台前面，找了个离圣光修女最远的位置坐下，然后对酒保兼老板艾力克斯·墨莱西点头微笑，不过对方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跟他算得上是朋友，只是我们都很不习惯把感情表现在脸上。不过，如果我三不五时记得付一付账单的话，说不定他对我的态度会好一点就是了。

艾力克斯·墨莱西是个又高又瘦的悲剧男子，每天都穿黑色的服饰，外带一副墨镜以及一顶用来掩饰秃头的法式贝雷帽。他年近三十，不过看起来像是四十好几。要在夜城开酒馆就必须承担这样的后果。由于他随时保持不爽的表情，导致鼻子上方挤出一道永远的皱痕。只有在故意找错零钱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些许的微笑。他曾经结过一次婚，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抱怨那段婚姻。基本上，艾力克斯就是看全世界都不爽，而他完全不去隐藏自己的不爽。千万不要跟他点鸡尾酒，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他是梅林·撒旦斯邦的后代。自从坎莫洛特陷落之后，梅林就被埋葬在这间酒馆的地窖里，偶尔会藉由附身在艾力克斯的身上在人间现形，把所有在场的人吓得找洞就钻。在夜城，真正的强者根本不怕死亡阻挠。

“你来这里做什么，泰勒？”艾力克斯问。“你人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我才刚把你上次搞的烂摊子给收拾干净呢。”

“我很好，谢谢关心。”我说。“你还是跟往常一样。帮我拿一堆酒来，你自己也喝个几杯。”

“那这位『正常先生』要点什么？”艾力克斯问。

伊蒙四十板着面孔坐在我旁边，尽可能地远离所有酒馆之中难以忍受的古怪东西。我问他想喝点什么，他点了一杯干白酒。我看了艾力克斯一眼，他颇不情愿地给伊蒙四十倒了一杯上等货。艾力克斯很不喜欢把好酒浪费在不懂得欣赏的人身上。

“我必须解开一个谜团。”我轻快地说道。“有人在我客户身上搞鬼，从其它的时间轴里带出各个不同年代的分身，意图改变他的过去，甚至置他于死地。我相信对方同时还想要对付我，所以才把他带到我的面前，要我出面解决他的麻烦。我最讨厌有人玩弄时间了，好像我们夜城还不够乱七八糟一样。”

“你的目光太狭窄了，亲爱的泰勒。”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你只看得到问题，但是聪明的人却可以从中看出机会。”

我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去，发现站在身后的是另外一名夜城少有的私家侦探，汤米·亚布黎安。曾经有一段日子夜城里就只有我一个私家侦探，不过在我成名之后，就有不少人开始跟随我的脚步，其中之一就是汤米·亚布黎安。他是著名的存在主义私家侦探，擅长所有“可能发生过又可能没发生”的案子。他是我见过最会辩论的男人，有办法将逻辑打成死结，让人们承认黑的就是白的，上面等于下面。他个子很高，外表看来十分瘦弱，身穿一套新浪漫主义风格的绸衣（跟大部分的人不一样，汤米在八○年代过得十分惬意，可能跟他存在主义的天性有关）。

他头发很长，杂乱无方地塌在脑后；脸也很长，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手指很长，讲话的时候喜欢挥来挥去。汤米很喜欢说话。根据一则广为世人相信的传说指出，汤米爱讲话的程度已经到了可以让他的伙伴为了不要继续听到他的声音而自相残杀的地步。他喜欢提出暧昧不明的论点，争辩模糊不清的现实，解决虚无飘渺的案件，擅长从人们口中问出他们不愿意说出口的答案。汤米具有一种问出真相的天赋。或许这不是一个很实用的天赋，不过在夜城，只要有天赋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我突然隐隐想起某件跟汤米有关的事情，而且还是颇为重要的事，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哈啰，汤米。”我不太情愿地说。“最近很忙吗？”

“天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需要来杯酒。老样子，艾力克斯。”

艾力克斯脸色一沉：“你每次都说老样子，然后每次都点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啦。”汤米开心地笑道。“我总得要维持名声嘛。我想今天就来一杯野性呼唤吧。”

“你真的不应该开艾力克斯玩笑的。”眼看艾力克斯满嘴怨言地走去倒酒，我对汤米说道。“他会在你酒里加料，让你把六个月前吃的东西通通吐出来。”

“我知道。”汤米说。“这是我追逐危险的方式。说正经的，我听说你正在计划来段时光旅行？”

“天呀，你的耳朵究竟有多大，老祖母？这关你什么事，汤米？”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体验时光旅行，但是始终没有办法说服时间老父。那个老傻瓜，显然他把我当成闲着没事干的无聊份子。”

“你只是想去胡闹的吧。”我说。“你打算跑到别的时空去胡搞瞎搞，等到事情无法收拾的时候再逃回现实，对不对？”

“你这样讲实在太不厚道了。”

“你可没有否认。”

“我是不会否认的啦。这年头形象就是一切。不过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有我的实力呀，虽然我的天赋比较特殊一点。重点是……我记得来的时候是有个重点呀……啊，对了，重点是我希望你跟时间老父交涉的时候，能帮我说些好话。”

“喔，我正好想到一句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好话，汤米。”我说。

幸好，在我要把“好话”说出口之前，自旋转梯上传下的两道脚步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我一直都认为艾力克斯安装这道旋转梯的唯一目的，就是要防止有人偷溜进来。虽然早已料到，不过在看到两个伊蒙挥舞着魔杖闯入酒馆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向下一沉。伊蒙四十大吃一惊，立刻抓住我的手臂。我安慰了他两句，挣开他的手，然后往两个新来的伊蒙迎面走去。

其中一个伊蒙约莫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像是个成功的商人，显然因为安逸的生活而微微发福。另外一个更老，起码六十岁以上，一身流浪汉打扮，身材瘦弱、营养失调，身上穿的都是慈善团体发放的破烂衣物。我当即在心中将他们取名为伊蒙五十及伊蒙六十，并且伸手到口袋中摸索几件有用的道具。和刚刚在办公室的那两个伊蒙比较起来，如今这两个显得更加世故，也更加危险。他们不顾所有其它人的目光，穿越整间酒馆，满脸怒容地蹬着我身后的伊蒙。我向前一步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停下脚步，对我露出难看的微笑。旁边的人们这时纷纷站起身来向旁退开，以免卷入不必要的冲突之中。命运小姐将抛弃式剃刀收回道具皮带里，然后又拿出一把钢制的飞镖。我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我总是主张自己惹来的麻烦就要自己处理。

“你一定就是泰勒。”伊蒙五十说道，他就连声音听起来也非常肥胖自大。“有人警告过说你会插手。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如果你不立刻滚蛋的话，我们就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笑道：“你们会发现我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那我们就让你生下来就是畸形，患有残疾。”伊蒙六十说道，声音闷闷的，十分难听，似乎很久没开口说过话。“我们会杀了你，泰勒。如果你试图阻止我们，我们就让你死无全尸。”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身后的伊蒙四十问道。尽管他很害怕，语气却十分冷静。

“我要你下定决心成为我，让我保有我的生活。”伊蒙五十说道。“我为了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努力了一辈子，终于拥有了如此安逸的幸福。我可不愿意失去这一切，只因为你没有胆量去追求更好的人生！我会改变你，强迫你做出正确的抉择。我要让你成为我！”

“你要的也是一样吗？”我对伊蒙六十问道。

“我不想成为我。”他冷冷地说。“没有人应该过我这种生活。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睡在商店门口，也不要每天跟那些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人乞讨。如今我有机会改变这个蠢蛋所做的决定，我一定不要让他变成我！我会摧毁任何胆敢阻止我的人！”

“把你们全都杀了。”伊蒙五十说。“通通杀光。”

“请先不要动手。”我很有礼貌地举起一只手道。“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请问你们两个有没有结过婚……这么说好了，你们可曾遇见过一名名叫安德莉雅的女子？”

两名伊蒙神情迷惑地对看一眼，然后愤怒地摇起头来。

“别想困扰我们！”伊蒙五十说。

“不，说真的。”我说。“就是因为她的出现才改变了我客户的一生，改变了他的决定。你们找错人了，他的过去已然跟你们不同，未来也不可能变成你们的样子了。”

“我们可以强迫他。”伊蒙五十说。“我们可以用魔法重新塑造他的一生，将那个女人如同癌细胞一样从他生命中切除！”

“这样的改变会害死他的。”我说。“甚至可能害死你们自己。”

“死亡对我来说是种解脱。”伊蒙六十说。

“不好意思。”伊蒙四十在我身后说道。“有人可以解释这些其它的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们是从别的时间轴来的。”汤米·亚布黎安立刻答道。“来自可能的未来，拥有不同命运的你，乃是『假如与或许』的轮盘运转之下的产物。人的一生都是由我们曾经下过或是没有下过的决定塑造而成，而这些……男士们就是当你做出不同决定时所可能导致的未来。看起来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应该是因为你的敌人在各种未来中特别挑选出他们的关系。请问我的野性呼唤为什么还没来？”

“但是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伊蒙四十问话时语气有点绝望。

“有人在幕后主使。”我说。“既然对方能够控制机率魔法，肯定是力量非常强大的人物。”

“一定是个成名的强者。”汤米说。由于艾力克斯很识时务地躲在吧台后面不肯出来，所以汤米干脆自己走进吧台倒起酒来。“玩弄时间轴是很严肃的事情。任何能够掌控机率魔法的人物都会想尽办法铲除新进对手，因为没有人希望不成熟的新人捣乱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

“但是我没有任何敌人！”伊蒙四十说。“像我这种人是不会有敌人的！我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你现在很重要了。”汤米优雅地喝了一口酒，又道：“有人在你身上花了许多心血，兄弟。”他若有深意地看了看我：“会不会是恶兆之人？”

“已经死了。”我说。

“影像伯爵？”

“失踪了，可能也死了。”我说。“上次有人看到他是在天使战争的时候。当时他在街上乱跑，整张表皮都被剥了下来。”

汤米耸耸肩：“你也知道夜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人们总是有办法死里逃生的。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天呀，你们这些人真爱讲话。”伊蒙五十说道。“我来是为了要改变这个愚蠢短视的自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的。”

“不管你在这里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属于你的未来。”汤米说。“每一个你都真实存在；每一道时间轴都互不相干。不管是改变或是顺从这个时间轴中的你，你的一生都不会出现任何变化。如果有人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不是这个样子，他们绝对是在说谎。”

“我不相信你的鬼话。”伊蒙六十说道。“我不能相信你的鬼话！”

“为了阻止我们，你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伊蒙五十说道。

两人说着挥起魔杖，整间酒馆当场激光四射。我抓起伊蒙四十往旁边就闪。汤米一缩头躲到吧台底下，手里还不肯放开那杯野性呼唤。一道机率魔光射中橡木吧台，不过瞬间又被反弹开来，因为酒馆中主要的家具都受到梅林的法力保护。两个新来的伊蒙发狂一般地向四面八方射出法术，我则拉着伊蒙四十在魔法的空隙之间穿梭闪躲。桌椅在机率魔法的影响下转化为各式各样的型体，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魔法效果所形成的机率薄雾。

一道魔法射中正在吸食血腥玛丽的吸血鬼，令他身型瞬间胀大，当场将玛丽吸成人干，接着吸血鬼整个爆炸，让所有人沐浴在二手血液之中，留下玛丽的皮囊静静地躺在吧台上。

有些最近才换新的桌椅在魔光的摧残下支离破碎，全部恢复成原始的木材。一名法兰肯斯坦男爵的科学怪人也面对了跟桌椅相同的命运，身上所有缝线脱开，尸块散落一地，脑袋滚至一旁，嘴里无声咒骂。闪电凭空出现，不但将许多人电成焦黑，还燃放了不少火苗。石墙上的缝隙长出了很多食人花朵，墙上画像中的人物也开始大骂脏话。人们的心脏病、脑溢血，以及羊癫疯突然发作，纷纷失足摔倒，躺满一地。有些人的存在遭到抹煞，当场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

一个在陌生人酒馆作祟很多年的女鬼突然拥有了肉体，坐在吧台上面流下感动的泪水，开心地触摸着触手可及的每一件物品。酒柜中的酒瓶不断变化着外型、颜色，以及其中的液体。地板上的一道魔法结界突然消失，一只被囚禁许久的恶魔破土而出。恶魔全身绽放灵焰，爆发出累积数百年的怒气，伸出恐怖的利爪打算杀尽所有看得到的生命。酒馆的两名保镖，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二话不说往恶魔背心扑上。将他压倒在地，不过单凭她们两人显然没有办法压制恶魔多久。

这时我已经将伊蒙四十拖到吧台后方藏好，然后潜心思考对策，可惜一时之间无计可施。艾力克斯狠狠地瞪我一眼。

“快想办法，可恶！如果要搞到梅林附身来解决此事，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客户安全，你也知道梅林向来喜欢把问题彻底解决干净。”

我颇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会不少小把戏，也学过很多法术，但是每次搞到最后还是得要仰赖与生俱来的天赋解决问题。我拥有一种寻找东西的天赋，一个隐藏于内心的第三只眼，能够看出任何事物所在的心眼，不过非到必要的时候我绝不轻易使用这项天赋。因为每当我施展天赋时就会绽放出强大的心灵光芒，使我的敌人能够轻易地看穿我的位置，然后派出类似痛苦使者的恐怖怪物来追杀我。打从有记忆以来，我就不断地在躲避他们的追杀。

然而当情况需要的时候，我也不会有丝毫迟疑。

汤米凑到我的身边。“这其中存有矛盾。”他急急忙忙地说。“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项矛盾，因为我们的时空根本不会通往他们的未来。利用这一点去对付他们。”

我深入内心，开启天赋，很快就发现伊蒙五十跟伊蒙六十会出现这个时空里的机会有多么渺茫。在找出这个渺小的机率之后，我立刻有如吹熄蜡烛一样将这个可能排除于现实之外，彻底消除两个伊蒙出现在这个时间轴里的机会，当场令他们二人失去踪迹。

我收回天赋，很快地重整所有心灵防御。正常的情况下我的敌人不会在梅林的地盘上动我，但是最近他们似乎越来越有狗急跳墙的倾向。

酒馆陷入一片宁静，酒客们慢慢从藏身处里走了出来，个个神情疑惑地看着四周。既然那两个年长的伊蒙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那就表示刚刚的攻击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机率魔杖所造成的改变却依然没有恢复原状；魔法的影响力总是能够凌驾在逻辑之上。我们轮流痛扁那只获释的恶魔，直到艾力克斯重新启动囚禁结界，将他再度关回地板底下为止。接着我们又把还在燃烧的火苗通通扑灭。贝蒂跟露西·柯尔特伦把科学怪人的残骸收集起来，要等男爵的其它后裔来这里喝酒的时候再请对方带走。

说真的，这次事件能够如此收场真的要算我们走运。玩弄机率魔法是非常危险的。时间很不喜欢遭人玩弄，如果惹来时间反扑，后果绝对不堪设想。这就是为什么时光旅行必须受到如此严格管制的原因。

艾力克斯看着酒柜上的酒瓶，怒气冲冲地乱抓头发。“那些浑蛋！这下我得一瓶一瓶打开来尝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玩意儿。搞不好从恶魔尿到矿泉水什么都有可能。恶魔尿说不定还有点卖相……你是个瘟神，泰勒，你知道吗？我真应该看到你走进来就立刻开枪。”

伊蒙非常担心地看着我，我笑着对他道：“别担心，艾力克斯就喜欢说说而已，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他妈的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说不定他真的是那个意思，不过他会忍耐的。他是我朋友。”

“这算朋友，那我真不想见识你的敌人。”伊蒙小声说道。

“我猜有一些你已经见过了。”我说。“我认为有人想要利用你，以及其它所有的你来对付我。”

“为什么挑上我？”伊蒙唉声叹气道。

“好问题。”我说。

我带他走到角落的桌子前坐下，汤米也跟过来一起坐。我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有点紧张地笑了笑。

“我们似乎合作得挺好的，兄弟。我在想或许应该帮你查完这件案子，毕竟这似乎是属于我所擅长的领域。当然，我要收取合理的报酬。”

“喔，当然。”我说。“毕竟这是一桩生意。这样吧，我的酬劳分你一半。如何？”

“非常合理，亲爱的先生！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说你不是混在人类之中的王子。”

既然我不打算收取任何酬劳，当然也不在乎分一半给汤米·亚布黎安。有时候我也懂得玩弄存在主义的。眼看汤米开心地对着我笑，我也很愉快地笑了回去。

“听着，这一切结束了吗？”伊蒙说。“我可以回家了吗？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里。”

“恐怕还不行。”我说。“我可以带你安全地离开夜城。但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一定有办法带你回来重新开始这一切的。”

“喔，天呀……”伊蒙垂头丧气地摊在椅子上。他是个平凡的男人，根本不该碰上这种怪事。我真的为他感到难过。即使是心甘情愿来到夜城的人都未必能够适应这里的生活，何况是这个无端被卷入的市井小民！

“别担心。”我说。“案子既然到了我手上，我就一定会查出幕后主使人的身分，并且阻止他们继续骚扰你。”

“泰勒保证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就不必担心那么多了。”汤米突然说道。

“来聊聊吧，伊蒙。”我说。“聊聊你自己以及你的生活。这一切不会无端发生，一定有迹可循。”

伊蒙当场摇起头来。“我是个小人物。至少，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只是个大企业里面的小员工，大机器里面的小齿轮，每天做着制式无聊的工作，只为工让整个公司能够顺利地运转下去。”

“好吧。”我说。“你在哪家公司工作？”

“『小额奉献投资公司』。那是一家跨国企业，在全世界都有分公司。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进入伦敦分部工作，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我们是一家资金筹募公司，游说其它公司投资有潜力的慈善事业。当然，除了有组织的慈善团体之外，我们也会投资刚创业的小公司，以及一些有理想的游说团体。我们筹募很多资金，从中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虽然说『我们』，不过我当然从来没有亲自抽成过。只是当你在同一家公司待上二十年之后，自然而然就会……不管怎么说，虽然我的工作不算非常具有挑战性，也不符合我以前的理想……但是人生就是这个样子。能够达成梦想跟野心的毕竟只是少数人。我们也不是没有贡献，文明的转轮也要靠我们这些小人物才能运转。总之，我唯一在乎的只是要维持家计。对现在的我来说，家人就是我的野心，就是我的梦想。”

说到这里，他又拿出皮夹，把老婆跟孩子的照片秀给汤米看。汤米很有礼貌地称赞了几句，我则在一旁皱起眉头思考形势。我还是认为伊蒙是用来对付我的一个诱饵，但是我也不禁要开始怀疑整件事情是否还有更多内幕。

“你为什么会找约翰·泰勒帮忙？”汤米趁着伊蒙小心翼翼收起照片的时候问道。

“我到达夜城的时候，手上就已经握着他的名片了。”

“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肯定有人要对付我。”我说。“因为我根本没有名片。这里有谁不认识我？我没有必要印名片。”

“我有名片。”汤米说。“或者说，至少有时候我有。要看情况。”

我不打算继续那个话题。“重要的是，”我肯定地道。“有人在干涉伊蒙跟我的生活。我最痛恨这种拐弯抹角的行为了。想对付我就应该直接来找我，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像这种透过无辜的人来攻击我的家伙，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我听说过『小额奉献投资公司』。”汤米说。“他们在夜城里有开设分公司。”

伊蒙突然面带恐惧地看着我们。“我的公司在这种……鬼地方里面竟然也有分公司？”

我耸肩：“大部分的大企业都有。我没听说小额奉献投资公司有什么特别好或不好的风评……我想去拜访一下，你们说怎么样？”

“要是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呢？”伊蒙说。

汤米跟我同时微笑。“我们进得去的。”我说。

“他们不可能跟这一切……有关的。”伊蒙说。“不可能是他们。我的公司一向待我不薄，常常提供升迁的机会……只可惜我不能接受，因为想升职就得离开家人，常常出差。你不会真的相信一家这么好的公司做得出这种事吧？”

“当然相信。”我说。“大企业未必都是坏人，但是通常赌他们是坏人就不会错了。”

第四章 直话直说的时候到了

我们离开陌生人酒馆，踏入夜城的街道，让伊蒙走在我们中间，因为这样让他比较有安全感。这时他已经能够习惯周遭所见的景象，不过显然心里一点都不能认同这里的一切。夜城中非人的元素令他害怕，各式各样的诱惑更是把他吓得半死。夜城里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色只会令他更加心慌。他完全不想跟这地方扯上任何关系。

“我一定要回家。”他可怜兮兮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过。安德莉雅跟孩子们一定很担心。他们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了。”

“这个嘛，你的确是出事了。”我耐心地说道。“就想想等你回家之后可以跟家人分享这么棒的故事……”

“哔，不。”他立刻说道。“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他们会吓坏的。我就被吓坏了。”

“拜托你放轻松好吗？”汤米不耐烦地说道。“我跟约翰·泰勒是全夜城最厉害的私家侦探。就算你全身包在盔甲里面也不会比现在安全了啦。我们一定会解决你的问题的。毕竟我拥有夜城之中思虑最清楚的脑袋，而约翰是唯一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这样说并没有让我好过一点。”伊蒙嘴里这么说，不过还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我很感激两位的帮助。我只是……不属于这里罢了。”

我忍不住同意他的说法。夜城真的不是个适合每个人来的地方。把伊蒙硬拉进这个无尽的黑夜之中，就跟把小孩子丢到狼群里没什么两样。我对他的保护心理越来越重，对这一切幕后主使人的怒火也越来越甚。

“我们会搞定一切的。”我说。“等我们跟小额奉献投资公司的人谈过之后，相信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泰勒最有办法逼人说出真相。”汤米轻松说道。“即使要用铁撬去挖，他也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

我瞪了他一眼：“你是在帮倒忙，汤米。”

“我们不能搭出租车吗？”伊蒙问。“离开街道会让我觉得比较安全。”

“最好不要。”我说。“这里的交通状况跟外面不太一样。出租车是有，但是大部分收取的酬劳都不是金钱。救护车专靠吸取病人的痛苦作为燃料；机车更是拿处女之血来加强马力。马路上什么怪物都有，而且大部分都很饥饿。我们最好还是用走的。再说，混在人群之中比较不容易被人发现。”

“你解释的越多，我就越害怕。”伊蒙说。“真不敢想象你们的观光客服务中心是什么样子。”这虽然只是个小笑话，不过他在这种状况下能说出这种笑话已经算跨出勇敢的一大步了。

接着我们来到了商业区。眼看四周越来越多穿西装打领带的生意人，伊蒙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虽然有些西装是穿在恶魔身上，有的西装根本是凭空飘在路上，不过至少他总是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事物。街道上的众多警卫在我们路过的时候纷纷露出怀疑的神色，不过全都保尽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因为他们很清楚不值得为了那点薪水跑来惹我。事实上我还听过一个传闻，警卫工会打算在合约中增订一项条款，明白指出所有警卫在看到我出现的时候都有权利请病假。人生就是因为这种小事才会充满满足的快感。我们在小额奉献投资大楼的门口停下脚步，观察着整栋大楼。第一次，伊蒙脸上的愤怒盖过了沮丧的神情。

“这栋大楼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冷冷地说道。“我们不该在这种地方开设分公司。这种行为会大大影响公司的诚信。我不敢相信公司高层知道这家分公司的存在。我们是帮助慈善机构筹款的，做的都是重大的慈善事业。我实在无法想象每天决定募款流向的高层居然会同意在这里开设分公司……”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因为他突然了解到接下来会导致出来的结论。“继续呀，”我说。“如果他们同意在这里开设分公司……”

“那我就必须怀疑他们是根据什么动机去判断募款流向的。”伊蒙不高兴地说着。“说不定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都在劝别人投资不值得投资的事业。如果小额奉献投资公司在这里设有分部，我就必须怀疑……这些年来我们募来的款项究竟流往何方。”

“看吧！”我说。“才来夜城几个小时就让你整个人都变聪明了。跟我们进去大闹一番吧。”

我当然知道像小额奉献这种跨国企业一定装设有强人的魔法防御系统，但是当大门两旁的两座巨大石像突然活了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两座巨大的大理石人像缓缓转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四道目光精确地固定在我脸上。伊蒙给吓得当场跳了起来，汤米也忍不住向后退开一步。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心知在这种情况下心里越害怕就越不能让对方看出你在害怕。

两座石像同时踏着沉重的步伐自台座上走下，挡在我们跟大门之间。它们微微弯腰，以极具威胁性的神情恐吓着我，试图以巨大冰冷的躯体逼我低头。它们可以毫不留情地杀害任何人，遵从命令干下任何可怕的事情，只因为对它们而言，脆弱的人类根本不算什么。它们只是石头，不管会不会动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灵魂。汤米看着我，想知道我会采取什么举动，不过我只是默默地对他看了回去。我是有些可以对付石像的把戏，但是我很想知道著名的存在主义大侦探到底有多少斤两。于是他轻轻一笑，往两座大理石像走了过去。

“请冷静一点，让我们进去，两位。我们来可是有生意要谈的。”

“谁都不能过去。”左边的石像说道，声音有如滚动的巨石一般。

“这可有趣了。”汤米说。“你显然没有声带，为什么可以讲话呢？”

石像神色茫然地看着他道：“什么？”

“我是说，我甚至不了解你的身体为什么能够移动，老家伙，你可是由坚固的石头所刻成的呀。你没有任何肌腱，也没有任何关节。你到底如何思考？你根本没有脑袋呀！你为什么能够活着？你身上又没有任何活体物质？你显然只是一块石头，除了石头什么也不是，这样的存在根本不该具有生命，不可能思考，甚至不可能移动。”

两座石像显然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在汤米残酷的逻辑摧残之下，他们踏回自己的台座，恢复原先的姿势，从此再也动弹不得。我踢了左边的石像一脚，确定一切都没问题之后，这才转头面对目瞪口呆的伊蒙。

“这就是汤米的天赋——借着提出无法回答的问题去质疑所有事物存在的合理性，进而混淆任何难以解决的状况。他可以让驴子相信自己没有脚，然后生出翅膀载着他飞回家，传说地狱来的恶魔都会被他骇人的逻辑吓哭；其实深入想想，这种能力还真是满恐怖的。”

“说得太好了。”汤米故意慢声慢气地说道。“我认为大家都该学到宝贵的一课，你知道。事情并非总是要以暴力收场的。”

“我打赌这件事终究还是会以暴力收场。”我说。

“那当然，”汤米说。“因为有你在。”

我们推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入大厅。大厅内部空间很大，装潢华丽，地板闪闪发光，墙上挂满名作原画。许多穿着西装的生意人一看到我们出现立刻想起在其它地方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消失到无影无踪。

我朝远端的服务台笔直走去，汤米跟伊蒙跟在身后。大厅很大，服务台很远。在我们走到服务台之前，旁边的几扇铁门突然开启，一大堆全副武装的警卫从中跑出。他们在我们和服务台之间围成一个半圆的弧形，所有枪口指向我们胸口，阻挡我们的去路。我停下脚步打量他们。这些警卫看起来都十分专业，身上穿的不是一般警卫的制服，而是全套的攻坚装甲，从他们持枪的姿势看来，显然也都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汤米跟伊蒙则躲在后面把我当作挡箭牌。我们面前的枪械多到令人发毛，而这些枪械们的主人个个冷静异常，神情专注，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把我们射成蜂窝。我真想大叫一声“碰！”，来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不准继续前进了，泰勒。”发号施令的警卫队长说道。他的声音刚毅冷峻，完全一副对部队下达命令的口吻。“有人事先警告过你们会来，所以这整栋大楼都已经进入最高警戒。只要你们一动，我的手下就会开枪。把手举到头上，慢慢来。”

“当然。”我说着举起双手。汤米跟伊蒙不等对方开口早就已经举好手了。“我喜欢你们的枪。”我说。“看起来很可怕，只可惜枪里没有子弹。”

队长看着我道：“你说什么？”

我面带微笑，摊开手掌，一排子弹当即自我掌心滑落，跌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武装警卫们眼看子弹连绵不绝地自我手中冒出，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其中有几个还不死心，毅然决然地把下扳机，不过当然已经太迟了。听着枪里传来空洞的枪机声响，所有警卫脸上通通露出不爽的神情。等到最后一颗子弹落地之后，我慢慢地放下双手，脸上依然保持微笑，不过笑容之中绝对没有任何友善的成分——懂得适时耍狠是在夜城生存的必要技能之一。警卫们神情不定地看向队长，队长则强自保持镇定对我看来。他试图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可惜看起来并不成功。

“离开。”我对他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不然我就运用相同的手法把你们的内脏通通掏出来。”

所有警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从大厅里消失，跑去跟老板哭诉如何遭受欺负。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一样。伊蒙看着满地散落的子弹，伸出脚尖踢了几下，确定它们通通是真的。

“看到没？”我对汤米说。“事情并非总是要以暴力收场。”

“但是只要有你在，假设会以暴力收场就没错了。”汤米悲观地说道。

“得要找清洁人员来把这些子弹打扫干净。”伊蒙说。

※※※

我们搭乘电梯直奔顶楼，用一根发夹和一把魔法起子动手开启电子锁，进入了属于高阶主管的地盘，来到一条空旷的走廊之上。我沿路检视着两旁房间门上的门牌，汤米跟伊蒙急急忙忙跟在我的身后。最后我停在一块光鲜亮丽的门牌前，牌上写着“分部主管”以及“亚力山德先生”的字样。我询问式地看向伊蒙，他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可能听过。我通常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种高阶主管的。”他不太肯定地看着我道。“我真的不认为我们应该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那种大人物。”

“真的吗？”我说。“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人生在世就是要打扰这种大人物才过瘾呀！”

“你最擅长这种事了。”汤米说。

我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汤米拉起伊蒙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将他拉了进来。这里显然只是一间接待室，备有许多很不舒适的等候椅，外加一个坐在办公桌后方的冰山美女秘书。超厚的地毯，高雅的壁纸，隐藏式喇叭中传来美妙的莫扎特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配合一阵阵新钞的味道，闻起来十分适意。

我看了女秘书一眼，立刻知道不可能跟她成为朋友。她是一个身材过度修长的金发美女，看起来像是具有商学院学位的流行服饰模特儿，外加两道能令爱斯基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目光。我走到办公桌前，摆出最骇人的神情对她微笑，不过她丝毫不受影响。

“晚安，”她不带语气地说道。“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我是约翰·泰勒。”我愉快地说道。“我从不预约。”

“很抱歉，亚力山德先生不见没有预约的人。”她说，不过语气之中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亚人山德先生是个大忙人。”

她指了指旁边一本超大本的老式预约簿，上面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约会。我对那本簿子挥指一弹，预约簿立刻陷入火海之中，瞬间化为烟尘飞散。秘书依然不为所动地坐在原地。

“好把戏。”汤米说。“有点俗气，不过很有效。”

“谢谢。”我说。“我常常练习魔法，你该看看我可以把大象变成什么。”我两手架到办公桌上，凑到女秘书身前，直接凝视她的目光。“告诉亚力山德先生，如果他识相的话，现在就立刻接见约翰·泰勒。否则的话，我就会以十分暴力的手法拆掉这间办公室。”

“亚力山德先生不见没有预约的人。”秘书小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冰块一样寒冷。她站起身来，我也跟着挺直身体，目光保持在对方脸上。她比我想象中要来得高。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我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野兽般的气息。她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散发着凶狠的敌意。“我的工作就是要确保亚力山德先生不会被没有预约的人打扰。趁你们还有机会的时候赶快离开吧。”

“有人说过你生气起来非常可爱吗？”我说。

接着我突然向后退开，因为她的身体瞬间暴长，骨头咯吱作响，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她的衣衫碎裂，肌肤生出浓密的毛发，头骨向前延展，突出成野狼般的嘴鼻，手脚上也生出许多尖锐的利爪，灰毛之下鼓动着隆起的肌肉。在一切变身完毕之后，原本年轻貌美的女秘书已经成为一头身长八尺、宽胸细腰、面目狰狞、牙尖嘴利的残暴狼人。她呼吸粗重，杀性甚浓，慢慢地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脚上的爪子在地毯上留下一条条的碎裂痕迹。

“上呀，泰勒，再跟她灌点迷汤。”汤米说。“刚刚那碗实在灌得太漂亮了。”

“啊，可恶。”我说。“这些跨国企业的高干老是爱养看门狗。你身上不会刚好带着纯银吧？”

“你没有吗？”汤米问。

“有是有，但是都太小了，根本伤不到她。你要试试跟她讲道理吗？或许让她相信她并不真的是一只八尺高的致命野兽？”

“她看来不像会听我说话的那种狼人。”汤米说。“伊蒙？伊蒙？别给我在这种时候昏倒啦！”

“好狗狗……”伊蒙说，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很好，他已经神智不清了。”我说。“这样吧，汤米，你想办法让她躺下，然后我去搔她的肚皮。”

“你试试看呀。”汤米说。“我跟伊蒙在旁边看你表演。”

狼人向前一扑，我跟汤米立刻抓起伊蒙往旁边跳开。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躲到办公桌后方，但是狼人伸手一挥就把整张桌子给掀到一旁。我看了看四周情势，如今我们身处一间很小的接待室，狼人庞大的身躯挡在大门跟我们之间；已经无路可逃了，对方也十分明白这一点。

她咧开狼嘴，露出更多尖牙，随手挥舞的利爪，感受着即将撕裂人肉的快感。她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向前扑来，一把击中我的前胸，当即将我扑倒在地，两脚跨坐在我身上，突出的鼻子不断喷出难闻的气息，张开下巴露出长长的舌头，不疾不徐地滑过所有尖锐的牙齿，全身散发出的野兽体臭差点令我喘不过气来。我呕了几下，挣扎地想要呼吸，却在此时灵光一现，立刻开始施展取走枪枝中的子弹的那道法术，当场将狼人肺中的空气全部抽干。狼人突然向上一挺，两颗眼珠向外暴突，接着瘫倒在厚重的地毯之上，扭曲了几下，说什么也吸不到任何空气，最后终于昏了过去。我收回法力，再度赐给她呼吸，不过一时之间她应该不会醒来了。我站起身来，在她脑袋上又踢了几脚，确保她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汤米的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

“喔，拜托。”我说。“她要是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把我们杀光的。”

汤米吸口气道：“你干嘛等这么久才解决她？”

“我想打发点时间。”我说谎道。

“你大可放手任她死去。”汤米问道。“为什么不杀了她？”

“因为我最近想当好人。去找亚力山德先生吧。”

我走到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门口，打量着那扇门。汤米抓着伊蒙的手臂，慢慢将他扶了起来。这时，伊蒙的神智比较清醒了，不过还是不敢正视昏倒在地的狼人。我使用一点点天赋的力量检查面前的门，有点意外地发现这扇门上竟然没有任何防御魔法，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而已。我耸了耸肩，打开门走了进去。汤米跟伊蒙立刻跟了进来。

里面这间办公室装潢十分华丽，不过坐在大办公桌后方的亚力山德先生看起来倒是十分朴实。他就像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平凡上班族，体型有点过重，头发有点稀疏，满嘴络腮胡也不特别浓密。尽管他一定听到了外面的那阵骚动，不过还是一派轻松地朝我们所有人微笑。我们来到办公桌前，亚力山德先生对着我们逐一点头，最后目光停留在伊蒙身上。伊蒙向前踏出一步。

“为什么？”他直接问道。“为什么挑上我？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实在太让我们失望了，伊蒙。”亚力山德先生说。他的语气亲切中带有严厉，就像是为了学生好而处罚他们的校长一样。“你的工作总是做到刚好而已，但是你的潜力根本不只如此。我们很懂得发掘人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对公司做出伟大的贡献，什么样的人有能力置身权力的顶端。我们三不五时就提供你升迁的机会，但是你每次都拒绝我们的好意。我们不喜欢遭到拒绝，伊蒙。于是我们决定要用强硬的手段逼你就范。”

“我们？”

“当然是指公司了。”

“没错。把责任推给大家，这样就没有人必须真的负责。”

“我们希望员工把公司摆在第一位。”亚力山德先生根本不理我，继续专注在伊蒙身上。“但是你总是有所保留，不肯百分之百地为公司付出。”

“我的妻子跟家人永远都比工作重要。”伊蒙语气坚定地说道。他无法面对狼人，但是却一点也不害怕亚力山德先生这种人。“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不代表生活的全部。”

“所以我们之间就有个问题了。”亚力山德先生微笑说道。“我们希望员工都能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把公司放在第一顺位。我们的需求就应该是员工的需求。若非如此，我们要如何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年代里存活下来？我们都认为你的潜力无穷，伊蒙，你应该站在权力的顶端才对。我已经老了，但是放眼公司却完全看不到任何接班的人才，于是我选择了你，或者更精确地说，选择了你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来接替我的位置。靠一点外来力量的帮助，我要你成为有能力接掌公司的人。”

“终于说到重点了。”我说。“你真的很喜欢听自己的声音，是不是？”

“我找来一位专家帮忙。”亚力山德先生依然不理会我。“夜城是个什么专家都找得到的地方。他将你带进夜城，并且引来所有其它时间轴里的你，促使你们彼此斗争，最后只有最坚强的一个能活下来，一个最完美的伊蒙·米歇尔，一个最适合成为接班人的人选。”

“那又为什么扯上我？”我有点愤怒地问道。

“因为有人指名要找你。”亚力山德先生终于将笑脸转移到我这边来。“渥克来找过我，转达了当权者的旨意。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小计划，当然，夜城里所有人的计划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要我帮一个忙，而我可不想拒绝他的请求。依据他的说法，当权者希望暂时转移你的注意力，泰勒先生，好让他们有时间决定该如何对付你。”

“小额奉献投资公司跟我认知中的完全不同，”伊蒙说。“对不对？”

听到伊蒙语气中流露出愤怒的情绪，亚力山德先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靠回自己昂贵的椅背，两手轻松地在胸前交握，脸上显现出愉快的神情。“我们公司一向以高瞻远瞩而自豪，所资助的生意与组织都将带领世界迎向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所有强权都在我们公司控制之下的未来。我们将会成为世界的领导人，因为只要控制了世界的经济，就等于控制了全世界。”

他突然向前一凑，盯紧伊蒙的目光说道：“你知道，现在还不算太迟。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私人调教，还是有快捷方式可走的。我可以召回所有其它的你，让一切恢复正常。不过当然了，你必须改变一些观念，重新以我们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不管怎么样，到最后世间所有的财富通通都会归你所有。”

“我已经拥有所有重要的事物了。”伊蒙冷静而又沉稳地说道。“我的妻子以及小孩。我到底要说多少次你们才听得懂？我很快乐，我很满足。我知道你拥有很大的权力以及数不清的财富，但是你敢说自己快乐吗？不必多说了，亚力山德先生。我绝不会把灵魂出卖给公司的。你没有任何我想要或是需要的东西。”

亚力山德先生叹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似乎突然对一切失去兴趣一样。“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提议，我只好找个愿意接受的你来取而代之。容我为各位介绍我们的专家——影像伯爵。”

就这样，影像伯爵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仿佛他一直都在旁边，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他一样。影像伯爵身材高瘦、脸色苍白，穿着破破烂烂的黑皮衣，全身闪耀着变幻无常的电浆光芒。皮肤毫无血色，布满各式各样的硅化节点与魔法电路，外加许多用以固定皮肤的黑色缝线，以及钉书针。他的皮肤在天使战争中被天使整张剥了下来，不管帮他缝回去的是什么人，总之手艺还算细巧，只不过脸皮似乎扯得有点紧，在嘴角上拉出一个无法抹灭的伤心微笑。他的双手不断抽动，随时准备施展二进制魔法，进而重置现实中的机率。他很喜欢在人前展现能力，因为这种掌控机率魔法的能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靠他一生致力于量子力学方面的研究，突破了传统学说的极限，进入身心疯狂的领域，再加上某位神灵的帮助，才终于成就了今日的影像伯爵。

传说他曾跟一台计算机做爱——这种疯狂科学家就是会为了获取知识而不择手段。

更复杂的是，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某个可能未来的影像中。在那个未来里，世界已经因为我而毁灭，而影像伯爵就是为了阻止世界末日而一直不断派人回到过去追杀我的敌人之一。

“哈啰，崔斯特拉恩，”我说。“你看来……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多了。”

“哈啰，约翰。”影像伯爵说着坐上了亚力山德先生的办公桌角落。“最近有机会见到我的人并不多。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而我也希望大家继续这么以为下去。我喜欢低调行事，隐居幕后，默默操作一切。你知道，在天使战争之后，我突然有了全新的领悟。我不要继续研究那些魔法理论、禁忌知识之类的东西了；我要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享受人生，享受世界所能提供的一切娱乐。如今的我纯粹看钱办事，只要有人付钱，就不会在乎工作内容为何。你觉得这样的说法很肤浅吗？怎么说呢，当你连皮都被人家剥下来的时候，就会开始专注在一些更重要的事物上了。”

“告诉我们你对伊蒙做了什么。”我说。“你一定很想说出来的，不是吗？”

“我的确想告诉你们。”影像伯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切换到演讲模式。“对任何其它人而言，多线时间轴都不过是一个理论而已。但是对我来说，所有时间轴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就像许多河流一样自我身旁流过，而我随时可以一脚踏入这些河流之中。有时候，我就坐在时间的河岸旁边垂钓，勾出各式各样奇怪而又有用的东西，好比说那些不同版本的伊蒙·米歇尔，那些他曾经可能成为、也可能没有成为的不同自我。我将他们散布在夜城各个不同的地方，给了他们机率魔杖，放任他们去追杀你的客户。当然，由于夜城本身就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所以他们之中有一大部分在遇上你的客户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了解，但是为什么要使用魔杖？”

影像伯爵耸肩道：“他们都是外行人，当然要用越简单的方法越好。”

“所以我不可能说服你放弃这个案子？”我说。

“就他们支付的酬劳来看是不可能的。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约翰，你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阻止我。我见过许多可能的未来，而在大部分的未来里面你都已经死了。”

“大部分就不是全部。”我说。“你真正该看的是我的过去，崔斯特拉恩。我并不是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样。”

他听出我话中的威胁语气，立刻跳下桌子，启动了他的力量。电浆光芒溢满全身，爆出一阵阵的细微火花，而他皮肤上所有的魔法线路也开始浮现神秘的光彩。这景象或许可以吓坏很多人，但是我却深知他的底细。事实上，影像伯爵的能力受限良多。他的力量都是从一个名叫“工程者”的神灵在他体内植入的科技而来的，只可惜他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去发挥这些科技的全部潜力，只会利用这些力量去观察各种可能的未来，就跟一个不停转换电视频道的影像毒虫没什么两样；“影像伯爵”这个绰号就是因此得来。这次召唤这么多伊蒙进入夜城，一定已经消耗了他不少能量，只要我能跟他多纠缠一段时间，根本不用出手攻击，他自己就会不支倒地的。

当然，在那之前我必须想办法不先被他杀死才行。

他突然哈哈大笑，两手一松，整间办公室立刻消失，变成了一座正在爆发中的火山口。四周的温度极高，空气热到无法呼吸的地步。地面的裂缝里不停冒出火红的岩浆，周遭的空间飘满了滚烫的尘埃。我运起我的天赋，看见了隐藏在火山口后方的办公室，找出一条回来的路，登时驱走了火山口的时间轴，就像转换频道一样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时空。

我向影像伯爵踏出一步，办公室再度消失，四周景象又变，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石林，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通天石柱。乌云密布，闪电处处，石柱后方爬出了许多外型恐怖的怪物，一步步地对着我们缓缓走来。我再度找出了办公室的所在，赶跑了石林的时间轴，然后往影像伯爵又踏出一步。

他对我吐了一口口水，气得直发抖。“你竟敢以意志力与我对抗？我要带你进入一条你完全没有天赋的时间轴！我要你生来就是畸形，就是瞎子，甚至根本不曾出生过！”

趁着他大声嚷嚷的时候，我走他的面前，对准睾丸就是一脚。只见他嘴巴一张，两眼突起，就地一倒，不停抽搐，说什么也爬不起来了。

“看来他还记得把睾丸也缝回去。”汤米说。

“似乎没错。”我说。“等这里搞定之后，我想随便找一条时间轴把他丢进去，这样应该够他忙一阵子的了。”

“你还想当好人呀？”汤米说。

就在此时，影像伯爵拼尽最后的力量对我发出了一道机率魔法。我往一旁闪开，魔法光芒越过我身边，落在亚力山德先生的胸口之上。一阵耀眼的光亮闪过，亚力山德先生整个人突然……完全不同了。他的外表没变，但是整体散发出来的感觉却更为冷静、更加和善、而且大幅放松。他对我笑了一笑，笑容亲切和蔼，丝毫没有虚假的气息。如今的他已经变成一个比以前要好上很多倍的人；一个他曾经可以成为但是却一直没有成为的好人。

“我很抱歉。”他说。我们都可以听出他是真心地感到抱歉。“我要如何才能表达我的歉意呢？”他从办公桌后走出，请我们一起帮忙扶起影像伯爵，让他坐到昂贵的办公椅上休息，然后又从抽屉里面拿出一支酒瓶，替影像伯爵倒了一杯上好的威士忌。接着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汤米，最后看向伊蒙，悔恨无比地摇了摇头。

“请各位放轻松，一切都结束了。引起这场闹剧的人已经消失了，希望他永远不会再回来。如今的我只想改变处事作风。我要取消整个计划，确保各位从此不会再被我们骚扰。我现在感觉……非常轻松。你们真的不了解身为一个坏人所必须背负的压力。那个人大部分的记忆都开始自我脑海中消失，就像一场做了大半辈子的噩梦一样，而我很高兴能看见到它们离我远去。我保证，伊蒙，我会努力让小额奉献投资公司成为一家令我们骄傲的公司。你想当什么样的员工就当什么样的员工，我们再也不会强迫你了。”

汤米看着我道：“这实在太诡异了。简直就跟在看《小气财神》①一样。”

〖①《小气财神》（A Christmas Carol），或译《圣诞颂歌》，是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故事最后小气鬼富翁幡然悔悟，开始行善。〗

亚力山德先生轻轻地拍了拍影像伯爵的肩膀说道：“不要紧张，亲爱的孩子。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结束个屁。”影像伯爵咬牙切齿地道。“只有我说结束的时候才算真正结束！”

亚力山德先生从皮夹中取出一张支票交给影像伯爵。“拿着。感谢你的服务，我们从此银货两讫。”

影像伯爵看了看手中的支票，接着目光又转到我脸上来。我扬了扬眉毛，他脸上抽动一下。

“好吧。结束了。”

他站起身来，推开亚力山德先生的手，一拐一拐地走到门口，推开门，然后又回头对我看来。

“我跟你还没完呢，泰勒。”

“我知道。”我说。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我的敌人之一，为了保护夜城的安危而对我展开一连串追杀。

※※※

事情就这么圆满落幕。我们全都坐了下来，和重生过后的亚力山德先生好好聊了一聊。为了表达心中无比的歉意，他甚至给我们一人开了一张支票。伊蒙本来不太肯收，在亚力山德先生苦劝许久之后才勉强收下。不过我跟汤米则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支票。反正伊蒙也不会付钱，既然有人肯付，我们当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我最喜欢圆满的结局了。”我对汤米道。

“没错，只不过得要看看你所谓圆满是什么样子，所谓的结局又是如何定义。”存在主义大侦探说道。

“喔，闭嘴。”我说。

我们跟亚力山德先生道了再见，然后离开小额奉献投资公司。汤米和我带着伊蒙穿越夜城大街，来到地铁车站，送他回去跟亲爱的家人团聚。我们本来打算带他去逛逛一些比较不那么刺激的景点，让他增长见闻，不过他始终拒绝接受诱惑，对他而言，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回家更重要的事情了。最后我们终于来到地铁站的入口。

“好吧……”他说。“我想……这是段很有趣的经验。很感谢两位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不过相信你们应该可以了解，我真的希望这辈子不会再跟两位见面了。”

“很多人对我都有相同的想法。”我说。汤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特。”伊蒙说。“面对那些其它的我，曾经的我，以及本来可能成为的我。他们全都非常热衷地追求自我理想与抱负，但似乎没有一个真正感到快乐的，是不是？我很快乐，虽然我的生活风平浪静。我有我的安德莉雅以及孩子们，这样就够了。或许，真正的快乐就是要认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坚持跟我们握最后一次手，然后走下地下铁的阶梯，很快地消失在群众之中，变成一个赶着回家吃晚饭的男人，就跟大部分的人一样。

“或许，他才是世界上最睿智的男人。”我对汤米说。汤米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打算进行一段时光之旅，回到过去，亲眼目睹创造夜城的过程。我认为我们合作得还算有默契，如果我能够说服时间老父送我回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有什么我应该注意的事项吗？”汤米问。

我忍不住微笑。“大概就是这趟旅程非常危险，我们很可能没办法活着回来。”

“啊。”汤米·亚布黎安说道。“就跟往常一样。”

第五章 机率游行

夜城是个既黑暗又危险的地方，但是却能够给我家的感觉。我属于这里。这里是怪物的集散地，而我就是众多怪物中的一员。

如今我跟汤米·亚布黎安走在夜城拥挤的街道上，却发现四周的气氛跟平常似乎大不相同。人们脸上涌现紧张的神情，有如暴风雨前的牲口，空气闷热得好像置身于蒸气室中一般。酒吧外面招揽生意的人们叫得比平常更加卖力，到处都有眼神狂热的末日商人宣告世界末日的来临，向人们推销他们的宗教与救赎。其中还有一个人身上挂着一张三明治招牌，牌子上写了“末日真他妈的就要来了！”，我忍不住看着他们微笑。他们之中有很多认出我的面孔，立刻在胸口画出十字以及各式各样的驱邪手势。

就在此时，我们前方的人们突然向四面八方散开。只见地上一个下水道的盖子“砰”地一声弹到一旁，一道蓝色的烟雾自地底喷出，有如晨雾一般在附近的街道上扩散开来。蓝雾中带有一阵难以忍受的恶臭，闻到的人们立刻大咳特咳，捏起鼻子向外逃开。即使我们离下水道口还有一段距离，那股味道依然十分难忍，透露出邪恶而又腐败的气息，有如刚腐烂不久的尸体又从地底下爬回人间一样。

这时下水道口开始挤出许多身泛微光的生物，个个体型扭曲奇特，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属于同一个种族。他们的皮肤苍白，肮脏恶心，布满许多突起的紫色血管，似乎随时都在溶化，自身体表面沿着血肉滴落。或许很久以前，他们都曾是人类，但如今除了肥大污秽的面孔之外，所有其它属于人类的特征通通荡然无存。他们的双眼又黑又大，完全不需眨眼。越来越多的怪物出现在街道上，旁观的人们越退越远，给他们留出很大的空间。所有恶心的怪物全都笔直向我走来。

我毫不退缩，因为在此大庭广众之下我必须顾虑名声。再说，面对实体不明的敌人，转身逃跑绝对不是明智的抉择。他们的外表又黏又软，实在不像是有能力伤害我的样子，不过我还是不敢小觑对方。没有实力的生物不可能在夜城存活太久，而这些家伙显然不是初出茅庐之辈。随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接近，恶心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我冷冷瞪着他们，一手探入存放许多实用道具的外套口袋中。汤米也没有露出退缩的迹象，不过始终躲在我的身后。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吗？”他小声地问。

“我知道他们很恶心，而且又很臭。”我说。“其它的一概不知。”

“你认为他们想对你怎样？”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有太亲密的举动，这件外套才刚洗好而已。”

发光的怪物在我面前排列整齐，身上不停地冒泡扭动，腐烂的血肉不断滴在彼此身上。接着，在一道无声的号令之下，所有怪物同时对我低头。

“灾难与末日的王子，我们向您请安。”最接近我的怪物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听起来像是某人即将被自己的呕吐物溺死的时候所发出的声音。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我差点没被臭到吐了出来。“我们在黑暗中听说了传闻，在沉睡里梦见了真相。于是我们来您的面前，对您献上最真诚的敬意。希望在您终于继承了自己的血脉之后，不要轻易地将我们遗忘。”

他们的身体继续冒泡，皮肤不断交流，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满心期待着我的响应。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转身离开，拖着恶心的身躯走过潮湿的人行道，进入来时的下水道口。最后一个下去的怪物将下水道的盖子盖回原位，接着满街的蓝雾也渐渐消散，留下那股腐烂的味道在空气之中挥之不去。一阵宁静过后，旁观的人也跟着开始散去，继续朝着他们原来的目的地前进，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一样。夜城的居民可不是那么容易受惊的。汤米大声地哼了一声。

“老兄，你也知道，不管付多少钱我都不会进入下水道工作。你认为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最近这种事情越来越常发生了。想必是因为我母亲的真实身分已经传开了的关系。”

汤米若有所思地看着下水道入口，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们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很多人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走吧。”

我们继续前进，将淡淡的蓝雾跟恶心的味道抛到脑后。人们的动作似乎都比平常迅速，生活的步调也比往常来得忙禄，仿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时间即将步入尽头的末日气息。招揽客人的人们在夜店门口来回走动，不管是不是会员见人就拉；保镖的工作不再是把人丢出店外，反而变成将客人踹入店里。人们大声叫卖着商品，使尽浑身解数欺瞒诱拐，好像没有明天一样努力赚钱。

“快进来看看可爱的女士们吧！”一个身穿格子衫的男人在我们路过的时候叫道。“她们已经死了，但是依然不停地跳着曼妙的舞步呀！”我没有理他。

沿街站满了十几个摊贩，贩卖着各式各样奇怪的商品。一个身穿仿冒亚曼尼跳伞装的怪人卖着来自未来的产品，声称自己贩卖的都是时间裂缝的旅行者从过去与未来所带回来的东西。我停下脚步，看了看怪人的手提箱里所摆的东西。这类独特的物品对我来说总是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蹲下身来把玩着箱中的商品。里面有一卷一九四二年由罗纳德·里根、波利斯·卡洛夫以及琼·克劳馥主演的“卡萨布兰嘉”小卷录像带；一本史蒂芬妮·金撰写的超厚哥德罗曼史《亚特兰大之心》①，一把第四次世界大战时期所使用的电浆来复枪（不内含电池）；一支会说话的纯金怀表；以及一只可以任意消失不见的猫。此猫宣称自己名叫马克斯韦尔，不过又嘱咐我不要跟别人说。

〖①仿作，仿史蒂芬·金的《亚特兰提斯之心》。〗

以上只是我认得的商品。其它大部分来自未来的东西，都是没有标明用途的高科技产品，买家必须自行承担使用风险。不过，在夜城里所有的生意都具有这项特点。

我不认得的物品里面有一个袖珍型的轮椅，上面放了一根折断的雪茄；某种会发光的透镜；还有一个一碰就会疯狂摇晃并且发出噪音的黑色小盒子。老板非常热心地向我推销一块可以将铅转换成金子的炼金石，不过我曾经见过这种东西。那块石头确实可以转换元素，但是同时也会改变原子质量，令转换出来的金子具有强烈的辐射性。这时另外一个男人在我旁边蹲下，从手提箱里拿起了一只装有彩色液体的药瓶。

“这玩意有什么效用？”他问。老板立刻扬起愉快的笑容。

“那玩意儿，先生，乃是货真价实的长生不老药水。只要喝上一滴，你就能永保青春，永垂不朽。”

“喔，少来了。”客人全然不信说道。“你能证明吗？”

“当然可以。喝一口你就知道了呀。听着，先生，我只是负责卖东西而已，并不提供产品保固，我甚至不能保证我明天还会出现在这里。现在，如果你没打算要买的话，请把位子让给别的客人。”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道：“你怎么样呢，先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识货的行家呀。”

“我的确是。”我承认道。“而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瓶北欧化工催化剂。喝一滴的确能够永保青春，不过瓶子上小字印刷的警告标语同时也提到小小的副作用：『喝一滴就能永保青春。你会变成青蛙，不过可以永保青春。』”

旁边的客人一听，立刻将药瓶放回箱中，迅速离开现场。老板耸了耸肩，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随时都会有下一个无知客户上门。“那不然看看这个吧，先生，一具背负式喷射器！想要跟鸟儿一般自由自在飞翔，却又不想卖力地拍击翅膀吗？只要穿上这具喷射器，飞升滑翔随你高兴，不过没有附送降落伞就是啰。”

一名年轻男子一听，当场推开围观人潮，抢上前来要买喷射器。老板愉快地跟他讨价还价一番，讲定价钱之后就帮着年轻人穿上喷射器。他们两个研究了一会儿复杂的控制面板，然后年轻人就迫不及待地按下面板中央的大红启动钮。只听轰的一声，喷射器带着年轻人一飞天，瞬间遁入无尽的夜空之中。年轻人无助地踢着双脚，绝望地在空中大喊。

“我要怎么控制方向呀……”

“多尝试，先生，多多尝试就会了！”老板朝天空叫了几声，然后不再理他，转过头来招呼其它客人。

有一个人拿起一个小小的箱子，箱上标明了这是个可以装下任何物体的箱子。一看到这样标示，我立刻向后退开一步。那个顾客打开了箱子，接着整个人立刻就被吸了进去。老板脸色一沉，走上前来捡起箱子。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三个了。真希望客人在试用产品之前能够先问我一声。”他说着将箱子倒过来用力摇晃，似乎想把刚刚被吸进去的客人给抖出来一样。

汤米和我离开这摊摊贩，继续向街尾前进。一阵巨大的撞击声自街尾传来，显然是刚刚的喷射器坠毁在地的声音。这世界每一分钟都会有笨蛋出生，而大部分的笨蛋最后都会来到夜城。

突然之间，四周所有人都开始惊声尖叫，慌张逃跑。人们彼此推挤，逃命似地跑过我们身边。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他们干嘛要逃，而且当场也想跟大家一起拔腿就跑。渥克终于对我失去耐心了。我们面前的街道上浮现了许多黑暗的身影，有如液体般的阴影一样洒落在人行道跟墙壁之上。这些巨大的影子就和午夜的街角一般黑暗，就和星辰之间的虚无一般黑暗，就和杀手脑海里的思绪一般黑暗。他们无声地在街上扩散，毫不停留地对我直奔而来。他们是游走在二维立体世界中的二维黑暗平面，具有人类的面孔以及致命的利爪。任何没能及时逃到一定距离之外的人们，都在转眼间被吸入深邃的黑暗中，成为这些怪物的一部分。

“这些是什么鬼东西？”汤米吓得直打哆嗦，慌慌张张地问道。

“暗影之人。”我一边说着一边寻找逃亡的路径，但是此刻影子已经从四面八方将我们包围，完全看不到任何出路。“渥克的走狗。由于他们没有实体，所以根本没有办法与之对抗。这些只是他们的影子而已。他们可以利用影子吞噬所有物体，将之带到渥克面前，只不过任何进入过那些影子之中的人都会迷失本性，不再保有自我。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我宁愿死也不要落入暗影之人的手中。”

“渥克干嘛不派讲理之人来找你？”汤米问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语调。“我比那些家伙还会讲道理。”他想要躲到我身后，但是四面八方都有影子，所以根本无处可躲。“这下糟了，泰勒，这下真的糟糕到了极点。我本来以为可以发挥长处，但是这实在太不公平啦。通常渥克抓人的时候不是都派讲理之人的吗？”

“通常他是会派讲理之人。”我说。“但是他们已经通通死在我的手上了。”

“厉害，厉害。”汤米说。“只可惜有点缺乏远见。快想办法，泰勒。这些怪物已经快要抓到我们啦！”

“谢谢，汤米，我也注意到了。松开我的手臂，都被你抓麻啦。小声一点，不要打扰我想办法。”

“快一点！”

如今我们两个孤伶伶地站在街上，所有其它人都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任由四周的暗影之人大摇大摆地逼近我们。没有人打算干涉此事，但是站在远方看戏的可是大有人在，其中还有不少已经开起了赌盘；所有人都想知道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对上传说中的暗影之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眼看猎物无路可逃，暗影之人全都放慢脚步，慢慢飘来。他们完全由虚幻的影子组成，具有变化成任何形状的能力，不过他们都很偏好能够引发恐惧的外貌。他们脸上没有五宫，但是却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是童年的恶梦。他们这种外形乃是专门为了吓人而设计的，光是看着他们就可以让人反胃，让人打从心底燃起一股不安的恐惧。他们感受到我们的无助，好整以暇地慢慢逼近。

“他们是什么做的？”汤米问，听到自己的声音让他感到安心一点。

“活生生的影子。”我说。“他们是一种反生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实体，也不清楚渥克如何控制他们为当权者办事。最可信的谣言是说他们经由时间裂缝进入夜城，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未来，一个太阳已然消逝、整个世界笼罩在无尽黑夜之中的未来。唯一能在那个黑暗世界里存活的生命，就只有这些暗影之人。”

“我真希望自己没问。”汤米说。“那我们能怎么办？”

“事实上，我还希望你能提供些点子呢。”我边说边注意四周。“印象中从来不曾有人击败过暗影之人。”

“总不能束手就擒呀，可恶！”

我看着路旁许多俗丽的霓虹招牌，轻轻念诵了几句咒语。街上大放光明，各式招牌上的霓虹字体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深邃的黑夜。所有招牌滋滋作响，仿佛为夜晚带来了一道人工黎明，强烈地驱逐所有的黑暗。然而，再耀眼的光芒都不足以阻止暗影之人，甚至不能让他们放慢脚步。霓虹招牌不堪负荷，一块块地爆炸开来，洒下阵阵火光，整条街登时陷入一片漆黑，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黑暗境界。

我从外套中取出三颗火蜥蜴蛋②，对准最近的暗影之人丢了出去。一阵轰然巨响后，一道火舌冲天而起，带来刺眼的火光以及可怕的高温。暗影之人往火舌扑上，当场将所有火光吞噬殆尽。

〖②火蜥蜴（Salamander），又译沙罗曼蛇，在奇幻传统中被认为是一种足以代表火元素的精灵。〗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一边镇定自己的情绪，一边往汤米看去。

“我有个办法。”他不太情愿地说道。这时他已经被逼到跟我靠在一起的地步。“不过我必须说在前面，这个办法有点……危险。”

“动手吧。”我道。“我宁死也不要沦落到这些阴影之中。”

汤米皱起眉头，专注心神，启动了他的天赋，我立刻浮现一种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感觉。这时暗影之人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几乎可以碰到我们。我心跳快到不象话的地步，几乎无法控制呼吸的频率。就在此时，汤米张嘴说话，似乎将这些字句大声地念出来可以强化它们的力量、肯定它们的存在。

“我专门玩弄各种可能性，具有改变现实本质的能力。我可以劝服全世界以我的眼光来看待事情。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在暗影主人找到我们之前就已经赶到时间之塔广场，尽管可能性不大……但是我相信那才是真实发生过的真相。”

他话一说完，我们已经出现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黑暗的街道完全消失，时间之塔广场近在眼前。汤米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

“搞定了。我们到了。所有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被抹煞了。”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天赋，但是在我感觉好像是在召唤某只恐怖的怪物回家睡觉一样。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肯定时间广场上的阴影通通只是普通的影子。附近有几个人默默地走在路上，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我们会出现在此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看着汤米·亚布黎安，眼神中充满了无比的敬意。

“你能够利用自己的意念重塑现实？这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呀，汤米。你为什么还没成为掌权的强者？”

“因为如此使用天赋会大幅削弱我的力量。”汤米疲惫地说道。“每用一次，我就会变得更不真实、更虚幻，与现实之间的连结更加微弱。要是过度使用这种能力，我将会失去存在于世间的可能性。”

他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于是我也不再多问，转过头去观察时间之塔。

时间之塔的外表很不起眼，乃是一座由大石头堆积而成的二层楼高的建筑物，孤独地耸立在广场上，为这冷清的地方凭添一份阴沉的色彩。然而，路过时间之塔广场的人都对这座塔本身敬而远之。为了确保只有时间老父才能掌握控制时间旅行的能力，这座塔具有一层一层的防御魔法加持。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即使世界毁灭殆尽，时间之塔依然可以毫无损伤、屹立不摇，心存邪念的人就算站在塔前也没有办法看见时间之塔。

这是一栋古老的石造建筑，除了一道小小的入口之外，四周没有任何窗户。不过千万不要小看这栋毫不起眼的建筑，我前一次路过此地是在天使战争的时候，当时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天使两片翅膀断落在地，手脚插满铁钉，活生生地钉在时间之塔的外墙上。当时大家都为了夜城的存亡而战，而时间之塔正是主要的战场之一。

我从来没有为了特定的目的而主动进行时光旅行，所以光是想到这个计划就浑身都不对劲，偏偏这件事又非做不可。我越来越相信所有问题都可以藉由观察夜城的创造过程而获得解答。夜城是由我的母亲为了一己私心而一手创造而成的。我母亲乃是圣经神话中的人物，莉莉丝；不过这个身分是她自己说的，也没有其它人可以证实这个说法。我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我必须完全笃定她的身分。

关于我母亲，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就是她在很久以前曾经遭到夜城放逐，被贬入地狱边境长达数个世纪之久。或许我可以学会当时放逐她的方法。我认为透过观察母亲创造夜城的过程及原因可以学会很多事情，得知许多真相。只要我能说服时间老父将我送回那个命运的一刻里，我就一定能够找出许多有用的信息，甚至发掘出可以用来对付我母亲的武器；一定会有这类的东西的。我一定要阻止自己曾在时间裂缝里看见的那个恐怖未来，绝对不要成为毁灭夜城甚至全世界的始作俑者。

“碰！你已经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汤米跟我立刻转过身去，只见苏西·休特不慌不忙地从一道阴影之中走了出来。苏西是我的老朋友，绰号“霰弹苏西”，又名“喔，天呀，是她，快跑”，乃是全夜城最厉害的赏金猎人，同时也是史上最残暴的女人。只要赏金够优，就算追到地狱她也有办法带回对方的人头。此刻的她就跟往常一样，一身黑色的皮衣，挂满锁链之类的钢铁饰品，脚上穿着及膝的长靴，靴子顶端包有铁皮。在她傲人的双峰之间交叉挂着两条沉重的弹带，腰间的皮带上也装配了许多威力强大的手榴弹。她的脸蛋并不特别美貌，但是极为醒目、棱角分明，嘴形坚毅，外带一双全世界最冰冷的蓝色眼瞳。她将满头金发以一条皮制的细绳束在脑后，传说这条皮绳是用她所杀死的第一个男人的人皮所制。

此刻她手持霰弹枪，枪口对准我跟汤米，脸上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哈啰，苏西。”我说。“你气色不错呀。最近忙吗？”

“老样子。”苏西说。“要杀的人太多，时间老是不够。”她放低了枪口，又道：“你越来越不行了，泰勒。以前我绝不可能这么轻易从背后偷袭你的。”

“我心里有事。”我试着维持尊严。“最近杀了什么有趣的人吗？”

她耸了耸肩，将霰弹枪插回背上的枪套，说道：“没什么重要的人物。最近不理智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说什么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之类的屁话，好像我们没听过一样。不管怎样，这种现象对生意有正面的帮助。很多人都想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赶快把想杀的人杀一杀，要报的仇报一报。我正在找你呢，泰勒。”

“喔，是吗？”我说。

尽管苏西是老朋友，不过如果因此就不提防她的话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对她而言，工作跟私人生活是可以混为一谈的，身为她的朋友并不表示她就不会对你出手。五年前我之所以离开夜城，离开所有生活上的问题及生命中的谜团，基本上就是因为苏西在我的背上留下一颗子弹的关系。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传言。”苏西懒懒地说。“令人不安的传言，关于你跟你的母亲，还有她这次回来的目的……我跑去陌生人酒馆找你，不过你已经离开了。我看得出来你才离开不久，因为他们还在清理你留下的残骸。我到处询问你的下落，扁了好几个人，最后终于问出你计划进行一段时间之旅，所以就到这里来等你。如果你打算去干如此危险而又愚蠢的事情就一定需要帮手，而我就是最好的帮手。”

“说得没错。”我说。“不过我这次不是办案，也没有客户，完全是私事。”

“就是说没钱拿啰。啊，管他的，算是我欠你的，泰勒。”

汤米嗅出八卦的味道，当即竖起耳朵问道：“真的吗？好好奇唷……说说看你是怎么欠他的嘛。”

“你最好别问。”我说。

苏西大枪一拔，枪管顶上汤米的鼻孔，说道：“没错，你最好别问。”

“当然。”汤米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肯定不关我的事。”

苏西放下枪道：“通常我都是直接开枪，绝对不搞什么警告这一套。看来我也不比从前了。”

“这一天总会来临的。”我说。

“最近每个人都开始多愁善感了。”汤米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说道。

“这家伙是谁？”苏西问。

“他是汤米·亚布黎安，著名的存在主义大侦探。”我说。“他会跟我们一起去。由于他的天赋很有用处，所以请不要伤害他。”

他们两人同时露出怀疑的目光打量彼此。我在旁边看着苏西，感觉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挤压自己的心脏一般。上次遇见苏西·休特的时候，我见到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她，来自我曾在时间裂缝里面见过的黑暗未来。未来的苏西曾经受过重创，经由我的敌人改造成强大的杀人兵器，然后送回我们这个时空，要她趁我还没毁灭世界之前除去我的性命。最令我难受的是，未来的苏西是自愿接受改造，也是自愿前来杀我的。此刻看着眼前的她，如此完整健康、充满活力……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之后会落到那种下场，遭人如此利用。我绝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她如此受伤。

“你没有必要跟来，苏西。”我突然道。“这件事太危险了，况且又没有酬劳……”

“凡事不能只向钱看。”苏西说。“你需要我的帮助，泰勒。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们未必能够活着回来。”

“酷。”苏西说。“你总是知道要带女孩子去什么地方快活，泰勒。”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是吧？”

她浑身不对劲儿地瞪着我道：“说那个干嘛！你要是敢跟我多愁善感，我一枪打爆你的脑袋。你必须身心都保持在最佳状态才能进行时光旅行。”

我点头，在心中暗自发誓绝对不要让她变成那个来自未来的恐怖怪物。苏西非常不擅长表达情感，所以我们之间情感交流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肩上。我转移了话题。

“你追了那么久，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屠夫大猪？”

苏西露出难看的笑容：“他的头为我赚进不少钞票，不过他的心肺肾这些内脏的价码居然更高。”

汤米问我道：“她是开玩笑的吧？”

“我觉得最好不要问。”我说。

“幸好我跟来了。”苏西以一种藐视的目光看了汤米一眼。“听说你在上个案子里差点把命都给丢了，现在知道没有我的后果了吧！我是说你居然去找罪人、疯子，还有美丽毒药那种角色帮忙！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耸肩：“我需要一些狠角色，偏偏你又没空。”

她哼了一声，又道：“关于你母亲的传闻是真的吗？她真的是莉莉丝？”

“看起来是没错。”

“我还得去查数据才搞清楚她是谁。”她承认道。“之前我只有在一首古老的创世纪歌谣里面听过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事情跟旧约圣经扯上关系，那里面的人物都太可怕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却突然摇了摇头。“来吧，我们该走了。既然我能找到你，其它人一样也能，此刻夜城里想要杀你的人比平常还多。”

“有什么有趣的人物吗？”我问。

她伸出手指，算道：“首先是死灵法术顾问珊卓·钱丝。她为了你摧毁恸哭者的事情正在四处找你——有时间的话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那个恸哭者实在是非常恐怖——总之，她跟恸哭者好像有一腿，所以发下血誓要找你报仇。”

“这可是坏消息呀，老家伙。”汤米说。“一旦被那个疯婆子盯上，就算在自己的坟墓里也不得安宁。”

“闭嘴。”我有点疲惫地说道。

“其次，”苏西瞪了汤米一眼，又道：“你杀了十二个讲理之人，惹火了许多有权有势的大家族，他们拿出一大笔赏金，发出你的格杀令，如今整个夜城的赏金猎人全都跃跃欲试。这些伤心的家族决意要取你性命，所有细节一概不管，他们也有来找过我。”

我扬了扬眉。

“我当时在忙。”苏西说。

“只要钱够多，你就会连我都杀？”

苏西笑道：“只要钱够多，我连上帝都杀。但是要雇我杀你，他们得把价码抬高很多倍才行，泰勒。”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我道。“还有谁在找我？”

“渥克代表当权者在找你。不过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我点头：“他派出暗影之人。”

这次该苏西扬眉了：“连暗影之人都败在你的手下？”

“并没有。”我说。“我们逃走了。”

“你总算变聪明了。”苏西道。“就算给我再多钱，我也不想去跟暗影之人作对。话说回来，或许时光旅行对你如今的处境来讲是最安全的办法了。即使是渥克也没有权力控制时间老父。”她说着再度对汤米露出轻蔑的表情。“你确定要带他一起去吗，泰勒？”

“确定。”我坚决说道。“我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喔，太好了。”汤米说。“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说。

“我今天早上真不应该起床。”汤米说完看向苏西，又道：“事实上，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带她一起去。她有很强的暴力倾向，而且极度缺乏道德良心。当我们回到过去的时空之后，任何冲动之举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如果改变太多过去，说不定根本无法回到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还以为你很渴望尝试时光旅行呢？”我说。

“还不至于渴望到那种地步。”

“我去定了，你也是。”苏西说道。“再不闭上鸟嘴，我就把你的乳头给拔下来。”她冷冷地瞥我一眼，又道：“他很烦人，不过说的也有道理。不到最后关头，实在不该轻易尝试时光旅行。你确定此刻的夜城里再也找不到人可以打探你母亲的消息了？”

“认得我母亲而又还没死的人，只剩下乱发彼得。”我说。“不过他已经疯了。”

“有多疯？”汤米问。

“疯到变成连续变态杀人魔。在被当权者的人马抓到之前，他已经谋杀了三百四十七人，而这个数字还只是账面上的受害者人数……渥克曾经私底下跟我透露，实际上的受害人数应该有数千人之谱；即使在夜城，这也是十分惊人的杀人纪录。他们从来不曾找到任何尸体，也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呈堂证供的铁证，有的只是受害者们的衣物而已……如今他被当权者关在全夜城防守最严密的地牢里。”

“为什么不处死刑？”苏西问。她的想法总是非常实际。

“他们试过好几次，但是杀不死他。只有在所有办法通通用尽之后，我才会去找他。”

“我同意。”汤米说。

说到这里，暗影之人又再度找上了门来。他们居然能在完全没有踪迹可循的情况下，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绕过大半个夜城找出我们的下落，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佩服。他们飘过广场宽阔的石板地，放大他们的形体，伸长恐怖的手臂，将广场上的所有路人吓得落荒而逃。我超想跟大家一起逃的，但是阴影又再度无声地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阻挡了我们所有的退路，连时间之塔的大门也给堵住。他们有如诡异的浪潮一样缓缓地向我们逼近，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我们的恐惧。我已经技穷了，完全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对付他们。

苏西·休特举起霰弹枪，对准身边的一道阴影扣下扳机。子弹打入阴影之中，丝毫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苏西冷冷地咒骂两声。

“我有银子弹、祝福弹、诅咒弹，以及两颗从撒旦恐怖份子那里偷来的手榴弹。你觉得会有用吗？”

“没用。”我感到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实在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沦落到无尽的黑暗之中，退化成只会尖叫的残躯败体。“汤米？”

尽管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汤米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他走到暗影之人面前，试图以强大的逻辑据理力争。只可惜他的天赋已经过于虚弱，语气完全不能令人信服。暗影之人继续前进，有如邪恶意念凝聚而成的黑色湖泊一般，完全不理会汤米的声音，忽略他的逻辑，除了胆敢违抗他们意愿的人之外，其它的一切他们都不看在眼里。他们是为我而来的，即使是渥克出面也不能阻止他们。

于是我只好拿出终极手段，开启了我的天赋。我并不想这么做，因为每当我开启心眼的时候就会发出耀眼的心灵之光，在敌人面前暴露我的行踪。到时候如果引来痛苦使者的追杀也还罢了，万一未来的苏西·休特再度出马可就糟了。只可惜我没得选择。我开启了心眼，运用天赋找出时间之塔的防御魔法。我在这座四方型的石块建筑外围看见了源源不绝的守护魔光，有如黑暗的彩虹一般严密地散布在时间之塔四周。我轻而易举地探出天赋的力量，将这些防御魔法全部转移到我身上。

本来我只是想要利用这些魔法抵挡暗影之人的攻击，好让我们三人可以全身而退，想不到石塔的魔力却自有主见。它们突然窜入我体内，以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方式流过我全身，造成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所有的防御魔法在我体内凝聚成一股强大的能量，转眼间化作万道光芒破体而出，冲入时间之塔广场，有如燃烧尸体的烽火一般迎向所有暗影之人。

体内的力量一阵一阵地翻烧，我则一下又一下地狂叫，身上所绽放出来的光芒越演越烈，没多久就将整个时间之塔广场照耀得有如白昼一样。活生生的影子四处逃窜，在刺眼的光芒之下荡然无存。苏西和汤米转过头去，双手紧紧护在眼前，但是终究无法阻挡光芒的力量，只能跟着我一起狂叫，感受强大的力量冲击着身体。

最后一道光芒闪过之后，所有的暗影之人通通消失，全部在无法忍受的强光下燃烧殆尽。石塔的防御力量透过我的双眼观察广场上的状况，在确定所有威胁都已解除之后，立刻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感到力量急泄而出，痛得向前一跌，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苏西蹲在我的身旁，在没有身体接触的情况之下尽其所能地安抚着我。

“真想不到你拥有这种力量。”汤米脸色茫然地看着四周。“你消灭了暗影之人！一举之间全部歼灭！我以为没有人能够办得到！”

“我就这么令人猜不透。”我先喘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么看来，”苏西冷冷地说。“先是讲理之人，现在又干掉了暗影之人，过不了多久渥克的走狗就会被你杀光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我说。

我抖着双脚站起身来，取出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汤米看到这条手帕，忍不住露出恶心的神情。我收起手帕，跟大家一起转向时间之塔。苏西对我看来。

“这根本不是一座塔，为什么要叫做时间之塔？”

“因为这栋建筑并非时间之塔本体。”由于刚刚跟石塔的防御魔法有过切身的接触，所以我能够回答这些根本不该知道的问题。“这栋建筑只是时间之塔的入口，至于时间之塔本身则根本不在夜城中。时间老父从影子瀑布里带来时间之塔，不过夜城却纯粹是靠着他的意志力量才跟时间之塔产生连结。塔的本身存在于……某个别的地方，这整座石造建筑不过是时间之塔的防御系统罢了。至于这些防御系统的能量来自何处，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的。事实上，我慎重地考虑用钢线将这些知识从我脑袋里剔除。”

“好吧。”汤米以一种安慰疯子的语气说道。“那我们要如何进入时间之塔？”

“开门进去呀。”我说。“不然要这扇门干嘛？”

我走到石塔之前，伸手抓起门把，轻轻一转，大门立刻应声而开。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如果时间老父不想见我们的话，这个门把应该是转不动的。门后是一台电梯，电梯里的控制面板上八有一个按钮。我们三人踏入电梯，接着我就按下了按钮。大门关起之后，电梯便开始移动。

“等一下，”苏西道。“我们在向下移动。”

“这座塔跟我们的现实存在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我说。“要前往塔顶，我们必须直通地底。”

“有人跟我一样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吗？”汤米说。

“闭嘴。”我轻声道。

电梯的四面都是镜子。随着电梯越来越深入地底，镜中的影像也逐渐开始转变。一开始只是出现小小的不同，不过改变越来越快，到最后镜子反射出的影像已经完全变成在其它时间轴里我们三人可能会变成的模样。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女性版本的我，一样穿着白色的大风衣，不过看起来比我本人有型多了。另外一面镜子里呈现出男性版本的苏西，看来就像是个极度蛮横的地狱天使。汤米面前的镜子照出了一个庞克版本的他，顶着高高的绿色庞克头，脸颊上插了许多安全别针。接着所有影像乍然转变，我们三个又变成戴着面具披风、身穿俗气超人装、浑身肌肉、脸型方正的城市英雄。

“太酷了。”汤米说。“我们变成超级英雄啦！”

“比较像超级坏蛋吧。”苏西说。“我的胸部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大过，简直比我的头还大……”

影像再转，我下半身穿着黑皮裤，上半身却缠着几条皮带，俨然是一副性奴隶的打扮；苏西穿了件深红色的紧身上衣，黑色的吊带丝袜，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荡妇；汤米则是个外表艳丽的变装癖。对于这些造型，我们实在无话可说。画面又转，我们分别成了舞台上的小丑、女仆以及傻瓜等角色；尽管身上的服装光鲜亮丽，不过我们三人脸上都很郁闷。接下来的改变有点……恶心，我成了一只吸血鬼，苏西变成僵尸，汤米则是木乃伊。我们通通死了，但是却依然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于世间，苍白的面孔中流露出阴森而又认命的神色。

接着所有影像消失，四面镜子里一片虚无，完全没有任何影像。我们彼此对看一眼，汤米甚至伸出手来碰了碰我，确定我还在他旁边。苏西反手敲了敲身边的镜面，四面镜子当场浮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影像——一个来自可怕未来的苏西。她的半张面孔全毁，围着一只焦黑的眼睛皱成一团，嘴角向上扭曲，腐蚀出一个永恒的诡异笑容。长发花白，染满尘埃，衣衫破烂，骨瘦如柴。由于长期与难以想象的邪恶势力对抗，她的身体已然残破不堪，脸上是种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神情。最可怕的是她的右手齐肘而断，以十分原始的手法换接上一把能够毁灭一切的武器——真名之枪。

未来的苏西分别从四面墙上瞪视着电梯内部，仅存的一颗眼珠散发出狂野的怒火。

“停止！”我说，语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峻及愤怒。“立刻停止这些画面。”

汤米和苏西莫名奇妙地转头看我，不过镜中的未来苏西也在这时消失不见，所有的镜子都恢复正常，反射出现实之中的我们，再也没有出现其它异象。

“刚刚那是什么？”

“只是一个可能的未来。”我说着看向苏西。“并不代表什么。”

苏西神色严厉地瞪着我看，我从来没办法在她面前撒谎而不被看穿。

电梯一直不停向下沉沦，气温越变越冷，我们的呼吸已经开始凝结雾气。怪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虚无飘渺，幸亏我们都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声音。最后电梯终于停了下来，大门缓缓消失，而站在门外明亮的钢铁走廊上迎接我们的，就是时间老父本人。只要不仔细凝视他的双眼，他看起来就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形容憔悴，约莫六十岁上下，一身维多利亚年代的绅士打扮，穿着作工严谨的黑色长外套，搭配纯白衬衫以及深色背心，肚子前方吊着一条金表的表链，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来自脖子上的杏色领带。他的五官端正，脸颊微凸，眼神深邃，头发灰白，抬头挺胸地以十分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你们总算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真的吗？”我说。“就连我都是在不久前才知道我们会是三个人一起下来。”

“喔，其实我一直都在等着每个人啦，孩子。”他说。“特别是未来世界的王、女性赏金猎人，还有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他颇为不屑地看了汤米一眼。“我真的不喜欢你的想法，你知道吗？即使没有你们这些存心捣蛋的家伙，时间都已经非常难以掌控了。不必，你不需要为自己解释，反正我会让你跟泰勒一起去的。他将会需要你。”

“我会吗？”我问。

“他也会需要你的帮助，亲爱的。”时间老父对苏西说。“我会让你跟他去，因为你的存在是必要的。你将会拯救他的性命。”

“她会呀？”我又问。

“跟我来。”时间老父说完立刻沿着钢铁走廊走去。他的步伐十分急促，我们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对于将会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问。

“我所知道的永远都不够。”时间老父答，并未回头看我一眼。

这条走廊很长，完全看不到尽头。两旁的墙面十分光滑，我们的身影在墙面的反映中看来有点模糊，不过时间老父的身影却是异常清晰。我们四人走在一起，只有时间老父在钢铁的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

“电梯里面的墙壁上为什么会一直变换影像？”苏西突然问道。

“可能的未来，多重时间轴。”时间老父轻快地说道。“我真不该赐给那台电梯自我意识的。它老喜欢胡思乱想，偶尔会变得暴躁不安，不过大部分的时候它都不会伤人。不必担心那些影像，它们通常不代表任何意义。”

“我想了解所谓可能的未来。”我说。“这些未来有多真实？多明确？你如何肯定哪个未来比较有机会成真？”

“无法肯定。”时间老父说。“所有可能的未来都同样真实，具有相同的可能性。”他依然笔直地快步向前。“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情况似乎有点变化，最近可能的未来有逐渐减少的趋势，仿佛某一条独特的未来成真的机会越来越高，不断地取代着其它的未来。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联合起来缩减其它的可能性，慢慢地将未来删减到只剩下唯一可能的地步。这个现象十分有趣，不过有点令人担心就是了。”

“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吗？”汤米说。

“喔，这种事情通常都会自行解决的。”时间老父含糊其辞地说。“只是如果解决不了，那就麻烦了。”

我们走入了一块很大的空间，里面装满了许多缓缓运作的机械零件。我们沿路经过许多巨大的齿轮、转盘以及各式模具，感觉就像是走在一个超大的时钟内部一样。缓慢的钟摆声响同时自四面八方传来，为整个地方洒上些许永恒的气息。时间老父回过头来。

“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都未必真正存在于此。这里的东西太过复杂，超过人类心灵所能想象，所以你们的脑袋会以其它的影像取代真实存在于此的对象，用熟悉的象征来尽可能使你们了解这里的一切。”

“我一直都很喜欢迪斯尼乐园。”汤米说。

“那么，”时间老父不去理会汤米。“你们打算回到过去，是吧？回到创造夜城的年代里去，这是个很大胆的想法，不过也未免太不要命了点。”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目的地？”苏西问道。

“因为我的职责就是要知道这类事情。”

“如果你真的是时间的实体。”我小心地问道。“请问你知道过去的真相吗？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如果我们回到夜城创立的年代，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只知道做好这份工作所需要知道的部分。”时间老父继续走着，但是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哀伤及无奈。

“需要知道的部分？”汤米问。“是谁决定你需要知道什么的？”

“好问题。”时间老父说。“如果你们查出这个答案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够从这趟旅程里活着回来才行。”

“什么？”苏西问。

时间老父突然停步，我们全都差点撞到他身上。他若有深意地看着我们，说道：“听好了，这很重要。你们要去的年代比大多数人去过的年代都要来得古老。那是个非常原始的年代，天地初开未久，一切都还没有定形。我可以送你们去，但是一旦你们回到那里，就会完全脱离我的掌握，任何人都帮不了你们。简单地说，你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回来，我完全使不上力。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你们仍然打算要去吗？”

苏西、汤米跟我看着彼此，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感到不知所措，就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被人抽离了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这会是一趟单向的旅程。

“这样的话就不同了。”苏西说。

“没错！”汤米道。“不要误会，老兄，不过我真的没打算只去不回。”

“我还是要去。”我说。“不管你们跟不跟来我都得去。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既然如此，”苏西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你蠢到一定要去，那我就蠢到一定要跟吧。”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说。

“朋友是用来干什么的！”苏西说。我想我这辈子还不曾这么感动过。

“我很想亲眼见识夜城开创的过程。”汤米轻声说道。“我想见证一件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重大事件。所以我还是决定跟你一起去。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泰勃，如果我们从此被困在过去，回不来的话，我一定会每天对你耳提面命，让你永远不会忘记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们要去。”我对时间老父说道。他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

“我知道。”他说。

“渥克和当权者多半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踏上时间之旅。”我说。“这对你有影响吗？”

“渥克？”时间老父扬起眉毛。“那个烂人。即使他的心脏着火了，我也不会在他喉咙里面撒尿。”

最后我们终于来到接待室。时间老父叫我们在这里等他一下，说要先去看看目前状况稳不稳定，适不适合进行回到过去的时光之旅。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优雅地挥了挥手。“时间洪流之中总是隐藏着暗潮与风暴，而在更深层的区域甚至还有不少狂乱激荡的魔法奔流，更别提什么量子泡沫以及超自然定位之类的东西了。有时候我认为恐龙之所以灭绝纯粹是因为看我不爽。不管我解决掉多少陷阱，时间的洪流里始终潜伏着隐藏的危机，就像活在真实之墙中的老鼠一样伺机而动，随时猎食着时光旅人。这些东西光是路过就可能引起难以收拾的气流，即使准备最齐全的旅程也会因此而被打乱。听我说这些，有让你们觉得好过一点吗？”

“说真的，并没有。”汤米道。

“那就别拿这些问题来烦我。把这里当自己家，我弄完之后自然会回来。”

他两手往身后一背，昂首阔步地离开接待室，仿佛真的在思考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一样。苏西、汤米，还有我彼此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听懂他在讲什么吗？”汤米问道。

“听懂的部分不到一半。”我说。

苏西耸肩道：“这就是为什么他才是时间老父，而我们不是啰。你也知道，泰勒，我从来不会去想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总之帮我找点射击目标，我就开心了。”

“现在就可以开始挑目标了。”汤米有点紧张地说。“这些人似乎都不太高兴看到我们。”

我们看了看时光接待室内部。这里和一般诊所的接待室没什么两样，从咖啡桌到杂志架一应俱全，不过坐在里面等待叫号的都不是正常人，而且每一个都用不太爽的神色瞪着我们。他们都是在这里等待时间老父批准时光旅行的旅人，所以看到我们一来就享有特权当然不会高兴。苏西眼神一转，所有人立刻收回他们的目光，有些甚至还假装翻起了杂志。苏西就是具有这种魅力。

大部分在时间接待室里等待的人都来自别的时空，有的来自过去，也有的来自未来。他们大多是因为误入时间裂缝而进入我们的夜城，而在时间裂缝崩毁后就被困于此地。时间老父总是想尽办法帮助这些时空难民找到回家的路，不过显然要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这种事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他们也只好乖乖待在时间接待室里，等待时间老父带来好消息，否则就只能走入这个年代的夜城里，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

接待室的一边坐了几个摩拉克人，而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则坐了几名衣洛伊人③。几个手里拿着力场盾跟能量枪，全身穿戴厚重盔甲的骑士很有礼貌地主动向我们打招呼，宣称他们是亚瑟王的圆桌武士，来自一个坎莫洛特不曾灭亡、亚瑟传奇不灭的年代；既然他们没有提起梅林，我想应该也不要多问比较好。一旁还有几个全身长毛的维京人，来自一个完全被他们征服的世界，黑暗时代从未结束的时间轴。其中一个维京人对着苏西比了一个不雅的手势，显然是看不起作战士打扮的女性生物。苏西对准对方眉心就是一拳，当场把他的头盔打飞。那名维京战士吓得不敢反击，不过他的族人都以为他在假装懦弱，其实是在开玩笑，于是一起鼓掌大笑。或许就让他们这样以为也是好事。

〖③出自韦尔斯的《时间机器》（史上第一部时光旅行小说）中，西元八○二八世纪时，人类已进化为住在地底的摩拉克人（Morlock），与住在地表的衣洛伊人（Eloi）两个种族，摩拉克人因为地底食物不足，会狩猎衣洛伊人作食物。〗

这里甚至还有进化过后的未来人种。他们身材高瘦、举止优雅、具有动物般的敏捷，以及抗风阻的流线外型，比过去的人类更能有效地运用肉体，肌肉也更加发达。他们完全不理会其它人的存在，专心一意地看着某样只有他们才看得到的东西。两台具有钢铁外壳的机器人动也不动地站在角落，透过它们泛着红光的双眼观察一切。它们来自一个人类全面死绝，机器人主宰世界的未来，说话的声音散发出浓浓的金属风格。

“血肉制成的生物。”一台机器人道。“面目可憎，内心污秽。”

“会说话的肉块。”另外一台道。“看了就恶心。”

身穿盔甲的骑士启动了能源长枪，两台机器人立刻闭嘴。

这时时间老父终于回到接待室门口，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然后示意我们三人跟着他走。他领着我们走过一个必须弯下腰来才能通过的石造迷宫，通道两旁摆了许多炭火盆，盆上插根冒着黄烟的火把，阴暗的地板上有不少活物跑来跑去。时间老父没去理会它们，所以我们也想办法当作没看到。

没过多久我们就来到一间泛着白光的白色房间里。这个房间白到令人目盲，简直张不开眼睛。我们全都伸手遮住双眼，不过时间老父却丝毫不受影响。房间里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就连我们刚刚进来时的门口也已消失不见。光线太强，根本无法判断整体空间的大小；四周的墙壁跟天花板离我们太远，我们也没有任何凭借可以判断距离。这个房间给人一种永恒存在的感觉，而四周墙壁持续不断地鼓动，似乎完美搭配着听不见却可以感觉到的心跳节奏。苏西和汤米紧紧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房间的正中央孤独地耸立着一台洛可可风格的机器。那机器的零件复杂到超出我的心灵所能承受的范围，所以我也根本看不出它的外型以及其它细节，只知道这台机器与整个房间很不搭调，看起来就像在一条洁白无瑕的手臂上插了一根肮脏污秽的铁钉。它的存在对这个房间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只见时间老父在那台机器前面忙东忙西，卷起袖子一把伸入机器中，一边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不停碎碎念着，一边在我们看不见的操作面板上面进行微调。最后他终于露出骄傲的神色，从机器旁边退了开来，很开心地点点头。我们同时感到那台机器已经启动，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意识到我们的存在而突然张开了一样。

我感觉到时间之风呼啸而过，自四面八方强力拉扯着我的灵魂，仿佛是某个自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古老神祇的呼吸一般。整个宇宙似乎绕着这个房间而转，绕着这个时间而动。当时间之风开始吹拂的时候，就连强大的神灵都必须小心防范。我渴望转身就跑，把这里的一切通通抛到脑后，但是我不能放任自己在这种时候变得软弱。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大费周章来到此地的。

时间老父突然回头道：“通通站稳了。时间洪流里出现奇怪的波动，产生我不了解的扭曲现象。有大事正在发生，或是将会发生，或是已经在过去发生，而那影响正在时间之中不断回荡而来，改变着现实与未来里的一切。我应该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就是不了解。光这一点就很不可思议了。”他神情严肃地对我看来。“你们要延期吗？”

“不。”我说。苏西跟汤米没有说话。

时间老父语气急促，似乎要赶着把话说完。“我赐给你们一项能力，让你们能够听懂任何旅程中会碰到的语言；另外加持一道幻术，让你们能够融入所有可能接触的文化风格。我没有办法透露更多细节，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存在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他话没说完，时间之风便已经将我们带离原来的时空。我感觉到狂风拉扯的力道，却不知道我们究竟被吸往何方。接着我们三人开始向下摔落，吓得同时张口大叫。白色房间消失不见，我们全身被包围在认不出的色彩之中，就像石头击穿白纸一样穿越了地板，往一个超越理智所能理解的方位不停下坠。我们坠落着，不停坠落着，迎向某样东西，某处所在，某个时空……

第六章 非常不完美的过去

“我似乎站在一条死狗身上。”汤米·亚布黎安说道。“而且这狗还死得很难看。”

他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不安的语气，但是我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现实已经逐渐在我脑中凝聚回来，不过我眼前的景象依然天旋地转。我身处黑暗之中，背靠在一道残败的砖墙上。空气十分湿热，同时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有如化脓的伤口中喷出的有机沼气一样。不管我如何用力地甩头，始终没有办法摆脱这股结合了浓烟、汗水以及大便的味道。我离开了砖墙旁边，走到比较远的地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我们三人正身处一条黑暗的小巷中，巷口挂着一个大铁笼，笼中有一具燃烧中的人类尸体。火焰已经快熄了，不过依然静静地在焦黑的尸体上垂死挣扎。巷子两旁的砖墙十分残破，沾满油烟，而泥地上则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及热腾腾的排泄物。有人在墙上漆了“达刚将会重临大地！”的标语。从油漆的色彩看来，似乎才漆上去没多久。

汤米这时已经从脚下的死狗身上跳开，正使劲就着墙壁磨蹭鞋底。苏西仔细观察四周，缓缓皱起眉头。

“不管这里是哪里，泰勒。看起来都不像我们要去的地方。”

“你是说我们要去的年代。”我毫无意义地更正她的用字，纯粹只是为了要找点话说。“显然我们的旅程出了差错。”

巷子另外一边隐隐传来街道上的人声以及略显明亮的灯火，于是我举步往巷口走去。苏西与汤米随后跟来，在肮脏的泥土地上踏出恶心的声响。我走到街口的阴暗处停下脚步，小心探出头去偷看街上的景象。街上颇为繁忙，不过大部分的人们都是步行，如果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大概就是外面的味道比巷子里还要难闻。街道之中人声喧哗，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动物的吼叫声，以及马车或牛车相撞的声响。我们身处的年代肯定是在过去，不过显然离原定要去的年代还有一段距离。

这个年代的建筑物多半只有两、三层楼高，建材全是石块以及木头，具有些许罗马时代的建筑风格，不过大部分看起来还是属于带有一点撒克逊元素的凯尔特风格，以及某些更古老文化的产物。街道上并未铺设人行道，但是泥上地上可以看出人们经常使用的道路痕迹。街道中央行走的交通工具以马车和双轮的人力推车为主，木制的轮子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条的车辙，不过往来的速度不会比两旁的行人快上多少。地面上尘土飞扬，除了烂泥、垃圾，以及排泄物之外还到处飞满了苍蝇。有时会有扮相比较高贵的人物策着装饰华丽的骏马呼啸而过，将路人逼到两旁。这时，有一个骑驴的驼子赶了一群迷你长毛象过来。这些长毛象都只有一尺高，一边赶路一边开开心心地在泥巴地上嬉笑打滚。

“喔，好可爱喔。”苏西突然道。我跟汤米转头看她，不过都被她瞪了回来。

我们再度将目光移到街上。“从建筑风格看来，我认为现在应该是公元六世纪左右。”汤米说。“罗马帝国衰败，凯尔特人兴起，正跟入侵的萨克逊人交战的年代。”苏西和我看了他一眼，他摊手道：“这是个很有趣的年代，我读过不少关于这个时期的历史。”

“管它有没有趣，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苏西说。“我们离目的地起码还差五百年。有人、搞砸了。”

“不会是时间老父。”汤米说。“时间老父不会犯错。事实上，他可是以从不犯错而出名的。”

“不是他弄的。”我说。“另外有人出手干涉。”

我的理智刹那间被愤怒所蒙蔽，对着墙壁一拳捶下，丝毫没有感到指节之间传来的剧痛。我试图说些什么，然而两排牙齿却因为满腔怒火而打颤，除了吼叫之外发不出任何声音。汤米吓得当场跳开。我气到浑身发抖，忍不住弯下腰去直视污秽的地面，眼眶中溢出无助的热泪，双手一下接一下地击打着墙壁。

这时苏西走到我身旁，小声地在我耳边说着安慰的言语，一点一滴地将理智带回我的脑里。我的呼吸既沉重又急促，仿佛刚被人海扁一顿般。过了一会儿，苏西的安慰慢慢起了作用，我也缓缓地站直身体。我将愤怒推到脑后堆积起来，打算以后再找机会一并爆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苏西点头表达谢意。苏西也向我点了点头，她完全能够了解我的心情。

我回头看向躲在巷子里的汤米。“没事了，”我力持镇静，说道。“我刚刚有点失态，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当然没事。”汤米说着走到我的身旁，脸上露出一种惊魂未定的表情。“只是你刚刚……看起来不太一样，老兄，我从来没有见你气成那个样子过，好像你可以毫不在乎地毁灭世界一样。”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你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可怕了吧。”

汤米以一种怀疑的神色看着我，接着又将目光转回街道之上。“这样看来，第六世纪的夜城比我们那个年代要平静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向街道上指去，不过话还没说完，路上突然走来一个身型十分巨大的怪物。这只怪物具有修长的双脚，站起来比街上所有建筑物还高，身上披着破烂的碎布以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脑袋看起来像是马儿的头骨，双手很长而多关节，还有十分锐利的爪子。怪物突然弯下腰来，发出巨鸟似的恐怖叫声，吓得路上行人纷纷走避。一台牛车跑得太慢，当场就被怪物一脚踩中，车身承受不了这一脚的压力，登时爆成无数碎片。赶车的人往地上一摔，还没来得及站起就被怪物踩成一滩血泥，只剩下拉车的牛只逃过一劫。怪物踩完之后扬长而去，对于脚下的混乱毫不在意。

接着我们对面的巷口冲出了一群跟小孩差不多大小的老鼠，围在死状凄惨的牛车主人身边大快朵颐。它们伸出类似人类的双手抓起地上的肉泥往嘴里就塞，脸上露出愉快而又贪婪的神情。没过多久，牛车主人就被吃到只剩白骨。大老鼠们抓起剩下的骨头，瞬间又消失到巷子里，仿佛根本没出来过一样。

所有人漠不关心地继续前往要去的地方，不过行走的步调不约而同地比之前急促了一些。路人不分男女，全都低着头前进，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管任何闲事。街道的另一边飘来一道巨大的火焰，火头比两旁的建筑物还高，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根本看不出火焰之中是什么东西。它在群众之间缓缓飘移，发出阵阵浓烟与燃烧的声响，不过却没有烧伤任何人。一只超大的节肢动物爬在建筑物的墙壁上，迅速从我们身旁掠过。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滚出了一颗由许多蛆蛆组合而成的大球，缓缓吸取着路过地面上所残存的养分。我往汤米看去。

“很宁静的景象，是不是？得了吧，汤米，你知道夜城是不可能宁静多久的。”

“所以我们依然身处夜城之中？”苏西突然问道。“我是说，第六世纪应该整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吧？”

我向天空比了比。虽然到处烟雾弥漫，但是满天星斗还是在黑夜里绽放钻石般的光芒，超大的满月也像颗不会眨眼的大眼珠一样看顾着地上的一切。

“好吧。”苏西道。“我们来分析一下当前状况。什么人有能力干涉时光旅行？有办法盖过时间老父的力量，将我们送来此地？能做到这种事的生命应该不多吧？”

“只有一个。”我说着又感到体内的那股怒火在燃烧。“莉莉丝，我亲爱的母亲。我早该知道她在监视我的行动，说不定……她一直以来都在监视着我的一切。”

“好吧，”汤米道。“这下真的有够诡异的，我还以为我家已经够古怪了呢……为什么莉莉丝会想要我们来这里？第六世纪？”

“为了让我们无法目睹夜城的起源，”苏西道。“那个年代一定有什么她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某些我们可以用来对付她的弱点。”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阻止我们出发？”我说。“不，我认为她是刻意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她要我亲眼目睹原本的夜城，她理想中那个没有任何限制的自由乐土，地球上唯一不受天堂与地狱管辖的地方。”

“莉莉丝也存在于这个年代的夜城里吗？”苏西问。

“不，我认为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打入地狱边境了。”

“你认为？”汤米道。“老兄，我认为在采取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前，你应该要先能肯定这一点才行。除非整个情况更加明朗，不然我拒绝离开这条巷子！”

我扬起一边的眉毛。“你真该感到惭愧，汤米·亚布黎安，我以为你们这些笃信存在主义的人不应该要求『肯定』任何事物才对。”

“信念这种事是要看时间跟场合的。”汤米仰起头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家。还有人想要回家的吗？”

“小声点。”苏西说。汤米立刻降低音量。

“躲在巷子里解决不了任何事。”我说。“我们必须到街上去找人谈谈，至少先肯定如今到底是什么年代才好。我大概知道莉莉丝为什么要选择第六世纪，毕竟，这里是属于亚瑟王与梅林的年代，古老的神祇与自然界的力量依然充斥于这个年代的夜城。”

“当然啰！”汤米突然开心了起来。“亚瑟王和坎莫洛特！圆桌武士！人类史上最浪漫、最传奇的年代！”

“除非你喜欢贫穷的生活、腐败的食物，以及抓不完的体虱。”苏西道。“你所认知的只是被美化过的中世纪奇幻故事罢了。亚瑟王的传奇是很多年后由法国人所写的，那些穿着盔甲的骑士和蒙受不幸的少女都是后来才加进去的元素。真正的亚瑟只是一个野蛮的军阀，唯一的功绩就是率领骑兵对抗萨克逊人的入侵。这是一个艰困、黑暗又野蛮的年代，人命很贱、很短暂，必须辛苦工作才有活命的机会。除了奴隶之外，没有人拥有肯定的未来。”她发现我和汤米都以奇特的目光瞪视着她，于是停了一会儿。“好吧，我看过一部关于亚瑟王的纪录片，可以吗？我喜欢看纪录片，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说。“即使这里真的是坎莫洛特的年代，像我们这种人也不可能见得到亚瑟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方法离开这里，再度回到过去，前往我们预定的目的地。”

“我们不能去找时间老父。”汤米说。“他特别强调过这一点，记得吗？事实上，我们很有可能从此就被困在这个年代里，再也离不开了。我是说，在这个年代里，有谁的力量强大到能够帮助他人穿梭时空？不管是前往过去还是未来。”

“梅林。”我说。“古今最强大的法师。这个年代的他还没有遗失心脏，所以力量正值巅峰。没错……梅林·撒旦斯邦有办法把我们送往任何时空。”

“如果我们能够说服他帮忙的话。”苏西说。“这个年代的他根本不认得我们，所以他完全没有帮助我们的理由。我们有什么谈判的筹码吗？”

“来自未来的消息。”我说。“比如说，有人会偷走他的心脏。”

“等一等。”苏西立刻道。“我们不应该改变过去，记得吗？”

“告诉他将会发生的事实只会强化我们在这个年代里的存在。”我说。“我们没有必要提到关于女巫妮暮的部分。”

“这表示我们可以前往坎莫洛特吗？”汤米满怀希望地问道。“我读过所有亚瑟王的书，看过所有圆桌武士的电影。我实在太爱那些故事了！这些传奇一定有所依据，不然不可能流传如此久远的。”

“坎莫洛特离夜城太远了。”我说。“不管从现实面或是心理上的层面来看，距离都非常遥远。如果圆桌武士真实存在，我猜他们也不可能踏足这种地方。不过对梅林而言，这里多半就跟家里一样温暖。我认为我们应该去一趟世界上最古老的私人俱乐部——伦狄尼姆俱乐部——打探消息。梅林曾经是那里的会员。”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是不是？”苏西说。

我笑了笑：“我能在夜城里生存那么久不是没有原因的。”

于是我们离开安全的巷子，踏入街道之中。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支照明用的火把发出油腻腻的黑烟，在街上的空气之中弥漫开来。我们低调行事，深怕被人认出我们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人。然而走了好一会儿，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我们的不同。时间老父加持在我们身上的幻术显然十分有效，我们的外观就和这个年代里的其它人没什么两样；而我们所听到的言语也全都自动变成白话英文。

我们在群众之间狂推猛挤，试图融入这个年代普遍的粗鲁举止。我们可不想太过突出。街上到处都是路人，不过绝大多数的路人根本不是人。有穿着亮丽长礼服的精灵，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傲慢的神情；有来自地狱的恶魔，具有深红色的皮肤、短短的尖角以及不停甩动的尾巴，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只有他们自己觉得好笑的事物。一群以双脚站立的大蜥蜴昂首阔步地走过，身上穿着皮衣，搭配色彩明亮的围巾，背上还有银色的饰品，其上刻有“达刚统治一切”的字样。光是人类就可以发现许多非常明显的种族与文化特征：中国人、印度人、波斯人、罗马人，以及土耳其人。看来这个年代的夜城就已经是个买卖各式各样见不得光事物的集散地了。路上还有一些显然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人，可能是时空旅行者，也可能是不小心经由时间裂缝而进入这个年代的可怜人。由于他们身上没有时间老父加持的幻术，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们和这个年代格格不入。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矮……脸色也这么差？”汤米问。

“营养不良。”苏西道。“维生素摄取不足，没有足够的肉类来源，或是没有足够的钱买肉，加上缺乏真正的药物，每天还必须费尽心力工作……我以为你是这个年代的专家？”

“我只研究我感兴趣的部分。”汤米承认道。“浪漫的部分。”

我们继续前进，彼此之间靠得很近。这里似乎每个人身上都带有武器。空气里的味道依然难闻，地上还是到处都是大便。大便多到根本避无可避，我们只好大刺刺地踏着大便而行，尽力不要去想鞋底正处于如何凄凉的状况。毕竟，这是个没有水沟的年代，更别提什么下水道了。

突然间，整条大街剧震起来，所有人纷纷向旁走避，只见一条身形巨大的火龙有如低空飞过的喷射机一样掠过我们上空。大部分的人根本没有抬头去看，因为在第六世纪的夜城，飞龙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少了俗气的霓虹灯，这里的街道看起来比我所熟知的夜城黑暗许多。尽管还有火把、油灯、灯笼、发光的地衣，以及更多在铁笼中燃烧的尸体，但是这里的夜色就是特别黑暗，阴影也更加幽深。

这里缺乏我们那个年代夜城的生活乐趣以及各式各样的热情，一切似乎都透露出死气沉沉的感觉。街上的行人大都无精打采的，似乎深怕引人注意，或许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我们经过的每个巷口都隐隐闪耀着非人的目光。我好奇地往其中一条巷口看去，发现一群被附身的婴儿在地上坐成一圈，头上围绕着白色的光环，一边在地上画着复杂的数学公式，一边以成人的声音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在他们注意到我之前移开了目光。一名戴着头巾的僧侣突然跑到路中间，大声命令路人不要阻挡他的去路。在他还没来得及尖叫之前，地表突然开了一个深深的大洞，转眼间将他吞噬得无影无踪。街道对面有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人，身穿亮眼的丝绸，正朝我搔首弄姿，双眼在腐烂的皮肤衬托之下看来格外明亮。不，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夜城给人的感觉。

死女人所站的地方是一间妓院的门口，附近还有各式各样的女人，以及外表像是女人的人在大声向路人叫卖各式各样的性爱交易，其中还包括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服务。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知道这些服务的具体内容，不过汤米倒是面红耳赤地直视着正前方，于是妓女们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为潜在的顾客。他垂下肩膀，想要假装自己根本不在那里。这对一名存在主义侦探而言，理论上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妓院隔壁是一间阴森森的商店，里面贩卖的是圣人的残骸、钉死耶稣的十字架碎片等等奇怪的圣物。当周的特价商品乃是施洗者约翰的头骨，而这颗头骨隔壁还有一颗比较小的头骨，标明了是“施洗者约翰小时候的头骨”；第六世纪的人们显然不太聪明。这家商店里还贩卖许多木制的家具，传说乃是耶稣本人制作，也有些说是他父亲约瑟所制，甚至其它所有该木匠家族的成员的作品也全部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即使在第六世纪，夜城商人也深知买卖最重要的一条规则：每分钟都有傻瓜上门。

各种等级的酒馆跟旅店随处可见，多半是因为第六世纪的人需要大量酒精才能纾解生活压力的关系。我才来不到一个小时都已经非常想要喝酒了，何况是长期居住于此的人们！这里的教堂不比酒馆的数量少，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除了天主教的教堂之外，这里还有崇拜达刚的神庙、圣母玛丹娜殉教派、泪水腐尸教派，以及路西法回归教派的教堂（最后一个教派乃是专为想要两面讨好的骑墙派而创的）。这里还有许多异教徒与德鲁伊教徒的崇拜场所，集合了风格诡异的木雕工艺以及超级巨大的阳具象征。第六世纪的宗教可谓百花齐放，每个街角都有各式各样的传教士在招揽信徒，以硫磺和火焰等特殊效果传达着“等我的神回归大地，你就知道了！”的强大信念。好的传教士可以招来不少听众，不过大部分的只会招来满身……大便之类的东西。

“本周六开始耶稣将会回归世间一个礼拜！”一个传道士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大叫。“现在就来忏侮，免得到时候跟人家挤！”

夜城里有许多原始黑暗的强大实体存在，在第六世纪时，这些力量强大的生命及神灵尚未被强制集中到诸神之街，所以即使身上围绕着光芒、绽放出慑人的能量与高人一等的气息，还是和普通人在一样的地方走动。一看到他们出现，人们会立刻绕道而行，深怕慢了片刻就会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被转化为其它的东西。其中有一个顶着昆虫大头的高大形体往我们这边大步走来，不过却在最后一刻自动转弯，显然不愿跟我太过接近。他神色肃穆地透过巨人的复眼望着我，张开复杂的虫嘴缓缓念诵了几句听起来像是祷告文的东西。

“他在你身上感应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汤米说。

“或许是感应到我的心情非常之差。”我说。“我本来还很肯定伦狄尼姆俱乐部就在这附近，不过显然我们根本不在我以为该在的地方。”

“你是说我们迷路了？”汤米说。

“并不能算是迷路。”我说。“只是不在我们该在的地方。”

“我们不能漫无目的地乱走。”苏西轻声说道。“尽管有时间老父的幻术加持，你依然在吸引其它人的注意，泰勒，用用你的天赋找出伦狄尼姆俱乐部。”

“你知道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不喜欢使用天赋。”我跟她一样小声地说道。

“你的敌人不会知道你在第六世纪的。”苏西坚持道。

“我们可以问路。”汤米说。

“不，不要问路。”苏西道。“我们尽量不要暴露行踪才好。运用天赋，泰勒。”

我考虑着她的提议。我的敌人完全没有理由怀疑我会身处这个一千六百年前的年代里，除非未来的苏西曾跟他们透露过这趟旅程的细节……然而我不能老以这种逻辑循环的方式思考，不然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疯掉的。

于是我运起了天赋，开启了心眼，以洞悉一切的目光打量周遭世界。人群中、建筑物里到处都是苍白的鬼魂，受困在他们世俗的形体之中，不断重复着生前最后的举动，哀悼着自己不幸的一生。比房屋还要巨大的灵体也在物质界中出没，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仿佛认定他们才是真实的存在，而物质界的其它人都不过是小小的幽魂。天上有许多长了翅膀的形体，既非天使、亦非恶魔有如乌云一般呼啸而过。他们是不知名的军团，来此执行没人了解的任务。我将注意力集中回来，专注在伦狄尼姆俱乐部上，没过多久就找出了它位置。俱乐部距离我们比想象中来得近，不过就是几分钟的路程。我不禁怀疑莉莉丝是否知道这一点，她会不会不但算准了放我们下来的时间，连地点都帮我们想好了？她会不会就是要引导我前往伦狄尼姆俱乐部去找某个人、问某件事？无法回答的问题越来越多，看来我真的不该继续胡思乱想。

我收回天赋，小心翼翼地重建所有心灵防御。就在我弄完的前一刻，我突然感到……有某个实体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对方并不是我的敌人，而是一个属于这个年代的超级强者，由他所散发出来的黑暗力量判断，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就是……梅林·撒旦斯邦。

我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领着伙伴前往伦狄尼姆俱乐部。不过还没走几步，就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氓将我们团团围住。对方共有十人，个个横眉竖眼、皮粗肉厚、面目挣狞、笑容难看，有的身穿残破的锁子甲，有的则穿着陈旧的皮甲。他们手里拿着短剑、利斧，以及锋刀上布满凹痕的锐利匕首。没有一个身高超过五尺，但是他们的手臂全都比我的大腿还粗。这些家伙不只外表非常肮脏，身上还传来难闻的恶臭。领头的是一个黑黝黝的壮汉，留了一嘴络腮胡，看来十分粗犷。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残缺不全的牙齿。

“看呀，看呀。”他吊儿郎当地说道。“我们这里少有贵族来访，是不是呀，各位兄弟？像你们这种穿着打扮的人怎么会来我们这种贫民窟呢，女士先生们？或许你们是来找点乐子的，对不对？我说呀，要找乐子，找我们就对啦！”他的手下一起放声大笑，其中有几个已经开始用一种我不喜欢的眼光打量起苏西来了。如果苏西把他们全都杀光的话，势必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不过至少目前她还没拔枪。

“你们想要什么？”苏西问，语气十分冷峻，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领头的壮汉微微一惊，以一种不确定的神色看着她。

“我们想要什么，女士？那要看你们有什么啰。我们只想收点买路财，抽点地方税。想经过我们的地盘多少得要付点钱吧。”

“你们的地盘？”

“这里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自然就是我们的地盘。”领头的道。“想要使用这条路就必须付钱给我们。”

“但是……”

“别跟我说那么多废话，浑蛋。”对方说着伸出肮脏的手指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只要乖乖付钱，我们就不来为难你们，要是惹火了我，保证让你们死得很难看。”

“我们要付多少钱才能过去？”汤米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钱。

“交出你们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再让这位女士陪我们玩一玩。”领头的流氓说着朝苏西抛了个媚眼。“我就喜欢大胸脯的女人。”

我皱了皱眉头，察觉苏西在我身边散发出恐怖的杀气，像是开始倒数计时的炸弹。

“你不该说那种话的。”我尽可能以最冷酷危险的语气说道。看到对方将注意力转到我的身上，我轻轻松了一口气。像这种小角色我还应付得来。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也不清楚我们的能耐。劝你识相地立刻退开，不要惹我们发火了才来后悔。”

他听了哈哈大笑，他的手下也跟着大笑了起来。我有点狼狈，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这样嘲笑我了。

“干得好，泰勒。”苏西说。“可惜他们没有听过你的传说，交给我来处理吧。”

“你不能杀光他们。”汤米立刻说道。“杀了他们就等于抹煞他们所有的后代。天知道这样会对我们的未来造成什么后果？还是用我的天赋来对付他们。”他对领头的微微一笑，说道：“来吧，我们来讲讲道理吧。”

“闭上你的鸟嘴，美男子。”领头的说着对准汤米的脸吐了一口口水。汤米大叫一声，向后跳开，注意力当即涣散。

“谈判时机已经过去了。”苏西说着回手抄出霰弹枪。

领头的兴致盎然地看着苏西手中的大枪。“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都不会有用的，女士。我们身上加持的防御法术足以抵挡所有利刃武器以及魔法的攻击，你是伤不了我的。”

苏西扣下扳机，当场将领头的脑袋轰离他的身体。然后无头尸体向后退开几步，最后瘫倒在地。其它流氓眼睁睁地看着老大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将目光转回到苏西脸上。

“快跑。”我建议道。流氓们听从了我的建议，瞬间跑得干干净净。苏西目送他们的背影，然后将霰弹枪插回枪套。

“实在没必要搞成这样。”我说。“我有办法搞定他们。”

“你当然有办法。”苏西随口说道。

“我真的有办法！”

“下一次再交给你处理。”苏西说完举步离开。

“这样下去乐子都被你抢光了。”我说着跟了上去。

“他快要爆发了，是吧？”汤米快步跟来。

“喔，他已经忍很久了。”苏西·休特说道。

第七章 伦狄尼姆俱乐部中的不快

只有真正站在权力顶端的极少数人，才有机会取得世界上最古老的伦狄尼姆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光靠普通的名声、财富以及特权是不够的。伦狄尼姆俱乐部代表一切尊荣，乃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有人说坎莫洛特的运作方式跟伦狄尼姆俱乐部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对我来说，这两个地方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他们都不会乖乖地放我进去。

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伦狄尼姆俱乐部。这俱乐部是一栋雄伟庄严的建筑，位于这个年代的夜城高级地段。这里的街道十分宁静，路上的行人装扮比之前看到的品味高出许多，而且触目所及完全没有任何妓院，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街道上依然到处都是排泄物。我在俱乐部正门前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俱乐部的外观基本上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没多大改变，外墙一样是由许多刻有罗马风格华丽浮雕的巨石构成，墙中的入口处依然耸立着那扇牢不可破的橡木大门。这些浮雕细致到能让罗马皇帝卡利古拉①叹为观止的地步。苏西冷冷地欣赏着这栋建筑的设计，汤米则从口袋中取出纸笔，当场做起了笔记。

〖①盖乌斯·凯撒·奥古斯都，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是有名荒淫暴君，后世史学家常称其为“卡利古拉（Caligula）”。导演Tinto Brass在一九七九年曾把他的故事拍成电影《罗马帝国色情史》。〗

站在俱乐部门口的乃是传说中的“门房”。此人乃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实体，存在世间唯一的目的及乐趣，就是把没资格进入伦狄尼姆俱乐部的人通通挡在门外。他能够承受任何程度的攻击，不畏惧任何形式的力量，单凭赤手空拳就可将野牛撕成两半，并且据说拥有永生不死的能力。不管是否真的永生不死，至少直到我们那个年代，站在此地守护着这扇大门的依然是同一个家伙。

俱乐部门房是个势利鬼中的势利鬼，而且他还颇以自己的势利为傲。这个年代的他身材矮胖结实，穿着一袭罗马风格的长袍，两条肌肉结实的臂膀在宽阔的胸前交叉，我觉得他应该干脆在腰部绑一条写着“此路不通”的腰带。只见他不可一世地站在门前，脑袋抬得老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目光。此时他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我可以开枪杀了他。”苏西说。

“想都别想。”我立刻说道。“门房的防御加持不是闹着玩的。再说，我可以肯定你没有杀死他，不然我就不会在我们的年代里见过他了。”

“我讨厌这种时空错乱的思考方式。”苏西说。“干脆让我开一枪，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我坚决地说道。“这是个欠缴会费就会被钉死在木桩上的地方，我们惯用的暴力手段在这里并不适用，想要通过他最好还是靠一张嘴。”

“到前面来，汤米。”苏西说。“该你表演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汤米说。

我们正对大门迎去，门房立刻走到我们前面，伸出粗壮的手臂挡住我们的去路。

“够了，你们不准继续前进了。这里不欢迎你们，永远都不欢迎。我还记得你们上次来的时候所造成的混乱，那大概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猜猜我们接下来会出现在什么时候？”汤米喃喃地道。

“闭嘴。”我暗示道。

“我们一定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苏西说。

“你到哪里都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苏西。”我说完对着门房笑了笑。“听着，我知道我们并不算是会员，不过我们只是想进去问几个问题，不会待太久的。问题问完我们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不是很好吗？”

“所谓的会员独享就是会员独享。”门房吼道。“立刻离开，不要逼我使用暴力。”

苏西伸手就要拔枪。“不要！”我马上叫道。“门房的防御加持来自所有俱乐部的会员，这表示他有能力取用所有会员的力量来阻止我们，包括巫师、精灵，以及许多次等神祇。”

“啊，”苏西道。“也就是说开枪打不死他？”

“打不死。”

“那我还有特制手榴弹……”

“不要。”我转向汤米。“该你上场了，去搞得他晕头转向吧。”

汤米·亚布黎安笑嘻嘻地迎上前去。门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我们不住在这附近，老兄。”汤米轻松说道。“你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事实上，我们根本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我们来自未来，约莫一千六百年后的未来。而在那个年代里，我跟我这两个朋友都是这间俱乐部的会员。”

“什么？”门房没想到汤米会说出这种话来，错愕地问道。

“我们在我们的年代里是这里的会员，所以技术上来讲，我们在这个年代应该也能算是会员。一日是会员，终身是会员，没错吧？”

门房皱起眉头，专心思考这件事，显然思考并非他的强项之一。接着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这才终于开心了起来。

“如果你们真的是会员，”他慢慢说道。“就一定会知道秘密手势。”

汤米扬眉道：“没有什么秘密手势，亲爱的朋友。通关密语倒是有一个，我已经写在这张纸上了。”

他将空荡荡的手掌摊在门房眼前。门房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手，默念了几个根本不存在的字句，接着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站到一旁让我们通过。我看他眉头紧蹙，似乎脑袋已经混乱到要爆炸了一样。橡木大门开启，我立刻带头走进门后的大厅，等到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之后，我转头看着汤米。

“你让他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当然啰。”汤米说。“我的天赋就是能说服别人相信一切。再说，说不定在某条不同的时间轴里，我们真的是会员。或者说，至少我有可能是会员。”

我哼了一声。“乐子又被你抢走了。”

“你会有机会的啦。”苏西安慰道。“这种地方一定挤满了各式各样令你讨厌的烂人。我敢肯定你会找到一个值得挑衅的家伙，然后用尽最极端的手段去激怒对方的。”

我又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转头观察大厅内部的环境。

这里和我上次来访时同样充满古罗马时代的庄严气派，墙上的瓷砖光滑亮丽，大理石柱雕刻精美。不同的是我上次造访时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地毯，然而此刻这个年代的地面只是光秃秃的石板地，每隔几步路摆上几块小毛巾而已；天花板上的巨幅壁画这时也被杂乱无章的德鲁伊符文所取代。大厅中的光源来自沿着墙边摆设的超大型油灯，尽管油灯中参杂了淡淡香气，但是空气依然给人一种闷热的感觉，并且隐隐传出一股尿骚味。看来这间俱乐部此时正处于一个原始的罗马风味不复存在，但是又还没有发展出自我风格的时期。如果是在罗马年代的话，这里绝对不会看起来如此紊乱。地上的毛巾似乎都已经好几天没有更换了；油灯也在旁边的墙壁上熏出脏兮兮的烟垢。地上到处都是污浊的痕迹，显然常常有人在这里随地呕吐甚至大小便。

一个脖子上挂着铁项圈的侍者，或者说是奴隶，满脸迟疑地走到门前迎接我们。不过在看清楚我们的长相之后，他立刻使尽吃奶的力气大叫：“警卫！”

墙上一道密门开启，一个干干扁扁的老太婆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吐着口水，颇不情愿地自密门内的阴影里走出。老太婆的双爪之间绽放出奇特的魔法能量，显然是个法力强大的老女巫。她的穿着十分破烂，脖子上也锁着一道铁项圈，项圈后方有条铁链栓在密门里，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朝我们扑来，眼中绽放出集疯狂与愤怒于一身的恐怖目光，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迅速念诵着古老的咒语，凝聚起体内的强大法力。看来只要让她有机会出手，我们立刻就要遭殃。

于是我开启天赋，找出加持在女巫颈中项圈跟锁炼上的羁绊魔力，当场移除了这道魔法束缚。喀啦一声，项圈松脱，锁链也随之掉落在地。女巫咒语念到一半便即停下来，也不再继续冲向我们。她试探性地踢了踢地上的锁链，确定羁绊魔法已经完全失效之后，立刻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满嘴枯黄的烂牙，转而面对刚刚召唤她出来的奴隶。奴隶转身就跑，不过还没跑出几步就已经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女巫举起双手，伴随着积怨已久的怒火，发出了胜利式的叫嚣，施放出无数邪恶的法术，在墙上和地板上炸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洞。武装守卫自四面八方涌现，女巫往他们迎去，脸上露出复仇的欢愉。火光四射，强风纵横，武装守卫们瞬间被炸成碎片，有如血雨一般地四下飞溅。

“这下你满意了吧？”苏西道。

“非常满意。”我说。

我们趁乱穿越大厅，大摇大摆地走进俱乐部餐厅。在我们关上餐厅大门的同时，门外所有的骚动声响通通消失。没有人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不管门外的噪音起因为何，那都是奴隶们的事情，与在此用餐的高贵会员完全无关。大部分的会员都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吃饭，以古罗马的方式专心享受着眼前的餐点，以及朋友的陪伴——这里一餐的花费，大概就比第六世纪正常人一辈子所得还贵。

有些会员依然穿着传统的罗马长袍，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是穿简单的短衫，其中有些人还在短衫之外加上皮甲。基本上，在这里吃饭的都是人类，不过还是有少数精灵在此一边享受人类的佳肴，一边露出鄙夷的神情；另外还有几只石像鬼以不堪入目的方式玩弄着眼前的活鼠大餐。餐厅的侍者都是人类，有男有女，也有小孩，脸上全都没有任何表情。除了脖子上的铁项圈之外，他们没有穿着任何衣物，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鞭打与烧烙的伤痕。

“奴隶，”汤米十分厌恶地说道。“我听说过这种事，也知道亚瑟王的年代里依然存在着奴隶制度。但是我从没想过……他们居然连小孩子都抓来奴役！”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子。”我说。“接下来的几个世纪也都是这个样子。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汤米。刚刚释放那名女巫是为了要造成骚动。要是我们大量解放奴隶，一定会惹火这个年代所有强者。奴隶是这个年代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没有能力改变文化。况且，只要我们还想回到属于我们的未来，就绝对不能改变太多历史，记得吗？”

“我记得。”汤米说。“但不代表我必须喜欢这个事实。”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全新的语调，蕴藏着一股冰冷的怒火。我认为这样的他比之前讨喜多了。

“我也一样。”我说。

“我没看到梅林的踪迹。”苏西跟往常一样冷冷地道。“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还是应该很容易认才对。要我找个人盘问盘问吗？”

“我认为还是由我出面来问比较好。”我说。“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做外交手腕。”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举止优雅但是脸上挂着不屑的男人往我们走来。他身穿洁白无瑕的短衫，脖子上没戴任何项圈，身形十分灵巧地穿越许多桌椅，沿路与用餐的客人交换礼貌的笑容，最后来到我面前站定，完全忽视苏西跟汤米的存在，缓缓地扬起了眉毛。

“我是餐厅总管。”他说。“你们显然不是会员，而且永远也不像会成为会员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是我必须要请你们立刻离开。”

我对他微笑：“你知道你们俱乐部大厅现在乱成什么样子？那些火光啊，爆炸啦，飞来飞去的守卫什么的？那都是我干的。”

“请坐。”总管立刻认命地道。“我想在守卫有空过来赶你们出去之前，三位应该会想要吃点东西。今日特餐是肉酱云雀舌以及幼鼠蜂鸟舌。”

汤米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你们有没有跟舌头无关的餐点？”

“不要坐，苏西。”我说。“我们没有要在这里用餐。”

“你不吃是你的事。”苏西说完抄起隔壁桌上的鸡腿往嘴里就塞。隔壁桌的客人十分识相地装作没看到。

“我们在找巫师梅林。”我对总管说道。“梅林·撒旦斯邦。他是这里的会员，没错吧？”

“没错，不过纯粹只是因为没有人敢反对他入会而已。”总管嘟嘴说道。“即便如此，现在他也不敢再到这里来了。就因为梅林没有在需要的时候现身支持国王，导致亚瑟王和大部分的圆桌武士都在与逆子莫德烈的大战中死伤殆尽。尽管逆子跟他的部队也在这场战争中两败俱伤，但是罗格瑞斯的年代毕竟还是结束了。如今的坎莫洛特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城堡，留下空虚的王座以及残败的圆桌，骑士精神也早就开始崩溃了。辉煌的年代就此结束，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没有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你要找梅林·撒旦斯邦？去酒馆里找。随便一间酒馆都有可能。”

他声音中流露出的悲痛说服了我，于是我以眼神示意，带着汤米跟苏西走出餐厅。我一边走一边运起天赋，找出所有侍者颈中项圈的魔法，取消了其中的羁绊效果。铁项圈散落一地，控制奴隶心智的魔法也随之消失。身获自由之后，有些奴隶立刻开始攻击用餐的会员，不过大部分都争先恐后地逃出俱乐部，迎向他们的自由。俱乐部餐厅当场陷入一片混乱。

“你这个心软的家伙。”苏西道。

“我就是看不惯某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承认道。

此时大厅之中到处都是火舌，放火的女巫早已不见踪影，不过地上多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不断涌出煤灰炭渣以及带有浓厚硫磺味的浓烟。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我有点得意地想道。我们走出大门，开心地对门房点了点头，然后站在街上讨论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

天知道第六世纪的夜城里究竟有多少酒馆、旅店，以及在墙上开个洞就卖起酒来的酒窟，我可不想一间一间地跑进去问。但是话说回来，我也不愿意继续使用天赋找人。最近天赋使用率过于频繁，几乎没有节制，这实在是极为危险的行为。不管我身处多么遥远的过去，如此经常性地在夜空中绽放光芒迟早还是会被我的敌人发现的。对身处未来的他们而言，我始终都是存在于过去的年代。

“陌生人酒馆。”我突然想道。“梅林一定在那里。只是不知道这家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在这个年代叫做什么。我记得我们那个年代的梅林曾经说过，他以前常常为了逃离坎莫洛特的安逸生活而跑去陌生人酒馆买醉。或许这就是他之所以选择死后要被埋葬在那间酒馆地窖里的原因。没错，我们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他。”我说着看向苏西。“你在皱眉头。为什么要皱眉，苏西？”

“是莉莉丝把我们带来这里的，没错吧？”苏西道。“她一定有个理由。或许她就是想要我们去跟梅林碰面，毕竟梅林是这个年代的夜城里最厉害的强者。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应该照着她的安排走下去吗？”

“我已经不在乎这种事了。”我说。“猜测、猜测、再猜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要用最直接的方法搞定一切，离开这个年代。我要见证夜城创造的过程，找出我想要的答案，将莉莉丝赶出我的生活，彻底脱离她的掌握。我要把一切通通做个了结！”

“轻松点，约翰，不要激动。”汤米说。我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讲得这么大声。

“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的。”苏西轻声说道。“你心里应该明白。”

“我不能这样想。”我说。“我不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汤米说道：“如果我们在夜城里找不到梅林……是不是可以试试坎莫洛特？我一直梦想能够参观这座传说中的城堡，亲眼见识名垂千古的圆桌，还有……”

“你也听到刚刚俱乐部总管的话了。”我有点不耐地道。“坎莫洛特如今一片混乱，所有伟大的英雄都已战死，亚瑟王的梦想已然幻灭。我们会在陌生人酒馆找到梅林的。他已经颜面尽失了，还能去什么地方自艾自怜？”

“好吧。”汤米认命地说。“开启你的天赋，为我们指引明路吧。”

“有个比较简单的办法。”我说着回头面对门房。“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是哪一间？要怎么走？”

门房的眼神中充满敌意：“给我一个协助你们的好理由。”

“因为，”我说。“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们就会一直待在这里，以各种肢体语言降低贵俱乐部的格调。”

“你要找的酒馆名叫『亚法隆②』。”门房当即巨细靡遗地为我们指点明确的方向，以防我们因为没听清楚而要回来再问一次。

〖②亚法隆（Avalon），陌生人酒馆这时的店名，与传说中的神秘岛屿（亚瑟王在此取得石中剑）相同。〗

第八章 牺牲小我

亚法隆酒馆位于一个即使以这个年代的眼光来看还是非常肮脏俗气的地段。

照明黯淡，环境脏乱，路上的行人个个干净不到哪里去。地上七横八竖地躺了许多人，有的是尸体，有的是醉汉，还有一些遭到恶魔附身。人们在街角打架闹事，情侣当街公然性交。第六世纪的人对于本身的原罪极度缺乏自我意识。我看到一名牧师一边大声评击着诺斯替教徒的异端邪说，一边享受着胯下妓女提供的口交服务。一路上没有人敢来打扰我们，看来我们之前的暴力行动已经在大街小巷中流传开了。不管身处哪一个世纪，八卦跟坏消息始终都是夜城中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

我还是无法习惯不小心踩到痲疯病人身上的感觉，虽然被踩的人显然都不介意。

亚法隆酒馆乃是一座占地广大的塔式建筑，外观完全由污秽的白骨打造，藉由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的力场支撑，光是看上一眼就让我打从心里毛了起来。我在不久前曾经见过这栋建筑，因为梅林透过陌生人酒馆的实体短暂地呈现它过去的风貌。在那之后，一切就开始失控，弄到最后连未来的苏西都跑出来要杀我。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朝苏西看去，而她刚好也在看我。

“怎么了，约翰？”她轻声问道。“从我们碰面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总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在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没有什么需要你去担心的。”

我们往白骨塔的底部走去。这座建筑有如某位古老神祇的坟墓一般耸立在夜色中，散发出阵阵极为不祥的气息。迎向此塔的感觉就像走入一座尚未掩土的坟墓一样。塔的入口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大洞，但是大洞之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传出。要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非常担心，不过此刻我满脑子想到的只有苏西。她知道我对她有所隐瞒，但是我又怎么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呢？就算说了又有什么好处？我觉得光是谈起这件事、接受这个事实，似乎就会让那个恐怖的未来变得更加真实、更为可信。我将心中的罪恶感抛到一边，迈开大步踏入黑暗的入口。苏西和汤米随后跟进。

黑暗很快就被温暖的光线所取代，我们面前登时出现了一个空间宽广，乌烟瘴气的大酒馆。酒馆内部的空间跟我们那个年代差不多大小，内部没有任何窗户，油灯与火把散发出阵阵浓烟，为酒馆内部带来十分闷热的感觉，不过整体气氛还不算太差。一进门，我们立刻了解酒馆外部的白骨造型只是幻象法术，用来吓跑不受欢迎的酒客。我不疾不徐地在许多长木桌之间穿梭，没有任何酒客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就跟我那个年代一样，这间酒馆不是什么供人社交的场所。

某个角落里有许多乐器正在自行演奏简单的曲调，为酒馆内提供了曲风愉快的背景音乐。

这里的酒客来自天南地北，男男女女各自穿着代表各种文化背景的服装。如果是在其它地方，他们早就为了宗教、习俗或是单纯看对方不顺眼而拼得你死我活。但是在亚法隆酒馆，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开打，因为人类必须团结起来面对更诡异的威胁。

一张桌子旁坐了三名身穿绣花莎丽服①的女巫，正自得其乐地施展法术躯使她们的法杖直立在桌上疯狂跳舞。两名长相极端丑陋的哥布尔脚夫手持小刀大打出手，围观的酒客一面叫好一面下注赌输赢。两名异教徒祭司为了争论圣灵的本质而在桌上互较腕力，一边使尽吃奶的力气，一边还往对方的脸吐口水。两只鬼魂在酒馆中央跳着伤心而又优雅的舞步，那飘渺的身影随着舞蹈的动作涣散，不过没过多久又会再度重新凝聚起来。

〖①莎丽服，印度的女性传统服饰。〗

在远方的角落里坐着一名同时背靠两面墙壁的孤独身影，乃是远近驰名的强大巫师，梅林·撒旦斯邦。他是纵贯古今法力第一的强者，生来注定就是毁灭基督教的王，不过却始终不愿接受这项荣耀。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即使他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瞪视着自己的酒杯，整间酒馆里的人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势。有他在旁边的感觉，就像是站在屋里观看窗外的车祸现场，或是眼睁睁地看着某人上吊自杀一样的难受。

他看起来和我印象中的梅林不太一样。我所认识的梅林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胸口有一个恐怖的大洞，代表力量泉源的心脏却已不在洞里。他被埋葬在陌生人酒馆的地窖之中长达数世纪，不过三不五时就会附身在他后代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身上，现身于物质界之中。

但眼前的这个梅林目光灼灼、气势恢弘，看起来简直可怕到了极点。他肩膀厚实，身长六尺，在这个人们身材还很短小的年代里算是十分高大，全身罩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袍，领子的边缘还滚着金边。他有着一头亮红色的长发，脸上胡须十分浓密，到处沾染着污秽的泥块，那张大脸丑到极点，两道火焰在眼眶中燃烧，绽放出深红色的诡异光芒，传说他的双眼遗传自其父亲……他的脸部及双手的皮肤上大部分都纹满了深蓝色的德鲁伊符文刺青，手指上尖锐的指甲看起来跟野兽的利爪没什么差别。面对眼前这个生气勃勃的壮硕男子，我终于了解自己所认识的梅林跟他的真身比起来，不过是一个淡薄的影子罢了。

我本来打算直接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请求他帮忙。不过在见识过他本人所散发的气势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这么干了。我甚至想要在他注意到我之前赶快离开这里，或者至少先躲到一张桌子底下，等到完全恢复自信之后再爬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恐怖了。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立刻就会知道对方随口念诵一个单字便能将你的灵魂摧残到灰飞烟灭的地步。我很快地瞥了苏西跟汤米一眼，在他们眼神中发现和我一样的迟疑神色。眼看他们如此犹豫，我突然又找回了一点骨气。不管面对的是神，是巫师，还是什么来自异世界的怪物，只要你透露出任何害怕的征兆，立刻就会失去所有的谈判筹码；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出对方的弱点才行……

“我们请他喝一杯吧。”我说。

“请他喝一杯总是没有坏处的。”苏西道。

“我们请他喝很多杯好了。”汤米说。“我想我也可以强迫自己喝个几杯。”

我们走到酒馆另一侧的吧台前面。这座吧台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吧台显然是同一座，不过吧台后方酒柜里摆设的酒类选择似乎就少多了。吧台上最接近吧台点心的东西乃是烤老鼠串，而且即使它们身上已经涂满了热腾腾的起司，其中有几只串上的老鼠依然在抽动。在吧台后方服务的是一名身穿罗马年代服饰，外表如梦似幻的甜美少女。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超大的双眼，以及迷人的微笑。

“你们身上加持的可是效力强大的顶级幻术呀。”她愉快地说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你们的外表迷惑，但是对于曾经拥有永生的我而言，这种幻术也不算什么。我想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对不对，亲爱的？”

“不是。”我说。“我们是来自未来的时空旅人。”

“哇！”女侍道。“真是刺激。未来长什么样子？”

“很吵。”我说。“生活步调比这里快多了。不过基本上来讲，差别也不是很大。”

“那听起来不错呀。”女侍说。“何不点几杯酒来喝呢？别担心你们的伪装，我能够看穿那种幻术是因为我多少也算是个神的关系。我叫希碧，曾经是古罗马诸神的侍酒神。当罗马诸神的信仰随着帝国衰败而一同陨落之后，诸神就决定搬到别的地方去重起炉灶，不过那些不知感恩的家伙居然没有邀请我同行。我认为自己还年轻，还不到该退休的时候，于是顶下了这间酒馆，为所有来此的客人散播欢乐。来吧，亲爱的，点一些好酒吧。好酒对灵魂有益。相信我，这类的事情我很熟。”

我看了看两个同伴，确定大家都有意愿尝试这个年代的酒。不幸的是，这个年代没什么特别的好酒，可供选择的只有各种不同的葡萄酒跟蜂蜜酒。在科学精神的鼓舞之下，我们将两类的酒都点了几样，可惜葡萄酒又淡又苦，蜂蜜酒又太浓太甜，而且两种酒里都漂浮了许多不明的杂质。我们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嘴里发出享受的声响，不过这些做作完全瞒不过希碧的利眼。

“未来的酒比较好喝吗？”

“只能说……比较烈一点。你们这里真的只有这些选择？”

“这个嘛……”希碧道。“我是有几种特别珍藏，专为有品味而又有钱的客户保留。冬酒、酒神老酒，以及天使之泪。其中天使之泪乃是梅林的最爱。”

“就是这个了。”我说。“麻烦来一瓶天使之泪。”

看着她在吧台底下翻找酒瓶，我这才想起不知道该怎么付钱。不管第六世纪流通的货币长什么样子，我身上肯定一毛也没有。我习惯性地伸手进入外套口袋翻了翻，却很惊讶地发现口袋里多了一袋原先没有的硬币。我取出皮袋，打开封口的细绳，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中闪闪发光的金币跟银币。

“厉害厉害。”苏西道。“这是哪来的？你从伦狄尼姆俱乐部里扒来的吗？”

“在那里的时候忘了要扒。”我说。“幸好时间老父帮我们设想得非常周到。”

我付给希碧一枚大金币。她熟练地将金币放到后排牙齿咬了一咬，然后很开心地收了起来，接着将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酒瓶交到我手中。酒瓶里的液体缓缓旋转，不断冒着发光的泡沫。

“天使之泪。”希碧皱起俏丽的鼻头说道。“非常可怕的东西。开瓶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适合饮用，过了饮用期我就得把没喝完的酒埋入神圣的土地之中才行。”

“我想喝喝看。”苏西说。

“不准喝。”我语气坚决地道。“这是给梅林的。”我转向希碧。“他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非常危险。”希碧道。“自从国王驾崩之后，他大概说不到五句话吧。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喝了三个礼拜的闷酒了。没有人去打扰他，因为打扰他的人都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

“哪一类的东西？”汤米警觉地问道。

“我想应该是某种未命名的东西吧。”希碧想了一想说道。“不管是什么，他们看起来都不太高兴被变成那种东西的样子。如果你一定要我形容的话，我会说他们是……又黏又滑的流体生物。”

“或许你应该单独跟梅林谈谈。”汤米说。苏西神情严肃地点头附和。

“我个人是完全不建议你们去跟他说话。”希碧说。“现在唯一能够跟他沟通的只有女巫妮暮一个人而已。”

我立刻和苏西还有汤米交换眼色。我们都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背叛梅林的女巫妮暮，就是她迷惑了梅林的心智，然后活生生地将他的心脏自胸口扯出。她诱惑梅林撤掉所有防御法术，接着背叛他，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

“我们去跟喝醉酒的危险巫师谈谈吧。”我说。“我怕再拖下去情况会更加复杂。”

“你有什么遗言要我转达亲友的吗？”希碧问道。

“不必为我们担心，”苏西说。“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很危险。”

我们转身面对梅林·撒旦斯邦，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头刚刚才吃掉饲主，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

“你先请。”汤米说。

我们往梅林的座位走去。其它酒客发现了我们的意图，酒馆内部登时陷入一片沉静。

为防万一，我将天赋推到开启边缘，汤米也一样，苏西则是一手握着手榴弹，一手扣住插梢。就在此时，梅林突然转过头来，以那火光四射的双眼向我们看来，直把我们三个吓得有如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一样地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酒馆里所有人在那一刻里全都屏息以待，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过了一会儿，我缓缓举起右手，让梅林能够清楚地看到我手中的天使之泪。在看到梅林嘴角扬起一个难看的微笑之后，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继续提步前进，不过苏西跟汤米还是待在原地，没有跟来。我在梅林的桌旁停下脚步，鼓起勇气瞪着他看。永远不要让这家伙知道你在害怕，不然立刻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放开我的朋友，梅林。我将要告诉你的事情和他们也有关系。”

梅林扬起眉毛，说道：“胆敢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的人多半已经死了，只因为我想要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小鬼？”

“因为我是莉莉丝的儿子。我认为像我们这种混血后裔不该彼此敌对。”

他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到我母亲的名字还是佩服我的勇气。我拉开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苏西跟汤米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后站定。我很感谢他们愿意站在这里支持我。虽然这并非我第一次在完全没有筹码的情况下面对超级强者虚张声势，但是如今眼前的这个家伙可是梅林·撒旦斯邦呀。我很高兴自己在第一时间就坐了下来，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的双脚藏在桌下发抖。我将天使之泪举到他面前，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接了过去，张嘴咬掉瓶口的木塞，在桌上的银杯里斟满一杯蓝色的液体。这玩意儿的味道异常难闻。梅林注意到我的反应，对我露出难看的微笑。

“这种酒要喝惯了才好喝，就跟吃天使肉是一样的。告诉我，莉莉丝之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向他介绍了自己以及伙伴的来历，然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他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仿佛杯中的美酒更具有吸引力。酒馆中的其它人依然在观察我们，不过既然暂时看来不会有人被变成其它的东西，他们也就再度开始轻声交谈。等我说完之后，梅林慢慢地点了点头。

“很有趣的故事。”他说。“如果我在乎的话，一定深感兴趣。只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自从……他死之后，我就不再在乎了。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类，是他使我对人性产生了信心。他让我相信自己是个更好的人，进而真正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宁愿死，也不要看到他对我失望。如今他去世了，只因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不在他的身边。我的梦想已经幻灭；而他想建立理性祥和的人类社会的美梦，如今也在黑暗的年代里……变成昙花一现的幻影。”

正当他自怨自艾的同时，亚瑟王的身影突然自不知名的地方浮现在酒馆之中。我立刻就认出他来，因为除了亚瑟王之外，没有任何人可能拥有那种王者气息。英国史上最伟大的伟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们的桌前。他的身材雄壮威武，盔甲闪闪发光，背上披着厚重的熊皮，腰间插着绽放魔光的长剑。他的神情严肃中带有亲切，隐隐透露出淡淡的悲伤，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气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一种朴实无华的至善，强烈而又真实……让我会愿意跟随他出生入死。整间酒馆的酒客，不论是人非人，全部都在他面前下跪，向世界上唯一让所有生命一致崇拜、害怕而又爱戴的男人献上崇高的敬意。不列颠的亚瑟王。

我、苏西，还有汤米同时屈膝跪下，在亚瑟王面前低头。当时我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完全没有想到其它任何举动。

虽然他并非真实存在。我们都知道出现在亚法隆酒馆里的亚瑟王不是他的真身，他的形象时而真实，时而虚幻，随着空气流动缓缓飘忽，有时甚至完全变得透明。尽管如此，我们却都知道眼前的亚瑟王不是鬼魂；他的身上依然透露出活人特有的生气，绽放出生命的光辉、追求的渴望以及无上的权威。不，这是透过心灵魔力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实体影像。影像中的亚瑟王心神不宁、思绪不定、神色茫然地看着酒馆中的景象，最后目光终于停留在唯一还坐在椅子上的梅林身上。

“梅林。”亚瑟王的声音自远方飘来，仿佛是教堂大厅中的低语声一般。“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你。我送信到所有你可能会在的地方，但是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去追杀她了，对不对？我告诉过你不要去的。此刻正值大战前夕，我一个人待在王帐中，透过梦游魔法前来寻找你。”他微笑，和蔼可亲，忧郁悲伤。“你竭尽心力传授我魔法的秘密，但是我天生就缺乏魔法天赋。我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因此而让你失望。”

“没有，”梅林说。“你从未让我失望。从来都没有。”

“如今时间紧迫，情势凶险，于是我只好求助于曾经学过的魔法课程，唤回失落已久的梦游法术。我来到此地，见到了你，但是却看不出自己身在何处，老朋友。我眼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你的身影。明天的战役之中，我将需要你的帮助。逆子莫德烈组成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叛车，打算推翻我的统治。我已经召集了所有骑士、部队以及愿意为了正义与真理而战的平民，但是我依然没有把握能够取胜。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始终怀疑莫德烈的身分，但是做父亲的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血脉呢？莫德烈召唤了许多古老邪恶的怪物为他而战，所以我需要你，梅林，我需要你的魔法、你的力量。为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呢？”

“因为我在忙。”梅林道。“忙着享受我此生最重大的失败，沉迷在复仇的渴望中。”

“我看得见你，却听不到你的声音。”亚瑟道。“梅林！梅林！”

“你又把时间坐标弄混了。”梅林道。“你的数学一向很差，孩子。你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你应该警告我的，梅林。”亚瑟道。“警告我身为国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坎莫洛特、圆桌武士，以及远大的梦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的妻子另结新欢；儿子恨我入骨；正义与公理降临在所有人身上，却唯独遗忘了我。你为什么不曾警告我，梅林？”

“我从没跟你保证过正义及公理，”梅林道。“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成为传奇的机会，可怜的亚瑟……”

“我得走了。”亚瑟道。“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力量即将把我抽离此地。我的部队在等着，等到曙光乍现，我们就要共赴战场。若蒙上帝眷顾，我们就有机会迎向胜利。我相信你不能到场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战争结束后，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吧。自我当上国王之后，我们几乎没什么机会可以聊天了，这始终是我心里最大的遗憾呀。”

他后来又说了几句话，但是却已经听不清楚了。他就像黎明下的鬼魂一样，和我们的时空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不见。慢慢地，酒客们自地上爬起，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继续先前的交谈。没有人正眼瞧向梅林一眼。我坐回原先的椅子，梅林则再度盯着他的酒杯。

“我当时应该待在他身边的。”他说。“但是我实在太气愤了，心中完全让复仇的念头占据。我痛恨那个背信弃义的婊子，莫德烈的母亲，摩根拉菲。亚瑟收留了他们，提供他们生活所需的一切，而他们母子竟然恩将仇报，妄想毁灭亚瑟和我所一手建立出来的王朝。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出他们谋反的证据，可惜事迹败露之后，他们立刻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逃得无影无踪。莫德烈逃到了多年来暗自集结的大军所在，摩根则回到古老的树林，回到神灵的保护之下。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脱，于是我留下亚瑟去准备开战事宜，自己一个人跑去追杀摩根拉菲。我满心以为自己能够在开战之前及时赶回，但是摩根却四处躲藏，故意拖延我的时间。最后我虽然杀了那个婊子，但是却也虚耗了比预期中更多的力量。等我终于赶回来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战场上血流成河，触目所及尸横遍野。存活下来的骑士们都用敌视的目光看我，认定一切都是我的错。或许，一切真的是我的错。他们骂我是叛徒、骗子、懦夫、魔头，连亚瑟的遗容都不让我瞻仰。本来只要念诵一句咒语，我就能把他们全部杀光，令他们尝尝我所面对的痛苦。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亚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甚至不能为他落泪，只因为我的双眼不会落泪，然而我还是懂得如何哭泣的。为了我的国王、我的挚友、我的儿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我会哭泣。”

在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安慰如此深沉的悲哀与罪恶感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呼唤梅林的名字。我们全部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活力十足的年轻女子穿越酒馆而来，一路上一直对着每个人微笑，向大家挥手招呼。

她的身材十分娇小，拥有一头亮丽的金发、大大的眼睛，以及开怀的笑容，身上穿着跟这低俗环境完全不搭的华丽丝绸。她的脚步雀跃，活力十足，全身上下散发出年轻女子的性感魅力，看起来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容貌十分美丽，额头上纹着一枚代表第三只眼的刺青，手臂上也有不少凯尔特跟德鲁伊②的纹身。她来到我们的桌前，一下跳入梅林的怀中，抓起巫师长长的胡须，十分开心地笑着。

〖②德鲁伊（Druid），是凯尔特文化中的祭司阶级，具有与众神沟通的超能力。〗

“喔，甜心，看看这张臭脸呀！这次又是谁惹你了？老实说，亲爱的，我真是一刻都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呢。幸好有你的小妮暮在这里照顾你啦！”她天真灿烂地吻了吻他，喝了一口天使之泪，扮了一个鬼脸，撒娇几句，然后又亲了他一下，称他为“傻老熊”。梅林渐渐露出微笑，接着哈哈大笑，伸手玩弄她的胸部，弄得女孩开心地娇笑。我竭尽全力才隐藏住脸上惊讶的神情，难以相信传说中的女巫妮暮居然是这个样子？

“她叫妮暮。”梅林回头对我道。“是我唯一的慰藉。妮暮，这位是约翰·泰勒。”

她十分稚气地嘟起小嘴道：“就是你惹火我的甜心吗？你都不会感到惭愧吗？快点，梅林，教教我如何把他变成黏黏滑滑的东西。”

“别乱说话，孩子。”梅林道。“人家大老远跑来是为了要求我帮忙。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帮他。”

“这位就是女巫妮暮？”我尽力掩饰心中的怀疑问道。

“没错，”梅林说着将手从妮暮的衣服里面抽出，回过来搔了搔鼻子。“她本来是一名德鲁伊祭司，如今拜在我的门下学习魔法艺术。我这一生扮演过许多角色，不过还是最喜欢当老师。”

“你才不只是喜欢当我老师呢，好色的老山羊。”妮暮依偎在老巫师的怀中说道。“离开德鲁伊教徒的生活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她深邃的目光向我望来。“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将我卖给他们，但是我始终没办法融入德鲁伊教徒的生活。我并不讨厌崇拜自然，也很喜欢住森林中裸体狂奔，为了确保丰收而跟很多人交欢之类的习俗，只不过我始终无法接受将活生生的人类送去血祭，不愿意将人们的内脏钉在古老的橡树上。于是我带着所有能带的东西，离开了那个地方。”她突然噘起嘴来，捶了捶梅林的耳朵。“你答应过要教我魔法的，真正的魔法。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教我真正的魔法，甜心？”

“慢慢来嘛。”梅林轻舔她的耳垂说道。

“慢慢来当然没关系，甜心。”妮暮说着将他推开，坐直了身体道：“但是有一堆债主追着我讨债呢。像我这样的女孩总是要生活的呀，亲爱的……”

妮暮继续喋喋不休，梅林微笑地看着她，一会儿之后，两人一起有如热恋中的青少年一股拥抱在一起。我完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这就是妮暮？传说中偷走梅林心脏的狡狯女巫就是我们眼前这个活泼可爱的拜金少女？我回过头去看了看苏西跟汤米，只见他们跟我一样难以置信。我站起身来，跟梅林还有妮暮招呼了一声，然后就和伙伴们走到别张桌子去思考对策。反正梅林暂时也不会有空来理我们。

“她看起来真是个甜心。”汤米说。“但是我总觉得梅林对她来讲有点老。”

“她不像外表那么单纯。”苏西说。“我见过这种人的手段，这些老笨蛋总是会被她们骗光一切。”

“梅林的私生活跟我们无关。”我道。“重点是不管喝得多醉，他依然是史上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如果这个年代里有任何人能够将我们继续送往过去，那就一定非他莫属。”

“但是你也听到了。”汤米说。“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也不想理会我们的问题。”

“不在乎就想办法让他在乎。”我说。

苏西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即使对你而言，说这种话也未免有点不自量力吧，泰勒？我是说，他可是魔鬼的独子，梅林·撒旦斯邦呀！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我刚刚就在想了。”我说。“我想到，眼前的这个妮暮显然没有能力偷取梅林的心脏……或许，我们可以帮她偷，只要偷走了梅林的心脏，他就必须照我们的话乖乖去做。”

他们两人同时以一种看着疯子的眼光看我。

“你疯了！”汤米道。“简直彻头彻尾地疯了！你要我们把他的心脏从胸口中挖出来？梅林？古今最强大的巫师？你疯了！”

“不必隐藏情绪，汤米。”我说。“把你心里真正的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就算我们能够解决梅林，”苏西道。“挖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我虽然曾经挖过几颗心脏，但是都挖得很难看，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挖出来后还要再放回去之类的问题。”

“不要灌输他这种想法！”汤米说。“不然我们通通会变成像鼻涕一样的怪物。”

“挖心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事。”我慢慢说道。“很多巫师都曾挖出自己的心脏，藏到隐密的地方，以强大的魔法保存。这样一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心脏仍在，他们就永远不死。只要用对方法，梅林可以在没有心的情况下依然存活，一旦心脏到手，我们就可以控制他。听着，反正他的心脏终究还是会被人偷走，何不由我们来偷？至少心脏在我们手中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汤米冷冷地道。“我非常不喜欢这个计划。事实上，我根本厌恶这个计划。”

“他说得有道理。”苏西道。“如果我们干涉了过去……”

“谁干涉了？”我说。“我们明知有人偷了梅林的心脏。我们都见过他胸口的大洞。从某个方面说来，这么做甚至可以强化我们的未来。”

“我不在乎。”汤米固执地说。“这样是不对的。我们不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他，更别说可能因此使他丧命。”

“我们必须这么做。”我说。“我们必须不惜一切地阻止莉莉丝，如此才能够拯救夜城，说不定还能因此拯救全世界。”

“但是……如果这样做会导致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呢？”汤米上半身趴上桌子，凑到我面前道。“还记得在时间老父的接待室里看到的那几名骑士吗？来自坎莫洛特不曾灭亡的未来的骑士？如果我们在这个年代的作为竟然导致了那个未来怎么办？此时此地，我们就有机会改变未来的一切。坎莫洛特不是非陨落不可，只要梅林不曾失落他的心脏，保有他所有的力量……或许我们能够找回他的理智跟自尊，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们可以告诉他即将发生的事情，警告他如果不出手预防的话，欧洲将会面临上千年的黑暗时期。藉由我们的引导，他将能够重新建立起强大的势力以及影响力，进而重建坎莫洛特，延续亚瑟王的传说！”

“藉由我们的引导？”我说。“你的意思是藉由你的引导吧，汤米？为亚瑟王的年代深深着迷的人只有你而已。”

“就算是，那又怎样？”汤米大声说道。“我一直都很热爱坎莫洛特的传说。在亚瑟王的统治之下，世界将会比我们所认识的一切都要美好，都要良善！想想看，如果让亚瑟统治世界十五个世纪的话，世界将会进化到什么地步？或许如此一来，就连夜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些都只是猜测。”我说。“我们必须看见事实。事实就是莉莉丝正在计划毁灭夜城，甚至想要毁灭整个世界。我见过那个未来，汤米，我发过誓一定要尽我所能阻止那个未来发生。那个未来将会成为你最深沉的恶梦，汤米。如果你也见过……”

“问题是我不曾见过。”汤米说。“除了你之外，根本没有人见过。什么都是听你说的。”

“别说这种话，汤米。”苏西冷冷地说。

“莉莉丝的计划将会威胁整个夜城。”我道。“还记得时间老父的话吗？可能的未来正在逐渐减少中，很快就会只剩下一个未来，无法避免的未来。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必须这么做，汤米。我需要你的帮助。梅林为了提防喝醉酒或是其它无法保护自己的时刻，全身上下一定布满了防御魔法。我有办法用天赋找出这些魔法，但是却没有能力解除它们。但是你……可以用你的天赋去混淆它们的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完成所有必要的举动。”

汤米瞪着我的脸好一会儿，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惯有的虚弱语气如今早已荡然无存。“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如此……残暴。”最后他终于说道。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如此。”我说。“未来就靠我们了。为了拯救未来，我们不能在乎手段。”

“即使面对魔鬼之子也必须铲除。”他说。我不得不怀疑他口中的魔鬼之子指的是梅林，还是我。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等我们达到目的之后，要怎么处理梅林的心脏？”

“这个嘛，我们不能直接交还给他。”我说。“否则梅林一定会将我们全部杀光，不管我们跟他谈了什么条件。不，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心脏藏起来，在安全到达过去之后再将藏心的所在告诉妮暮。”

“我们要把女巫牵扯进来？”苏西道。“那个傻呼呼的小女孩？”

“我们需要她。”我说。“有我们在，梅林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只有妮暮才能令他放下心防。”

“她干嘛要帮我们？”汤米皱眉说道。

我微笑：“我要是连这种拜金少女都没办法应付，干脆退休好了。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才有办法玩弄他人心智的，汤米。”

“没错，”苏西道。“你擅长存在主义的诡辩，汤米，不过泰勒可是个心机狡狯的浑球。”

“谢谢，苏西。”我说。“我想我们只需要说服女巫偷偷在梅林的酒里加点东西，让他更快失去意识就好了。这个计划听起来还好吧？”

“听起来是个很保险的计划。”苏西道。“我加入。挖出心脏之后，我可不可以对他开枪？我很想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不行。”我说。

“以前的你比现在有趣多了，泰勒。”

我面对汤米。“你参不参与？”

“我很不情愿，”他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并且对这个计划表示保留。不过我还是会参与。看来在这个现实之中，梦想根本没有存在的余地。”

“继续笃信存在主义吧。”我笑着说。“不要对任何事物存有绝对的看法，这样的你会过得比较快乐。”

于是我们继续坐在原位，静静地等待梅林醉倒。在妮暮的热情陪伴之下，梅林又喝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终于喝到连杯子都举不起来的程度，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瞪视着前方，即使是妮暮也不能引起他任何反应。

有趣的是，一旦妮暮确定梅林已经茫然之后，她立刻就卸下了所有魅力，瘫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用力踢开鞋子，接着突然站起身来，疲惫地拿起杯子走到吧台去续杯。我老早等在吧台，准备请她喝杯上等好酒。我对她点头微笑，说了几句恭维的言语，她立刻就露出青少年第一次约会时的咯咯傻笑。过了一会儿，我邀请她加入我们那一桌。妮暮看了看梅林，肯定他暂时不会清醒之后，马上就开开心心地来到我们这一桌。因为喝多了的关系，她的脸色红润、头发凌乱，不过说话的咬字依然清楚。她对汤米露出极高的兴趣，不过却完全忽略苏西的存在。我又多灌了她几杯酒，然后才慢慢说出我们的计划。妮暮听完之后，露出困惑的神情。她的道德感跟猫咪一样渺小，但是脑子却也不比狗儿大上多少。

“我们需要梅林的帮助。”我尽可能以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但是他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根本不愿意听我们说话。不过只要我们挖出他的心脏，他就不能不听了。心脏离开他的体内就等于脱离他的防御范围，到时候你就可以对他的心施法，让他忘掉一切烦恼，全心全意地只关心你一个人。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你再把心脏放回原位。如此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样不是很简单也很美满吗？”

妮暮皱起眉头，试图驱离脑中的酒意，集中自己的精神。“他的心脏可以为我带来力量……学会真正的魔法……但是说真的，我只希望我的老熊恢复正常就好了。你们没见过他在坎莫洛特时那种恢弘无边的气势。当他站在国王身边，所有人都对他低头的样子。当然，我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那种场面，那时我只是个愚蠢的小祭司，每天忙着采集槲寄生③、崇拜三位一体的黑卡蒂女神④……但是我有能力看见远方的景象，景象中的坎莫洛特令我惊艳，特别是梅林更加让我折服。我在远方瞭望着他，即使在当时我也可以感到他需要照顾。他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没有人胆敢惹他，因为当身穿闪亮铠甲的骑士面临无法解决的困境之时，只有他的魔法才能解救所有危难。”

〖③德鲁伊信仰中相信槲寄生是种神圣的植物，具有许多魔法用途。〗

〖④黑卡蒂女神（Hecate），希腊神话中的岔路女神、夜之女神，也是巫师、魔法的守护神，受凯尔特人尊崇。〗

她越说越起劲，舌头也大了起来。“就连国王——愿他安息……就连国王也不是真正在乎梅林。至少不像我这么在乎他。愚蠢的小祭司，愚蠢的小女巫，他们都这样叫我……但是现在就只有我能够触摸到他的内心而已……等我得到力量之后，我会让他们全部付出代价的……”

她的嘴唇在颤抖，斗大的眼泪自脸颊旁滑落。我不需要转头面对其它人的目光就已经感到无比的罪恶了。我真的很不想利用妮暮这样纯真的大孩子，但是我又必须这么做……

“你愿意帮助我们吗？”我说。“这样做对大家都好，真的。”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妮暮道。“我总是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我一听就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会受人利用，永远不可能学乖。汤米也听出来了，于是狠狠地瞪我一眼。我没有去理他。

“你有什么可以掺在他酒里的药物吗？可以帮助他熟睡的东西？”

“喔，当然。”妮暮马上说道。“德鲁伊最擅长的就是调制药水了。这些日子我常常在他酒里下药，不然他根本睡不着。可怜的甜心。”

就这样，我们等着酒客渐渐散去，然后贿赂希碧请她关店一会儿。接着我要求希碧也离开酒馆，不过她不太愿意。幸好在夜城里，金钱是万能的，不管是第六世纪还是我们的年代都一样。有几名酒客不想离开，不过在苏西以最直接的方式介绍霰弹枪的使用方法之后，他们立刻夺门而出。两只鬼魂神情不悦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一边继续跳舞一边缓缓消逝。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酒馆的空间不但看起来大了许多，而且宁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这时妮暮的药效发挥作用，梅林的身子向下一沉，终于完全沉睡到梦乡之中。妮暮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盘腿坐在其中，施展一道幻象法术，让路过酒馆的人看不出内部有任何不寻常的征兆。如果有人知道梅林处于没有防备的状态之下，这里当场就会挤满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家伙。苏西站在门口把风，汤米跟我则站在一起打量着沉睡中的巫师。

“那么，”汤米说。“我们要怎么做？”

“非常小心地做。”我说。“要是出了任何差错，我会立刻奔向最接近的地平线，到时候你可要跟紧我。”

“这真是个馊主意。”汤米可怜兮兮地说。

我唤醒了天赋，开启了心眼，接着立刻就看到梅林身上所加持的各式防御法术。它们像是凶猛的斗犬一般潜伏在梅林身边，一层又一层的法术跟诅咒，随时准备攻击任何胆敢骚扰它们的东西。它们察觉了我的目光，全部开始蠢蠢欲动。我抓起汤米的手臂，将眼中的景象传入他的脑海。他登时惊慌失措，大叫出声，试图甩开我的掌握，但是我不肯放手。

“闭嘴。”我轻声道。“不怕它们听到吗？现在使用你的天赋，不要犹豫！”

他像个被惩罚的小孩一样噘起嘴角，不过我还是立刻就感受到他的天赋正在凝聚成形。梅林身边的防御法术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迟疑了。它们无法肯定自己为何存在于此，不了解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东西，最后终于通通返回它们最初所属的地方，任由梅林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继续沉睡。由于无法肯定这种情况能够维持多久，于是我立刻来到梅林面前。汤米在我身后发出重重的呼吸声，持续以天赋的力量阻挡防御魔法回归。我低头查看梅林的状况。

他的双眼紧闭，两团火焰暂时熄灭。呼吸十分平稳，不过三不五时身体就会抽动，似乎身处于无尽的噩梦中。我拉开他身上的长袍，露出满是德鲁伊刺青的胸口，然后出声招呼苏西过来。苏西很不情愿地离开酒馆门口。

“要怎么挖？”我问。

“你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泰勒。我只是为了领取赏金而挖过几颗心，又不是专业的外科医生。”她说着从长靴之中拔出一把长匕首。“我猜这次不能单凭蛮力。”

“把刀给我。”我道。“回去守好门口。汤米，过来帮忙。”

“我没干过这种事。”汤米很不情愿地靠过来。

“我也没指望你干过这种事。”我说。“卷起衣袖，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尽量不要帮倒忙就是了。如果忍不住想吐的话，尽量不要吐到他胸腔里。”

“喔，老天呀。”汤米说。

我一刀划开梅林的胸口，剥开一个容纳两只手的大洞。我可管不了伤口好不好愈合之类的琐事，反正等到梅林取回心脏之后，他一定有办法自行修复所有损伤。一开始，伤口中喷出很多血，我必须跳到旁边才能避免被溅满全身。接着我用红酒冲开血迹，这才看清楚胸腔内部的状况。我扳开胸骨，切开血管，用两只手的力量使劲拉扯，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部染满鲜血。汤米在旁边帮我拨开其它内脏，嘴中不停念着：“喔，老天！喔，老天……”

最后我终于将梅林的心脏捧在手中。那是一团深红色的壮健肌肉，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心脏虽然离开了身体，但是依然不断跳动，依然喷出暗红的血液。我将心脏拿到另外一张桌子上，用妮暮事先准备好的符文布包好。她仍然坐在魔法圈中念诵咒语，双眼紧闭，不想亲眼目睹酒馆中发生的景象。我回到汤米身边，发现他一面看着梅林胸口的大洞一面剧烈发抖，显然这跟他平常接触的案子差太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他却没有回头看我。

梅林的呼吸平顺，脸色平和，丝毫没有即将死去的征兆。我试着将伤口从两边拢起来，但是伤口实在太大了，挤了半天根本没用，最后我只好用长袍盖住伤口就算了。

“搞定了吗？”苏西在门口问道。“你们弄好了没有？”

“喔，好了。”我说。“我不认为还有办法对他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别担心。”她说。“这种事多做几次就熟了。”

我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决定不要多问，反正我也不想知道。我将汤米推离梅林身边，然后开了几瓶红酒清理我们手上的血迹。至于染满鲜血的衣服就没办法处理了，而且我们根本没带换洗的衣物。希望时间老父的幻术能让其它人忽视这些血迹。汤米神情不悦地瞪着我。

“你真的无所不为了，泰勒。为了报复从小遗弃你的母亲，不惜伤害任何人，对不对？”

“那跟这个无关！”

“真的无关吗？”

“无关！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要拯救夜城！拯救世界！如果你跟我一样看过那个未来……”

“但我们就是没有看过，偏偏你又不肯告诉我们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泰勒？你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我们应该只因为你的片面之词就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吗？”

“没错。”我直视他愤怒的目光说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汤米怒道。

“因为他是约翰·泰勒。”苏西手持霰弹枪，自门口走来。“他值得我们信任。”

“你当然支持他，”汤米大声说道。“你是他的女人。”

苏西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喔，汤米，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

突然之间，酒馆大门爆开，一名身穿锁甲的庞然大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此人全身肌肉结实无比，一看就知道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练就出来的；他的锁甲与其下的皮甲凹痕斑斑，在在透露出长期使用的痕迹。这个人脸型方正，坚忍不拔，表情既凶狠又野蛮，脸上处处布满刀剑留下的疤痕。他的嘴唇薄得跟纸一样，双眼流露出刚毅冷峻的神情，手中握着一把插满尖刺的铁锤。我这一辈子里还不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男人。

对方一进入酒馆立刻笔直对着我们冲来，随手就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桌椅通通甩到墙上。

苏西枪口瞄准对方，汤米和我马上冲到她身边。对方一直走到我们面前这才停下脚步。当他看到梅林满身是血躺在椅子上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不过没笑多久就发现梅林还在呼吸。

“他还没死。”他的声音就像石头互击一样难听。

“他的确还没死。”我道。“请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凯伊，”他道。“亚瑟的弟弟。我们同父异母，不过他总是把我当作亲生弟弟看待。我们曾经共同经历过无数场大战，肩并肩、背靠背，铲除一切邪恶的势力。我们都曾为了对方洒血，为了对方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他是一国之主，必须肩负整个国家的责任，然而他却始终不曾遗忘我的存在。”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梅林。我不相信魔法。我警告过亚瑟，但他说什么也不肯看清巫师恶毒的心机。当亚瑟最需要他的时候，梅林在哪里？他不见了，不知躲到哪里去。我眼睁睁看着世上最勇敢的骑士死在杂碎手中，最善良的人们败在人海战术之下。我们大战多时，在浸满鲜血的泥泞里几乎站不稳脚步，弄到最后……两败俱伤。亚瑟跟逆子莫德烈双双战死，在彼此的怀抱中凋零谢世；坎莫洛特的圆桌武士不是战死，就是不知去向；国土因为内战分崩离析，处处纷乱，盗贼四起，而梅林……居然还有脸活着。这是不对的！像这种叛徒都不正法的话，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我是凯伊，亚瑟的弟弟，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要为亚瑟报仇！”

“因为莫德烈已死，”我说。“你没有可以责怪的对象，只好把气出在梅林身上。”

“让开。”凯伊道。

“不准再踏出一步。”苏西枪口对准对方的大脸说道。

凯伊冷笑道：“我身受保护，所有魔法跟邪恶的武器都伤不了我。”他冷冷地道。“引我来此的护身符将会看顾我，任何胆敢阻止我报仇的人都动不了我一根寒毛。”

“我还以为你不相信魔法。”我一边思考对策一边拖延时间。

凯伊微笑：“必要的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要出卖灵魂，我也一定要为亚瑟报仇。立刻让开，不然就跟他一起死。”

他举起刺锤，举步向前。苏西二话不说，对准他的大脸就开了一枪。至少，她试着要开枪，只可惜子弹却没有击发。她再度扣下扳机，发现还是没用之后，干脆就把霰弹枪给丢到一边，从另外一只靴子中抽出一把长匕首，往凯伊的喉咙迎上去。凯伊本能性地向后一闪，我立刻侧身向前一撞，企图将他撞倒在地。然而他在我强力冲撞之下屹立不摇，随手一挥就把我甩到一旁。我撞翻了好几张椅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摔得气息紊乱、头昏眼花。在我挣扎地想要站起的时候，苏西已经舞着匕首和凯伊的刺锤打成一团。凯伊比苏西强壮，但是苏西的动作却更加敏捷。只见他们两人又叫又闹，登时打得难分难解，不可开支。

汤米抓起包着梅林之心的布团抱在胸前，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观战。女巫妮暮离开了魔法圈，神情紧张地靠在梅林身前。

“出事了！”她叫道。“凯伊的护身符干扰了保住梅林性命的法术！如果不快点把凯伊带离此地，梅林会死的！”

“我正在努力。”苏西吼道。

她一边大吼一边低头闪过凯伊的刺锤。这把武器看起来十分沉重，但是在凯伊手中虎虎生风，简直跟玩具没什么两样。苏西向旁一让，顺势刺出匕首，然而刀尖插在锁甲上，根本伤不到对方一根寒毛。凯伊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战斗经验之丰富，简直到了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杀人的地步。

幸好苏西·休特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乃夜城之子，多年来在枪口上讨生活的日子也让她练就一身与凯伊不相上下的战斗本能。既然刺不穿锁甲，她立刻改变战略，一刀一刀地往对方的脸孔、咽喉、手肘、鼠蹊等要害攻去，只可惜对方的刺锤总是都有办法及时挡下她的攻击。苏西是个赏金猎人、是个战士、是个杀手，但是凯伊可是亚瑟王的圆桌武士，身经百战的战场猛兽，他逐渐压制了苏西的攻势，一步步逼上前去，像一台无情的机器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挥出沉重的刺锤。

我终于再度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梅林身旁。苏西暂时可以照顾自己，但是梅林的状况就不能不管了，他的呼吸已变得断断续续，脸色十分苍白。我之前那一摔不知道撞到什么，脑袋痛得可以，鲜血一直从头上流下，这种情况之下，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思绪。汤米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围在妮暮身边团团乱转，妮暮则在梅林身前不断吟诵圣歌。从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来，这些法术显然没有多大作用。汤米一把抓起我的手臂，这才发现我伤得不轻，赶紧扶着我站起。妮暮几近疯狂地向我看来。

“你一定要快想办法！梅林快死了！我得运用我自己的生命力才能暂时保住他的命！”汤米凑到我面前，肯定我听得见他的声音后说道：“我们必须召回梅林的防御法术！”

“没错。”我说。“当然。只要把心脏放回去，他就可以靠自己的法力治疗自己。来吧，把心脏给我。他要是死了，对我们就没有用处。”

“没用的。”妮暮摇手道。这时她已经不再吟诵圣歌了，缓缓爬到梅林身边，握起他的手。“有凯伊的护身符在，梅林的防御法术就无法回归……你必须把他赶走。我几乎掏空了自己，将所有生命力都传到梅林身上，但是我怕这样还是不够。我只是个凡人……但他却不是。”

“我们得要想想办法，泰勒！”汤米瞪着我道。“泰勒！约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仿佛是在水中说话一样。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血迹，想要连头痛的感觉一并抹去。不管刚刚撞到了什么，总之是将我撞得迷迷糊糊。我呆呆地看了看染满鲜血的双手，然后又转头去看苏西跟凯伊。

凯伊横手一挥，苏西矮身避过，看准侧面的空档刺出匕首。这一回匕首终于刺穿了锁甲，插入凯伊的腹部中。凯伊怒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甩刺锤，正中苏西的侧脸，当场将她半张脸皮都扯了下来。只听到苏西一声惨叫，身体立刻向后跌倒在地。凯伊像头战胜的野兽一般发出胜利的欢呼，接着也不去理会插在腹部的匕首，转身面对梅林。

我迎上前去，挡住他的去路。汤米不擅长打架，妮暮又忙着帮梅林续命，如今就只剩下我可以阻止他了。我以意志力硬将疼痛及混乱逐出脑外，试图唤起我的天赋。只要能找出凯伊带来的护身符就好了……但是我的脑袋实在痛得太厉害了，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更别提去唤醒什么天赋。凯伊脚步不停，笔直朝我扑来。我伸手到口袋里乱摸，只想找点什么道具来阻止他。

接着苏西发出一下惊人的吼叫声，再度从地板上爬起，她的左脸满是鲜血，眼球已经不在眼眶之中，但是依然勇猛顽强地从血淋淋的地板上站起。她拔出凯伊身上的匕首，冲到他面前，趁着对方迟疑的瞬间，对准他的鼠蹊部一刀插下。凯伊剧痛难当，惊声尖叫，不过叫声却完全淹没在苏西得意的笑声里。她抽出匕首，凯伊的两股之间登时喷出暗红色的血液，整个身体摇摇欲坠。苏西顺势一挥，毫不费力地将凯伊握着刺锤的大手齐腕切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和武器落在地上，凯伊整个人傻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苏西一脚踢出，打算给凯伊来个致命一击。却听凯伊发出有如巨熊一般的怒吼，一把抓起苏西抱在胸前，两条肌肉鼓鼓的手臂紧紧锁住她。苏西被挤得肋骨咯咯作响，剧痛之下赶紧对凯伊的脑袋一头撞去。凯伊闷哼一声，放脱苏西。苏西透过满脸的鲜血发出一声冷笑，甩甩匕首又扑了上去。凯伊连忙从墙上拔下一根火把，往苏西狰狞的脸上插去。

烟灰乱飞，脂肪四溅，紧跟着传来一阵难闻至极的焦肉气味，但是苏西哼也没哼一声。她已然倒下，不过说什么也不肯叫出声来。

我叫了。他们两人都因为我的叫声而分神。我冲向前去，抄起地上的沉重刺锤，使尽全力击向凯伊的脑袋。这一击的力道将凯伊的脑袋附近打出一滩血雨，但是他依然屹立不摇。我又挥一锤，再挥一锤，跟着又是一锤，将所有的忿怒、恐惧以及罪恶感通通发泄在他身上。最后他终于支持不住，有如遭到屠宰的野兽一样瘫倒在地。我丢开刺锤，走到苏西身旁蹲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像溺水者一般紧紧抓着我，血肉模糊的左脸埋在我的肩膀中。我紧紧抱着她，唯一能说的只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将我推开，而我也立刻放手。苏西无法忍受与他人有任何肢体接触，即使跟朋友也不行，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行。可怜的苏西。我强迫自己看着她的脸，这时她左半边脸已经完全没有皮肤，只剩下一片焦黑模糊的血肉，不过此时这片恐怖的伤口也开始在我的眼前慢慢地愈合。歪七扭八的皮肤自动卷平，慢慢地凝聚在一起，结成一整片丑陋难看的伤疤。就连少了眼球的空洞眼眶也愈合起来，上下眼睑紧密地连在一起。一切结束之后，我面前出现了一张非常恐怖却又十分熟悉的扭曲面孔——也就是曾经出现在我面前的未来藓西。

原来苏西之所以会变成那个样子，全都是因为我带她来到这个时空所造成的。

她看着我微笑，但是只有半边嘴角上扬。她轻轻地以手指抚摸自己的左脸，接着又慢慢地放开了手。“不要惊讶，泰勒。天使战争的时候，你在我体内灌注了狼人之血，还记得吗？那些血液不够强大，也不够纯净，还不至于把我转化成狼人，不过却给了我一种自我医疗的能力。在赏金猎人这一行来讲，这可是一种十分实用的能力。我的脸……永远不可能恢复正常了，我很清楚自我医疗能力的极限，不过我并不在乎，反正我从来不是个着重外貌的人……约翰？怎么了，约翰？”

我没办法把心里的秘密告诉她。我低下头去寻找刚刚丢掉的刺锤。凯伊……这一切都是凯伊的错。要不是他闯了进来，事情根本不会搞到这个地步……苏西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吃力地自地上爬起，站到我的面前。

“不，约翰。你不能杀他。”

“你看着吧。”

“你不能这么做，约翰。因为亚瑟王不会希望你这么做；因为你不是个冷血杀手。你跟我不一样。”

或许由于我依然希望她的话是事实，所以我转身离开了凯伊旁边，跟着苏西一起慢慢地走回到梅林的桌前。汤米还是待在原地，怀里搂着妮暮，脸色一片铁青。年轻的女巫显然已经没有呼吸了。她死了，而死去的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孩子。

“她为了保住梅林的性命而耗尽了自己的生命。”汤米瞪视着我，语气中充满了责备。“她把生命交给了他，把如今的所有以及未来的一切通通交给了他，但是这样还是不够。梅林也死了，如果你还在乎的话。是我们害死他们的。”

“这并非我们的本意。”苏西道。

汤米被她的面孔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恢复冷峻的眼神看着我道：“一句『并非本意』就可以推卸责任了吗？”

“不。”我说。“但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枉然。我们帮不了他们，不过我们还有机会帮助自己。少了梅林没有关系，我们依然拥有他的心脏。”我摊开桌上的符文布，露出里面那颗虽然已经没有血液循环，依然还在缓缓跳动的心脏。“梅林在自己的心脏里灌注了足够的魔力，让它有办法能够在离开身体的情况下继续跳动。有了心脏里的魔力，我们还是有办法继续迈向过去。”

汤米像是照顾一名睡着的孩子一样将妮暮轻轻地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站直身体面对我，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是否本来就在你的计划之中？”

“不是。”我说。“我只有在研究他的防御法术的时候隐约看出一点端倪。”

“我凭为什么要相信你？”汤米说。苏西看出汤米心中的怒火，于是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汤米。”我小心地说。“我对妮暮感到抱歉，甚至对梅林也感到很抱歉，但是今天我来到过去是为了要制止莉莉丝，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不借任何代价？不管过程中有谁受伤？”

“我不知道，”我说。“或许。”

“如果梅林的心脏是被我们带到过去的话，那就难怪没有人能找到它了。”苏西道。“大家都找错年代了。”

“我们把妮暮的尸体一起带走。”我说。“在过去找个地方放下。这样子梅林变成鬼魂回来之后，就不会知道妮暮是为救他而死的。”

“你的脑筋怎么都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泰勒？”苏西说。

“如果你把心脏放回去的话，”汤米缓缓说道。“其中蕴含的魔力很可能可以让他死而复生。”

“我们不能肯定。”我说。“再说，我们需要那颗心里的魔力。”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去！”汤米怒道。“只要还有机会救他，就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不然的话，这跟我们亲手杀他有什么两样？”

“想清楚，”我说。“要是没用的话，不但白白浪费了魔力，我们从此也必须被困在这里；而要是梅林复活之后发现我们不但怂恿妮暮出卖他，而且还导致她的死亡……我们还会有活命的机会吗？他一定会将我凌迟处死的。他可是梅林·撒旦斯邦呀！”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汤米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极度危险的冷酷神情。

“没错。”我说。“梅林心脏遭窃，死于此地，就跟我们所知道的一样，之后他还会被埋葬在酒馆的地窖下，一切都跟我们的时间轴中所发生的历史没有差别。我们只是出手导致了一些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罢了。”

“你这狗娘养的冷血动物。”汤米气到脸色发白，两手紧紧握拳。“你到底愿意为了报仇做到什么地步？”

我下意识地想要看向苏西的面孔，但是我没有转头。“我只做必要的事情。”我尽可能地以冷静理性的声音说道。“我们趁着凯伊还没醒来之前离开吧，光是在头上敲几下是没有办法让这种怪物昏迷多久的。”

“不。”汤米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眼神冷酷到了极点，我想我从来不曾见他如此愤怒过。“一切到此为止了，泰勒。你这趟疯狂的旅程中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吗？苏西的脸、妮暮的死、还有梅林……他们全都为了你要报仇而搞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个天杀的莉莉丝！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谎话连篇的狗屎！为了报复你妈，牺牲再多人你都不会在乎。说什么阻止你妈，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你自己就已经变成一头跟她一样的冷血怪物了。你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你母亲的儿子啦！”

“不！”我说。“不要讲这种话，汤米。”

“事实不是这样的。”苏西道。“不要这样，汤米。泰勒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听到苏西依然对我深具信心，我感觉自己的心像在淌血一般。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如此信任我。我不值得她如此信任。我应该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的，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开口。

“喔，没错。”汤米说。“我也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再也无法相信他的动机而已。”

“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终于开口道。“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受伤。只是我见过的那个未来到现在还常常让我在梦中惊醒……为了预防那个未来，我已经准备好要牺牲自己的性命，然而……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们和我一起牺牲。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汤米？”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梅林的心脏还给他。”汤米固执地说。“他还是有机会复活的。等我们救活他之后，我再运用天赋去说服他饶过我们。你应该清楚我有多擅长说服别人。只要取回心脏以及力量，梅林就有办法修复苏西脸上的伤，更可以将妮暮从死亡的国度中带回人世。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是梅林，他一定办得到的！我敢保证！到时候藉由我们的引导，他就可以重建坎莫洛特的辉煌年代，造福世界，让大家都能够拥有更好的明天！”

“喔，老天呀，又回到老话题了！”苏西说。“汤米，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们不能改变过去，这样会改变我们的未来的。再说，天知道你跟梅林共同建立的未来会好到哪里去？”

“我们还是得要阻止莉莉丝。”我说。

“为什么？”汤米说。“因为她可能会做的事？别担心，梅林会解决她的。”

“梅林·撒旦斯邦？”我说。“魔鬼的独生子？我认为他比较有可能跟莉莉丝站在同一阵线。”

“我可以运用我的天赋……”

“对付梅林？”

“你是莉莉丝的独生子，”汤米说。“你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任由坎莫洛特的梦想凋零。我已经看透你了，泰勒。你去死！”

他说着唤醒了天赋，而我也立刻做出相同的反应。我们的力量撼动了整间酒馆，登时有如天摇地动一般。我运用我的天赋去寻找他的弱点，他则运用他的天赋凝聚一个我从来不曾现身第六世纪的现实。我的天赋专门寻找实际存在的一切，他的天赋却是擅长所有虚无飘渺的可能，两股力量不分轩轾，一时之间完全分不出胜负。我们同时将意志力发挥到极致，在这两种强大的天赋摧残之下，现实本身渐渐出现了虚幻化的征兆。看来用不了多久，酒馆附近的空间就会消逝殆尽，留下我们两个成为这个空间里面唯一真实的东西。

如果不是苏西用枪托在汤米后脑上敲了一下的话，天知道我们继续僵持下去会导致什么可怕的后果。汤米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注意力涣散之下，天赋的力量当即减弱。他还挣扎着想站起来，不过在苏西的拳脚之下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最后他被扁到昏了过去，我立刻用天赋找出时间老父加持在他身上的时空连结，然后将之移除。汤米瞬间从我们面前消失，当即返回了属于我们的未来。

直到此时，我才突然想起之前是在哪里遇上过汤米·亚布黎安。几个月前，我在查办夜莺的案子那时候，曾经见到他突然出现在陌生人酒馆里面。当时他显然刚被人海扁一顿，而且一现身就把一切怪到我头上来。如今我终于知道是为了什么了，原来他回到了我们离开之前的夜城。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汤米不去找出当时的自己，事先警告自己这段旅程的经过呢？除非后来回去的汤米出了什么事，导致他没有办法这么做……这就是我讨厌时间旅行的地方，光是思考这一大堆有的没的就够人头痛的了。

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苏西来到一旁检查我头上的伤势，擦干我脸上的血迹。我看着桌上那颗梅林的心脏，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然丝毫不打算退缩。只有达到这趟旅程的目的，这些人才不算白死，这些苦才不算白受。

“如果一切没错的话，”苏西道。“我们今天可解开了夜城之中最神秘的谜团之一：谁偷了梅林的心脏？原来是我们，真是想不到呀……这颗心真的有办法将我们继续送往过去吗？”

她的声音十分冷静，听起来就像专业人士在讨论工作一样，于是我也以同样的语气回答道：“我认为没有理由不行。魔力就在心脏之中，我只要将之导引出来使用就好了。”

“你都不担心会被敌人发现行踪？”

“我想他们如果发现得了的话，应该早就发现了。”我说。

我将心脏握在手中，然后强迫自己面对苏西的容颜。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我一定要阻止莉莉丝，不然苏西所承受的痛苦就通通白费了。我缓缓转头，无意识地看着酒馆中的一片狼藉，心中不禁要怀疑，究竟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无聊的执著才终于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后导致那个死寂的未来？

“是谁造成这一切的？”未来的剃刀艾迪躺在我怀里时，我曾问过这个问题。“是你。”他如此回答我。“我要如何防止这一切？”我问。“你自杀就好了。”他答。

我答应过他宁死也不会任由那个未来成真，我也在天使战争的时候答应过苏西绝不会让她再度受伤。我让她失望了，虽然她并不怪我，但是我却忍不住心痛。我知道她会原谅我的，但是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或许……唯一阻止那个未来成真的方法，就是我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赶快自杀……

不。我还是有机会阻止莉莉丝的。我是世界上唯一有能力阻止她的人。

于是我请苏西抱起妮暮的尸体，然后运起天赋，召唤出隐藏在梅林心脏之中的魔力，再度踏入穿梭时空的旅程中。

第九章 罗马时代

双脚再度踏上实地之后，我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苏西，然后说道：“拉着我，苏西，不然我要杀光一切会动的东西。”

“你自己拉。”苏西冷冷地说。“我不干任何克制冲动的事情，不然要是传了出去有害我的名声。”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我们居然还没到我们要去的年代！”

“至少这个年代的空气没那么臭。”苏西观察着四周说道。“我实在受不了第六世纪街上的马粪味。”

“我比较受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煤烟。”我说。

我们此刻身处于一个大广场之中。从满天的星斗跟超大的明月判断，我们依然没有离开夜城的范围。广场周遭大多是矮小的石造建筑，具有明显的传统罗马风格。身穿宽松长袍的路人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漠不关心地走了开去，仿佛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在这个年代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或许真的是这样，毕竟这里是古老的夜城。

“第一或第二世纪。”苏西从电视上看来的知识再度派上用场。“罗马人在泰晤士河旁建立伦狄尼姆城，成为第一个在夜城外围建立的人类城市。自从西元前五十五年凯撒大帝征服不列颠之后，这里就一直处于罗马人的统治之下。事实上，在此之前凯撒已经出兵两次，但是都无功而返，直到第三次出兵的时候才终于攻下不列颠。当时德鲁伊祭司们所使用的战术给英勇善战的罗马军团吃了不少苦头，于是罗马人在攻下不列颠后就一直以铁腕手段统治此地。他们将法律、道路、奴役制度以及钉十字架的残酷刑罚通通引入英国。你对历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是不是，泰勒？泰勒？”

我两排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几乎要发疼。我很想装作毫不在乎，但是就是办不到。我实在不愿相信我们会再度卡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距离夜城创立的年代起码还差一百年，甚至更久，而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我之前所做的一切，所造成的伤害以及死亡，如今通通没有意义……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梅林之心，发现它已经魔力耗尽，停止跳动，变成一颗毫无用处的深红肉块。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将心脏丢在地上，一脚用力踩下，不过那颗心如今已经干枯到踩不烂了。我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袭来。我疲惫到无力生气，心痛到无法发飘。苏西看出我心中的痛苦，于是走到我身旁，用自己的存在安慰我。还记得以前都是我在安慰她的，想不到如今风水轮流转，看来苏西和我都经历过许多变故，早已不再是曾经的我们了。

“嘿，你！”一个极不友善的声音叫道。“站在原地不准动，不准动武器！”

“喔，太好了。”我说。“有发泄的管道了。”

“我真可怜这些蠢蛋。”苏西说。

我们转过身去，发现广场上的人通通开始往四周移动，一队罗马士兵正对我们走来。这些士兵的打扮像极了电影中常见的罗马士兵造型，只不过他们身上的护具看起来十分陈旧，不像电影中那般光鲜亮丽。他们又矮又壮，神情凶狠，眼中散发出久经世故的神色，乃是典型的城市守卫形象。他们手执短剑，大步而来，到了我们面前立刻转换成半圆的队形，充满敌意地包围上来。苏西懒洋洋地握着霰弹枪，不置可否地对我看来。我心想在搞清楚这个时代的状况之前最好不要随便挑衅，于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苏西本来把妮暮的尸体扛在肩上，不过一看到罗马士兵走过来，立刻便将尸体丢到地上，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罗马士兵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然后将目光转回我们身上。

“他们真高，是不是？”一名士兵小声地道。

“我如果想听你的意见，马可士，我就会去扁你一顿。”队长叫道。尽管比我们矮上一截，不过他还是骄傲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我们。“我叫塔维尔士，是这里的守卫队长。你们是城里的公民吗？”

“当然不是。”我说。“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希望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叫约翰·泰勒，这位是苏西·休特。请千万不要惹她。”

“你的拉丁语说得很好，听起来像是个公民。”塔维尔士道。“我想你们来此应该是有正事要办。这具尸体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我说。

“证明文件！”

我不知道时间老父有没有连这种文件都帮我们准备好，于是在口袋中摸索了一下，不过显然时间老父不是万能的。我耸了耸肩，对着守卫队长笑了一笑。

“抱歉，没有文件。我可以用贿赂过关吗？”

“这个嘛……”

“闭嘴，马可士！”塔维尔士说着以更凶狠的表情对我看来。“我们的任务是要在这个不自然的粪坑里面维持秩序，就算接受贿赂，也只接受公民所给的贿赂。现在，我看到了一具尸体，也看到两个满身是血的嫌疑犯。我想你们一定会告诉我这一切都有很合理的解释吧……”

“事实上，并没有。”我说。“我只有个不太合理的解释，不过说实在的，生命苦短。我认为你们不该管太多闲事，只要相信我们两个都是力量强大、危险异常，而且为了某些最近的遭遇而心情欠佳的狠角色就好了。除非你想要我跟这位女士把你们变成一坨狗屎……”

“喔，天呀，”塔维尔士说。“你们会魔法？”

“早告诉你我们应该额外付费，把所有诸神的眷顾一次买齐。”

“最后一次警告你，马可士！快把该死的清单给我拿来。”

最矮的一名守卫立刻跑到队伍前面，将一份卷轴交给队长。他偷偷对我笑了一笑，又跟苏西眨了眨眼，接着飞快地跑回原位。塔维尔士打开滚动条，仔细阅读其中所列的问题。

“那么，你们是不是乔装下凡的神祇？”

“当然不是。”我说。“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是的话，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绝对都是冒牌货。”

塔维尔士想了一想，然后问了清单中的下一个问题。“那你们是不是某种自然力量、非自然力量或是什么神灵的实体化身？”

“也不是。”我说。

“你们是魔法师、巫师、死灵法师，或是预言家吗？”

“有人说是，也有人说不是。”我说。“我不喜欢承认或是否认这类身分，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们，这位女士跟我都拥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放的屁可以点燃火苗。”苏西举例道。

“你不会想看的。”我立刻对塔维尔士说。

他眨了几下眼，然后又看回手中的清单。“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不是公民，那么……你们受到哪些神明的庇佑？”

“据我所知，完全没有。”苏西道。

“所以我们也不可能在放行名单里面找到你们两个野蛮人的名字啰。”塔维尔士满意地卷回清单。“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对你们为所欲为。好了，守卫们，先逮捕他们，待会再来研究罪名。”

“他们说自己拥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力量，是非常危险的角色。”

“天呀，你真是个懦夫，马可士。我真不懂他们怎么会让你加入部队。”

“光看他们的身高就够危险了。”

“听着，如果他们懂得魔法的话早就施展了，还需要等到现在吗？去给我逮捕他们，不然今天晚餐就不给你蜂蜜。”

“直接来吧！”我说。“我心情不爽到了极点，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我说完对着塔维尔士的眉心就是一拳。他向后退开好几步，但是却没有因此而倒下。若非罗马军团的训练非常严格，就是我打架的能力退步了。塔维尔士举起短剑向我奔来。我眼神一亮，盯住他的双眼，他当场有如撞上看不见的墙壁一般停了下来。我继续加强我的目光，他在我的瞪视之下表情越来越茫然，手掌渐渐松开，放脱了手中的短剑。我再度挥出一拳，终于将他击倒在地，不过我手上的骨头似乎也碎了好几根。

剩下的罗马士兵立刻迎上前来，希望利用数量的优势击败我们。苏西手起枪落，瞬间对着四名守卫开了四枪。我本以为靠着惊人的枪声、飞溅的血液，以及恐怖的伤口可以吓得他们抱头鼠窜，但是扎实的训练让他们迅速恢复镇定——没有过人一等的胆识是没有资格在夜城担任守卫的。只见他们迅速向旁散开，闪过苏西的枪口，然后默契十足地再度扑了上来。

我采取面对这种状况的标准反应，施展用来取出子弹的缴械法术。由于罗马士兵不是用枪，所以我也不肯定会有什么效果。顿时所有士兵身上的武器、装甲以及衣物消失不见，瞬间变成一群赤条条的裸男。他们看了看自己的下体，然后又看了看我们，接着动作一致地转身就跑。看来不管训练多好的士兵，终究还是有其极限的。苏西举起枪管对准逃跑的士兵，不过我摇了摇头，于是她又将枪放下，眼睁睁地看着一堆光光的屁股慌忙逃离现场。

“手段越来越强势了，泰勒。”

“都是跟你学的。”我谦虚地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的新把戏层出不穷，我永远看不透你的极限。”

我笑道：“让人看不透才是重点。”

我们看着罗马士兵落荒而逃，任由他们回去跟上司报告。围观的人们又开始进入广场中，其中有几个晃到我们身边，以颇不以为然的神情打量我们。我眼中凶光一现，他们立刻想起别的地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场走得干干净净。

“感觉好点了吗？”苏西道。

“好到超出你的想象。”我道。

我花了点时间仔细打量周遭环境。所有的石造建筑外观都很简单，只有一些圆柱、门廊以及浅浮雕作为装饰。浮雕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诸神、怪物，还有人类日常生活的一些景象。广场中央有几座巨大的雕像，包括男女诸神以及理想比例的人类男女形象，所有雕像都是赤身裸体，外表漆以十分亮眼的色彩。我稍微露出一点赞叹的神情，苏西立刻开始为我介绍这个时期的文化历史。她曾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来一点点教育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传统的雕像都会上漆，而且会经常重新上漆。这种实用的技法是从古希腊文化里传承而来的，罗马人接收了很多希腊人的风俗文化，就连信仰的神祇都是换个名字就变成罗马的神了。我们印象中的古老雕像都没有上漆，那是因为能够经历时间考验留存下来的只有石头本身而已。”她突然停顿下来。“泰勒，你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我很佩服。”我说。“真的。”

“听着，历史频道是免费赠送的，好吗？我申请了枪械弹药频道，结果套餐里面就有包括历史频道。”

“一切都是有线电视搞的鬼。”

我继续观察着四周，慢慢发现广场附近所有的建筑都是各式各样不同的神庙，大部分供奉的都是罗马诸神，不过也有少数几座神庙里摆着高贵华丽的凯撒大帝与奥古斯都雕像。

“在凯撒大帝之后，所有罗马皇帝都会在死后封为神祇。”苏西道。“有的甚至在生前就自封为神了。要统治领土如此庞大的帝国，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人民相信他们的皇帝就是神。”

“事实上，我有听过这个说法。”我道。“我看过『吾，克劳迪乌斯』还有『罗马帝国色情史』，不过那是因为女主角是海伦·米兰的关系。”

其它的神庙还有供奉达刚、蛇神、蛇神之子、克苏鲁、几名古希腊神祇、五六个我曾经在诸神之街见过的名字，以及一大堆听都没听过的神。最后，我发现这里还有一座供奉莉莉丝的神庙。我仔细观察那座神庙一会儿，但是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里完全没有天主教的教堂。”我突然道。

“年代还太早了。”苏西道。“不过应该还是有些非官方的天王教集会场所。”

我将注意力转移到广场中形形色色的路人，发现里面夹杂了很多非人的种族。精灵三五成群排列出好似雪花般的队形，了无声息地走在广场旁的路上；蜥蜴人以异常优雅的动作迅速地穿梭在阴暗的角落里，那深红色的皮肤在油灯的照耀下反映出幽暗的惨绿色彩。由不同颜色的气体凝聚而成的诡异身影缓慢地在街上移动，无时无刻都在变换着形体；像房子一样高大的液体生物滑过广场，在地上留下一条潮湿的足迹；大块泥土踏出沉重的步伐；翻飞的火焰绽放耀眼的光芒。在这个早期的夜城之中，人类还不是最主要的居民，所有后来被逐入诸神之街的生命及力量此时都还在街上四处横行。

突然之间，广场两边各自跑出一个全身长毛的高大巨人往彼此冲去。他们的身材比附近最高的神庙都还要高，每踏出一步都好像地震一样。他们用某种非人的语言朝对方大吼大叫，声音有如闪电雷鸣，又好像许多巨石不断相撞。两个巨人在广场中央相遇，踢倒挡路的巨大雕像，接着各自抄出一把大锤当场就干上了。

广场上还有一些人类，不过大部分都沿着街边行走，行事颇为低调，将大路让给其它种族使用。有些人身披狼皮、脸涂靛青、满头泥块、粗犷无比，乃是凯尔特人。他们身上带着巨剑跟大斧，朝路过的每个人发出威胁式的吼叫声。另外也有不少罗马人、希腊人，以及波斯人。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全都三五成群，而且全副武装。有些人看起来像是巫师，有些人看起来像是疯子。最后我们看到了一只全身画满原始图样，额头上刻有“埃米司”字样的巨大石魔像①，大摇大摆地穿越群众走了过来。

〖①石魔像（stone golem），根据犹太教的古老传说，犹太祭司可以用泥土制成石魔像以供驱策，祭司们会在石魔像头上写上“Emeth（埃米司，意为真理）”，若是日后要销毁石魔像，便把“E”字抹去，变成“死亡（meth）”。〗

这个古老的夜城光怪陆离、危机四伏，不禁让我在心中掀起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那么，”苏西一派轻松地问。“这回是莉莉丝刻意要我们来的，还是单纯因为梅林之心的法力耗尽了？”

“我哪知道？”我说。“若说是亲爱的母亲再度出手干涉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她要不就是还想阻止我们目睹夜城的创造过程，不然就是想要我们在这个年代经历某个事件。比较复杂的是我们有可能在这里碰到莉莉丝本人，我是指这个年代的她。因为此时她说不定还没有被逐出夜城。我们必须步步为营，苏西。如果让这个年代的她发现我们的踪迹，事情就糟糕了。”

“为什么？”苏西问。“这里的莉莉丝又不认识你。”

“我认为……只要见到了我，她就能看穿我的身分。”我说。“接着她就会询问我们来此的目的……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将被放逐到地狱边境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一切的，到时候我们的未来可能就会变得很不同了。”

“女巫的尸体要如何处置？”苏西问。每当想不出头绪的时候，她就会先去处理其它比较实际的问题。

我看了看四周，在广场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垃圾堆。那垃圾堆占地极大，有如小山一般，到处都是苍蝇跟野狗还有其它小动物。我向垃圾堆指了指，苏西立刻点了点头，弯下腰去将妮暮的尸体扛在肩上。我捡起梅林之心，发现这颗暗红色的肉块已经开始腐烂。我们将心脏和尸体往垃圾堆里一丢，一堆苍蝇立刻围了上来，抗议我们入侵它们的领土。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垃圾的臭味难闻到了极点。我们在满坑满谷的垃圾中发现了好几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体，其中有些是人类，有些是其它种族，另外还有多到无法计数的狼跟狗的尸体。垃圾堆中有不少毛茸茸的活物到处乱窜，在属于它们的乐园之中大快朵颐。

“多一具尸体不多，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苏西满意地说。“我猜这个年代大概只有『公民』才有资格下葬在坟墓里。”

我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妮暮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扭曲的手臂、低垂的头颅以及空空的双眼。“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死。”我说。“不管怀有多大的野心，她始终只是个孩子。而且起码在最后她是真心爱着梅林，愿意为他付出生命。只因为被我说服帮助我们，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躺在垃圾堆里。”

“你当时根本没有能力救他们。”苏西道。

“但是我完全没有试着去救。”我说。“我把自己的需求摆在第一位，我利用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似乎变成一个自己极端厌恶的人了，苏西。”

苏西哼了一声。她最讨厌多愁善感的时刻，而这不是没有理由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转移话题道。

“我们得要打听点消息。”我很高兴有个借口能将道德良心暂时摆到一旁。“这个年代的夜城里一定有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将我们送入过去。一定有。”

苏西耸肩。“我想不出来。我们认识的强者大部分都还没有出世。”她看了看四周的神庙，又道：“我想我们可以祈求神明的帮助。罗马诸神通常很喜欢介入人间的事务。”

“我认为最好也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我说。“他们一定会提出问题，也一定不会喜欢我们的答案。”

“我们应该去伦狄尼姆俱乐部走一趟。”苏西突然道。

“为什么？”我问。

“因为第六世纪的门房说曾经见过我们。不管我们在这个年代对他做了什么，显然都在他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

我脸色一沉：“我讨厌这种时间循环的思考模式。我认为我们应该破除循环，让过去跟未来都没有参考的依据。只要我不想去伦狄尼姆俱乐部，我就没有去的必要。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找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不管它在这个年代叫做什么店名，然后直接在那里打听消息。”

“我们可以照你的方法去做，”苏西道。“唯一的问题是要上哪去找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我们不知道这家酒馆在哪，甚至连店名叫什么都没有概念。我想你应该不打算用天赋去找吧？”

“不，我最好不要施展天赋，不然肯定会被这个年代的莉莉丝发现……”我站在原地思考对策，苏西则耐心地等在一旁。遇到需要用脑的情况，她始终对我怀抱无比的信心。“我们得要问路。”我终于说道。

“听起来是个好计划。”苏西道。“要我随便抓些路人，拿枪逼供吗？”

“只是问路，不需要那么麻烦。”我说着在刚刚被我打昏的守卫队长身边蹲下，用更暴力的手段将他打醒。我在一阵咒骂声中扶他坐起，接着脸上露出鼓励式的微笑。“我们想跟你问个路，塔维尔士。只要告诉我们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在哪里，我们就饶你一命，并且保证从今以后都不会在你面前出现。听起来不错吧？”

“最古老的酒馆？”守卫队长板着脸道。“哪一间？我印象中有好几间酒馆都自称是最古老的酒馆。你不知道店名吗？”

我叹了口气，看着苏西道：“看来这家店才开张不久，名号还没打响。”

“那我们就去伦狄尼姆俱乐部吧！”

“也只好这样了。你总该知道这家俱乐部在哪里吧，队长？”

“当然，但是那里不但要是公民，而且还一定要是会员才能进入。那是个受到罗马诸神保护的地方，像你们这种杂碎绝对没有机会混进去的。”

我再度出拳将他打昏，然后抱着痛得半死的拳头原地转了几圈，嘴里不断骂着脏话。我不喜欢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很不会打架。苏西很识趣地站在旁边不发一言。

※※※

我们按照塔维尔士的指点前往伦狄尼姆俱乐部。罗马时代的夜城里空气非常清新，天空异常美丽，完全没有任何污染。天上突然飞过一只巨大的怪物，将月亮的光芒完全遮蔽。我停下脚步看向天空，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赞叹万分。我必须随时提醒自己这里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夜城不一样，这个年代有这个年代的处事方式，比起第六世纪还要诡异。强者与神灵到处可见，人类在他们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每栋建筑外围都设有不少火把跟油灯，但是整体照明还是不够。这里的阴影十分深邃、十分黑暗，不少不知名的怪物都喜欢藏身其中。人类跟其它生物为了不同的目的在狭窄的街道上奔波，人行道跟马路的分别并不明显，路上的交通行进缓慢，除了几辆马车跟骑马的人（马后面跟着一群专清马粪的奴隶）之外，就只剩下上流社会的人才坐得起的美丽抬轿。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抬轿子的是奴隶，不过在看到他们惨白的面孔和无神的双眼之后，我才发现他们都是僵尸。

“你是专家，”我对苏西道。“这些是什么轿子？”

“肩舆②。”她立刻答道。“你不是说有看过『吾，克劳迪乌斯』吗？”

〖②肩舆，就是一种箱形轿子，内可坐人，架上竹杆，可使人以肩抬着行走。〗

“我是有看，只是没做笔记。你注意到那些僵尸了吗？”

“当然，僵尸在这个年代称为巫妖。或许是因为好的奴隶很难找，也可能因为这年头的奴隶常常反抗主人。总之，死人绝对不会跟你顶嘴就是了。”

塔维尔士指点得非常详细，详细到我必须拿出纸笔来记的地步。（我的钢珠笔让塔维尔士大开眼界）只不过按照他的指示，我们似乎绕了不少远路，常常毫无理由地转弯。走到后来，我实在是失去了耐性，于是在看到一条明显的快捷方式之后，我立刻就转了进去。只可惜大摇大摆地走过一条街后，我突然回到一开始抄入快捷方式的地方。我停下脚步，观察四周。虽然苏西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没说什么“早就告诉你了吧”之类的挖苦言语，不过我知道她心中一定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认为……”我终于开口道。“这个年代的夜城太过年轻，其中的空间还没完全定型。这里的方向没有定性，空间可以任意折回原点。我听说过这种现象，但是在我们那个年代几乎已经绝迹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乖乖按照塔维尔士的指示前进比较好。”

“是我就会这么做。”苏西说。

“你很想说『早就告诉过你了吧』，对不对？”

“我才不敢呢。”

接下来我们完全按照指示继续前进，但是走不到十分钟就踏入了陷阱。当时我们刚走进一条荒凉的街道，然后四周景象便突然消失，瞬间转换成另外一个空间。突如其来的改变令我们大吃一惊。四周的空气非常灼热、潮湿，隐隐传来一股腐肉的气味。整个环境笼罩在暗紫色的光线之下，我抬头一看，发现一颗火红的太阳高挂天际，而天空却是一片病态的粉红色。我们身处于一片绵延数里的丛林中，然而不管是低矮的灌木还是攀爬的藤蔓植物，所有植物都是由血肉所组成。在意识到我们的出现之后，树木全部开始缓缓蠕动。苏西拔出霰弹枪，四下寻找目标。

“时间裂缝吗？”她的声音就跟往常一样冷静。

“可能。”我竭力以同样冷静的语调说道。“某个极端不同的时间轴，看不出是过去还是未来……可恶的塔维尔士！他是故意把我们引来此地的！”

“丑陋恶心的地方。”苏西道。我非常同意她的形容。

我们站在血肉丛林里的一块空地上。四周都是紫红色的高大树木，树叶上布满了细小的白骨。有些树的树干胀大，爬满暗红色的血管，显然怀有身孕。所有植物通通有血有肉，粉红色的肌肤在躁热的环境下渗满汗珠。腐肉的臭味借着微风自四面八方袭来，浓浊、恶心，在我嘴中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树木之下还有许多花朵，鲜美多汁的花蕾鼓动，看起来就像色彩鲜艳的肿瘤一般。多刺的红玫瑰处处耸立，鲜红的花瓣里藏有无数尖锐的利齿。所有玫瑰都转而面向我和苏西，发出一阵十分刺耳的嘶嘶声响，似乎是在彼此交谈。

在层层丛林之后，我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年代久远的建筑废墟。这些建筑都很古老，显然早就被建造者所遗弃。这个时间轴的进化史和我们的年代存有极大的差异。自然界并非由动物的尖牙跟利爪所统治，反而成为藤蔓与荆棘的天下。

整个世界和我们所认知的完全不同，简直就是另外一颗星球，我跟苏西完全不属于这里。我感到……非常强烈的孤立感。这时已经有不少血肉植物开始向我们移动过来，玫瑰花之间也从小声交谈渐渐演变成激烈争吵。长得像一团肝脏的植物抬起树根，在深黑色的泥土地上缓缓前进。有些树干上张开许多长有尖刺的藤蔓，有如突然打开的巨大雨伞对着我们张牙舞爪。眼看无数血盆大口包围而来，苏西当场开始往四周开枪，将离我们最近的植物打得血肉横飞。刺耳的痛苦哀号响彻云霄，似乎整座丛林都在愤怒吼叫。

我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植物朝我们逼近，就连最高大的树木都弯下树干向下压来。苏西持续不停地开火，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但是丝毫没有减缓植物逼近的速度。血肉植物并不在乎受到多少伤害，只是一股脑地逼近过来。了解自己只是在浪费弹药之后，苏西从腰带上拔出了一颗手榴弹。

眼看情况即将失控，我终于决定该出手了。我抓起身旁的一朵玫瑰，使劲将它扯出土里。玫瑰有如杀猪似地大叫，挣扎地甩着长满尖刺的长茎，试图刺伤我的手臂藉以逃脱。我紧紧握住玫瑰不肯放手，从口袋里取出印有花押的纯银打火机，点燃了一团十分具有威胁性的火焰。所有玫瑰同时尖叫，整座丛林所有植物当场安静了下来。我慢慢将打火机移近手中的玫瑰，玫瑰立刻挣扎着远离火焰。

“好了，”我说。“退开，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这朵玫瑰。”

一片沉静之后，所有血肉植物都开始向后退开。它们或许听不懂我的言语，但是显然了解我的意图。我看了苏西一眼，向后方甩了甩头。她确定身后的空间已经净空之后，跟我点了点头。接着我们慢慢一步一步地往来时的路退去。植物们愤怒地挥舞着鲜红的树枝，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离开。我手中的玫瑰狂乱挣扎，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脱离我的掌握。

接着突然之间，紫色的环境消失，夜城的黑暗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穿越了时间裂缝的边界，回到了原先的夜城大街。玫瑰愤怒地大叫，不过被我甩了几巴掌之后就安静了下来。在确定玫瑰不再乱动之后，我将它放到口袋里去。我并不担心玫瑰会试图逃跑，因为我的外套有办法阻止它。我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试着将腐肉的气息赶出脑中。

“真是非常丑陋的地方。”苏西的语气依然冷静。她将枪放回枪套，然后往我看来。“你怎么知道玫瑰具有重要的地位？”

“很简单。”我说。“因为整座丛林里只有玫瑰会讲话。”

“我们快去伦狄尼姆俱乐部吧。”苏西道。“起码那里的危险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

我们继续按照塔维尔士的指示前进，随时注意任何可能的陷阱，不过没过多久就安然抵达了伦狄尼姆俱乐部。俱乐部的外观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过比第六世纪要干净许多。石墙上没有任何污点，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墙上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里面的人物随时都会走入现实世界一样。

入口台阶上站着的人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门房，看来他真的跟传说中一样古老。这一回他身穿白色短衫，粗壮的臂膀在胸前交握而立。他斜眼看了苏西跟我一眼，发现我们全身的衣物都染满鲜血，于是立刻走下台阶挡住我们的去路。既然跟他没有道理可讲，我当即伸手到口袋里取出刚刚那朵玫瑰递给门房。门房顺手接下玫瑰，接着立刻发出尖叫。只见那玫瑰身躯一紧，当场缠上门房的手臂，张开花瓣上的利齿往他的双眼咬去。门房连忙伸手阻止玫瑰，我跟苏西则趁着他忙得不可开支的时候越过他的身边，推开俱乐部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里面的大厅。

这一次，大厅的墙上贴满亮晶晶的白色磁砖，而地板上则以色彩鲜艳的马赛克造景。触目所及所有表面一尘不染、闪闪发光。墙面和天花板上挂满了油灯，为整体空间洒出一种金黄色的色调，驱走任何破坏画面的阴影。地板上的马赛克勾勒出所有罗马诸神在一起性爱交欢的场景，其中还有许多我根本无法理解该如何办到的姿势。尽管地板令人印象深刻，但是真正吸引我的注意力的，还是天花板上的图样。那是一幅风格独到的女子脸部特写画像，而画中的人物正是我的母亲。

“不管他们是不是神，”苏西道。“这画里某些器官的大小比例绝对不可能正确。”

我指了指天花板的大脸道：“这是莉莉丝的脸。”我说。“我亲爱的母亲。传说她跟各种恶魔交合，生下了各式各样的怪物。”

苏西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没错，她看起来就像是会干那种事的荡妇。不过我比较在意地板上的图案。我是说，看看最后面的那个男的，他的阳具大到足以击毙海豹。”

“你不懂。”我说。“伦狄尼姆俱乐部为什么要把莉莉丝的面孔画在天花板上？”

苏西耸肩：“或许她是俱乐部的创始会员之一，这间俱乐部渊远流长……”

我摇头。“不会这么简单。这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所有事都有特殊意义。”

这时，一个男人越过大厅来到我们身边。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俱乐部总管，因为他跟之前见过的总管有着一样傲慢的态度跟轻蔑的神情。他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对我们微微鞠了个躬，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们已经听说两位的事迹了，先生跟女士。之前遇见你们的守卫到现在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而且两位又是第一个从肉食丛林中全身而退的人，再加上从来没有人能够闯过门房那一关……如今大家都在讨论究竟该给两位颁发奖状，还是该以雷电将你们击毙。不管上面会如何决定，也不管你们是不是公民或会员，总之为了减少麻烦，我想应该尽我所能地为两位提供最舒适的服务才是。毕竟站在俱乐部的立场来看，能够尽早将两位送离此地总是比较好的。”

我看着苏西道：“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讲理该有多好！”

“那样活着还有什么乐趣！”苏西道。

“可以请问两位来此有什么目的吗，先生及女士？”总管问。

我将整个状况大略讲了一遍，他听完缓缓地点点头。“这样的话，目前我们的会员中有不少或许有能力帮助两位的神祇、强者，以及巫师，而今天刚好有几位正在俱乐部中享受设施。穿越这几扇门，进入蒸气室里，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愿意帮助你们的人。我们很欢迎两位使用俱乐部中的精油跟保养品，不过请不要将毛巾带走。因为毛巾又快被会员偷光了。”

“喔，我想我们不需要打扰他们洗澡。”我很快地说道。“带我们去餐厅就好了。”

总管露出讶异的神情：“餐厅跟出口都在澡堂后面，先生。所有会员都必须清洗干净之后才能用餐。以两位目前的……外表看来，餐厅绝对不会放你们进去的。我们还是得要维持我们的水平呀。请两位脱下所有衣物吧……”

“全部脱光？”苏西语气不善地问。

“当然呀，”总管道。“你们不会穿着衣服洗澡，是吧？我是说，虽然你们显然是野蛮人，但是我们这里的包容还是有一定限度的。这是所专为上流人士服务的高级俱乐部，干干净净的上流人士。如果你们想要跟我们高雅的会员见面的话，我们绝不允许……”

“不允许？”苏西说着一手移到皮带上的手榴弹旁。

总管虽然不知道手榴弹有何作用，但是他却可以具体感受到苏西语气中的威胁。他挺直身体说道：“本俱乐部受到所有罗马诸神的眷顾，任何人胆敢在此惹事的话，保证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西哼了一声，放开手中的手榴弹。“我想他不是虚言恐吓，泰勒。这种成立不久的高级俱乐部通常十分看重他们订下的规矩跟传统，况且罗马诸神是出了名的喜欢教训凡人。”

我微微一瞪，总管立刻向后退开一步。我道：“他们没办法阻止我们进去。”

“或许，”苏西道。“但是如果我们硬闯的话，只怕不会有人肯跟我们说话。有能力帮助我们的生命绝对不是靠着贿赂或恐吓就可以搞定的。天呀！泰勒，现在怎么会变成我在劝你不要乱来了！怎么着？难道你忘了换穿干净的内衣吗？”

“你不必陪我去，苏西。”我说。“你可以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什么鬼话？这种地方怎么能让你独闯？”

“我只是想保护你，苏西。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

“我不需要保护。”她冷冷地看着我道。“受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约翰，真的，你这么做让我很……感动，但是不用如此处处替我设想。”

我看着总管道：“最好不要让我们白忙一场。你确定今晚有任何真正的强者待在里面吗？”

“喔，没错，先生。各式各样的强者都有，甚至还有一名真正的主神驾临，海神波西顿尼斯③。要跟他说话的话请小心，因为他今天喝得有点多。他同时也拥有马神的称号，不过没有人知道他跟马究竟有什么关系。不要提起这个话题，不然若惹火了他，我们就得花好几年才能将澡堂中的海藻清理干净了。请跟我来……”

〖③波西顿尼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为主神之一。〗

他领着我们穿越大厅另一边的门，进入一间摆了几张长板凳的更衣间。我可以听到更衣室后方传来的交谈声以及水花四溅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味道，室温十分温暖。总管故意咳嗽一声，吸引我们的注意。

“请将你们的……衣物交给我，先生跟女士，我会在两位离开前将衣物清洗完毕的。洗衣服很快……”

“小心我的外套，”我说。“上面加持了不少防御魔法。”

“我一点也不怀疑，先生。”

“不要乱动我的武器，”苏西大声道。“不然你的人会炸成碎片。”

她取下背上的枪套，拿下胸前的弹带，抽下腰间的手榴弹皮带。总管十分谨慎地接过这一堆武器。接着苏西面无表情地开始脱下身上的衣服，完全没有向我看上一眼。我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感觉好像剥下了一层盔甲一样。苏西褪下上衣跟长裤，露出基本款式的内衣跟内裤。既然她没打算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那当然就没有必要穿华丽的内衣裤了。我脱下我的上衣跟裤子，暗自庆幸今天早上有记得要换件干净的紧身内裤。我不喜欢穿宽松的四角裤，因为我喜欢确保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苏西脱下了内衣裤，我也跟着全部脱光。总管自顾自地收拾我们的衣物，明白表示对我们的裸体不感兴趣。他将所有衣物叠成一堆，高高举起挡在自己的面前。

“在你们离开之前，我们会清洗好两位的衣物，并且派人守护你们的武器，先生及女士。请两位好好享受澡堂设施，想泡多久就泡多久，不过切记不要在澡堂中尿尿。”

他恭敬地退出门外，然后带上了房门，留下我跟苏西袒胸露背相对。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两个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彼此。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经历大风大浪，不过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看过对方的裸体。我以为我会感到尴尬，不过其实还满自然的。刚开始我很有礼貌地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但是苏西可不像我这么做作。她大刺刺地打量着我的身体，目光中充满好奇的神色。既然她这么大方，我当然也老实不客气地往下看。她的身体有如一幅悲惨的人生地图一样，到处都留下了无可磨灭的伤疤。

“这些还只是看得到的伤。”苏西说着跟我相视一笑。“不错嘛，泰勒。我常常在想你脱下外套之后是什么样子。”

“你也不差，”我说。“我还以为你身上会有刺青呢。”

“没有，”她不屑地道。“我总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因为我知道一旦刺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会后悔的。”

“这样也好。”我说。“不然就破坏了这副完美的胴体了。”

“喔，得了吧，泰勒。就算脸没有变成这个样子，我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抱有任何幻想。”

“你看起来很美，”我坚决地道。“相信我。”

“你是个甜言蜜语的魔鬼，泰勒。”

我们都无法继续维持正常的语调，于是干脆一起停止交谈。她的身材十分姣好，胸部超大，小腹的线条也非常迷人，只不过每一寸肌肤上几乎都有伤疤。不管是刀伤、枪伤还是尖牙跟利爪的痕迹，各式伤痕应有尽有，想要成为夜城中声名最响亮的赏金猎人，就不免常常与人近身肉搏。

“你身上也有伤疤。”苏西终于开口道。“生命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约翰。”

她缓缓伸出一手，轻轻地以指尖沿着我的伤痕抚摸，有如微风吹拂一般掠过我的身体。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她轻抚。苏西小时候曾经反复被亲哥哥性侵害，虽然最后她把他给杀了，但是从那之后，她就无法忍受任何肉体接触。就算是轻微的触碰、温柔的拥抱都不行；就算是跟情人、跟朋友都不行；就算是跟我也不行。她微微靠近一步，我则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深怕一个小动作就会把她吓跑。天知道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对她而言需要多大的勇气。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冷静，不过我可以看出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我好想伸手去抱她……但是最后她还是转过头去，退到了一旁。

“我办不到，”她说。“就连跟你……也办不到，约翰。”

“没关系。”我说。

“不，有关系。永远都不可能没关系的。”

“你已经进步很多了，苏西。”

她依然不肯看我，只是摇着头道：“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能装作看不到。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我没办法……关心你，约翰。我想我永远没有办法关心任何人。”

“你当然关心。”我说。“五年前你就是因为关心我才在我背上开枪，记得吗？”

她点头，转回头来面对我道：“那是为了要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向她靠近了一点，尽可能表现我心里的支持。“如果是以前的话……你根本连碰都不能碰我一下，苏西。你已经在改变了，我也是。再说，像我们这样的怪物注定是要相互扶持的，对不对？”

她看着我，尽管没有笑容，但是也没有将目光移开。我缓缓抬起指尖，非常小心地抚摸她脸上烧焦的皮肤组织，这张脸如今触感很硬、很冷、了无生气。她直视我的双眼，神色有点紧张，但是却没有躲避我的触摸。

“你知道，”我说。“我绝不会要让你受到这种伤害了。就算死，我也不要再度看你受到任何伤害。”

只可惜这话说得过火了。眼见她眼中的温暖逐渐淡去，我立刻将手自她脸庞缩回。她又继续盯着我看了一会，压抑了情感，脸上的表情转为平静而又冷淡。

“我可以照顾自己，泰勒。谢谢你的关心。我们去见识见识这里的澡堂吧！”

“好。”我说。亲密的时刻已经逝去，我们暂时是不会回到刚刚那种感觉了。“但是里面如果有谁对我指指点点的话，就算是神我也不会跟他客气。”

“男人。”苏西道。她不太开心地握紧拳头。“手上没枪感觉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你本来就没穿衣服。”

我们推开更衣室的房门，踏入一间充满蒸气的超大澡堂。潮湿的热空气迎面而来，瞬间有如置身云雾之中一般。六名奴隶忙着在一个炭火盆中添加炭火，舀起一瓢瓢的清水倒入火盆里，不断地替澡堂提供热腾腾的蒸气。苏西和我拨开浓厚的蒸气，对着澡池旁边走去。澡池旁的卧榻上悠闲地躺了许多不着衣物的男男女女，以及一大堆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的裸体生物。笑容灿烂的美人鱼在澡池之中慵懒悠游；半打天真烂漫的海豚也在水面上开心雀跃。还有女水神、女海妖、具有蜥蜴外形的两栖生物，以及坐在澡池另一边，身高超过三十尺的海洋之神，波西顿尼斯。

海神的脑袋顶在天花板下，两脚各自占满澡池中的一角，身上布满厚厚的毛发，满脸胡须掩盖不住英俊的容颜。他的整体比例跟正常人类差不多，不过生殖器官的确比一般人还要巨大许多。为了不要在谈判之前就先行自卑，我将目光自他的阳具上移开。澡池内外的所有生命都对我跟苏西露出很大的兴趣，不过我觉得他们大部分应该穿上衣服比较好看。

“嘿，”苏西道。“你有注意到波西顿尼斯的……”

“我尽量假装没看到。”

“抬起头来，泰勒。我是说他没有肚脐啦。”

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果然没有肚脐。“当然啰。”我道。“他是由人类信仰凝聚而来的神祇，并不是自母体中诞生而来。”

这时我们已经来到澡池旁边。沿路上的会员们纷纷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停止交谈，显然我们的名声已经在俱乐部里传开了。不幸的是，还是有不长眼的家伙蠢到伸手突袭苏西的臀部，结果当然是让她一脚踢飞到澡池里去。四周爆起一阵嘲笑的声响，甚至还伴随了几下疏落的掌声。看到大家这样的反应，我松了一大口气。

“你很勇敢，亲爱的。”波西顿尼斯的声音穿越层层蒸气来到我们耳中。“到我面前来，凡人。告诉我你们希望我帮什么忙。”

我们沿着池边前进，最后在澡池另一端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面对海神。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他的脸孔看来十分巨大，也十分亲切。撇开身为神的强大气势不谈，他给我的感觉似乎不是很聪明。我想，当一个神祇拥有像他这么强大的力量之时，聪不聪明大概也无关紧要了吧。

“你们不属于这个年代，对不对？”他轻声说道。“你们身上有着时间之神克罗努斯④的味道。”

〖④克罗努斯（Chronos），希腊神话中的时间之神，只有流传神名，没有事迹。〗

“克罗努斯不是希腊的神吗？”

波西顿尼斯耸肩道：“我们罗马诸神延续了一些古老的神名，藉以维持宇宙秩序的完整性。”

“我们是时间旅人，”我说。“来自未来。”

“喔，原来是观光客。”波西顿尼斯的声音听来有点失望。

“你曾经见过像我们这样的旅人？”苏西问。

“喔，是的。”波西顿尼斯懒洋洋地搔了搔肚子上的长毛。“我常常会遇到路过的时间旅人。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对我诉说未来世界的景象，一副好像我需要在乎这种事的样子。未来就跟屁眼一样，所有人都有一个。毕竟，不管人类社会进化到什么地步，他们始终都需要神明的眷顾。拥有不朽的永生以及极端的力量，就等于是拥有了世界上最稳定的工作呀。”他说到这里，突然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多时间旅人都坚持提及一个名叫基督的新神。说真的，我并不认识这家伙。在你们的年代里，他是不是也拥有很多信徒呢？他后来有成为罗马诸神的一员吗？”

“并没有。”我说。“我们的年代里，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信仰罗马诸神了。”

他神色一沉，脸上当即蒙上一股杀气。其实我话一说完就知道讲错话了，但是当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比我高大五倍的裸神面前时，难免就会分心乱讲话。波西顿尼斯猛然站起，一头撞在天花板上，当场撞碎了一堆磁砖。这一下痛得他抱着脑袋，弯下腰来，不过没有人胆敢发出一点笑声。所有澡池中的生物纷纷爬出水面，瞬间聚集到澡堂另外一边。

波西顿尼斯环顾四周，举起一条手臂，绽放出耀眼的神光，激射出无数道闪电，当场吓得所有还在卧榻上的会员抱头鼠窜。我感觉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了。所有属于水中的生物立刻顺着水势逃得一干二净，我则推倒一张卧榻挡在身前，和苏西一起缩在后面躲避闪电风暴的肆虐。

“说得好，泰勒。”苏西道。

“对一个力量极端强大的神祇而言，他的准头实在奇差无比。”我道。

闪电停了，不过我们面前的卧榻也突然离地而起，被波西顿尼斯丢到澡池里去。海神低下头来，满脸怒容地瞪视着苏西跟我。我们两人向后退开一步，然后转身拔腿就跑。此时波西顿尼斯虽然弯下身子，但是背部已经完全顶在天花板上，身躯不断变大，眼看要不了多久就会挤破澡堂。他像一头狂野的公牛般怒吼，在磁砖墙上掀起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回音。

“这下……”苏西喘气说道。“我们没穿衣服，没带武器，有什么法子可以对付火大的海神吗？”

“我在想！”

“快点想！”

波西顿尼斯的身体继续胀大，已经在天花板上挤出一大条裂缝。他朝我们挥出一掌，我们立刻看准不同的方向跳开。海神愣了一愣，一时不能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追击。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我突然发现澡池里的水几乎快要被他吸干了。波西顿尼斯乃是海洋之神，可以借着吸取周遭的水分来壮大自己的形体与力量。不过这里不但是澡堂，同时也是一间蒸气室……我抓起一张卧榻，找到一个支点将装满煤炭的炭火盆推入澡池里。浴池中剩下的水一碰到滚烫的煤炭，立刻就化成一阵浓密的蒸气，然后向四周散去。波西顿尼斯愤怒地大叫，但是叫声已经不如之前浑厚。

等到所有蒸气通通散去之后，海洋之神已经缩小到跟正常人差不多的尺寸，神色茫然地站在澡池中，因为他体内大部分的水分已经被火热的炭火蒸发了。苏西自一张卧榻上拔下一块木板，冲到海神面前，抓起他的卷发向后一扳，然后以尖锐的木缘对准他的喉咙。

“好啦，好啦！”波西顿尼斯叫道。“凡人，快叫你的女人退下！”

“不急。”我说着跳下澡池走到他们旁边。“你现在愿意合作了吗？”

“好啦，好啦！快让我离开澡池，不然我会完全被蒸发成气体！我最讨厌变成气体了。”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毫不退让地道。

波西顿尼斯没好气地道：“只要能摆脱你们，什么忙我都帮。”

“我跟我的朋友需要继续回到过去。”我说。

“大概再两百年就够了。”苏西道。

“我们要去夜城初开的年代。”我道。

“啊，”海神道。“这就有点问题了。天呀，把木头拿远一点，女人！虽然我的神体可以自我修复，但并不表示我受伤就不会痛。听着，我无法掌握时光旅行的力量，那是克罗努斯的职权范围。我只是海洋之神！虽然根据某些错误的记载，我也拥有马神的称号。不管怎么样，我的力量没有办法控制时间。罗马诸神各有职司，无法干扰彼此的力量。还有，不可能，我不能为你们引见给克罗努斯，因为他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帮不了你们！”

“那谁能帮得了我们？”苏西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喔，天呀，我要变成碎片了，我知道……听着，这附近有间低级的酒馆，号称是夜城里最古老的酒馆。你们应该去那里问问。”

苏西瞪着我道：“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话，泰勒。”

“我才不敢呢。”我向她保证，然后看向波西顿尼斯。“那家酒馆叫什么？”

“『神怒之日⑤』。取这个店名的人具有古典而又扭曲的幽默感。要我将你们直接传送过去吗？”

〖⑤神怒之日（Dies Irae，拉丁文），基督教中的最后审判日。海神是指把酒馆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取神怒之日这种店名是一种很幽默的行为。〗

“你可以直接传送？”我问。

“以我当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只有经过你们同意才能传送。要不然的话我早就把你们丢到月亮上面去了……啊！很痛耶，女人！”

“将我们传送到那间酒馆去。”我说。“直达目的，不要绕路，还要连我们的衣物跟武器一起传过去。你最好不要想跟来报仇。”

“相信我，”海神道。“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第十章 用生命追求

当苏西·休特和我抵达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时，我们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是对方的衣服。不管这是出于火大的海神最后的报复，还是说他真的就是那么笨，总之我跟苏西一到那里就被意料之外的情况弄得手忙脚乱。

不管身处哪个年代，在最古老的酒馆之中乱了手脚终究都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一名身穿熊皮的巨大身影一看到苏西立刻就满脸狰狞地扑了上去，苏西二话不说对准对方睾丸就是一脚，力道之猛就连坐在十尺之外的酒客都忍不住发出同情的叫声。我顺势往对方后颈补上一拳，表明自己不满的立场。十几个熊皮男的朋友同时站起身来，手里抄出各式各样的武器，嘴中喊出极具威胁性的言语。我从背上的枪套中拔出苏西的霰弹枪丢到她手上，附近的石墙上马上就多了一滩血迹以及脑浆。此枪一开，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我们了。

我和苏西当众脱衣，换穿回自己的服装，而酒馆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装作没看到。我可不要穿着苏西的胸罩跟皮裤闯荡夜城；从苏西脱衣的速度看来，她的想法大概跟我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们从对方手上接过自己的衣物，以最快的速度穿好，然后花了点时间检查所有的东西是否都在该在的地方。要是有问题的话，我们还得大老远地跑回伦狄尼姆俱乐部去以暴力的手段表达我们的不满，而我们并不想这样搞。幸亏不但所有该在的东西部在，而且他们还真的把我们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我的白色外套打从买来之后似乎就从来没有这么白过了；他们甚至连苏西皮衣上的金属装饰跟弹带上的每颗子弹都擦得闪闪发亮。在重新建立自尊之后，我们看了看酒馆内部的景象，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越许多桌椅，来到酒馆后方的木制吧台前。

这地方简直是个垃圾堆，不但又挤又脏，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整间酒馆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通风口，油腻腻的烟灰飘在空中，感觉就是会飞的呕吐物一样。架子上的火把和墙上的油灯并没有为阴暗的酒馆带来多少光线。地板整个黏黏的，我完全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会黏成这个样子。整家酒馆看不到一只老鼠，不过多半是因为老鼠都被酒客们抓去下酒了的关系。酒客大部分都是人类，这倒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年代里看到这么多人类聚集在一起。他们衣衫破烂、肮脏不堪，似乎都是流氓跟杂碎之流，绝大多数都穿着看起来像是才刚从动物身上剥下来的毛皮。所有人都有佩带武器，并且全都一副随时准备把武器拔出来使用的样子。

酒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难听的咒骂声，起码有五、六场架正在开打。一个全身涂满靛青染料的人用一根骨针、一碗靛青，以及一把小铁槌在一名野蛮人身上纹上德鲁伊符文图样。那个野蛮人痛得大叫，而他的同伴则在一旁放声嘲笑。六名长相恐怖的妓女正在搜刮两个醉汉的财物，其中一名妓女在我们路过的时候对我眨了眨眼，我必须竭力克制才能丝毫不露恐惧之色。旁边有一群全身是毛的狼人，另外一桌坐了一只吸血鬼，再过去还有一群除非能提供详细的族谱以及验血证明，不然没有人会承认他们是人的原始人。

“你带我来到最棒的约会场所了，泰勒。”苏西道。“希望我的打扮还算得体。”

“我想这间酒馆还没机会建立起它的名声。”我说。

“它根本没有向下沉沦的空间了。我有一股想要把这里的酒客屠杀殆尽的冲动，少了他们世界会更美好。”

“你随时都有这种冲动，苏西。”

“那倒是真的。”

坐在吧台上的人一看我们走来，立刻让出了好几个位置。在这种低级酒馆里面，这可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我在吧台上用力一拍，试图引起酒保的注意力，不过却让一只迅速掠过的黑色小东西吓了一大跳。旁边的酒客一把抓起那只黑黑小小的东西，大嘴一张就把它给吃了。

吧台后方站了一男一女，男的身穿一件脏到已经无法分辨颜色的上衣，身高大约五尺八寸，以这个年代的标准来看算是十分高大。他的脸色苍白，头发杂乱，胡须浓密，双眼阴沉，鼻头尖锐，鼻孔巨大，嘴巴绷得好像大家都欠他钱一样。旁边的女人身高不到五尺，但是那恶毒的目光让见到她的人都不敢小觑。她用一层厚厚的黏土将自己的头发雕塑出两根尖角，脸上的神情比狗屁股还臭，加上一身肮脏的衣物，成功地隐藏起所有属于女性的魅力。这两个人的工作就是站在吧台后方倒酒，把杯子推给客人、收钱，然后大声拒绝找回任何零钱。他们三不五时就会抄起藏在吧台底下的大木棒击打客人，不过并非每一次都可以看出打人的理由为何，然而身处这种地方，我毫不怀疑所有被打的人都是罪有应得。这对男女一直刻意忽略我的叫唤，直到苏西对着他们身后的酒柜开了一枪，才终于将眼光移到我们身上。附近的洒客抓起酒杯往旁边就走，有些甚至想起天色已晚，立刻动身回家。那对男女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我们面前，男的嘴角比之前更臭，女的眼神则更加恶毒。

“我想是不可能跟你们收取打烂酒柜的费用了？”男的道。

“不必妄想。”我愉快地道。

他随口哼了一声，似乎压根就没期待过其它答案。“我是马赛勒斯。这位是我太大，莉维雅。我们是为了赎罪而在这里看店的。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叫约翰·泰勒，这位是苏西·休特……”

“喔，有听说过。”莉维雅突然说道。“专找麻烦的外来者，毫无规矩的野蛮人。”她说着大声哼了一声，语气跟她丈夫一模一样。“不幸的是，听说两位具有强大的力量，非常不好惹，所以我们最好对你们客气点。看吧，我有对你笑唷。这可是我客气的笑容呢。”

她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困在陷阱里的老鼠。我转头看向马赛勒斯，发现他的笑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想他多半是自从娶了莉维雅之后就很少笑过了吧。

“你们应该感到荣幸。”他阴森森地说道。“你要知道，平常人还没资格见识她的笑容呢。”

“我说话的时候给我闭嘴，马赛勒斯。”

“是，亲爱的。”

“我猜你们大概想要免费来一杯吧？”莉维雅的语气有如指责对尸体不敬的人一样。“马赛勒斯，来两杯好东西。”

“是，亲爱的。”

他取出两支看起来像是心情欠佳的醉汉所打造的白蜡杯，小心翼翼地在里面倒了一些红酒。苏西和我各自喝了一口，然后立刻露出恶心至极的表情，将杯子拿到离嘴巴很远的距离之外。我可以肯定自己曾经喝过比这更难喝的红酒，只是挤破脑袋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喝的。这杯酒令人联想到掺了尿的醋，不过就算真是掺尿的醋应该也比这杯酒好喝。

“这是所谓的『好东西』？”苏西问。

“当然，”莉维雅道。“我们自己都是喝这种的。”

这倒解释了不少事情。我心想，不过没有说出口来。“你们是这里的老板？”我问。

“算是。”马赛勒斯道。“这里属于一名老巫婆所有，不过都是我们在看店。我们是被法律及魔法羁绊在此的奴隶。虽然工作认真，不过只要有机会我们立刻就会逃离此地，让所有得罪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还要让所有其它人都尝尝我们所受的痛苦。”莉维雅道。

“没错，有机会的话一定要。”

“你知道，我们并非生来就是奴隶。”莉维雅用一种排练许久的悲伤语气说道。“喔，不！告诉你们，我们曾经也是受人景仰的罗马公民，绝对不会跟这种地方扯上任何关系……只可惜这家伙生意做垮了……”

她满脸怨毒地瞪向自己丈夫。男人在她的目光之下惭愧地完全抬不起头来。“其实只是短期的周转不灵，”他哀伤地道。“不过是小小的资金问题罢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圆满解决的……”

“但是你就是没有解决。”莉维雅冷冷地说。“于是我们的债主找上门来，不但接收我们的生意，还把我们卖身为奴。”她越说越是悲哀，声音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当时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们的朋友跟邻居都在场，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拍卖。他们都到我们家吃过饭、受过我们的恩惠，如今不肯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在一旁冷嘲热讽，有些甚至还出价竞标！”

“我们还能在一起已经很幸运了，亲爱的。”马赛勒斯道。“至少我们还是夫妻，没有被他们活生生地拆散呀。”

“没错。”莉维雅道。“这点的确很幸运。我们从来不曾分开过，永远也不会分开。”

“永远也不会。”马赛勒斯说。他们牵起了彼此的双手，虽然脸上的神情依然阴沉，但还是可以看出一种誓死也不愿分离的情谊。如果眼前真情流露的不是这两个家伙的话，看起来其实还满感人的。

“总之，”马赛勒斯道。“由于我们早年有过经营酒馆的经验，所以这个鬼地方的老板就把我们买下来顾店。当时对方是请人代标的，所以我们也都没有见过老板的真面目。如果我们知道老板是谁，也知道这间酒馆长什么样子的话，我们早就自愿去挖盐矿了。这鬼地方撤换员工的速度比奴隶场贩卖奴隶还要快。我们之前的那对夫妇在一个周末夜里被客人煮来吃掉了；而更之前的人则是无故失踪，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

“从来没人能在这里待得跟我们一样久的。”莉维雅骄傲地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绝不让任何人骑到头上。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够狠，同时也要公正。只要够狠、够毒，就没有人敢小看我们。不要以为我丈夫看起来没什么，他发起狠来可是很吓人的。”

“啊，但是你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物呀，亲爱的。”马赛勒斯一面微笑，一面拍着老婆的手掌说道。“说到在酒里下毒的手法，又有谁能够比得上你呢？”

“说到割断别人的喉咙，谁又能像你这般干净利落呢，亲爱的马赛勒斯？他的手法出神入化，跟外科医生没什么两样。看他杀人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到底这间酒馆的老板是谁？”我突然有一种转移话题的冲动。

“某个法力高强的老女巫，”马赛勒斯道。“传说她已经存在于世千百年了，名字叫做莉莉丝。”

“当然了。”我心中一沉。“除了她还会有谁？”

“我们没有见过她。”莉维雅道。“从来没有人见过。她是一个神秘的女地主。”

苏西看着我道：“莉莉丝干么要开酒馆？”

“我会问她的。”我说。“不过要等我先把其它问题都问完再问。”

“那么，”马赛勒斯道。“两位来到这个鬼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鸟事？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的纠缠？”

“我们在找一个力量强大的帮手。”我说。“有能力将我们送往过去，至少回到两百年前的强者。有任何建议吗？”

马赛勒斯跟莉维雅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嘛，”莉维雅开口道。“最有希望的方法就是去找罗马诸神。他们不但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个个闲得发慌。只要向他们祈祷，说几句好话，然后付点钱，他们多半就会愿意帮忙。”

“这条路行不通。”我说。“因为我们已经把波西顿尼斯给惹毛了。”

马赛勒斯哼了一声。“那倒不用担心。罗马诸神彼此之间相互都看不顺眼。他们是一个乱伦的大家族，随时近亲相奸，个个弒父成性。光是看在你们惹火波西顿尼斯的份上，我就可以想到好几个绝对愿意帮助你们的神。”

“其实他现在应该改名叫作尼普顿了，只是他老是忘记这回事。”

我考虑了一下他们的建议。“我们能相信这些神吗？”我问。

“当然不能。”马赛勒斯道。“他们是神呀。”

“来点其它的建议吧。”苏西道。

“这样的话……传说西南方有座小镇，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大地之母，然后请她帮忙。”马赛勒斯说。“不过那里离这边大约要一个月的路程，而且沿途必须经过许多非常危险的区域。”

“不然就要找德鲁伊教徒的神。”莉维雅说。“依据罗马法律，跟他们打交道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这里是夜城，所以……你们身上有多少钱？”

“够多了。”我道，心中期望真的够多。

“德鲁伊巫医的法力都很强大，”马赛勒斯道。“尤其是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他们更能发挥力量。只不过他们心机十分深沉，算不上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能够照顾自己。”苏西道。

“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问。

“很大的代价。”马赛勒斯道。“说不定会要你们砍下自己的手脚之类的。要取悦德鲁伊的神可不是那么简单。你们能想到任何可以交给德鲁伊教徒的人选吗？他们的仪式跟献祭都会需要用到活人。”

“暂时想不到。”苏西道。

莉维雅耸肩。“大部分的神灵都会要求血肉与苦难作为报偿。若不是你自己的，就必须是别人的。”

“我在想……你们还可以考虑去找猎人赫恩。”马赛勒斯迟疑地说道。

“没错！”我说着又拍了吧台一下，然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的手掌整个拍在一滩黏黏的东西上面。“当然了，猎人赫恩！差点忘了这个年代里还有他的存在。”

“赫恩？”苏西道。“那个待在老鼠后巷跟流浪汉混在一起的落魄小神？”

“在这个年代里，他可是力量强大的神灵。”我说。“他的力量来自古老的英格兰森林以及所有蕴育其中的野生动物，乃是当世力量正值巅峰的神灵。他将会成为梅林的老师。喔，没错……他的力量绝对可以帮助我们回到过去。”

“如果你能说服他帮忙的话。”

“世界上没有我说服不了的人。”苏西道。

“我们该上哪去找猎人赫恩？”我问。

“他住在森林里，远离一切人类的城市与文明。”马赛勒斯道。

“除非他愿意，不然没有人能找得到他，而找到他的人通常都会后悔。不过我妻子跟我曾经和赫恩的原野法庭做过几次交易，我们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我们可以带你们去。”莉维雅立刻道。“但是我们有什么好处？带你们去见赫恩值多少钱？”

苏西跟我交换眼神。“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自由。”马赛勒斯道。“从这个鬼地方、这种烂生活、这整个奴役制度之下解放出来。”

“只要能够重获自由，我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莉维雅道。“然后我们要向所有曾经对不起我们的人讨回公道！”

“帮我们挣脱枷锁，”马赛勒斯道。“我们就帮你们做任何事。”

“任何事！”莉维雅道。

“好吧，”我说。“成交。带我们去找赫恩，我就帮你们解除受困于此的羁绊。”

莉维雅冷冷地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莉莉丝的力量无比强大，你们有办法阻止她派人追杀我们吗？”

“她会听我的。”我说。“她是我的母亲。”

马赛勒斯跟莉维雅目瞪口呆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好像见到毒蛇一般地突然向后跳开。他们的神情之中流露出震惊、恐惧以及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不过在我看出到底是什么情绪之前，他们已经转过头去焦急地讨论了起来。苏西皱起眉头向我看来。

“不是说尽量不要让这个年代的莉莉丝发现你的存在吗？”

“饶了我吧，”我立刻道。“我已经在用脚思考了。我有办法找出羁绊他们的魔法，这是我的专长，记得吗？但是我不相信这两个家伙，起码还没有信任到可以跟他们分享所有秘密的程度。”

马赛勒斯跟莉维雅再度来到我们面前。他们脸上并没有透露出什么神情，不过肢体动作却显然十分紧张。

“我们会带你们去见赫恩。”马赛勒斯道。“我们认为你是我们迈向自由与复仇道路的唯一契机。不要先听好：猎人赫恩绝不是什么容易相处的神。凡人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地位，唯一的用处就是拿来当作狂野狩猎之中的猎物。另外，他痛恨所有跟城市有关的东西。”

“别担心，”我道。“我们手中握有跟他交易的筹码。”

“我们有这种东西？”苏西问。

“他未来的命运就是我们筹码。”我说。“如果他肯听我们的，或许就可以避免将来的遭遇。不过我想他多半听不进去的，这些神总是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不相信自己会遭到世界遗忘。不过……我从来没有遇过任何对未来一点都不感兴趣的神灵。”

“波西顿尼斯就不是很感兴趣。”

“没错，不过波西顿尼斯只是一个阳具过大的白痴。”

“的确是很大。”苏西肃然起敬地道。

“两位如果聊完了的话，”莉维雅慎重地道。“现在的问题是，除非有人来接班，或者酒客全部走光，不然我跟我丈夫受到魔法限制，是没有办法离开酒馆的。”

“没问题。”我道。“苏西！”

苏西开了几枪，又丢了一颗手榴弹，整间酒馆瞬间净空。

※※※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们必须骑马？”苏西神情不悦地问道。

“猎人赫恩的原野法庭设于森林之中，”马赛勒斯耐心地解释道。“他从来不进城，所以我们必须要去找他才行。由于路途遥远，所以我们非骑马不可。”

我看了马赛勒斯要我买的那四匹马。卖马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哈腰屈膝，称赞我的眼光独到，不过我理都不理他。既然马赛勒斯跟莉维雅从许多马匹之中挑出了这四匹，我自然不会说一些蠢话显露自己的无知。我知道马有四只脚，也知道马头跟马屁股的差别，不过除此之外我对马完全一无所知。那些马以一种傲慢的目光看着我，其中一只还一直想要踩我的脚。我瞪了瞪马赛勒斯。

“我怎么知道马店老板没有哄抬价码？”

“他当然有，”马赛勒斯道。“这里是夜城呀。不过我跟莉维雅以前曾经跟他做过生意，所以他的价钱还不至于开得很夸张。如果你认为有办法杀到更低的价钱，当然很欢迎你来试试。”

“我们不喜欢讨价还价。”苏西高傲地道。“我们喜欢暴力恐吓。”

“早就注意到了。”莉维雅道。“不过既然我们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还是乖乖地付钱上路吧。”

我很不情愿地从时间老父的无底袋中取出一些金币付帐。从马店老板接过金币之后的表情来看，我们显然是以观光客的价码成交。接着我们来到新买的坐骑之前。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骑过马，如今站在自己的马前才发现马儿比想象的还要高大许多。苏西狠狠地瞪了她面前的马一眼，那匹马当场吓得低下头去。只可惜我的马不但不怕我，反而还对我露出满嘴坚固的牙齿以及充满敌意的目光。更麻烦的是，罗马年代骑马是不用马鞍的，只在马背上简单地铺了一张毯子，然后在马嘴里硬塞一条脆弱的缰绳。

“我会骑摩托车，”苏西道。“骑马应该难不到哪里去吧？”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我说。

马赛勒斯将莉维雅推上马背，接着以纯熟的身段跳上自己的马，剩下苏西和我大眼瞪小眼，在几次失败的上马以及一次非常难看的摔马之后，马店老板终于搬出了一个专为上马特制的踏脚梯（此项服务费用另计）。我和苏西爬上马背，紧紧地握住缰绳。地面看起来离我很远，要是摔下去一定很不好受。就在此时，时间老父的魔法再度开始作用，驾驭马匹所需要的一切知识都在瞬间进入了我们脑中。我挺直身子，拉起缰绳，胯下的马匹立刻发现我并非什么也不懂的新手，于是当场停止作怪。我看了看苏西，发现她也跟我一样进入了状况。我向马赛勒斯跟莉维雅点了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出发。

骑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之后，我们终于来到城市与原野的交界处。即使在如此早期的年代，夜城依然是一座很大的城市，而且我们还得像之前那样到处绕路，以免遇上时间裂缝之类的地方。总之我们转过了一个转角，终于离开了城市的范围，进入了触目所及尽是一片草地的原野。原野有如一片绿油油的草海一般，在夜空之下无尽延伸，一路连接到位于远方地平线另一端的黑暗森林轮廓之中。黑暗的森林里偶尔会绽放出稍纵即逝的奇特光芒，带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感觉。空气凝重，气温寒冷，不过四周笼罩在一股无比清新的气息之下，比城市里的臭味好闻太多了。

苏西和我跟在马赛勒斯及莉维雅身后策马进入草原。胯下坐骑以稳健的步伐向前奔驰，很快就将城市抛在身后。这是个连英格兰一词都还没有出现的年代，面前的草原尚且维持着十分原始的风貌。一路上四周异常安静，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物的声音，但是我始终无法摆脱一种遭人监视的感觉。偶尔我们会在草堆中发现一些年代久远的石柱，标示出某些曾经非常重要，但是如今却完全遭人遗忘的大人物葬身地。我抬头看天，发现如今夜空之中只有普通的繁星以及一颗正常大小的明月。看来我们的确已经离开夜城了。

随着我们逐渐逼近，黑暗森林的阴影也越来越巨大，最后终于占满了整个视野。马儿渐渐流露出不安的情绪。当我们抵达森林边缘时，所有马匹都开始嘶声吼叫、乱摇乱踢，搞得我们必须以强迫的手段才能逼使它们踏入森林的范围；看来它们比我们要聪明多了。

一踏进森林之中，我立刻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一个凡人不该踏足的地方。这里的树木年代久远，每一棵都比我曾经见过的树木还要高大。此地乃是不列颠的古老森林，一个充满黑暗与威胁的原始之境。走在如此巨大的树木之间，感觉就像是游荡在成人世界里的一群小孩一样。我们沿着浓密树林间的一条小径行走，一路上不时需要拨开挡路的小树枝才能继续前进。

“不要拔剑砍树。”莉维雅小声道。“万一唤醒了树木就不妙了。”

四周依然一片死寂，简直就跟身处海底没什么两样。没有动物的闷吼，没有鸟儿的鸣叫，甚至连昆虫的拍翅声都听不到。土地、树木以及其它森林中的植物在空气中交杂出一股浓厚的麝香气味，偶尔也会有扑面清新的花香随着微风拂过。树叶间洒下几道皎洁的月光，加上某些不知何来的自然光芒，为阴暗的林间小径提供了恰到好处的照明。

“有人住在这里吗？”苏西轻声问道。

“没有人敢。”莉维雅以同样的音量答道。“这里是个野蛮的世界。人类之所以要建立城市就是为了要跟这种地方对抗。”

“那么究竟是谁在监视我们？”苏西问。

“树木。”马赛勒斯道。“当然还有赫恩的手下。打从我们离开城市之后就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展开攻击，一来是因为认得我跟莉维雅，二来也是出于好奇。他们可以看出你们两人与众不同。”

突然之间，树林中开始传来一阵骚动。对方优雅无声地在月光下穿梭，偶尔自我们的眼角掠过，但又在有机会看清楚之前消失无踪。他们跟着我们一起移动，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不过始终不曾远离。有时候他们会在月光之中停下脚步，挑动我们的目光。我看到在我们那个年代的树林里早已绝迹的大熊跟野猪、顶着巨角的壮硕雄鹿，以及目光锐利的冷酷灰狼。这些野生动物将我们团团围起，一步一步地缓缓逼近，不过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离开了刚刚的林间小道，在动物们的引领之下转往另一个方向。我很快地转头看了看马赛勒斯跟莉维雅，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也不特别吃惊。苏西拔出霰弹枪，我立刻示意她不要冲动，不过她还是将枪依在肩上，以怀疑的目光观察着四周。

前方的阴影中浮现了点点火花，忽暗忽灭到处跳动，排列出人类肉眼难以辨识出的复杂图形。这些火花没有实质的形体，纯粹是由清风吹拂的光芒组成，充满淘气与哀怨、快乐与疯狂交织的气息，乃是出没于森林之间的鬼火。它们用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唱出轻快的曲调，始终在前方引导我们向前迈进。鸟儿开始高歌，不过跟我曾经听过的鸟鸣有很大的差异，听起来似乎隐藏了某种危机的警讯，提醒我们已经进入充满敌意的领域。

我们路过一块明亮的空地，看见一群精灵随着无声的音乐起舞，脚下踏着完全没有理路可循的舞步。当然，我认为没有理路可循未必真的没有理路可循，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凡人的眼睛看不出其中奥妙而已。一队袋狸在我们面前横越而过，然后停在路边以充满智慧的眼神望着我们。我可以感觉到整片森林都已经在我们身边活了过来，有意无意地将林中隐藏的凶险展露在我们面前。这些动物一直隐藏行踪，直到他们肯定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之后才终于现身。

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一片空地，仿佛两旁的树木一同向后退开一样。我们的马儿停下脚步，低下头去，看来似乎是遭人下药还是中了什么迷幻魔法。面前的空地非常辽阔，光线十分充足，除了鬼火之外，还有许多其它同样没有形体的光源在空地四周上下摆动、四处飘荡，将整块空间照耀得有如白昼一般明亮。空地的对面围了一大圈奇形怪状的怪物，显然就是所谓的原野法庭的成员，而坐在这群怪物中间的，正是代表原野势力的领袖——猎人赫恩。

马赛勒斯跟莉维雅翻身下马，然后双双朝我望来。我和苏西对看一眼，接着同时跃下马来。苏西的神色看似轻松，不过手中的枪口始终指在赫恩身上。我们四个人缓缓地走过面前空地，马赛勒斯跟莉维雅的表情十分平静，感觉像是来这里朝圣的一样。说不定在他们心中，这里真的是一块圣地。每踏出一步，我都可以感受到不友善的目光自四面八方袭来。我们被包围了。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更糟的是，在这个原始野性的地方，显然没有任何生命欢迎我们的到来。

我们终于来到猎人赫恩的面前。眼前的他看起来跟我在老鼠后巷里见到的赫恩完全不同。我们年代的赫恩年老衰败，因为人类文明无情地扼杀自然原野而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是眼前这个赫恩却是一个力量正值顶峰的强大神灵，那不可一世的笑容明白表示我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他的允许；我们到现在还没死去通通是因为他的仁慈。他的外貌还是那么丑陋，但是全身长满了属于动物的肌肉，体格十分壮健，散发出狂野的自然气息以及只有神才能拥有的神圣力量。他的额头上长了两支巨大的鹿角，双眼之中绽放出掠夺者特有的野性神采。

他就像是一座燃烧的大火炉，体内充满无尽的能量以及活力，任谁一看都知道他有能力奔跑一天一夜也不会丝毫疲累，而且还有余力徒手将猎物撕成碎片。他暗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一层厚厚的体毛，脚底长的不是人类的脚掌，而是动物的蹄。他乃是猎人赫恩，森林中的狂野笑声，黎明前的风笛手，杀戮场上的血盆大口。他的笑容里隐藏了尖锐的利齿，体味中混合了汗水、尿液以及野兽特有的麝香。他在众目睽睽之上毫不掩饰地撒尿，刺鼻的尿味在他身旁的动物之间引起一阵骚动。动物们不安地扭动身躯，只因为他们的神正在大家的眼前标示自己的地盘。

眼前这位并非我所认识的赫恩，甚至跟我所期望的也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他让我打从心底害怕了起来。他的体味入侵了我早已遗忘的动物本能，让我心底燃起一股想要与其对抗的欲望、想要逃之夭夭的冲动，以及想要低下头来膜拜他的虔诚。我已经离家太远了，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这就是赫恩，代表了狩猎以及追逐的精神，奠基在尖牙和利爪之下，自然界最原始的动物本能。他是森林里的狂野气息，弱肉强食的胜利欢愉，人类离开原始生活进而拥抱文明社会时所抛开的一切蛮荒过去。

而我竟然想要威胁利诱如此恐怖的怪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一定是疯了。

猎人赫恩的白骨王座以荆棘装饰，扶手上铺满了动物的毛皮以及人类的头皮，其中有几张皮尚在滴血。椅背上插了一些动物的尖牙及利爪，数都数不清，显然是从以前的猎物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苏西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差点没把我给吓得跳了起来。她的表情还是跟往常一样冷静，声音中也没有丝毫恐惧。

“马赛勒斯跟莉维雅十分轻易就找到了这里。”她小声道。“而且他们对这里的一切好像也都没特别吃惊的反应，似乎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了。你知道，现在要走还不算太迟，只要我们率先发难，还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

“我认为在进入森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太迟了。”我轻声道。“所以还是把暴力手段留到最后吧。再说，射杀原野法庭的成员是没有办法取得赫恩的帮助的。”

“我不是聋子，你们知道吗？”莉维雅突然道。“我丈夫跟我确实曾经来过此地，而且还来过很多次。”

“喔，没错。”马赛勒斯道。“很多很多次。我们认识赫恩很久了，他也认识我们。”

“说实话，我们会变成奴隶不是因为生意资金周转不灵，”莉维雅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而是跟我们所做的生意本身有关。”

“我们贩卖奴隶给赫恩。”马赛勒斯很快地说道。“奴隶都是从市场里买来的，来源很合法。不过买来之后我们就把奴隶带入森林，来到此地，交给森林之神，成为狂野狩猎中的猎物。你知道，他们真的很喜欢猎杀人类。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因为人类为了建立城市而乱垦森林；不过主要原因在于人类是最会逃命的猎物。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付出一笔合理的费用，彼此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当然，只有那些奴隶不太欢喜，不过重点是，根本没人会在乎奴隶的生死。然而有一年冬天，由于天气太冷了，奴隶供不应求，拍卖的价格飙上了天。我跟莉维雅别无他法，只好上街绑架游民。那些都是贫穷的蠢人，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失踪的。”

“只可惜就是有人发现了。”莉维雅道。“于是开始有好事之徒介入调查，后来终于引来罗马军团的注意，最后在作案的时候将我们当场逮捕。”

“我们赚了很多钱，”马赛勒斯道。“但是大部分都花在辩护律师身上，而且辩了半天根本没有半点用处。我在行政官面前提出非常有力的辩护论点，但是他们根本不肯听我说话。我是说，我们绑架的又不是公民……”

“那年刚好是选举年，”莉维雅恨恨地道。“所以我们所有的财产都被充公，人也沦落到奴隶市场拍卖。不过如今多亏了两位，我们终于重获自由，可以有机会找人报仇了。”

“报仇，”马赛勒斯道。“向所有的敌人报仇！”说完两夫妇同时大笑。

他们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们，对着森林之神赫恩低头行礼。我跟着鞠了个躬，苏西也微微点头表达敬意。赫恩身边的怪物个个带着热切的神情看着我们，一种让我十分厌恶的神情。莉维雅发现我在看他们，于是主动帮我们介绍原野法庭里的重要成员，不过声音中充满了嘲笑的意味。

锁链贺伯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形动物，身高约莫十尺，拥有一身结实的肌肉以及一颗野猪脑袋。他的嘴唇之间突起许多弯曲的獠牙，深陷的眼眶里绽放出血红的疯狂目光。粗粗的脖子上拴着一个大铁环，铁环之上垂了数条长长的锁链。很多年前曾经有人试图将他锁起，但是最后还是让他逃脱。他的手掌及小臂上不断滴落着黏稠的鲜血，于空气中洒下浓浓的血腥气息。六名身材较为瘦小的猪头人蹲在他脚边争闹不休，口中不断流下口水，以一种十分饥渴的神情看着我跟苏西。他们都曾生而为人，不过却让贺伯变成了如今这副猪头德性。其中有几只刚转变不久，身上还穿着人类的破烂衣衫。

方脚潭米亚斯是一名尼安德塔人，身长五尺，宽度也是五尺，体型宽宽扁扁的，相貌则介于人类跟猩猩之间。他没有下巴，嘴巴很宽，几乎没有嘴唇，不过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一股和蔼可亲的气息。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跟苏西，下意识地在自己长满长毛的身上搔痒。

莉维雅指着一群超大的野狼说是狼人。我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说法。这些狼的眼中透露出人类的智慧，同时也散发出非人的食欲。旁边站了几只巫妖。从他们殓服上的污垢看来，应该才刚从泥土中爬出来不久。他们拥有惨白的皮肤以及燃烧的双眼，另外还带有一双锐利无比的尖爪。

巨魔①、稻草妖②、哥布尔，以及其它各式各样早已遭到世间记载所遗忘的怪物。这就是赫恩的原野法庭——野蛮、恐怖并且致命。除了这些成员之外，还有森林之中的野生动物，自四面八方往这个原野中唯一具有停战效力的空地缓缓逼近。它们就像陪审团一样看着我跟苏西，而赫恩就是法庭上的法官。森林之神突然在王座上向前一倾，许多鬼火立刻飘到他头上疯狂打转，转出一道看似神圣的光环。

〖①巨魔（orge），一种体型很大的食人人形怪物，长了大獠牙，相貌丑陋。〗

〖②稻草妖（bogle），会动会说话的稻草人，在童话与奇幻作品中，稻草妖通常是受到诅咒的人类，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绿野仙踪》的那一个。〗

“马赛勒斯与莉维雅。”赫恩的声音有如夏天的艳阳一般温暖，又好比山羊的吼叫一样嘶哑。“你们两个势利小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法庭中了。听说你们在那座受诅咒的城市里遇上了麻烦，失去了原有的地位与财富。”

“没错，原野之王。”马赛勒斯口齿伶俐地道。“但是我们已从奴役的命运中解放，来到您的面前打算取回我们的地位与财富。我妻子跟我为您带来了一份大礼——两名来自未来的时间旅人，一个叫做约翰·泰勒，一个叫做苏西·休特。他们还以为来此可以请您帮忙呢。”

“他们真的不太聪明。”莉维雅道。

“我就说吧。”苏西小声道。“要我先杀谁？”

“再等一等，”我也小声说道。“还是有机会谈判的。”

“我不介意帮伟大的狩猎添加两只猎物，”赫恩懒洋洋地说道。“但是要取回你们的地位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呀。”

“这个男的不是普通人，”莉维雅道。“他是老巫婆莉莉丝的儿子。”

此言一出，整个法庭中的怪物全部同时站起，连赫恩都从王座上跳了下来，发出有如巨熊一般惊人的怒吼。野蛮的怪物们群起而鸣，震耳欲聋的声响盖过天地间所有一切。他们从四面八方向前冲出，凭空挥舞利爪、甩动尖牙，叫声中充满了强烈的仇恨之情。在苏西来得及举枪瞄准之前，怪物们已经一涌而上，打掉了她的大枪，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毒打。

我的情况也不好过。马赛勒斯趁着老婆道出我的身分时就已经抄起一根短棒向我脑后捶下，当野兽冲到我的身边时，我根本早已经半昏半醒地跪在地上。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身上不断承受着各式各样的冲击，拳打脚踢，爪撕牙咬，鲜血四溅，将周遭的土地染成一片鲜红。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打累了，还是在赫恩命令之下住手，总之最后原野法庭的成员终于离开了我们身边，回到他们原先的位置。他们兴奋地大口喘气，欢愉地发出笑声，每一个身上都染有我跟苏西的血液。猪头人粗暴地将我们拉起，然后拖到王座前。赫恩君临天下地坐在王座上，十分满意地欣赏着手下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伤痕。

我脸上跟嘴巴里都是鲜血，全身无处不痛，不过脑袋已经慢慢清醒。我曾被真正的拷问专家折磨过，跟以前的经验比起来，这些动物的拳脚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让我恢复神智，这个森林之神就准备尝尝什么叫做永生难忘的挫败。我对着赫恩咧嘴微笑，毫不理会自嘴角飘出的鲜血。有那么一点时间，赫恩露出迟疑的神色。没让手下当场把我击毙绝对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发誓一定要他为了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接着我转头看到苏西，立刻就将一切报复的想法通通抛到脑后。她身上的皮衣处处染血、破烂不堪，脑袋低低地垂在胸前，脸上不断滴下鲜血。如果不是猪头人扶着的话，她根本不可能还站得起来。他们将她打得很惨，因为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尚存，苏西·休特绝不会放弃抵抗。于是如今的她被两只猪头人架在中间，有如一个真人大小的染血洋娃娃，甚至无法回应我的叫唤。马赛勒斯跟莉维雅大声嘲笑着我，整座原野法庭也跟着一起大笑。我疯狂地想要挣脱肩膀上的束缚，但是猪头人实在太多，而且我的头也实在太痛，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施展惯用的小伎俩，甚至连伸手去外套口袋中摸索道具都办不到。

他们又捶了我几拳。我尽量忍着不要惨叫，但是根本办不到。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感觉到他们停止殴打，也慢慢发现赫恩在对我说话。我抬起头来，瞪着他。

“莉莉丝之子。”赫恩得意洋洋地说。“你一定无法想象我们有多么欢迎你的到来，因为我们原野法庭最痛恨的就是莉莉丝。她以绝对的自由为名，创造了夜城这座城市，却将我们排除在外，只因为我们崇尚野性，喜好杀生；只因为我们想要拆毁她的城市，灭绝所谓的人类文明。城市跟原野势不两立，丝毫不可能并存，我们始终都很清楚这个事实。莉莉丝表面上为所有生命提供一块自由乐土，实际上大家所能拥有的也不过就是她所允许的自由。我们是唯一看穿这种矛盾的生命，所以我们才会遭到放逐。莉莉丝压抑了人们的原始本能，把我们当作过去的记忆，如同弃而不顾的垃圾般忘得一干二净。为此，我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我尽可能咬字清楚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跟母亲鲜少交谈。你想对我怎样，赫恩？”

“我要伤害你，藉以间接伤害莉莉丝。”赫恩道。“你将会成为狂野狩猎中的猎物，而我们将会穿越整座森林展开追逐，一寸一寸地撕裂你、折磨你，将你的体能逼到极限，直到你再也无法动弹为止。到时候你将会跪在我们面前摇尾乞怜，而我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只留下脑袋不动，好送回去给你母亲留作纪念。”

“她不会认得我的，”我说。“我的死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赫恩大笑，整个原野法庭中的怪物也跟着一起大笑。

“你们要的是我，”我说。“跟这个女人无关。只要让她走……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体验一段前所未有的狂野狩猎。”

“我可不这么想。”赫恩轻松道。“她是你的女人，伤害她就等于是伤害你。所以我们会先猎杀她，等见识过我们的手段之后，你就会有理由跑得更快了。”

“你知道，”苏西缓缓拾起头来。“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大家都认定我是泰勒的女人了。”

她手肘向后一顶，击中一名猪头人的腹部，当场痛得对方捧腹大叫。接着她挣脱了身后的束缚，反身一脚踢中另外一个猪头人的下体，登时将对方踢得离地而起。猪头人抱紧卵蛋跌回地面，完全叫不出半点声音。苏西两手一伸，抓住一名猪头人的猪头，使劲一扭，立刻爆出一声清脆的碎骨声。接着她将猪头人的尸体向旁一丢，往赫恩的王座扑了过去。

旁边的猪头人大吃一惊，瞬间一涌而上，试图凭着数量优势阻止苏西。然而苏西靠着强壮的肌肉以及高傲的自尊一步步地向前逼近，完全无视猪头人的攻击，眼中只有赫恩一个身影。我使尽全力想要挣脱，但是全然徒劳无功。我想自己一辈子都不曾像苏西这般强壮过。眼见她不屈不挠地勇猛顽抗，我实在不得不为她感到骄傲。这时锁链贺伯跳入场中，一挥锁链卷上苏西的喉咙。冰冷的链圈向内紧缩，深深地陷入苏西的肉里，将所有的空气跟力量通通挤出她的体外，直到她终于不支倒地，再度被猪头人制服为止。

“我们真的该离开了，赫恩大王。”马赛勒斯有点不安地说。“我们为您带来上好的礼物，只希望求得一点点回报。”

“正好我的心情不错，”赫恩懒洋洋地回道。“你们想要什么回报？”

“力量，”莉维雅冷酷地道。“足以帮助我们复仇的力量，足以在敌人身上加诸恐惧及苦难的力量。让我们成为力量强大的强者，赫恩大王。让我们加入您的原野法庭，跟您一起狩猎人类。”

“这是你们两人共同的愿望吗？”赫恩问。

“是的。”马赛勒斯热切地道。“赐给我们力量，让我们从此都不分开，令所有人都尝到我们曾经受过的痛苦。”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赫恩语气轻蔑，显然不怀好意。马赛勒斯夫妇察觉赫恩语气不善，立刻挤到彼此身边。赫恩对着他们微笑说道：“你们将会成为一代强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在夜城之中散播我给人类的诅咒！”

他大笑，原野法庭的成员也再度跟着大笑，整片空地之中充斥了恐怖的笑声。赫恩突然伸手一比，马赛勒斯跟莉维雅当即腾空而起，撞成一团。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人的身体不断挤压，肋骨一根根地断裂，他们的皮肤浮动，溶为液体，然后彼此交缠，融合为一。接着他们的脸孔也融入彼此的体内，两个原本分开的惨叫声如今也合而为一。没过多久，森林之神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比正常人高大两倍的怪物，身上布满无数关节以及突出体外的白骨，眼中燃烧着恐怖疯狂的神色。怪物试图张嘴讲话，但是由于他实在惊吓过度，根本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好可怜兮兮地嚎啕大哭。他无法习惯这具全新的身体，一时之间失去了平衡，向前一倒，四肢着地，不断地摇晃着畸形的脑袋。

“去吧，去为夜城带来瘟疫吧！”赫恩道。“所有痛苦的人们都会被你吸引，藉由他们的苦难，你们将会得到你们渴求的力量。疼痛、恐惧以及绝望就是你们的力量泉源，而在那麻木的世界中所造成的苦难将会成就你们想要的报复。藉由我所赐的礼物，你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毕竟，这一切都是你们想要的，不是吗？”

赫恩坐回他的王座，神情轻蔑地挥了挥手，手下的怪物立刻将这只夜城新生的强者逐出空地。他有如动物一般四脚着地在地上爬行，好像疯子一样高声尖叫，离开了原野法庭的势力范围，展开他漫长的苦难生涯。在场只有我曾经见过这怪物，知道有一天他会赢得“恸哭者”的封号，成为所谓的“痛苦圣者”，一直到许多世纪之后才在我的手上毁灭败亡。

时间之中充满了因果的巧合。

锁链贺伯突然走上前来，在场所有生命的目光登时投注在他的身上。他用力一扯身上的锁链，苏西立刻被拉到赫恩面前。此时苏西精疲力竭，暂时无法动弹。赫恩看了看巨大的猪头人，接着点头允许对方发言。

“我们猎杀这个女人就够了。”锁链贺伯道。他说话的声音纯粹只是野兽的叫声，如果没有时间老父的法力加持，我根本不可能听得懂。即使我懂得他话中的意义，他的声音在我耳中还是异常难听，如同某种根本不该学会如何说话的东西在说话一样。“把莉莉丝之子还给莉莉丝吧。将他送还给她，看看她会如何回报我们。”

法庭之中响起一阵表示同意的叫喊声，不过大部分的法庭成员在赫恩发表意见之前还是不敢说话。只见森林之神很快地摇了摇他的大头。

“莉莉丝不会为了任何人而低头的，即使是她自己的血脉也是一样。不管我们如何虐待她儿子，她都不会放弃丝毫权力。不，只有藉由杀害属于她的东西，我们才能伤害到她，才有机会表达对她的城市及种种限制的不满之情。我们要让她知道不管她创造了什么，我们都有能力将之摧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她那座可恶的城市化为灰烬！”

“我真的不认为她会受到多少影响。”我尽可能理性地说道。“我来自未来，许多世纪之后的未来。她根本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法庭成员再度骚动，试图搞懂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最后他们还是看向赫恩，等待森林之神的决议。看来大部分的法庭成员都不太有自己的想法。赫恩缓缓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思考了好一会儿。

“我听得出来你说的是实话……不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始终都是她的儿子。她是有办法认出你的。”

“好吧，”我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这样如何，由于我来自未来，所以很清楚未来的你会发生什么事，赫恩。我知道你即将面对的不幸命运，如果你想要避免那种命运的话，就必须听我说。”

赫恩考虑着我的话，不过其它法庭成员则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最后他对抓着我的猪头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又是一阵好打。我被打得跪倒在地，只能双手抱头保护自己。苏西怒吼一声，试图过来救我，但是脖子上的锁链再度阻止了她。我沉入自己的世界里，尽可能地忽略身上的疼痛。最后他们终于打完了，我也终于能够再度抬头看向赫恩。我想要说话，但是一张嘴就喷出鲜血。赫恩对着我大笑。

“除了你即将面对的痛苦与恐惧，其它所有一切我都不在乎。我要报仇。”他自王座中站起，高举双手道：“来狩猎吧！依据古老传统的规则，我们来举办一场正式的狂野狩猎！”

所有法庭成员同声欢呼，举起大脚跟利爪用力拍击地面，抬起头来对着天上的月亮同声嚎叫。空气中弥漫了一股饥渴的气息，狂野灼热，有如一颗巨大的心脏脉动一般。他们的血液中对狩猎的渴望开始沸腾，几乎已经可以尝到狩猎结束时所能享受的屠杀快感。他们满心欢愉地向我看来，浓厚的野兽气味登时充满了整块空地。

“就从这个女人开始猎起，”赫恩温柔地对着苏西微笑。“当然她比较没有挑战性，不过在主菜之前先来点甜点总是比较有趣。快看你的女人最后一眼吧，莉莉丝之子。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你绝不可能还认得她的。”

他跟手下一同大声嘲笑，开心地沉浸在我的恐惧与绝望之中。然而我是约翰·泰勒，从来不知道绝望为何物的约翰·泰勒。我将疼痛与懦弱挤出脑外，用尽全力盘算脱身之计。我不能袖手旁观。我绝对不能眼看苏西因我而死。我发过誓不惜性命也要保护她，而我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怎么了，赫恩？”我大声道。“你没胆子面对真正的猎物吗？你一定要藉由猎杀一个女人，才能唤起足够的勇气来追杀莉莉丝之子吗？”

所有的笑声通通停歇，在场所有动物全部看着赫恩。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举起大手作势欲打，不过我只是面露微笑地瞪着他的脸。他迟疑了，手掌停在空中没有挥下。他以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以为已经击破我的心防；然而我到底还是莉莉丝之子……第一次，赫恩开始了解到这个头衔代表的意义为何。他环顾四周，观察手下的反应，在所有法庭成员的眼中看到同样的迟疑神色。我已经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如今在场的动物都以为他坚持猎杀苏西的原因只是不敢面对我。我当众挑战他的权威及胆识。他绝不能在手下面前示弱，也绝对不能在莉莉丝之子的面前示弱。

“很好。”他向猪头人比了个手势，猪头人立刻将我压倒在地以配合赫恩的身高。我都忘了他的身材如此矮小。“那我们就不猎杀那个女人，直接将她就地处死吧。等你被我们追得走投无路、汗水洒尽、血液流干，叫天不应、叫地不理之时，你就会羡慕她能够先你一步痛快死去……到时候我们再来撕开你的身体，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的内脏被我们啃光。”

“想得美。”我冷冷地说。“如果你杀了她，就不要妄想我会逃跑。就算你打死我也不能让我移动一步。我会站在原地唾弃你，绝对不会满足你们的狂野狩猎。不，要我逃跑就必须遵守我的条件，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命。只要你让她活下去，我保证让你们追得痛快欢畅、永生难忘。”

赫恩怒道：“凭你也够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以为能够逼迫猎人赫恩就范吗？”

“我当然够资格。”我道。“我乃莉莉丝之子。”

他突然张口大笑，然后转身面对自己的法庭下达命令。锁链贺伯放开苏西，铁链有如灵蛇一般窜回他的手中。接着所有动物开始鼓噪，为了狩猎的出发顺序以及预计路线大声争论。我实在太疲惫也太疼痛了，根本没心情去听他们说话。我鼓起所有的精神与意志，想办法爬过空地，慢慢向苏西的方向移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几乎用尽了我所有力气，不过最后我们终究还是聚在一起。我们肩并着肩，靠着彼此的身体相互扶持，挣扎地坐起身来。猪头人一直监视着我们，不过既然上面没有下令，他们也就不出手阻止。我和苏西在地上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两张染满鲜血的面孔凑在一起，藉由彼此的身影安慰自己的心灵。

“这不是个好主意，泰勒。”她终于开口说道。

“我同意。”我说着用舌头舔了舔两排牙齿，确定到底是哪一颗被打得松脱。“别担心。我有办法让我们脱身。我总是有办法的。”

“我的身体状况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糟，”苏西小声道。“狼人之血，记得吗？我的力量已经渐渐恢复了。只要这些猪猡一不注意，我就可以……”

“不要轻举妄动。”我道。“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再说，你能做什么？用靴子里的匕首攻击赫恩吗？你根本接近不了他。你可以逃跑，但是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掌握。到最后，他们还是会把你杀了。”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逃的。”苏西道。

“只要我没失算，你就没有逃跑的必要。”我说。“我有个计划。”

她勉强笑了笑：“你总是想得出计划，约翰。”

我闭上双眼休息片刻，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被打得这么惨、这么累过。“天呀，我很难过，苏西，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闭嘴，约翰。”第一次，她的声音中流露出焦虑的情绪。“你如果在这里放弃的话，我们两个就死定了。”

“我没事。”我说着强迫自己张开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我，以非常冷静的神情检视我的伤势。“你看起来真的很糟，泰勒。成功的机率太低了，凭你现在的状况别说去跑什么狂野狩猎了，就连跑出这块空地都有问题。我看还是让我来吧。只要等到狼人之血真正发挥效力，我绝对可以跑得比任何动物都快。”

“才怪，”我说。“或许你比世界上其它动物都快，但是绝对跑不过赫恩的原野法庭。他们根本是为了狂野狩猎而生的。这次一定要让我来，苏西。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就跟往常一样冷淡。“你没必要这样做，约翰。不必为了我这么做。”

“错了。我有必要。”我说。

我不能告诉她原因，不能让她知道我宁死也不要看到她变成我曾见过的那个她；我不能告诉她我这么做是为了要证明自己并不是汤米·亚布黎安口中的那个无情怪物；要证明我并非只是我母亲的儿子。为了拯救她的性命以及我的灵魂，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再说，我心里有个计划。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立刻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所有动物以及原野法庭的成员全部站在原地僵立不动，神情紧张地看着正在场中互瞪的猎人赫恩以及名叫方脚潭米亚斯的尼安德塔人。他们互不退让地凝视着彼此的脸庞，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如今空气之中浮现了一股全新的紧张气息，仿佛某种隐藏的冲突即将爆发。赫恩脸上渐渐显露出愤怒的神色，不过方脚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只是脸上多了一点庄严的表情。单就气势而言，森林之神似乎已经输了一截。

“我是此间最年老的长者。”方脚潭米亚斯说道。他的声音和缓稳健，有如一条流动的大河。“早在你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存在于此，赫恩。早在森林需要神明之前，早在动物聚集于此之前，我就已经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我的年纪甚至比夜城还要古老。天地之间只有我还记得森林最初所拥有的活力，只有我曾听过树木之间的交叠言语。我记得土、石、水的灵体，目睹过自己族人的灭亡，见证了人类的兴起。你是在人类之后才出现的，森林之神，虽然你宁愿忘记这个事实。我是此间最年老的长者，在我看来，你已经忘记狂野狩猎所代表的真正含意。”

“你是很老，”赫恩道。“但是年纪并不代表智慧。我是这里的王，你不是。在我的领导之下，狂野狩猎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名词，甚至没有任何人类胆敢喧之于口。现在你竟敢质疑我领导的方向？”

“你订下严厉的规则，为狂野狩猎注入全新的力量。”方脚冷静地说道。“所有参与狂野狩猎的生命都严守你所订下的规则，并且从中获得莫大的欢愉。如今难道只因为有人挑战你的权威，你就可以自己破坏规矩吗？如果狂野狩猎的领导神自己都不遵守规矩，其它动物又何必再去理你？要是变成那样，狩猎又还剩下什么意义呢？”

法庭的成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显然有不少生命持有相同的意见。赫恩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肯承认。

“我破坏了什么规矩？”他问。“藐视了哪一条习俗？这次狩猎一如往常，所有规则都没有改变。”

“那么猎物就该知道他应跑向何处，为何而跑。”方脚道。“以及如果他侥幸得胜的话，将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奖品。如果缺少希望和活下去的理由，他就没有动力成为顶尖的猎物。”

赫恩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如果你打算干涉这次狩猎……”

“当然不是。”尼安德塔人冷冷地道。“那就违反你所订下的规则了。这是你的狩猎，赫恩。我只要你开出输赢的条件、狩猎的终点，以及猎物的奖赏。”

法庭成员开始窃窃私语，似乎个个幸灾乐祸地等着看赫恩出糗一般。赫恩向四周一瞪，所有动物立刻安静了下来。他不再理会方脚，转头看向我们两人，手势一比，猪头人马上将我们从地上抓起。我依然感觉很糟，不过短暂的休息已经让双脚恢复了一点力道。我的脑袋还很昏沉，但是思绪却已逐渐清晰。我将双手保持在外套口袋附近，随时准备掏出可用的道具。接着我向赫恩发出难看的笑容，他真该趁着有机会的时候将我杀死的。

赫恩也对着我笑。

“狂野狩猎的规则如下，莉莉丝之子。你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追。等你进入森林的范围之后，随便你爱往哪跑就往哪跑，我们不会干涉。如果奇迹出现，你竟然能够从森林的那一端逃出来的话，那么只要你能够越过城市与原野的边界，跑回夜城之中，我们就饶过你的性命，从此不再烦你。此外，为了增添狩猎的乐趣，你不但为了自己的性命而跑，同时也要为了你的女人而跑。她将会被带到城市边界等你。只要你能跑到她身边，我们就放了她，你们两个都可以活命。不过如果你跑不到她的身边，那她将面对跟你同样的命运，经历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逃亡的时候，好好想想失败的后果吧。”他脸上的笑容扩大。“或许我该事先告知，在我记忆之中，从来没有人能够逃出森林，更别提什么逃回城市啦。”

“只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我正视他的目光说道。“我是莉莉丝之子，约翰·泰勒。要论聪明狡诈卑鄙下流，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不再理我，转身离开。苏西面色忧虑地看着我。

“这就是你的计划？由你去跑，然后只要你死，我就跟着一起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跟一坨大便没什么两样，泰勒。你根本不适合逃命。”

“你也听到他的话了，”我道。“我非跑不可。这样至少还有机会拯救我们两个人的性命。他对我的天赋一无所知，也不了解我的口袋里藏了多少道具；我曾经靠着机智赢过许多比他聪明的强者。总之不要给他们任何动你的借口，乖乖地让他们带你回城。一旦到了城外，一切就简单多了。只要有机会逃跑，千万不要迟疑。”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苏西道。“你不是说最好不要在这个年代里施展天赋吗？”

“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我说。“等我从狂野狩猎中存活下来，再去担心施展天赋的后果吧。”

“如果你死了，”苏西缓缓说道。“我会帮你报仇，约翰。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会以你之名，放火把森林以及其中所有会动的东西通通烧成灰烬。”

“我知道。”我说。

赫恩叫了我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所有狂野法庭的成员已经在我面前面对面站成了两排。他们满脸狞笑，口水直流，双脚不断地踩着地面，对我露出尖牙跟利爪。其中有些手里还握了棍棒之类的武器。赫恩凛凛大气地端坐在王座之上，左右分别站了锁链贺伯以及方脚潭米亚斯。

“就让狩猎开始吧。踏上鞭挞之道，约翰·泰勒，莉莉丝之子。从你的敌人之间穿过，他们不会取走你的性命，只会让你溅出足够的血液，好在森林之中留下你的踪迹。离开鞭挞之道后，你将会面向夜城。这是我们赐给你的礼物，让你有个起始逃亡的依据。”

我一看这阵仗，当场打了一个冷颤。要真走进去这条鞭挞之道，只怕还没走完就已经死正路边了，所以……

“什么烂礼物，”我说。“我不如自己找寻出路。”

于是我转过身去，背对那条摩拳擦掌的鞭挞之道，往反方向拔腿就跑，当场离开了月光照耀下的空地，进入黑暗深沉的森林之中。听见身后传来许多愤怒的吼叫声，我忍不住露出一丝欢畅的笑容。当一场竞赛中所有规则都不利于你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规则；而我向来就是个信仰旁门左道的人。

我冲入树林阴影的范围里，将空地的光线全部抛到身后。此刻的当务之急是隐藏自己的行踪，至于方向正确与否不急着担心。我必须拉开我跟敌人之间的距离才行。我以稳定的步伐奔跑，小心地保持体力，控制呼吸。凭着肾上腺素的刺激，我暂时可以维持一定的速度，但是这种情况撑不了多久。我全身无处不痛，唯一能仰赖的就是我的头脑。我可以听到身后传来狩猎开始的声音，阵阵的野兽呼喊中隐隐藏有嗜血的渴望。我笑了。只要能激怒对手，就等于已经成功了一半。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他们会把怒气发泄在苏西身上……不，我将这个想法逼出脑海，苏西有能力照顾自己，此刻我必须专注在自己的问题上才行。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虽然知道对方一定跑得比我快，但是只要善用机智、天赋，以及顽强的意志，相信我还是会有机会成功的。跟以前被殴打的经验比起来，身上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森林中的空气冷冽清新，我一边奔跑一边贪婪地大口呼吸，感觉到双脚渐渐恢复活力。由于两条手臂又酸又痛，于是我将它们交握在胸前。林间的光线适中，刚好可以辨认出面前的方向；两旁树木茂密，即使他们追上了也没有办法群起而上。这时我已经可以听到对方渐渐逼近的声响了。我努力回想这里和城市之间的距离，但是来时的旅程完全是在马背上度过，如今实在很难判断徒步要跑多久。不，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我必须专注在眼前的状况上才行。

我放开胸前的双手，伸到口袋里摸索半天，找出一支携带式手电筒，推开了开关，照亮面前的道路，感受着淡淡黄光之中所散发出的一丝暖意。由于不想吸引太多注意，所以我立刻又熄灭了手电筒的光线。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取出手电筒只是要为了应付不时之需。我将手电筒放回原位，然后继续摸了摸口袋中其它有用的道具。他们真应该给我彻底搜身才对的，不过搜身是人类才有的行为，不是动物会干的事。或许，在数量及蛮力的优势之下，他们并不在乎搜不搜身这种小事；也或许他们根本打从心里瞧不起我，完全没有把我当一回事。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

我感到呼吸开始急促，于是稍微放慢了一下脚步。本来我还期望开头这一股作气可以维持更久，不过显然我受的伤比想象中要严重一些。我忍着腹部传来的疼痛，毫不停歇地继续前进。四周都是阴森森的大树，让追逐的敌人只能成单人纵列，我刻意挑选最狭窄难行的路走。只要能分散他们，我就能取得更多优势。前方不断出现茂密的枝叶，我必须一路闪闪躲躲才能避开。壮硕的树根在地面上盘根错节，随时可能将我绊倒，拖慢逃亡的速度。杂草丛生的泥土坚硬异常，每踏出一步都让我的伤口上震出一片剧痛。

突然之间，我身后响起一声骇人的吼叫，紧接而来的是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这阵声响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接近，显然某只体型巨大的动物已然闻到了我的气息。该是利用对方所不知道的优势来打破规矩的时候了。我开启了天赋，也不管我的敌人会不会找上门来。反正就算找来了也会被狂野狩猎给歼灭殆尽；至于莉莉丝嘛……暂时不能考虑那么多了。

我很快就找出了夜城的所在，转身对着正确的方向狂奔而去。由于透过天赋看到的景象过于繁杂，所以我立刻就收回了天赋的力量。在那短短的一瞬之间，我看见了充斥在森林中的鬼魂与幽灵，以及早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里的古老生命。我看见了许多无法理解的东西，自然界的力量实体依然存在于夜空中，古老、强大，超出人类理智所能接受的范围，其中有些甚至发现了我在偷看。

我不停奔跑，于巨木之间穿梭，尽可能放轻脚步声响，绕过之前的宽广空地，往城市的方向冲去。根据我用天赋所见的景象判断，城市离这里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我再度放慢脚步，调匀呼吸，顺便抓起一些树叶跟苔藓在皮肤及外套上摩擦，试图隐藏我的气味。虽然是在城市中长大，但我也曾经历过不少风浪，知道野地求生的基本技能。

这时左右两方都已传来动物奔跑的声音。对方脚步轻快、呼吸规律，完全没有疲惫的迹象。我停下脚步，以鼻孔呼吸，保持宁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就着微微的夜光，我隐约看见几头灰毛野狼在树木之后伺机而动。从体型看来，这些并非狼人，而是真正的野狼，不过它们的危险性绝不在狼人之下。它们发现我停止奔跑，于是在一定的距离外停下脚步，缓缓来回踱步，冷静地找寻我的踪迹。

我一声不出地融入附近最深黝的阴影中，看见所有野狼的口鼻中部喷出一股灰雾，试图捕捉我身上的人类气息。我一动也不动地躲在原地，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四周空气凝止，没有气息流动的迹象。野狼群在我的左方聚集，就着地面猛嗅，想要找到我。这时右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我缓缓转过头去，在很远的距离外看见了大约有六头身形巨大的野猪穿越树林朝我而来。野猪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不停甩着大头左顾右盼，尖锐的獠牙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这下左右都有敌人，真是太棒了。

我拔腿就跑，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狼群和猪群争先恐后地向我冲来，深怕被对方抢先一步。我算准时间，猛然停下脚步，身子向下一沉，两方人马当即狠狠地撞成一团。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它们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所有动物当场大打出手，四周登时充满了惊怒与痛楚的吼叫声，狼群和野猪战成一团，全然将我的存在抛到脑后。趁着它们忙得不可开交，我悄悄退回阴影中，借着黑暗的掩护迅速逃离现场。

可惜我完全没发现还有一头大熊在旁边虎视眈眈。只见面前突然跳出一条大树般的庞大身影，顺势挥出一张巨大的熊掌，有如猛烈的破城锤一样轻而易举地将我甩到旁边。我的身体腾空而起，接着在地上重重一摔，余势未尽又向后拖行一段距离，最后撞在一根树干上才终于停了下来。撞击的力道之强，简直将我体内所有空气都挤出体外了。我的肩膀在地上磨得发烫，半边的肋骨似乎全部骨折。我靠着树干挣扎地站起身来，尽力调适着疼痛不已的呼吸。大熊大吼一声，再度向我扑来。我整个人向旁边倒下，这才险险避过它的巨掌，不过身后树皮却被硬生生地扯下一大块。我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接着赶紧闪到树干后方。大熊愣了一愣，因为突然失去我的踪迹而感到困惑。我就着树干的掩护再度开跑，感受热腾腾的鲜血沿着手臂汩汩而流，以及来自半边肋骨的剧烈疼痛。

狼群再度出现。它们有如鬼魂一般自月光下现身，双眼绽放出亮眼的光芒，行走如风，难以计数。它们冲到我前方，阻挡我的去路。我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包胡椒粉，一挥手全数撒在狼群脸上。所有野狼同声尖叫，敏感的鼻子跟双眼中瞬间好似烧起无数火头一样，登时四处乱窜，撞得彼此七晕八素，除了脑中的痛楚之外，什么事也管不了。我笔直穿越狼群，继续前进。其中有几只反射性地张开利爪往我扑来，在我身上留下几道全新的伤口。我闷哼了几声，快步离开狼群，然后再度开始狂奔。我的呼吸越来越浊重，两排牙齿也因为身上的痛楚而不停地打颤。

这时我必须强迫自己移动双脚，才能维持一定的速度。我没有时间休息，也不能停下来查探伤势。我身后留下一条十分明显的血迹，任何动物都不会错过我的踪迹。狂野狩猎的声音在我身后此起彼落，跟随而来的动物似乎越来越多。我的呼吸非常急促，胸口疼痛万分。可恶，我真的快不行了。最近老是跟人正面冲突，几乎遗忘了所有逃命的本能。我顺着天赋指引的方向，穿越阴影跟月光，折断无数树枝，撞上没注意到的树干，竭尽全力地向前逃命。

身后的狂野狩猎就快要赶上了。

我闯入了一块站满精灵的空地，不过那些精灵全都漠不关心地任由我路过。他们以奇怪的队形缓缓前进，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灵气，逐渐组成一张发光的巨网。我没有开口请求他们帮助，因为精灵从来都不是一支爱管闲事的种族。

到了这个地步，四周处处回荡着吼叫声响，似乎整座森林都因为狂野狩猎的展开而活了过来，仿佛所有动物都因为我的经过而自沉睡中苏醒。埋藏在我血液之中的野性本能逐渐浮现出来，那些自远古时代不断被猎杀所累积下来的逃命本能。我脸上露出愤怒的狂笑。从这一刻起，一切都要不一样了。我会让这些野蛮的怪物了解到底有什么不同，让他们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我不停地奔跑，大口地呼吸，忽视体内所有痛楚、绝望以及固执，即使在体力几乎耗尽的此刻依然顽固地不肯倒下。

接着我又转入了另外一块空地，眼前出现了老早就等在这里的锁链贺伯和他的猪头人手下。他在明亮的月光下昂然而立，我一进入空地，他就立刻神情骄傲朝我睨视过来。贺伯抡起手中的巨大铁锤，身上的锁链不断发出金属交击的声响。这把铁锤的木制握柄足足有四尺长，而锤头本身则是纯铁制成，其上布满了斑斑血迹与残留的毛发。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根本无力举起如此沉重的武器，但是在贺伯手上，挥舞这把铁锤简直就跟挥舞空气没什么两样。巨大的猪头怪张开满嘴撩牙，对我发出深沉而满足的笑声。其它小只的猪头人全部靠在贺伯脚边耀武扬威，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猪，纷纷以饥渴的神情看着我，目光中再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锁链贺伯向前移动，所有猪头人随即让道两旁。我站在原地等着他。他知道我不会转身逃跑，因为我身后还跟着各式各样的敌人。除非穿越这块空地，不然我根本无路可逃。

即便如此，贺伯还是没有想到我竟敢主动举步向他迎去。他拍击着手中的铁锤，嘴里发出饥渴的叫声，等着我走入他的攻击范围。我对他笑了笑，进一步扰乱他的自信。他从前的猎物都只会大哭大叫请求饶命，从来没有遇过像我这种毫不畏惧的人类。他心中一急，改变策略，向前跨出一步，两手将铁槌高举过头。小猪头人不敢阻挡贺伯去路，一边歇斯底里地吼叫，一边往后方退开。我施展惯用的伎俩，以取出子弹的法术抽干了他们肺中所有的空气。所有猪头人同时跌倒，有如许多毛茸茸的袋子一样重重摔在地上。锁链贺伯向后一顿，铁锤好像突然变重了一样自他手中滑落，接着双脚一屈跪倒在地。

那颗大猪头不断摇晃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愚蠢至极。我迈开大步走了过去，耳中听见他巨大身躯倒地的声响，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锁链交击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心想这些锁链应该是不错的武器，而我正好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我走回锁链贺伯身边，蹲下身扯起一道锁链，却发现这些锁链都牢牢地锁在他的颈圈上，根本拔不下来。我心中生起一股挫败感，满腔怒火无处可泄，忍不住一脚对准贺伯的肋骨踩下。

锁链贺伯一痛之下，当即被我踩醒。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嘴里不断发出难听的猪叫声，一面贪婪地大力呼吸，一面摇晃着他的大猪头。我卯足全力往他的肚子挥出一拳，不过唯一伤到的只有我自己的拳头而已。一见他伸手要去拿铁锤，我立刻一脚踢向他的卵蛋。贺伯肺中的空气再度喷出体外，两颗圆睁的眼珠挤成一团，整个身体缩回地上，再也顾不得什么铁锤。我转过身，继续踏上逃亡之路。

狂野狩猎依然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各式各样的怪物与野兽三不五时就从旁边扑来，或咬或抓或撕或扯，在我身上留下数不清的伤痕。截至目前为止，他们都只是要弄伤我，还没打算要取走我的性命。他们在玩弄我，享受着狩猎的乐趣。我闪过一些攻击，偶尔也反击几下，不过几乎所有动物都在我身上留下伤痕。这时我也管不了什么忍痛不叫之类的琐事，只能专心一意地继续前进。

我已经累毙了，浑身都是鲜血，脚步踉跄，根本算不上是在跑。血汗在我脸上交织，嘴里满是类似金属跟盐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的左手多了一道从肩膀开到手腕的恐怖伤口，只能软软地垂在身边，几乎废了。一阵阵的嘲笑声自四面八方传入我耳中。每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就感到剧痛无比，但是脑子始终保持清醒。如果是在其它的状况之下，到了这个地步我早就瘫倒在地了。然而现在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性命而跑，我是为了苏西而跑。

狂野狩猎的动物将我团团围住，轮流跳出来攻击，却又始终不肯将我击倒。猎人赫恩骑着著名的月光神驹越众而出，跟在我的左手边好整以暇地看我狂奔。眼见猎物不断地承受苦难，他脸上露出无比兴奋的笑容。月光神驹乃是由纯洁的月光凝聚而成，毫不费力地载着赫恩四处奔驰。一整队狼人跟在赫恩身边奔跑，嘴中发出诡异浓厚的恐怖低吼。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远，也不知道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我好像已经跑了一辈子了，有如沉浸在一个不管怎么跑都在原地打转的噩梦之中。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努力喘气，竭尽全力抬起一条腿放到另外一条腿的前方。每一口呼吸都会带来疼痛，不但胸口痛，就连肋骨跟背后都痛得不可开交。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无力阻挡任何攻击。我需要储存一点体力才行。

因为我有个计划。

猎人赫恩终于骑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我停下了脚步，瞬间瘫倒在地，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尽管可以看到赫恩在我面前张嘴狂笑，但是他的笑声根本传不进我耳中。眼看聚集而来的动物越来越多，赫恩满脸狞笑地凑到我面前，面目可憎到了极点。我身周的树林渐渐被阴影笼罩，所有的动物都开始在黑暗中鼓噪。若不是在等待赫恩的命令，他们早就跳出来将我大卸八块。赫恩在马上继续压低身子，几乎贴到我的脸前，以肯定我可以听见他的声音。

“对一名凡人而言，你的确跑得很好。我们十分享受追逐的过程，从中获取了极大的满足与快感。不过一切就要这里结东了。这趟狩猎的结局和往常一样，将会以猎物缓慢地死亡作为收场。请务必要大声惨叫，让你的女人了解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

“她不是我的女人。”我透过渗血的嘴角说道。“苏西能够照顾自己。说不定，她也会有办法连你一起『照顾』。”

赫恩对着我脸大笑。“去死吧，莉莉丝之子，独自一个人痛苦地死去。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等我们玩爽了之后，你的女人就会跟你一样惨遭凌迟处死。”

他再度凑到我的面前，将最后一句话完全喷在我脸上。我抓紧机会探出血红的双手，一把将他扯下月光神驹。由于他本来就侧着身体，所以我毫不费力就把他摔到地上，接着一拳捶在他嘴上算是泄愤，然后用尽仅存的力量翻身上了月光神驹的马鞍。

神驹人立而起，前脚不断乱踢，马头也疯狂甩动。然而在我的暴力胁迫之下，再顽固的马也不得不低头。我拉转马头，指向城市所在的方向，月光神驹无法反抗，只能带着我狂奔。我死命抱着马背，毫不留情地催动坐骑，神驹越奔越快，有如梦中残影一般掠过森林，毫无窒碍地在树干缝隙之间穿梭而过，全然不需要减缓速度。

狂野狩猎的怒吼自身后传来，听着赫恩充满疯狂与羞愧的叫声，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催促着神驹加速奔跑，意图甩开赫恩及众兽的追赶。我们穿越黑夜，好似足不点地般地疾冲而过。所有参与狂野狩猎的野兽全部急起直追，不过没过多久就被我们抛到脑后。我累得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只靠着一只手紧紧握住魔法缰绳，死也不肯放开。今晚我已经在这群野兽手中两度死里逃生，绝对不会再轻易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我一定要赶回城市，赶回夜城，赶回苏西·休特的身边。

两旁的树木不断闪过，有如梦中飞逝的虚幻景物，一晃眼间就已自眼前消失。狂野狩猎不死心地尾随在后，一路跟着我们奔出森林、冲入草原之中。我缓缓抬起疼痛不堪的脑袋，看见了城市的光芒自远方的地平在线隐隐浮现。我小心地回头望了望身后，发现所有原野法庭的野兽通通冲出森林。他们深受体内对血液的渴望所驱使，不惜离开森林的守护也要赶来追杀。我没有看见赫恩，或许少了坐骑他根本跟不上其它野兽的速度。我笑了笑，然后忍不住咳了两下，喷出一口鲜血。可恶，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我的脑袋天摇地晃，几乎感觉不到胯下正骑着马。第一次，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撑到终点，但最后我终于还是来到城市的边缘，只因为我非到不可。我绝不能让苏西·休特等不到我。

月光神驹继续冲刺，如一道闪光般在草原上疾驰而过，城市的轮廓和其中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在我察觉之前，我们已经穿过了原野边界进入城市中，来到建筑物跟街道之上，踏上了石板跟泥灰的地面。月光神驹停止奔跑，拒绝再向前踏出一步。它是属于原野的产物，不管背上有没有马鞍都不会跨入城市。

我在马背上默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成功了。这个想法不断在我脑中回响。我低头看着我的双手，尽管染满自己的鲜血，不过依然顽强不屈地紧握魔法鞍头。我勉力张开手掌，放开马鞍，然后向旁一侧，自马背上滑下，瘫倒在坚硬的地板之上。月光神驹脱离我的束缚后立刻掉转马头，越过城市边界，横跨原野，最后回归属于它的森林之中。

我缓缓地坐起身来，愣愣地看着神驹的背影有如消失的黎明一般离去。我呆坐在石板地上，不由自主地点着脑袋，双手软垂在膝盖之间，再也动弹不得。外套正面如今已经完全变成红色，但是我已经累到无法心疼。我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这点令我十分担心。不过不管如何，我总算回到城市里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猎人赫恩自远方的草原上奔来。离开森林的他看起来比之前渺小许多，似乎少了一种权威的气势。狂野法庭的其它成员跟在他身后，不过动作似乎有点迟疑。我缓缓露出微笑，就让他们来吧，全部一起来吧。我击败了赫恩，确保苏西的安全。这样就够了。

一阵寒意袭体而来，我感到全身有如置身冰山，我开始剧烈地颤抖，而且一抖起来就停不下来。我在想，自己的死期是不是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但是我没有力气转头去看。苏西·休特出现在我的身旁，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束缚。我试着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她打量我全身上下的伤势，发出一声微微的惊呼。

“天呀，约翰。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糟，”我说。至少我以为自己有说，因为才一开口就有一大堆鲜血自嘴里流出。

和之前所承受的痛苦比起来，喷这点血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这些血却是压垮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哭了。为了刚刚经历的惊吓以及疲惫而哭。我耗尽体内所有的一切，如今已经成为一具虚无的空壳，全身都在颤抖，连强迫自己停止发抖的力量都没有。苏西一把将我抱起，紧紧拥入怀中。虽然我已经虚弱到不在意任何事的地步，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她必须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个动作。她轻轻拍击我的身体，发出慰藉的声音，为我带来安慰及温暖。我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膀之上，静静感受这片刻的安宁。

“没事了，约翰。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获释，而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会找个好巫师，帮你从头到脚好好治疗一遍。”

“我以为会有野兽在这里看守你。”我慢慢说道。

她不屑地道：“我一回到城里立刻将他们解决了。这里没有野兽会伤害我们的。”

“我就知道你有能力照顾自己，”我说。“但是我不能冒险……我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苏西哼了一声。“那些可恶的猪头人。回城的路上他们一直在我身上乱摸，更别提那股受不了的猪骚味了。我三两下就把他们杀光。或许待会可以来吃烤乳猪？”

“听起来不错。”我说。“我很冷，苏西。真的很冷。”

她用力抱紧我，但是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体温。“撑着点，约翰。撑下去。”

“旅程结束在……”

“爱人的相聚时刻里？”苏西的脸颊靠在我的额头上说道。

“或许，”我说。“真希望我们能有更多时间……”

“将来还有很多时间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就要死了，苏西。我希望……”

苏西又说了些什么，但是我脑中挤满痛楚的声响，已经听不清楚她的言语。我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的血液流干，但是我的眼前已渐渐变成一片黑暗。我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至少死在这里，曾经见过的未来世界就不会发生，苏西也可以不必面对那个恐怖的命运。

“我救了你。”我说。

“我知道你能救我的。”她道。“我知道他们绝对抓不到你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此时，苏西全身肌肉紧绷，猛然抬头向前看去。我以强大的意志力推开了眼前的黑暗，转过头去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见满脸怒容的猎人赫恩站在城市边缘另一边对我们怒目而视。他的手下在他身后围成一排，不过始终保持了一段距离。赫恩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气得在我面前愤怒地跳脚。

“你作弊！”他对我大吼大叫，喷出一大堆唾液。“你没有通过鞭挞之道！施展魔法跟诡计！还偷了我心爱的月光神驹！作弊！作弊！”

我忍住全身疼痛笑道：“早说了，要比聪明狡诈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不管有没有作弊，总之是我赢了。我抵达了终点，你跟所有手下都没能及时阻止我。我击败你了，赫恩。快滚回你的森林去欺负弱小吧。”

“你没有击败我！没有人能够击败我！你作弊！”赫恩情绪激动，几乎就要哭出声来。原野法庭的成员全部不安地扭动身躯。他在我面前挥舞大拳，叫道：“我说你赢才算是赢！你已经死了，听见了吗？我会把你从城市里拖出来，带回森林里去，然后，然后……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方脚潭米亚斯迈开步伐，在赫恩狂怒的瞪视下走了出来。尼安德塔人冷静地走到森林之神面前，以沉稳的语调开口说道：“你不能再接近他们了，赫恩。他们进入城市里，脱离我们的势力范围。根据你自己定下的狩猎规则，我们再也不能动他们半根寒毛。”

“我乃原野之神！暴风之神！雷电之神！我乃狩猎之光！野狼之灵！雄鹿之角！我的话就代表了森林的声音，没有人可以忽略我的存在！”

“他勇猛顽强地通过了狩猎的考验。”方脚道。原野法庭的成员纷纷出声同意他的说法。“他赢了，赫恩。不要坚持了。”

“不行！”

“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方脚缓缓地道。“你就必须独自去做。”

“随便你们！”

赫恩吐了口水，然后转身背对自己所有手下。在方脚走回野兽群中、带领大家穿越原野回到属于他们的森林这段过程里，赫恩完全没有回头。他缓缓地向前靠来，头上的鹿角微微颤抖，似乎在测试一道看不见的防御力场一般。他的双眼中绽放出愤怒的光芒，已经濒临疯狂了。

苏西小心翼翼地让我躺回地上，然后走到赫恩和我之间。由于霰弹枪已经失落在森林里，所以她从长靴里拔出了两把长匕首。苏西冷酷骄傲地站在赫恩面前，全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仿佛全世界都无法与她抗衡。赫恩露出狡狯的神色，像小鸟一样侧头打量着她。

“你阻止不了我的，我是神。”

“你也不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神了。”苏西·休特道。“况且，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不知道苏西说的是真的还是纯粹在虚张声势——依我对苏西的了解而言，说不定她真的曾经杀过神；不管怎样，听到她如此自信又轻蔑的语气，我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快意。我不能坐在一旁袖手旁观，于是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一跛一跛地走到苏西身旁。我根本站不稳脚步，但起码我站起来了。如果注定要死，我也要光荣地战死，而不是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莉莉丝之子，”赫恩低语道。“文明与城市之子。你所代表的一切将会为森林及原野带来毁灭的命运。我宁愿遭受永恒的诅咒也要见证你的死亡！”

他向前跨出一步，苏西和我立刻感受到森林之神的怒火。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长袍、手持木杖的黑发男子突然凭空出现在我们跟赫恩之间。苏西吓得向后跳开，我则必须抓住她的手臂才不至于跌倒。赫恩停下脚步，迟疑地看着对方。来人将手中木杖在地上一插，木杖当即直立在赫恩身前，微微晃动，隐隐透露出强大的魔力。

“我乃荆棘大君。”来人说道。“新任的夜城监督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猎人赫恩。”

“是谁任命你的？”赫恩问道。“是那个新来的神祇，基督吗？你身上有他的臭味。这里是我先来的，即使到他被世人彻底遗忘之后，我跟森林也不会消失。”

“错了。”荆棘大君道。“他已经降临世间，世界从此将会大不相同。我被赋予监督夜城的力量，强制执行所有协议。狂野狩猎的规则是你自己定下的，你不能破坏规则。在你的力量加持之下，狂野狩猎成为原野间的一项伟大传统，同时也制约了你本身的行为，使你不得进入此地。”

“不！不！我不能任由猎物作弊却不闻不问！我要报仇！我要挖他的心！我要取你的命！”

赫恩一把抓向荆棘大君的木杖，企图当作武器使用，但是就在他的手掌碰到木杖的同时，杖底的地面传来剧震，爆出一道猛烈的强光。森林之神发出痛苦与恐惧的惊吼，身体往地上一摔，痛苦地卷成一团，在荆棘大君的脚下扭曲啜泣。荆棘大君一脸哀戚地凝望着他。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赫恩。拜你自己的行为所赐，如今你已与城市融为一体，从此跟原野再也没有任何瓜葛。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你永远不能再回到原野的怀抱里了。”

“我想回家。”赫恩的语气像个小孩。

“回不去了。”荆棘大君道。“是你自己要进入城市里的，如今你已完全属于这里。”

“但是我在这里能做什么？”

“慢慢赎罪。或许到最后，你会找到方法和无法避免的文明妥协。”

赫恩对着荆棘大君怒吼一声，不过叫声中的轻蔑之情几乎荡然无存。他已经失去身而为神时的气势，变得渺小而又虚弱，慢慢地爬过荆棘大君，消失在城市的街道之中。

我默默地看着赫恩离去，紧接着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连自己是怎么倒下的都不记得。我太累、太疲倦，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离我而去。我听见苏西呼唤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绝望，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力气回应她。她抓起我的肩膀，试图帮我坐起，但是我的身体好沉重，根本无法配合她的动作。原来死亡就是这个感觉！其实也不算太坏嘛。或许，我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了。

然后荆棘大君在我身旁蹲下。他脸上满是胡须，看起来和蔼可亲。他一手放上我的胸口，在我体内灌注一股能量，驱走了痛楚及疲惫，补充了活力与生命。我直挺挺地弹了起来，发出震惊与喜悦交织的叫声。苏西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放声大笑，心中只想到活着真好，接着站起身来，拉起苏西，然后与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直到感觉她的肌肉开始紧绷，我才终于放开了她。有些奇迹是急不得的。

我检查身上的状况。如今我的外套变成一团烂布，如果不是染满了干枯的血迹，早就支离破碎了。所有伤痕通通消失愈合，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我身上一样。我痊愈了。我重生了。我神色茫然地望向荆棘大君，只见他笑着对我微微鞠躬，有如一名刚在舞台上表演完戏法、正在接受观众掌声的魔术师。

“我是夜城监督者。拨乱反正不但是我的工作，同时也是我的特权。你觉得怎么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感觉自己有能力征服世界！”我低头看了看破烂的大衣。“我想你应该……”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是监督者，不是裁缝。”

我转身面对苏西微笑，她也向我笑了笑。她脸上的爪痕跟瘀青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不过之前的半面伤疤依然留存。“你应该多笑一笑，”我说。“你的笑容很美。”

“不要。”她说。“太常笑对名声不好。”

荆棘大君突然咳嗽两声，我们同时向他望去。“我听说两位想要穿梭时空，回到过去见证创造夜城的过程。对不对？”

“没错，”我说。“你怎么……”

“我知道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这是因应工作而生的能力。毕竟，我来此是为了要帮忙的，此乃基督教会的宗旨：帮助、关怀并且教导其它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就连在这种地方也要秉持这个宗旨？”苏西问。

“特别在这种地方更要秉持。”荆棘大君道。

他再一次将木杖插入地面，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飞逝，沉入时间之流中，奔向我们想要前往的过去。

第十一章 天使、恶魔，以及亲爱的母亲

这一次穿梭时空跟之前那种不断下坠的情况不同，比较像是被投石器给投入空中的感觉。我们看见银河爆炸，目睹星体诞生，穿越一道火花四溅的彩虹，耳闻四面八方的异世界怪物以比世界还要古老的语言高喊着“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最后，苏西·休特跟我终于度过了时间洪流，有如子弹击中目标一般地冲入现实之中。我们像新生婴儿一样大口喘气，迅速转动眼珠观察四周。如今我们隐身在一片巨大森林的边缘，林外是片一望无际的空地。天上的星星排列出正常世界的星象，月亮也是普通大小。不管我们身处何时何地，总之是夜城开创之前的年代。

然而我们面对的空地实在过于辽阔空洞，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看来绝非自然界所应有的景象。空地边缘平整，斧凿痕迹明显，位于边线上的树干甚至被硬生生地切成两半，光滑的树身上流出有如血液的清澈树汁。空地里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泥土，完全没有任何人工建筑或是野生植物，加上空气里残留的魔法光芒，在显示出强大力量作用过后的迹象，绝非自然生成的景观。有人在不久前毁灭了一整片森林，而我们都很清楚是谁干的。

周遭与身后的森林原始而又阴暗，有如一道纵横交织的巨大天网，好似自然形成的黑夜礼拜堂。空气严寒，凝止沉重，充满了缓慢成长的生命气息。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这片如梦似幻的森林里所散发出来的绿色能量。它们存在于此已经千万年之久，至今还没与人类文明以及伐木工具有丝毫接触。这里是古老的大地，远古的不列颠，孕育出后世无数生命的黑暗子宫。

突然之间，我眼前又出现被赫恩跟原野法庭追赶的景象。在这段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回忆冲击之下，我完全站不稳脚步，若不是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早就已经摔倒在地。我全身开始颤抖，心脏急速跳动。赫恩和原野法庭让我尝到有生以来最严重的挫败，使我见识到这一辈子最深沉的恐惧。虽然最后我还是赢了，但是他已在我心里留下不可抹灭的伤痕，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深吸几口气，调顺呼吸的节奏，拒绝败在残酷的记忆之下。我赖以生存的最大武器之一就是永不服输的坚强意志，拒绝向任何人低头，甚至不肯与自己妥协。我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流下痛楚的汗水，苏西走到我的身边，伸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此举将我脑中所有的痛楚通通逐出，因为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碰触我的身体。我缓缓转头与她目光相对，深怕随便一个过大的动作就会将她吓跑。尽管她的神情还是和往常一样冷静自制，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必须耗费多少努力才能做出如此简单的动作。见我已经恢复正常，她微微一笑，放开我的肩膀，转过头去看向空地。情感的流露稍纵即逝，但是这小小的一步却跨出了改变生命的一项奇迹。

“这一次我们又前进了多久？”苏西以往常一般冷静的声音问道。“这里是什么年代？”

“不知道。”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是感觉并不像是只有区区几百年而已。如果要猜的话，我会说我们又旅行了数千……数千年之久。我认为我们来到了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城市、任何乡镇、甚至任何聚落的年代……”

苏西皱眉道：“铁器时代？”

“比那还要古老。我想我们来到一个人类还没出现的年代。听……”

我们向彼此靠近，专心聆听四周的声响。巨大的森林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生命之音，鸟语、兽鸣，以及其它不知名的生命，通通都在黑夜之中发出野性的呐喊。来自狩猎者与猎物，来自天空与地面，伴随着冲撞树干与压断枝叶的声响，百鸟齐唱，万兽共鸣。我们缓缓地转过身去观察森林之中，很快就发现黑暗里许多生命蠢蠢欲动，各自隐身在一段安全的距离之外观察我们。苏西自皮衣内袋取出一颗照明弹，点燃后丢到前方的阴影之中。突如其来的红色火焰为深沉的黑暗带来耀眼的光芒，周遭也立刻传来无数生命向后退开的声音。然而此时四周又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响，出现一股全新的骚动。苏西自身后的枪套中拔出枪。

照明弹的光芒逐渐衰退，不过我还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具有奇特外型的强大实体，在巨木的空隙之间诡异飘移。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外形，却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们的压力。他们的肉体十分巨大、十分畸形，几乎是抽象画家笔下的产物，但是我依然可以肯定他们比我更属于这个年代。他们是自然界力量的实体化身，生长在远古年代的远古存在，刚从虚无飘渺的力量之中凝聚成型不久，乃是生命原始初开的最初形态。

“这些是什么怪物？”苏西轻声问道。“若有似无，形体不定，仿佛才刚诞生……真正的生命是不可能拥有这种外形的。我觉得他们好像还没有决定自己要以何种型态现世一样。”

“或许他们真的还没决定。”我以同样的音量说话，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引来这种原始不定的生命注意。“这些是世间最初的幻想与梦魇，才刚得到实际形体。我猜，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们终究会演化为精灵、哥布尔以及其它属于原野的神话生物；其中有些还会成为类似赫恩的神祇。这一切改变都会随着人类的兴起而开启。我想，或许这些生命需要人类的信仰以及想象力才能取得最终的外形与力量。人类的恐惧与需求将会界定神灵的本质，一旦定型之后，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身为这种型态。他们会开始狩猎人类、统治人类、接受人类的膜拜、摧毁人类的生命……”

“好了，你越说越诡异了。”苏西道。

照明弹燃烧殆尽，森林又再度回到之前的深沉黑暗之中。抽象的力量在我眼中消失，甚至从我的感觉之中隐去。我拉长了耳朵，但是却只听得到普通的鸟语兽鸣。我颇不情愿地转回身去，再度面对那片广大的空地。苏西也跟我一起转了过来，只是依然将枪握在手中。月光将空地照耀得有如白昼，然而不管这片空地看来多么宁静空虚，四周就是洋溢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仿佛一场精采的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这是莉莉丝的杰作。”我说。“而且看起来还是在我们到达前不久干的。这里就是创造夜城的预定地，我敢说附近一定有一条河流，千百年后将会被人类命名为泰晤士河。人类将会来到此地，建立起一座名叫伦敦的城市……我很好奇在人类进驻并将夜城依照自己的文化改建之前，莉莉丝所创造的原始夜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为了将这片森林夷为平地，莉莉丝残杀了多少生命？”苏西突然说道。“为了迎合她的需求，有多少动物惨遭屠杀，多少树木化为乌有？我在乎的事情不多，而她在乎的东西显然更少。”

“没错。”我说。“听起来的确很像亲爱的妈咪。她向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不在乎过程中会伤害到什么人。”

“为什么她没有立刻就开始创造夜城？”苏西提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弄出一块平地之后就暂时停手了？她在等待什么吗？”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或许……她是在等待观众？”

苏西立刻对我看来。“等我们吗？”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不，她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的。”

苏西耸肩：“她是你母亲，是莉莉丝。天知道她知道什么，又是如何得知？”她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皱起眉头道：“我们是靠着荆棘大君的力量才能到达此地，如果有机会存活下来的话，我们要如何回去我们自己的年代？”

“好问题。”我说。“真希望我能够回答。先看看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到时候再去担心那种事情吧。现在要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接着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于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苏西……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我们的事。”

她直视我的目光，问道：“有需要吗？”

“没错。我们很可能没办法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中存活。我一直都有这样的预感，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你跟来。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站在这里，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变化，所以我想如果有什么话要说，重要的话，现在就是该说出口的时候了。因为将来未必还有机会。”

“我们是朋友。”苏西冷冷地说。“这还不够吗？”

“我不知道。”我道。“你认为足够吗？”

“你比任何人都还要……接近我的内心。”苏西缓缓地道。“我一直不认为自己会让任何人接近到这个地步；不认为我会想要任何人如此靠近。你……对我很重要，约翰。但是，我还是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没办法跟你做爱。有些疤痕伤得太深，永远没有机会愈合。”

“我并不是要讲这个。”我温柔地道。“你我之间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能够一起走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奇迹了，真的。”

她侧着满是疤痕的脸蛋，仅存的蓝色眼眸以及无法上扬的坚定嘴角，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想她应该没发现自己正将枪抱在胸前，有如拥抱孩子或是爱人。当她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就跟往常一样冷酷。“你不在乎我脸上的伤吗？我从不在乎是否拥有美貌的容颜，不过……我也很清楚如今的我是什么样子，我的外表终于跟内心一样丑陋了。”

“你自己也说过，苏西。”我尽可能轻松地说道。“我们这种怪物应该要相互扶持。”

我缓缓凑向前去，动作非常小心。苏西像一头野生动物一样观察我的举动，似乎随时做好逃开的准备。我感觉到她脸上的温暖，感觉到她嘴中的呼吸，但是她依然没有抗拒，没有移动。我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感受着交错纵横的坚硬疤痕，接着退开一点，凝视着她冷漠的湛蓝眼珠，轻轻地吻上她的嘴唇。她没有回应我的吻，但是也没有躲避，没有退开。

许久之后，她终于抬起双手，环抱我的身躯。她的力道很轻，似乎随时准备将我推开。我移开嘴唇，以脸部侧面轻触她的脸颊，然后慢慢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她轻叹一声，静静地感受我的碰触。她就这么一直抱着我，直到越过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才缓缓放开双手，向后退出一步。我任由她走，心知不能强求太多。虽然此时她手中没有握枪，但是我很明白有一把无形的枪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她冷漠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爱你，是吧？”我说。

“喔，当然。”她道。“而我很关心你，约翰。再关心不过了。”

接着我们同时转头四下张望。整座森林突然都安静下来，空气之中弥漫了一股全新的气息。那一刻里，所有事物静止不动，安静到让我能够听出自己的呼吸声响，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动。苏西和我将注意力完全转向空地，有如森林中的动物感应到风暴即将来临一般。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声响，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发自内心之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道声响之中，所有心灵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这声音绝非自然而发，仿佛某种东西正在诞生，又像某种东西即将死亡；那是一股情绪，一种体验，一个人类心智无法承受的奇幻状态。声音不断扩大，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们伸出双手捂住耳朵，但是丝毫无法阻止声音进入脑中。声音持续增强，终于超越了人类听觉的范围，再也听不到了。苏西和我浑身颤抖，不断喘气，不停摇头，试图将某种入侵脑中的东西抛开。我什么也听不到，就连近在咫尺的苏西说话也传不进耳里。我们再度朝空地看去，有大事即将发生了，我们都可以感觉出来。刚刚的声音还没消逝，依然让我们刻骨铭心。

然后莉莉丝就出现了，突如其来地凭空浮现在森林与空地的交会之处。从我和苏西所在的位置看来，她起码有二十尺高。莉莉丝进入这个时空之后，刚才那个非人的声音当即停止。她满脸热切地检视着自己夷平的空地，深邃的双眸中满是专注。苏西跟我蹑手蹑脚地向森林中的暗处退去，借着阴影的掩护隐藏我们的形迹。只要看上莉莉丝一眼，任何生命都会吓得胆颤心惊。她体内所燃烧的力量，有如全银河系的星星所绽放出的光芒。或许她本来只是为了成为亚当的妻子而生，但是在那之后她又经历过无数的际遇，早已跟一开始大不相同了。

她并非只是单纯地现身而已。莉莉丝的存在异常真实，仿佛世界由强大的精神力量直接将自己的形象烙印在现实之中。她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完全是因为她想要出现在那里，而她的存在比物质界的所有实体都还要真实。她看起来……跟我上次在陌生人酒馆中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而在上次见面之后，我的生活就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

她的身材太高，而且瘦得极不自然，身体的曲线流畅圆滑，似乎是为了行动效率而特别打造的一般。她的头发、眼睛，以及嘴唇通通乌黑亮丽，搭配异常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就像黑白照片的效果。她的脸形尖锐，棱角分明，具有一个显眼的鹰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满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脸上流露出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表情。她给人的感觉……狂野、原始、未完成。她赤身裸体，小腹上没有肚脐。

我想起了疯子，一个看事物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还要透澈的男人。他曾经说过，我们眼中的莉莉丝只是某种超强实体投射在处处设限的现实中的一个身分，我们所能看到的她只是人类脑中所能承受的影像罢了。他也提到，人类形体的莉莉丝只是一个力量强大的傀儡娃娃，真正的她其实存在于非常遥远的时空外。

莉莉丝。母亲。怪物。

我将心中所想的说给苏西听。她点了点头。“无所谓。只要她真实存在，我就杀得了她。”

我们都尽量维持极低的音量，不过看来就算平地响起闷雷也无法打断莉莉丝专注的思绪。不管她在眼前的空地看见了多么远大的景象，那一切都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她念诵了一个单字，那力量有如巨锤一般窜入空中，震撼了整个世界，不断地触碰所有实体，反弹出阵阵回音。那个单字来自一种我没听过而且永远不可能理解的语言，即使在时间老父的法术加持之下，我依然听不懂它的确实意义。那是某种古老语言中的古老字眼，或许是世界上所有语言的最初根基。然而，从这个字眼引发的效果看来，我很高兴自己听不懂这个语言。

因应古老单字的召唤，地表上裂开无数缝隙，诞生了许多恐怖的生命；莉莉丝身后的森林里也跑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

怪物们越过她的头顶，爬过她的脚边，个个身躯巨大、外表畸形、容貌丑陋，即使以夜城的标准来看依然十分骇人。各式各样动物、爬虫类及昆虫的混合体通通都有，畸形的程度超乎想象极限。鼓胀的肌肉有如肿瘤一般覆盖在化脓的血肉之上，黑暗的甲壳连接于残破断折的四肢之中；构造复杂的血盆大口，数量繁多的疯眼狂睛。其中有一只长有三只脚以及数不清的触角，四下晃动好似致命的铁丝网一般。他们不断地从黑暗的地底下爬出来。拥有两排人类手臂的白色蠕虫，身躯巨大可比鲸鱼，背上沿着脊椎生有一排有如利齿般的尖刀。具有蝙蝠外形的飞行怪物优雅地自天上俯冲而下，可怕的展翅轮廓掠过天际，遮蔽明亮的星辰，横越月亮的表面。

空气中充满了鲜血、内脏以及硫磺的味道。莉莉丝看着回应召唤而来的众多怪物，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突然发现苏西举起武器准备开枪，于是立刻出手压低枪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让枪口保持着对准地面。若不是明知跟她抢枪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我早就把她的枪给抢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止挣扎，气喘吁吁地向我瞪来。

“让我开枪！他们需要品尝子弹的滋味！”

“我也有同感，”我说着也向她瞪去。“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暴露行踪。再说，我敢肯定你的枪伤不了那些怪物。”

见她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便缓缓地放开枪管。“我有带诅咒跟祝福弹药。”她闷闷不乐地说道。

“就算这样也还是伤不了他们。我知道那些是什么怪物，苏西。被逐出伊甸园之后，莉莉丝曾经前往地狱跟所有恶魔交合，生下了各式各样的怪物藉以荼毒人类世界。外面的那些怪物……就是她的孩子。”

“你怎么能够肯定？”苏西问。

“我感觉得到。”我说。“一看就知道了，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绝对不可能弄错。这些怪物将会成为我们那个年代的强者与神灵，而他们的后代将会变成吸血鬼、狼人、食尸鬼以及其它存在于夜城中的猎食者。”

“我有几颗威力超强的手榴弹……”

“不行，苏西。”

她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莉莉丝身边不断涌现的怪物。“那么，”她终于开口道。“莉莉丝的孩子，你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他们就是她在等待的观众。”

莉莉丝的目光在眼前一片蠕动的怪物身上巡过一遍，脸上露出令人看不透的诡异微笑。天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任何事都有可能。最后她挥手比了个手势，所有怪物立刻向左右飞散，离开空地的范围。莉莉丝皱着眉头，念诵出另一个单字。此字一出，所有怪物全部吓得缩成一团。我感觉到现实本身因为莉莉丝恐怖的意志力而震动不已，整座黑暗森林有如一头巨大的生命般发出痛苦呻吟。接着，就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里，夜城已经在莉莉丝个体的意志与决心之下创造完成。

一座伟大的城市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涵盖了整片空地里的空间，耀眼夺目有如阳光洒落，庞大而又华丽，充斥着美与奇迹。高耸的尖塔与亮眼的圆顶建筑围绕其外，雕饰精致的通道与优雅至极的宫殿耸立其间。这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城市，以木材与石块、金属与雕刻打造的梦中仙境，散发出无比庄严宏伟的气息，仿如所有生命梦寐以求的异国之都。所有轮廓充满弧线、光华圆润、栩栩如生，建筑物沉沉浮浮，有如身处人工海浪之中，不过彼此没有撞击接触。莉莉丝所创造的城市美不胜收，但是充满缺陷，就跟她本身一样。

“这……跟我想象中差好多。”苏西道。“真是太美了。一座光明之都、华丽之城，这么美得动人的美丽境地怎么会沦落成我们那个堕落污秽的城市？”

“因为我们面前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座城市。”我说。“那是一个理想蓝图，里面没有居民，永远不会有任何生命能够生存其中。那只是单纯的愿景，了无生气的建筑集合，空有华丽的外表，骨子里完全不适合居住。莉莉丝并不了解这一点。许多建筑的比例都不对称，根本不可能同时并存。至于那些高塔之所以还没倒下来，完全是因为莉莉丝以意志力坚持相信它们不会倒罢了。街道八成没有通往任何地方，城市运作所需的公共建设也全数欠缺，没有明显的出入口，没有下水道，也没有主要道路。不……这是一座死城，一座华丽的墓园。你没有感受到其中的冷漠吗？这是莉莉丝理想中的城市，一个烙印在现实之中的幻想；难怪人类最后要将夜城整个打掉重建了。”

“一个理想，”苏西缓缓说道。“就像她为自己打造的人类躯体？”

“说得好。”我说。

“但是……这座城市的基本构想是从何而来的？”苏西眉头紧蹙地问。“这个年代还没有任何人类城市可以提供想象呀。”

“这是个好问题。我都没想到你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呢，苏西。我想……这座城市多半反映出她曾经到过的地方。天堂、地狱、伊甸园、一个精神理想的实体化身、一个仅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梦幻都市、一个对于完美净土的惊鸿一瞥……你知道，我们已经踏足哲学的洪流之中了，苏西。”

“没错，”苏西道。“人一不小心就会溺毙在这种洪流里面。”

“看看天上的星辰。”我突然道。“还有夜城上空的月亮。一切天象依然正常，和莉莉丝现身之前没有两样。夜空没有丝毫改变，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夜城有着显著的不同。”

“所以呢？”苏西问。

“所以我们的夜城很可能根本不在它理论上该在的地方。”

我本来还想深入探讨下去，不过此时莉莉丝突然转身对着自己的后代发言。她的声音流露出不自然的宁静、雄壮、决心，以及盎然的生气，并非全然属于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单纯属于女性的声音。她说着一种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古老语言，不过我完全听得懂那些话语的内容。

“我抛开伊甸园的安逸生涯，为自己在物质界中建立一个新家。一个真正的自由乐土，远离天堂与地狱的强权管辖。这是我赐给你们的礼物，也献给之后将要进住此地的所有生命。”

怪物们纷纷发出各种骇人的声响，为莉莉丝而鼓掌，在她之前鞠躬哈腰，尽其所能地讨她欢喜。我缓缓露出微笑，这些怪物根本没有听出她话中的玄机：这座城市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专为他们而建的。我深入思索着她的言语，一切似乎终于开始明朗了。

“你又皱眉了。”苏西道。“怎么了？”

“远离天堂与地狱的管辖。”我慢慢说道。“远离奖赏与惩罚的效力，远离所有行为所需面对的后果。如果世间没有善恶之分，所有行为都将失去意义。如果你不再需要选择自我的善恶阵营、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差别，那么生命还有任何意义吗？”

“你讲得太复杂了。”苏西道。“我心中从来没有那么多善恶之分。”

“我注意到了。”我说。“但是你至少分得出朋友跟敌人的差别。你会认同某些人的行为，唾弃某些人的举动。你了解因果的概念，知道自己的一切行为都会导致后果。听着，好好想一想，为何美德的奖赏就是赢得美德本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美德。如果一个人行善只是为了要上天堂，避免做错事只是因为不想下地狱，那么善与恶的分别就已经不再具有意义。人之所以行善，是因为他相信那是正确的事情，绝不是因为可以得到奖赏。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夜城，也没有人能够证明天堂与地狱确实存在。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可以自行选择善恶阵营。为了帮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每个人都必须在善恶之间抉择。不然的话一切都将失去价值，存在本身也会成为一件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莉莉丝才想要毁灭未来的夜城。”苏西缓缓点头，说道。“因为善恶跟因果已经入侵夜城。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毁灭夜城是唯一可以找回原始夜城初衷的方法，除非所有腐化夜城的生命通通消失，不然夜城的创造理念绝对会再度遭受污染。”

“没错，”我道。“听起来像是我母亲会有的想法。”

苏西看着不可一世站在子嗣面前的莉莉丝。“创造夜城应该消耗了她不少精力。”苏西若有深意地道。“如果我能接近到直接把枪管插到她鼻孔的距离……”

“她看起来还没虚弱到那种地步。”我道。

这时莉莉丝领头走进她所创造的城市，所有的怪物立刻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跟在她的身后踏入夜城之中。苏西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心中暂时放下一块大石。光是看着这群怪物就让我们眼睛痛、胃肠绞。这种精神上的丑陋景象根本不是人类双眼所该承受的。

突然之间，两名天使凭空降临我们身前。

这两名天使显然一个来自天堂，一个来自地狱。他们是两条具有完美人类体形以及巨大羽翼的身影，其中一个完全由光芒构成，另外一个则由黑暗所凝聚。尽管看不出他们的脸部轮廓，不过我们打从心里感受出他们的身分，十足肯定他们都是天使。我有一股想要跪下膜拜的欲望，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是约翰·泰勒。苏西向来不愿意向任何强权低头，所以当场就举起枪管对准他们。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两名天使彼此对看一眼，似乎有点迟疑，因为我们与他们预期中的有很大的不同。

“好像事情还不够复杂一样，”我道。“现在连天堂跟地狱都打算直接干涉了？太好了。”

“该死的天使。”苏西皱眉道。“死后世界的流氓。我应该把你们的羽毛拔光才对，你们来这里想干么？”

“我们是来找你们的。”光明天使说道。他的声音有如银铃一般在我脑中回响。

“我们要你们阻止莉莉丝。我们可以帮助你们。”黑暗大使说道。他的声音有如焦黑的血肉一般把我的脑袋搞得一团糟。

“我乃加百列①。”

“我乃巴弗灭②。”

〖①加百列（Gabriel），负责为神传递信息的天使。〗

〖②巴弗灭（Baphomet）山羊头的恶魔。〗

“你们所见并非我们原来的形体。”加百列道。“我们依照你们脑中的形象而化身成这种外形。”

“这是善意的谎言。”巴弗灭道。

“为使两位更能接受我们的存在。”

“但是不能因此而放肆。我们代表天堂与地狱的意志，背负着处理此间事务的审判权。”

“你们将会听从我们的号令。”加百列道。

“要打赌吗？”苏西说。

“我们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号令。”我说。

天使们互看一眼，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局面。“这座新城市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加百列道。“物质界尚不足以应付此种概念，它将会导致世界失衡，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必须要阻止莉莉丝，”巴弗灭道。“我们此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阻止她。”

“为什么？”我问。“我很想听听天堂跟地狱的官方说法。”

“我们不能说。”加百列道。“因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有在进入物质界的时候才会知道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没有被赋予决定与选择的权力。我们只是执行天堂与地狱所交付的命令。”

“我们来此执行必要之事。”巴弗灭道。“我们将会不惜代价达成使命。”

天使战争的时候，我曾经见识过这种处处受限的思考模式。不管身属哪一个派系的天使，一旦凝聚成物质界的形体，能力就会受到限制。他们依然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以及想要达成任务的强烈欲望，只是完全没有办法跟他们讲理。即使当情况转变，原始目的已经无关紧要的时候，他们依然不肯放弃。天使们可以算是种精神层面的冲锋部队，如果打算毁灭城市或是屠杀种族，派天使出马就没错了。当然，这种事即使在我们的年代，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你们想要解决莉莉丝，干嘛不直接去找她？”苏西问。

“我们无法在她所建立的城市中摧毁她。”加百列道。“这座城市乃是莉莉丝精心设计，任何进入其中的天堂与地狱使者都会丧失绝大部分的力量。”

“到时候她将会摧毁我们。”巴弗灭道。“她仇视所有权威的使徒，不管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我们并不害怕被她消灭，”加百列道。“只是担心无法完成任务。你们可以帮得上忙。”

“你们一定要帮忙。”

这个年代里，所有天使都还没有发展出个别特质，一直要等到他们跟人类互动超过数个世纪之后，才会慢慢显露出独特的性格。此时的他们比较像是两台机器，接受主人的命令前来执行必要的工作。在我看来，光明与黑暗的天使在本质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差异。

“如果你们一进入这座城市就会被消灭，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处？”苏西的言辞还是跟往常一样尖锐。

“我们没有能力阻止莉莉丝。”加百列冷静地道。“但是我们可以赐给你们足以阻止她的力量。”

“怎么做？”我问。

“你们无法消灭她，即使藉由我们的帮助也不可能。”巴弗灭道。“当初创造她就是为了要创造一个绝对强大的生命，所以她拥有绝对的力量，就算身处物质界也不会影响她的实力。但是只要我们合作，就有办法削弱她的力量，使她对未来世界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

“怎么做？”我又问。

“我们知道这个问题对你们很重要。”加百列道。“虽然我们不了解为什么。”

“我们可以赐给你们力量。”巴弗灭道。“足以对付莉莉丝的力量。”

“到底怎么做？”我追问。

“藉由附身。”加百列道。

苏西跟我看了看天使，然后看了看彼此，接着退开几步私下讨论。他们没有双眼的目光令我们不安，而那身体所散发出的强烈光芒与无尽黑暗，这让我们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会影响他人思绪，让我很想无条件答应他们的要求。但是，尽管天使没有说谎的能力，并不表示他们已将真相全盘托出。

“我们不能消灭莉莉丝，”苏西不情愿地说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行。如果她死在这个年代里，你就根本不会在未来出生。”

“这点我也想过。”我道。“不过如果我们能趁着她还很虚弱的时候大幅削弱她的力量……那么就有可能在我们的年代里对付她。我们知道曾经发生过某件事削弱了她的实力，因为再过不久她就会遭到自己的后代放逐于夜城之外。或许那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即将采取的举动所导致的后果？”

“我们又开始进入时间循环的思考模式了。”苏西道。“真讨厌时光旅行，想起来就头大。”

“但是……如果我们查出令她衰弱的方法，”我说。“或许回到未来之后，我们可以照着方法再来一次。”

“如果有办法回到未来。”苏西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是说，我们就可以再度削弱她的实力，藉以阻止她毁灭未来的夜城？听起来是个可行的计划，只不过我绝对不会任由天使或是任何东西控制心智的。一个躯体只能有一个主宰，这点我绝不妥协。”

我们回到天使面前。“详细解释你们所谓的附身是什么情况。”我说。“然后提出非常非常有力的理由说服我们附身的必要。”

“我们不会控制你们。”加百列道。“我们只会进入你们体内，帮两位加持力量。”

“两个人分开附，”巴弗灭道。“藉由你们人类的本质，将我们的力量带入莉莉丝的城市之中，齐心协力一同铲除她。”

“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离开两位的身体，并帮助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时空。”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们？”苏西问。

“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强占人类的身体？”巴弗灭道。“我们是灵体，而你们只是血肉之躯。”

“留在你们体内违反我们所接受的命令。”加百列道。“基本上，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要达成命令。”

我长叹一口气。“我一定会后悔的，只是……”

“只是？”苏西道。

“你还想回家吧，是不是？”

她脸色一沉：“你真是让我蹚入最污浊的浑水里啦，泰勒。”

我神色迟疑地看着她：“你能够接受吗，苏西？让天使……进入你的体内？”

她摇头：“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放心，约翰。我还有办法分辨出肉体侵犯跟心灵侵犯的差别，我会没事的。其实想一想……有只天使困在我体内，叫他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这种经验应该也不错。等我们回家之后，这个故事可有得说的了呢……”

“好吧，”我对加百列跟巴弗灭道。“就这么办。巴弗灭，你附在我身上。”

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不让苏西受苦，再说我也无法想象地狱天使进入霰弹苏西的体内会发生什么事。有些结合是绝对不可能迈向幸福的。

“我本来就会选你，”黑暗天使道。“我们比较合得来。”

我无言以对。

接着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两名天使向前一跨，有如游泳健将沉入水中一般地进入了我们的体内。苏西跟我同声大叫，不过比较算是出于吃惊而非恐惧的叫声，而且还没叫完就附身完成了。

巴弗灭出现在我心中，仿佛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有如一段早遭遗忘的记忆，好比一道压抑许久的冲动。跟随天使而来的是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感觉就像插上了一根连接宇宙能源的插头一样。我的视力无限延展，听觉八面清晰，每一阵微风吹拂都像是来自世间的拥抱？我突然拥有了许多感应，开始察觉隐藏于世界之外的其它世界，发现了天堂，看见了地狱，所有一切在我的思绪之间无所遁形。我陶醉在知识的汪洋之中，徜徉在力量的大海之下，似乎赤手空拳便可撕毁整个物质界；单凭一个眼神就能消灭任何敌人。我可以令死寂的太阳起死回生，加速行星的自转周期，恣意玩弄生命与死亡，随手赋予诅咒与救赎。

我依然保有自我，不过却是一个超越自我极限的我。我放声狂笑，苏西也跟着大笑。我们对看一眼，发现彼此的身体闪闪发光，背后还长了一双优雅壮硕的羽翼。我们的双眼绽放光芒，头上顶着一道吱吱作响的光圈。世界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有能力为所欲为。

慢慢地，我们开始想起同意天使附身的原因及目的。天使的意志在我们体内缓缓脉动，比本能还要强烈，比决心更加坚定。苏西和我同时转身，迈开大步走入莉莉丝所创造的城市之中。身体一动，我原先的自我似乎又开始回到心中，看来行动可以帮我专注思绪。苏西和我耀眼闪烁，盖过了整座城市所有的光芒。地面在我们沉重的精神重量之下崩裂，高耸的巨塔与华丽的建筑也因承受不了我俩的气势而剧烈摇晃起来。

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存在就吸引了许多怪物的注意。我们是这座城市最初的不速之客。莉莉丝的后代一只接着一只跳出来面对我们，有些默默地躲在小巷中观察，有些则自空中飞越，向其它同伴发出警告的讯息。没过多久，我们面前的道路就被一群怪物堵住。这群恐怖的怪物看出我们体内隐藏的天使之灵，纷纷发出愤怒与震惊的吼叫声。他们的声音尖锐刺耳，不断地恐吓我们、嘲笑我们、威胁我们在投降跟离开之间做个选择，听起来就像是丛林中的野兽胡乱咆哮一般。

“退开！”我道，声音有如平地响起一道春雷。

“退开！”苏西道，声音撼动周遭所有建筑地基。

怪物一涌而上，四面八方登时满是尖牙、利齿，以及恐怖的触角。他们痛恨我们，因为我们存在的本质，也因为我们竟敢踏入莉莉丝保证不会遭受外来力量入侵的圣地。他们巨大野蛮，敏捷强壮，有如死亡与毁灭的实体，好似仇恨与邪恶的化身。只可惜在我们面前完全没有取胜的机会。

我和苏西将天使的力量在眼中凝聚，当场就有几只怪物在我们的目光之前融化殆尽。他们没有能力也缺乏信心，根本连我们的意志都无法抗衡。血肉有如泥巴一般离开他们的骸骨，溅洒在地面之上；还有些怪物瞬间自物质界中消失，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不过大部分的怪物依然站在原地勇猛顽抗。攻击自四面八方而来，咬噬声不绝于耳，长满尖刺的触角虎虎生风，打算将我们团团缠起，然后彻底撕裂。我们没有受伤，我们根本不会受伤。我们抓起怪物的身体，徒手将他们撕成碎片；拳头贯穿最坚硬的皮肤及甲壳，击碎他们的头骨，插入他们的胸膛，扯断他们的肢体。越来越多怪物加入战团，很快就有数百只甚至数千只怪物将我们两人团团围住。他们就像是活生生的梦魇，畸形恶心的杀戮机器，黑暗所能孕育的所有怪胎，足以抵挡大部分入侵者的恐怖军团。

只可惜我跟苏西被天使附身，力量强大，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我们脚下的地面碎裂，一大堆怪物自城市底下破土而出。他们紧紧抓起我们的双脚，试图将我们拉入地底。蝙蝠怪自天而降，凭借一股蛮力想将我们扯入空中。苏西和我丝毫不惧，始终站在原地与所有怪物对抗。我们的手指插入血肉之中，抓起巨大的身躯一阵乱甩，最后向空中抛出。怪物们重重地摔在茎丽的石墙上，一栋栋的宏伟建筑在冲击之下倒塌。我们开始向前移动，没有任何怪物能够阻挡我们。眼看尸横遍野、伤兵逃窜，剩下的怪物一面咒骂我们，一面哭着呼喊母亲的名号。我们眼光所到之处，立刻就有怪物粉身碎骨，血溅处处。到了这个地步，幸存者终于不再恋战，个个拔腿就跑，自城市中央消失，隐身进入夜城的黑暗之心，莉莉丝等待我们的地方。苏西和我踏着尸体、伤者与满地的断肢残骸前进，完全无视如雷贯耳的惨叫与哭喊。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些小脚色。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满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心知这就是公理与正义的伸张。我暗自希望这个想法来自天使的意志、这种满足出于巴弗灭的渴望，但是我无法肯定。我想要杀死这些恐怖的怪物，因为他们相我同一血缘。我不愿承认自己与他们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是我隐隐知道我其实跟他们是一样的。不管有没有天使附身，我的所作所为都让自己成为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我们跟着撤退的怪物来到夜城的中心。在那里，我们发现莉莉丝坐在一张黯淡的王座上，默默地等待我们到来。幸存的怪物攀附在王座旁，紧抓着她苍白的双脚，不过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眼，化作黑暗的目光凝视着我和苏西。附近的建筑极度高大、极度沉重，完全看不出建材为何。它们都是由莉莉丝的意志力所造就而成，强行出现在这个并非真实存在的地方，有如深藏在胃肠中的寄生虫一般依附真实世界而生。

莉莉丝神情冷峻地看着我和苏西穿越面前的广场，来到王座之前。数十种不同的血液以及内脏犹自沿着我俩的手臂滴落。受伤的怪物不停蠕动、不断哭喊，然而莉莉丝的目光始终保持沉着，嘴角也丝毫不为所动。苏西和我在她身前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脚步。莉莉丝比了个手势，身边的怪物立刻安静下来。她比了第二个手势，怪物们登时四处流窜，消失在附近的街道之中。最后，整片广场中就只剩下莉莉丝、苏西，和我。

“我在你们的体内看见了天使的气息。”莉莉丝冷冷地说。她的声音比之前听起来还要清晰许多，或许是因为巴弗灭在我体内的关系。“你们带来了天堂与地狱的限制。我早该知道他们会有办法渗透我的完美境地的。我所求的只是一个可供玩乐的乐土，一个属于我和家人的世界，一个全新的开始。但是不行，我们一定得要遵守古老的教条，即使在我自己的领域也一样。那么，你们哪一个是蛇？哪一个又是苹果？我从来看不出天堂与地狱之间的不同。两者都如此坚持己见，如此自我局限，如此……缺乏想象力。两边都是流氓，意图强迫所有人遵从他们规则的流氓。”

“不过那已经无关紧要了。你们来迟了。我已经创立了全新的国度，与你们两边毫无瓜葛，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势力能够逆转我的创造物。你们再也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了。这座城市的本质限制了你们的力量，而我……的身体在此地却是异常强悍。”

我感受到巴弗灭在体内蠢蠢欲动，被她的言语激怒，渴望发挥力量，执行所接受的命令。不过此刻他依然受制于我，必须服从我的命令，退回我的体内。在我把该问的问题问完之前，绝个允许他轻举妄动。

“为什么天堂跟地狱都如此关注这个地方？”我以自己正常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他们要将你的城市视为毒蛇猛兽？”

莉莉丝扬眉道：“说话的并非天使。你是……人类，对吗？我曾在未来的影像中见过你们这种种族。你们来到这个不属于你们的年代有什么目的？”

“是因为自由意志的概念让他们感到害怕吗？”我继续问道。“为什么他们如此惧怕拥有真正自由的地方？”

“你的眼光太狭隘了。”加百列透过苏西的嘴唇说道。嘴是她的，声音却是他的。“我们不在乎莉莉丝或是她的城市；我们在乎的是这群以自由为借口而不愿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怪物将来所会产生的影响。他们将会变得比这个世界所有生命更加强大、更加可怕。想要让人类有机会在这个世界存活，就必须彻底消除这种威胁。我们的眼光远大，和莉莉丝完全不同。她自私自利，眼中永远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现在才是真实的。”莉莉丝冷冷地道。“其它的一切都是空谈。”

“我们必须摧毁她。”巴弗灭突然强行透过我的嘴巴发声。

“我们刚刚并非如此协议。”加百列透过苏西道。

“莉莉丝近在眼前，而且无力抵抗。”巴弗灭道。“我们可能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我们的命令……比任何与凡人的协议都要重要。”加百列道。“我们必须抓住机会消灭叛徒。”

就这样，两个天使擅自更改了我们的协议，凝聚所有的力量与意志，将我和苏西的心灵淹没，控制了我们的身体，开始遂行他们的任务。他们本该阻止她，而不是毁灭她，然而天性使然，他们绝不容许自己错过除掉这个天堂与地狱共同敌人的绝佳机会。莉莉丝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因为她实在太虚弱了，开创夜城的过程耗尽了她的精力，如今只能任人宰割。我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天使取走她的性命。我可以眼睁睁地看她死亡，藉以确保夜城未来的安全，即使这代表我将失去出生的机会，代表我也将随她而亡。只要坐视不管，一切就可以在此划下句点。

然而到最后，我还是决定出手干涉。不光是为了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莉莉丝。我绝不能眼看她因为自己还没犯下的罪行而受罚。人类当然需要生存的机会，但是她也应该享有生存的权利。能够凭借自由意志做出这类抉择，就是人类存在世间的目的及意义。

我的意志自脑后窜起，突如其来地突袭巴弗灭。我强迫自己的双手朝苏西举去，她也同时竭尽全力往我的手握来。在两人齐心合力之下，一寸寸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天使大发雷霆，但却无计可施。我向莉莉丝微笑，再度以自己的声音开口。

“我必须相信希望。”我对她道。“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你不能藐视我们的权威，”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我脑后说道。“少了我们，你们将会失去力量。”

“我只是依照上帝赋予人类的自由意志做事。”我道。“你们两个只会败事，根本没半点用处。”

“藐视我们，天堂跟地狱都将与你为敌。”

“去排队吧。”我说。“你们只有在我们允许的情况下才能附身。既然你们打破协议在先，我们自然不会客气。这里是夜城，不在你们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给我滚！”

就这样，苏西和我将加百列跟巴弗灭逐出体外。他们冲入夜空，展开雄伟的羽翼，有如火花一般直奔云霄，在肉体遭到摧毁之前飞也似地逃出夜城。他们不能任由自己毁灭，因为他们必须先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回报上级。夜城是心灵的盲点，天堂跟地狱都没有力量窥视。

失去天使的力量让我觉得有如体内的心脏都被抽离一般。再度身而为人之后，我仿佛变得前所未有地渺小。

苏西默默地放开了我的手。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接着我们同时转向莉莉丝，她依然坐在黯淡无光的王座上。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我们好一会儿。

“那么，”她终于开口道。“终于只剩下我们了。我还以为他们不会离开呢。两位是人类，不过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

“这是人类将来的模样。”我道。“我们来自未来。”

“我想也是。”莉莉丝道。“少了天使力量的干扰，我可以在你们身上看见时间的痕迹。据我判断，你们应该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来到此地。为什么你们会远离家园来到这么久远的年代，说着不应该懂得的语言，持有不该理解的知识？”

苏西和我对看一眼，考虑着该如何说明此事。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没有拐弯抹角的余地了……

“真羡慕你们可以穿梭时空，”莉莉丝道。“这是少数我所办不到的事情之一。为了存在于此时此地，我必须反复将自己烙印在你们的现实之中……绝不能分心去做其它需要耗费大笔心力的事。告诉我，你们穿越如此久远的时空，谋杀这么多我的子嗣，还几乎摧毁了我的城市，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我们来此是为了阻止你毁灭未来的夜城。”我说。

“夜城？”莉莉丝有如小鸟一般侧头思考，然后展颜微笑。“真是个合适的名字。但是在耗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创造这座城市之后，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摧毁它？”

“没有人可以肯定。”我说。“不过显然是跟我有关。我是……或者说即将成为……你的儿子。”

莉莉丝定定地注视着我很长一段时间，脸上是让人读不懂的神情。

“我的儿子。”她终于开口道。“承继我的血脉，出自我的子宫？跟一名人类父亲？很有趣……你知道，你们真的应该任由那些天使摧毁我的。”

“什么？”我问。

“我为了此地付出太多精力，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不管是来自天堂或地狱暴政之下的密使，还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后世血脉，我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摧毁我的心血。夜城将会依照我的意志发展，不管是现在，还是所有可能的未来之中。我会采取所有必要的举动，绝不接受任何权威与限制。毕竟，我当初就是为了这一点才离开伊甸园的。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儿子，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一个意外又不受欢迎的障碍、纠葛。”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不，我没有必要听你说。”莉莉丝道。

她突然自王座上站起，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来到我身前，两手一挥抓起我的脸孔。我又惊又怒，痛苦地大叫出声。她的触摸冷冽有如冰刀、有如死亡，藉由这股无尽的寒意急速吸收我体内的生命能量。我抓住她两手的手腕，但是单凭凡人的力量根本没有可能与她对抗。她一面吸收我的生命一面露出微笑——来自黑暗双唇的微笑，来自妖异双眼的微笑。

“我赐予你生命，当然也有权力收回。”她道。“你将会令我再度茁壮，我儿。”

此时除了寒冷，我的身体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正当黑暗在我眼中凝聚之时，苏西·休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将枪管抵在莉莉丝的脸上，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在祝福弹与诅咒弹近距离火力的威力之下，莉莉丝不得不放开双手，向后退开。我两脚向下一屈，但却丝毫感觉不到膝盖撞击地面的痛楚。莉莉丝大怒，她脸上没有丝毫伤痕，表情却像要喷出火来。苏西跪在我的身旁，一手环抱我的肩膀以防我继续倒下。我看到她的双唇在动，但是却听不见她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很冷，很遥远，仿佛我正一寸一寸地远离生命的怀抱，而我脑中唯一想到的只有：对不起，苏西……很抱歉让你再度面对这样的命运。

她猛力地摇晃我的身躯，然后对着莉莉丝狠狠瞪去。我感到听觉稍微恢复，不过始终感觉不到苏西的体温。

“你怎么下得了手，婊子！他是你的儿子呀！”

“很简单，”莉莉丝道。“毕竟，我的儿子多到数不清呀。”

她伸出苍白的手臂，傲慢地比个手势，所有怪物后代立刻自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中再度涌来。尽管我跟苏西已经解决掉许多怪物，但是他们的数量依然惊人，绝非两个愚蠢的凡人所能应付。我吃力地抬起头来，无助地看着这群世界上最黑暗的创造物在我和苏西身边缓缓移动，发出骇人的笑声，显露丑陋的外表跟强大的力量。其中有几只怪物以可怕的声音说出难听的言语，发誓要我跟苏西为他们死去的兄弟付出代价。他们将会不断折磨我们，以恐惧征服我们，让我们的死亡成为漫长的过程，除非出口讨饶，不然绝对看不见终点。他们将会让我们大开眼界，了解痛苦的真意，品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心想，不能让苏西面对这种结局……宁死也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从靴底前端拔出一把修长的小刀，在自己手腕内侧划开一条浅浅的伤口，然后将伤口凑到我嘴边，任由血液流入我口中。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动作，不由自主地吞下她的血。

“狼人之血，”苏西靠近我的脸庞，那坚定的语气划开我脑中的迷惘。“让你恢复体力。我救不了我们两个，约翰，如今也绝对不可能再有帮手出现。只有你才有能力解救我们逃出生天。我会尽我所能地拖延他们，为你争取时间思考脱身之策。弄个奇迹出来吧，现在只能靠你了。”

她抛开小刀，站起身来面对眼前的众多怪物。她像往常一样举起枪，朝已经坐回王座的莉莉丝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苏西·休特，霰弹苏西，以一夫当关的气势迎向所有来袭的怪物。我想我一生都不曾见过如此勇敢的行为。

或许是狼人之血的效用，或许是她对我的信心，总之我体内突然涌现一股足以支持我站起身来的力气，转身面对莉莉丝。

第一次，她脸上浮现惊讶与迟疑的神情。她张开双唇说了几句话，但是我只是大声地嘲笑着她。我鼓起所有力量开启了我的心眼，第三只眼，唯一自最亲爱的母亲身上继承而来的神奇天赋。藉由天赋的力量，我找出了自己跟莉莉丝之间的血缘连结，也就是她之前用来吸取我的生命力量的关键媒介。我沿着连结进入她的内心，一把抓起她的生命能量，将之全部夺体而出。她惊声尖叫、剧烈抽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流失，尽数回到我的体内。

听到莉莉丝充满痛楚的叫声，所有怪物立刻停止战斗，满脸疑惑地看着四周。我挺直背脊，站直双脚，理清思绪，然后发出一阵狂笑。在我的笑声之中，怪物们惊恐不定，纷纷向后退开。不管莉莉丝如何挣扎，她体内的力量还是不断向我奔来。苏西看着我微笑，蓝色的独眼中绽放出欢愉的光辉。莉莉丝再度尖叫，身体向前自王座中摔下，十分不雅地瘫倒在地。所有怪物不敢出声，只能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可一世的母亲遭人击败。我对着无助的母亲微笑，以跟她同样冷酷的声音张口说话。

“有一天，”我对她道。“你所珍爱的怪物将会团结一致起身反抗，将你逐出自己创造出来的乐土。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将会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想起我这个逆子。要知道，你的子嗣之所以驱逐你，完全是因为你所谓的自由只是在你限制之下所赋予的自由。只要有你在，就不允许任何人拥有真正的自由，因为如果放任他们自由发展，总有一天会有人取得比你更加强大的力量，进而推翻你的统治……你将会失去所有，只因为你始终自私自利，从来不为他人着想。”

她抬起头，以比夜晚还要深邃的目光向我看来。“我们会再重逢的。”

“是的，母亲。”我道。“你会。不过那是几千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们会在我的年代、我的地盘里相逢。还有，这是一点临别礼物，提醒你偶尔要想起我。”

我对准她的脸庞狠狠踢出一脚，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理她。我看着苏西，她则挥舞着胜利的手势对我微笑。我对她报以一笑，接着发动我从莉莉丝体内吸收而来的力量，打破了穿梭时空的限制羁绊，融入历史的洪流，当即回到未来的夜城，属于我们的年代里。

尾声

我们再度回到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陌生人酒馆之中。

她问：“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说：“我们要联合夜城里所有神灵与强者的力量，组成一支足以与莉莉丝抗衡的军团。我会运用天赋找出她所有藏身之处，然后……尽我们所能地摧毁她。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了。”

“即使她是你的母亲？”

“她从来就不是我的母亲，”我说。“从各方面来讲都不是。”

“就算能够组成那样的军团，夜城依然有可能在我们与莉莉丝的大战之中毁灭殆尽。”

“如果我们不设法阻止，夜城终究还是会面对同样的命运。”我道。“我见过那个未来，再也没有比那个未来还要凄惨的结局了。”

我目光一转，回避她满是疤痕的脸庞。因为我不愿去想起那个半疯半死，手中插着真名之枪，从未来回来意图置我于死地的苏西。

“如果其它人不愿意涉入此事呢？”

“那就强迫他们涉入。”

“这跟你母亲的作为有什么两样？”

我叹了口气，偏过头去。“我很累了，苏西。我想要……我需要看到这一切尽快结束。”

“看来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战。”霰弹苏西将手指塞入胸前弹带上的一个空弹孔中，说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温柔地对她微笑：“我猜你连睡觉也会抱着那把枪，是吧？”

她以一贯的冷酷表情看着我道：“或许有一天，你会有机会得知这个答案，我的爱。”

（夜城系列05《错过的旅途》完）

《毒蛇的利齿》（Sharper than a Serpent's Tooth）

我叫约翰·泰勒，是在夜城中执业的私家侦探。夜城乃是位于伦敦中的一个黑暗腐败的小城市，一个阳光永远照耀不到的地方，一个只要价钱合适，随时可以买卖各种欢愉与恐惧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观光的好去处，也绝非什么居住的好场所。当这个地方即将被我失踪已久的母亲彻底消灭的时候，没有人以为我会在乎。

但是我在乎。我生在这里，住在这里，所有朋友都在这里。或许正常人都不愿跟他们扯上任何瓜葛，但他们终究还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我是唯一能够阻止母亲的人。麻烦的是，依照流传在夜城中的预言所示，不管我采取什么行动，最后都会导致夜城毁灭以及随之而来的世界末日……

序

伦敦中心附近藏有一个可怕的秘密，有如毒蛇缠绕在其中：夜城。一个黑暗堕落的地方，一个大城市中的小城市，一个太阳从未照耀也永远不会照耀的所在。你可以在夜城中找到诸神、怪物，以及来自地底深处的灵体，如果他们没有先找上门来的话。欢愉与恐惧永远都在打折，不但价格低廉，也不会在橱柜中陈列太久。我是个在夜城出生的人，而打从三十几年前出生的那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名叫约翰·泰勒，职业是私家侦探。我不办离婚案件，不碰难解之谜，即使线索摆在眼前也会视若无睹。我唯一擅长的案件就是寻找失物，任何东西不管藏得多隐密都难逃我的法眼，只不过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似乎都只会找到更多麻烦。我父亲死于饮酒过量，因为他发现我失踪的母亲不是人。当权者，一群暗中掌管夜城的幕后人物，将我视为一个危险麻烦的因子。基本上他们这样想并没有错。我的客户视我为最后的希望，另外有一些人视我为未来世界的王，还有人为了一个我将会毁灭夜城以及全世界的预言而不惜一切地想要取我性命。

终于，在一次穿梭夜城的时光旅行之中，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夜城是我母亲亲手所创，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在地球上保有一片不受天堂与地狱影响的土地，一个唯一真正自由的乐园。然而，最后她被自己的盟友赶出现实之外、放逐到地狱边境，只因为他们对她实在过于惧怕。如今她回来了，并且誓言以她可怕的意念重新塑造整个夜城。我的母亲，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任妻子，曾因拒绝接受任何强权统治而被逐出伊甸园的强大实体。她堕入地狱与无数恶魔交欢，生下了所有曾经荼毒世界的怪物。至少传说是这么说的。

莉莉丝。亲爱的母亲。

如今我必须想办法阻止她，并且尽量避免在阻止她的过程里毁灭夜城以及整个世界……

第一章 夜色中的某处

一般相信陌生人酒馆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所有世界上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曾经在这里发生过。基于这个原因，当我跟苏西·休特突然满身是血、衣衫破烂地凭空出现在酒馆中时，大部分的酒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些酒客都是居无定所的浑蛋与各式各样的败类。苏西和我靠在光滑的木质吧台上，花了点时间恢复正常的呼吸节奏。由于我们在前往过去的旅行中经历了许多事件，包括被天使附身大战来自地狱的怪物在内，所以我强烈地认为我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艾力克斯·墨莱西——陌生人酒馆的老板、酒保，兼凄惨无比的讨厌鬼——此刻正站在吧台后方努力擦拭一个根本不需要擦拭的杯子，冷冷地对着我们两人露出阴郁的神色。

“为什么你不能跟正常人一样从大门进来，泰勒？”他终于开口道。“你总是得要弄个华丽的出场，是不是？看看你们的样子。我才刚花了很多钱清理地板，你们最好不要给我把血滴在上面。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地板的原始色彩了，我还想趁着干净的地板再度消失前，把它的颜色记入脑海。我真应该想办法开发点新客源，当初继承这个鬼地方的时候，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这里不但生意蒸蒸日上，熟客也个个都是气质出众的上流人士呢。”

“艾力克斯。”我道。“你就算拿着电牛刺棒以及大烙铁都没办法把这间酒馆赶入上流市场。现在，给我几瓶酒，全部倒在同一个杯子里，然后给苏西来一瓶老琴酒。”

“两瓶。”苏西·休特道。“不用拿杯子。”

艾力克斯看着苏西，神色登时大变。苏西在我们经过亚瑟王的年代时失去了半张左脸，不但血肉全被扯下，而且还被火焰烧干。她的左眼已经不在眼眶之中，上下眼睑遭火密封。苏西用仅存的蓝眼珠冷冷瞪着艾力克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艾力克斯的脸上同时浮现许多情绪，不过很快又回归一片空白。他努力表现出专业酒保的风度，对苏西点了点头，然后跑去帮我们拿酒。苏西没时间接受他人的同情跟怜悯，即使来自朋友也不要。或许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朋友的同情。

但是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艾力克斯跟我一样都曾经在一个未来的苏西脸上见过这张面孔，一个从可能的未来中穿梭时空回到过去试图取我性命的苏西。或许那个苏西已经死在我的手上了，不过我不能肯定。艾力克斯拿了一大杯苦艾白兰地给我，然后又在苏西面前放了两瓶琴酒。我有如牛饮一般一口干掉昂贵的好酒；苏西则把酒瓶当作奶瓶一样拿起来猛灌。

“我们离开多久了？”我终于问道。

艾力克斯扬起眉毛。“大概五小时，打从你跟汤米·亚布黎安还有你的新客户伊蒙·米歇尔离开这里算起。”

“啊——”我说。“对我们来说可久多了。苏西和我踏上时间旅行，经历过好几个不同年代的夜城。”

“我才不会同情你呢。”艾力克斯道。“你在这个年代惹的麻烦还不够吗？干嘛还到过去胡搞瞎搞？这回惹了些什么人？你们看起来简直就跟从一台绞肉机走出来的一样。”

“我们不算惨。”苏西道。“惨的是那台绞肉机。”

她打了个嗝，放了个屁，然后回头继续喝酒。

“我猜你一定没帮我带礼物回来吧？”艾力克斯问道。

“当然没有。”我道。“说过了我们是回到过去，而不是现在。①”

〖①此处作者用了present这个字，有“现在”与“礼物”两种意思。〗

“油嘴滑舌的家伙，你早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艾力克斯道。

我要苏西放下酒瓶，请艾力克斯帮我们施展吧台后方随时备好的“衣物恢复术”。他念了几句咒语，用一根古老的指向骨比了几下，我们身上的衣物当场干干净净，修补完毕。尽管我们的身体依然疲惫不堪、染满鲜血，不过这起码是个好的开始。这个法术是夜城中所有酒馆和旅店的标准配备，因为这里即使最普通的娱乐都可能把衣服搞烂。苏西和我对着吧台后方的大镜子打量着自己。

我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不过眼角上增添了些许世故的神情。黑黑的、高高的、身穿白色长外套，在特定的光线之下看起来还算帅气。我自认外表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不过还没值得信赖到可以带回家去见父母的地步。苏西·休特，外号“霰弹苏西”，又名“喔，天呀，是她，快跑”，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冷酷危险、惊惧骇人。她是个年近三十的金发女子，一生饱经风霜，身穿装满金属扣环及吊饰的机车皮衣，背上插了一把霰弹枪，壮观的胸前交叉垂挂着两条子弹带，脚上穿着一双及膝的黑色长靴，靴尖包覆铁皮。她拥有分明的脸部线条、鲜少微笑的嘴唇，以及深邃古老的目光。她曾经对准我的背部开过一枪，不过纯粹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罢了。

（艾力克斯和往常一样穿了一身黑，脸戴太阳眼镜，脑后也加挂一顶贝雷帽以掩饰秃头。他年近三十，不过外表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在夜城之中经营酒馆就会导致这种下场。）

“那么……”苏西回到酒瓶之前说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泰勒？”

“我们要组织一支军队。”我道。“我们去联合夜城里所有神灵与强者的力量，组成一支足以与莉莉丝抗衡的军团。我会运用天赋找出她的藏身之处，然后……尽我们所能地摧毁她。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了。”

“即使她是你的母亲？”

“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母亲。”我道。“从各方面而言都不是。”

苏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就算能够组成那样的军团，夜城依然有可能在我们与莉莉丝的大战之中毁灭殆尽。”

“如果我们不设法阻止，夜城终究还是会面对同样的命运。我见过那个未来，再也没有比那个未来还要凄惨的结局了。”

我目光一转，回避她满是疤痕的脸庞。因为我不愿去想起那个半疯半死、手中接着真名之枪，来自未来意图置我于死地的苏西。

“如果其它人不愿意涉入此事呢？”

“我会强迫他们涉入。”

“这跟你母亲的作为有什么两样？”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空虚的酒杯。“我很累了，苏西。我想要……我需要看到这一切尽快结束。”

“看来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战。”霰弹苏西将手指塞入胸前弹带上的一个空弹孔中，说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温柔地对她微笑：“我猜你连睡觉也会抱着那把枪，是吧？”

她以一贯的冷酷表情看着我道：“或许有一天，你会有机会知道这个答案，我的爱。”

她送我一个飞吻，然后又将全副精神放回酒瓶之上。艾力克斯满脸敬畏，神色惊愕地看着我，趁着苏西专心喝酒的时候偷偷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没听错吧，约翰？我的爱？这表示你跟那个地狱来的疯狂奖金猎人在一起了？”

“看来是这样。”我道。“我跟你一样震惊。或许我该研究一下交友广告里的用字遣词。”

“但是……苏西？我是说，她的确勇气非凡，但是……她是个疯子呀！”

我微笑道：“你认为没疯的人会看得上我吗？”

艾力克斯想了一想。“这样说倒也没错。的确，说得好。但是约翰……她的脸……”

“我知道。”我小声道。“那是过去发生的事，如今已经无法挽回。”

“约翰，她只差一点就要变成从未来回来杀你的那个苏西了。我们不该先告诉她这件事吗？”

“我早就知道了。”苏西道。我没听见她的脚步声，而从艾力克斯跳起的高度来看，他显然也没听见。苏西压抑嘴边的笑意，说道：“我已经知道好一阵子了。想要在夜城之中保守秘密并不容易，特别是不好的秘密。你应该知道这一点的，约翰。别担心，我从不担心未来，主要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能活那么久的缘故。这是一种非常正面的态度。你只要担心现在的我就好了，约翰。”

“喔，我会的。”我保证道。“我会的。”

我背靠吧台，面对酒馆内部。今晚对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而言只是另外一个普通的夜晚。艾力克斯的壮硕保镖，贝蒂及露西·柯尔特伦，正在将一群虚有其表的墨西哥摔角手给赶出酒馆，并在过程之中让他们发出小女孩般的哭泣声。永远不要去惹这两个姓柯尔特伦的女人，特别是当她们身穿“滚球地狱猫泥浆摔角冠军”T恤的时候更不要。不远处，一名两眼绽放金光的生化人以一种奇特的滋滋声响向艾力克斯叫了一杯超纯乙醇。那生化人乃是透过时间裂缝从一个可能的未来来的，此刻正在利用某人留在吧台上的音波螺丝起子修补自己左脚上的伤痕。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他，因为他的存在就代表除了我心中怕得要死的恐怖未来之外还有其它未来存在的可能。

生化人隔壁有六名身穿枯萎花瓣装的花仙子，合唱着一首维多利亚年代的饮酒歌，在四周的空气中洒落许多花粉。唱没多久，她们火气上脑，当场就要去找一名纯真女孩来痛扁一顿。裹着一身烂布的“变态男孩”自旋转楼梯上走下，在酒客之间兜售恐怖的产品。变态男孩卖的是间歇性精神疾病，锁定的客群乃是一些非常急于逃避现实的人们。他曾经跟我透露，其实一开始他卖的是健康的精神状态，但是这种东西在夜城里根本完全没有市场。我早该教他认清这个事实的。

美洲国王跟王后刚好路过，对大家挥手微笑之后就离开了。

“那么……”艾力克斯在我的酒杯中重新斟满酒。“过去的夜城是什么样子？”

“很混乱。”苏西道。“各方面而言都很混乱。”

“有杀死任何有趣的人吗？”

“说了会吓死你。”我道。“但是身为绅士，我是不会在杀人之后还到处声张的。你最近有看到汤米·亚布黎安吗？”

“早先跟你一同离开这里之后就没见过了。我应该看到他吗？”

汤米·亚布黎安，著名的存在主义大侦探，之前曾跟我和苏西一同前往过去，不过后来我们闹翻了。他认为我是个冷血无情，心机深沉的男人，甚至比我打算阻止的坏蛋还要危险。我必须将他送回现代。因为当时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只剩下杀他一条路可走，而最近我刚好打定主意要当好人。不过我很可能将他送入错误的时间点，因为我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侦办“夜莺的叹息”一案之时，汤米曾经在陌生人酒馆之中凭空出现，并且扬言要取我性命。当时我被他搞到满头雾水，不过现在大概知道原因了。

我叹了口气，暗自耸了耸肩。汤米·亚布黎安可以抽张号码牌慢慢排队，因为在夜城，想杀我的人从来不曾少过。一阵皮革摩擦的声响中，苏西来到我身边，背靠吧台，手持酒瓶。她的嘴角叼了一根烟，手中的酒瓶已经半空。扭曲的烟丝缓缓飘过密封的左眼之前。

“我会帮你找出一道法术。”我说。“一道可以修补面孔的法术。”

“我在考虑保有这张面孔。”苏西平静地说道。“这张脸对于情急拼命的个性及心狠手辣的杀手形象很有帮助。”

“你的形象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

“你真懂得甜言蜜语，泰勒。但是我从来不在乎自己美不美，至少现在我的外在终于符合内心了。”

“苏西……我不愿看到你为了我而受伤。”

她冷冷地看着我。“你开始有保护心理了，泰勒，这样下去我会把你当作热腾腾的大象粪便一样丢开。”

“说起超大号的粪便……”艾力克斯说道。“渥克几小时前来过，约翰。他是来找你的。”

我很不喜欢听到这种话。渥克，身穿西装、头戴圆顶帽的完美仕绅，乃是当权者的代表。他的话就是夜城里的法律，动念之间就足以决定人们的生死。传说他曾经强迫一具尸体坐起身来回答他的问题。他不认同我的作风，但是却三不五时地将工作丢到我头上，完全把我当成是可以否认也可以牺牲的棋子。此刻他对我十分火大，不过事情总是会过去的。万一这次的事件无法解决的话，那么多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了。

“他带来大队人马，彻底搜遍整间酒馆。”艾力克斯忿忿不平地道。“所以我才需要花大把开销雇用清洁人员。你们回来的时候才刚清理完毕呢。”

“你任由他们搜查你的酒吧？”我问。

艾力克斯必定听出我声音中的惊讶，因为他的表情竟然有点难为情。“嘿，他带了很多人来，可以吗？而且都是全副武装的超级硬汉。其中有几个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多半是被吃掉了。我早就警告他们不要进入地窖。”

我摇了摇头。渥克竟然带人搜查梅林·撒旦斯邦守护之下的酒馆，显然他十分迫切地想要将我逮捕归案。坎莫洛特崩毁之后，梅林就一直被埋在本酒馆的地窖之中，然而在夜城，死亡并不能阻止强者的存在。就算被人用枪抵着，我也绝对不肯踏入这个酒馆地窖半步。

“我得去撒泡尿。”我宣布道。“我忍了两千多年，忍到牙齿都松了。”

“谢谢你跟我们分享这种讯息。”艾力克斯道。“这次请尽量不要全部都尿到地板上。”

我往吧台后方的厕所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人个个假装没事一般，不过显然都刻意让道给我先过。这个现象一部分归功于我苦心经营的名声，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的身边时常围绕各式各样的悲剧，任何聪明的人都知道要离我远一点。我推开印有男性生殖器标志的厕所大门，朝一排马桶隔间走去。我从来不在厕所隔间里面上小号，因为太容易被偷袭了。我很快地检查一下附近环境，用嘴巴呼吸以免被臭气熏死，最后发现整间厕所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这个阴暗狭小的石造空间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恶心。我不认为艾力克斯曾经打扫过厕所，他只是三不五时拿火焰喷射器来喷一喷而已。厕所墙上的黏稠物不断往下滑落，整个地板上溢满了恶心至极的液体。墙上的涂鸦丝毫不曾改善。一面墙上被人画了一个“黄色标记”，标记旁边另外有人写下“上帝以难以解释的方式做爱”。隔壁隔间的墙上写的是“想要爽一下，随便敲扇门就好。”

我走进第一个隔间，锁上身后的门，拉下拉链开始办正事，真是畅快毙了。私家侦探的第一守则——一有机会就去尿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展开监视行动。马桶上方的墙壁上被人写下“干嘛看上面？羞愧吗？”我笑了笑，抖掉最后几滴尿，收回我的家伙，然后全身僵立在原地。我并没有听见任何不对劲的声音，但是就是知道隔间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人。在夜城，没有能力尽快发展出生存本能的人通常活不过童年。我伸手到口袋中摸索专为这种情况所准备的小道具，不过很快就停止动作，因为我感觉到一个小小硬硬的东西从背后顶在我的背上，大约肾脏上面一点点的地方。

“有一个小小硬硬的东西顶在我的背上。”我道。“我真的非常希望那是一把枪。”

“嘿嘿嘿……”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妙语如珠的反应呀，泰勒先生，这样子办事真的十分愉快。没错，这是一把枪，而且是一把很特别的枪。让我告诉你吧，这是一把来自某个生化人的充满未来能量的手枪，是我特别为了今天这种状况而准备的。嘿嘿，所以不要妄想偷走枪里的子弹，因为这把枪根本没有子弹。”

“鬼祟彼得。”我扮个鬼脸道。“赏金猎人，偷盗小贼，全方位的杂碎。你怎么通过锁上的门的？”

“我没有，泰勒先生。我老早就躲在隔壁了。嘿嘿，我是趁着你尿尿的时候偷溜过来的。嘿，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发现我接近过，泰勒先生。我受过专业的忍者训练，已经跟迷雾与阴影融为一体了。”

“你是个鬼鬼祟祟的小浑蛋。”我语气坚定地道。“比寄生虫的乳头还要不如。你想要什么，彼得？”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你啦，泰勒先生。有人出了一大笔赏金悬赏你的人头，有没有连在身体上都无所谓，我想要领取这份赏金。喔，没错。现在要嘛就是我们一起走到我的车上，不要惊动你的同伴……不然就是让我扛你出去，或者说，把你身体的一部分扛出去。你决定吧，泰勒先生。”

“介意我先冲个马桶吗？”我问。

“总是这么爱开玩笑！我就是喜欢跟像我一样专业的人士一起办事，这样场面才不会弄到太难看。嘿嘿，喜欢冲水就冲吧，泰勒先生。但是请小心点，好吗？”

我缓缓凑向前去冲马桶，然后趁着鬼祟彼得的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双手上时，施展了通常用来取出子弹的法术，将马桶里冲出来的水全都转移到鬼祟彼得的肺里去。他突然惨叫一声，向后退开，顶在我背上的东西也随之消失。我立刻转身打算夺走能量枪，却发现他的双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能量枪，抵在我背上的只是他的手指罢了。

鬼祟彼得重重摔倒在地，口中溢出污水，两手发疯似地四处乱抓。我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是个赏金猎人、偷盗小贼、偷窥变态兼勒索专家。他或许没打算亲手杀我，但却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交给愿意杀我的人……我叹了口气，对准他的胸口用力踩下。污水自他口中狂喷而出，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终于恢复正常呼吸。

我饶了他一命。我不应该如此心软的，但是……或许我需要说服自己我跟我母亲不是同一种人。

我离开厕所，回到吧台，冷冷地看着艾力克斯·墨莱西。“我刚刚跟鬼祟彼得在厕所里聊了一下，不过口气不算太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机会告诉我的？”

“啊！”艾力克斯道。“没错，最近有很多赏金猎人在这里出没。我相信你杀害那十三个讲理之人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不过他们背后权势滔天的家族已经提供了一笔金额庞大的赏金悬赏你的项上人头。”

“金额有多庞大？”苏西问。我看了她一眼，她耸了耸肩。“抱歉，职业病。”

我正打算反唇相讥，幸亏手机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我接起电话，习惯性地说了声：“干嘛？”

“泰勒。”渥克以十分温和的口吻说道。“真高兴你安然无恙地从过去的旅程中回来了。”

“渥克。”我说。“消息传得真快，是不是？我以为你不知道这支私人专线。”

“我知道所有人的号码。这是工作所需。”

“我不会去跟你和当权者自首的。我还有要事要办。”

“喔，我想你会的，泰勒。”

他的语气颇不寻常……“你做了什么，渥克？”

“是你逼我出此下策的。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迫于无奈只好下令逮捕你年轻可爱的秘书，凯茜·贝瑞特。如今她被藏在非常安全的地方，绝对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你愿意自首，我保证不会伤害她一根寒毛。但是如果你坚持要让我难做的话……这个嘛，恐怕我就不能继续为这位小姐的福利着想了。”

“你这浑蛋！”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约翰。你知道的。”

“如果凯茜出了什么事……”

“这就看你如何决定了，不是吗？我必须告诉你，负责这项绑架行动的人对你抱有极大的私怨。你花越久时间下决定，他们就越有可能失去耐性。或许我会后悔这么做……但是如今情况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收到指令，必须坚守职责，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挂上电话，因为他只剩下废话可讲。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让手下透过电话锁定我的位置而已。我向苏西和艾力克斯解释当前状况。

“我不能去自首。”我道。“我必须保持自由之身才能阻止莉莉丝。整个夜城已经陷入危机，甚至是整个世界。只不过我不会、也不能放弃凯茜。”

“当然不能。”苏西道。“她是你的秘书。”

“是你的朋友。”艾力克斯道。

“是我女儿。”我说。“从各方面来讲都是。”

“那我们必须去救她。”苏西道。“我们不能在这种威胁下低头。如果人们认为我们会在他人胁迫之下做出违背本意的事情，他们就会利用这点来对付我们。来吧，泰勒，发挥你的专长。”

我唤醒我的天赋，运用从不是人的母亲那里唯一继承到的超自然能力开启我的视野。透过第三只眼，我的心眼，我将视界扩及整个夜城，搜寻凯茜的踪迹。只要投注足够的心力，任何人、任何事通通在我眼底无所遁形。我不喜欢太常使用这项天赋，因为一旦开启天赋，我整个人就会在黑夜中绽放光芒，暴露我的踪迹，引来敌人的追杀。但是在此刻，我已经气到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步了。

夜城在脚下延伸，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就像名愤怒的神祇一般看着脚下的城市，搜寻其中的街道、广场、神秘的角落、往来的人潮。酒吧、夜总会，以及其它私人建筑在我凌厉的目光下飞逝而过。房屋、仓库、宝库、地窖，我深入所有可能的地方，但是却丝毫没有发现凯茜的踪影。妖精在阴影中发光，恐惧乡亲隐身于物质界之后不疾不徐地执行没人知晓的任务。我可以在夜色之中感应到凯茜的气息，但是始终无法锁定她的位置。我凝聚注意力，脑中传来剧烈疼痛，可惜只能大略看出一点端倪。某人或是某样物品正在阻隔我的天赋，遮蔽我的视野，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倒是新鲜。我关闭天赋，小心翼翼地重建心灵防御。在夜城绝对不能轻易敞开心扉，因为天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入侵。

“她在大殡仪馆附近。”我道。“但是我看不出更进一步的细节。”

苏西扬起眉毛。“那可……真不寻常。”

我很快地点了点头。“合理。渥克一定挑选了合适的人选让我找不到凯茜。”

“但是渥克深知你的天赋能力。”艾力克斯道。“他知道你会去找她。这摆明是个陷阱。”

“当然是陷阱。”我说。“不过我这辈子都是在陷阱中进进出出的。那么，苏西和我先去救凯茜。在让她的绑架者清楚了解到干涉我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主意之后……我再想办法召集一支就连渥克都会闻风丧胆的大军。”

“先处理一件事。”苏西道。

“什么事？”我问。

“把拉链拉好，泰勒。”

第二章 绝不打扰死者安息

要离开陌生人酒馆绝非易事。就我对渥克的了解来看，此刻酒馆所有出口应该都有他的人马监视，不但全副武装，而且还备有许多毁灭性法术。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干。我向艾力克斯·墨莱西提出这个看法，他的脸色变得比平常更加阴沉。

“我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他沉重地说道。“有一个保证渥克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出口，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家族世代经营这间酒馆，基于本酒馆每天上演的诡异闹剧跟恐怖麻烦，我们家人对于一个能够迅速离开现场的秘密通道都有一种强烈的需求。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一个已经有数百年历史的秘密通道，除非情况危急到了极点，不然绝不轻易使用。听清楚，泰勒——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渥克的人马为了找你而把酒馆翻过来搜查，你越快离开这里，我们就越早可以松一口气。”

“我懂，艾力克斯。”我道。“这跟友情无关，完全是为了生意着想。”

“一点也没错。”艾力克斯说着指示我跟苏西进入吧台后方。“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心软了，不然人家会骑到我头上来的。”

“没人会这么想。”我道。

“只不过……这条路有个小缺点。”艾力克斯说。

“我就知道。”苏西立刻道。“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我们不会是要穿越下水道吧？我真的没心情再跑去跟鳄鱼角力。”

“比下水道还糟。”艾力克斯道。“我们必须穿越地窖。”

苏西和我当场停下脚步，彼此交换一个眼色。陌生人酒馆的地窖即使在夜城之中也是个恐怖到了极点的地方，那危险骇人的程度可令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止步，即使一手握持圣安提阿①的神圣手榴弹，一手抱着战术核弹也不会有人愿意进入这个地窖。梅林·撒旦斯邦的尸体就埋在这座地窖里，他可不喜欢访客打扰。艾力克斯是唯一经常进入地窖的人，但是就连他也会偶尔手脚发抖、脸色苍白地逃出来。

〖①圣安提阿（St. Antioch），指St. Ignatius of Antioch，西元二世纪时被罗马人处死的基督教主教。〗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苏西道。“我们从正门出去跟渥克的人马大打一场吧。”

“他可能把整个部队的人马都调过来了。”我道。

“基于某个原因，现在的我并不像一分钟之前那么在乎这点小事。”苏西道。“我有办法对抗整个部队。”

“这个，没错，只要感觉对了，你或许真的有办法。”我说。“但是若打草惊蛇，我们就会失去营救凯茜的机会。我们必须隐藏行踪，才能打乱渥克的阵脚。带路吧，艾力克斯。”

“我有没有时间先去临终告解？”苏西问。

“不要再去打扰那个牧师。”我坚决说道。“他还没从你上次的告解中恢复过来。”

艾力克斯从吧台底下拿出一盏老式防风灯，轻念咒语点燃灯芯，然后拉开吧台后方地板上的暗门。暗门轻轻开启，上面的铜制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暗门后是一排平整的石板台阶，向下通往有如沥青一般的深邃黑暗。苏西和我同时凑上前去看了看暗门下的景象，但是酒馆中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几个台阶以外的距离。苏西拔出霰弹枪在手。艾力克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是我们家族最古老的秘密。不管你们在底下看到什么，或是以为你们看到了什么，绝对都不可以告诉别人。别跟我的祖先说是我放你们进来的，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他将防风灯举在身前，领着我们走下台阶。淡黄色的火光并不能照出多远。我们紧紧跟随在后，一步也不敢落后。台阶一直向下延伸，深度令人十分不安，没过多久，酒馆中的吵杂喧嚣就已经消失在我们身后。空气变得越来越浓厚湿冷，周遭的黑暗里传出一股有人监视的感觉。

“这底下没电。”一会儿之后艾力克斯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微平淡，虽然身处的空间感觉十分宽广，但是却完全没有引起回音。“这底下有某种东西会干扰所有电力来源。”

“你是说某人吧？”苏西道。

“我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艾力克斯道。

石阶走到尽头，我们终于踏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上。脚下的土地干枯坚硬，完全没有随着我的体重下沉。一道蓝白色的光芒开始在我们身边浮现，不过和防风灯或是其它任何明显的光源都不相干。很快地，我们都看出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石窟边缘。石窟的墙壁都以单调的石块堆叠而成，而天花板则低到令人难以喘息。尽管头上还有一点空间，我心里依然浮现了一股想要匍匐前进的冲动。在我们面前，深入远方黑暗之中的广大空间里耸立着数以百计的坟墓，排列整齐地突出地面，每一座坟墓前都竖着一道墓碑。整座坟场中看不到任何十字架。

“我的祖先……”艾力克斯声音之中微微带有痛苦。“所有家族成员都被埋在这里，埋在我们奉献一生的酒馆之下。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结局都是一样的。我们是梅林的仆人，数百年来都被他强大的意志束缚在陌生人酒馆中。没错，我知道基于当权者的命令，所有死在夜城中的人都应该由大殡仪馆举行适当的葬礼，但是除了自己之外，梅林从不听从任何强权的命令。再说，我想我们都认为埋在这里比较安全，在梅林的保护之下总比其它尘世间的强权要好多了。有一天，我也将长眠于此，到时候请不要跑来献花。如果有人胆敢在我的坟前吟唱圣歌的话，我允许你们将对方扔到外面去。”

“总共有多少座坟墓？”我问。

“没你想象的那么多。”艾力克斯道。他将防风灯放在石阶之下，满脸不爽地看着四周。“我们家族的人都很长寿——当然如果在寿终正寝之前遭遇意外惨死的话，就不在此限——这是我们从恐怖的祖先那里继承到的唯一好处。”

他踏上面前的土地，开始穿越石窟。尽管照明有限，他始终还是戴着墨镜。对艾力克斯·墨莱西而言，个人风格从来不是一种三分钟热度的东西。苏西和我紧跟在后，目光尽可能地遍及所有方向。我们经过装有啤酒和红酒的大木桶，还有一个摆满瓶装稀有烈酒的大酒柜。那酒柜的年代似乎比所有的酒瓶都还要久远。酒窖中完全看不到蜘蛛网的踪迹，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基于某种原因，我相信这一切绝对不可能是艾力克斯常拿鸡毛撢子下来打扫的关系。

“我突然想到……”我小心地说道。“附近完全没有看到渥克派下来搜查的人马。没有任何尸体，甚至连一点尸块都没有。”

“我知道。”艾力克斯道。“忍不住要担心，对不对？”

我们再度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一座和其它坟墓保持一段距离的坟墓。这座坟墓不过是块微微突出地面的土堆，坟前没有任何墓碑或标记，有的只是一个巨大纯银的十字架，静静地躺在地上，深陷土中，外表看来饱受侵蚀，残破不堪。

“十字架多半是为了将他束缚在坟墓之中而设的。”艾力克斯道。“他们应该知道这样一点用都没有才对。就算把圣保罗大教堂整座盖在他的坟上也不可能束缚梅林·撒旦斯邦。”

“真好奇那坟墓底下有些什么？”我道。“已经过了好多世纪了。”

“你慢慢好奇。”苏西说。“我可不想半夜做恶梦。”

“只有白骨吗？”我继续道。“跟其它人没有任何不同吗？”

“有。”艾力克斯道。“我想，如果搬走十字架，挖开他的坟的话……他的外表应该跟下葬当天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受到时间跟坟墓的侵蚀。他会张开双眼，对你微笑，然后叫你再把他埋回去。他毕竟是撒旦之子，是毁灭基督教的王，即使他拒绝这项荣耀，坚持开创自己的道路，依然不能否定他的身分。你真的以为世界已经放过他了？或着说他已经放过这个世界了？不……这老浑蛋还在期待有一天会有个白痴帮他找回心脏。到时候他就会爬出坟墓，回归夜城兴风作浪……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能力阻止他。”

“天呀，跟你混在一起还真有趣，艾力克斯。”我道。

我们继续前进，刻意绕过那座孤坟。蓝白色的光芒随着我们前进，散发出一股寒冷强烈的气息，在地上投射出巨大到不像属于我们的影子。黑暗与宁静形成一种强大的压力，自四面八方往我们直逼而来。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前，静静地镶在墙里隐隐发光。门上有一个刻有德鲁伊符文的铜制门闩，紧紧地锁住这扇门。我伸手想要去拉门闩，不过很快又缩了回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吶喊，强烈地警告我除了艾力克斯之外其它人都不该碰触这道门闩。艾力克斯面色疲惫地对我微笑。

“这扇门可以将你带到方圆一哩之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说。“大声说出你的目的，我就会把你们送过去。但是要想清楚，因为一旦通过门就回不来了。这扇门只能单向传送。”

“谁把门摆在这里的？”苏西问。

“还会有谁？”艾力克斯道。

“你是说这扇门已经在这里存在一千五百年了？”我问。

艾力克斯耸肩。“或许更久，毕竟这间酒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现在快给我滚吧。我还有顾客在楼上等呢，他们口袋里放着的可是我的钱呀。”

“谢谢，艾力克斯。”我说。“你大可不必这样帮忙的。”

“管他的！”艾力克斯道。“你算是家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我们彼此短短一笑，然后同时偏过头去。讲这类言语向来不是我们的强项。

“我们要去哪？”苏西问道。或许她根本没注意到我们谈话间所隐藏的情谊。她总是不擅长察觉他人的情感，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内心。“所有通往大殡仪馆的路一定都有渥克的人马驻守。”

“直接进入大殡仪馆就不会被发现了。”

“办不到。”艾力克斯立刻说道。“告诉过你了，只能前往方圆一哩之内的地方。”

我微微一笑。“我打算去找『门鼠』。”

苏西脸上肌肉抽动一下。“一定要吗？我是说，他实在太……可爱了。我不喜欢跟可爱的东西有任何瓜葛。”

“你就忍着点吧。”我温柔地说道。“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字正腔圆地大声念出目的地，艾力克斯扳开门闩，拉开大门，露出其后一条典型的夜城街道。街道上人们及其它怪物来来往往，缤纷的霓虹灯光泄入，照亮地窖中的黑暗。我和苏西迈开步伐踏入夜色之中，艾力克斯立刻用力关上传送门。

※※※

对街上的行人而言，我们一定是突然之间凭空出现的。但是在夜城这并非什么新鲜事，所以根本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就算有注意到，也没人会在乎。所有人都急着去追求属于他们自己的快感及诅咒。

站在街角的妓女们对着潜在的顾客群发出如猫咪叫春一般的声音，一个个浓妆艳抹、酥胸裸露。夜店招揽顾客的人们大声地拉拢天真的观光客，马路上的车辆呼啸而过，不管面临什么路况都绝对不会停车。我快步走过雨湿的人行道，毫不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人对着手机小声提及我跟苏西的名字。看来悬赏我的奖金当真十分诱人。门鼠的店就在前面，位于一间名叫“奇异小卖场”的新建筑以及一间专门贩卖来自某个平行空间的LP黑胶唱片的音乐商店之间。虽然很急，我还是停下脚步看一看橱窗里的最新特价商品。里面有一张滚石合唱团的专辑，主唱则是玛莉安·菲丝佛；一张平克佛洛伊德乐团的首张专辑，封面上所有团员与亚瑟·布朗相对而立；还有珍妮丝·贾普林②的双CD现场演唱专辑，不过所谓演唱会乃是拉斯维加斯的餐厅驻唱，而封面上的她已经是一名过胖的中年妇女。没有一张唱片是我感兴趣的，它们通通不值那个价钱。

〖②玛莉安·菲丝佛（Marianne Faithful），英国歌手，她因与滚石的合作而迅速窜红。平克佛洛伊德乐团（Pink Floyd），英国的传奇摇滚乐团。亚瑟·布朗（Arthur Brown），七○年代知名摇滚歌手。珍妮丝·贾普林（Janis Joplin），六○年代女歌手，一九七○年时才二十七岁就过世了。滚石、菲丝佛、平克佛洛伊德、布朗、贾普林这些人，在六○年代后期至七○年代，都是迷幻摇滚的音乐人，显然这次的橱窗特卖主题是夜城的迷幻摇滚。〗

随着毛玻璃门自动打开，我走进了门鼠的豪华商店。不过接着我又走回街上把苏西也给拖了进来。商店内部所有陈设都给人一种高科技的感觉，除了好几排计算机之外，还放置了许多未来科技产品。大部分产品我都叫不出名字，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它们的用途。门鼠是一个门路多并且极具生意眼光的家伙，然而他最擅长的东西却是……门。他一看到我们进门马上迎上来接待。门鼠是一只六尺高的人型老鼠，全身长满巧克力色的毛发，身上穿了一件实验室大衣，外加一个口袋保护套。他的鼠鼻很尖，胡须很翘，不过拥有一对完全属于人类的温柔双眼。他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两爪合掌，以一种十分尖锐但却非常清晰的声音开心地说道：

“欢迎，欢迎，先生及女士，欢迎来到这简陋的小地方！可否请问我是不是站在两名夜城中最出名的名人面前呢？约翰·泰勒跟霰弹苏西，真是太荣幸了！天呀，天呀，今天究竟是什么幸运的日子呀！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么多科技产品，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想到过呀。你们一听到『门鼠』这个名字，立刻就会想到来自乡下的小老鼠，然而，先生及女士，我可是一只城市里的大老鼠呀。我对此感到非常骄傲！现在，我能为两位提供什么服务呢？我有适用于所有人的门，能够前往任何地方，而且价钱非常合理！所以，只要说出两位的旅游需求，我一定迫不及待地满足两位！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光瞪我？”

“别埋她。”我说。“她就是那副德性。你是夜城中唯一的鼠人吗？我是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生。曾经这里是有其它鼠人的，但是他们全部都搬到乡下的一个小镇去了。一群懦夫。如今我是全族唯一居住于此的鼠人。”

“很好。”苏西道。“这样我就不用准备超大型的捕鼠器了。”

“我需要一扇门。”我大声说道。“一扇直接通往大殡仪馆内部的门。有困难吗？”

“喔，不，先生，一点困难也没有。”门鼠说着从苏西面前慢慢退开。“我通常会在店里多摆几扇这种热门景点的门，用来贩卖的。不管是在夜城内还是世界其它地方的热门景点都有。请跟我来，先生及……女士……”

他急急忙忙地向店面内部走去，我和苏西紧紧跟随在后，最后来到一间放满门的陈列室。所有门都单独立在地上，完全没有依靠任何扶持。门上都贴有字迹工整的手写标签，明显标示出门后的目的地。“影子瀑布”、“奇幻岛③”、“极北乐土④”、“卡可沙城⑤”。所有的门加在一起，基本上真的可以将人带往夜城中任何一个地点。不过真正吸引我的目光的，却是旁边两扇没有和其它门摆在一起的门，门上简单标示着“天堂”、“地狱”两个地名。这两扇门与其它门一模一样，都是用打蜡磨光的木头制成，门上各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黄铜把手。

〖③奇幻岛（Hy Breasil），爱尔兰传说中会移动的精灵岛屿。〗

〖④极北乐土（Hyperborea），希腊神话中位于极北之地的乐园。〗

〖⑤卡可沙城（Carcosa），出自美国作家Ambrose Bierce的短篇故事，是死者之城。〗

“啊，没错。”门鼠道，在我身边轻松地道。“所有人都会注意到那两扇门。”

“它们真的通往标签上所标明的地点吗？”我问。

“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门鼠摸着鼻子承认道。“理论很明确，计算也很精准，所有进入这两扇门的人都没有回来抱怨过……”

“还是来聊点别的吧。”我道。

“是的，就这么办。”门鼠道。

他领着我们路过其它门，有些门上所使用的语言连我也认不出来，而我已经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一扇标明“大殡仪馆”的门前。门鼠十分温柔地伸出爪子在门上轻拍两下。

“我随时都为了要去大殡仪馆参加悲伤聚会的人们而将这扇门保持在充满电的状态。这样比搭乘黑色劳斯莱斯堵车过去有尊严多了。这扇门会将你以及……这位女士带往大殡仪馆前门外面。”

“不能直接进入大门里面？”我立刻问道。

“她又开始瞪我了。”门鼠道。“不，不，先生。不到室内——我的门都只通往室外地点。如果我提供直接传送到建筑物室内的服务的话，就等于是提供了一条绕过正常安全系统的快捷方式，到时候当权者一定会派渥克来让我关门大吉的。这种事太容易先入为主了。现在，先生，我们来谈谈价码吧。”

我们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对一只老鼠而言，他讲价的技巧十分高超。最后我们终于讲定了一个比勒索好一点的价钱，然后我就从时间老父在时光旅行之前给我的袋子里拿出了金币来付钱。这个钱袋里的钱仿佛取之不尽一般，我很肯定时间老父本来是希望我从过去回来之后就还给他的，不过除非他来硬抢，不然我一点也没有放弃钱袋的打算。门鼠开开心心地打开传送门，我和苏西穿越门框，瞬间出现在夜城的另外一边。

※※※

大殡仪馆跟我印象中一样，巨大、黑暗、外带一股超自然的丑陋气息。不久前我才来过这里，跟死亡男孩合作阻止一群远古恶魔的入侵。技术上来讲，大殡仪馆的员工还欠我一个人情。只不过在渥克的权力影响之下，这点人情不知道还值多少钱就是了。

大殡仪馆本身是一座以砖头及石块堆积而成的雄伟巨塔，四面没有任何窗户，屋顶向旁倾斜。历代馆长不断扩张大殡仪馆的规模，于其外又增建了许多风格不一的建筑，不过始终维持着一种十分传统的黑暗与绝望气息。唯一的大门乃是坚硬的钢铁所铸，外层以纯银包覆，其上又画满了各式符咒以及属于死亡世界的语言。殡仪馆后方有两根巨大的烟囱，不断冒出来自火葬场的浓密黑烟。

大殡仪馆处理整个夜城的殡葬事宜，任何信仰、任何仪式、任何要求，不管多奇怪、多骇人，大殡仪馆统统受理。只要事先付款，他们绝不询问任何问题。为了确保死去的家人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坟墓中，不受任何魔法师、死灵法师，以及对无助的死者有兴趣的黑夜怪物侵扰，人们愿意付出大笔金钱；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死者从坟墓中爬回来争夺家产。在夜城，人们必须预防各种可能。我观察着眼前这栋丑陋杂乱的巨大建筑。有人违背凯茜的意愿将她囚禁在这栋建筑之中。如果对方敢动她一根寒毛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用鲜血跟恐惧付出代价。

“旅行够久了。”苏西·休特说道。“我有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先问问题。”我说。“如果有人不想说话，再用暴力与痛苦的手段鼓励他们。”

“你真懂得如何逗女孩子开心，泰勒。”

“只可惜你的秘书不在这里。”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我们同时转身面对发话之人。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站在一盏街灯照耀的范围之内，全身散发出一股不自然的宁静感，虽然我很确定一秒之前他根本不在那里。剃刀艾迪，这男人身材极瘦，身穿一件靠着黏稠的污垢才不至于烂成碎片的肮脏大外套，脸色苍白得有如死人，双眼发出几近病态的光芒，嘴角挂着无关幽默的微笑。我们朝他走去，难以忍受的恶臭立刻扑鼻而来。剃刀艾迪居住在街道上，睡在屋檐下，依靠乞讨维生，身上总是发出一种足以臭哭下水道老鼠的味道。我在想街灯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熄灭。

“好吧。”苏西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艾迪？”

“我是神。”剃刀艾迪以他那有如鬼怪般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一切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也知道你的秘书被关在何处，约翰。”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艾迪是我的朋友，算是，但是从渥克所能施加的压力来看……艾迪微微点头，完全看穿我的思绪。

“还是跟以前一样谨慎，约翰。你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是来帮忙的。”

“为什么？”我直言问道。

“因为渥克竟然会蠢到命令我去帮他办事，好像我在乎当权者的想法一样。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也没有人能够命令我。你的秘书并不在大殡仪馆里面，而是被关在他们的秘密墓地之中。由于这块墓地太大了，所以他们另外租用了一块小型的私人空间放置。”

“跟谁租的？”苏西问。

“最好不要问。”剃刀艾迪道。

我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很合理。我听说过大殡仪馆将他们的秘密墓地存放在一个口袋空间里，主要是为了安全理由，所以这个空间拥有极端强大的魔法保护，绝不容易进去。

“你们不能直接闯入大殡仪馆逼迫员工放你们进入墓园。”艾迪道。

“要打赌吗？”苏西问。

“他们知道你们来了。”艾迪耐心地道。“他们已经打电话给渥克要求支持。等你们击溃大殡仪馆的防御系统后，渥克的增援早就赶到了。要救凯茜唯一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幸运的是，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个进入墓地的方法。”

他干枯的右手离开口袋，自里面取出一把珍珠柄刮胡刀。他翻开刀锋，刀上立刻燃起一道超自然的光芒。我感受到身旁的苏西情绪紧绷，不过她还忍下了拔出武器的冲动。艾迪对她微微一笑，接着转过身去，往面前的空气狠狠挥出一刀。这一刀划破虚空，撼动夜城，有如在世界的表皮上扯出一道伤痕般，在我们眼前的空间打开一个缺口。透过艾迪开启的缺口，我可以看见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该空间的夜色比我们身处的空间还要黑暗，其内不断窜出寒冷的气流。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苏西也是，不过我不认为是因为冷的关系。剃刀艾迪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打开的缝隙。

“我不知道你有这种能力。”我道。

“我回到诸神之街……”艾迪收起剃刀。“强化了我的能力。你知道吗，约翰，那里多了一座新的神庙，崇拜的是你的形象。没有经过授权吧，我猜？很好，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我想你应该希望我这么做的。跟我来。”

一群可怜的浑蛋。我心想。刮胡刀之神踏入空间中的缺口，我和苏西跟随他的脚步，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

强烈的寒意有如拳头一般击打着我，好似尖刀一样割划着我，仿佛熊熊烈焰在我肺中燃烧。苏西大口对着手掌哈气，不停活动手指，随时准备好应付任何需要迅速杀人的场面。

我们面前的坟场似乎永无止尽地向四周延伸，一排一排的坟墓整齐地向四面八方排开，淹没了地平线，超越肉眼所能看见的范围。一个除了坟墓，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大殡仪馆的秘密墓园静静地躺在一个与夜城全然不同的夜空之下。夜幕低垂，所有阴影都仿佛拥有实体一般，突显出在我们脚下及坟墓旁不断翻飞而带有珍珠光芒的雾气。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月光照耀，只有一整片色彩鲜艳的明亮星辰高挂天际，有如妓女身上的珠宝一般俗不可耐。

“我们已经离开夜城的范围了。”艾迪道。“这是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黑暗、危机以及死亡。我喜欢。”

“你当然喜欢。”苏西道。“可恶，真冷。我是说，真的冷毙了。我不认为有任何人类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多久。”

“凯茜在这里，藏在某个地方。”我道。“绑架她的人最好不要亏待她，不然我会让他们在自己的尖叫声中死去。”

“好狠呀，约翰。”苏西道。“不过那不符合你的风格。耍狠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我比你有经验多了。”她看了看四周，大声哼了一声，以表达心里的不屑。“大殡仪馆应该为夜城的死者们选个气氛好一点的安息地。”

“或许其它的选择都更糟糕。”我说。“或者更贵。”

“我们不是来欣赏风景的。”剃刀艾迪道。

“说得对。”苏西道。“帮我找个人来射射吧。”

我四下张望，触目所及只有黑暗、墓碑，以及迷雾。没有任何会动的物体，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整个地方一片寂静。墓园中唯一听得到的就是我们自己发出的声音、剃刀艾迪刺耳的呼吸，以及苏西身上皮衣挤压的声响。

“半个人影也没看到。”我道。

艾迪轻轻耸肩。“这里没有任何活物，这也是他们选择此地作为墓园的主因。就连留在坟前的鲜花都是塑料的。”

这里有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墓碑，有灵柩台，有大型陵墓，哭泣及忏悔的天使雕像，还有蹲伏在地的石像鬼。各式各样的宗教符号，或大或小，繁简不一，其中有些甚至连我都认不出来。所有东西都与死亡有关，没有一样会令人联想到生命。

“我以为起码会有几个来凭吊的人。”苏西说。

“很少有人来此凭吊。”艾迪道。“我是说，是你的话会来吗？现在跟好我，小心走，这里有些隐藏的陷阱，专门用来对付不速之客跟不长眼的家伙。”

苏西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些石像鬼会突然活过来吗？我需要一点打靶练习。”

“有可能。”剃刀艾迪道。“不过我想大部分应该是捕熊的大陷阱或是地雷之类的东西，大殡仪馆对保安十分重视。总之不要离开碎石步道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从来没有机会去任何安全的地方。”我愁眉苦脸地道。

由于此刻已经十分接近凯茜了，于是我再度开启天赋，希望至少能够得到一个大概的方向。在这个全新的空间里，我能看到的东西十分有限。这里没有任何神秘的藏身之地，也没有未知的生命供我找寻；这里只有尸体，安静祥和地待在他们的墓穴以及陵墓里，有如许多参加宴会却默默不语的陌生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种……遭到不明目光监视的感觉。我将全副精神专注在凯茜身上，但是一道诡异而又熟悉的阴影却始终遮蔽我的视线，不过至少我找出正确的方向了。

我沿着步道往那儿前进，苏西·休特和剃刀艾迪一左一右跟在我身旁。苏西持枪在手，随时准备大展身手。艾迪轻松游走，两手插在口袋中，双眼巡视周遭，任何动静都不放过。我们的鞋子在碎石步道上发出极大的脚步声，向所有敌人宣告我们的到来。我观察着隐藏在陵墓四周的阴影，准备应付任何埋伏在巨大墓碑之后的突发状况。然而在一个转角过后，我还是面对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只见一块空地之上铺了一大块白色的野餐布，布上放了一个野餐篮，旁边的盘子上摆着黄瓜三明治、香肠卷、烤肉串，外加一瓶放在冰桶里的上好香槟。坐在野餐布上对我们露出笑容的是——汤米·亚布黎安，存在主义大侦探；以及珊卓·钱丝，著名的死灵法术顾问。

汤米的新浪漫主义绸衣几乎完全掩盖在一件浓密的毛皮外套之下，不过他还是有办法展现他特有的风格。只见他长长的马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举起冒着泡沫的酒杯，轻松自在地朝我们微笑。珊卓冷冷看着我们，面色苍白，头发火红，全身不着衣物，只是从头到脚涂上一层深红色的乳胶，看起来就像只刚吃完大餐的吸血鬼一般，任何人看到她都会在脑海中留下深刻至极的印象。传说她身上的乳胶融合了圣水以及其它强效的保护魔力，而背上的刺青足以令天使呕吐、令恶魔窒息。有趣的是，她移除了身上、脸上所戴的许多钢环，如今还有不少环洞尚未愈合。她在腰间系了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许多装满死灵法术施法材料的褐色皮袋。她一点也不感到寒冷，只因墓地使她茁壮。珊卓·钱丝热爱死人——有时候甚至不止是热爱而已，只要能够让死者开口说话，她愿意付出很多代价。

我们曾经合作过几个案子。每件案子都圆满解决，只不过合作过程并不愉快。珊卓只着重结果，不在乎伤及无辜。我十分希望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境界，不再是那种人了。

“哈啰，老兄。”汤米·亚布黎安说道。“很高兴你来了，而且还带了朋友来！真好。快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喝点香槟吧。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能够维持礼貌是很重要的，你说呢？”

“要我对他开枪吗？”苏西问。

“我还在考虑。”我道。“哈啰，汤米。我早就该猜到是你的存在主义天赋让我无法探知凯茜的下落。看来你还是喜欢装出一副无力的形象。”

他亲切地挥了挥修长的手指，说道：“好用的形象就该一直维持，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兄弟还好吗？”

“还是个死人，不过他已经开始习惯死亡了。如今他已经成为一个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称职的私家侦探。”

“我认为已经客套够了。”我道。“告诉我凯茜在哪里，不然我就叫苏西对你身上某个不幸的地方开枪。”

“胆敢轻举妄动的话，就不要指望还能再见到她。”珊卓道。她的声音深沉、响亮，听起来比氰化物还要可怕。“没有我们的帮助，休想找到凯茜·贝瑞特。”

“她在哪里？”我问。我的声音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寒冷。汤米跟珊卓不禁微微坐直身子。

“她正安详地沉睡着。”珊卓道。“睡在其中一座坟墓之中。我对她施展了一个法术，然后跟汤米一起挖开了一座坟，将她放在里面，接着再埋起来。暂时来讲，她很安全。只要你去向渥克自首，汤米跟我就会挖她出来，安然无恙地送回夜城。当然，她在地下待得越久，要叫醒她就越困难……”

“当然。”我道。“你从来不喜欢没有缺点的法术。”我说着看向汤米。“你为什么会干这种事？珊卓我没话说，只要价钱够好，她什么事都肯干。但是你……你曾经如此引以为傲的那些原则呢？凯茜是无辜的，一切根本都不关她的事。”

他脸上微微一红，不过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情势比人强呀，老兄。你已经变得太危险了，绝对不能放任不管。我亲眼看到你对梅林还有妮暮所做的事情，记得吗？为了达成目的，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

“不。”剃刀艾迪道。“这并非事实。”

我们全都有点讶异地向他看去。他一直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实在很容易忘记他的存在。

“我一定要阻止你。”汤米抬高音量说道。“你是个冷血、残暴又……”

“你几个月前就已经从过去回来了。”我插嘴道。“为什么之前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保持低调，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了一想。”汤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我绞尽脑汁想要研究出一个好办法来阻止你，后来发现靠我自己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最后我拟订出这个办法，跑去找渥克帮忙，而他就派珊卓来协助我。这不是个好计划，我同意，一切只能说是你咎由自取。这叫作以毒攻毒。你也可以把这件事情当作……我对你的最后试炼，证明我对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吧。用自首来表明心迹，让我和渥克相信你不是邪恶的吧。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释放凯茜，绝不会伤她一根寒毛。”

“办不到。”我说，尽可能地让他听出我声音中的迫切与真诚。“我母亲莉莉丝已经回来了。她比我还要可怕许多，而我是唯一可以阻止她毁灭夜城的人。”

“你太自大了。”珊卓说。“我们可以阻止她，不过等先解决你再说。”

“我一枪就能打爆你的头。”苏西·休特若无其事地说。

“你可以试试看。”珊卓·钱丝道。两个女人对彼此露出轻松的微笑。珊卓向前一靠，放下手中的香槟杯。苏西微微转动枪身，枪口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体。“我是死灵法师。”珊卓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有这么多尸体为后盾，就连刮胡刀之神也没办法与我抗衡。你不该来这里的，渺小的神明，这件事情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艾迪道。“我知道你在未来发现了什么，约翰。我知道你发现了谁。我一直都知道。”

我立刻向他看去。我曾在时间裂缝的未来里看见他的死亡，死在我的手中。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轻轻耸肩。“我是神，记得吗？”

“这件事没必要以暴力收场。”汤米感觉情况不对，语气急迫地道。“你知道你可以信得过我，约翰。”

“或许。”我道。“但是珊卓是帮渥克做事，而渥克……对于跟夜城相关的事情，有他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为了帮当权者维持夜城的现状，他不惜牺牲任何无辜者。”

“他本来也会来……”汤米皱起眉头。“亲自向你保证他的诚意。不幸的是，他突然被调走了，听说是因为诸神之街那边发生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们全都看向剃刀艾迪。不过他有点不爽地回应我们的目光。“跟我无关。”他道。

“废话少说。”珊卓·钱丝有如猫咪一般站起身来。“该是办正事的时候了。”

“不！”汤米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我们要给他投降的机会！你之前答应过的！”

“我骗你的。”珊卓道。“他的存在令我不爽。恸哭者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啊，对了。”我道。“你的……该如何称呼他呢？我想不出来。你选择情人的品味向来很差，珊卓。恸哭者只是一个具有神明假象的邪恶强者罢了，少了他，整个世界都变香了。”

“他是痛苦圣者。他的存在有其目的！”珊卓大声说道。“他斩除弱者，惩罚愚民。我很荣幸能够为他效劳！”

“你跟恸哭者究竟是什么关系？”汤米·亚布黎安问道。他的天赋在空气之中成形，不过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在有必要的时候，汤米可以拥有十分强大的说服力。我不知道珊卓有没有感应到他的力量，不过她确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一双冷酷的绿眼睛紧紧锁住我的目光。

“我曾经追查过不少保险诈欺的案件。”她说。“后来经由一连串无法解释的自杀案件，我终于来到恸哭者的圣堂。我们聊了很多，我们……心灵契合，我想他从来不曾遇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对死亡充满热情的人。”

“本质相同的灵魂，终于在地狱中相遇。”我轻声说道。“你为恸哭者做了些什么，珊卓？你和你的恶魔签下什么样的契约？”

“对你而言是恶魔，对我而言却是上帝。”珊卓·钱丝说道。“我成为他的『犹大山羊』⑥，将所有受苦的人们带往痛苦圣者面前，而他则教导我死灵之道。他赐给我一直想要拥有的能力，让我可以踏入死者的墓穴，带着他们的力量回归人间。”

〖⑥犹大山羊（Judas Goat），指山羊群的领导者，牧羊人只要驱赶这头羊就可以引导整个羊群移动，甚至让羊群自己进入屠宰场。〗

“当然了。”汤米道。“如此可怕的知识足以令正常人疯狂，但是你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疯子了。”

“知音难求。”珊卓道。“现在闭上你的鸟嘴，汤米，不然就让你好看。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这是我的计划！”

“不！”珊卓道。“这一直都是渥克的计划。”

“你完全不在乎那些因为受你引诱而死在恸哭者手中的可怜虫？”我说。“那些死在绝望里面，然后又生存于恐惧之中，即使死后也无法脱离恸哭者掌控的人们？”

“他们是弱者。”珊卓道。“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从不在压力下崩溃，从不曾放弃希望。我只会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

“你当然不在乎。”苏西·休特道。“你比我还丧尽天良。我会十分乐意取走你的性命。”

“说够了。”珊卓道。“该是生命与死亡之舞登场的时候了，小人物们。约翰·泰勒、苏西·休特，以及剃刀艾迪，我将会唤醒所有因为你们而长眠于此的亡者。所有死在你们手中的仇人都将齐聚一堂，他们寒冷的心脏将会燃起复仇与痛恨的火焰。他们将会把你们拖入湿冷的土地中，以干枯的手臂迫使你们待在地底，直到……你们终于停止尖叫为止。可别说我从未帮你们做过任何事。”

她高举双手，摆出召唤亡者的姿态，嘴里念出远古的咒语。只见她十指之上突然爆出猛烈的能量……接着一切归于宁静。魔法能量于寒冷的空气中消失，完全没有发挥任何效力。珊卓神色尴尬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下双手，疑惑地看向四周。

“大殡仪馆的墓园设有强大的魔法防御。”艾迪以他有如鬼怪般的语调冷冷地道。“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但是那道魔法应该被压制了才对！”珊卓道。“渥克答应过我的！”

“当初不是这么说的！”汤米道。“怎么没人跟我说？”

“因为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随着一阵闹铃声响，空气之中闪出一道白光，接着一身西装领带造型的渥克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段预录影响。这次会面，我大概不能来了，因为我怕自己的健康会受到影响。现在你应该已经发现墓园的防御魔法并没有按照约定解除，珊卓·钱丝。很抱歉欺骗了你，但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看，这整件事并不只是针对约翰·泰勒所设下的陷阱；而是针对你们所有人。泰勒、休特、亚布黎安，以及钱丝，因为你们统统已经被列为麻烦人物，而我必须专心一意地去应付手下所有先知全部坚持即将到来的大麻烦，于是上面决定要将你们一网打尽。至少我跟当权者争取到一项福利，就是在你们自相残杀或是被墓园本身给杀光之后，我们将免费为你们把尸体葬于此地；这是我最起码能为各位做到的。再见了，约翰，很抱歉一切必须如此收场，我守护你很久了……但是对我而言，工作永远摆在第一。”

影像中的渥克轻轻对着我们抬了抬帽子，然后消失不见。接下来现场陷入一片宁静。

“我们被耍了。”苏西道。

我看向艾迪。“他不知道你也在这里。你是我们出奇不意的王牌。”

“这是我的专长。”艾迪道。

“渥克，你这婊子生的高傲浑球！”珊卓·钱丝气得直跳脚。

“骂得好。”我道。“女士先生们，看来我们都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我提议这时候我们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放下彼此的成见，直到安全离开此地为止。”

“同意。”珊卓道，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愤怒的红晕。“但是渥克要交给我解决。”

“一件一件来。”我道。“凯茜在哪？”

“喔，我们就把她藏在正后方的陵墓里。”汤米道。“她睡得很安稳。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把她活埋吧，是不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为了人类全体着想，我现在就应该把你们两个杀了。”苏西说。

“晚点再说。”我坚决道。

那陵墓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大型石造建筑，外观佐以充满哥德风味的装饰，加上许多哀悼中的天使雕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对于死者十分尊敬。汤米推开陵墓大门。透过门缝，我看到凯茜躺在地板上，有如一个小孩一般静静沉睡。她身上穿着十分时髦，身体覆盖在一件厚重的毛皮外套之下，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发出鼾声。汤米急急忙忙地越过我，凑到凯茜耳旁小声念诵几句咒语。凯茜当即苏醒，坐起身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惺忪睡眼。我走进陵墓中，凯茜马上从地上跳起，冲入我的怀里。我紧紧拥抱着她。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她埋在我的肩膀里说道。

“当然。”我说。“少了你，我的办公室谁来打理？”

她终于松开拥抱，我也跟着放开双手。我们走出陵墓，踏入夜色之中。眼看汤米·亚布黎安和珊卓·钱丝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旁，凯茜立刻冲到钱丝面前，双手抓住她的乳房，对着她的面孔一头撞上。钱丝向后倒去，一屁股摔在地上，鼻孔之中登时喷出鲜血。汤米张口正要解释，凯茜已经一脚踢中他的睾丸。他跪倒在地，紧闭双眼，泪水奔流，两手紧紧捂住大腿中央，试图确定睾丸还在体内。

“你们惹错秘书了。”凯茜道。

“干得好。”我说。凯茜对我笑了一笑。

“你会为小孩子带来很坏的影响。”苏西严肃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再度于坟地中央集结。汤米小心翼翼地收拾野餐用具，珊卓则背对我们站在一旁，透过重新扶正的鼻子轻声轻气地呼吸。苏西疑神疑鬼地打量四周，手里始终握着霰弹枪。她认为除非渥克确定墓园里藏有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的某种力量，不然绝对不会把我们留在这里。由于她的想法不无道理，于是我转向剃刀艾迪。

“渥克不知道你在这里。我相信他也不知道你拥有利用剃刀划破空间的新能力。带我们回家，艾迪，让我们亲自对渥克表达强烈的不满。”

他微微点头，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凌空挥出一刀，珍珠柄刮胡刀在星光之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我们满怀期待，但却没有看见任何效果。艾迪皱起眉头，然后又划一刀，但是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他缓缓放下剃刀，默默盯着面前的空间。

“啊……”他终于开口道。

“啊？”我说。“你说『啊』是什么意思？你的剃刀有问题吗，艾迪？”

“不，是空间屏障的问题。”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艾迪。”

“我也不喜欢。有人从外面强化了空间屏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

凯茜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这种事还是少问为妙。”我道。“艾迪，我……艾迪，你皱起眉头干什么？我真的很怕看你皱眉。”

“空间之中……起了变化。”他语气平淡，说完环顾四周，我们全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似乎和之前一样寒冷寂静，星光下所有坟墓都没有任何异状。但是艾迪的感觉没错，空间之中确实起了变化。我们全都可以感觉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刚刚的法术产生效果了。”艾迪对珊卓道。“法术依然在试图作用，墓园的魔法屏障并没有完全抵消它的效力，剩下的法术并不足以影响亡者，但是……”

“你说『但是』是什么意思？”我道。“不能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呀！”

“她唤醒了某种怪物。”剃刀艾迪道。“对方已经沉睡许久，但是如今开始苏醒……而且是怀着十分愤怒的情绪苏醒的。”

我们向彼此靠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墓园中的气氛改变，空气中浮现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明显代表即将有事发生，尽管这是个永远都不该有事发生的地方。苏西迅速转动枪口，四处寻找目标，但却始终徒劳无功。

“我在找寻什么东西，艾迪？”她冷冷地道。“什么样的怪物会在这种鬼地方生存？”

“我说过了，这里没有任何活物。这才是重点。”

“难道亡者毕竟还是复活了？”汤米道。

“绝非亡者。”珊卓立刻道。“如果是亡者，我会知道。”

“来了。”剃刀艾迪低声道。

脚下的地面突然窜高，晃得我们站立不稳，全部向四周跌开。墓碑东倒西歪，陵墓撼动不已。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地震，然而整个墓园的地面翻滚不定，有如海浪般一波一波袭来。我们自地上爬起，各自在身边找到东西依靠。

“我听过一个传闻。”珊卓·钱丝道。“传说有一个管理员在照料这座墓园。”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管理员的传说。”剃刀艾迪道。

“是唷，那又怎样？虽然你是神，但也不代表你无所不知。”珊卓道。

就在此时，墓园的泥土自许多坟墓之间朝天喷起，形成许多由潮湿烂泥所组成的喷泉，高高地窜入冷风之中。烂泥在我们四周如雨滴一般洒落，落地后立刻凝聚成许多形体。黑暗、潮湿的人类形体，具有粗略的四肢以及没有五官的大头。坟场泥土所组成的泥魔像。在大地元素的驱使之下，它们自四面八方缓慢笨拙地朝我们一拥而上。地面再度恢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沉重的脚步声响。

苏西举起霰弹枪朝四面八方开火，瞄到哪里射到哪里，自笨重的魔像躯体上击飞许多泥块，但是却丝毫没能减缓它们移动的速度，就算打爆脑袋也一样。珊卓嘴里吟诵咒语，手中拿着一根原始指向骨不断刺向袭来的泥魔像，但是所有努力似乎都起不了丝毫作用。剃刀艾迪向前一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魔像之间穿梭，瞬间将好几具泥魔像大卸八块。然而每倒下一具，立刻又有十几具魔像自坟场中爬起，带着无声无息的强大压力朝向我们走来。

我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喃喃自语，汤米·亚布黎安正在运用天赋，试图让自己相信此刻其实身处别处，然而渥克的空间屏障还是盖过了他的力量。凯茜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于是自长筒靴中拔出一把匕首，移动到我的身后帮我掩护。此时珊卓束手无策，已经开始抽出皮带中的东西对着泥魔像乱丢——可惜丢出去的东西依然没有造成任何效果。

“我一定要切掉渥克的睾丸！”她大声叫道。

“你得先排队。”我道。

我拿出不久之前艾力克斯·墨莱西在心情极佳的情况下送给我的酒馆会员卡。只要正确启动，不管当时身在何处，这张卡片都能将你传送到陌生人酒馆。或许我使用的次数过于频繁，因此艾力克斯一直吵着要回收这张卡片，不过我老是有办法忘记归还就是了。只可惜结果还是一样，卡片中的魔法无法突破渥克的空间屏障。我转头向苏西看去。

“你有带手榴弹吗？”

“蠢问题。”她道。“你认为我会衣服只穿一半就出门吗？”

“分散它们的注意力。”我道。“我需要一点时间集中精神，唤醒天赋。”

“没问题。”苏西道。“你认为该用祝福手榴弹还是诅咒手榴弹？”

“是我的话就会两种都试试看。”

“绝佳的见解。”

她开始对四周投掷手榴弹，其它人纷纷掩耳走避。爆炸在地面上留下许多坑洞，也在空中洒落许多泥魔像的碎片、棺材的木屑，以及亡者的尸体，外加从墓碑跟陵墓上炸下来的石块，有如炮弹碎片一般四射开来。泥魔像有的被炸毁，有的被压扁，有的被撕裂，但是新成形的魔像依然前仆后继地自不成原形的地表中破土而出。

我闭上双眼，透过心眼将整座墓园从头到尾观察一遍。少了汤米的天赋干扰，我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晰，很快就找出隐身幕后控制泥魔像的意识实体。对方的躯体延绵四散，存在范围包含了整座墓园以及墓园之后的无限空间。这就是大殡仪馆墓园的秘密；所有无助亡者的最后防线。这整个世界，包括其中的土地在内，都是一个具有意识的生命，负有防御此地的使命。墓园管理员。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守护亡者。

或许是管理员认为泥魔像解决不了我们，也可能因为对方已经察觉了我在探测它的实体，总之，突然之间整座墓园中的土地同时爆起，有如潮汐巨浪以及恐怖雪崩一般朝我们席卷而来。如此大量的泥土足以将我们生吞活埋，压成碎片。我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保护自己。

幸亏这时我已经找出渥克计划中的缺点。他强化了墓园四周的屏障魔法，确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离开，但是却没有考虑到要防止外界的东西进入墓园……我驱使天赋的力量进入夜城，找到一块正在下着倾盆大雨的空间，将大雨带到我的面前，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泥土一洒而下。大雨对上泥浪，登时将所有浪涛的力量瓦解殆尽。厚重的湿泥在我们脚边打转，但是伴随而来的毁灭力量却已不再。大雨不断落下，管理员根本没有办法利用泥土凝聚任何形体。趁着管理员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再度唤起天赋，找出空间屏障中最弱的一点。我对艾迪指出了那一点的所在，他挥出充满神力的剃刀，凭空划开一道裂缝。

艾迪扯开裂缝，让其它人穿越而过。在我们全部回到夜城之后，裂缝立刻在身后关闭。我们站在一起，全身湿淋淋地沾满泥巴，大口地喘着气。我看了看四周，期待看到渥克留下来确定我们没有逃出来的人马，但是却一个也没有发现。若非渥克真的以为我们没办法逃脱……就是他将所有人马统统调往别处。珊卓说渥克本人也被调到诸神之街去处理问题……会不会是莉莉丝终于展开行动了？

珊卓滴滴答答地对我踏上一步，我立刻向她扬了扬眉。“别紧张，泰勒。”她简短地说道。“你救了我一命。我是有恩必报的。渥克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可以帮忙。当然了，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

凯茜瞪了珊卓一眼，死灵顾问竟然忍不住退开一步。凯茜露出甜美的笑容，说道：“不要烦我老板，娘子。”

“别吵架，孩子们。”我道。“我们必须赶去诸神之街。我认为大便终于击中风扇了⑦。汤米，护送凯茜回陌生人酒馆，然后和她一起待在那里。别抗议，你们两个在这种情况下都帮不上忙。大家准备好，我们要去解决一个圣经神话中的人物。”

〖⑦大便终于击中风扇了（the shit is finally hitting the fan），俚语，意指事情终于爆发了。至于为什么请自行想象。〗

第三章 游戏时间过了，孩子们

我没有实时赶到诸神之街，不过还是从幸存者口中听说事情发生时的情况。

当天对诸神之街而言只是另外一个平凡的日子。这是一个充满魔法、异相，全然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崇拜任何你想崇拜或是想要你崇拜的东西。高等生命、强权代表以及自然力量的实体，一切属于未知领域，正常世界接触不到的玩意这里都有，不过崇拜这些神祇的后果必须自行负责。在夜城，宗教信仰是一类大宗的买卖；而诸神之街里的信仰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口味，不管口味多变态、多极端。当然，最受欢迎的信仰就能在最好的地点上设置最壮观的神庙，而其它小神就只能遵照物竞天择的道理牟取蝇头小利，藉以争取更多信徒集会，以及更加崇高的神位。这里有些神十分古老，有些神十分有钱，更有些神还来不及建立自己的名声就已经消失在神祇的洪流之间。

神祇来来往往，信仰沉沉浮浮，然而诸神之街的存在依然永恒。

石像鬼高高蹲在大教堂的墙上，以嘲讽的神色打量着脚下的信徒，一面轮流哈着手卷烟，一面彼此闲聊着各式各样的谣言八卦。街道上随处可见奇形怪状的生命，为了无人知晓的目的来回奔走。鬼火与游魂四处飘荡，常常会被许多怪风吹离原订路线，因为这里的风都是遭人遗忘的古老神祇所仅存的一丝残躯。街道旁挂有许多纸灯笼、人型蜡烛、炭火盆，以及俗不可耐的霓虹灯。活生生的闪电沿着街头巷尾彼此追逐。敌对的帮派躲在各自的教堂中，于安全的距离外隔街叫嚣各自信仰的教义。三不五时还有狂热的信徒会对信仰其它神祇的人们下诅咒。有些较为前卫的神祇会以炫丽的造型出来游街，藉巡视地盘来增加曝光率。丑角之神穿着显眼的黑白格子服以及黑色的假面具，不断地跳着舞，不断地转着圈，就跟所有人打从有印象以来就记得的他一样，无止无尽地跳着永恒之舞。在烛光下、鬼火下、闪耀的霓虹灯下，丑角之神不断跳舞。

值得一提的是，过去的诸神之街远比如今的景象繁荣许多。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剃刀艾迪对诸神之街的乱象忍无可忍，终于跑来大闹一场，搞到许多神祇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哭啼啼地逃出诸神之街。直到现在，渥克的手下依然在各地酒吧、水沟以及游民纸箱底下苦劝那些神祇回家；而诸神之街的居民也还在清理众多神庙的残骸，评估重建的可能。有的教堂靠着墙外的鹰架维持；有的神庙凭借纯粹的信仰所形成的魔光苦撑；至于那些已经无可救药的，则由遥控推土机彻底夷为平地。人们成群结队地来到街上招揽新的信徒，观光客的数量也达到史无前例的地步——观光客十分偏好灾难场景，特别是在有十分壮观的灾难现场时更是热衷——有些信徒仍然六神无主地在废墟附近晃荡，想知道自己所信仰的神祇究竟还会不会重临大地。

平凡的日子就在夜空中开始降下死去的天使时结束了。天使毫不优雅地直直坠下，触及地面时发出沉重的巨响，羽翼折断、神色惊慌，表情愚蠢得有如撞上玻璃窗的小鸟一般。他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体没有丝毫动弹的迹象。曾经是伟大的光明与黑暗的生物，如今不过是一群小孩弃之不顾的玩具。人们面带敬畏看着地上的天使，接着抬头看天。不管是信徒还是受人膜拜的神祇，此刻都在明亮的星空中见证了一个比他们更加伟大的黑暗奇迹。

一道慵懒的月光自天上洒落，将诸神之街带来一种银白色的色彩，灿烂、寒冷而又美丽，就跟自月光中缓缓飘下的人影一样伟大、一样骇人。月光中的人影对着脚下的群众挥手微笑，仿佛走下神造的阶梯一样步入凡尘。莉莉丝已经计划回归许久，而她十分注重华丽的开场。

身材修长，外形完美，散发出一股超自然的女性气息，肤色白皙到几乎没有任何色彩，头发、眼睛与嘴唇都比夜色还要黑暗，看起来有如来自哑剧年代的屏幕女神。她的脸蛋尖锐，棱角分明，外加一个显眼的鹰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满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她并非美女，但那美貌却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赤身裸体，不着衣物，然而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任何防御的弱点。

她的存在主宰了一切，有如无情的炮火一般揭开大战的序幕，好像教堂中吟唱淫声秽语的唱诗班，可比出生时的第一声咆哮或是死亡前最后一下惨叫。没有人能够忽略她的存在，许多弱小的神祇当场下跪，只因他们察觉出真正强大的实体终于降临诸神之街。莉莉丝的头上顶着一道光环，不过纯粹只是为了用来装饰，不代表任何光明意义。想要拥抱传统的时候，莉莉丝也可以非常传统。她走出月光，踏上诸神之街，环顾四周，露出微笑。

“哈啰，大家好。”她道，声音有如掺毒的蜂蜜一般甜美。“我是莉莉丝。我回来了。你们想我吗？”

她一身荣耀地漫步夜色之中，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道。不管是强大神祇还是市井小民，全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没有人胆敢直视她的目光。她的脚步有如雷霆，踏碎地表，震撼大地，即使最雄伟华丽的教堂在她身边也瞬间黯然失色。她提起完美的双足，踢开挡路的天使尸体，嘴角微微露出一点厌恶的神色。

“如此单纯、愚蠢的创造物。”她道。“不管天堂或地狱都不是我的对手，因为此地为我所创造的乐土，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

几名观光客犯了致命的错误，带着照相机和摄影机向前推挤。莉莉丝轻描淡写地转头一看，他们立刻在尖叫中死去，成为洒在后方墙面上的几片痛苦的阴影。

莉莉丝突然停止动作，看了看四周，然后以命令的口吻强迫所有神祇离开所属的神庙，来到她的面前参拜。她以诸神的真名与本质召唤，所用的语言已经自世上消失许久，其中使用的单字根本无法归类为单字，充其量不过是声音、概念，古老的程度已经无法让现今文明世界的人类理解。

长久以来自称神灵的高等生命、强权代表、自然力量的实体，纷纷自教堂、神庙，以及黑暗隐密藏身处现身。有“血腥刀锋”、“马利姆姐妹”、“泪尸”、“恶魔新娘”、“茉莉·温德辛斯”、“憎恨有限公司”、“典型化身”，以及“工程者”，紧接在后的还有许多人形或是非人形的生命、妖怪、魔法产物等神色惊慌的各式神棍。其中有些已经有数个世纪不曾离开过他们黑暗神秘的藏身处，不曾在信徒面前展现他们的真面目。而在见识到这些神祇丑陋的嘴脸之后，他们的信徒当即决定放弃信仰。最后，丑角之神停下永恒的舞蹈，来到莉莉丝面前虔敬下跪。

“我的主人，我的女王。”他以一种冷静而又绝望的语气说道。“狂欢的时刻终于结束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旁观群众开始鼓噪，发出许多敬畏、恐惧和迷惘的声响。他们大声争论，试图厘清眼前景象所代表的意义，狂热份子也开始以拳头及诅咒攻击附近的人群。没有人喜欢承认自己所信仰的是一名弱势神明。群众中有些脑筋动得快的已经开始跪在莉莉丝面前，大声喊出歌颂赞美的言语。所有拿着宣示末日到来的自制标语的末日预言家此刻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因为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末日真的会有到来的一天。莉莉丝对着他们微笑。

“你们失业了。因为我就是你们期待已久的末日。”

墙壁上溅洒出更多阴影残渣，空气中回荡了更多临终惨叫。

莉莉丝好整以暇地环顾四周，打量面前这一群自称为神祇的存在。不管外形看来如何伟大，这些神祇全都在她的目光之下微微颤抖，虽然他们根本都不记得自己为何如此恐惧。她令这些诸神打从心底最原始的层面感到无比焦虑，以及自身的渺小。仿佛她知道某件他们一直想要忘却的秘密，或者是他们从来都只是怀疑却不曾真正发现过的秘密。

“我乃莉莉丝。”她终于说道。“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肯承认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权威而被逐出伊甸园。我坠入地狱，与恶魔交合，生下数不尽的怪物。他们是我不凡的子嗣，也是夜城第一代的居民。你们就是我的子嗣，或是我子嗣的后代。你们不是神，从来都不是。神性不是凝聚信徒就可以成就的。我赐给你们荣耀与自由，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却堕落到如此受限的地步，禁不起崇拜与喝采的引诱，任由自己被人类的想象塑形，局限在人性狭窄的观念里。好了，玩耍时间已经结束了，孩子们。我回来了，回到我为大家所创造的地方，该是开始办正事的时候了。我已经离开太久，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

“我已经回来一段日子，暗中观察并且适应这个年代。我游走在你们之间，但你们却懵懂不知。你们扮神扮太久了，已然忘却自己之前的身分。你们的存在都是拜我所赐，你们必须对我忠心。你们属于我，必须遵照我的意旨办事。”

高等生命、强权代表以及自然力量的实体彼此对看，身子不安地蠕动。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前一分钟他们还是受世人膜拜的神祇，下一分钟……有些神灵开始想起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有些用力摇头，即使脸颊上已经流满泪水，他们依然绝望地对自己否认；有些难以接受自己真正的血缘，大声地叫嚣抗辩。大部分的神灵怒火中烧，因为他们无法相信自己根本不是神。信徒们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将这场争论留给诸神自己去解决。争论的声音十分吵杂，几乎到了嘶声呐喊的程度。最后莉莉丝比了个手势，所有神灵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她指着站在诸神前排的一名神灵说道。“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的子嗣。你是什么东西？”

工程者冷静地正视她的目光，周遭的神灵则立刻远离他身旁。他蹲坐在地，身材宽厚，约略具有人类的外形，蓝色的血肉之外包覆有蓝色的钢铁，肌肉组织连结着许多螺丝与弹簧。关节处不断喷出蒸汽，双眼绽放出火红炭火的光芒。如果够接近的话，你甚至可以听见他心脏所传来的滴答声响。他的身旁站有许多又瘦又长的机械护卫，设计十分复杂，外形颇具巴洛克风格，看不出是他的信徒还是个人创作。

“我是神灵。”工程者的声音有如金铁交击。“一个抽象概念的实体化身。我之所以不朽乃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种概念，而不是因为拥有你那不自然的血脉所致。世界已经变得比你的年代复杂多了，莉莉丝。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就留给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他转过身去，踏入世界的侧面，走向一个大部分在场之人都无法辨认的方向，瞬间消失无踪。他的金属护卫随着他的消失而崩坏，在地上洒落许许多多的废弃零件。莉莉丝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为这意料之外的状态感到些微尴尬。在工程者的鼓舞之下，有些神灵也开始鼓起勇气挺身对抗莉莉丝。

“听说你被放逐了。”璀璨者拖着身后亮丽的轨迹说道。“被那些你所信任的生命逐出你所创造的世界。”

“逐入地狱边境之中。”拉·贝儿·丹·杜罗契以其淡而无味的语调说道。“直到某个愚蠢的家伙开启通道，让你回到夜城之内，再度利用我们最初的梦魇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有人说你已经回来很多年了……”茉莉·温德辛斯露出满嘴烂牙，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究竟在干什么？”

“不是在躲藏。”莉莉丝道，她的声音所散发出的寒意令所有神灵后退一步。“我是在……准备。有太多事要办，有太多人要解决。当然，我还必须制造一个新的孩子，确保他受到良好的教育。他是我的，身心皆为我所拥有，尽管他到现在还没发现这个事实。我最亲爱的约翰·泰勒。”

信徒跟神灵同声覆诵这个名字，语调中丝毫没有透露任何友善的气息。很多人不自在地扭动身躯，不安的情绪有如闪电一般在群众中迅速浮现而后消失。璀璨者张嘴欲言，莉莉丝则抢先在他额头上轻轻一触。他发出惊慌恐惧的惨叫声，生命能源夺体而出，瞬间窜入莉莉丝的体内，满足她永无止尽的饥渴。她很快地吸干了璀璨者，静静地看着对方在眼前干枯萎靡。他的力量对她而言不过是汪洋中的小水滴。璀璨者发出最后的光芒，接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一般地彻底消失。莉莉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必须要稍微纡解一下心情，好让大家了解自己的身分。尽管我是各位的母亲，但是我也不会容许任何放肆的行为。现在，当初凑在一起背叛我的家伙在哪？胆敢将我放逐的家伙！站出来，让我再度看看你们的容颜。”

一段漫长的尴尬过后，恶魔新娘终于不情不愿地走到人群前方，她背上的连体双胞胎透过肩膀偷看莉莉丝。“他们都不在了，女王。”小新娘以其甜美诱人的声音说道。“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他们有些自相残杀，有些被后来的强者取代，有些跟不上时代潮流而遭人遗忘。据我们所知，当初背叛你的人就只剩下一个还活着。他最初的名字已经失传。我们称他为『泪尸』，如今已经陷入无可救药的疯狂状态。”

她说完立刻退回群众之中，而其它人则将泪尸给推到前排。泪尸是一块巨大的腐烂血肉，表皮又红又黑又紫，化脓的皮肤中突出许多尖锐的骨头。永远都在腐烂，但却永远不会死亡，他的存在已经陷入无可救药的疯狂。他残破的牙齿紧紧咬着地面，身躯有如烂泥一般摊在地上，张大浑浊的双眼瞪视着前方。

“他将各式各样的死尸融入自己体内。”茉莉·温德辛斯主动解释道。“死尸延续他的生命，壮大他的力量。”

“连这种东西……都有信徒愿意追随？”莉莉丝问。

“物以类众。”茉莉道。

“这就是证据，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据的话，这就是人类什么都愿意信仰的证据。”莉莉丝说。“任何散发永恒臭味的东西都能够招揽信徒。”

几名泪尸的信徒也被众人推到前方面对莉莉丝。他们身穿污秽的破布及残败的塑料袋，脸上涂满肮脏的污垢。年纪最长的信徒骄傲地抬起头来，目空一切地看向莉莉丝。

“我们崇拜他是因为他让我们看清真相。世界充满了肮脏与腐败、污染跟堕落。我们的神让我们看见隐藏在华丽外表下的丑陋真相。一切归于尘土之后，我们的神将会依然健在，而我们也将继续伴随左右。”

“不，你们不会。”莉莉丝道。“你们比他更令我厌恶。”她眼光一瞟，当场将他们全数诛杀。

泪尸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发生的事情，只是专心一意地吞噬着脚边的一具天使尸体。死天使一寸一寸地融入泪尸腐烂的身躯中，散发出难以忍受的臭味，让在场所有生命统统偏开头去。天使的最后一丝神性窜入泪尸体内，惊醒沉睡已久的心灵，令他突然之间站起身来。他发出剧烈的叫声，在倾刻之间了解了一切，目光的焦点立刻集中在莉莉丝身上。

“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看看放逐你的代价有多大！”

“我看到了。”莉莉丝冷冷地道。“对一个叛徒跟蠢材而言，我认为这是极为公平的惩罚。”

“放逐你是必然的。”泪尸的语气疲惫，似乎在重复一个已经争辩到不想再辩的话题。“但是你还是回来了，一切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我告诉过他们，但是他们不听……想杀就杀吧，我不在乎。我曾经英俊挺拔，深受世人景仰……如今我已经不再认得现在的夜城了。你也不可能认得的。一切都改变了，夜城跟着时代进步，而我们都被遗忘了。”

“就你目前的状况而一言，杀死你根本是一项恩典。”莉莉丝道。“但是管他的，可别说我从来没对你好过。”

她瞬间吸干泪尸的生命能量，黑暗的嘴角露出一个恶心的神情。“味道很糟。”她对着不敢出声的群众说道。“但是我发过誓一定要手刃所有从前的敌人，而我向来说话算话。现在，站出来，我的孩子们。自我年轻时充满欲望的肉体中诞生的原始产物。”

她喊出他们的原始之名，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最后，几名神灵推开群众走到前排，面对他们遗忘已久的母亲。第一个出列的是丑角之神。他低下戴着面具的头颅，在莉莉丝的面前下跪。

“我在这里，亲爱的母亲，虽然时间跟环境已经改变了我。流行与时尚重塑了我的外形，不过我毕竟还是存活了下来，始终跳动着永恒的舞步。希望我的体内依然保有一些您所认得的特质。”

“我也会改变，当有必要之时。”典型化身仪态优雅地对莉莉丝鞠躬说道。他年轻力壮，外形俊美，身穿剪裁完美的纯白西装，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贵族般的脸庞散发出一股雌雄同体的魅力。“细节改变，我继续存在，始终受人景仰，受人膜拜。此刻我是一名流行音乐歌手，为了生计歌唱，青少女则在卧房的墙上崇拜我的形象。我是『瘦白王子』，人们热爱我的音乐，同时也热爱我。不是吗，我的小鸽子们？”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女孩围在他的身边，穿着打扮都跟他同出一辙，脸上涂满化妆品，神色凶狠阴沉。从这群人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对她们而言不只是生命中的一切；为了他，她们随时愿意放弃性命。其中有几个女孩眼看偶像受到威胁，竟然对着莉莉丝大吐口水。年纪最大的女孩都还没有超过十五岁。

“我知道。”瘦白王子道。“但是选择信徒的时候还是宁缺勿滥。”

最后一个出列的是血腥刀锋。他神色不定地伏在莉莉丝面前，呼吸浓厚，浑身发抖，让古老的本能固定在原地。他身材高大，浑身毛发，脚上有蹄，头上有角，两手前端长有恐怖锐利的利爪，全身散发出浓浓的汗臭跟麝香味，外加一股无法控制的无底食欲，瞪大愚蠢狡狯的双眼对着莉莉丝怒目而视。他被莉莉丝的女性气息所吸引，但又被她强大的力量给震慑。

“血腥骸骨已经失去本性了。”丑角之神道。“他已经退化成一种单纯的动物天性，丝毫没有半点良心的野性之神。世界上总是有人想要崇拜内心深处的心魔。有人说他是自愿变成这个样子的，为的是要从理性的限制之中解放心中的需求和食欲。”

“实在太沮丧了。”莉莉丝道。“我生下了数千名子嗣，如今竟然只剩下三个？而且每一个都堕落成这副德性。”

她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举击杀，吸干他们的生命能源，接着为了斩草除根，她又举手一挥杀光所有典型化身的年轻信徒。她的力量有如狂风暴雨一般激荡空中，所有群众因她冰冷的目光而畏缩。

“时候到了。”莉莉丝道，在场所有人都随着她声音中的力量颤抖不已。“该是你们选边站的时候了。我已回归，打算以我的远景重塑夜城，将其转化为创造时的最初理念。夜城不该像如今这般……短视，庸俗。我要让夜城恢复荣耀，也要让你们分享这份荣耀。除非你们决定与我对立。那样的话将不再有人记得你们的姓名。”

高等生命、强权代表、自然力量的实体神色不安地看着彼此，喧闹的讨论声响逐渐自诸神之中响起。抉择的重点就在于这些神灵安于现状。他们喜欢当神，喜欢有人崇拜、惧怕，以及敬畏的感觉；他们喜欢财富、名声与权力——虽然重视这些世俗的东西似乎不像神灵应有的作为，不过当时谁也没有提起这点。放弃这一切，眼睁睁地任由莉莉丝以一己的意念重塑自己以及身处的世界？太难以想象了。然而……她是莉莉丝。没有人胆敢怀疑她的力量。她比夜城本身还要伟大，足以毁灭所有自认为神的生命。为了生存，或许暂时假装配合，静待再度起身反抗的时机才是明智之举……大家不断争论，莉莉丝则在一旁耐心等待，借着不时杀害露出不敬神情的凡人打发时间。最后，首先上前表态的是一个新近崛起的势力——憎恨有限公司。

自从法律认定大型企业在技术上来讲可以视为一种永恒存在的法人起，一家影响力强大到足以让凡人当作神祇崇拜的企业也就自然而然地因应而生。憎恨有限公司以一群没有五官的工作机器人的形体在凡间现身。每具机器人的穿著打扮一模一样，都是身穿灰衣的灰色男子，连讲话的时候都是异口同声。

“我们是属于这个年代的神祇。这个年代适合我们，我们也适合这个年代。为什么我们要放弃我们的本质与未来？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会为了我们的福利着想。”

接着上前的是纯真电锯小姊妹。这群身穿黑白相间修女服的骇人修女乃是极端前卫的教条主义份子。她们疾声厉色地咒骂莉莉丝，并以恐怖的威胁言语挑战她的权威。

接下来又有几名代表现代社会新兴宗教的神灵上前反抗、然而群众之中已经出现叫他们闭嘴的声浪。他们是崇尚传统的古老神灵，以及想要趁机争夺权位的弱势小神。于是就这样，一场诸神之间的大战正式展开。

各方神灵正面冲突，有如夜色之中的强大引擎一般，在静止的空气中喷洒出奇异的能量色彩。神灵既然开打，手下的信徒自然也不闲着，当即打起宗教的旗帜彼此残杀。暴戾之气充满整条诸神之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没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

莉莉丝体态优雅地飘上夜空，居高临下欣赏自己兴风作浪的成果，放声嘲笑以自己之名而引发的疯狂屠杀。她鼓励追随自己的子孙杀害不肯顺从的血亲，并且促使子孙的信徒沐浴在敌人的死亡之中。她要他们接触屠杀的滋味，因为在进攻夜城的时候还有更多人要杀。不过暂时而言，如此自相残杀可以让幸存者和自己更加紧密地站上同一阵线。

她沿着诸神之街飘荡，跨越低等生物的头顶，游走于所有冲突上方。所到之处教堂坍塌、神庙倾倒，地面裂开大洞，无情地吞下废墟中的灰烬。莉莉丝将所有敬神场所统统以最直接的路径送入地狱。而躲在神庙中不敢出来面对莉莉丝的神灵跟信徒也当场发出凄厉的尖叫，全部和废墟一起沉入地底。

“除了我之外不该有别的神。”莉莉丝道，在脚下喧闹震天的杀伐声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所有夜城的居民只能崇拜我一个神。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只需要信仰我就够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渥克出现了。他一身西装领带，悠闲地步入诸神之街。一听说他的到来，所有人纷纷放慢速度。人类跟神灵停止争战，退向街道两旁，尽可能地远离渥克。他们退到人行道上，安安静静地看他经过，而他则完全没有将众多神灵放在眼里。高等生命、强权代表以及自然力量的实体全部直挺挺地站在一旁，默默地期待着事情的发展。染血的街道上笼罩在一股沉闷的宁静之下，诸神大战就这么结束了；只因为渥克在诸神之街现身。

他弧身一人前来，没带任何支援。没有保镖、没有专家、没有武装部队。光是他的出现就足以弭平所有冲突。诸神和信徒神情羞愧地看着自己所造成的破坏，个个有如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子一样。因为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渥克。他是当权者的声音，他所说的话就是法律，他是夜城之中最可怕的个体。

他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天上的莉莉丝。他们彼此对望一会儿，接着渥克露出微笑，对她顶了顶自己的圆顶帽；渥克总是维持着风度。莉莉丝自空中飘落，优雅地停立在渥克身前。即使他有注意到莉莉丝全裸的身体与强烈的女性魅力，他也没有在脸上露出丝毫反应。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尸体以及燃烧的废墟，接着将目光转向诸神及一众信徒。没有人胆敢直视他的目光。

“闹够了。”他并没有特别对着任何人开口，但是所有人都肯定他在对自己说话。“从没见过如此荒唐的乱象。立刻停止胡闹，开始善后。你们都不想惹我生气，是不是？”

这时有些神灵和信徒已经开始后退，嘴里说着道歉的言语，甚至还有人利用别人的身体掩护才敢移动。他们都认识几个曾经惹火渥克的人，也都知道那些人最后遭遇了什么样的下场。然而当莉莉丝以充满权威的声音向渥克开口的时候，所有人当场都打消了撤退的意图。莉莉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情绪在内的话，大概就是……觉得很有趣。

“亲爱的亨利，很高兴能再次见面，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成熟多了。”

渥克潇洒地扬起眉毛。“你占便宜了呀，女士。我似乎认得你的声音，但是却……”

“喔，亨利，难道你这么快就把你最亲爱的小芬妮拉·戴维斯给抛到脑后了吗？”莉莉丝道。渥克听完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他终于开口道。“莉莉丝，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莉莉丝大笑，搔首弄姿地说道：“这个形象……只是在人类感官限制内所能承受的外形罢了。要知道伊甸园的故事只是寓言的版本。说真的，这具躯体只是我用来行走在你们这个有限的世界里的道具而已。等我将夜城重新塑造成更加适合我的本质的地方，我就会完全进入你们的世界。到时候的我才是真正光彩夺目呢。”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渥克问。“我是说，说真的，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是上帝最初的创作。”莉莉丝道。“我是最先现世的生命，比这个世界还要古老。我同时也是查尔斯·泰勒的妻子，约翰·泰勒的母亲。我是被三个愚蠢男孩在无知的情况下召唤进入这个世界的生物。喔，亲爱的亨利，我是否合乎你的期待呢？”

“待在原地别动。”渥克的声音有如雷鸣。他施展了当权者赐给他的“声音”，一个不管是死尸还是活人都无法抗拒的声音。“立刻投降，莉莉丝，停止所有侵略的行为。”

莉莉丝放声嘲笑，“声音”的力量当场有如廉价玻璃一般化作碎片。“别傻了，亨利。你的『声音』只能用来对付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对我根本没有作用。逃跑吧，亲爱的亨利。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我来找你为止。我有个特别的礼物想要送你。你将会崇拜我、爱上我，而我则会赐给你永恒的生命以及更高等的形体，使你有机会永永远远地在我身边歌颂我的伟大。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我宁死不屈。”渥克道。

莉莉丝轻蔑地甩他一巴掌，接着伸出修长的手臂，有如攻城槌一般击中他的身体。骨碎声响，鲜血狂喷，他的身体离地而起，重重地撞在一座残破教堂的烂墙之上。渥克像个破烂的布娃娃般地摔落在地，接着又被坍塌下来的砖墙活埋。诸神以及信徒默默地看着尘埃落定，然后又继续看了一会儿，然而这个随口一句话就能调动世俗军队与教会武力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再度爬起。

诸神大战结束了。在见识到当权者的声音有如恼人的昆虫一般被莉莉丝随手击败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神灵胆敢起心反抗。他们在莉莉丝面前低头下跪，跟随她的步伐离开诸神之街，进入夜城之中。

※※※

事情过后不久，我和苏西·休特、剃刀艾迪，以及珊卓·钱丝终于赶到诸神之街。街道上一片狼籍，两边堆满了神庙废墟。火舌翻飞，浓烟四起，地上随处可见无人照料的伤者及尸体。幸存者和伤员零零落落地站在路旁，惊慌的神情尚未平复。他们之所以被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他们伤势沉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关系。当这些惊吓过度的伤残人士一看到剃刀艾迪依然忍不住拔腿就跑的时候，就知道剃刀艾迪的名声有多响亮了。然而更令人担忧的是，有不少幸存者一看到我立刻跑过来下跪，称呼我为莉莉丝之子，并且对我摇首乞怜，求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好了。”苏西噘起嘴道。“这种举动令我非常不安。”

“不是只有你而已。”我道。“你！放开我的脚，立刻。”

“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下跪。”苏西道。“你！没错，就是你，冷静下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好不容易从他们口中问出事情的经过。莉莉丝已经为她的回归揭开序幕，而我竟然错过了。从眼前这一片废墟看来，亲爱的母亲显然在搜寻我的下落，而且搜寻的方法似乎颇为激烈。似乎她对自己唯一的人类子嗣怀有某种特定的目的。

“厉害。”我道。“我并不想跟她碰面，更少现在还不要。在终于跟她碰面的时候，我一定要确保是在我的地盘，依照我的方式。”

这时我出现在诸神之街的消息已经传开，一群衣衫破烂的暴民来到我们面前聚集。在愤怒与恐惧的驱使之下，他们陷入半疯状态，嘴里呐喊着“渎神之人！”“揪他出来！”“把他交给莉莉丝！”苏西、艾迪跟珊卓挤到我的身边，不过暴民的眼中根本看不见他们。这时我们面前已经聚集数百名暴民，而且还有更多人继续加入他们的行列。暴民神情扭曲，充满仇恨，个个伸出双爪对我抓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逼近，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苏西已经击发手中的霰弹枪，在咄咄进逼的人潮之中轰出一个大洞，不过丝毫没有减缓暴民前进的速度。剃刀艾迪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他移动的速度肉眼难察。珊卓·钱丝召唤地上的死尸攻击暴民，杀得众人胆战心惊。暴民抱头鼠窜，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的尸体与伤员。我不怪他们，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们的错。要怪只能怪我母亲留给人们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苏西压低枪头，重新装填弹药。艾迪再度在我身边现身，手中的剃刀不断渗血。珊卓收回法术，让死者躺回地上。一个头戴阿兹特克羽毛头饰①、浑身颤抖的寺僧慢慢地来到她面前。

〖①阿兹特克，墨西哥的古文明，喜爱以鸟羽制作华丽的头饰来代表身分地位。〗

“如果你能召唤死者，能不能……”

“抱歉，不行。”珊卓·钱丝说道。“我没有能力召唤死去的神灵。再说，如果他没有能力自行复活，那也算不上什么强大的神灵，不是吗？”

寺僧放声大哭。我们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神庙废墟前的残破台阶哭泣。

“说话真毒。”苏西对珊卓说道。

“彼此彼此。”珊卓道。

“渥克呢？”艾迪问。“我没看到他的尸体。你也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在夜城，没看到尸体通常就表示没死。”

“要找渥克，我想我可以帮你们。”一名神色忧伤的牧师说道。“他在那一头，被埋在我们教堂的废墟之下。”

我们谢过牧师，然后来到一座雄伟建筑的废墟之前。这座废墟有一半还在燃烧，为寂静的夜空添加阴郁的光芒。我们挖走一大堆瓦砾，搬开无数块砖头，最后终于找到了渥克。他的西装破烂，鲜血淋漓，但是当我凑上前去时，他还是张开了双眼，甚至挤出一点微笑。

“约翰。”他虚弱地说道。“你来迟了，就跟往常一样。我刚跟你母亲聊了几句。”

“看得出来。”我说。“你跟谁都处不来，是不是？”

我们将他拖出瓦砾堆，然后推到墙壁旁坐下，过程之中他哼都没哼一声。苏西迅速将他的伤势检视一遍。苏西对于伤口有极为深入的研究，不管是修补伤口还是制造伤口。最后她站起身来，对我点点头。

“伤势很重，但是不会致死。”

“喔，很好。”渥克道。“我刚刚还真的担心了一下呢。”

“你是该担心的。”珊卓·钱丝道。“你把我们困在墓园空间等死。我们有过协议，而你却破坏了协议。胆敢如此对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不能杀他。”我说。

“为什么不能？”珊卓冷酷愤怒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我则毫不退让地面对她的目光。

“因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因为我不是冷血杀手。因为我的计划里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还是跟以往一样实际，约翰。”渥克道。

珊卓皱眉道：“他会喜欢你的计划吗？”

“肯定不会。”

“那我等。”珊卓·钱丝道。

我蹲在渥克身前，直视他的脸。“她回来了。”我道。“莉莉丝，我母亲。她回来是为了毁灭夜城，然后再以毫无人性生存空间的理念取而代之。如果我试图阻止她，世界很有可能因此而毁灭。我不能孤军奋战，渥克。我需要你的帮忙。”

他微微一笑。“我们总算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只可惜我们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合作。”

“别骗自己了。”我道。“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个共同的敌人。”

“没错。一个比我们两个都还要糟糕的家伙。”

“你应该很了解。”我说。“就是你们施展芭贝伦仪式才让她重临世界的。你、收藏家，以及我父亲。”

“啊……”渥克道。“你终于发现真相了。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慢呢！我会动用当权者所有的资源来配合你，不过要阻止莉莉丝，光靠部队火力跟正常魔法是办不到的。”

“我会找几个老朋友帮忙。”我说。“我有一个保证没有人喜欢的计划。”我转向苏西。“跟珊卓和艾迪保护渥克前往陌生人酒馆。艾力克斯会治好他，但是别让他把帐挂在我头上。接着你们就在那等我回来。”

“不干！”苏西立刻说道。“不管你要去哪，一定都会需要我的保护。”

“这次不行。”我柔声道。“我需要你跟其它人一起，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再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某些我可能必须看到的景象。”

她微微一笑。“你挑了一个最差的时机来担心我的感受，约翰。”

“总要有人担心你的。”我道。

第四章 不曾消失

如何对抗一支由一群前诸神所组成的军队？我想，当活人帮不上忙的时候，就先去找死人吧。我从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离开诸神之街，穿越夜城繁忙的街道，前往聚集所有真正诡异夜店的上城区。我要找死亡男孩帮忙，而且越快找到他越好。由于夜城的范围十分广大，莉莉丝的军队一时之间还没有造成多大的破坏，然而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的，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夜空澄净，空气清新，人行道因为适才的大雨而潮湿，街景一如往常热闹非凡。人们或许听说了些关于暴动、破坏和末日之类的谣言，但是这类谣言在夜城早就司空见惯，尤其是在周末的时候特别多。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在路人的脸上看到逐渐高张的紧张情绪。不安的气氛无所不在，然而人们却不清楚所为何来。我急急忙忙地朝向目的地前进，尽量不去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我还有时间。即使少了渥克，当权者依然可以调动大批武力，利用枪炮、刀剑、魔法，以及各式各样强大的惊喜阻挡莉莉丝。他们有办法拖延时间，但是拖不了多久。周遭的人们不停抬头看向星空，似乎期待看到星辰转移、月光变色之类的异象。有某种危险强大的实体进入夜城了，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到一种有如牲口进入屠宰场的绝望恐惧。众人提心吊胆地东张西望，夜晚漆黑的程度仿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各式声名狼藉的夜店之外，招揽生意的人们来回踱步，叫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股全新的迫切感；就连街角拉客的流莺也比平常积极许多。人潮快步前进，往常悠闲的步调不复存在，仿佛人们害怕自己想去的目的地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样。夜城唯一每日出刊的报纸——《夜城时报》，刚刚发行了一份特刊。书报摊前挤满了人群，所有人人手一份报纸，激动地讨论着深黑色的头条标题。我毫不怀疑莉莉丝已经上了报纸头版，或许还包办了其它所有版面。我必须在秩序全面崩盘之前展开我的计划，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死亡男孩的帮忙。

死亡男孩目前是在一间脱衣舞厅担任保镖工作。这个工作实在不合乎他的身分，因为他是夜城中最声名显赫的守护者、黑暗复仇者与对抗死亡大军的第一道防线，当然前提是要有利可图才行。我停在一段安全距离之外，仔细打量这间舞厅。大门上方刺眼夺目的霓虹招牌标示出此店的店名：“不曾消失”。招牌两旁各有一座霓虹舞女雕像，永远不停地从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转换成另外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不断地前后摇摆。一扇肮脏的窗户后面贴满美女照片，不过根据经验，真正在店里跳舞的女孩绝对跟照片里的水平相去甚远。

舞厅大门站着一名懒洋洋的门房，身穿一件亮色系的格子外套，搭配一个蝴蝶领结，脸上的笑容假到十分不自然的地步。这个人第一个工作是担任腹语师的腹语娃娃，之后他就一直无法戒掉这个笑容。我才刚走近，他立刻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向我招揽生意。

“她们已经死啦，她们没穿衣服，而且她们还会跳舞！”

我冷冷地瞪着他道：“我长得像观光客吗？”

他冷笑一声，让到门旁，挥挥手放我进去。我板起这种情况下所能板起的最严肃的面孔走过他身边，走入舞厅。一进大门立刻有人过来帮我拿外套，不过被我当头一拳打到昏死过去。来这种地方一进门就必须耍狠……由于室内外温差过大，所以我在进入主厅之后就停下脚步调适温度。主厅的灯光略显昏暗，部分原因是要给客户一点隐私，不过主要原因是不希望客户看到其它客户的水平有多低落。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烟草味，另外还参杂汗水、欲念，以及绝望的臭气。厅内的桌椅破破烂烂，观众零零落落，后方还有几间以廉价隔板隔出来的包厢，专为更为私密的交易而设。这里的客户几乎都是男性，也几乎都是人类。他们目光饥渴地注视着厅内四个小型舞台，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舞娘配合音量过大的音乐摆动身躯。

台上及台下分别有许多女孩对观众展现自己曼妙的身材以及能够做出的姿势，所有女孩统统赤身裸体，所有女孩皆已死亡。这些死者的亡灵分别为了不同的理由滞留人间，靠着跳大腿舞给活人欣赏维生。其中有些看起来非常真实，但是大部分的女孩都是由鬼火、烟尘及迷雾所组成，随着舞台前方的灯光变幻身上的色彩。女孩们不断地变换姿势，跺脚、转圈、摇胸、挺臀，沿着舞台上的钢管扭曲身体，脸上随时带着毫无意义的笑容取悦观众。

鬼魂女孩，死亡舞娘——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的终极表现。

舞厅一旁设有一座简陋的吧台，此时靠在吧台前方的就是传奇人物死亡男孩本人。技术上而言，他还没到可以进入这种夜店消费的年纪。死亡男孩只有十七岁。打从十七岁那年为了信用卡和手机而遭人谋杀之后，三十年来他始终保持十七岁。他和不为人知的恶魔签订契约，从死亡的世界爬了回来，以残酷的手法为自己报仇，结果却发现契约的条件令他无法回归死亡世界。于是他行走于夜城之中，附身于自己的尸体上，不老不死，尽力行善，期待有一天他能集满足够的善举，让天堂的力量解除自己当初签下的契约。

他身材高瘦，穿着暗紫色大外套、黑皮长裤、小牛皮靴。衣领上别着一朵黑玫瑰，头上戴着一顶软皮帽。他的外套扣子没把，露出到处用缝线、钉书针，以及胶带固定的惨白胸口。他不再感到疼痛，但是依然会受伤。如果靠得够近的话，我还可以看见他额头上以油灰填补的子弹孔。

他一张长脸透露出纵欲声色的疲惫气息，眼中绽放出放纵感官的病态光芒，微微噘起的嘴角没有一丝血色，留了一头及肩的油亮长发。他曾经试过用化妆品掩饰自己的脸色，不过根本已经无可救药。他看起来冷静、悠闲，甚至有点无聊的感觉，一手拿着一瓶威士忌往嘴里猛灌，一手抱着一桶那不勒斯冰淇淋往嘴里猛塞。看到我走过来，他轻轻点了点头。

“哈啰，泰勒。”他满嘴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道。“原谅我如此纵情声色，对一个死人来说，没有极度的刺激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感觉。我很想请你喝酒，但是我只有一瓶而已。不要跟吧台点任何东西，他们订价过高，酒更难喝。”

我点头。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以前来过这里一次，为了办一件案子，当时我点了一杯号称香槟的东西。那玩意儿味道很像樱桃可乐。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只看表面，就连女服务生都有喉结。

“所以你是这里的保镖？”我说着懒洋洋地靠上他旁边的吧台。

“我是这里的安全主管。”他纠正我道。“这里是我罩的。大部分的顾客只要看我一眼就不敢在这里惹事了。”

“我以为你有个稳定的工作，专门当歌手『夜莺』的保镖？”

他耸肩：“她去欧洲开巡回演唱会了。而我……还是不要离开夜城比较好。这个工作只是暂时的，等我找到别的更好的机会就走。我们死人也是要吃饭的呀。所以这些女孩才会来这里工作。”

我点头。长久以来夜城已经累积了多到数不清的游魂，而这些游魂总得找到自己的归宿。

“这些女孩下班后会去哪？”我问。

死亡男孩露出一个悲哀的神色。“她们从不下班。重点就在这里。反正她们也不会累……”

“这样她们有赚头吗？薪水不可能很多吧？”

“是不多，但是聪明的女孩可以靠小费过活，而且舞厅老板保证女孩们不会受到死灵法师和其它靠着死者能量施展魔法的人骚扰。当然了，所有女孩都希望搭上有钱客户，让对方成为常客，然后把油水榨个精光。”

我看了看厅中的观众。“今晚有什么有趣的人来吗？”

“几个叫得出名号的，几个认得出长相的，不过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有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教授自称来这里研究新潮黑话。当我告诉他们这间舞厅专门帮助人们升华性灵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来对了地方。”

我配合地笑了笑。死亡男孩耸了耸肩，张嘴喝掉一大口酒。如今酒瓶几乎已经干了。

我欣赏着鬼女孩跳舞，暂时不急着告知死亡男孩今天来此的目的。如今女孩们围着一名杜兰杜兰合唱团的老团员，扮演该乐团著名歌曲“电影女孩”中的女孩。身为鬼魂的好处就是所有女孩容貌都异常艳丽、身段异常柔软、表情异常迷人。她们的舞步优雅撩人，步伐轻盈，豪乳乱颤，自舞台之上飞升，舞动在乌烟瘴气的空气里。在观众席间的舞娘四处飘动，有时甚至会穿越客户的身体，为他们带来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奇异快感。有何不可？反正舞台上唯一坚硬的东西只有钢管而已。

“别破外表迷惑了。”死亡男孩说着放下空酒瓶跟冰淇淋桶。“这一切都是幻觉。你绝对不想看到中场休息时，她们撤掉幻术之后的面目。不幸的是，身为一个死人，在我眼中她们始终都是真实面貌。这点真的夺走了这份工作的不少乐趣。”

一个女鬼踏着迷人的舞姿跃下舞台。她的形体看来十分真实，但是当她伸手到一名顾客的鼻子前面时，手指马上化作烟雾被吸入顾客的鼻孔之中。女鬼的手掌分崩离析，完全消失在对方的嘴鼻里。接着客户一口气喘不过来，当场咳出一团烟雾，在女鬼的轻笑声中再度复原成原来的手掌。旁边的舞台上有名女鬼的身体突然冒出火光，不过她毫不在意，继续摆动身体。

“那是我放的火。”死亡男孩正色道。

上城区有几家夜店专门提供跟死亡有关的服务，从尝试活埋到体验成为木乃伊的过程什么都有，其中有些服务就连走极端哥德风的人都没办法接受。有一家叫作“安息长眠”的夜店提供短暂死亡的体验，让客人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感觉。还有一家可以跟女吸血鬼、食尸鬼，以及僵尸上床的妓院。世界上总是有人偏好冰冷的肉体、喜爱甲醛①的滋味。

〖①甲醛是一种有机化合物，浓度百分之四十的甲醛水溶液，又称为“福马林”，常用作消毒剂、杀菌剂，或防腐剂。〗

我将以上想到的说给死亡男孩听，结果他只对妓院那一部分感到兴趣，甚至还拿出纸笔想抄地址。

“相信我。”我坚定地说。“你不会想去的。小心惹回一身蛆。”

接着一名鬼舞娘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神情羞怯地向一名顾客比了个手势，然后半飘半走地领着对方穿越昏暗的主厅，朝着后方一间包厢走去。那名顾客身材高瘦，脸上微微带有一股狡猾的神色。他们两个进入包厢之后立刻紧紧关上房门。我看向死亡男孩。

“好了，那有什么搞头？我是说，既然他根本碰不到她……”

“爱情会自行找到出路。”死亡男孩说。“不能交换体液，他们就交换能量。当然，这种行为都是经过双方同意的。女鬼吸取顾客的生命能量——听说那种感觉很棒——之后就可以凝聚出一定程度的形体，然后再来为客户服务。双方各取所需，其乐融融。女鬼收集越多的生命能量就会变得更真实，理论上来讲，只要吸收足够的能量，女鬼甚至可以死而复生……有时候会有女鬼不知轻重，把顾客的能量完全吸干，到时候我们就必须面对火大的鬼顾客不肯罢休地在店里捣乱。我们之所以在快速拨号里记录驱魔服务的电话号码，就是专门为了处理这种情况。”

包厢的门开了，刚刚的顾客走了出来。他并没有在里面待很久，而且进去的时候很瘦，出来的时候体重却有明显增加，连肚子都变大了。死亡男孩咒骂一句，从吧台旁边弹起身来。

“怎么了？”我问。

“那浑蛋是个灵魂贼。”死亡男孩简短地道。“他把女鬼整个吸人体内，希望能够夹带出场。我们上吧。”

我们大摇大摆地穿越主厅，所有顾客都急急忙忙让道两旁。那胖子一见死亡男孩，立刻自口袋中掏出一个造型复杂的玻璃护身符往地上砸去。玻璃破碎，魔力四溢，死亡男孩当即有如撞上一道隐形墙壁一样动弹不得，苍白的面孔十分痛苦地扭成一团。

“这是反附身法术。”他吃力说道。“想要将我逐出我的身体。阻止那浑蛋，约翰，别让他带走我们的女鬼。”

我快步上前，挡住胖子的去路。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然后再度将手伸入口袋。我开启天赋，找出他用以囚禁女鬼的那道法术并且加以解除，接着关闭天赋。胖子全身剧震，东倒西歪，凸出的腹部有如飘在风中的纸片一般不断鼓动。我走到他的身后，两手环抱他的腹部，然后使尽全力用力一挤。只见一道烟雾不断自胖子口鼻之中狂喷而出，瞬间形成一名女鬼的形体。胖子的肚子消了，女鬼也好端端地站在我们面前。她将能量暂时凝聚在一条腿上，对准灵魂之贼的睾丸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放开双手，灵魂贼摔倒在地，脸上的表情仿佛希望自己已经死了一样。

我不再管他，走回死亡男孩身边。如今的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

“廉价的垃圾法术。”他愉快地说。“简直侮辱人嘛，用这种玩意就想对付我？我的灵魂可是由专家附入体内的呀！把那个灵魂贼交给我处理，约翰。我一定要让他尝尝同样等级的侮辱。”

我们走回吧台。吧台的女服务生已经为死亡男孩开好了一瓶新的威士忌。他伸手正要接过，不过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朝我看来。

“你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嘘寒问暖，约翰。你想干嘛？”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母亲终于回归，大便已经击中风扇了。”

“为什么人们只有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来找我？”死亡男孩沉思道。“而且通常还要等到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才来？”

“我想你已经回答自己的问题了。”我道。“像你这种态度，还想期待别人怎么对你？”

“把细节告诉我。”死亡男孩道。

我简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他边听边摇头，听到最后头都快摇掉了。

“不，不干。我不跟旧约圣经里的人物为敌，那些家伙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对付。”

“我需要你的帮忙。”

“那又怎样？”

“你一定得帮我，死亡男孩。”

“谁说的？我没有必要去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反正我已经死了，你能把我怎样？”

“我母亲带领了诸神之街的大军入侵夜城，我们一定要阻止她。”

“祝你好运，约翰。记得寄张明信片来报告近况。我会待在北极，藏在某头北极熊身下。”

“我有计划……”

“你每次都有计划！答案还是不要，我才不跟神作对，我有自知之明。”

我冷冷地瞪着他：“你若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我的敌人。”

“你真的要威胁老朋友，约翰？”

“真的是朋友根本不需要威胁。”

“可恶，约翰。”他低声道。“不要这样对我。万一我的肉体毁灭，灵魂将会无所依归，到时候等着我的……”

“如果不阻止莉莉丝，夜城将会变得跟地狱没有两样。”

“你了不起，泰勒，你知道吗？好吧，我加入。但是我一定会后悔的。”

“这种精神就对了。”我道。

“这年头，就连死了也不得安宁。”死亡男孩凄凉道。

第五章 丁格力谷

“那么……”死亡男孩道。“你真的计划好了？”

“喔，是的。”

“而你不打算对我透露计划？”

“你会生气的。”

“至少把目的地告诉我吧？”

“如果你真要知道的话，不过……”

“我也不会喜欢？”

“可能不会。”

“要不是已经死了，我想我的心情一定十分低落。”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话题可笑的感觉真好。我们穿越一块较为偏僻的区域，霓虹灯光黯淡，有如没受邀请却来参加晚宴的宾客，就连街灯的距离似乎也比平常还远。这里是腐烂街，一个居民偏好黑暗的地方。

我们徒步走了好一会儿，虽然死亡男孩不会累，但是他很容易无聊，而他无聊的时候脾气就会暴躁。他想要开他的未来之车前往目的地，那是一台来自某个可能的未来、穿越时间裂缝进入夜城，之后挑选死亡男孩作为驾驶的闪亮银车。可惜我必须假设莉莉丝在夜城各地都派有眼线，而这些眼线必定在注意这台车的动向。为了避免死亡男孩帮助他的老朋友，搞不好未来之车一现身就会立刻遭到摧毁。身为圣经神话人物的子嗣，会有点疑神疑鬼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暂时还不打算和莉莉丝的人马正面冲突，时机还未成熟。于是死亡男孩和我踏入越来越阴暗的巷道里，为了是要寻找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

我已经联络过夜城时报的总部，代理总编不情不愿地告诉我朱利安没进办公室。尽管如今已经身为报社的总编兼老板，朱利安始终无法忘怀那段身为夜城头号调查记者的日子。每隔一段日子，他都会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自动消失几天，外出执行个人任务。报社里没人会说闲话，因为他总是能够带回最抢眼的头条新闻。朱利安喜欢亲力亲为，藉以提醒自己体内依然保有冒险家的精神。

代理总编甚至还问我知不知道朱利安的下落，因为整间报社都为了诸神之街的新闻忙翻天了。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诸神之街事件的内幕，我告诉他有，不过只能跟朱利安透露。代理总编利用恐吓、咒骂与哭泣等手段想要套我的话，不过最后终于放弃。他告诉我虽然朱利安关掉了行动电话跟传呼机以免被打扰，不过在失踪前他曾经提起某间剥削劳力的血汗工厂。

于是死亡男孩和我来到了租金最低廉的地区，也就是腐烂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路过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有狡猾的神情。有些是衣衫破烂的流浪汉跟乞丐，伸出污秽的手掌，拿着废纸背成的纸碗乞讨零钱。有些是为了避免曝光而躲在阴暗的巷道里的家伙——他们是被附身的动物，眼中绽放光芒，皮肤满是烂疮；他们是混血恶魔，愿意用自己的肉体、血液与尿水换取金钱。她们是目光萧索的妓女，是双唇血红的妓男。他们是毒枭，兜售所有曾经流传世间的毒品。除了以上人物之外，巷道里还有许多更黑暗的怪物，提供更黑暗的服务。

腐烂街。一个梦想逝去、希望消失的地方。在这里，死亡有时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街道上垃圾满布，沿街耸立着两排摇摇欲坠的廉价公寓。半数街灯遭人打烂，人行道的栏杆不断淌下恶心的汁液。公寓外墙因为煤烟污染与陈年污垢而肮脏不堪，外加以各种语言书写的涂鸦，有些语言并非人类所有，而有些字显然是用鲜血所书。窗户不是以木板封闭，就是贴上破烂的纸张。公寓房门都有魔法防护，不知道密语无法进入。许多剥削劳力的血汗工厂就位于这些破烂老建筑内的拥挤小房间中。这类工厂的工资极低，只有完全找不到别的工作或是有必要避风头的人才会沦落至此。血汗工厂的老板压榨这些绝望者的劳力，以换取所谓的“保护”。可悲的是，夜城里从不缺乏需要“保护”的绝望者。从某些方面来看，夜城是个非常黑暗的地方。

面目狰狞的工厂守卫悠闲地晃出小巷子，刻意让我们发现他们的存在。他们打扮得有如帮派份子，毫不掩饰身上携带的枪枝及刀械，有些脸上甚至纹了几个象形文字，表示他们是低阶战斗法师。有人牵着狗，狗脖子上挂着强化钢铁锁链。每一条狗体型都十分巨大，而且脾气显然十分暴躁。死亡男孩和我大摇大摆地往街道中央一站，让所有工厂守卫看清我们的面孔。首先开始感到恐惧的是那些大狗。它们对着死亡男孩闻了一闻，然后夹起尾巴掉头就跑。狗儿的主人看了我一眼，然后也马上向后退开。所有守卫围成一小圈，迫切地交谈了几句，然后推派出一个代表出来面对我们。

守卫代表一派冷酷、昂首阔步地向我们走来，最后在一段十分尊重我们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我们不慌不忙地将对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此人身穿条纹上衣，白色紧身短裤，头戴一顶软呢帽，腰后插着两把珍珠柄左轮手枪，留了一绺小胡子，脸上有几条刀疤。他狠狠瞪了我们两个一眼——如果不是身上流那么多汗的话，其实他的目光还满唬人的。

况且今天晚上还这么冷。

“你们是来找麻烦的吗？”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简直像是拥有三颗睾丸的男人。

“肯定是。”我道。

“好了，兄弟们！”他回头对其他守卫说道。“东西收一收，我们闪人了。他们是死亡男孩跟约翰天杀的泰勒。我们的薪水还没有多到对付这种角色的地步。大家先去油腻乔安咖啡店坐坐，等他们忙完了再回来。”

“你们听说过我们的名号？”死亡男孩有点失望。

“他妈的没错，先生。我应征的时候只是说好处理简单的暴力事件。从来没人说过这个工作需要面对活生生的传奇人物和长了两条腿的死神。”

他身后的守卫这时已经一溜烟全跑光了。我看着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男人，对方的眼角忍不住开始抽动。

“你在同伙之中似乎满有影响力的。”我说。“你是什么人？”

“工会代表，先生。我照顾我的同伴，确保他们都有健保。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我真的很想跟他们一起离开。”

我头还没点完，他已经转身跑开。拥有很好……或者说很坏的名声可以提供很多好处。这时还有一名年轻守卫满脸困惑地站在街道中央，他叫了工会代表一声，不过后者完全没有理他。

“什么玩意嘛！”年轻的守卫愤怒地吼道。“我们才应该是狠角色，是以目光散布恐惧，吓坏所有人的狠角色！我们不能因为有更狠的角色出现就夹着尾巴逃跑！”

“他还年轻。”远方一条阴暗巷道中传出一个声音。“什么也不懂。拜托饶他一命。不然他妈会找我算帐的。”

年轻守卫伸手拔枪，不过死亡男孩已经扑上前去。身为一名死人，他的身体不受正常人类反应时间限制。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前急冲，瞬间拉近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对方也不简单，在很短的时间内开了两枪，不过两枪都被死亡男孩闪过。他撞上年轻的守卫，夺下对方手中的枪，然后对准他的脸一头撞下。接着他把玩了一会儿夺来的手枪，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守卫，然后将枪丢在一旁。

“我想应该没有人要阻止我们了？”我对着四周大声问道。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暗巷中的声音说道。“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先生。”

“谢谢。”我说。“我们不会客气的。”

我拉着死亡男孩继续向街尾走去。一路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不过我很肯定还是有人在暗地里监视我们。我开启天赋，张开心眼，找出朱利安·阿德文特的正确位置。我小心限制我的目光，专注寻找我的目标，因为我真的不想看见行走在腐烂街这种地方的隐形生命。另外我也很担心使用天赋的频率过高的问题。我的敌人随时都在注意我的行踪，随时准备派出痛苦使者追杀我。我很快就找到朱利安的下落，他正躲在前方不远的一座公寓中的某个隐密角落里，监视着一间名叫“丁格力谷”的公司。我收回天赋，招回所有心灵屏障和安全机制，然后将我的发现告诉死亡男孩。

“有时候你实在很可怕，知道吗，约翰？”他道。“我是指你看穿事物的方式。不管怎样，我不会太担心你那些敌人。有莉莉丝跟那一堆神灵的法力在干扰心灵传递，他们多半没有办法探出你的位置。”

我们一声不出地走了一会儿。“干扰心灵传递？”我终于开口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死亡男孩道。“不过你必须承认，这说法听起来很酷。别管那个了，丁格力谷……听起来有够做作，八成是制作蕾丝饰巾或是什么的……”

我们停在该栋大楼之前，花点时间浏览一遍门铃旁边的公司卡。这些卡片看起来都是临时贴上的，显然里面的公司经常会更换名字。目前这栋三层楼高的办公建筑里，有“阿福纽扣店”、“火柴女孩”、“史纳芙莉小姐的时尚屋”、“伯劳鞋店”、“填充鱼公司”，以及“丁格力谷”这几间公司。

“顶楼。”死亡男孩语气厌烦地道。“为什么要找的地方总是在顶楼？我们要怎样在不被其它公司发现的情况下到达顶楼？”

“首先，顶楼也不过二楼而已。”我道。“显然是因为如果再加盖一层的话这整栋建筑就会直接塌掉的关系。其次，尽管这种鬼地方应该不会有防火梯，但是我肯定后面一定有秘密出口，以免债主突然找上门来。所以，我们先绕到后面去吧。”

我们穿越一条狭窄的巷子，一面小心不要被里面的垃圾跟排泄物的味道臭死，一面还要小心不要踩到在地上睡觉的家伙。我不必施展天赋就找出后门的正确位置，因为后门就在我认为它该在的地方。（我本身也曾经历过一段躲避债主的日子。）死亡男孩稍微检查一下后门上架设的魔法警报跟陷阱，这个动作没花多少时间，因为他只要看着那些装置，装置马上就会失去作用。

“我半死不活的身体状态足以迷惑所有警报系统。”他开心地说道。

“我也很迷惑。”我同意道。

死亡男孩提脚就要踹门，不过被我拉开。门上依然可能存有我们没发现的机械式警报器，而我一来不希望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二来也不想让朱利安·阿德文特的监视行动曝光。于是我短暂地开启天赋，找出位于门锁上方的特定一点，然后以手肘对准那点狠狠击下。锁头应声而开，门也跟着开启。死亡男孩偏过头去，不想看我脸上沾沾自喜的表情。我们进入廉价公寓，然后轻轻地带上后门。

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并且充满贫穷、苦难以及马桶堵塞的臭味。这栋建筑的预算多半全都花在结构之上，所以内部到处充满了火灾陷阱。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过昏暗的走廊，随时注意有没有被人发现，但是整栋建筑安静得有如坟墓一般。楼梯十分狭窄，不容两人并肩而行，于是我请死亡男孩先走，因为他承受伤害的能力比我高太多了。一路上到处都是魔法警报和陷阱，不过全都在死亡男孩的面前化作轻烟消散。经过二楼的时候，一张恐怖的大脸突然从塑料墙的裂缝中凝聚成型，看了我们一眼，叫道“喔，惨了。”然后自行消失。

接下来的楼梯变宽，足够我们两个并肩行走。正当我以为可以放松的时候，死亡男孩脚下的台阶突然向下一沉，紧接着发出一下轻微的喀啦声响。我反应迅速，立刻扑倒。只见一根金属长矛自墙上隐藏的洞里射出，越过我的头顶，刺穿死亡男孩的左手。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拔出长矛。我从地上爬起身来，和他一起研究那根长矛。

“为什么其它陷阱没用，这个却有用？”

“这个完全是机械式的。”我说。“反正你又没有受伤。”

“没受伤？这件可是我最好的外套耶！看看袖子上这两个洞，补起来可不便宜。我的衣服都是交给希腊街上的一个年轻人补的——你想象不到我补衣服的需求有多大——但是衣服只要补过就不一样了。虽然他声称是用隐形补衣法补的，但是我一眼就可以看穿那些补过的痕迹……”

“你可以小声一点吗？”我连忙小声地道。“我们是偷溜进来的，记得吗？”

他不屑地哼了几声，然后继续和我沿着年久失修的楼梯向上走去，进入顶楼阴暗的走道。这里每一个房间都分租给不同的业者。我们看到许多衣衫破烂的人们在糟糕的环境里为了微薄的薪资无声地工作。也有些家庭全家人挤在一张木桌旁，没有任何活动空间，房中的窗户也封死了。父亲、母亲、子女，全都在阴暗的灯光下努力工作，赚取完全不合理的微薄报酬。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全都专心一意地低头工作。我们没有看见任何工头，不过这不表示没有人在监工。麻烦人物在血汗工厂里是无法存活太久的。

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悲惨的景象。血淋淋的资本主义剥削劳工的写照。知道世界上依然存在这种事情是一回事，但是当真看在眼里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心中燃起一把怒火，只想出手拆了这个鬼地方……只可惜血汗工厂的劳工不会为此感激我的，他们需要这个工作，需要微薄的薪资，也需要工厂提供的保护，不管他们在躲避什么……再说，我也不能搞砸朱利安·阿德文特的监视行动。我不能惹火他。因为我需要朱利安的帮助。

死亡男孩十分讨厌偷偷摸摸，因为不符合他的风格。“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扁人？”他不停这么问。

“你会有机会的。”我说。“老天，你真像是个大孩子，接下来你就会开始问『我到了没』了。”

最后我们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门上贴了一张卡片，其上写着“丁格力谷”。我握住门把，轻轻一转，发现门是锁上的。死亡男孩抬脚要踢，我立刻将他拉开，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侧头贴在门上，倾听门后的动静，但是什么也没听到。我站直身体，看看四周，发现走廊底端有一座向上攀升的旋转梯。我领头爬上楼梯，死亡男孩则像条不耐烦的大狗一样一路顶撞我的背部，最后我们来到一条可以俯视丁格力谷内部的废弃回廊。而在回廊的另外一边，我们看见了穿越时空来到现代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

他身上披了一件老式披风，漆黑的质料使他能够完美地融入回廊的阴影之中。死亡男孩和我蹑手蹑脚地往他走去，不过他还是听见了我们的声音。他突然转身，摆出打斗架势，不过在认出我们之后就松了一口气，比了个手势要我们趴在他身旁。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眼珠与发色都是墨黑色的，长相比所有电影明星还要英俊，唯一会被扣分的部分就是他严肃的个性跟难看的笑容。

朱利安·阿德文特是个英雄，货真价实的英雄，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英雄。我们曾经合作过几次。有时候他认同我的作风，有时候则否。我们之间始终处于一个十分奇特的关系。

“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他轻声细语地问道。“我花了很大的精神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然后你们两个小丑就……你们怎么确定自己没有触发这里的警报？”

“因为所有警报在我眼中都无所遁形。”死亡男孩道。“没多少东西能够逃过死人的法眼。”

我盯着他袖子上的两个洞，不屑地道：“别把自己捧上天了。”

朱利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一面监视丁格力谷，一面告诉我们事情的始末。他的声音小到我必须拉长耳朵才听得见。

原来丁格力谷是专门制作魔法物品的血汗工厂。许愿戒指、隐形斗篷、会说话的镜子、魔法神剑之类常见的魔法物品。我一直都很好奇这些东西是打哪来的……底下一张大搁板桌周围站着十几个浑身发抖的小家伙，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足的小孩，不过眼睛很大，耳朵也比较尖。他们是年纪不超过两岁的妖精，形容憔悴，翅膀干扁，饥寒交迫，身上布满被虐待的痕迹。他们拿起摆在桌上的日常生活用品，以专注的目光在其上灌注魔力，直到修长的脸上流满汗水为止。他们将自己本身的法力转嫁到物品之上，以纯粹的意志力制作魔法物品。每灌注一次法力，他们的生命光辉就更加衰减，死亡也就离他们越来越近。

每个小妖精脚上都有沉重的铁链，链子的另一端固定在地板上的铁环上。

根据朱利安的说法，这些妖精是来自另外一个空间的难民，为了躲避一支恶魔部落的侵袭而逃到我们的世界里。他们迫切地需要藏身之地，深怕被任何人发现。细看之下，我发现他们全身布满许多旧伤，以及新的瘀青和割痕。他们身上套着破旧的麻布袋，背上划开一个大洞，露出皱皱的翅膀。偶尔我还可以在他们的脸上看见短暂的光辉，看见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野性与美貌。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妖精耗尽了体内所有魔力，登时自我们的眼前消失。他的衣物缓缓落下，空虚的脚链也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不记得自己上次感到如此愤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怒火在我体内燃烧，紧勒住我的内脏，令我几乎窒息。

“这简直是变态！”我勃然大怒，瞪着朱利安·阿德文特道：“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看？为什么还不出手解救他们？”

“因为我还在考虑该怎么对付那个玩意。”朱利安道。“他们的监工，毕德。”

死亡男孩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一条巨大的形体此刻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方起码八尺高，脑袋顶着天花板，肩膀的宽度以及肌肉发达的程度都超过人类应有的极限。他是人造的产品，由人类肢体拼凑而成，身上唯一的衣物就是许多皮带，可能是用来固定肢体，也可能是用来提供些许安全感。他一手拿着一只超大的麻布袋，另外一手则捧着一只烤鸡。他咬了一大口鸡胸肉，然后满脸笑意地在小妖精们面前挥舞油腻腻的烤鸡。

两名野孩子一边一个站在他身边，赤身裸体，身上染满肮脏的污垢和干掉的血液。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都只有十岁左右，但是他们的身材欺负小妖精依然绰绰有余。

“有够壮的监工。”死亡男孩道。

“安静。”朱利安道。“我应该打得过他，但是为了小妖精的安全着想，我不想做没把握的事。”

监工走到桌前，所有妖精神情立刻紧张起来，有些甚至无声地哭了出来。

“现在，圣诞老人的小帮手们有没有乖乖地制作小礼物呢？”监工大声吼道。“呵！呵！呵！看来又逃走了一个……不过不必担心，可爱的孩子们，我们有的是可以取代旧人的新血呀。”

他抓起堆在桌上的魔法物品，随意塞入麻布袋里。一名小妖精不小心哭得大声了点，监工立刻转过身去。

“你！哭哭啼啼的干什么，畏苦怕难的家伙？”

“拜托你，先生。”小妖精轻声说道。“我很渴，先生。”

监工在小妖精脑后随手一拍，小妖精整张脸当场撞到桌上。

“所有人都做到一定数量才有水喝！轮班结束之后才有饭吃！你知道规矩的。”他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将一把绽放魔光的匕首拿到眼前细看，接着不屑地哼了一声，徒手将匕首折成两半，然后抛开光芒不再的匕首碎片。“废物！烂东西！都是因为有人不肯专心才会做出这种玩意儿！别以为你们可以唬弄我！皮给我绷紧一点，有谁再敢犯错，我就把他抓去喂宠物！”

野孩子又叫又跳，不断逗弄着旁边的小妖精，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野小孩无声地嘲笑他们，看起来就跟两条狗没什么两样。

“够了。”朱利安·阿德文特以一种冷静而又危险的语调说道。“我已经看够了。”

他身形飘逸地跳下回廊，背上的披风随风扩展，有如一双复仇天使的羽翼，轻轻落在吃惊的监工面前，吓得对方向后跳开。两名野孩子一面大叫一面撤退。死亡男孩跟着跳下，重重落在地上，压碎脚下的地板，一派轻松地对着监工微笑。监工抛开手中的布袋跟烤鸡，两只手掌紧紧握拳。由于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没跟他们一起跳，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自回廊上爬下。朱利安·阿德文特逼近满脸怒容的监工，他的声音及双眼中散发出熊熊怒火，逼得这头巨大的人造怪物不停后退。

“我以为血汗工厂这种东西早在维多利亚年代就已经被我消灭殆尽。在现代社会里看见如此残忍的行为对人类整体而言简直是一大侮辱。为了利益残害无辜，残害如此无助的小生命，实在不可饶恕！这一切就在这里划下句点！”

监工站稳脚步，不再后退，满脸不屑地瞪向朱利安，眼中流露出狡狯残酷的神情。“我认得你，老顽固。你是自命不凡的编辑，悲天悯人的烂好人，风度翩翩的冒险家，活跃于顶级社交圈的男人。如果我把这间血汗工厂和其它类似工厂的老板的名字告诉你，我敢说你一定认识他们。搞不好他们还是你所属的上流社会俱乐部的优良会员呢。他们了解夜城的真实面，深知一切的根本还是奠基在权力跟金钱上，只要不被抓到就可以为所欲为。”

“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统统绳之以法。”朱利安道。

“但是此刻你身在此地。”监工说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人会去在乎什么绅士风度。我有权力可以不择手段地对付所有入侵者，所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能耐吧……”

他念出一句咒语，两名野孩子立刻开始变形。皮肤上长出浓密的毛发，骨骼发出阵阵爆裂声，身体不断拉长，口鼻向外突起，尖牙自嘴角浮现，转眼之间已从两个小孩变成了两匹野狼。监工放声狂笑，驱赶宠物向前扑来。小妖精们发出无助的惨叫，死命地拉扯脚链，试图逃过野狼的魔爪。两头野狼气焰嚣张地向前逼近，死亡男孩自小牛皮靴中拔出两把银匕首，毫不畏惧地迎向前去。

“不！”我立刻叫道。“不要杀他们。我认为他们和妖精一样都是受害者。”

死亡男孩看了看朱利安，接着耸耸肩，再度退回原位，不过两把银匕首依然握在手中。我挡在两头野狼之前，暗自希望自己的判断没错。他们的变形是由监工的咒语所引发，这表示两个野孩子并非天生的狼人，而是被强迫变形的。我开启天赋，找出控制变形的法术，轻轻松松地将之解除，两匹野狼当即变回原形，再度成为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感受到自己身获自由，也很清楚是谁解放了他们。他们对我一拥而上，在我的脚边不停磨蹭，强烈地表达出感激之意。监工大声下令，反复念诵咒语，不过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对他怒目而视。我拍了拍他们杂乱的头发，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最后终于令他们冷静下来。

这时死亡男孩、朱利安·阿德文特和我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到监工的身上。他看了唯一的出口一眼，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逃出，于是伸展全身肌肉，试图以身材和力量来唬人。他伸出比我们脑袋还要大的拳头，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这改变不了什么！你们根本打不过我，就算一起上也一样。我会吃光你们的血肉，吸干你们的骨髓，然后将你们的头颅插在门外，让所有人知道惹火监工是什么下场。别以为你们的魔法会有用处，我的身体可以抵御所有魔法攻击。”

“幸好我不是魔法的产物。”死亡男孩道。“我只是死了而已。”

他挥舞手中的匕首，朝监工扑上。监工转身拔腿就跑，只可惜还没跑出两步就已经被死亡男孩追到，两把匕首分别插入他两边肾脏之中。监工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接着死亡男孩将他身上拼凑的肉块一块块切下，没多久就将他给碎尸万段。监工挣扎尖叫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朱利安默默旁观着，两名野孩子雀跃不已，小妖精们则是开开心心地鼓掌叫好。

死亡男孩刀法纯熟，比起专业屠夫不遑多让，倾刻间监工就只剩下恶心的血水和扭动的肉块。当一切终于结束，监工的眼珠子也不再转动之后，朱利安自残骸中拣起一条皮带，取下套在上面的钥匙圈，在我的帮助之下解开所有妖精脚上的锁链。妖精们含着泪光不住道谢，声音有如鸟儿的歌声一般悦耳。由于脚链已在他们的脚踝上留下烙印的痕迹，所以尽管已经身获自由，他们依然坐在板凳上，彼此相依偎寻求慰藉。其中一名妖精看着朱利安，神情犹豫地举起小小的手掌。

“求求你，先生，我们都很饿。”

“没问题！”死亡男孩愉快地说，接着抱起一堆尸块和内脏走入厨房。“我会做超好喝的杂烩汤！”

朱利安看着我道：“他是认真的吗？”

“肯定是。”我说。“幸运的是，我吃饱了。”

为了方便私下谈话，我们向旁边移动几步。妖精与两个野孩子一开始神情不定地看着对方，不过最后男孩缓缓前进，在最接近的妖精面前弯下腰去，伸长脖子，期待妖精来拍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妖精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男孩蓬松的乱发。男孩像只小狗一样咧齿而笑，女孩也跟着来到他的身旁。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面对朱利安。

“我们要怎么处理他们？”我小声问道。“我们解救了他们，很好。但是他们依然得想办法生存。他们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如果待在夜城，他们很快就会被生吞活剥的。”

“这个嘛……”朱利安边想边道。“他们本来的工作做得不错，何不直接把生意接过来做？总得要有人生产魔法物品的……他们可以靠此维生。我肯定这两个野孩子可以胜任保镖工作。我可以先出资帮他们维持一开始的开销，然后再找个人代表他们出面交易，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你真好心。”我衷心地说道。“但是这栋大楼里其它的血汗工厂呢？其它为了微薄薪资而惨遭奴役的人们呢？夜城中这种大楼多到数不清呀。”

朱利安平静地看着我道：“我知道，跟这里一样惨的地方多得是，只是在夜城里，人们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没有能力解救每个人。我们只能……尽己所能地帮助能帮的人，学着不要对自己太过苛求。”

“这座工厂本来的老板怎么办？”我问。“他们不会找上门来吗？”

“等我在《夜城时报》上批露这件事之后就不会了。”朱利安道。“我会更改一些细节，保护妖精的权益，不过该报导绝对会引起广泛讨论。到时候对方必定不敢承认自己是这间工厂的老板。我可以引用你跟死亡男孩的名字吗？”

“我无所谓。”死亡男孩语调轻快地说道。厨房里传来一股烹煮食物的味道，香味四溢。

“如果你认为有帮助的话。”我道。

朱利安·阿德文特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我不该提到你，约翰。”

“我了解。”我说。“很多人对我都有这种感觉。”

“你来找我做什么？”朱利安问。

“啊！”我道。“你多半不会喜欢的，朱利安，但是……”

第六章 守护天使

当你打算去做一件非常危险，或是非常愚蠢，或是既危险又愚蠢的事情的时候，基本上找人一起去做就对了。这样至少在出事的时候可以推人出来挡。于是我趁着小妖精们开心地围着大锅喝汤，野男孩跟女孩也在一旁吞噬肉块、吸食骨髓的时候，将朱利安·阿德文特拉到一旁小声商谈。

“我需要跟你还有死亡男孩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要谈我不会喜欢的那个计划吗？”

“一猜就中。”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原来之前朱利安来这里探路的时候曾经发现监工居住的私人房间。他带着死亡男孩和我爬回回廊之上，打开位于末端的密门，进入一间阁楼密室。这是一间简朴的木造房间，不过内部的空间比外表看来要大多了。由于夜城里的生活空间有限，所以这种扩张空间的法术十分常见。监工的起居室里挂满五颜六色的布帘和枕头，角落摆了好几只插着鲜花的大花瓶，墙上挂了一张安迪·沃荷①的复制品，地上有许多大眼猫咪的陶瓷娃娃。

〖①安迪·沃荷（Andy Warhol），普普艺术的代表人物。〗

死亡男孩一进门立刻走到房间内侧的酒柜之前，开了几瓶酒浅尝味道，最后拿出一瓶倒出来会冒很多泡泡的蓝色怪酒。基本上，就算叫我拿那种酒来清洗梳子我都不干。死亡男孩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身体轻轻一抖，然后开怀大笑。

“要让死人有感觉并不容易。”他愉快地说。“但是这玩意喝起来比浓度百分之一百二的防腐剂还要刺激。”

我从他手中抢走酒瓶，放到一旁。“相信我。”我道。“你不会想喝得醉醺醺地去执行我的计划的。”

“我已经讨厌起这个计划了。”死亡男孩道。

我们靠着绣花枕头舒舒服服地坐下，然后我慢慢向他们解释我的计划。首先我对他们描述曾经在时间裂缝中看见的那个未来，那个充满断垣残壁、恐怖宁静，唯一存活的生物只剩一群突变昆虫的未来。人类死绝、世界毁灭，一个因为我所犯下的错误而导致的未来。朱利安和死亡男孩专心地听着，沉浸在该未来的细节之中。他们都听说过这个的谣言，大部分夜城的居民都听说过，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整件事情的始末。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全盘托出。他们不需要知道我在那个时空里找到了世界上最后的人类，剃刀艾迪。他们不需要知道我用他自己的剃刀结束了他的性命，了结他的苦难。

当然，当我说完之后，他们免不了要和我争论一番。他们都经历过无数风浪，深信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无可避免的未来。命运跟天数从来都不是注定的。

“世界上有数不清的时间轴与可能的未来。”朱利安满怀自信地说道。“没有任何未来是绝对的。”

“没错。”死亡男孩道。“像我的车显然就不是来自你描述的那个未来。”

“以前或许没错。”我道。“但是我们的未来，也就是我们所处的时间轴即将走入的未来，已经越来越倾向那唯一的未来了。我曾……看过一些事情，一些征兆及异象，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无法避免它们成真。根据时间老父的说法，我们的时间轴可能通往的未来正在逐渐减少，最后终将剩下一个无可避免的未来。”

“因为你母亲的关系。”朱利安道。

“没错。”我说。“因为莉莉丝的关系。她的力量太过强大，足以颠覆一切，重新订下现实之中的所有法则。”

我让他们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又继续劝说。他们必须了解我的想法，不然绝对不会答应帮我。

“最近发生的事件让我越来越相信……”我缓缓说道。“我和莉莉丝之间的战争将会导致夜城的毁灭，我们将会为了争夺夜城而撕裂整个世界。我认为在没有取得更多的信息之前，我绝对不能轻易开启战端。而唯一能够提供更多信息的人……就是我的敌人，那群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断派人追杀我的敌人。”

朱利安立刻向我凑来：“你终于查出他们的身分了？”

“是的。”我说。“他们就是末日未来里仅存的强者，身处于战争末期，比我透过时间缝隙进入的未来还早一点的时间里。他们是最后的英雄跟坏蛋，绝望地派出杀手前往过去，想要在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将我杀害。”

朱利安与死亡男孩脸上同时露出震惊的神情。

“究竟是谁？”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我道。“都是你们认识的人。”

（我没有告诉朱利安·阿德文特说他将来也会成为我的敌人中的一员；也没有提到他会为了杀我而死，以及他的尸体将会被制作成回到现代来追杀我的恐怖怪物。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朱利安终于问道。

“因为你会将之公诸于世。”我说。“这是你的工作。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去相信……所有人。”

“我越听越觉得事情棘手。”死亡男孩道。“你要怎么……去跟你的敌人谈？”

“藉由时光旅行进入他们的未来。”我冷静地道。“直接面对他们。他们是唯一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而导致那个未来的人。他们可以告诉我……什么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

我该怎么做？杀死未来的剃刀艾迪之前，我曾如此问他。我该如何防止这一切？

你自杀就好了。他道。

“但是……他们是你的敌人！”死亡男孩道。“他们一看到你就会格杀勿论的！”

“那我的话最好很有说服力。”我道。“并且要尽快把话说完。”

“要是他们依然执意杀你呢？”

“这样的话，问题说不定就解决了。”我说。“不过相信我，我不是去自杀的。我打算活着回来，带回足以对付莉莉丝的方法，拯救世界免于灭亡的危机。”

“身为死人还是有好处。”死亡男孩道。“否则我现在一定担心得要命了。”

“时光旅行需要极大的能量。”朱利安眉头紧蹙。“没多少人办得到，愿意帮你穿梭时空的更少，约翰。我想我可以替你跟时间老父谈谈，帮你说些好话。”

“喔，我想他对我的印象还不差。”我说。“他已经帮我安排了一段前往过去的时光之旅，不过由于结果不是很好，所以我想短期内他不会再帮我了。”朱利安目光一转，嗅出一则新闻的气息。我立刻摇头道：“相信我，朱利安，你不会想知道的。”

“好了。”死亡男孩道。“如果不找时间老父，还有谁能找？”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说。“传闻收藏家收藏了一系列时光机器；但是他还在为了很多不同的理由看我不爽。”

死亡男孩大哼一声。“收藏家看谁都不爽；不过也没人看他爽的。就算他的心脏着火了，我也不会撒尿给他喝。”

“还有年代大师。”我大声道。“不过他会吞噬你的记忆，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只不过他最近变得非常势利，没有大笔钞票请不动他的。当然还可以找旅行医生，但是通常需要他的时候都找不到他。”

“我就只能想到这些了。”朱利安道。“还有谁？”

“这就是比较危险的部分了。”我小心翼翼地道。“我想天堂里有人还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我打算召唤一名天使下凡。”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吃惊的两张脸。死亡男孩的眼晴真的从眼眶里跳了出来，而朱利安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和死亡男孩一样苍白。他们同时张口结舌，但是一时却也想不到什么可说。

“其实召唤天使跟召唤恶魔也没什么不同。”我连忙说道，尽可能些让声音充满信心。“基本的原则不变，只是完全相反而已。这就是我需要两位帮忙的原因。死亡男孩帮我传送讯息到亡者境界；朱利安帮忙联络神圣法庭。你具有独一无二的特质，死亡男孩，同时拥有死亡与生命的气息让你能够穿越许多扰人的屏障。朱利安，你发明了一种可以分离体内善恶元素的药水，然后投身纯善的怀抱，变成维护正义的英雄，一道极度纯洁的灵魂。至少，夜城里面再也没有人的灵魂比你纯洁了。你灵魂中的纯洁特质将会把我的讯息送到该去的地方。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就这样？”死亡男孩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这就是你伟大的计划？你想得没错，我不喜欢这个计划。事实上，我讨厌它。你是不是疯了，约翰？这个计划有太多漏洞了。你跟朱利安可能会死，我也可能……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落到什么下场，但是我敢说绝对非常凄惨！我反对这么做……听着，这又不是敲敲天堂之门就可以要求圣彼得放个天使出来跟你谈的！我们全都会被天使变成盐柱，我知道……”

“这是第一次我完全同意死亡男孩的看法。”朱利安目光严厉地瞪着我。“如果我们召唤天使的话，请注意我有强调『如果』，如果我们召唤天使，来的肯定就是货真价实的天使，具有完全实力的上帝信差，而不是以受限的形态现身夜城的弱化天使。你应该还记得去年的天使战争里，光是那些弱化的天使就已经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夺走了多少人命。重建的工作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结束。如果我们召唤真正的天使下凡，谁能保证对方不会一时兴起就将我们全部杀光？”

“首先……”我道。“召唤来的天使会被限制在一个保护结界里，就和召唤恶魔一样。其次，有你跟死亡男孩在，保护魔法的力量将会大幅增强。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找到你们才敢尝试的原因。没错，这样做当然还是……有出差错的可能。召唤灵体就跟钓鱼一样，你永远无法保证上钩的是小虾米还是大白鲨。我上次召唤天使的时候……”

“等等。”朱利安道。“你之前就这么干过？”

“一次，当时我很年轻。”我为自己辩护道。“十分渴望了解我母亲的真实身分。我以为天使应该知道……”

“结果呢？”死亡男孩问。

“这个嘛……”我说。“你知道璀璨饭店遗址上的那个陨石坑？”

“那是你干的？”朱利安问。“那个坑到现在还有辐射污染！”

“我真的不想提那件事。”我语气严肃地道。

“把我的酒瓶还来。”死亡男孩说。“我绝不可能在清醒的时候干这种事的。”

“我还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干。”朱利安说。“事实上，我还在期待这一切只是作梦而已。”

“老天，你们真是两个懦夫！不会有事的啦。”我凑上前去，尽可能充满自信地道。“这一次我要召唤一名特定的天使，加上你们两个的帮忙，结果绝对不会跟上次一样的。”

“别担心。”死亡男孩对朱利安道。“死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有时候甚至还挺平静的。”

朱利安帮我推开枕头跟毛毯，在地板上清出了一块空地；死亡男孩则跑到楼下去提了一桶监工的鲜血上来。他不太情愿地交出血桶，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本来留下这些血是要拿去做血布丁之类的话。我没去理他，转而要求朱利安划破手指，在血桶里滴下几滴他的鲜血，藉以净化监工污秽的血液。（由于他的身体里依然残留当年分离善恶的药水成分，所以具有净化污血的功效。）接着我提起血桶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很大的血圈，并在圈外涂上所有我认得的保护符号。这道程序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几乎将桶里所有的血都用干了。

“这里面有不少连我都不认得的咒语。”朱利安道。

“算你幸运。”死亡男孩道。我同意他的说法。

最后一切终于准备完毕。我所设下的魔法结界威力十分强大，不过味道颇不好闻。我们三人手牵着手围成一圈，坐在魔法结界中的第二层小魔法圈里，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念咒，没有焚香，没有祭品，没有举手挥舞。说到底，大部分魔法最重要的关键还是在于施术者的意志。我忙了半天所画的符号不过是在标明召唤法术的位置，外加一些吸引对方注意的东西，与防止对方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全部杀光的安全措施。你绝对无法想象这年头有多少恶魔在过滤电话。如今一切都落在我、朱利安·阿德文特，以及死亡男孩的身上了。我们的意志与决心将会是拯救夜城的关键。

“来了。”过了一会儿，死亡男孩开口。“我感觉到能量在四周凝聚。我可以看见……我见到一条光明大道，许多层面不同的现实有如花瓣一般在面前开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看见人类目光所及距离之外的景象……而我很不喜欢眼前所见的东西。那景象令我害怕，实在太巨大……”

“别再看了。”我立刻说道。“关闭你的视野，强化心灵屏障。继续专心召唤。”

“我也感受到了。”朱利安说。

“不要感受。”我道。

这时死亡男孩跟朱利安都紧紧闭上双眼，脸上流满汗珠，只有我的眼睛依然是张开的。我们之中起码要有一个人张开眼睛，而我早已习惯这些平常看不见的景象了。不过我的心灵防御依然高张，因为世界上还是有些凡人绝对无法承受的景象，比方说属于纯善的光辉境界就绝非凡间肉眼所能直视。如今我们三人都可以明显感应到有某种实体自无法分辨的方向逼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来自天上的产物。对方不但力量强大，形体更是大得无以复加，必须将自己的存在限制在一定的范畴里才能以不超过人类心灵所能接受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

外圈的结界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令我们三人同时大叫一声，偏过头去。在这阵无法逼视的光芒照耀之下，一名天使的形体逐渐浮现。我们只能透过泛着泪光的眼角隐约看见对方的身影。她是由纯粹的光芒与能量所组成的人类形象，背上展开一双巨大的翅膀。光是待在对方的身边就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用，单纯与原始，有如“蒙娜丽莎的微笑”旁边的粉笔涂鸦一般可笑。天使凝视着我们，将我们全部笼罩在目光之下，感觉像是只有些微同情与怜悯的最后审判。

“嗨。”我强迫自己说道。“很高兴你能够顺道来访。是你吗，美丽毒药？”

“我已经不再使用那个名字了。”一个有如雷鸣的声音在我脑中说道。天使的声音盈满我们的内心，令我们全都忍不住大声呻吟。“我已经找回本来的名字。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一切都要谢谢你，约翰·泰勒。我知道你想干嘛。基于工作需要，我们无所不知。是的，我会帮你，不过下不为例。因为我和我的爱人都还欠你一份情。但是要知道，约翰·泰勒，尽管我有能力将你送入未来，该如何从未来回归现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你能帮助我们对抗莉莉丝和她的大军吗？”朱利安·阿德文特问道。他竟然有办法直视天使数秒之久，或许他的灵魂当真非常纯洁也未可知。“你一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和接下来的计划。”

“是的，我们知道。但是天堂跟地狱都不能直接干预夜城的事务。截至目前为止，双方都有低等的人物曾经自愿出手干预，不过全都已经遭遇毁灭的命运。在莉莉丝的精心设计之下，任何踏入夜城的灵界信使都会失去大部分的力量。所以决定一切重要事务的神圣法庭才会下令任何天堂与地狱的居民都不得干涉夜城的未来。想要逃过此劫，夜城就必须自救。约翰·泰勒，我必须扭曲自然界的法则才能帮助你，而我绝对不会帮你第二次的。祝你好运，不要再打这个号码了。”

我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她是在暗示我要赶在其它人召回她之前尽快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于是我立刻开启天赋，将视野扩及到所有跟此时此地以及决定有关的时间轴。我只能看到立即可见的时间轴，但是即便如此，我眼前所见的景象还是多到令我几近疯狂。我局限我的视野，瞄准我的敌人所在的那条时间轴。许多不久的将来不断地在我身边闪耀。我看见我的朋友们为了对抗莉莉丝的大军而死去。我看见不同的自己与不同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与莉莉丝对抗，一次又一次地死伤殆尽。我看见我的朋友们加入莉莉丝的阵营，也看见我率领过去的敌人与她的军团大战，最后再度同归于尽。我看见我自己脸上露出不曾见过的神情，和我母亲一同坐在白骨堆积而成的小山丘上，志得意满地看着满地的怪物发出胜利的呼啸。

其它版本的未来不断自四面八方涌来，在我眼前浮现各式各样不同的夜城风貌。我看见绝非人类所建的建筑，绽放出不自然的光芒，照亮着没有定向的街道，为违反自然法则的生命带来温暖。我看见表层类似活体组织的洞穴建筑，其外爬满了巨大的昆虫。我甚至看见了曾经在过去见过的一座活生生的食人森林，其内所有的树木都是血肉构成，所有藤蔓都是一条条的内脏，文明的城市荒废已久，整个世界都被有智慧的玫瑰统治。

我竭尽所能地专注视线，逼开所有不相关的未来，最后终于找到我的目的地：一个黑暗荒芜的未来，我的敌人所处的未来。一旦锁定了这个未来，天使立刻将我撕离现在，送入时间的洪流。世界在我周遭迅速变迁，岁月有如飞梭一般消逝。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一切的改变都被我抛在脑后。我看到夜城殒落，建筑倒塌，有如沙堡在碎浪之下流失一般。我看见超大的月亮在夜空中爆炸，碎片化作恐怖的陨石雨坠落大地。我看到星星失去光辉，一颗接着一颗，一颗接着一颗……

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低语、惨叫以及哀鸣不断自时间之外浮现。我听见诡异的身影同声共语，发出非人的语言，但是我依然可以理解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慢慢地，他们发现了我的存在，声音中的意念也逐渐转变为引诱、警告，以及威胁。我想他们对我怀有恐惧。我拒绝听取他们的言语，脑中只想尽快到达目的地。最后，时间终于停止前进，我也在瞬间闯入了之前来过的黑暗未来。这里是夜城的末路，或许也是人类历史的尾声。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七章 夜太黑

情况比我印象中还糟。夜晚有如毫无希望般黑暗，好似爱人拒绝般寒冷，仿佛空虚坟场般寂静。触目所及，到处都是建筑物的残骸，不是被压扁就是被烧光，仿佛曾有一场强烈的风暴席卷夜城，弭平了其中所有一切般。只不过这并非一场无名的风暴。我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已经消失，星光也只剩下寥寥数点。世界末日，生灵末日，希望末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寒风刺骨，有如冰火一般燃烧我的肺部，几乎冻结了我的思绪。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的范围里除了曾经高耸的建筑残骸之外，什么也没有。残缺的砖块，破碎的石板，烧焦的痕迹，空虚的窗框以及有如怪物的大嘴般的深邃门廊。街道上散落焦黑残破的汽车空壳以及各式各样的垃圾跟残渣。阴影，到处都是阴影。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此黑暗的夜城，没有耀眼的霓虹，没有吵杂的尘嚣。世界笼罩在一道暗紫色的光线之下，仿佛夜空本身布满瘀青一样。

尽管如此，我依然可以感到自己并不孤独。我听见远方传来某种生物发出的声响。对方体型巨大，大摇大摆地游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我双手插入外套口袋，身体微屈抵抗寒意，然后往声响处慢慢走去。我就是这样的人。好奇心会杀死猫，但是满足感可以使猫复活。我小心翼翼地穿越黑暗的街道，绕过满地的垃圾，一路上不断查看路过的车辆，但是却没有发现半具尸体。每一脚踏出去，脚下都会扬起厚厚的尘土，接着又沉回地面。这个年代连一阵微风都没有，寒冷的空气凝止不动，丝毫没有任何生气。随着我越来越接近，远方的声响也越变越大声，而且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我想起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些巨大昆虫，忍不住开始放慢脚步，压低音量。最后我来到一个开放式的广场空间，看见了声音的源头，然后立刻躲进附近最深沉的黑暗角落，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安安静静地隐藏自己的行踪。

对方步履蹒跚地走过广场，步伐沉重，每一脚都在地上留下裂痕，身型巨大肿胀，仿佛由活生生的癌细胞所组成，身上布满红紫相间的条纹，两排浮肿的眼睛与嘴巴不断地流出液体。他的长脚曾经或许是类似动物的骨骼，不过如今已经变得好似昆虫的节肢。他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接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广场的另外一边。只见一只型态模糊的高大怪物自广场另一边走来，全身散发着一股不自然的光芒，以极快的速度改变位置，对着路旁所有金属物品喷洒出有如闪电般的奇特能量。两只怪物以恐怖的声音彼此叫嚣，仿佛两头宣告地盘的猛兽一般。

怪物的叫声引来其它怪物。巷道中以及建筑物的废墟里当即涌出一大堆绝不可能在有理性的正常世界里出现的庞然大物。怪物们不断地乱吼乱叫，以充满利齿的大嘴彼此缠斗。一头长有太多利爪的大怪物小心谨慎地在一只流着黏液的甲壳怪物周遭游走，不停地凌空挥舞着锯齿状的利爪。另外还有一只外表像是熟透了的水果，不过体型有如公交车一般巨大的怪物缓缓穿越广场，在身后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条冒着蒸气的酸液痕迹。

所有怪物的动作都十分迅速、飘忽、诡异。它们的吼叫声十分难听，人类的耳朵根本难以忍受。它们对着彼此以及空气挥出利爪，或者像发情的雄鹿一般以头对撞，看起来就像完全失去理智了一样。任何人只要看上这些怪物一眼就可以知道它们已经全疯了；它们的灵魂已经被外在环境摧毁，在末日中凋零。它们内心早已病入膏肓，充满堕落与腐败，逐渐迈向死亡的命运。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怪物，它们过去的真身。这些恐怖畸形的家伙就是在大战中残存下来的莉莉丝后代，也就是她在诸神之街收入麾下的强大神灵的幸存者。他们都已经失去了过去的光辉与神力，丧失了所有理智，突变成如今这副德性。我慢慢地远离广场，远离怪物，远离我一手造成的世界。但是最后还是被其中一只怪物发现了踪迹。

一开始我还以为对方只是高大的墙上投射出的一道深邃阴影，但是接着阴影突然自墙上浮出，跳入街道中央挡住我的去路。怪物的身体突然暴涨，瞬间变成一条由活生生的黑暗所组成的巨大黑色鼻涕虫。它身上没有反射任何光芒，看不出丝毫可辨认的细节，任何光线只要一到它身上瞬间有如射入无底洞里一般消失殆尽。它没有眼睛，但是却看得到我。它知道我的存在，也痛恨我的存在。我可以感觉到它的仇恨，有如实质存在于空气中的一股压力。那是一种毫无由来的恨意，感受不到良知，述说不出诡异。

我缓缓后退一步，对方立刻跟进一步。我当即停下脚步，它也随之停步。这时在恨意之旁缓缓凝聚出另外一个实体，非常饥饿的实体。我转身拔腿就跑，一路闪躲街上的巨大残骸，而那头怪物就在身后紧紧追赶。我狂奔起来，没空去遮掩行踪，也不在意奔往何处。我挑选了一条最狭窄的巷子，一头冲了进去，但是对方毫不留情地撞倒两旁的建筑物，脚步不停地直追而来。物质界的一切在它眼前就跟纸扎的一样，巨大的石块不断跌落在它黑暗的躯体之上，但却没有造成丝毫伤害。我冲出尘土飞扬的巷道继续奔跑。我的速度比它快，动作也比它敏捷，但是对方视世俗的一切于无物，根本甩不开。最后，我终于被它逼上绝路。

我转错一个弯，跑进一条出口堆满废弃汽车的巷子。车子堆得太高，爬不过去，也没有其它路可绕。我看见旁边的墙上有扇门，二话不说抓起门把，只可惜门把一抓就从腐败的木板上掉落。我举起大脚使劲踢下，但是木门却好似海绵一样完全吸收了我的力道。我将脚自门中拔出，接着转过身去，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黑色鼻涕虫挡在身前。我身体微微前倾，一面大口喘气，一面排出积聚在肺中的灰尘。我身上没有任何道具可以对付这种怪物，把戏用尽，魔法无力，连最后的逃生之道都被阻隔。我开启了天赋，希望能够找出一条出路。然而黑色鼻涕虫只是向前一跨，当即粉碎了我的注意力。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我闻到一股强烈的海水臭气，显然对方是属于海底深处的怪物，根本不应该出现于此。它在我的头上摇晃，身形巨大得无以复加，接着全身停止蠕动，似乎在……打量我。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但是我宁愿把手伸到一缸强酸里也不愿意触摸对方的身体。接下来怪物黑暗的身体表面产生了一道反光，面对着我，缓缓浮现出一幅有如老旧照片或是古老记忆的画面。那是我的形象。这头怪物记得我。黑色的表面上出现阵阵涟漪，速度越来越急促，带动整只怪物向后退开，沿着原路回去，最后消失于夜色之中。

它认得我。而且它很怕我。

我坐在残砖断瓦之间，想办法平复紧张的情绪。我的心脏跳得有如打桩机一般剧烈，两手也不断颤抖。就是在类似这种情况之下我才会希望自己会抽烟。终于恢复冷静之后，我慢慢开始打量四周。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因为这个年代里所有的地标都已经消失，成为散落满地的垃圾跟废墟。到处看起来都是同样的景象。文明消失了，如今伦敦街道上只剩下怪物。我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只因为末日世界的气温十分寒冷。可惜我还有正事要办，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我再度站起身来，摩搓麻痹的双手，然后开启天赋。附近可看的东西不多，因为隐藏在现实之下的隐形生物此刻都已经死绝。不过我一开始强化天赋，立刻就找出了敌人巢穴的所在位置。他们的生命之光有如风中残烛一样黯淡，然而在如此深沉的夜色之中依然好似灯塔般耀眼。我收回天赋，往敌人巢穴的方向前进。他们离这里没有多远。

我尽量不去招惹那些怪物；或许他们也在尽量和我保持距离。不管怎样，总之我一路顺畅地来到敌人巢穴之前，完全没有碰到麻烦。这里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样，是一栋看起来跟附近其它废弃建筑没什么不同的独栋公寓。窗户的玻璃全碎，没有透露出任何光线，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其中藏有光线跟生命，隔绝于外界怪物的感知之外。我缓缓接近，步步为营，微微开启天赋找出屋外设下的防御系统及魔法陷阱。大部分的防御系统都是“别看这边，这里什么都没有，快点离开”的那种，不过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所有防御系统都是专为非人的能量生命而设，就算我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也不会触发任何警报。或许他们已经没有理由去防御人类入侵了；也可能他们随时需要能够立刻回到屋中。这栋房子就连大门都没锁。

我打开大门，轻轻走进昏暗模糊的破烂房屋里。我的双眼已经习惯世界末日的黑暗，但是这栋房子内部的光线竟然还能够更暗。为了辨明方向，我始终将手指保持在墙壁上，而墙上的泥灰则一路在我的碰触之下化为尘土。我竖起耳朵用心倾听，最后终于听见面前走廊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声响。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扇密门前。密门同样没锁。我侧着身体穿过密门，终于在黑暗之中看见了光线，真正的光线。我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眼前的光芒。我眼前的墙上还有另外一扇门，暗黄色的光线就是从门缝之中隐隐传来的。那道光线看来十分温暖宜人，透露出些许生命的气息。我来到门前，发现门缝虚掩，于是慢慢推开几寸，偷偷向内看去。我的敌人们统统都在门后的房间里，就和我过去利用天赋所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房中有一个火堆，火堆上插着一根铁条，铁条上插着几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所有人都蹲在火堆旁边，神情专注地瞪着烤肉，完全没人注意到我的到来。如此熟悉的名字，如此熟悉的面孔：洁西卡·莎罗、赖瑞·亚布黎安、影像伯爵、皮囊之王、安妮·阿贝托尔。每一个在我那个年代都是实力强大的强者，可惜如今的模样都十分狼狈。他们相依相偎，为了感受同伴的慰藉，也为了在寒冷的环境中找寻一丝暖意。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营养不良的脸颊上深深刻画着绝望与恐惧的神情。

洁西卡·莎罗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恐怖的不信之徒。她的外表看来十分纤弱，尽可能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抱着一只残破的泰迪熊，紧紧地靠在扁平的胸前，她身上那破烂的皮夹克和皮裤，看起来跟苏西常穿的那套很像。

坐在她身边的是赖瑞·亚布黎安，著名的死亡侦探。他遭到自己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杀害，后来又被当作僵尸召唤回人间。尽管根本没有继续存活的意愿，但他还是必须活下去，因为他没办法再度死亡。他昂贵的西装如今残破不堪，露出其下苍白恶心的死人皮肤。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神色，也没有任何丧家之犬的感觉。他只是看起来很愤怒罢了。

影像伯爵的状况糟透了。他身上除了几条皮带之外没有穿着任何衣物；皮肤又松又皱，到处都是天使战争过后留下的缝补痕迹，若不是靠着几根大型的黑色钉书针固定，他的身体只怕早就散了。皱皱的皮肤上布满硅胶结点与魔法线路，这些都是很久以前靠着死灵科技焊入体内，藉以强化他的二进制魔法的辅助设计。他脆弱不堪的身体周遭依然闪耀着电浆光芒，脑袋上间歇浮现的光圈在他扭曲的脸上打出不健康的光线。皮囊之王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普通人，所有骇人的魅力统统消失。在我的年代里，他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杀人，但是此时此地，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堆皮肤跟骨头的集合，目光涣散，全然失焦，身穿一件补满补丁的皮草外套，脖子上用银链子挂着许多强大法器。他不停摇晃着身体，似乎迷失在从前的记忆里。因为对如今的他来说，记忆就是仅有的一切。

最后一个是安妮·阿贝托尔，一个极具诱惑魅力的杀手、秘密情报员与谋略家，在我们的年代里被十几个国家所通缉。她身穿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露出肩胛骨之间所纹的神秘符咒。一直以来不断有人为了很充足的理由意图置她于死地，但是她始终都是一个很难杀死的女人。她身高六尺二寸，浑身上下依然都是肌肉，脸上也还保有一些当年的魅力，只不过整体的气势已经大不如前，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我很有礼貌地咳了一声，对众人宣告我的到来。他们全部立刻转身站起，摆出战斗架势，不过在看到我的时候统统吓得瞠目结舌，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皮囊之王大叫一声，害怕得有如受伤的孩子，躲到墙角不住发抖。影像伯爵满脸怒容，全新的能量爆体而出，仿佛身上所有死灵科技都活了过来一样。

“不要乱来！”我立刻说道。“我有备而来，身上布满强大的防御法术。任何足以突破我的防御法术的力量都一定会引来外面那些怪物的注意。我想我们都不希望看到那种事情发生，是不是？”

安妮·阿贝托尔两手各自抽出一把发光的匕首，神情十分困惑。在一阵紧张的对立之后，赖瑞·亚布黎安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双手分别放在安妮跟影像伯爵的手上。他们两人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向后退开。赖瑞·亚布黎安冷冷地看着我。

“我没看见什么防御魔法……”

我微笑：“你当然看不见，我的法术是极品。”

其实我在吹牛，只是他们无法证明。他们不敢冒险暴露自己的行踪。

“约翰·泰勒。”赖瑞缓缓说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找到方法从坟墓里爬回来吗？”

“时光旅行。”我道。“对我而言，莉莉丝的事件才刚刚发生而已。『大战』尚未开打，我是来这里寻找答案及建议的。”

“让我杀了他。”影像伯爵道。“他非死不可。他必须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没错。”赖瑞道。“但是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在安妮的安抚之下，影像伯爵终于在火堆旁坐下。皮囊之王依然躲在墙角发抖，脸上流满泪水，脚下滩满尿液。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的心里十分难受。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他，但是我却一直很尊敬他。安妮·阿贝托尔和洁西卡·莎罗分别站在赖瑞·亚布黎安的两旁。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鬼魂，一个恐怖的幽灵，一股源自他们恶梦之中的远古邪恶。或许，我真的是。

“我哥哥汤米与你并肩作战。”赖瑞终于开口道。“在对抗莉莉丝的『大战』里。他信任你，即使他完全没有信任你的理由。然而当他们击倒他的时候，你却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死去，什么忙也没帮。”

我无助地摊开双手。“你指控的都是一些我还没犯下的罪行，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做那些事……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我需要你们告诉我该如何防止这一切发生。”他们默默地看着我，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我向前跨出一步。在跟敌人打交道的时候，信心就是决定一切的关键，至少要表现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才行。我比了比火堆上的烤肉串，它散发出一股非常难闻的气息。“你们似乎正在准备晚餐。我可以一起吃吗？人胃口最好的时候就是在世界末日之下挣扎求生的时候了。晚餐吃什么？”

赖瑞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某只莉莉丝的后代。这些日子里，除了人类的尸体之外，我们只剩下这些东西可以吃了。大战中遗留下来不少人类的尸体，不过我们还没有退化到必须吃人的地步。暂时还没。喔，没错，人们的尸体依然躺在路边，即使大战已经结束数十年也没有腐烂。你知道，如今尸体已经不会腐烂了，不过建筑物依然会倒塌。你跟你妈对抗的最后那段日子里，各式各样奇怪的能量统统出炉，导致后来所有自然的法则统统……不管用了。如今自然界有了全新的法则。有时候我们可以好几个礼拜都不感到饥饿。我们不睡觉，因为在这个年代里，恶梦会征服我们的心智，控制我们的肉体。”

“现在要计算时间都很困难了。”洁西卡的声音像是个吓坏了的小朋友。“你看，我们根本没有用以衡量时间的依据。现在没有白昼，只有永无止尽的夜晚，所有手表都失去作用了，即使完全没坏的也一样。或许你跟莉莉丝在大战的时候已经连时间都一并毁了……”她像只小鸟一般侧过头去，但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们？”

“靠我的天赋。”我说。“以及一位天使的帮助。”

她的嘴唇微微抽动。“你总是跟一些上流人士交往，约翰。”

“我们已被天堂跟地狱遗弃。”安妮·阿贝托尔尖锐地说道。“已经没有东西值得奋斗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为什么要聚集在一起？为什么我们身处如此糟糕的世界里依然不屈不挠，不肯放弃？”

“我知道。”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你们就是我的敌人。打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派人穿梭时空追杀我，要在我……毁灭夜城之前先把我除掉。”

“还有毁灭世界。”赖瑞语调平淡地道。“别以为只有伦敦，整个世界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别无选择。”洁西卡道。“这并非……”

“喔，够了！”我说。“别跟我说这并非私人恩怨！你们跟你们的痛苦使者已经追我一辈子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安全感，因为我从来不敢肯定你们的杀手会在何时凭空出现，为了除掉我而杀害所有挡路的人！我的一生都因为你们而变成活生生的地狱！”

“整个世界都因为你而成为活生生的地狱。”影像伯爵道。“我们会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要阻止你。”

“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

“但是你会做，约翰。”洁西卡道。“你会的。”

我强迫自己控制情绪，毕竟我是来寻求他们帮助的。有一个问题我还没问。一个我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西呢？”我问。“霰弹苏西在哪里？”

赖瑞似乎有点惊讶。“你以为会在这里见到她？”

“她跑回来杀我。”我说。这话令我心痛，但是我还是强迫自己说出口。“她说她是跟你们一伙的。我就是因此而穿梭时空来到这里。我要知道更多。未来并非既定，一切绝非无法改变。告诉我你们所知的一切。告诉我只有你们才知道的事情。”

“她自愿让我们改造成杀手。”赖瑞道。“你知道她是自愿变成……那个样子的吧？”

“是。”我说。“她有说。我们之间向来没有秘密。”

洁西卡紧紧拥抱泰迪熊，下巴靠在破烂的熊头上。“她没有回来。我们假设她死在你手上，就和其他的杀手一样。她后来怎么了，约翰？”

“梅林折断了她的手臂。”我冷冷地说。“装上真名之枪的那只手。接着她就消失了。当时她还活着。我本来希望她……会回到这里来。”

“没有。”安妮道。“我们没见到她。我们必须假设她已经死了。这条命还是算在你头上，莉莉丝之子。”

“他丧尽天良。”影像伯爵道。“他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

“我能够穿越你们的防御系统，还不算是人吗？”我说。

“那我们得要强化防御系统。”赖瑞说。

我看向洁西卡。“看来你的泰迪还在。”

“没错。”她说。“是你帮我找回来的。我还记得。他帮我带回生命以及理智。”

“很高兴能帮得上忙。”我说。

她缓缓摇头。“我希望你没帮。如果我没有恢复正常，这个世界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熬。真希望我还是个疯子。”

“啊，真是的。”我道。“好心没好报。”

“在夜城更是如此。”她道。

我们相视一笑，分享一个只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么……”我说着看了看四周。“这就是世界末日，一切都是我的错。告诉我为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战端都是因你而起。”赖瑞·亚布黎安道。“因为你在离开五年之后再度回到夜城。你不应该回来的。我们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把你赶出夜城——我们身居幕后，诱使不知底细的人们帮我们做事。这样做当真花费了我们很大的心力，但是既然所有暗杀你的行动都失败了……我们只好尝试其它手段。你应该会受不了打击而逃往伦敦，逃往正常世界，永远不再回来。至少我们都以为计划成功了。但是这个未来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在安妮调查之后，我们才看见你终将回归的景象。于是我们将假装房子的怪物引诱到布莱斯顿街，安排了那场陷阱。如果你一定会回到夜城，也必须是在我们的安排下回来。”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那栋房子，我根本就不会回来。”我说。

“或许……”洁西卡道。“玩弄时间本来就是难以掌控的事情。有时候我认为讽刺就是整个宇宙运转的基础。由于我们干涉了时间，所以才种下了人类灭亡的种子。这不会让你很想破口大骂吗？”

“你回来之后，一切就已经开始走向无可避免的道路。”安妮·阿贝托尔说。“只因为你坚持追查你母亲的身分，尽管所有人都警告你不可以这么做。你的行为造成连锁反应，最后导致你们之间的『大战』。你们像是两条抢夺骨头的狗一样争夺夜城，因为你们都不能允许夜城落入对方的掌握。你们施展一个接着一个的强大法术，吸干了整个世界的生命气息，只为了打这场宝贵的大战。”

“你一再牺牲自己人的性命。”赖瑞说。“不断把他们送去当炮灰。对你们两个而言，除了赢得大战，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于是大战就这么一直打下去，直到你们的手下死光，最后只剩下你们母子两个面对面对决为止。”

“你们同归于尽。”影像伯爵道，目光依然没有离开火堆。“死在真名之枪的枪口下。但是那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伤害已经造成，再也无法挽回。”

“所以我们才找回真名之枪，装在苏西身上。”洁西卡说。“虽然我们找枪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是为了得到这把足以毁灭你的武器，再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在我们安装真名之枪的时候，她痛得惊声尖叫，但却始终没有丝毫退缩。可怜的苏西，勇敢的苏西。”

接着我们全都猛然转头，一声不出，等待着外面的超大怪物缓缓路过。我们直挺挺地站着，用心倾听，就连缩在角落的皮囊之王也不敢继续颤抖。怪物每跨出一步，整栋房子就震动一下。脚步声逐渐远离，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在紧绷的情绪慢慢松懈下来之后，我终于了解我的敌人们为什么都像是快垮掉了。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被杀害……说真的，这跟他们带给我的不安生活也没多大的不同。只可惜我心里完全没有感受到复仇或满足的快感，因为没有人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如今残存的人类……”洁西卡道。“就只剩下我们这种小团体。我们像是躲在洞里不敢出门的老鼠一样自大战之中存活下来，即使到了今天，我们依然在躲藏，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了生存下去，期待着……奇迹发生。然而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听到来自其它人的消息了。我们试过主动联络，但是却没有任何回音。所以或许……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类都已经死绝了。我们是人类仅存的希望，而你的死亡就是我们唯一的契机。”

“谁能想到人类的最后希望竟然是掌握在我们这种人手上？”角落中传来皮囊之王悲伤的声音。

我们全都转过头去听他说话，但是他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依然不肯面对我，不过至少已经停止哭泣。

“如今外面唯一的活物就是莉莉丝的子嗣所退化成的怪物。”赖瑞·亚布黎安说道。“体型巨大，外形丑陋，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他们在废墟中游走，杀光遇上的所有生命，就连自己人也不放过。有时候我怀疑他们究竟知不知道大战已经结束了。他们撑不久的。你跟你妈在大战中释放出来的能量依然作用于夜色之中，改变着一切，扭曲着一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光……我们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到时候整个世界就会被仅存的昆虫统治了。”

“但是我来了。”我坚定地说道。“也跟你们谈过了。一切都会不同的。”

“会吗？”洁西卡问。

“会。”我说。“我必须如此相信。你们也必须相信我。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人类唯一的希望。使用你们的力量将我送回过去，回到我来时的年代。我跟你们保证一定会找出一个不必全面火拼就能够阻止莉莉丝的办法。我绝不会掀起任何足以导致世界末日的『大战』。”

“你期待我们信任你？”影像伯爵说。“相信一个毁灭世界的魔头？”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赖瑞问。“为什么要信任你，约翰·泰勒，莉莉丝之子？”

“因为你哥哥汤米信任我。”我说。“即使在他完全没有理由信任我的时候。”

影像伯爵突然起身，直视我的目光。“我们可以杀了你。”他道。“如今你终于落入我们手中了。我们可以杀了你，即使这表示我们全都会死。只要目睹你的死亡，或许一切都值得了，或许到那时候，我们统统可以享受宁静的安息。”

“你想要复仇还是阻止大战？”我问。“如果我在此时此刻死去，还有谁有办法阻止莉莉丝？你们一定知道她计划以一己的意念重塑夜城，杀光任何挡路的人，弱化人性的意志，让所有人类臣服在她的脚下。我宁愿死也不愿过那种日子。我是唯一能够阻止莉莉丝、阻止世界毁灭的人。如果我能想出办法在不掀起大战的情况下击败她……这在你心里总该比复仇还要重要，是不是？”

他们讨论了十分钟之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帮我。安妮·阿贝托尔划开手上一条血管，用自己的血液在地板上画下一道五星结界，其它人则齐心合力凝聚起仅存的力量。洁西卡·莎罗用泰迪熊作为定位定时的媒介；影像伯爵来回挥舞双手，在空气中留下闪烁的能量痕迹，编织复杂的理论及二进制魔法，皮肤上的线路绽放死灵科技的电光。皮囊之王昂然而立，发挥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断放送古老强大的魔力。赖瑞·亚布黎安将一切吸入体内，利用自己不死的尸体导引众人的力量，吸收掉所有负面效果，让其它人可以专心开启仪式。

安妮·阿贝托尔伸出血淋淋的手臂比个手势，我立刻依照指示踏入五星结界。她画出最后的符号封闭结界，传送仪式当即启动。结界外围的红色线条绽放出能量的光芒，其外的世界逐渐虚幻模糊。

这时皮囊之王两眼圆睁地抬起头来。“他们来了！”他大叫道。“他们跟踪泰勒，突破我们的防御。我们只顾着泰勒，完全没去注意外界的动静！他们来了！”

怪物同时自四面八方破墙而入。到处都是巨大恐怖的形体，有着饥渴的眼睛与血盆大口。尖锐的利爪撕裂砖墙，击破水泥；天花板也被某种坚硬黑暗的东西捅出一个大洞。地板向上喷起，裂成无数碎片，有如一颗巨大的眼珠自冥界深渊浮出地面。我的敌人们完全无视怪物的存在，专心一意地施展穿梭时空的传送仪式。一条荆棘满布的触角自天花板上袭来，紧紧缠上影像伯爵的身体。他鲜血狂喷，肋骨尽碎，但却依然咬紧牙关念出最后几个咒语。一根骨头刺穿安妮·阿贝托尔的身体，将她开膛破肚，但是她始终屹立不摇，至死也不肯倒下。

我消失了，坠入时间之中，没有看见他们的下场。怪物真的是跟踪我而找出他们的藏身处吗？难道最后他们终究还是因为我的缘故而死无葬身之地吗？

不。我还有机会拯救他们，拯救所有人。我会找到方法的，找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专长。

第八章 我不在的时候

回到现代之后，我发现自己身陷火海，周遭充满人们惨叫与大楼崩塌的声响，街上到处都是翻覆的车辆、垃圾残骸，和一具一具的尸体。一家店面在无声的爆炸中毁灭，玻璃碎片有如炮弹一般溅满空中。我双手抱头，掩面蹲下，迅速观察一遍四周的形势。到处都有疯狂的暴民使用魔法与武器以及任何可以用来打人的东西残暴械斗。四面八方都有漫天火柱，淹没了仅存的几栋依然挺立的大楼。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带来焦肉以及血腥的气味。如今的夜城已经全面沦为战区。

印象中我从来不曾见过夜城的街道上完全没有交通工具穿梭的样子。燃烧的废墟、撞烂的车辆，以及叠在一起的交通工具。有些车辆里面还有尸体，有些车辆本身就在淌血。一道闪电落在数步之外的人行道上，打碎了几块地板。我立刻在附近寻求掩蔽，急急忙忙冲到一台翻覆的救护车旁蹲下，背部紧贴着染满鲜血的车身。我隐约可以听见救护车死前的呻吟，心里的一角感受到附身在车中的灵魂正缓缓消逝。我一直很乖……一直都很乖……我好害怕……救护车咳嗽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探头看了看，四周的暴动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我重重叹了口气。有时候只要一个不注意，整个世界都有可能瞬间变成地狱。看来莉莉丝没等我就率先掀起“大战”了。我环顾四周，试图在浓烟和四下乱跑的暴民中找出任何可供辨识的地标。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上城区，俱乐部之地——或者说是俱乐部之地的残骸——的中心。这一区有一半的建筑已经化为灰烬，街尾还有一道火焰风暴持续燃烧，其中有几栋建筑物淹没在不论温度或是亮度都高出正常火焰许多的超级大火之中。浓烟中有不少黑影来来去去，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人类。许多长有翅膀的生物在天上盘旋，拍击着巨大的甲翼，不过统统都不是天使。

还是有人试图帮忙。俱乐部的员工们拿着多年没有测试过的灭火器到处灭火。魔法火花在肮脏的空气中乱窜，水元素自下水道中狂喷而出，试图浇熄附近建筑物上的火头。一群基督教突击队员对着一根消防栓念诵圣咒，然后拿着喷出高压圣水的水管去对付魔法火焰。石魔像冲入烈焰冲天的建筑之中，撞毁房屋的地基，以坍塌的建材来压熄火焰。有些魔像及时逃离自己撞塌的废墟，有些则再也没有出来。原先耸立此地的著名夜店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炭渣与煤灰。

一群手持刀斧的裸体男女大摇大摆地涌入街道，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靛青与血渍。他们攻击路过的每一个人，砍下头颅插在竹竿上，三不五时地对他们的神祇卢乌①以及毁灭的荣耀祷告。脸上都是疯狂愉悦的眼神与龇牙咧嘴的笑容。尽管如此，他们之中还是有不少人戴着手表，这表示他们根本只是假装失去理智而已。好吧，我想，总要有个起头的地方。

〖①卢乌（Lugh），塞尔特神话中的光神，也是诸神之长，浑身散发耀眼的光芒。〗

我自死去的救护车后方站起，对着暴民迎面走去。他们一看到我立刻停下脚步，差点没有撞成三团。看来这帮家伙已经很久没有遇上一看见他们没有立刻转身就跑的人了。带头的狠狠瞪了找一眼，开始吼叫一些跟渎神有关的脏话。我不慌不忙地迎向前去，对准他的睾丸就是一脚。这一脚凝聚了我心中的愤怒及不快，当场将对方踢得离地而起。只见他双眼圆睁摔回地面，张开大嘴却叫不出任何声音。看来他必须忙一阵子才能恢复正常呼吸了。我将注意力转移到其它暴民身上。他们看看倒在地上的大哥，有些人当即露出撤退的打算。

“我是约翰·泰勒。”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声说道。站在前排的暴民一听，立刻倒转脚步向后挤去，不过后排的人不肯让他们离开。在一片后退的脚步声中，我扬起音量说道：“不管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现在统统给我住手。我有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要是我们不想帮你做事呢？”一个声音自后排的暴民之中传来。“你不可能给我们所有人都来一脚。”

“不错。”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可以解决他！他只有一个人！”

我忍不住笑了。我就爱听别人说这种话。“你们或许听说过我的一个小把戏。”我道。“隔空取子弹的把戏。”

部分暴民开始挺起胸膛，舞动手中的大刀跟斧头。

“枪？”一个如果有穿衣服一定很美的女人说道。“我们不需要什么烂枪！”

我脸上的笑容扩大。“同样的把戏也有不同的应用方式。”我道。

我手指一弹，他们牙齿之间所有的填充物立刻消失，包括牙套、齿冠、齿桥，以及填充胶统统不翼而飞。有些人露出难以言喻的痛苦神情，有些人伸出双手捂住嘴巴，总之，突然之间所有暴民似乎都恢复了理智，也愿意听我说话了。

“如果再有人废话……”我道。“我就会施展另外一种不同的应用方式。这一次将会跟各位的内脏和水桶有很大的关系。”

暴民之中登时响起一阵咬字不清的言语，向我保证他们都会乖乖地照着我的话去做，于是我派他们去帮助那些努力救火的民众。我看着他们投入救火的行列，然后就转向街头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突出的地板及裂缝。热风扑面而来，浓烟之中夹杂许多肮脏的煤灰。一路上不断碰到大打出手的群众，不过并没有人跑来管我。我来到脱衣舞厅“不曾消失”前，在舞厅门口停下脚步。女鬼全都待在门外，利用她们身上的迷雾去熄灭店里冒出的火苗。门房站在一旁指挥众女鬼，尽管他的声音中充满疲惫，但是那音量依然足以盖过周遭的喧嚣。一看到我走来，他立刻简短地点了点头。

“重新装潢，暂时歇业。”他斜嘴叫道。“我们还会开张的，请密切注意广告。”

“我上次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问他。

“大礼一个礼拜前，先生。就在这一切灾难发生之前。如果你并不打算帮忙，就请快点离开吧。我跟小姐们还有事要忙。”

我开启天赋，在夜城的其它角落找到一个正在下大雨的地方，然后将大雨带入需要大雨的所在。大雨倾盆而下，有如洪水一般冲刷整条街道，淹没所有火头，洗尽空气中的尘埃。人们欢欣鼓舞地大叫，女鬼当街手舞足蹈，享受雨滴穿体而过的快感。我对门房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向街头走去。我不该如此公然地开启天赋的。这样一定会吸引莉莉丝的注意，让她发现我回来了。然而一来我不能袖手旁观，二来我就是喜欢把事情闹大。

接下来，我需要知道过去这一个礼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因为我的敌人的时空传送术显然不如想象中那么精确。

※※※

最后我终于找到我的目的地——梦幻角落，一家专门贩卖魔镜、水晶球、显像池和其它比较没有名气的远距离监视魔法道具的小店。梦幻角落的业务范围从普通征信到工业间谍无所不包。门口的招牌明白表示“满足所有偷窥欲望”。这家店位于一条时隐时现的小巷道中，完全没有受到最近发生的暴动影响。我来到店门之前，一张模糊的大脸立刻从木门上浮现。大脸以空洞的眼珠瞪我，门上以信箱化成的嘴巴露出不屑的笑容。

“滚开。”大脸以尖锐的声音吼道。“我们关门了。就是说没有开门的意思。晚点再来，或是干脆别来。看我在不在乎。”

我一向不把自大的幻象看在眼里。“把门打开。”我道。“我是约翰·泰勒。”

“真是为你感到高兴。那件外套看来不赖。我们还是没有营业。就算有营业，你也负担不起我们的消费。”

“让我进去。”我心平气和地道。“不然我就对着信箱尿尿。”

大脸眉头一皱，凄凉地哼了一声。“没错，果然是约翰·泰勒的语气。我讨厌这个工作。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幻象的时候，就根本不会有人把你当作一回事。”

大脸沉回门中，一点一滴地消失，接着店门缓缓在我面前开启。我一踏入店中，店门立刻重重关上。隐形的铃铛响起声音，通知店主有客上门。在经历刚刚那种混乱的街景之后，店内的景象当真宁静和谐，就连空气闻起来都有檀香跟蜜蜡的甜味。入门的接待厅有点空旷，除了几张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埋在过期杂志下的咖啡桌外，没有其它陈设。店主急急忙忙出来招呼。他是个形容猥琐，衣着品味极差，脸上带有虚假笑容的胖子。眼看他摩拳擦掌的模样，我立刻将双手插入口袋，以免他想和我握手，因为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手汗流不停。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会跟顾客保证可以免费尝鲜的那种人。

“泰勒先生，泰勒先生，你的大驾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很抱歉我们没有直接让你进来，泰勒先生，因为外面实在是乱得可以！绝对混乱，喔，我说得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些笨蛋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样搞下去房地产会低迷好多年的呀！”

“我需要使用几样你的道具。”我直接切入主题，拒绝参与任何无用的谈话。“我需要知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个嘛，我不知道耶，泰勒先生……你并不算是信用良好的老主顾，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算在渥克的帐上。”我说。

店主人眼睛一亮。“喔，渥克先生！是的，是的，他是我最重要的客户之一。你真的有他的……喔，你当然有！当然啰！没人胆敢打着渥克先生的旗号招摇撞骗的，是不是？我会全部算到他的帐上……”

他急急忙忙地向内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穿越一扇很不起眼的门，走进一间摆满镜子的大厅。所有的镜子都挂在两边的墙上，不过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支撑。这些镜子有长有短、有方有圆、有银框有金边，一个接着一个在我眼前开启，为我展现最近发生过的重大事件。

我看见莉莉丝冲出诸神之街，身后跟着她的众多怪物后代以及疯狂信徒。我看着她命令手下屠杀所有不愿意对她宣誓效忠的生命，我听见她下令摧毁所有路过的建筑。“烧垮它们。”她说，“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强迫自己注视镜中的血腥屠杀，远古的建筑一栋栋倒下，无情的火焰冲入夜空，死亡与毁灭不断上演。路边的尸体就在人们逃命的呐喊声中越堆越高。

我看见渥克在陌生人酒馆之中竭尽所能地组织反抗势力。藉由梅林·撒旦斯邦的魔法庇佑，他暂时不会被莉莉丝发现。在诸神之街受的伤已经治好了，但是他脸上却依然因为压力与疲倦而憔悴不堪，双眼下浮现很黑的眼圈。打从我们认识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缺乏自信的神情。我眼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联络当权者，想要跟往常一样调动部队前来支援，但却始终徒劳无功。他得要靠自己了。

我命令面前的魔镜找出一个特定的时间跟地点：我要知道我回来的前一天渥克做了些什么事。魔镜重新凝聚焦点，依照我的要求呈现影像。

渥克坐在一张靠着吧台末端的桌旁，专心研究着许多信差带来的众多报告。这些信差都已经精疲力竭，唯一驱使他们继续传递讯息的只有荣誉、责任，以及渥克的药丸。渥克的神色憔悴至极，但却依然一面看着报告，一面以冷静的口吻下达命令。每个手下接到命令之后都二话不说地奔回夜色之中，为了夜城的存亡努力奋斗。

酒馆看起来像是遭受围攻的避难所，灯光昏暗，拥挤不堪，桌面跟地板上统统挤满了人。人们抱着饮料、拥着伤口，争取时间休养元气。有个医者在角落中成立一座临时诊所，以简陋的魔法处理伤员，让重伤之人可以重新站起，再度回到岗位上。地板上溅满了鲜血以及其它体液，随时都有人们来来去去，大家的脸上都带有一种筋疲力竭的失败神情。有些人在拼凑的床垫上浅眠，尽管在睡梦之中依然不时发出凄惨的嘶嚎。

一支隐形的乐团正在演奏一首庞克经典“他拿电锯上我，感觉有如接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艾力克斯只有在心情最糟的情况下才会播放庞克音乐，任何聪明人只要听见他放这种音乐就会立刻整理口袋中的零钱，并且不碰任何吧台点心。此刻艾力克斯就跟往常一样站在吧台后方，一边调着莫洛托夫鸡尾酒②，一边大声抱怨要浪费上好的葡萄酒来调这种汽油弹。他在每瓶鸡尾酒里面都加了几滴圣水以增强威力；艾力克斯只要认真起来就会展现一种十分独特的诡异幽默。

〖②莫洛托夫鸡尾酒（Molotov cocktail），即燃烧瓶、汽油弹，俗称穷人的手榴弹，制作容易，材料也易于从日常生活中取得。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常用于战场上，对付坦克车尤其有效。〗

贝蒂跟露西·柯尔特伦站在酒馆中央，全身肌肉鼓胀，手中各拿了一根刻满符文的黑刺李木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傻子为了讨好莉莉丝而试图突破梅林的防护，盲目地传送进入陌生人酒馆。每当有这种人出现的时候，露西和贝蒂·柯尔特伦就会以极端手段将对方乱棒打死。我不知道她们是如何处理那些尸体的，不过我根本也不想知道。

渥克站起身，缓缓伸了个痛苦的懒腰，满脸倦容地靠上吧台。艾力克斯用力哼了一声。

“又休息了，尊贵的阁下？要在香槟里多加点苯甲胺③吗，没有信仰的大人？”

〖③苯甲胺（Benzedrine）是一种可以刺激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

“还不用，谢谢你，艾力克斯。梅林还没有现身的征兆？”

艾力克斯耸耸肩。“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不过我绝不怀疑他一直都在关注一切。要嘛他就是在等待机会，不然就是想要暂避其锋。相信我，等到他真的出手干涉之时，你一定会希望他置身事外比较好。梅林通常偏好以毁灭一切的手段来解决事情。”

“我对他越来越有好感了。”渥克说。艾力克斯再度大哼一声。

※※※

霰弹苏西站在酒馆外面的巷子底端担任守卫。一群莉莉丝的疯狂信徒冲入巷中，对着苏西一拥而上。苏西拿出大枪、手榴弹以及烧夷弹招呼对方。爆炸四起，闪光大作，尸体漫天飞洒，手榴弹的碎片有如镰刀一般截断了对方的攻势。苏西一下又一下地扣下扳机，在不断拥来的信徒身上炸出血淋淋的大洞。尸体越堆越高，成为苏西闪避攻击的掩体。疯狂信徒必须扯开前方的尸体才能继续攻击苏西。

巷子太窄，一次只能挤进十几个人，不过没有人能在死前碰到苏西。她不断开枪，不断从挂在胸前的弹带中填充弹药。当枪管终于热到无法徒手握持时，她又戴上皮手套继续开枪，直到所有弹药统统用尽为止。巷子两边的墙上溅满鲜血及内脏，地上没死的伤者不停发出惨叫，不过激战的双方根本不去理会他们。莉莉丝的信徒一再进逼，但是霰弹苏西始终坚守岗位，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

她看准最多人的地方投出最后一颗烧夷弹。只见一阵火光冲天而起，许多男女当场沐浴在火焰之中。他们四下乱窜，火势登时蔓延开来，苏西则趁着空档拔出一把从时间裂缝中得来的殖民地陆战队自动导向精灵枪。她扣下精灵枪的扳机，自动导向子弹立刻以一分钟一千发的速率对准暴民疾射而出，将巷道中的血腥屠杀提升到另外一个全新的境界。前排的暴民在转眼之间化为碎片，尸体的数量激增，越堆越高，当场封闭了整个巷口。到了这个地步，莉莉丝的信徒只好退到一旁研究接下来的行动。苏西歪嘴一笑，点起一根特大号的黑雪茄。最后莉莉丝的信徒终于认定莉莉丝比死亡还要可怕，于是派出信差回去请求增援，剩下的人则开始清理挡路的尸体，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不断拥上，苏西就不断地杀。虽然明知自己没有胜算，苏西脸上依然带着愉快的笑容。我想我从来不曾见她如此快乐过。

尽管不太情愿，我还是转向另外一面魔镜。一来是因为刚刚那面镜子的魔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二来也是因为我必须看看渥克手下其它人马又做了些什么事。首先魔镜为我显现了死亡男孩的景象。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一条半毁的街道上，紫色的大衣在强风中翻动，黑色的软帽紧紧地贴在卷发上。一群全副武装的暴民朝他拥上。死亡男孩大声嘲笑他们，甚至没有加快自己的步伐。他闻了闻别在领口的黑色康乃馨，抛开一把奥比女巫④特制的强力药丸，喝干了最后一口威士忌，然后顺手将瓶子丢到路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种恐怖的热情。

〖④奥比（Obeah），非洲黑人的宗教，有浓厚的黑魔法色彩。〗

“来吧，你们这群浑蛋！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厉害！用尽全力攻击我呀！我顶得住！”

暴民有如一根巨大的榔头一般撞上他的身体。他们用匕首、木棍以及碎玻璃围殴死亡男孩，但是死亡男孩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接着暴民有如巨浪击中礁岩一般向旁散开，登时乱了阵脚。死亡男孩举起强壮的手臂，挥出惨白的拳头击退身边的敌人。他的动作飞快，肉眼难察，任何人只要中了他一拳一脚就会立刻摔倒在地，怎么样也爬不起来。

暴民对他拳打脚踢，用手边所有武器无情招呼，试图靠着数量的优势击败死亡男孩，不过他始终屹立不摇。他死去的身体承受无数打击，但是他却完全不会感到疼痛。他勇往直前，对准暴民的中心冲去，脸上的神情有如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一般，一边发出愉快的笑声，一边徒手碎人头骨，插人心脏，将敌人的四肢自身体上硬生生地扯下。他早就已经死了，他的力量已经超越人类血肉的限制。那张脸上染满鲜血，不过都是别人的血。

最后暴民决定不去理他，从两旁冲过他的身边，另行寻找比较好搞的猎物。他只有一个人，没办法阻止暴民前进。死亡男孩怒火中烧，在暴民身后大吼大叫，抓起路过的人就扁。暴民很快就学到要跟他保持距离，转眼之间全部跑光，留他一个人待在原地。死亡男孩孤独地站在燃烧的街道上，身边躺满了尸体跟伤员。他向逃走的暴民叫嚣，命令他们回头再战，但是没有一个暴民疯狂到去听他的话。死亡男孩耸了耸肩，拿出一条肮脏的手帕擦了擦脸，然后坐到附近的尸体堆上，打开残破的紫外套，检视自己刚刚新添的伤痕。

他发现了几个全新的弹孔，不过暂时还不打算把子弹挖出来，因为他有收集致命伤口的嗜好。他身上还多了许多切口平整的刀伤，但是没有任何血迹；有几个地方被人刺穿了，然而对一个没有痛觉的死人而言，这些伤口也不过是皮肤上的大洞，晚点用针线缝起来就好了。如果赶时间的话，用强力胶黏一下也行。身体左半部有条又大又深的撕裂伤，暴露出体内好几根肋骨，肋骨上有明显断裂的痕迹。他哼了一声，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团黑胶带，沿着腹部缠了好几圈；这是在有机会妥善处理伤口之前应急用的处理方式。

“感谢老天发明了强力胶带，或许我该投资研发工业用钉书针……”他神态轻松地耸了耸肩，咬断一段胶带，在手掌上摊平，然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狗屎，我不能再掉手指了啦……”

他在尸体堆里寻找自己的手指，接着突然抬起头来。他的感觉或许十分迟钝，但是本能却比活着的时候敏锐许多。他发现一个莉莉丝的子嗣正从街头的方向朝他逼近。死亡男孩站起身来，推开头上的软皮帽，仔细打量对方。

来人是瘟疫大君，一个身穿破烂灰袍、外表十分瘦弱的男人。他的容貌憔悴，有如一颗包着人皮的头骨。空洞的双眼和阴郁的嘴角中不断流出恶心的脓汁，手掌上长满脓包，坐骑是一匹人骨拼成的死亡神驹。瘟疫大君是瘟疫与疾病的温床，所到之处人们立刻窒息流血，凄惨缓慢地在数百种不同的瘟疫之中死去。此刻瘟疫大君骑着死亡神驹而来，丝毫不在意横死路边的是敌人还是盟友。对他而言，能够再度离开诸神之街地底的牢笼就够了；只要能够再度让世界沦陷在他的瘟疫之下就够了。

死亡男孩是唯一看到瘟疫大君出现还依然站在原地不肯退走的人，任何稍有理性的人早就已经跑得不知去向了。瘟疫大君笔直对着死亡男孩前进，脸上散发出有如孩童一般的天真笑容，死亡男孩则神色严肃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古老的神祇。瘟疫大君两手一翻，伤寒、霍乱、脊髓灰质炎、爱滋、伊波拉，以及青猴病等病毒破体而出，方圆一里内的人当即全身扭曲，摔倒在地。不过死亡男孩依然屹立不摇，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瘟疫大君接近。瘟疫大君大怒，驱策死亡神驹向前急冲，对着路中间这个始终不肯让步的家伙喷洒出更强大的疾病及瘟疫。最后他终于犯下致命的错误，进入了死亡男孩的攻击范围。死亡男孩出手如风，转眼之间已将瘟疫大君自马背上揪下。瘟疫大君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骇人的吼叫声，然后胸口就让死亡男孩一脚踩下。这一脚踏碎了古老的骨头，逼得瘟疫大君对准面前这个残忍的家伙释放出所有力量。

所有人类史上曾经出现过，总数超过十万种病毒在那一瞬间狂泄而出，但是却没有一种能够影响死亡男孩。病毒是用来对付活人用的，根本影响不到死人的身体。在无处宣泄的情况之下，释放病毒的魔法反扑，全部窜回瘟疫大君的体内。瘟疫大君发出最凄厉的惨叫声，身体立刻被同一时间袭体而来的病毒生吞活剥。如今他终于尝到自己一辈子加诸于人的痛楚是什么滋味了。他的皮肤龟裂，冒出许多脓泡，最后有如泥浆一般离开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慢慢支离破碎，所有内脏都在病毒的作用下溶为血水，骨头裂成碎片，接着化成骨灰。到最后，古老神祇瘟疫大君整具躯体就只剩下一颗畸形的头骨。为了确保对方不会东山再起，死亡男孩补上最后一脚，将头骨整个踩碎。

“身为死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神情严肃地说。“不过有时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又换了一面镜子，要求它显现赖瑞·亚布黎安的画面。赖瑞是著名的死亡调查员，后现代主义私家侦探。我听说过不少他的事迹，绝大部分都是令人十分不安的传闻，不过除了在未来的那次之外，我从来不曾跟他接触过。如今他出现在我面前的镜子里，整个人跟未来的形象完全不同，他看起来……比未来有活力多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一条烟雾弥漫的街道上，身穿一件有形有款的古奇西装，搭配修长的双手以及整齐的发型，展现出一种英姿挺拔的气势。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总是搭乘头等舱旅行，一点也不关心世俗之事的人。他是一具死而复生的僵尸，不过我并不清楚他当初到底是怎么变成僵尸的。

一群兽头人身的次级小神本来在追逐四散的人群，一看到赖瑞出现立刻围上来挡住他的去路，他们毛茸茸的嘴角跟尖锐的利爪之上不断滴下鲜血。赖瑞·亚布黎安在他们围过来的瞬间突然消失不见，一眨眼就融入空气中。我不曾听说他有这种能力，显然那群小神也没有。他们气急跺脚，东张西望，试图找出赖瑞的身影。他们不喜欢被猎物耍的感觉。

空中突然溅出一滩鲜血，鲜血的来源是一具无头尸体，尸体的主人是一名小神。他两脚不断乱踢，鲜血与生命毫不留情地离体而去。在一片接踵而来的惨叫声中，越来越多小神遭受攻击，莫名奇妙地死在看不见的敌人手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古老的神祇就这么栽在新进强者的面前。这就是著名的死亡侦探，赖瑞·亚布黎安。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施展了某种隐形的法术，但是魔镜却抱持不同的意见，因为魔镜有能力看穿各式各样的隐形法术。于是我叫魔镜以慢动作回放刚刚的画面，赖瑞·亚布黎安当即现形。他移动的速度飞快，肉眼根本难以捕捉。他的身影无所不在，出现与消失仅在转眼之间，以手中闪亮的银匕首诛杀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神，接着又在对方倒地之前消失不见。他的肉体一闪即逝，出现的时间之短，就连魔镜也没有办法捉摸他的踪迹。“我的头越来越痛了。”魔镜抱怨道，不过我还是逼它继续显像，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小神统统死光之后，赖瑞·亚布黎安才毫发无伤地在尸堆之间凭空出现。由于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古奇西装上居然连一滴血迹都没沾染。不过在看到他的手中握有一把妖精魔杖之后，我笑了。我满足了。许多关于赖瑞·亚布黎安的神奇传说终于有个合理的解释了。他利用那把魔杖暂停时间，藉以达成瞬间移动的假象。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小道具，而且完全不曾惹人疑心，因为魔杖早就过时了。人们只会假设他和我或是他哥哥汤米一样拥有某种强大的天赋，根本不会想到是魔杖在搞鬼。

就在赖瑞调整领口上的丝质领带时，某个远比之前那堆小神强大许多的怪物已经怒气冲冲地对他冲来。对方足足有三十尺高，具有两条钢铁铸成的巨大长腿，腿上有着许多圆转如意的关节。它以不知名的力量集合了许多机械零件，并且聚起各式各样的金属在发光的力量之源外围不停旋转。从各方面看来，这头怪物都拥有强大野蛮的力量。它约略具有人类的外形，不过手脚的比例很不协调，铜制的大头上突出了两颗绽放红光的大眼睛，嘴巴由锯齿状的裂缝构成，边缘看起来比任何猛兽的牙齿还要锐利。

它走路的姿势十分难看，左右不断摇摆，每一步踏出都在脚底的尸体和来不及走避的活人身上踩出恶心的血泡。超长的手臂底端顶着跟拆房子用的大铁球一样大小的拳头，沿路不断捶打路过的建筑。我完全看不出这家伙的来历，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神、是机器人，还是被某种具有遥控能力的灵体所控制的机械概念。或许是出自“过往垃圾机器人之灵”的手笔，我猜。

尽管对方来势汹汹，赖瑞·亚布黎安却丝毫没把这具超大的垃圾放在心上。所有人都神色慌张地逃离它，不过其中有部分人逃跑只是因为害怕对方突然自动解体而已。赖瑞卷起袖口，拍拍肩膀上的灰尘，然后就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直到对方整个身体几乎都已经来到他头上，他才懒洋洋地挥了挥魔杖，然后消失。巨大的机器向后退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气笛声，前后摆动大铜头，盲目地找寻不知所踪的猎物。

怪物的外围出现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断地出现而又消失，肉眼根本无法跟上他的动作。怪物身上的零件开始向四面八方飞出，不到五分钟，赖瑞·亚布黎安就已经将怪物完全拆散，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赖瑞在大铜头旁边现身，然后将铜头当作一颗超大足球，一脚将之踢到街尾。我敢说如果街上还有活人的话，这时四周一定已经爆起如雷般的掌声了。

下一面镜子显现了皮囊之王的影像。他如往常一般散发出一股庸俗的气息，无精打采地走在一条大街上，脸上露出骄傲自信的神情，双眼绽放出一股恐怖的光芒，一边前进一边藉着他骇人的魅力反转可能，散播噩梦。即使站在镜子前，我依然无法直视皮囊之王的身影。今时今日的他力量如日中天，乃是夜城中实力顶尖的强者之一，就算只是透过眼角偷瞄他也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情。看着他太久，我就会开始看见……心灵无法忍受的景象。当皮囊之王在人前发功的时候，人们就会在他身上看见自己内心最深沉的恐惧，而他则会运用他的力量重塑现实，促使人们心中的恶梦成真；没有人能够面对自己最深沉的梦魇。越来越多恐怖的怪物在皮囊之王周遭现形，有如残暴的君王带着助纣为虐的部队出门游街一般。

皮囊之王随意游走于围城之中，围绕在他身边的恐怖阴影为所有目睹他的人们带来强烈的震撼，有如童年时躲在暗室里吓人的怪物一般。他们好不容易自虚幻的限制中解放出来，神气活现地在夜色里行走，肆意攻击触手可及的所有一切。皮囊之王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所有莉莉丝的子嗣一看到他立刻抱头鼠窜，逃得不知所踪。皮囊之王看着他们暗自窃笑，漫不经心地继续他的旅程。

直到突然有人从远处丢了一座大楼过来，将他埋在小山般的瓦砾堆中为止。我站在镜子前面盯了很久，但却一直没有看见他再度现身。

不过我知道自己一定还会再见到他的，在某个恐怖的遥远未来之中。

这时所有魔镜的法力都已经被我耗尽，镜中的影像越来越模糊，有些镜子甚至连我的倒影都无力显示。我尝试使用水晶球，不过水晶球有距离限制，而且有一半以上都因为无法承受接收到的影像内容而变得黯淡无光。我别无他法，只好来到显像池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灯光幽暗的石室，地上有几座石头围起来的池子，池中装满清水。我在第一个显像池前蹲下，拿匕首在拇指上划了一刀，于池子之中滴了三大滴鲜血。显像池是古老魔法的产物，需要付出古老的代价才能使用。池子的清水吸收了我的血液，不过却没有染上任何鲜红之色。血液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张，将池水中的倒影转化为我想要看的景象。涟漪平静之后，整座池面浮现了一道难以逼视的明亮画面。

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默默地走在诸神之街的废墟里。从他脸上的神情看来，面前这些焦黑的教堂和倾倒的神庙显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身穿蕴含魔光的破烂外套，神情漠然地走在街上，对躺在路旁的诸神尸首不屑一顾。

一群身上穿有许多铁钉跟环洞的狂热信徒发现艾迪接近，立刻放下手边亵渎神庙的行为，跳到路中间阻挡他的去路。他们大吼大叫，放声嘲笑，根本不知道艾迪的身分，简直跟群白痴没两样。当这群人发现艾迪脸上没有害怕的神情，也没有打算做出拔腿就跑或是乞求饶命之类的有趣行为时，狂热信徒登时怒火中烧，手中纷纷拿起尖锐的武器。他们是一群秃鹰，是跟在莉莉丝大军后面捡拾剩菜的败类，是凭借着肾上腺素、嗜血渴望，以及宗教狂热而烧杀掳掠的人渣。

他们怀着威吓、谋杀与折磨的意图冲到剃刀艾迪面前，不断发出嘲笑及欢愉的尖叫声，然而刮胡刀之神只是静静地穿越人群。当他从人群的另一边走出来时，所有狂热信徒已经全数成为死尸，除了地上的一堆头颅外再也没有其它部分尸骨留存世间，而那些头上的眼珠子全部已经不翼而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没人知道。或许如今的艾迪是属于善良的一方，但有时候他行为实在难以跟“善良”两字扯上关系。剃刀艾迪是一位谜样般的人物，同时也是一名神祇；他喜欢这种保持神秘的感觉。

一阵突如其来的吵杂噪音吸引了艾迪的注意。他转过身去，发现有一只巨大的节肢动物自一座古老的神庙废墟之中爬出。它巨大的身躯不断自废墟中冒出来，仿佛没有极限一般，藉由身体两侧数千条粗壮结实的小短腿向前移动。数百码长的躯体沿着诸神之街爬行，正朝剃刀艾迪直冲而来。对方的身体起码有十尺宽，一节一节的外壳有如闪亮的碳化硅铸成，绽放出红红的幽暗光芒，仿佛有一百盏灯火燃烧一般。怪物移动的速度奇快，它浮肿的大头上长有好几排复眼，结构复杂的口器发出热切的声响。它可以感受出剃刀艾迪体内所蕴含的能量，而他此刻非常饥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有可能是某名在地底沉睡许久，除了土壤中的蠕虫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信徒的无名古神。

剃刀艾迪迎向前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个不熟悉的难题。他手里的珍珠柄刮胡刀绽放出有如阳光一般的耀眼光芒。怪物挺起身体，大头抬到比周遭建筑的屋顶还要高的高度，然后突然向下一冲，咬住剃刀艾迪。艾迪挣扎了几下，无奈两手受制，动弹不得，转眼间就被怪物一口吞下。前一秒钟他还在怪物嘴中，后一秒钟就整个人消失不见。怪物仰起大头，一团隆起自喉咙顶端缓缓下移，最后终于将剃刀艾迪吞入腹中。怪物点了点头，似乎心满意足，然后继续沿着诸神之街行走。

可惜才走几步就走不动了。怪物的头前后摇摆，嘴中发出喀啦声响，接着口中发出有如蒸汽水壶的尖叫，肚子自内而外爆炸开来。光滑的外壳破碎，在剃刀艾迪的剃刀之下化作无数碎片。巨大的节肢动物痛苦地蜷曲身体，四下摆动，摧毁周遭的建筑，撞烂石块以及混泥土，将残败的废墟夷为平地；然而，不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最后，剃刀艾迪不慌不忙地走出死去神祇的残躯败体，全然无视那些依然在抽动的尸块。他边走边笑，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思考该采取什么手段去对付其它所谓的神祇。

另一座显像池，另外三滴鲜血，另外一段景象。渥克手下实力不足以单独面对莉莉丝子嗣或是对付一整群暴民的人马，聚集在一起攻击实力较弱的目标，为捍卫夜城尽一己之力。死灵术顾问珊卓·钱丝，对着四周使劲挥舞一支原始指向骨。任何人只要被指向骨指中就会立刻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指向骨的魔力耗尽之后，她又自腰间的袋子中抓出一把坟场泥土抛入空中，她身旁所有莉莉丝的信徒当场如遭活埋一般窒息而亡。

在珊卓身后帮忙的是安妮·阿贝托尔。她全身肌肉贲起，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上好的戏袍穿梭夜色之中，撕裂敌人的四肢，咬断对手的喉咙，狼吞虎咽般地吃掉暴民的血肉。她微笑的嘴角不断流出鲜血跟内脏。

夜城中独一无二的变装僻超级英雄，命运小姐，一个喜欢穿着超级女英雄服装打击犯罪的男人，终于面临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只见他在狂热信徒中拳打脚踢，举止优雅地施展武术击倒敌人。没有人能够挡得了他一拳一脚，甚至根本没有人碰得到他。每隔一阵子，他就会看准最有攻击效率的方位抛出一把手里剑。或许他对夜城整体的形势帮助不大，但是命运小姐终于有机会化身为他从小立志成为的黑暗复仇者了。

三名女战士施展浑身解数，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共同打击暴民，解救生命遭受威胁的人们，帮助需要帮助的伤员，为迷途的羔羊指点明路。只要渥克行有余力就会派出其它手下来支持她们，但是不管她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减缓莉莉丝入侵夜城的步调。一座又一座的显像池不断呈现出莉莉丝的军团毁灭夜城的影像。莉莉丝每到一个地方，就有更多人们加入她逐渐壮大的军团——有些人是因为无法抵挡莉莉丝骇人的魅力，有些人则是迫切想加入形势看好的阵营……也有些人单纯地只是为了苟且偷生。

她在夜城中随意走动，任何建筑物只要被她看上一眼就会炸成碎片。火焰在她言语之下燃烧，街道在她脚步下碎裂。尸体越堆越高，只因没人出面替他们收尸。人们不是忙着尖叫逃命，就是缩在废墟前不住发抖，所有人都因为过度惊吓而失去理智。在莉莉丝大军的进犯之下，这些发狂跟落单的人们只能不断撤退，不断于面目全非的街道之中奔走。渥克的手下运用打带跑的战术，故意让莉莉丝的大军跟踪，尽可能将他们引离人多的地方。

幸好夜城是个很大的城市，实际占地远比官方记载的面积要大多了。不管莉莉丝的势力有多强大，短时间内所能造成的死亡跟破坏还是有其极限。渥克的人马设下路障，堵住狭窄的巷道，并且派出诱饵将莉莉丝引入已经撤退完毕的区域。只要面前还有东西可以摧毁，莉莉丝似乎不太在乎自己身处何处。反正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遇上重要的人物及地点的。她一点也不赶时间。暂时而言她只是在玩乐、在享受。如果说她心中有什么既定计划的话，渥克显然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

我看到渥克跟艾力克斯·墨莱西一同讨论当前的策略。他们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压低声音交换意见。这时的陌生人酒馆既安静又昏暗，不像刚刚看到的那样挤满了人。任何还有体力的人都已经再度回到街上继续奋斗。剩下的人大部分都躺在血淋淋的床单上，静待死亡的到来。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互相依靠在一个角落中，目光呆滞无神，脸上的表情疲惫至极。她们全身染满鲜血，而且并不都是敌人的血。艾力克斯跟渥克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一样。酒馆中的音乐不再，只剩下酒馆外面隐约传来的怪物怒吼及群众惨叫。此时的陌生人酒馆已经不再是间酒馆，反而比较像是绝望的人们跑去等死的吔方。

“告诉我你已经拟好计划了，渥克。”艾力克斯已经累到无力皱眉了。我很惊讶地看着他拿下太阳眼镜，搓揉疲倦的眼睛。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他脱光衣服一样。他仿佛遭受太多打击，身心都已面临崩溃边缘。“就算你根本没有半点头绪，也请告诉我你已经拟好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了，渥克。”

“喔，我有计划。”渥克冷静地说。他尽量让声音充满自信，可惜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合作。“还记得布莱斯顿街里那栋假装是房子的异界怪物？就是把人们引入屋中，然后再慢慢消化掉的那一只？泰勒干掉它之后，我叫手下收集残骸中的细胞组织回来研究。透过他们在实验室里的研究结果，我终于在选定的地点里种出了一栋全新的房子。当然我们做了一些手脚，弱化了它的食欲，使它只吃我们主动喂食的食物。平常多为敌人准备一些秘密武器总是没坏处的。”

艾力克斯看着渥克。“敌人？你是说约翰·泰勒那种敌人？”

“当然。”渥克道。

“你认为他会回来吗？”艾力克斯问。

“当然。”渥克道。“凶手总是会回到犯案现场；狗也总是会回到自己呕吐的地方。总之，我的计划就是引诱莉莉丝进入异界屋，然后等着看好戏。我不认为异界屋有能力完全消化她，不过或许可以削弱她的实力，方便日后慢慢对付她。”

“你需要诱饵。”艾力克斯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的空酒瓶说道。“她一定会起疑心的。我们有什么筹码能让她明知是陷阱也要硬闯的吗？”

“我。”渥克道。

随着池水越显混浊，酒馆中的影像也渐渐淡出。我又滴了几滴鲜血，但是显像池显然不想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它又累又怕，实在不愿意继续下去；但是它不想，我想。于是我开启天赋，融入池水之中。在两道魔力的结合之下，显像池进入我的心灵呐喊，然后不情不愿地投射出后来的影像。我没时间扮好人了。我还差一点就可以看完所有过去一个礼拜里发生的大事，如今时间已然所剩不多。池水不安地颤抖，不过最后终归平静，再度浮现渥克的身影。

我看见莉莉丝走在看不见尽头的大军之前，穿越一块已成焦土的商业区。我看见渥克走出位于街尾的小巷子，来到莉莉丝面前。莉莉丝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怪物跟信徒立刻撞成一团。空旷的街道瞬间笼罩在一股沉重的宁静之中，除了远方偶尔传来的尖叫以及建筑燃烧的声响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声音。渥克身穿西装，头戴圆帽，神态自若地站在莉莉丝面前。仿佛刚刚离开一间茶馆还是什么政客的办公室，现在来找老朋友闲话家常一般。他以强大的意志扫开脸上的疲态，外表和平常的渥克没有任何不同。他对着莉莉丝微微一笑，然后很有礼貌地轻点头上的圆帽。

“渥克。”莉莉丝的声音有如一杯毒酒。“我亲爱的亨利。你真是无所不在呀，是不是？我以为上次见面之后你就该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呢。不过你一直都是顽固的家伙，不是吗？我不得不说，就一名人类而言，你的伤势好得还真快呢。”

渥克轻轻耸肩。“情势所逼，不得不然。我是来逮捕你的，莉莉丝。投降吧。没必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莉莉丝咯咯娇笑，鼓掌叫好。“亲爱的亨利，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你凭什么逮捕我？”

渥克自外套内袋中取出一把手枪。这把枪通体亮银，外壳上闪耀着各式各样不同色彩。渥克表面上看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却是十分冷酷。“不要逼我使用这把枪，莉莉丝。”

“你太无聊了，亨利。”

“是吗？看枪。”

渥克说着对准莉莉丝的脸上开了一枪。一颗漆弹正中莉莉丝眉心，在她吃惊的神色中洒上紫色的黏稠汁液。这些液体不但发出恶臭，而且还因为掺有艾力克斯的圣水而带来阵阵刺痛。莉莉丝后退一步，气急败坏地吐了几口唾液，两手几近狂乱地在脸上猛擦。渥克哈哈大笑，转身就跑。莉莉丝怒不可抑，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我真的不得不佩服渥克，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他狂奔起来能有这么快。在莉莉丝还没来得及加快脚步之前，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街尾的转角后。我想莉莉丝的身体应该很不习惯如此激烈的运动。就这样，渥克在前跑，莉莉丝在后面追；莉莉丝的大军茫然不知所措，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跟着他们一同向前冲。

渥克在一间没有半点特别之处的房子前停下脚步，打开一扇不是大门的大门，毫不犹豫地冲入屋内。数秒之后，莉莉丝接着进入房中，房子的大门立刻自动关闭，将莉莉丝的大军阻隔在外。一名狂热信徒试图开门，但是那扇门纹风不动。一名莉莉丝的子嗣率众而出，伸出巨大的手掌抵在门上用力推去，不过立刻吓得大叫，因为他的手差点被门给吃掉。大军前排的人马彼此对看几眼，决定在莉莉丝出来作进一步指示前，暂且待在门外。

显像池中的影像一转，当场变成那栋不是房子的房子后面的画面。渥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后门，穿越杂草丛生的后院，靠在花园的铁门之上大口喘气，稍作休息。他回头看了房子一眼，微微颤抖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冷静。房子的后墙似乎突然变高了一点，接着向外隆起，墙面上突出许多黑色的血管，最后整栋房子开始剧烈震动。墙上不断浮现紫色、黑色的腐败污点，两扇窗户有如皮肤上的脓包一般四处乱窜。倾斜的屋顶上裂开许多像是伤口的大洞；后门向外崩塌，好似肮脏的污水一样散入地面。在莉莉丝强大的力量之下，异界屋根本一点机会也没有。她才进去不到几秒钟的时间，整栋屋子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或许渥克一开始根本不该弱化屋子的食欲才对。

“可恶。”渥克恨恨道。他自口袋中拿出一张陌生人酒馆会员卡，大拇指按在印有浮雕的卡面上，念出启动咒语，瞬间消失无踪，回到相对而言还算安全的酒馆。我关闭池水中的影像，不想看莉莉丝突围之后的愤怒反应。事实上，我因为艾力克斯居然会给渥克一张会员卡而感到有点嫉妒。那应该是保留给最亲密的朋友与伙伴使用的东西才对，天知道这一切结束之后渥克会如何运用这张卡片。我真的很不愿意看到他拥有随时随地出现在陌生人酒馆中的能力。

当然，这些都是在假设我们还有未来的情况下才需要担心的问题……

尽管显像池已经发出哽咽的声音了，我还是强迫它为我展现最后一段画面——莉莉丝的下一步行动。

栽在渥克手上令莉莉丝怒火中烧，于是她将自己跟整个军团直接传送到大殡仪馆前。大殡仪馆主体外围设下了层层掩体、防御工事，以及数十层的魔法防御网，只可惜这一切在莉莉丝眼前统统都跟没有一样。她徒手撕开眼前的空间，摧毁这个世界与大殡仪馆秘密墓园之间的重重屏障。在她面前，所有秘密无所遁形，所有地点不再安全。最后一层屏障在凄厉的尖叫声中消逝，正常世界的石板街道上登时出现扭曲的空间裂缝。藉由这条莉莉丝在现实之中打开的空间裂缝，大殡仪馆的秘密墓园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一层层迷雾不断自其中涌现。莉莉丝指示手下留在外面，然后孤身一人踏入秘密墓园。

影像接着转入墓园里。此刻的墓园就和我印象中一样寒冷死寂，触目所及尽是一排又一排的墓穴和陵墓。莉莉丝环顾四周，神情中充满轻蔑与不屑。墓园管理员的大头自地上浮现，不过在看了莉莉丝一眼之后当即沉回地底，再也不肯现身。它不愿意跟莉莉丝有任何瓜葛，因为它有自知之明。

莉莉丝走在墓地之间，目光扫过整座墓园，最后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原地踱脚。当她开口的时候，那声音仿佛一条势道疾劲的皮鞭一般划破死寂的空间。

“所有人立刻给我站起来！我要你们全部离开坟墓，到我面前站好！既然我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你们就不得继续躺在底下。起来！现在就给我起来！哪个敢让我等的就试试看！”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一弹，所有尸体立刻离开自己的墓穴和陵墓。他们排列成没有尽头的队伍，身穿下葬时的上好西装和晚礼服，一脸困惑地看着四周。我被眼前的场面给吓坏了，实在不得不佩服莉莉丝。秘密墓园设有世界上最顶极的防御魔法，但是对莉莉丝这种强大的实体而言，生命与死亡的差别也不过就是一线之隔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并不是所有复活的死者都很满意当前的状况。他们在死前就曾为了避免这种状况而预付了大把钞票。不过他们都知道不要违逆莉莉丝。就连死前曾是夜城属一属二的强者也知道不要去招惹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恐怖实体。

“听清楚你们的命令。”她道。“我要你们离开此地，回到夜城。即刻行动，不得拖延。回到夜城后，我要你们杀光所有活着的东西，摧毁所有挡路的一切，没有例外。有问题吗？”

一个男的举手发问。莉莉丝又弹了一下手指，那男子当场炸成一千块抽动的碎片。

“还有问题吗？”莉莉丝问。“我很喜欢回答问题。”

再也没有人敢问任何问题。有些人甚至将双手插入口袋，以免任何不必要的误会。莉莉丝冷冷一笑，领着新近召募的大军回到夜城。复生的死者完全不敢违抗她，他们愿意为莉莉丝做任何事，只为了赢得之后回坟墓的权利；死后的安息是值得付出一切代价争取的。不过不管怎样，还是有些死者想要跟其它人讨论一下当前状况，于是他们压低音量开始交谈。

“她说杀光所有人。”一个声音道。“这表示我们要吸干他们的脑髓吗？”

“不，我想那只有电影里才会这么演，亲爱的。”

“喔，事实上，我还真想尝尝脑髓是什么味道呢。”

“这太恶心了。”第三个声音说道。

“我们是要生吃呢，甜心，还是该要加点调味料？”

“这应该要看个人喜好了，亲爱的。”

复生的死人有如潮水一般涌入夜城的街道之中，攻击每一个他们遇上的活人。尽管有些死人较为狂热、有些死人兴趣缺缺，但是他们莫不臣服在莉莉丝的意志之下。他们不会受伤，不会死去，数目之多足以摧毁任何程度的防御系统。数百年以来，死在夜城里的人多到难以计数。渥克派出一队好手交给珊卓·钱丝率领，试图限制这些死人的活动范围。只可惜他们同一时间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而对方却早已散入夜城各地。

人们心情激动，因为他们如今必须面对死去的朋友跟亲戚，必须对抗这些曾经和自己十分亲密的人们。泪水与尖叫声此起彼落，不断自双方人马之间传出，然而复生的死者不能违背他们的命令，所以到最后，在世的活人也只好不再容情。死者被烧成灰烬、炸成碎屑、剁成肉酱，但是他们依然勇往直前。渥克的路障很快就被突破，守军也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各自逃命。渥克为了控制局面，逼不得已下令全面撤退。他下令摧毁整个区域，藉以封锁死者的进路，保护尚未沦陷的地方。这时，整个夜城都已陷入战火，大火不断延烧，再也没有任何人有余力救火。

不过还是有人有胆量继续顽抗。恶魔大君帮，一群自称来自地狱的政治难民，冲出他们所经营的夜店“地狱”，誓死捍卫他们的领土。他们身高八尺，头上长角，脚上长蹄，肤色有如原罪一般血红，十足凶神恶煞的样子。复生的死者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因为死人都认得货真价实的恶魔。

然而莉莉丝只是哈哈一笑，指着恶魔大君帮众说道：“小孩子不应该离家太远。”手指一弹，当场将他们统统送回地狱。

接着她来到时间之塔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不过几乎没有被夜城中的混乱景象所波及。莉莉丝走到时间之塔前方，摆出不可一世的狂妄姿态，大声召唤时间老父出来见她。她有事情要交代他去办。几分钟之后，莉莉丝了解时间老父不肯出来，于是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她命令自己的子嗣摧毁时间之塔，揪出时间老父。但是时间之塔的防御系统就和我之前体验过的一般强大，率先出手的几只怪物全都在碰到时间之塔的同时消失不见，有如强风吹袭的烛火般当场熄灭。更厉害的强者迎上前去，时间之塔的外墙上突然裂开一只恐怖的石眼。在石眼的目光瞪视下，所有强者登时动弹不得。他们的生命离体而去，只留下空虚的躯体在原地化为丑陋的石像。恐怖的石眼缓缓再度闭起。

莉莉丝吼出一声愤怒的咒语，整座时间之塔当场爆炸，转眼间变成一堆烟雾弥漫的废墟。莉莉丝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沉浸在快感之中，而她的手下则在后方战战兢兢地等待时间老父的反应。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时间老父显然不是已死就是受困塔中。不管是哪一种情形，总之他绝不会出来任由莉莉丝摆布。莉莉丝咒骂几句，转身离开，带领手下往其它目标前进。

该看的都看完了。显像池饱受惊吓与创伤，水面一片模糊，于是我离开石室，留它在里面默默啜泣。店主人一路跟着我走出店外，不断抱怨店中的商品遭受虐待。我再度叫他把帐单寄给渥克。

店外的情形和我刚刚看到的景象比起来算是平静许多。由于能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光，所以火焰也都熄得差不多了。生存者都十分低调，在路旁默默照料自己的伤口。我慢慢走过荒凉的街道，完全没有人来找我麻烦。这样也好，因为我需要时间思考。莉莉丝为什么想要控制时间老父？难道时间旅行或是时间本身有可能对莉莉丝的计划造成威胁吗？我苦笑一声，心知这样空想不会有任何结果。我需要他人的意见与信息，这表示……我需要找渥克谈一谈。

我拿出陌生人酒馆会员卡，启动卡片，呼叫渥克。渥克没有立刻响应我的呼叫，只因为他要自重身分。他透过卡片看着我，神情十分冷静，充满自信。如果不是衣衫不整、外表狼狈的话，或许看来还挺唬人的。

“泰勒！”他开心地道。“终于回来了，假期愉快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错过主秀的。原来这张卡片还可以当作通讯器材呀。”

原来艾力克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有点得意地想道。“我回来了。”我说。“我们需要谈谈。”

“十分同意，老家伙。”渥克道。“我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

“没那么多闲工夫。”我说。我就是喜欢在口头上讨便宜。“现在我们需要取得当权者的援助，他们必须听取我的情报。我要你帮我安排跟他们会面。”

“我从一开始就一直试图和他们取得联系。”渥克不太高兴地说道。“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回电。”

“再打个电话过去。”我说。“用我的名义和他们订个约会。我要和他们面对面谈，他们一定乐意接见莉莉丝之子的。”

“没错。”渥克说。“没错，他们应该会见你。很好，我去安排会面，就约在伦狄尼姆俱乐部。”

“当然。”我说。“还能约在哪里？”

第九章 送入狼口

我在一条巷子中发现一台死而复生的哈雷机车，于是请它载我前往伦迪尼姆俱乐部，条件是答应帮它从附近的尸体身上挤点精华液放入燃料箱中。我敢说从来没有人经历过像我这样的一天。哈雷机车一路左闪右躲地避开躺在路上的废弃车辆，带我穿越夜城。迎面而来的强风又干又热，其中夹杂着许多浓烟与灰烬，混有一股浓浊的焦肉臭味。尽管耳中充满机车狂飙的声响，我依然可以听见来自远方的惨叫。骑车穿越荒凉的街道，沿路霓虹尽碎，只剩下燃烧中的废墟照亮夜空，实在让我不得不想起夜城即将面对的那个末日未来。不管我多么努力，那个未来依然在我眼前逐步成真。

“你不想要驾驭方向了。”哈雷机车说道。“不要这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真羡慕你。”我说。“真的。你不了解我有多羡慕你。”

“没错，尽管开我玩笑吧，谁教我是不死生物呢。等到来自二十七号空间的神秘吸血鬼大君驾驶深红飞碟降临世间，并且任命我为夜城最高统治者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喔，可恶，我大声说出口了，是不是？抱歉，我最近常常忘记吃药。”

“没关系。”我说。“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会心不在焉。”

哈雷机车语带悲伤地唱着肉块合唱团的“冲出地狱的蝙蝠”，带我穿越荒凉的街道。我们沿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活人。人们不是躲起来，就是撤走，再不然就是已经死了。尸横遍野，尸块处处。我看见堆叠成山的首级，以及用断掌排成的奇异图像，还有人在一排灯柱中央以人类的肠子编出蜘蛛网的形状。我没有运起天赋，因为我根本不想了解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图，也不愿看见所有在街上游荡的新进鬼魂。

哈雷在伦迪尼姆俱乐部门口将我放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夜色之中。显然它以为夜城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可去，而我不愿意剥夺他人幻想的权力。可惜我不能跟哈雷一样心存侥幸，因为我深知对方的底细。渥克已经在等我了。他站在俱乐部台阶底端，哀伤地看着脚下门房的尸首。伦迪尼姆俱乐部最忠诚的仆人如今四肢大张地躺在阶梯上，躺在他守护了数百年的大门前。门房的头被人扯下，插在门旁围栏的尖顶之上，脸上是全然的震惊。

“他应该是永生不死的才对。”渥克看着他的尸体说道。“我以为没有人能杀死他。”

“莉莉丝回归之后，从前的规则都不适用了。”我说。“真可惜。”

渥克瞪着我道：“你明知自己很讨厌这个家伙的，泰勒。”

“我曾经还送过玫瑰给他呢。”我道。

渥克哼了一声，满脸不相信地在前领路，率先走入伦迪尼姆俱乐部的废墟。夜城最古老的上流俱乐部如今残破不堪。华丽的外墙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裂缝、大洞，以及焦黑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城堡的外墙终于在敌人的攻击下陷落一般。大门被人向内撞飞，整扇门都已经离开门框，静静地躺在大厅的地板上，门面上满是碎屑与爪痕。雅致的大厅面目全非，雕像破碎、名画污秽，大理石造的梁柱碎落满地，天花板上米开朗基罗未公开的画作染满烟灰及血迹。

地板上死尸遍布，大部分都死无全尸，有些身上还有惨遭啃食的痕迹。这些尸体都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人杀害的。重要人士和仆人躺在一起，或许是背靠着背一同奋战，在最后的时刻终于分享了相同的地位、相同的死法。

“有人抢先一步了。”我说，纯粹是因为想说点什么。“你觉得对方还在附近吗？”

“不。”渥克蹲在一具尸首之前说道。“尸体已冷，血迹已干。不管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都错过了。”他盯着死者的脸一会儿，轻轻地皱起眉头。

“你认识他？”我问。

“这里的人我全都认识。”他说着站起身来。“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不管好坏，他们都不该如此死去。”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尸体穿越大厅。我跟在他的身后，随时注意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毕竟有人花了很大的工夫毁掉这间夜城的权力象征。最后，渥克在右手边的一面墙前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察看墙面上一个没有丝毫特异之处的地方。我站在他身边，眯起眼睛想在墙上找出隐藏密门或是操控面板的痕迹，但是却什么也没发现。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是发现这类东西的专家才对。渥克在口袋里掏了许久，不过最后拔出手来的时候依然是空手。他伸出那只空手摊在我的面前，五指弯曲，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这个……”他说。“是一把不是钥匙的钥匙，用来开启一扇不是门的门，通往一个并非总是存在的房间。”

我看着他的空手。“要嘛就是你终于在压力下崩溃，不然就是你又在耍神秘了。这间神秘的房间……不会又是想要吃我的那种房间吧？”

他微微一笑：“这是真的钥匙，不过是隐形的罢了。摸摸看。”

他在我手上放了一样我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冷冷的，感觉像金属。“好了。”我说。“这太诡异了。如果密门跟钥匙一样是隐形的，我们要怎么开门？”

“我看得见。”渥克说着取回钥匙。“由于我为当权者做事，所以能够看见任何有必要看见的东四。”

“爱现。”我说。他再度笑了一笑。

他将只有他看得见的钥匙插入只有他看得见的锁孔之中，一部分的墙壁立刻自我们眼前消失。我看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渥克得意洋洋地走入突然出现的房间，我则叹了口气跟着也走了进去。看来即使在夜城最高级的上流俱乐部里，当权者依然拥有专门用来举行会议的专属空间。

“当权者不随便见客。”渥克小声道。“你应该感到荣幸。”

“喔，我很荣幸。”我说。“真的，你无法了解我有多荣幸。”

渥克脸上抽搐了一下。“不知怎么着，你的话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的墙壁再度出现，将我们密封在房间里，然后房间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无比。这间房间具有强大的防御魔法，有如活生生的静电一般在我皮肤上乱窜。房内的陈设十分陈腐，具有上流俱乐部包厢该有的所有特质。超级舒适的超大座椅、美丽的家具、豪华的装潢。和坐在大椅子上那些脑满肠肥、全身华服、喝大杯美酒、抽大根雪茄的男人比起来，房内家具的品味实在太过高尚了一点。我花了一点时间观察他们，好好打量着这十个掌控夜城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容颜。这些人早已不在乎世俗浮名。他们脸上都有一种早已习惯予取予求的自大气息。不必交谈就知道和我绝对处不来。

渥克为我跟当权者介绍完毕之后，走到一张威廉·莫理斯①的海报旁边站定，两手抱在胸前，一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的样子。或许他只是希望情况恶化的时候不要待在火线上而已。尽管他自己也有很多问题要问当权者，不过还是把一切交给我来处理；至少暂时是如此。

〖①威廉·莫理斯（William Morris），英国工艺美术运动先驱，同时也是艺术家、诗人。〗

“所以……”我终于开口说道。“各位就是传说中的神秘人物、商场大亨、从不露面的幕后黑手。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们应该……更高大一点才对。说吧，当权者，趁着还有时间，将我需要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我。”

“我是海波，代表所有人发言。”最靠近我的男人说道。他那满头黑发与脸上的皱纹所透露的岁数并不相符，肚子也大到快要撑破西装了。他的腹部满是烟灰，但却始终不肯拍掉。或许在他的世界里，这种小事都有专人为他打理。他以一股贪婪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我看。“我们的祖先在罗马时代占领夜城时发了一大笔财。数百年来我们家族就利用这些钱来建设夜城。夜城里所有生意都归我们所有，所有买卖都必须分我们一杯羹。夜城是我们的。”

“再过不久就不是了。”我说。“如果莉莉丝成功，一切就完蛋了。她可不只是要占领夜城这么简单；她的计划是要杀光所有人。难道你们愚蠢的脑袋到现在还没看透这点吗？”

我一定讲得太大声了，因为突然之间当权者的保镖决定在我面前现身。他们在房间的前后凭空出现，乃是两名具有人型的生物，身材高大，体格壮硕，一个是由纯粹的光线构成，另外一个由完全的黑暗所凝聚。两个都具有令凡人的肉眼难以逼视的气势。他们的存在超越肉体，我能够感受到其体内所绽放出来的强大力量，就像是有人打开火炉的时候刚好站在火炉门前一样。

“他们本来是天使。”海波得意地道。“一个来自天堂，一个来自地狱。如今他们为我们工作。”

“这些堕落天使还真是厉害呀。”我必须找点话说，绝不能让对方以为我在害怕。“我想他们就是太强了所以才会失去羽翼跟光环吧？”

“你绝对无法想象我们失去了多少。”光明的形体道，那声音有如裂开的冰块。

“但是我们同时也获得许多。”黑暗的形体说，那声音好似着火的孤儿。“我们之所以出现于此，完全是因为我们发展出一股……欲望。我们喜欢属于物质界的东西。而我们的新主人……能够帮助我们满足欲望。”

“我们在此寻求慰藉。”光明道。“藉以弥补永恒的羞愧。”

“藉以满足无尽的需求。”黑暗道。

“但是为什么要服侍当权者？”我问。“即使堕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们依然应该了解这些人不值得你们卖命。”

“我们必须服侍主人。”光明道。

“我们的天性就是如此。”黑暗道。

“够了。”海波道。两名保镖立刻闭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海波瞪着我，我也瞪着他。他提高音量，试图提醒我谁才是这里的老大。“正常的情况下，我们都是在外面的世界遥控夜城的一切。我们住在正常的伦敦里，住在理性的世界中。我们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渥克用你的名义请我们过来。你找我们干嘛，约翰·泰勒？”

“首先，我要答案。”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为什么你们没有派兵支援渥克？你们不知道夜城的情况有多糟吗？”

“我们知道。”海波道。“但是我们又能派谁来对付莉莉丝的大军呢？我们不喜欢派人进来白白送死。”

渥克终于有反应了。“送死？难道我的手下就该死吗？”

海波看都不看他一眼。“现在不要插嘴，渥克。我在说话。”

“现在不插，什么时候插？”我从来不曾听过渥克用这么冷酷的声音说话。“我和我的手下为你们服务多久了？我们一直在保护你们在夜城之中的投资。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回报？将我们送入狼口之中？”

海波终于看了他一眼，不过只是施舍般地给予一笑。“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在针对你，渥克。一切不过是生意罢了。”

“你看起来很紧张。”我突然说道。“你们都很紧张、很不安，你们在流汗，你们不喜欢待在这里，是不是？”

“如同你们所说，夜城已经变成一个危险地带。”海波说着吸了一大口雪茄。“渥克用你的名义联络我们之前，我们本来已经打算要封锁夜城，关闭所有出入口，直到一切……麻烦自动结束为止。”

“你们打算放弃我们？”我问。

“有何不可？你们不过是商业投资罢了。夜城是一棵摇钱树，是我们压榨利益的地方。我们知道许多有权有势的人物都会来到你们的怪物秀里，享受其它地方享受不到的欢愉与刺激，不过我们……所在乎的只是那些人能够为我们带来的利益罢了。对我们而言，夜城只是一样商品。对吧，渥克？”

“别问我。”渥克出乎意料地说。“最近我的看法改变了。”

我转头看他一眼。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些讯息……但是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我再度转头面对海波。

“一旦莉莉丝征服夜城，整个世界都将沦入她的魔爪。你不可能将拥有那种实力的强者限制在夜城中的。她将会入侵正常世界，到时候你们终究逃不过毁灭的命运。”

“我们也是这么想。”海波颇不情愿地说道。他看着自己的雪茄，似乎不太喜欢它的味道，接着有点愤怒地将雪茄在烟灰缸中压熄。“所以，看来我们没得选择，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莉莉丝达成协议。非常好，就这么办。我们最会谈条件了，毕竟那是我们的专长。这就是我们同意跟你见面的原因，约翰·泰勒，莉莉丝之子。你将会代表我们出面协商。去跟你母亲谈判，答应她……任何条件，只要她愿意停战。我们已经对她透露踪迹，召唤她来此一起谈判。”

渥克身体一挺，离开身后的墙壁。“什么？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一群可恶的笨蛋……”

“现在别插嘴，渥克！”海波还是没有看他，始终将目光定在我脸上。“我们的财富多过贪婪的梦魇，泰勒。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变通。跟你母亲分享夜城好过眼睁睁地任之毁灭。只要找出她想要的东西，谈判绝对不是问题……毕竟，我们都是明理的人。我认为只要有你的帮忙，我们一定可以和莉莉丝达成协议的。”

“莉莉丝可不是什么明理的人。”我说。“她根本不是人。你们不了解这次所面对的危机。她对钱没有兴趣，对你们认知中的权力也没有兴趣。她只想要铲平夜城，重新开始，她要用自己创造的生命来取代人类。”

房间中的一面墙突然消失，被外来的一股力量强扯而去。我们全都大吃一惊，转过身去，发现这间密室如今完全暴露在夜城之中。所有防御统统失效，充满烟雾及尖叫的街道和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莉莉丝赤身裸体站在我们面前，气焰嚣张，不可一世，身后跟着她的怪物大军。当权者们自座椅上跳起，满脸恐惧地向后退去。

两名前任天使踏步向前，挡在当权者跟莉莉丝之间。他们的力量在空气之中大放光芒，有如两股燃烧的浓雾。莉莉丝对他们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声“回家”，接着光明与黑暗的形体同时消失，被她强大的意念强行驱离物质界。我很清楚她将他们送往何处，也很怀疑会有任何人欢迎他们回家。

“所以……”莉莉丝体态优雅地走入密室之中，声音中充满轻浮挑逗的意思。“你们就是当权者。夜城的神秘主人，幕后大哥……终于见面了。只可惜，说真的，你们在我眼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是一群顽皮淘气的小男孩。过来吧，来到妈咪身边吧……”

她的气焰张狂，强大无匹，瞬间盈满整间密室。我闭上双眼，退回到己身的心灵防御之后，而夜城中最有权力的十个男人则在莉莉丝面前下跪，有如崇拜女神的十头猪猡。渥克冲向前去，不过我立刻抓起他的手臂走向隐形门。他取出钥匙，打开密门，尽管动作沉稳，脸上却因为冲突的情绪而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回过头去，很快地看了身后的景象一眼。

眼看权势通天的当权者在自己苍白的脚下摇首乞怜，莉莉丝忍不住开心大笑。“你们实在太可爱；我应该吃光你们……不过我想你们会让我反胃。幸运的是，我子嗣们的胃口向来不错……”

在她的笑声之中，怪物们一拥而上。我一把将渥克推入密门，然后随在他的身后冲入俱乐部大厅。密门关起之前，我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只见莉莉丝的子嗣有如闯入羊群的野狼一般，个个神情饥渴地来到当权者身前，毫不容情地将这群最有权势的男人撕成碎片。

第十章 复仇的契机

我拖着渥克穿越大厅，来到伦迪尼姆俱乐部门外的台阶上。他的双眼暗淡无神，口中喃喃自语。离开俱乐部后，我立刻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在台阶上坐下，缓缓调适呼吸的节奏。隐形门已经关上，莉莉丝没有办法追踪我们。至少暂时没有办法。渥克突然在我身边坐下，平日那种稳重自信的气势荡然无存。我想，他一定很难接受自己追随一世的主人在眼前变成一群懦夫人渣，并且沦为怪物口中的食物吧。夜色十分宁静，没有人跑来骚扰我们。我看着渥克，看着这个让我一生充满麻烦的男人。我常常想要看他垮台，但绝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他默默地望着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夜城中的黑暗一样。

“当权者已死。”他突然说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的主人。”我说。“你依然可以下达命令，打击罪恶，做你擅长的事情。总要有人出面领导反抗势力。有人比你还有经验吗？夜城需要你，渥克。如今是夜城最需要你的时候。”

渥克缓缓转头面对我。“你是莉莉丝之子。”他终于开口。“你是未来世界的王；你是传说中的约翰·泰勒；是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的狠角色。或许你才该出来接管一切。”

“不。”我说。“我不是那块料。我连对自己都不愿负责，哪有可能去顾虑其它人？况且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别问我什么事，你不会想知道的。一直以来你都是权力的代表，渥克，你应该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他淡谈一笑。“有时候你的语气跟你父亲真像，约翰。”他说着站起身来，所有自信与气势再度回到脸上。“我想总要有人出来领导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所以，我要回陌生人酒馆了。你接下来要去哪？”

“去寻找帮手。”我跟着也站了起来。“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火力。”

“要是找不到呢？”

我对他笑了笑。“那就看着办吧。我总有办法兴风作浪。”

他点头。“那是你的专长。”

他拿出会员卡，启动魔法门，回到陌生人酒馆。一阵轻柔的声响与短暂的火花过后，会员卡凭空消失，留下我一个人独自站在伦迪尼姆俱乐部的大门前。我双手深深地插入外套口袋，默默看着夜色之中的景象。所有建筑物都已变成焦黑的废墟，尸体随处可见，尖叫声不断自远方阵来，地平线上不时绽放诡异的光芒。这已经是夜城第三次陷入毁灭边缘，而我完全想不出任何拯救它的办法。一定还有某些强者欠我人情，或是可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以为欠我人情……只不过我完全想不出有谁可找。我一个人已经无能为力了，想要阻止战争继续失控下去，阻止恐怖的未来变成唯一的现实，就需要力量强大或是机智过人的强者帮忙。不幸的是，我的脑中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光想一想就会让我吓出屎来的名字。

荆棘大君。上帝为了监视夜城而亲自任命的夜城守护者。他本人鲜少出手干涉夜城中的俗务。他是一切争端的终极裁判，是夜城最后的良知，是当所有手段用尽，而你也已经活得不耐烦的时候才会去找的人。我一直在等待他主动出击，惩罚夜城中的所有恶行。不过既然他到现在还不出现，那只好由我出面吵醒他。我真是太幸运了。荆棘大君住在地底之境，也就是夜城地底下绵延数里的洞穴、陵墓，以及地下通道的大集合，一个只有觉得夜城的黑暗还不够看的人才会去的地方。数百年来，荆棘大君都沉睡在地底之境里最深沉黑暗的水晶岩洞中，任何曾经无端打扰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只见过他一面，而那一面已经在我心中留下无可抹灭的印象。“我是令所有人心碎的石头。”他道。“我是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铆钉；我是人类成长所无可避免的苦难……”他的体内流窜着上帝的力量，一股超越生死的超然力量。他的言语足以予人救赎，他的眼神能够夺人希望，他的决定就是没人可以违背的圣律。虽然在上次会面的时候他的态度还算友善，但是我非常肯定他不认同我这种人的作为；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出面阻止莉莉丝？

我一点也不想为了跟荆棘大君交谈而进入地底之境。那地方既肮脏又危险，而且路程十分遥远。再说，天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地底去教训莉莉丝了……我反复考虑了好一阵子，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不想去的借口。最后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叹了一大口气，冒险开启了天赋。不管荆棘大君身处夜城何处，我的天赋都可以将他找出来。

我的心眼，第三只眼，冲入夜空之中，向四面八方延伸数里之遥，直到整座夜城有如不断旋转的地图一般摊在我面前。许多地方都在燃烧，完全失去控制，怪物漫步其间，暴民四处搜刮。我强迫视线聚焦在一条独特的灵体之上，心眼向下一沉，景象迅速缩小，瞬间凝聚在黑暗中的一点光明上。我找到荆棘大君了。就和我想的一样，他已经离开地底之境，来到夜城，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夜城之中最强大的男人此刻居然会躲在夜城中唯一真正的教堂——圣犹大教堂。

我关闭天赋，回到自己的身体内，然后花了点时间重建心灵屏障。在准备好面对莉莉丝之前，我一点也不想让她发现我的踪迹。我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圣犹大教堂距离诸神之街很远，因为它是一间货真价实的教堂，一个崇拜上帝的古老场所，几乎和夜城一样古老，比基督教这个名称还要古老许多。（如果你不清楚的话，圣犹大乃是迷途圣人。）你可以在那里向自己的神祷告，而且保证可以获得响应。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的人在没有绝对必要的情况下都不愿意去圣犹大教堂的主因。

圣犹大教堂位于夜城的另外一边，距离任何地点都十分遥远，要去那里必须经过好几英里的危险地带，步行是绝对到不了的。真希望我刚刚有请哈雷机车不要跑远。我自口袋中取出会员卡，启动其中的法术，以命令的口吻大声呼唤艾力克斯·墨莱西。没过多久，他的大脸出现在卡片上，不悦地对我怒目而视。

“泰勒！也该是你再度出现的时候了。快趁着世界末日之前来把酒帐结一结吧。你对渥克做了什么？他几分钟前怀着满腔怒火回到酒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愤怒。他现在就跟吸了毒的寇克舰长①一样坐镇酒馆之中，对着所有看得见的人大声下达命令。”

〖①寇克舰长，电视影集“星舰迷航记（Star Trek）”的主角，以独特的领导风格率领星舰企业号渡过重重危机、探索宇宙的未知领域。〗

“可能是中年危机吧。”我说。“叫汤米·亚布黎安来听电话，麻烦了，艾力克斯。我有事要问他。”

艾力克斯大声哼了一声，提醒我他不是任何人的仆人，接着他的影像消失，卡片上传来超凡合唱团“火焰启动者”的等待音乐。过了好一会儿，汤米的脸终于出现在卡片之中，满脸怀疑，眉头深锁。

“你要干嘛，泰勒？”

“我要你。”我说。

我伸手进入会员卡，一把抓起他的上衣，当场就将他扯到我的身边。卡片迅速扩张，让他通过，不过还是有一瞬间挤得他浑身发痛。在汤米头昏眼花地跌坐在俱乐部台阶上后，卡片立刻缩回正常大小，停止法术作用，或许是在抗议如此粗暴的使用方式。我收起卡片，扶着汤米站起身来。

“狗娘养的！”他道。

“没错。”我说。“十分贴切的形容。”

他瞪着我道：“我不知道你能用那张卡片做这种事。”

“大部分的人都不能。”我说。“不过我比较特别。”

汤米哼地一声，说道：“说『特别』只是好听而已。”他在自己身上拍来拍去，尽力维持形象，然后看了门房的无头尸体一眼，向旁边挪开一点，以免不小心踩到血渍。“看来你忙了好一阵子啦。”

“这次不是我干的。”我将事情发生的经过说给他听，至少把我认为他可以接受的部分都说了出来，然后向他解释为什么我需要尽快前往圣犹大教堂。他非常不喜欢我的计划，不过必要的时候我也十分懂得说服他人，而当说服力不足的时候，我就会运用威胁的手段。我提到手中握有一卷他跟某名异国舞娘的录像带，而该舞娘刚好还是一名狠角色的老婆。此言一出，他心里突然浮现一股强烈想要帮助我的意愿。（其实我根本没有那卷录像带，只是听说过它的传言罢了。我不过是虚言恐吓，是他自己心虚……）

汤米·亚布黎安的天赋在空气之中凝聚成形，周遭的一切当场变得虚无飘渺。汤米是个存在主义论者，他的天赋让他可以怀疑一切事物的存在，并以一种非常实际的方式表达出他的怀疑。只要他执意令某事件发生，就可以大幅提高该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接着他便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念选择现实。藉由强大的意志力，汤米有能力让整个世界相信我们不在现在的位置之上，而是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于是，我们转眼之间离开了伦狄尼姆俱乐部，重新在圣犹大教堂的大门之外凝聚形体。我看见一只嘟嘟巨鸟悲鸣而过，一群已然绝种的侯鸽呼啸飞逝，还有一只双头鸵鸟满脸困惑地打量着自己，不过他们都是汤米以天赋玩弄可能性所产生的幻象。我在他关闭天赋的同时飞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状况。这附近除了圣犹大教堂之外，所有建筑都已夷为平地，地面上弥漫着厚重的雾气，随着无常的风向四下飘移。古老的石造教堂孤独地耸立在一片废弃荒原中，四周一片漆黑，除了蓝白色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光源。火苗及惨叫声隐约传来，不过都离这里很远很远。“大战”已然席卷而过，除了这座教堂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得以幸免。

“我很想发表一些存在主义的感言。”汤米开口。“但是这地方实在太凄凉了。我很想说点像是……全新的夜城将在灰烬之中荣耀重生之类的言语……但是我心里根本不相信这种屁话。”

“就算夜城当真重生，相信跟你我印象之中也有极大的差距，不会是我们想要居住的地方。”我说。“万一让莉莉丝得逞的话。”

“天呀，光是站在你身边就让我心情沮丧，泰勒。就连我弟的想法都比你正面，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们是来这里找谁的？”

“荆棘大君。”

“很好。”汤米道。“我要走了，再见。有消息书信联络，我可不要待在这里……”

“汤米……”

“不要！我绝不可能帮你！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逼我跟那家伙有任何瓜葛！我宁愿吃掉自己的脑袋！荆棘大君是世界上唯一比莉莉丝还要可怕的人物！莉莉丝不过是想要杀我而已，荆棘大君还想审判我！”

“那你就走吧。”我说。“不过这里离所有安全的地点都很远。想要离开，你就必须独自一人穿越黑暗。如果你想运用天赋传送回去……我就叫荆棘大君把你抓回来。”

“你认识荆棘大君？”

“我认识所有人。”我故作轻松地道。

汤米在地上踢起一片尘土。“流氓。”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

“我还要靠你回去，汤米。”我冷冷地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你不必和我一起进入教堂。待在门口注意状况就好了。”

“我有不祥的预感。”汤米说。

我轻轻碰触门板，教堂唯一的大门应声而开。我把汤米留在外面，自己走了进去。教堂的墙壁老旧朴实，除了几道当作窗户用的裂缝之外，没有任何装饰。靠墙而立的烛台上插着几根永世不灭的矮胖蜡烛，为黑暗的空间添上冷冷的审判色彩。教堂里有两排木制长凳，不过却没有任何坐垫。圣坛只是一块大石头，其上铺着一袭洁白无瑕的锦绣。圣坛后方的墙壁上挂有一根银十字架。除了以上这些简单的装饰之外，整间教堂里再也没有其它东西了。会来圣犹大教堂的人都不是为了观光的。

这是一个祈祷终将获得响应的地方。至于你喜不喜欢神明的响应，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一个衣衫破烂的身影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绝望的双手紧紧抱着圣坛，此人正是荆棘大君。他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同时也像是刚被人在地上拖行穿越地狱的样子。他一点也不像我印象中那个旧约圣经里的先知，反而像是一个逃离战场的难民、乞讨度日的流浪汉。伟大的夜城守护者如今退化成满身鲜血的普通人，他修长的灰发及胡须布满焦黑的痕迹。我往他走去，他并没有抬头看我，但是我的脚步声却令他颤抖，有如一条受人欺凌的丧家犬一般。我蹲在他的身前，伸手抓起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我。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我本来并不打算以如此严厉的语气询问，但是在圣犹大教堂里，一切就是如此直接。

“一切都消失了。”他的声音遥远而又空洞。“所以我躲起来，躲在这个夜城中唯一不受莉莉丝力量影响的地方。我是这么相信的。我必须这样相信。这是我仅存的信念了。”

我放开他的下巴，努力缓和自己的语调。“出了什么事？”

他直视我的目光，在我心中投射出一道影像。我看见莉莉丝进入地底境界，带着怪物大军轻易突破远古的防御，命令手下毁灭一切属于地底的人事物。她要让地表下的世界遭受和地面上的夜城同样程度的毁灭，只因为她有能力这么做。她杀光腐食者一族、隐士一族，以及定居在地底城市与墓穴之中的地底之民。警告声不断在地下通道中回响，有些人出面对抗她，有些人则想办法躲到更深处的地底，不过这些人最后全都死在她的手下。莉莉丝及其子嗣不断前进，摧毁了吸血鬼的巢穴、食尸鬼的家乡，以及古老之民的住所，就连居住在最深处的地虫也难逃此劫。

荆棘大君带着满腔怒火及强大的力量离开了他的水晶洞，意图以己身的信仰与权力对付莉莉丝。他乃是上帝的代言人，而她不过是来自过去的一个名字罢了。他手握有一根力量之杖。传说此杖本是原始的生命之树上的一根树枝，乃是很久之前由亚利马太的圣约瑟带来英格兰的。荆棘大君站在莉莉丝面前阻挡她，然而莉莉丝只是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巴掌，荆棘大君当场飞到一旁。她捡起他的权杖，一把抓成碎片，然后继续前进，不再理会躺在泥泞中的荆棘大君，就连莉莉丝的子嗣也不屑碰触他的身体。他无力阻止任何事，只能任由疯狂的杀戮继续下去。他强迫自己目睹一切，当作是对自己所做的惩罚。一切杀戮行为结束之后，荆棘大君离开地底之境，来到圣犹大教堂。他躲了起来。

“你必须了解。”心中的景象淡出之后，他开口对我说道。“当莉莉丝出现的时候，我满心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存在的目的，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要留在夜城。我以为阻止莉莉丝就是我的天命。但是我错了，在她面前，我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一辈子都在审判他人，如今终于遭到审判……并且发现自己的一生毫无价值。”

“但是……你是夜城中最伟大的强者之一呀！”

“跟她比起来，我什么也不是。我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人类，拥有上帝祝福的凡人。在她的存在之前，我的信仰根本算不了什么。”

“好吧。”我说。“我们需要救兵。能不能借用圣犹大教堂来召唤天堂的援助？直接寻求神力干涉？”

“你以为我来这里干什么？”荆棘大君道。“夜城最原始的概念就是要设计出一个天堂或地狱都无法直接干涉的乐土。神圣法庭很久以前就已经批准了这项大实验的运作，因为他们要知道夜城这种地方继续发展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存在的目的就是要观察这项实验，维持它的运作。如今夜城的创造者已然回归，我的时代和存在的目的都已经走到尽头，不会有外来力量前来帮忙了。想要存活下去，夜城就必须自救。”

“我们组织了一股反抗势力。”我道。“跟我来，你能够帮得上忙。”

荆棘大君坐在原地，摇头说道：“不，我失去了方向，不再认得自己。我必须留在这里，寻求上天的引导。”

我还想跟他争论，但是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心早就随着他的权杖一起碎在莉莉丝的手上了。于是我离开这个曾经是夜城最可怕的男人，任由他待在自认唯一安全的地方，孤独无依地对着看不见的力量喃喃自语。

※※※

我走出教堂，结果发现大门外已经被一群神色严肃、全副武装的人团团围住。他们一看到我，脸上立刻燃起一股敌意。为首的是珊卓·钱丝，全身上下除了一层深红色的乳胶之外，没有穿着其它衣物，不过屁股上那副老式枪套倒是之前没有见过的配件。她对着我笑，笑容显然不怀好意。我看了汤米一眼，发现他整个人直挺挺地靠着教堂的石墙而立。

“抱歉，老兄。”他神情苦恼地说道。“他们凭空出现，我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你起码有问过他们的意图吧？”我问。

“喔，我十分肯定他们想要跟你谈谈，约翰。事实上，他们坚持要给你一个惊喜。”

“没关系，汤米。”我说，想尽办法压抑逐渐急促的呼吸。“我知道他们的身分，他们都是赏金猎人。你们怎么找到我的，珊卓？”

“我可以从死人口中问出答案，记得吗？”她脸上依然保持那股难看的笑容。“而此刻夜城里面到处都是死人。死人知道许多活人不知道的秘密，他们的视野……比较宏观。我可以从他们口中套出任何秘密。”

“我知道。”我说。“我也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套话的。热爱死人是一回事，但是热爱得过火就不太好了，你这个追逐棺材的女人。”

“我没想错吧？”汤米问。“你是说她真的跟死人……”

“喔，没错。”我说。

“太恶心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还跟她一起野餐。”

“闭嘴，汤米。”珊卓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道。

“或许你们没注意到，但是如今正有一场大战在夜城中开打。”我道。“现在实在不是处理私人恩怨的时机……”

“夜城中随时都有战争。”珊卓道。“你应该很清楚，因为有不少战争都是因你而起的。我跟我的伙伴并不在乎这种事情；我们只想取你的首级去领赏金。那是一笔巨额奖赏，夜城史上最高金额的赏金之一。你杀了十三名讲理之人，如今他们的家族联合起来对你下达诛杀令，约翰，他们可不在乎要花多少钱。这笔赏金足够让我们所有人远离夜城，躲到莉莉丝无法接触的空间之中，建立全新的家园，过着有如皇族一般的奢华生活。我有机会先报仇、再逃跑，然后实现所有的梦想，只要把你的脑袋从身体上切下来就好了。这个计划不是很完美吗？”

“你不是说你有恩必报吗？”我缓缓说道。“我在大殡仪馆的墓园里救过你的性命，记得吗？”

“你不在的这段期间里，我一直听从渥克的命令防守夜城。在我看来，欠你的债早已还清了。我要你的命，约翰。你一日不死，我心里就永无宁日。你杀死了痛苦圣者，我最心爱的恸哭者，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我召集的这群赏金猎人都是业界顶尖的高手，以确保你这次没有机会死里逃生。尽量在专家面前施展你的把戏吧，泰勒，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她并非虚言恐吓。我看着围在身前的十几名赏金猎人，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截断。这些人大都不是无名之辈，其中有三人名声响亮，几乎是跟苏西·休特同一等级的顶尖高手。起码苏西没跟他们同伙，不然情况就真的很糟了。身穿老旧救世军服的猎人名叫多米尼克·福立普赛，乃是一名短程传送师。此人拥有可怕的速度与高超的匿踪能力，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攻击对手。“细语长春藤”是个来自韦尔斯的独行灵，全身都是由花朵和藤蔓组成，天生的形体不定，最常以一个女性的姿态现世，行动时会发出一种类似猫头鹰的细语声。冷血·海拉德，身穿黑白对比的服饰，计算能力比计算机还要强大。他总是采取成功率最高的行动，他的逻辑能力无人能及，从来不会被情绪与人性所蒙蔽。此刻他两手各持一把机关枪，从姿势判断，显然也是用枪高手。这三个人随便一个都已不好对付，何况现在是三个一起上……加上珊卓·钱丝……我考虑转身跑回教堂，寻求圣堂庇佑，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踏出两步以上。

“如果你躲进教堂……”珊卓道。“我们就杀了你的朋友。”

汤米看着她，神情十分受伤。“我们不久前才合作过耶。你都没有半点良心吗？你的话深深伤了我的心呀，女士。”

“再不闭嘴，我就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珊卓道。“看你了，泰勒。投降的话，我保证赏你一个痛快，让你保有尊严死去。硬要我们动手的话，大家一定会轮流对你的身体表达强烈的不满。”

“想要我的身体就来吧。”我说。“看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

“我就等你这句话。”珊卓·钱丝道。“听好了，各位，他的身体任由你们凌虐，但是千万不要伤及脑袋。雇主只有在面目清晰可辨的情况下才愿意付钱。我想他们是想在他的脸上轮流撒尿。除了他的脸之外，其它随便你们搞。”

汤米·亚布黎安挺身而出。他本人远比其它人印象中还要勇敢许多。他启动了天赋，在自己的言语之中注入强大说服力。

“来吧。”他亲切地说道，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在场所有人。“让我们讲讲道理……”

“不要。”冷血·海拉德语调冰冷，瞬间朝汤米的腹部开了六枪。汤米在子弹的冲击下向后摔去，重重撞上教堂的外墙，接着缓缓向下滑落，最后坐倒在地，衬衫的下半截完全被自己的鲜血染成红色。

“喔，天呀。”他轻声说道。“喔，天呀。”他使劲咬着嘴唇，试图集中精神唤起天赋，找出子弹没有射中自己的可能性，进而将之化为现实。只可惜他的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呼吸急促，出气多入气少。我可以感到他的天赋若隐若现，但是由于痛楚与压力的干扰，他始终无法专心。

不能指望他帮忙，我得靠自己了。

我自衣袖中甩出一颗燃烧弹，对准赏金猎人中间丢去。在一阵爆炸过后，两名赏金猎人已经血流如注，摔倒在地。剩下的猎人四下散开。多米尼克·福立普赛冷笑一声，两手上突然各自现出一把长刀，接着整个人消失不见。几乎就在他消失的同时，我已经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现身。我立刻转过身，举起一手挡在身前。他一刀划下，在我手上留下一条自手腕开到手肘的长长伤口，然后再度消失。我的外套袖子转眼之间被鲜血浸湿。

冷血·海拉德向前一跨，举起两把手枪瞄准我的身体。这时多米尼克·福立普赛早已自我身前消失。我立刻开启天赋，找出他重新现身的地点，然后往冷血·海拉德冲去。他迟疑了一下，以为我要耍什么诡计或是魔法之类的。就在此时，多米尼克·福立普赛在我身后现身，无声无息地挺刀向前疾刺。我在最后关头向旁一让，多米尼克的刀当场插入冷血·海拉德的胸口。海拉德手指一紧，扣下机枪扳机，多米尼克·福立普赛身上立刻多了十几颗弹孔。两个人都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死亡。

细语长春藤挥出由花瓣和荆棘组成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阵植物摩擦的声响，伴随如梦似幻的猫头鹰的叫声。长满尖刺的新芽不断滋长，顿时胀大自己的躯体，不过却在突然之间停止动作。她听到一下火焰爆燃的声响，闻到一股烟雾弥漫的气息。她转动长满花朵的大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看向后方，发现汤米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打火机在她身后点起一把火。眼看火焰迅速蔓延，瞬间淹没自己的身体，细语长春藤大叫一声，拔腿就跑，冲入白茫茫的荒原之中，登时成为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我看着剩下的赏金猎人。他们全都呆在原地，不敢相信我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解决三名高手。他们看向珊卓·钱丝，等待着她发号司令。钱丝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抛开所有惊讶与害怕的情绪，反手自老式枪套中拔出一把手枪。那是一把奇丑无比的枪，设计上以实用为主要考虑，丝毫没有任何美学观念。枪身以蓝黑色的金属所制，枪管特长，外形完全凸显出本身的用途——一把杀人工具。

“这是一把魔法枪。”珊卓·钱丝冷冷地说。“一把百发百中的手枪。它最早的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西部枪手，枪手狄克。在许多西部小说跟至少一首歌曲里都曾提到过他的名字。为了取得这把枪，我挖开他的坟墓，撬开他的棺材，并且折断了他的手指才能令他放手。我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使用这把枪。你应该感到荣幸，约翰。”

“最近碰到的人都这么跟我说。”我道。

话没说完，她已经对着我的胸口连开三枪。我感觉好像被马踢了几脚一样，撞击的力道几乎榨干了肺中所有的空气。我向后跌倒，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分别自三个不同的弹孔传来。我脑中浮现一阵巨响，胸口再也吸不进任何空气。我痛得弯腰向前，抱住胸口，仿佛在向敌人低头乞怜一般。接着突然之间，我的呼吸恢复正常了。我吸进了一大口无比甜美的空气，头脑也在顷刻间完全清醒，疼痛的感觉统统消失。我慢慢站直身子，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扯开外套，看着穿在里面的衬衫。衬衫上多了三颗弹孔，但是却只有少许血迹。我伸出手指在弹孔中摸了一摸，只摸到一点点脱皮的痕迹。我感觉好极了。我看向珊卓·钱丝，发现她嘴巴大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我。

“说真的。”我道。“我跟你一样震惊，不过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曾经为了治疗苏西·休特的一道致命伤而在她体内注入狼人之血；后来她又为了同样的理由将自己的血注入我的体内。如此看来，我已经具有狼人的自我医疗能力，不过由于血太稀了，所以没有在我身上产生其它效果，但是……”

“不公平。”珊卓道。“你这浑蛋，泰勒！你总是有办法死里逃生。”

我心想银子弹说不定杀得死我，不过并没有把这话告诉珊卓。我转向其它赏金猎人，发现所有人都还跟雕像一样呆在原地。我对着他们露出一个超级凶狠的笑容，五秒过后，眼前就只看得见他们的背影；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转头面对珊卓·钱丝，她立刻又朝我的脑袋开了一枪。我的头猛力向后甩去，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铃铛同时在我头骨之中响起一样。接着我感觉到一辈子所经历过最奇妙的感觉。子弹自脑浆中退出，弹孔随即开始愈合，将子弹完全挤出体内，掉落地面。一声细微的喀啦声响过后，头骨上已经没有丝毫弹孔的痕迹，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我对着珊卓微笑。“噢！”我故作疼痛地道。

她气得直跺脚。“你从来不照规矩来的吗？”

“可以不照规矩来的时候又何必管他什么规矩！”我道。

我们站在原地，彼此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珊卓压低枪口，不过依然不肯放下枪。我知道她一定是在考虑射击柔软的目标，比方说我的眼睛或是鼠蹊部。

“没必要搞成这样。”我说。“何必非要你死我活？我不想杀你，珊卓，夜城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我一定要杀你，约翰。”珊卓的声音十分疲惫。“你杀了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东西。”

“恸哭者也不算是真的死了。”我说。“我只是把他恢复成最初的两名人类形体罢了。”

“他们不是恸哭者。”珊卓道。“他们不是我心爱的东西，所以我杀了他们。如今我也要来杀你。”

“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我缓缓说道。“就算你真的如此迷恋死亡，热爱……尸体，你也应该清楚恸哭者根本不爱你。爱并不存在于他的天性之中。”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要我爱他……就够了，他是我这种人唯一能够爱上的生命。他让我快乐，我从来不曾快乐过。你剥夺了我快乐的权力，所以我一定要你的命。”

“我不会杀你的，珊卓。”我说。“你也杀不了我。算了吧，眼前还有一场战争要打。”

“我不在乎。”她说。“让夜城毁灭。让人类死绝。反正我本来就活在死者的世界里。我会再来找你，我会有办法杀你的，约翰。没有不可能的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阴暗处等着你、猎杀你。有一天，我会自一扇门或是一条巷口突然现身，在你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取走你的性命。我会亲眼看着你在自己的鲜血中溺毙，在我的嘲笑声中痛苦死去。”

“不，你不会。”苏西·休特说。

我们吃了一惊，同时回头，接着就听到有如雷鸣的一阵枪响。珊卓的胸口在极近的距离下中了两枪，上半身登时烂成碎片，落地前便已经死去。苏西冷冷地点了点头，压低手中的霰弹枪，自弹带上取出子弹重新装填，然后往我看来。

“祝福弹加诅咒弹。如果一颗打不死她，另外一颗铁定可以。哈啰，约翰。”

“谢了，苏西。”我说。我想不出其它话可以跟她说的，因为她一定无法了解。“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西指着珊卓的尸体，说道：“她蠢到以为那笔赏金足以打动我的心，跑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杀你。虽然说那笔钱真的很诱人，但是我希望自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至少我不会为了钱来杀你。后来我想你可能会需要支持，所以就跑来了。”

“状况都在控制之中。”我说。“你没有必要杀她？”

“有必要。”苏西道。“你也听到她的话了。她永远都不会放弃的。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在身边，因为有些事情你始终下不了手。”

“我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跟你在一起的。”我说。

“我知道。”苏西·休特道。“我的爱。”

她对我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掌，和我的手轻轻握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温存。”汤米·亚布黎安道。“不过我刚好快要死了。能不能请两位高抬贵手，帮一帮忙？”

他侧躺在地，两手捂着肚子，似乎一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一样。苏西在他身旁蹲下，推开他的手，以专业的眼光检视他的伤势。

“击中肠子，伤得很重。就算子弹杀不了他，也会死在感染之下。我们必须带他离开，约翰。”

“我不能够施展天赋。”汤米道。他的声音还很清楚，但是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痛得太厉害，无法集中精神。但是我绝对拒绝死在这种鬼地方。”

“别担心。”我说。“我们可以用我的会员卡回到陌生人酒馆。艾力克斯会治好你的，这笔帐可以挂在我头上。”

“喔，太好了。”汤米道。

“刚刚我还真的有点担心呢。”

我拿出会员卡，启动法术，然后看见莉莉丝的大脸出现在卡片上，吓得差点把卡片摔到地上。

“哈啰，约翰。”她说。“我的好孩子，我最亲爱的骨肉，我没有忘记你。我很快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会变成我的，身心都会属于我，直到永远……永远……”

我撤掉卡片上的法术，她的脸孔随即消失。我大口喘气，仿佛遭到重击。苏西和汤米疑惑地看着我，显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坏消息。”我道。“我们得要绕远路了。”

第十一章 真相与后果

我脱下外套，仔细检视自己手臂上的伤势。多米尼克·福立普赛这一刀从手腕砍到手肘，鲜血直到现在依然不断涌出。之前没看到伤口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一看登时感到奇痛无比。这个伤口没有显露半点自我医疗的迹象。苏西以十分熟练的手法包扎我的伤口，动作中透露出无微不至的关怀，不过手上始终戴着手套。我很想大声呻吟，至少小声咒骂几句，但是由于伤势比我重很多的汤米·亚布黎安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实在不能如此示弱。苏西将我手臂前后两端的绷带绑紧，接着我小心翼翼地伸展了一下。

“待会要把伤口缝起来才行。”苏西道。

“没错，说点让我开心的话。”我看着多米尼克的尸体。“真没想到像他这么狡狯的杀手居然会用银匕首。真高兴你刚好带了绷带来，苏西。”

“什么刚好？我总是随身携带全套急救工具。身为赏金猎人，这些都是必备品。只可惜大部分的雇主都不让我把医疗耗材报帐核销，真是一群浑蛋。”

我穿回外套，任由被划破的衣袖垂在手臂旁边。“我认为……”我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们不让你报帐是因为没有办法认定使用那些耗材的是你还是被你打伤的目标。”

“别傻了，约翰。你知道我只带死人归案的。这样可以避免不少文书作业。”

我们转头看向依然坐倒在圣犹大教堂外墙旁的汤米·亚布黎安。苏西已经将他的内脏推至定位，并且在他的腹部上缠了将近半里长的绷带，然而此刻那些绷带已经再度染满鲜血。汤米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双眼大张，嘴角颤抖。在这种情况下，他绝对没有办法凭借意志力唤醒天赋自我治疗的。

“我们必须把他带回陌生人酒馆。”苏西小声道。“越快越好。”

“我不能使用我的会员卡，也不能用他的。”我以相同的音量说道。“莉莉丝有办法入侵会员卡。她已经快要找到我了，苏西。我绝不能被她找到。”

苏西看着满目疮痍的荒原，只见地平线的另外一边传来阵阵诡异的光芒。“我们离酒馆很远，约翰。我们离任何有人烟的地方都很远。如果要徒步穿越战区的话，汤米绝对撑不过去。说真的，就连我们两个都没有把握能够走到。外面的情况很糟……不如我们进去圣犹大教堂祈祷奇迹怎么样？”

“不如你进去？”我说。“汤米和我先待在外面静观其变。圣犹大可是以不宽恕罪人闻名的呀。”

“两位可以小声点吗？”汤米声音沙哑地道。“我快死了，头痛欲裂。”

“他开始出现幻觉了。”苏西道。

“真的是幻觉就好了。”汤米道。

苏西凑到我的身旁，嘴唇紧贴我的耳边说道：“或许在这里杀了他还比较仁慈，约翰。强拉着他穿越战区只是让他死得更痛苦罢了。他的尖叫声将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我下得了手，我的手法干净利落，不会让他感到任何痛苦。”

“不。”我道。“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不能看着他死。他救了我的命。他在身中六枪的情况下爬行二十尺的距离在独行灵的身上放火。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勇的行为。在前往过去的旅程里，我没能成为他期待中的英雄。但是如今他却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想起赖瑞·亚布黎安在未来的最后据点里对我说的话。“他信任你，即使在他完全没有信任你的理由。然而当他们击倒他的时候，你却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死去，什么忙也没帮。”

我看向苏西。“你是怎么来的？”

“剃刀艾迪用剃刀凭空划开一道连结两地的裂缝。我走入裂缝就过来了。”苏西目光一冷，语气坚定地说道：“想要救他就只剩下一个方法。运用你的天赋，约翰。找出一条通往酒馆的路。”

“用天赋就跟用会员卡没什么不同。”我不情愿地说道。“两者都会引起莉莉丝的注意。老是依赖运气的话，运气迟早会用光的，然而……现在这个情况，汤米的存活机会比我要低多了，所以……”

我唤起天赋，集中注意试图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找出一条道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朋友；因为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都曾为我两肋插刀。我使尽全力，咬紧牙关，斗大的汗滴不断自脸上滑落。我感受到某个机会、某种可能近在眼前，一件我们全都忽略掉的事情。我压榨天赋到头痛欲裂的程度，迫使我的心眼找出要找的东西。最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或者说一道包含门户精神的存在。那是剃刀艾迪以他神祇般的意志以及恐怖的剃刀所打开的空间裂缝。那扇门在艾迪不去管它之后就自动关闭了，但是残留下来的缝隙依然存在，只是正常人看不见罢了。我张嘴大笑，发出有如狗吠一般的笑声。我终于找到生路了。我感到苏西来到我的身边，以她自身的存在安抚我的心灵，但是我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将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加诸在这道看不见的门上，肌肉紧绷，胃痛如绞，一点一滴地重新凝聚起这道已然消失的传送门。我皮肤不断冒汗，全身无处不痛，脑袋似乎随时都会飞离身躯一般。鲜血自鼻孔跟耳朵中渗出，甚至还从眼眶旁流下。我将天赋推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对身体造成了十分严重的伤害。我的呼吸急促而又浊重，心脏仿佛随时会跳出胸口，视野急速缩小，最后眼前只剩下那扇传送门。如今那扇门完全现形，就和我本身的存在一样真实，只因为我要它如此。我的手掌失去知觉，就连受伤的手臂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阵可怕的寒意袭体而来。我膝盖一屈，跪倒在地，但是却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我隐约知道苏西在我身旁蹲下，呼喊我的名字，但是就连她的声音也逐渐离我而去。

我在传送门突然开启的同时大叫一声，发出一种刺耳难听的胜利呐喊。传送门飘浮在我们面前，有如空气之中的一扇窗户。我关闭天赋，传送门却没有因而消失。它已经彻底屈服在我的意志之下。视力、听觉以及所有感官在转眼间回到我的体内。我看见苏西跪在身旁，两手扶着我的肩膀大声呼喊。我缓缓转过头去对她微笑，张开不断渗出鲜血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她看出我已回神，于是停止呐喊，从皮夹克内袋中取出一条干净异常的手帕擦拭我脸上的鲜血跟泪痕。等我休息完毕后，她扶持着我再度站起。

透过传送门，我可以看见陌生人酒馆中的景象。渥克跟艾力克斯·墨莱西正自另一端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惊讶到有如漫画人物一般。我笑嘻嘻地对他们挥了挥手，他们立刻恢复正常表情。苏西扶着我就要踏入传送门。

“不。”我强迫自己开口说道。“先带汤米过去，我会痊愈，他不会。”

她点了点头，放开我的手。我晃了一晃，不过没有再度倒下。苏西好像扛小孩一样扛起汤米走向传送门。汤米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哀嚎一声，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对一个外表软弱的存在主义论者而言，他算是非常坚强的硬汉。苏西带着他穿越传送门进入酒馆，然后又回来扶我。我凭着自己的力量走入酒馆，但是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举动。这回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晚点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尽管体内拥有狼人的血液，但是天知道这些血在贝儿跟苏西体内转手之后还剩下多少效果？

苏西紧紧跟在我身边，随时准备在我不支倒地的时候扶我一把。

这不就是爱情的最佳表现吗？

※※※

传送门在身后紧紧闭上，我们终于回到了陌生人酒馆。这时艾力克斯已经将汤米·亚布黎安安置在一张桌上躺好，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则急急忙忙地跑去拿取医疗法术。汤米的呼吸听起来很糟。我本想往他走去，但是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冷跟火热的感觉袭体而来，仿佛整间酒馆都在摇晃一般。苏西为我拉来一张椅子，我立刻满怀感激地瘫坐其上。我吃力地检视自己的伤势，发现身上似乎已经没有地方在流血，所有感觉慢慢恢复，全身开始疼痛不已。苏西大声地弹着手指，跟别人要来一块破布跟一些清水，然后开始清理我脸上的血迹。冷水洒在皮肤上的感觉真好，我的思绪终于渐渐恢复清明。

剃刀艾迪站在我的身前，神情十分严肃，外表依旧肮脏，他几近病态的双眼之中散发出深邃的目光。他手中拿着一瓶沛绿雅矿泉水，身边围绕着无数苍蝇。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他的体味简直臭到无法忍受。

“你重新开启了我划开的传送门。”他终于鬼气森森地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有这种本事，我从来没想过任何人有这种本事。”

“是呀，这个嘛……”我故作轻松地说。“有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总是能激发人类的潜能。”

渥克帮我拿来一杯苦艾白兰地。虽然我比较想喝冰凉畅快的可乐，不过还是接下了酒杯。我点头表达谢意，他也对我点了点头。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情感交流的极限了。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我俩之间的关系都比之前还要亲密许多。苏西停止擦血的动作，看了看手中鲜红的抹布，点点头将抹布丢到一边。她面对我坐在桌沿，然后开始清理霰弹枪的枪管。

不远处的一张桌上，汤米·亚布黎安在艾力克斯的法术作用之下突然痛醒。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使尽吃奶的力气压住他的身体，汤米则不断地叫骂着一些存在主义论者不应该会说的脏话。艾力克斯的法术通常都是极其猛烈，不过立即见效的。只见他一面念诵古老的萨克逊咒语，一面在汤米曝露在外的内脏上洒下黏稠的蓝色液体。死亡男孩站在他身后，兴致盎然地看他施法。

“喜欢的话，我可以借你几卷胶带。”他说。“我一直认为胶带的效果很棒。”

“离我的病人远一点，你这个怪胎。”艾力克斯头也不抬地道。“不然我就拿这些强力胶封住你的嘴。”

“强力胶？”汤米倒抽一口凉气。“你在用强力胶黏伤口？我要别的医生！”

“好吧，你也是个吵闹的家伙。”艾力克斯道。“现在闭上鸟嘴，让我专心做事。越战的时候也没看到任何大兵抱怨强力胶，反正你也不需要所有的肠子……好了，搞定了。等个几分钟让强力胶干掉，自然就会和法术融为一体，到时候你就可以起来了。子弹都在我这，你想要留个纪念吗？”

汤米告诉艾力克斯该把那些子弹塞到哪里去，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看了看四周，观察着还待在酒馆里的人。他们就是对抗莉莉丝的最后盟友了。说真的，人数有点少。我看向渥克，他对我耸了耸肩。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但是脸上依然充满疲态。

“我其它的手下都在外面执行任务，剩下的不是失踪就是已经死亡。你看到的……就是仅存的所有战力了。”

剩下的人有拿着一块肮脏抹布擦拭手中血迹的艾力克斯·墨莱西。那是一块黑色的抹布，专门用来哀悼自己身为艾力克斯·墨莱西所必须错过的美好生活。他对我怒骂了几声，抱怨着我把他的酒馆搞成这副德性，但是看得出来他根本骂得心不在焉。汤米·亚布黎安这时已经在桌上坐起，凄凉地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衬衫。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一根大拇指。贝蒂跟露西·柯尔特伦挑了两张可以将酒馆中的景象尽收眼底的椅子，一边坐着休息，一边随时注意提防入侵者。她们的身材还是跟往常一样壮硕，不过眼睛下方各自多了两个超黑的眼圈。

死亡男孩搭配着宽松的紫色外套摆出一个悠闲的姿势；命运小姐则一身超级英雄装扮，包括面具跟披风，摆出一个英勇无比的姿势。站在命运小姐身边，身穿过大黑皮衣的乃是我的青少年女秘书，凯茜·贝瑞特。我停下来，专注地打量她。

“凯茜……你戴个黑面具做什么？”

“命运小姐让我担任她的跟班！”凯茜开心地说道。“我该取个绰号叫死亡之牙复仇者或是……”

我忍不住闭上双眼。青少年……

剃刀艾迪就和往常一样远离其它人独自站在一旁。艾迪向来不是一个合群的人。朱利安·阿德文特一手拿着香槟酒杯，一手拿着长长的大雪茄，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维多利亚气息，只不过身后的披风已经布满了破洞跟焦痕。他集合了魁梧的身材、无比的勇气，以及不屈不挠的精神于一身，在我们这群人之间看起来最像货真价实的英雄，因为他实实在在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英雄。赖瑞·亚布黎安，身穿破破烂烂的古奇西装，站在自己哥哥身旁，在我目光扫过的时候对我微微点头。

“你救了我哥的命。”他道。“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说。

我没有舍弃汤米不顾，这个想法为我的内心带来一股暖意。这表示我终于打破了一个现在跟未来之间的明显环节。这种感觉真好，实在太好了。不过一股罪恶感随即涌上心头，因为拯救一个舍命救我的人，对我来说居然还不如打破未来的环节来得重要。我一直想要成为好人，但是有时候，生活实在太过复杂了……

“我们都很高兴看到你回来，泰勒。”渥克语气冰冷地说道。“但是你最好还有什么很棒的计划，因为我们所有的办法都已经用尽了。我们在节节败退，约翰。”

我听见酒馆外面传来阵阵火焰燃烧、枪炮爆炸、脚步奔跑、人类惨叫，以及怪物嘶吼的声响。梅林的防御魔法依然有效，但是“大战”的战火已经越来越接近了。我突然发现这里或许就是夜城仅存的安全避难所。我想起我的敌人躲在最后基地里彼此拥抱的景象，忍不住打从心里颤抖起来。

“还有什么能做的吗？”渥克道。“我们试过正面冲突、设置路障、打带跑、游击战，所有策略都只能稍微减缓莉莉丝前进的速度而已。如今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我们各有所长，任谁都有能力独当一面，只可惜对方是莉莉丝。就连她的子嗣都被人当神膜拜了数百年之久。莉莉丝代表了一股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而她手下的大军也在日益壮大。我很希望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基于恐惧才加入她的麾下，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尽办法脱离她的掌握，只不过……”

所有人都朝我看来，酒馆中登时一片宁静，但是我完全无话可说。我没有计划，没有想法，所有机关都已经算尽。

“你不能用天赋找出莉莉丝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吗？”凯茜问。我很难面对她的目光，因为她依然对我保有信心。“你的天赋没办法找出击败她的方法吗？”

我缓缓摇头。“我知道你想帮忙，凯茜，但是我的天赋不是那样运作的。再说现在这个情况下，施展天赋就等于是在跟莉莉丝暴露我的确实位置。”

“但是你运用天赋的方式总是能够推陈出新。”

“越清楚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越完整的答案。”我疲惫地说道。“过于模糊的问题是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答案的。”

“你是从哪得来这项天赋的？”命运小姐问道。“真希望我也拥有这类天赋。我必须透过严格的训练才能造就今天的我呀。”

“我的天赋是从一场扑克牌局上赢来的。”汤米·亚布黎安突然说道。

“这是真话。”他的兄弟赖瑞说道。“而且他还是唬赢的，那把牌他只有一对三而已。我真的很不敢相信。”

“我的天赋是从非人的母亲体内遗传而来的。”我说。“我唯一得到的遗产。”

“这就有趣了。”朱利安·阿德文特说道。“为什么会遗传这项独特的天赋，为什么没有遗传其它的能力？我是说，你的母亲是一名远古的神祇，是圣经中的神话人物。我认为就算以机率来判断，你也应该可以承袭她一半的力量才对。既然你只遗传了这项单一的天赋，就表示她只希望你得到这项天赋。她不要你拥有足以对抗她的力量，但是却给了你这项可以找寻东西的天赋。为什么？”

一阵突如其来的地震撼动了整间酒馆。桌子猛摇，椅子乱晃，整个地板都在喀啦作响。墙上浮现裂痕，吧台出现木头爆裂的声音。人们彼此扶持，以免站立不稳。酒柜中的酒瓶纷纷跌落，四周的光源疯狂晃动。一开始我以为这是莉莉丝终于找上门来，为了突破梅林的防御所产生的撞击。然而震动很快就消失，一切再度回归宁静。所有人统统站在原地，摆好架势准备面对任何可能的威胁。

“地窖！”艾力克斯突然叫道。“我听见有东西在动，在地窖里！”

我们全部一声不吭，静静倾听。会从陌生人酒馆的地窖里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最后，我们听见一阵细微但又清晰的脚步声响，缓慢、坚定而无情，一步又一步地自吧台底下的楼梯中接近。接着，吧台后方地板上的暗门突然爆开，古老的巫师梅林终于现身酒馆。来自坎莫洛特的梅林，魔鬼唯一的子嗣，带着满身的泥泞爬出坟墓来到我们面前。我就知道只要他有心，那根超大十字架根本困不住他。

梅林好整以暇地自吧台后方走出，慢慢地欣赏着人们脸上惊恐的神情。艾力克斯目瞪口呆。他从来不曾见过自己这位祖先，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梅林每次都是透过附身在他身上出现的。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现身了，梅林的尸体爬出坟墓，藉由他强大的超自然意志力再度行走世间。

梅林·撒旦斯邦。一个出生自地狱却成为天堂战士的男人。不论是天堂还是地狱的使者都对他惧怕三分。

他的脸形很长，骨架很深，长相其丑无比，空洞的眼眶中飘荡着两团火焰（传说他的双眼遗传自父亲……），头发和胡须沾满黏土，又硬又长，皮肤干硬龟裂，浑身长满青苔。尽管如此，对一具被埋在地下一千五百年的尸体来说，他的身体状况算是保持很好的了。他身穿下葬时的魔法师长袍，袍色深红，领口处滚有金边。我记得这件长袍，当年被我杀死的时候他身上穿的就是这件长袍。长袍的胸前大开，露出其下纹满德鲁伊刺青的胸口，不过胸口上有一个大洞，我就是从这个洞里徒手挖出他的心脏的。当时我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挖走他的心脏。据我所知，他并不知道心脏是被我挖走的。

梅林大摇大摆地走入酒馆，路上的桌椅全都自动让道两旁。他的尸体不断发出细微的喀啦声响，坟墓中的尘土也不停自他身上落下。他没有呼吸。剃刀艾迪架势十足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剃刀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但是梅林没去理他。霰弹苏西的枪管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脑袋，但是梅林也不理她。梅林完全忽视死亡男孩、朱利安·阿德文特，以及其它所有人的存在，笔直对我走来。他的嘴角向后扬起，发出一个阴郁至极的微笑，露出口中泛黄的牙齿和灰白色的舌头。

他在我身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鞠躬。“终于到这个时刻了。”他的声音亲切无比，仿佛是个大家最喜爱的长辈一样。“两个有着不凡父母的儿子，一辈子都只希望脱离父母的影响、开创自己的命运。我生来就是毁灭基督教的王，但是我违背天命，坚持走出自己的道路。我的选择是对的。一直以来，我们都有很多相同之处，你跟我，约翰·泰勒。”

“你为何而来，巫师？”我问。我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让语气听来冷静而又轻松。（在夜城生存的第一守则：永远不能示弱，不然立刻就会被人骑到头上。）“在这么多世纪之后，是什么让你再度离开坟墓？”

“我要来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情。”他脸上依然带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笑容。“我知道为什么莉莉丝只赐给你一项天赋，而不让你成为夜城中最伟大的强者。我既古老又睿智，知道许多我根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死亡无法阻止我聆听、无法阻止我学习。莉莉丝之所以只留给你那项天赋，是因为当她回归的时候会用到那项天赋，你的天赋将会帮她找出一样足以控制夜城的关键物品。”

“我以为你早该想到了。如果她真有能力凭借一己的意志重塑夜城，有什么理由到现在还不重塑，是不是？在她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夜城不断地成长改变，如今已经演化成一个超乎她想象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何必组织大军来征服夜城？”

“你之前为什么不现身？”渥克突然问道。“你可以提供帮助。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一切几乎都太迟了的时候才出现？”

“我现在才出现是因为你们终于问对了问题。”梅林目光始终不离我的脸。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我身前坐下，那姿态以及气势使一张普通的椅子转眼间变成不可一世的王座。他的出现支配了一切，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如今我再度现世，莉莉丝将会知道我回来了。她会知道该上哪儿来找我。她必须面对我，因为我才是唯一足以与她抗衡的人物。除非亲眼见证我的毁灭，不然她永远不能感到心安。”

“你能够阻止她吗？”朱利安·阿德文特问。

梅林不去理他，还是盯着我。“我在这间酒馆四周设下的防御法术不可能永远阻挡她，她很快就会来了。如果她来的时候我还是这种状况，那她只要以一个眼神加一句咒语就能将我击倒。到时候她就会入侵你的躯体，约翰，让你成为她的傀儡，将你的天赋据为己有。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任由四周的沉默越来越凝重。“但是你出现了，为了拯救夜城而来。因为你心里也有个计划，对不对，梅林？”

他点头。“是的。我有个计划。”

“当然了。你是梅林·撒旦斯邦，面对任何情况都有万全的准备。”

“别扯到我父亲。”梅林道。“你知道我们从来都处不来。现在，约翰·泰勒，我需要你的天赋。我要你帮我找出我的心脏，并且带来给我。我会将心脏放回我的胸口，然后……啊，然后……我将会让你们见识作梦也想象不到的景象与奇迹！我将会再度复活，拥有全新的肉体与生命，取回所有的古老力量！我将会成为这个年代最伟大的魔法师，离开这座酒馆，获得最终的自由……然后出面教训莉莉丝，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我看了看四周。显然除了梅林之外，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你或许能够击败莉莉丝。”我终于开口道。“或许不能。就算你真的击败她了……谁又能保证你不会给夜城带来相同的威胁？”

所有人都看着我，然后又看向梅林。他缓缓自椅子上站起，全身骨骼喀啦作响。我站在原地，丝毫不肯示弱地面对他的目光。

“我可以强迫你帮我找回心脏。”梅林道。

“不，你办不到。”我说。

我们两个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对方。我看着他眼眶中的两道火焰，感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最后，梅林率先偏过目光，神情凝重地坐回椅子上。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的双脚抖得有多厉害，我也立刻就坐了下去。四周不断传来赞叹的声响，不过我只能浑身僵硬地微微点头。整间酒馆里只有我可以肯定自己是在装腔作势。

“我受够了。”我大声说道。“我已经听说太多猜测、太多警告，以及太多末日预言。现在该是直指重心、揭发真相的时候了。你说得没错，凯茜，唯一找出真相的方法就是运用我的天赋。所以，天赋，莉莉丝为什么把你赐给我？”

我原以为必须面对另一场挑战，再度将意志力提升到几乎丧命的程度，但是到最后，这一切竟然就像深呼吸一口气一样那么简单。似乎我的天赋一辈子都在等我问出这唯一重要的问题一般。只见我的影子走到我面前，离开了我的身体，凝聚出实际的形体，变成和我一模一样的分身。除了眼眶里一片漆黑之外，所有细节巨细靡遗。天赋倚着一张桌子而立，两手横抱胸前，对我露出嘲弄式的笑容。

“你终于想到要问我了。”它说。它的声音很轻柔，充满自信，只带有一点点的挑衅意味。“好了，我来了，约翰，你的天赋化身。想问什么就问吧。”

“很好。”我感到口干舌燥。“你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你总是能够找出其它人找不到的东西？”

“很简单。我直接接触现实本身，藉以看穿一切存在的事物。我的能力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许多，约翰。”

“可恶。”汤米小声说道。“这实在……太诡异了。”

“莉莉丝为什么将你赐给我？”我问。

“因为她要利用你来找出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真名之枪。这把枪原本是为了杀害天使与恶魔而创的，不过它的能力远不止于此。莉莉丝将会利用真名之枪来把夜城重塑成她想要的样子，让一切回归到最原始的概念，回归到人类入侵、蒙蔽夜城的天性与目的之前的夜城。这把枪是很久很久以前由她打造出来的。当初亚当利用自己的肋骨与血肉创造出夏娃；而当莉莉丝自地狱回归，与无数恶魔交欢，生下无数怪物之后，她也靠着驱邪工匠的帮助，利用自己的肋骨与血肉创造出真名之枪。”

“没错。”苏西突然说道。“真名之枪的枪柄上有刻：『驱邪工匠。老字号。自浑沌最初便开始帮您解决问题。』举凡跟武器有关的东西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非常好。”我的分身说道。“现在闭上嘴，用心听，说不定你会学到点什么。驱邪工匠是世界上第一个杀人犯——该隐的后代子孙。若非如此，你以为什么人能够打造出如此非凡的毁灭武器？”分身停了停，又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现在说的话乃是寓言，我所代表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现实！很好，我可以继续说了。真名之枪是设计用来将创造之语反向发音的。创造之语是用以定义事物本质，并且给予所有独立个体一个秘密的原始之名的语言。藉由反向发音原始之名，真名之枪可以将所有事物反创造，进而抹煞世间的一切。不过，真名之枪还有另外一种用途。当它被握在用自己的血肉赋予它生命的强者手中时，真名之枪就可以将万物的原始之名重新发音，进而改变万物的本质，重新创造出世。莉莉丝将会利用真名之枪重新念出夜城的原始之名，利用自己的意念将夜城重塑成她想象中的一切。基本上，我个人是非常乐见其成……”

“够了。”我说着撤回天赋。天赋没有反抗，乖乖地退回黑暗中，再度成为我的影子。我想从此以后我都不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自己的影子，再想到天赋原来就像一只寄生虫一样寄生在我的体内，或许我永远也不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任它了。

“那么……”渥克终于开口道。“真名之枪在谁手中？我的手下已经跟丢好一阵子了。”

“我上次是在这里看见真名之枪的，当时是在来自未来的苏西·休特手中。”艾力克斯面带歉意地看着苏西道。“最后两者都被梅林逐出我们的年代。”

“别看我。”梅林道。打从被我瞪输之后，他的气势就已大不如前。“我只是将他们逐出这里而已。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在任何年代。”

“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年代见到它的时候，是在艾迪手上。”我说着看向艾迪。所有人都和我一起看向艾迪。艾迪缓缓点了点头。“当时是在天使战争的时候，你拿了真名之枪对付来自天堂跟地狱的天使。”我说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免流露出任何挑衅的语气。“你后来如何处理它的，艾迪？”

“送人了。”剃刀艾迪冷冷地道。“送给时间老父，他是我所能想到唯一有能力控制真名之枪的生命。”

“我以为你唯一关心的事情只有惩奸除恶！”苏西道。

“不。”剃刀艾迪道。“我想要赎罪。这两者是不同的。持有真名之枪的期间里，我随时都感到它在试图控制我，想要用它对死亡与毁灭的无尽渴望来诱惑我。但是我早已接受过那些诱惑，也曾尝到诱惑的后果。如今，我已经超越那种层面了。”

“根据手下的报告，时间之塔已经被莉莉丝摧毁。”渥克沉重地道。“整座塔都成为废墟。时间老父已死，真名之枪也被埋在地底。”

“不。”我说，心中燃起一道希望。“时间的领域根本不在夜城之中。时间之塔只是方便人们找他谈话的门户而已。要找时间老父还有一条别的途径……那么，有谁想要一起执行最后自杀任务的？请不要全部一起举手。”

第十二章 影子瀑布的最后列车

我说出了心中的计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显然没有人认同我的计划。

“你疯了！”赖瑞·亚布黎安说道。

“如果你以为我们会跟你一起疯，那你才真是疯了！”死亡男孩道。

“全都安静。”渥克举手说道。所有人当场闭嘴，有如学生在老师面前一样安静。“让我先搞清楚你的计划，约翰。你要我们全部跑到满是暴民和怪物的街道上，冒着生命危险帮你诱敌，好让你可以安全抵达最近的地铁站，搭乘火车离开夜城？这就是你的计划？我这样讲没有错吧？”

“我真喜欢看你挖苦人的样子，渥克。”我说。“不过事实上，差不多就跟你讲的一样。听着，时间老父住在影子瀑布，一个隐藏在世界之后的小镇，是让所有遭人遗忘的超自然生命前往等死的象坟。他只是通勤来到夜城工作而已。莉莉丝摧毁时间之塔，只不过是切断了时间老父进入夜城的门户罢了，他依然安安稳稳地和真名之枪一同待在影子瀑布里。只要我能顺利进入地铁站，我就可以搭乘火车直接去找他，请他交出真名之枪，让我们对付莉莉丝。”

“你也可以弃我们不顾，独自一个人逃跑。”赖瑞冷冷地瞪着我道。“只要躲进影子瀑布，就连莉莉丝也不敢轻易跑去追杀你。”

“虽然他是个死人，但是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渥克道。“你向来都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泰勒。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去冒生命危险？”

“喔，要有信心。”我说。“我们需要真名之枪，而唯一能让时间老父把枪交出来的只有我。你有方法可以联络影子瀑布吗，渥克？有办法省下这段旅程，直接和时间老父对话吗？”

“没有。”渥克不太情愿地承认道。“所有对外联系统统遭到干扰，不管是科学还是超自然的讯号都没有用。我们与整个世界都已经失去联络了。”

“所以我就得要亲自跑这一趟，不是吗？”我道。“这里还有谁自认能让时间老父交出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的？没有？我想也是。”

“他为什么愿意交给你？”朱利安·阿德文特问道。这个问题由他来问十分合理。

“因为我是莉莉丝之子。因为他知道我是唯一可以阻止莉莉丝的人。”

“听我说！”汤米·亚布黎安突然叫道，把我们统统吓了一跳。“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泰勒，你何不请时间老父再将你送回过去一次，回到这一切发生之前，警告你自己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办不到。”我耐心地说。“因为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收到来自未来的我的警告。”

汤米皱起眉头，噘起嘴唇。“我并不认为这个做法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说着自口袋中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许多方程式跟维恩图①，口中喃喃念道一些分歧时间轴、相对可能性、试验性假设，以及某人的披萨里有没有加鳀鱼之类的变数。我们决定不再理他，随便他去算他的。依据我个人的经验，时间旅行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罢了。

〖①维恩图（Venn diagram），数学中用来说明集合之间关系的图。〗

“重点是要取得真名之枪。”我强调道。“那是唯一对莉莉丝肯定有用的武器，因为那把武器本身就是用她的血肉制造而成的。我可以用真名之枪来反转她的原始之名，将她彻底抹煞。”

“或许重新塑造她？”渥克道。“让她变成一个可以接受的生命？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母亲。”

“不。”我道。“只要她还活着，对夜城就是一项威胁。她非死不可，为了她曾经做过的一切，也为了她如今心中的企图。她从来就不是我的母亲，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

艾力克斯从吧台后方取出一张又脏又绉的地铁系统地图，外带十几张出租车公司的名片、一只填充玩具猫和两只死甲虫。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论和小心翼翼地测量过后——因为陌生人酒馆附近的街道常常会无端消失——我们终于认定最近的地铁站入口是在前尼路上。正常情况下，那地铁站是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之内，可惜现在不是正常情况。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有可能安然抵达那里的。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命运小姐说。“外面已经沦为战场了呀。”

我们安静下来，默默倾听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即使在窗户紧闭、大门深锁、梅林的古老防御安然健在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听见来自街道上的尖叫怒吼、火焰燃烧，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声音。街上已经被仇恨占据，我们再也分辨不出哪些声音发自人口，那些又属于怪物所有了。

“那么……”我尽量让声音充满自信。“谁要跟我来？”

“我。”苏西·休特道。“不过你早该知道了。”

“当然。”我说。“我的爱。”

“我要吐了。”艾力克斯道。

“我不能跟你去。”渥克道。“我必须对手下负责。我还有不少人马在外奋战。万一你回不来的话，总要有人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我会尽力派人引开莉莉丝的注意，让你安然抵达影子瀑布。”

“我跟你去，老家伙。”汤米·亚布黎安丢开笔记本道。“我已经好多了，真的！我欠你太多，一辈子也还不完。之前我真的错怪你了。”

“你去的话，我也要去。”他弟弟赖瑞立刻说道。“你需要有人帮你看紧身后。你总是如此。”

“你不准去，不要再说了！”汤米大声道。“我不管你死了没有，总之我们要有一个人活下来照顾母亲。”

赖瑞嘴里念念有词，忿忿不平地退到一旁。剃刀艾迪喝掉最后一口矿泉水，将水瓶往身后一丢，对我点了点头。

“我也去。我一直都想见识影子瀑布。”

“我不去！你们不能逼我！”艾力克斯·墨莱西道。“我有酒馆要顾。不行，你也不能带露西跟贝蒂去。我需要她们守护这个地方。”

基于酒馆本身的诅咒所限，艾力克斯本来就不能离开陌生人酒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也知道他叫这几句不过是为了维护名声罢了。

“我不能前往影子瀑布。”梅林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们原因，总而言之……那种骄傲、古老的传奇城镇对某些事物始终抱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我会留在这里，吸引莉莉丝的注意。我可以施展幻术，让她以为泰勒一直都和我一起待在这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她发现……”

我转头看向朱利安·阿德文特。“这回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了，朱利安……”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摇头。“很抱歉，约翰。我的责任是保护夜城，而不是将希望寄托在如此渺茫的机会之上。我会帮助渥克组织反抗势力。我的眼线遍布夜城，欠我人情的强者之多，只怕有不少连渥克都不知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渥克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朱利安。我需要能够冷静思考的人在这里帮忙。”

“他在看谁？”艾力克斯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倒是很想看看他要怎么管理如此低级的酒馆。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要面临转折点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舞大家的士气。我趁凯茜开口之前抢先对她看去。

“不行。”我说。“你不能跟我来。一旦出了酒馆，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绝不愿意背负看你杀人或是被杀的责任。”

她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闪，但却始终没有落泪。“你一定要安全归来。”她道。“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我会照顾她的。”命运小姐道。“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你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我道。“不然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回来让你不得安宁。”

“我相信你会的。”命运小姐道。“我很想跟你去，但是我有自知之明。祝你好运，泰勒。”

就剩下死亡男孩了。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最后耸肩说道：“喔，管他的，有何不可？反正我也需要找点刺激。那卷胶带放到哪去了……”

“我可以用天赋将你直接传送到地铁入口。”汤米突然说话。

“不行。”我说。“莉莉丝会发现。万一让她知道我要去影子瀑布，她一定会立刻赶来阻止我的。”

就这样。所有人喝完手中的饮料，说完最后的道别，然后开始准备接下来即将面对的决战。霰弹苏西将我拉到一边，严肃地看着我。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靠在我的胸口，有如一只贴在墙上的蝴蝶。

“我想要有一点两人独处的时间。”她语气冰冷地说道。“因为……你我随时都有出事的可能，我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好好说声再见了。我们一同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如果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我……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约翰。你……对我而言很重要，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就连我自己也无关紧要。或许，对我而言最不重要的人就是我自己，但是，你……让我有想要再活一次的冲动，因为我想要跟你分享我的生命。我关心你，约翰。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我一直都知道，苏西……”

“闭嘴，让我说完。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爱你，约翰·泰勒。我会永远爱你。”

她强迫自己拥抱我，两手环绕我的身体，发出阵阵皮革声响，胸前的弹带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凑过脑袋，刻意用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贴上我的脸颊。我温柔地抱着她，深怕把她吓跑，深怕将她击碎。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努力，也很明白如此简单的亲密举动必须花费她多少心力。我深深地为她感到骄傲。

“如果我们都能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她嘴唇紧贴我的耳朵，十分小声地说道。“我不保证能够永远为了你而当一个女人，约翰。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尝试的。”

“苏西……那不重要……”

“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爱我吗，约翰？”

“我当然爱你，苏西。现在爱你，以后爱你，永远都爱你。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为你而死。”

“我比较希望你为我而活。”

她放开双手，向后退开。我立刻也放开我的手。我知道不能给她压力。她看着我，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关于未来那个苏西的事情，我知道在这间酒馆里面所发生的事情。这地方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不要让那件事情困扰你，约翰，未来是由我们开创的。”

“我就是担心这个。”我道。

※※※

最后我终于带领勇敢的英雄团队离开了酒馆。霰弹苏西、剃刀艾迪、汤米·亚布黎安，以及死亡男孩。我无声地打开酒馆大门，所有人蹑手蹑脚踏入狭窄的石板后巷。

这里的气味十分难闻。之前死在苏西手下的那堆尸体已然不在原地，但是血迹和内脏依然存在，溅得小巷的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空气又闷又热，烟雾弥漫，加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末日气息，似乎万物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一般。四周不断传来呐喊、尖叫与怒吼，仿佛所有代表死亡与毁灭、恐惧与愤怒的声响统统出笼。或许这会是夜城最后一次沦陷，不过夜城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我无视于脚下四溅的血迹，踏出沉稳的步伐走入小巷，试图为伙伴带来信心，并且在他们心中燃起强烈的使命感。

苏西手握霰弹枪，走在我的身旁，面带微笑，满脸欢愉，仿佛正要去参加某个超棒的派对。汤米、艾迪及死亡男孩则跟在我们身后。一行人最后来到小巷子的巷口，小心地探头出去观察大街上的景象。

火舌自四面八方涌现，交通工具的残骸躺满整条街道。一台灵车的外壳全毁，内脏流落满地；隔壁的出租车横倒在地，引擎盖上被人插了一根木桩。疯狂的暴民在建筑物的火光以及半毁的霓虹灯下来回游走，不停摧毁触目所及的一切。他们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理性已然离开他们的内心，因为他们迷失、他们恐惧、他们无法抗拒莉莉丝的意志。他们空虚迷惘，心里只剩下最基本的本能与情绪。人们自相残杀，彼此吞噬；怪物肆无忌惮，疯狂杀戮。莉莉丝大军未到，恐惧先行。她十分享受这种为世人带来恐惧的快感。

“我们要怎样穿越这种地方到达前尼路？”汤米问。

“我建议用跑的。”苏西道。

“我同时也建议杀光所有不是我方的人。”死亡男孩道。

“我赞成。”剃刀艾迪道。“只不过……尽管我不喜欢成为团体之中唯一理性的声音，但是我真的不认为这样成功的机会有多大。暴民太多，我们人大少。再强壮的狮子也敌不过一群土狼。直接硬闯的话，我们肯定会在到达前尼路前统统阵亡。”

“不能正面冲突。”我道。“事实上，我们甚至不能被人发现。莉莉丝一定有派人专门在找我。只要她知道我离开了陌生人酒馆，离开了梅林的守护，她一定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汤米，该你出场了。”

“什么？”汤米道。“你说什么？”

“运用你的天赋隐藏我们的踪迹。至少，隐藏我们的身分。这样少量使用天赋应该不会引来莉莉丝注意。”

“没错。”汤米过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办得到……”

他皱起眉头，集中注意，花了一点时间排除杂念，忽略周遭的疯狂与恐惧，专注在一件事情上。最后他终于唤起天赋，将存在主义的力量洒入世界。一点一滴，一分一秒，我们逐渐在他的意志影响下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整个世界都无法肯定我们的存在。即使世界依然认定我们存在于世，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看穿我们的身分。汤米的天赋围绕在我们四周，有如一团充满可能性的迷雾。我仿佛透过一层火热的游丝看着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不同步调。我将这个现象视为一个好兆头，然后把所有心思放在唯一重要的事情之上——前往前尼路地铁站。

我深吸一口气，领头走入大街，不慌不忙，一派从容，尽量避免吸引任何注意。其它人跟在我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也不会过于分散。没有人转过头来注意我们，疯狂的暴民四下奔走，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脚步丝毫没有停歇。我带领众人走向街尾，穿越一片混乱、杀戮，以及各式各样不堪入目的勾当，不过始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

有时候他们会自动让道两旁，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路。苏西一直走在我身旁，其它人则是跟在后方。我试图用眼角确认他们的踪迹，但是在汤米天赋的影响之下并不容易。他以天赋在我们身旁产生的不确定力场让我完全无法肯定任何事。我看见许多恐怖的事情，但是似乎没有一件是真实发生在我们附近，没有一件具有实质威胁——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自路旁的巷口中狂奔而出为止。

那是在老鼠后巷照顾流浪汉，试图尽一己之力拯救世人的吗啡修女。她是乱世中的一个好人，关心所有被世界遗弃的可怜人。如今她的修女服残破不堪，染满自己的鲜血，独自一人在夜色之中逃命。她疲惫的脸上满是泪痕，然而表情却因为见过太多的恐惧而麻木。一群暴民在其身后追赶，大声威胁着要取下她的人头。她冲出巷口，两道目光笔直对我射来。就连汤米的天赋也抵挡不了她真诚的眼神。

“约翰！约翰·泰勒！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我！”

暴民从她身后扑来，一把压在地上，接着她就淹没在一大堆人群之中。刀锋在黑夜里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她的叫声不断，即使在早该无力尖叫了之后依然划破夜空传入我耳中。尽管内心不停交战，但是最后我还是认定当务之急是要前往前尼路地铁站。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任由一个好女人死在暴民手中，只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继续走向街尾，没有加快步伐，没有东张西望，尽可能地避免吸引注意。修女的尖叫声终于停止了，但是我知道那声音一辈子都会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苏西和其它人微微向我靠近，但是没有人发表任何言论。他们都做了和我相同的决定。

前尼路地铁站就在前方，我已经可以看见街尾的招牌。正常情况下，只要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到达。但是此刻伤害已经造成了。由于吗啡修女指名道姓地叫出我的姓名，使得汤米制造的不确定性大打折扣。慢慢地，四面八方不断有头往我们的方向转来，而且并非都是人类的头，并非都是保有理性的头。或许失去理智也让他们更容易发现我的存在。有人伸手指向我，有人口中念出我的名字。约翰·泰勒的名号迅速在街道上蔓延开来，所有人类与怪物都放下手边的事情，开始找寻我，找寻莉莉丝之子。

“怎么办？”

“跑。”我说。

于是我们开始奔跑，死命地向前推挤，穿越层层群众，撞开来不及走避的人们。越来越多人朝我们涌来，我们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在我开口要求之前，同伴们已经在我身边围成一圈。苏西一马当先，用霰弹枪对着前方的群众轰出一条血路。在她装填弹药的时候，剃刀艾迪就转到阵前代替她的地位，有如一条愤怒的鬼魂一般飘忽滑行，在微光中恣意挥洒手中的珍珠柄刮胡刀。艾迪眼也不眨地随手乱砍，没有任何人能在他的刀口之下存活。

苏西保持稳定的速率对着任何接近的人开火，边跑边装填弹药，不过弹带上的子弹已经快要用光了。她看准人多的地方丢出手榴弹和燃烧弹，然而从她谨慎的态度看来，手榴弹应该也所剩不多。尽管如此，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欢畅，似乎在享受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或许，此刻真的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不一定。死亡男孩攻击着触手可及的一切，汤米则一面狂奔一面集中精神发挥仅存的天赋。他的天赋显然在发挥作用，因为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暴民碰到我们的身体。

我们全都竭尽所能地向前狂奔，但是地铁站入口似乎还是和之前一样遥远。我心跳急促，呼吸不顺，脚上不断传来剧烈的疼痛。对我而言，今天实在是个漫长的一天，我的体能已经被逼到极限了。我牺牲了这么多，却始终不能休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低下头来，任由汗水自鼻头上滴落，然后继续专心一意地向前奔跑。我可以的，我曾经在古不列颠的森林里面逃出猎人赫恩的狂野狩猎，和那次经验比起来，跑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

暴民与怪物自四面八方同时扑来，有的心怀仇恨，有的嗜血成狂，更有一些只是害怕莉莉丝的惩罚。她知道必须尽快阻止我，不然我就会阻止她。我死命向前，大家都死命向前，尽量聚在一起努力对抗面前的敌人。首先落后的是死亡男孩。一群暴民抓住他的外套，利用数量的优势与重量将他扯倒在地。他依然极力顽抗，不断挥出拳头，每一拳都为周围的暴民带来死亡，只可惜暴民实在太多了。

我们继续奔跑，将他一个人留在后面。尽管没有选择，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我看见暴民围成一团拳打脚踢，不断以各式各样的武器肢解死亡男孩。我知道他不会感觉到任何疼痛，但是这景象依旧惨不忍睹。在我回过头来之前，他始终没有停止挣扎。我很确定有听到他大声叫我继续前进。我几乎可以肯定有听到他这么叫。我转过头去，继续奔跑。

剃刀艾迪放慢脚步，转而掩护我们的后方。或许他认为后方的敌人比前方多；或许是因为就连他也会有感到疲惫的一刻。不管怎样，面对他那把恶名昭彰的刮胡刀，再疯狂的人也必须退避三舍。他化身为一条狰狞恐怖的灰色鬼魂、黑暗神祇，于疯狂之中砍杀出一条理性的道路，没有任何人类以及怪物胆敢接近他。这时街上已经挤满人潮以及各式各样不是人的家伙，每条小巷子中都不断涌出人，手中拿着各种武器，口中不停以诅咒的语气呐喊我的名号。怪物在人群中耸立，猛兽在夜空中飞翔。我看见尖牙、利爪、巨大无比的翅膀，以及毫无理性的身影冲出崩塌的建筑物，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

接着我听见夜空中传来母亲的声音，以一种比人类的语言古老许多的腔调念诵出一个力量强大的咒语。一道传送门自剃刀艾迪的面前凭空出现，一条连接世界的大洞，一个通往别处的通道。通道中甩出一条条巨大的触角，其上覆有鳄鱼般的硬皮以及吸盘般的利嘴，瞬间将剃刀艾迪紧紧缠住。他狠狠地挥刀猛砍，但是每当他砍断一条触角，通道中立刻又再喷出十几条补上。触角终于将他两条手臂缠住，向身体两边分开，然后把他整个身体拖入洞中，离开了我们的世界。他一声不吭，始终没有发出任何惨叫。传送门瞬间关闭，剃刀艾迪就此消失。

我继续奔跑。我们全都继续奔跑。刮胡刀之神有能力照顾自己，他一定有办法找到路回来的。我相信他。我必须相信他。

前尼路地铁站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暴民有如潮水一般涌现，绝望地想要阻挡我们。子弹不断自苏西的枪管中射出，浓烟也不停从她握枪的皮手套上冒起。汤米口中依然念念有词，但是言语之中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如今的他纯粹凭借一己的意志力在维持天赋的运作。他面色发白，呼吸浊重，两眼张大到几乎要脱眶而出。他将我们三人笼罩在一股不确定的迷雾之中，令暴民们无法肯定我们的位置。然而在我们狂奔而过的同时，一栋建筑物突然倒塌，焦黑的墙壁向外倾倒，有如一把大铁锤一样对着我们当头压下。苏西和我以急快的反应向外冲开，但是汤米却因为太专注在天赋之上，根本没有意识到外界所发生的事情。砖瓦有如潮水一般倾泄而下，转眼之间将他吞没，很快地就只剩下一片四下翻腾的黑暗烟尘。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尘埃落定之后，我看见汤米的身体有一半被埋在瓦砾中。他身受重伤，但是意识未失，依然活着。苏西站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臂，呼唤我的名字。我看向汤米，他也对我望来。他的天赋失去作用，所有暴民都发现了我们，四周不断传来我的姓名。在苏西使劲拉扯之下，我终于丢下汤米，继续前进。地铁站入口就在眼前了。我听见汤米叫了我一声，接着暴民拥上，他的声音当即转为尖叫。

我丢下汤米·亚布黎安在身后等死。我根本没有拯救他的性命。而这时我心中所想的，却只是该怎么向他弟弟交代？

来到前尼路地铁站入口之后，我立刻冲入地下道。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苏西没有和我一起下来。我转过头去，发现她站在地下道顶端，把守着入口通道。她朝我看来。

“去吧，约翰。我帮你挡着。”

“苏西，不要……”

“在你上车之前，总要有人挡住他们。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别拖太久，约翰。我的弹药所剩不多，肮脏的把戏也快用光了。”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当然可以。你必须这么做。快点走，约翰。别担心。我可以照顾自己，记得吗？”

她笑了一笑，接着暴民就赶来了。她拿出霰弹枪和一把手榴弹迎接对方的到来；我则继续往下的脚步，进入地铁站。她之前的预感果然没错，我们没有机会好好说一声再见。

※※※

地铁站中的时间似乎远比凌晨三点还要晚。整个地方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鲜血、汗臭与绝望的气味。满身鲜血的人们在地下道台阶上挤来挤去，所有人都缩成一团随着人群移动，仿佛唯一支持他们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能够搭火车离开夜城的希望。我一路向下挤去，完全没有人看我一眼。地下道中挤了更多人，全部都是大战中存活下来的难民。地板肮脏污秽，又湿又黏，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排泄物。墙上有一幅涂鸦写着“末日即将来”，句子的最后一个字被一抹干枯的血液所取代。

我挤过越来越挤的地下道，走下已经停止运作的电扶梯。半数的灯泡都已经坏了，空气又闷又热，异常潮湿。月台上的人们已经拥挤到所有人都背贴着背的地步，但是我依然努力向前挤去，没有人还有力气阻挡我的去路。对面墙上的沿途停靠站牌上写着诸神之街、血田、卡可沙城、影子瀑布。我的目光在月台上扫过，想要找出一块可以坐下来休息的空间，但是完全找不到。月台上除了人还是人，所有人都紧紧贴在一起，目光黯淡，面无表情。他们体内没有活力，也找不到希望。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远离大战、远离恐惧的所在。这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本地居民和观光客同聚一堂，分享着相同的创伤、相同的迷惘，为彼此带来仅存的慰藉。每当街道上传来特别响亮的尖叫和爆炸声响时，所有人就会同时颤抖，更加用力地彼此拥抱。

空气中弥漫着许多灰尘，加上浓厚的黑烟气味，令我忍不住口干舌燥，只想来一杯清凉饮料。月台上的自动贩卖机早就被人砸烂，里面的食物跟饮料也统统被抢光。不过由这里的人数看来。只怕这些食物根本不曾离开贩卖机多远的距离就被吃掉了。一个女人满脸泪光地对着一支手机讲话，但显然电话的另外一端根本没人响应。没有人吵闹喧哗，也没有人推挤打斗，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这里的人都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再也没有力气掀起任何麻烦、月台底端有一块专门为伤员和垂死者而设的角落，由几名护士以及医生尽力看顾，虽然他们也都只是在尽尽人事罢了。地板上堆积了许多血液、内脏和类似的东西，绝望的气息弥漫着整座月台。

我询问身旁的人们下一班火车还有多久进站。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理我。有些已经丧失理智，根本听不懂我的问题。最后，一个身穿破烂西装，手里紧抱公文包的男人告诉我已经很久没有人看见火车进站了。一般相信，打从大战开打的那一刻起，所有列车就已经停驶。我了解。因为火车都会害怕——或许这些火车一开始都只是单纯的机器，但是在运转多年之后，他们全都发展出了生命与意识。这时他们大概都躲在外面的某处，没有一辆胆敢进入夜城。

我开启天赋，找出最近的一辆火车，召唤它前来我身旁。我不需要担心莉莉丝藉由天赋找出我的位置。因为等她赶来的时候，我应该早就已经离开了。在得知天赋的真相之后，我似乎更能轻易地发挥天赋的力量，好像天赋……已经停止抗拒我了一样。我发出召唤，火车立刻开来。尽管一路上都大声发出抗议的声响。我收回天赋，火车也马上安静了下来。

当火车终于进站的时候，整座月台都因为它的抵达而震动。那是一辆闪闪发光的银色子弹列车，外表冰冷，没有任何装饰。长长的钢铁车厢侧面完全没有车窗，闪亮的金属外壳上唯一凸起的部分只有车门。车厢表面布满磨擦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十分严重的凹痕。人们不安地低声讨论，纷纷发出惊愕的神情。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在这些火车的外壳上看过任何刮痕。第一节车厢完全停止，车门十分精准地在我面前开启。

我走入车厢。月台上的人立刻跟着要上车，但是在我回头瞪视之下，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车门再度关起，人们在车厢外用力敲门，越来越多人发出咒骂与哀求。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完全忽视外面的人潮。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他们能跟的。能够坐下来真好。我靠在皮椅上放松背部，感觉脚上的压力顿减。我好累，好累……我低下头去，下巴顶在胸口上……但是我不能就此睡去。我必须随时保持警觉。火车已然开动，将所有愤怒又失望的难民留在后面的月台。

车厢内的空气十分清新，而且冷得有如身处冰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享受着新鲜的气息。尽管地板上有几处洒有鲜血，对面的车壳上也有一些烧焦的痕迹，不过和我之前目睹的景象比起来，这点景象根本算不了什么。我身体放松，深深地沉入黑皮座椅之中，接着放开音量，开口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火车，所以不要和我争论。直接带我前往影子瀑布。不要停靠任何车站，也不要绕路。”

“不想。”隐藏式喇叭中传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孩。“这条路上已经不再安全了。跟我来，我们躲到支线里去避避风头。只要呆在黑暗中，就可以确保我们的安全。”

“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无奈地说道。“我必须前往影子瀑布。”

“荒原已经遭受入侵。”火车哀伤地道。“地铁站与站之间的空间已经被大战打乱了。不要逼我，约翰·泰勒。”

“我也不想逼你。”我道。“我和你一样害怕。但是只要能到达影子瀑布，我就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你保证？”

“我保证。”我撒谎道。

火车提高车速，离开了夜城。

※※※

荒原里的情况果然很糟。在地铁站之间的空间里，火车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攻击，所有停战协议、保护条款统统失去了约束的效力。一开始我只听到一些吵杂的声音，以及几下火车撞上不该出现在轨道上的东西的撞击，但是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东西猛力击打我的车厢。对方的形体显然十分巨大，也十分具有份量，车厢的强化外壳都被撞出一道很大的凹痕，将我自半梦半醒之间惊醒。车厢外不断传来撞击的声响，一开始集中在左边，接着转而向右，有时甚至从车顶撞下，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个的凹洞。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强，凹陷的痕迹也越来越深，车厢内的空间越来越小。尽管全身肌肉酸痛，为了避免万一，我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两排坐椅中央的走道站着。

左边的车壳突然出现一条缝隙，向外翻开，迅速扩张成一道从地板开到车顶上的大裂痕。这时一阵来自车外的声音传入我的脑中，大声呐喊着“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声音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因为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根本不配存在于这样强大的声音里面。他们听起来有如巨大的山脉对撞，好似古老的神明发飙。外壳的裂口越裂越大，因为外面有一股力量不断撕扯着这道裂口。透过这道从车顶开到地板的裂口，我看见一颗巨大丑陋的眼睛，以某种方式跟随着列车的步调，恶狠狠地瞪着我看，目光之中除了疯狂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一边瞪视着大眼睛，一边向裂口走去，等到距离够近后，我使尽全力对准大眼挥出一拳。一阵有如气笛般的疯狂尖叫过后，大眼随即消失无踪。车厢外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转眼间就在我脸上留下一层薄霜的冰冷空气。声音就此消失了，车厢外也不再传来任何撞击。

火车抛开适才的骚乱，继续向前急驶。全新的宁静似乎带有一股强大的压力，仿佛宁静本身就是某种怪物即将到来的预兆。我不想呆坐在位子上，于是在走道中间来回踱步，三不五时就透过裂口察看外面的景象。接着我们驶入另一个阶段，另一个空间，车厢中当即涌入一道强烈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到了后来，皮肤只要一接触光线就会冒出白烟。我赶快向后退开。然而此时车厢外壳已经布满细小的裂缝，到处都有灼热的光芒渗入，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车外传来一种我无法辨识，甚至不能归类的声音。硬要形容的话，那种声音有点类似一大群机械鸟发出的鸟叫声，又像指甲刮擦黑板的声响，令人忍不住头皮发麻。车外的压力越来越大，空气不断自裂口涌入，带有一股压碎的荨麻味道，浓重至极，令人难以呼吸。这种味道在我的嘴巴和鼻孔中燃烧，使我带着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远离车厢的裂缝。我大声命令火车加快速度，然后整个人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我们离开了那里，进入另外一个区域。空气中的毒素缓缓稀释，和那阵恐怖的机械鸟叫声一同消失。火车的备用空气开始作用，为车厢中注入一股陈腐的气味。我大口地呼吸着不太清新的空气，缓缓地伸展四肢。由于刚刚短暂地暴露在光线之中，此刻，我手上和脸上的皮肤依然疼痛。我爬到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好像没有骨头一般瘫坐其上。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件，加上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就算是我也经受不起这种折磨，实在是太累了……我想我愿意为了一夜好眠而出卖自己的灵魂。

幸运的是，没有人听见我这个想法。

我感到车厢中的空气品质突然提升，于是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车厢裂口外洒入一道温暖和煦的阳光，外带一股全新的甜美空气，氧气量十足。空气有点湿热，气味香浓，仿佛自一千种不同的花瓣中萃取而出的香水。额外的氧气让我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多吸几口之后脸上就开始露出傻笑。我自椅子上站起，慢慢晃到裂口旁。就在此时，数百条多刺的藤蔓同时自车外窜入。藤蔓表面有许多鲜肥的花朵散布其上，有如一张张饥渴的嘴巴。它们带着强大的力道四下飞窜，散发出阵阵的恐怖气息。

越来越多的藤蔓涌入车厢，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甩动，占领了越来越大的空间，将我一步一步地向后逼开。我的脚不小心在地板上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所有藤蔓立刻对着我的方向窜来。花朵般的大嘴发出邪恶又饥渴的刺耳叫声。我抽出生日时凯茜送的祭祀匕首挥舞，细长的刀锋毫无滞碍地砍断最接近的藤蔓，所有花朵顿时发出痛苦的怒吼。藤蔓的断口处喷出一道清澈的树汁，不过被砍下来的那部分还是不断对我挣扎而来。此刻半节车厢都已经被藤蔓占据，还有更多藤蔓不停自裂缝处涌入，将那条裂缝越挤越大。

我用匕首划开一张皮椅，扯出其中的填充物，然后以一道平常只用来帮朋友点烟用的元素法术将之点燃。填充物瞬间冒出大火，在充满氧气的空气中喷出一道猛烈的黄焰。我将这道火焰丢入藤蔓堆中，当场烧着了十几条藤蔓。火势蔓延得很快，所有花朵齐声尖叫，没被烧着的藤蔓当即撤退，任由其它的伙伴在车厢内焚烧死去。花朵在火焰中发出有如受诅咒的灵魂一般的凄厉惨叫。

车厢中满是浓密的黑烟。藤蔓和花朵死光了，但是火势却已经蔓延到车厢内的坐椅上。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隐藏式喇叭中开始传来火车的尖叫声。我大声命令火车继续前进，不过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浓烟呛得剧咳起来。我自持续蔓延的大火之前退开，沿着地板爬到还有空气的地方。我的双眼剧痛，不断涌出泪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依然可以听到火势逼近的声响。

就在此时，车厢传来一阵巨震，整辆列车突然紧急刹车。车门吃力地试图开启，我则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朝车门爬去。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车门拉开足够的缝隙，然后跌出车外。我贪婪地吸取车外的空气，双眼依然被泪水所蒙蔽。我感到身体伏在十分坚硬的地板上，于是向前爬行，尽快远离身后的浓烟与大火。我听见车门关闭的声响，接着火车扬长而去，继续踏上找寻避难所的旅程。

火车的呼啸声逐渐消失，他遗留在我心中的尖叫也随之远去。可怜的家伙。不管怎么样，在母亲的驱策下，该做的事情总是得做。我躺在硬地板上，全身反射性地颤抖，静静地等待我的肺部和脑袋恢复冷静，并且祈祷自己已经到达影子瀑布。

※※※

我终于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地铁月台。我身形微晃地站了起来。火车将我丢在一个超大型的旧式大厅，厅里有着巨大的木板墙壁和高到超乎想象的天花板。这座大厅向左右两边延展开来，空间大到足以在里面举行足球赛。如此巨大的厅堂理应给人一股沉重的压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真要说起来，这里甚至让我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仿佛是在一段漫长的离乡背井的日子之后，终于回到家了一样。四周笼罩在一股金黄色的光线中，不过却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光源，也见不到半点阴影。大厅没有窗户，没有大门，没有画像，也没有装饰。只有一座壁炉坐落在我面前，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温暖的炉火，仿佛是专门为了迎接我的到来而设的。我似乎隐约可以听见外面传来激烈的风声。尽管不知为何，但是这阵风声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里不可能是别的地方。我阅读过很多描述影子瀑布的书籍，夜城的居民大都读过，因为影子瀑布是世界上唯一比夜城还要诡异、神秘以及危险的所在。这里是传奇人物前来等死的地方。当世界不再相信他们，或是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时候，他们就会来到影子瀑布……由于人类世界曾经相信过许多奇怪的东西，加上并非所有来到这里的传奇都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所以这个位于世界尽头之后的小镇，就成了一个比夜城还要恐怖的地方。我们全都读过所有关于影子瀑布的资料，因为我们都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方来。

我如今身处的地方乃是全知圣堂中的骸骨长廊。这里位于世界的心脏，乃是时间老父居住的地方。

壁炉架上放着一只木头猫，猫的肚子上有个简单的时钟。随着时钟的滴答声响，木猫的红舌头不断缩吐，双眼也不停转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嘉年华会里赢得的廉价奖品。木猫身旁各站了一个风格独到的纯银雕饰，一只是狮子，一只是独角兽。这两只雕饰的身旁又摆了两排让我联想到西洋棋棋子的小人像，不过它们显然并非西洋棋子。我走向前去，仔细观察。

人像的材质是一种十分澄净、近乎透明的木头，而我一眼就认出这些他们的身分。剃刀艾迪、死亡男孩、渥克、霰弹苏西，我心想如果继续看下去……会不会看到我自己？我故意不再继续看，转过身去，发现大厅中央出现了一具造型传统的巨大沙漏。沙漏比我还高一尺有余，直径约莫两尺，除了清澈发光的玻璃之外，那骨架还是刚刚那种半透明的木材打造。大部分的沙都已经落到底下的玻璃漏斗中，不知为何，这个现象让我感到非常哀伤。

我绕着沙漏外围漫步而行，却发现有人自反方向迎面走来。我很肯定之前那里并没有人才对。我立刻停下脚步，对方亦然，接着我们两个都以怀疑的神色打量对方。对方十分高瘦，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纠结，是个青少女庞克族。她身穿破旧的黑色皮衣，上面挂满金属钉饰与锁链。皮衣底下还穿了一件肮脏的白上衣，下半身是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她的发型是标准的黑色冲天庞克头，两旁头颅剃光，脸上涂满黑白分明的颜料，完全分辨不出本来面貌。她的一边耳朵上别了一根安全别针，另外一边耳朵上却挂了一把明晃晃的刮胡刀片，目光凶狠，黑色的嘴唇露出一个愤怒的嘴型。她瞪视着我，两只大拳头紧握在腰间，指节上分别纹有仇恨的字样。

“我是梅德②。”她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说道。

〖②梅德（Mad），愤怒之意。〗

“看得出来。”我尽可能保持冷静的语调回道。

“梅德是梅德琳的简称，你这白痴！”她扬起右手，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弹簧刀，而且刀片还在十分骇人的声响中弹起。我想她这个动作应该是用来吓唬我的，但是我跟剃刀艾迪和霰弹苏西认识太久了，对于这种动作早就习以为常。

庞克女大声吼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这里是时间的地盘。我是时间的守护者，毕竟……总要有人看着他，不然他就会到处乱跑……听着，我们不喜欢不速之客，所以请你立刻回头离开。不然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

“事实上，恐怕我被困在这里了。”我道。“我是坐火车从夜城来的。”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座粪坑？我死也不会踏入那里一步。”

“是的，没错，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但是……我真的需要跟时间老父谈谈。”

“可惜他不需要跟你谈，所以快点滚吧，不然我就把你剁成肉酱。”

我考虑了一会儿。“我可以和本人谈谈吗？”

“不行！我要生气了！”

“我知道，这点刚刚已经讨论过了……还有没有什么在照顾你，以确保你不会伤害自己之类的人物？”

“好了！我受够了！我要把你分装在三十七个调味瓶里送回夜城！”

就在情势一触即发的时刻里，时间老父终于决定现身。他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外表就和上次在时间之塔里见面时一模一样。年近六十、身材高瘦，穿着打扮跟朱利安·阿德文特如出一辙，完全是走维多利亚年代的风格。他身穿合身剪裁的黑外套，搭配灰色上衣与深色背心，背心上横挂着一条金表的表链，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则是来自脖子上的杏色领带。他的五官端正，外表传统，脸颊微凸，目光深邃，花白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散落脑后。一股不凡的权威气势有如斗篷一般笼罩在他的身边，不过眼神中却隐约透露出一点茫然的情绪。

“没关系，梅德琳。”他轻轻地说道。“我认识这个人，也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去别处找点事做吧，这样才乖。我要跟这位绅士讨论一些他肯定不想听的事情。”

梅德琳又哼了一声，收起弹簧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管了。你确定可以信任他吗？”

“绝对不可以。不过这么多世纪以来我也没碰过值得信任的人。”

梅德琳沿着沙漏行走，最后消失在沙漏后方，将我们两人留在偌大的大厅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对我露出一丝短短的微笑。

“我真的应该改变一下造型，毕竟我是一名神灵……只不过，最近有很多人类都很认同这种造型。我想我知道为什么，都是那个名叫旅行医生的家伙害的……”

“没错。”我说，纯粹只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总得要做点回应。“很抱歉打扰你，但是……”

“是的，是的，孩子，我知道。莉莉丝终于回归，夜城危在旦夕。然而不幸的是，我不能干涉这件事情。我没办法帮你，谁也帮不了你。”

“啊。”果然不是我想听的。“我来这里是为了……”

“喔，我知道你为何而来，约翰·泰勒。我知道你找我做什么。东西就在我这里，但是你不会喜欢的。”

他淡淡地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一个小小的黑色箱子立刻凭空出现在我们之间的空中。箱盖自动开启，露出放置其中的真名之枪。这把人类有史以来最丑陋的手枪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鲜红色的天鹅绒布上。光是看上一眼，我马上感到一种疯狗闯入大厅的感觉。这把枪乃是血肉、皮肤以及骨头所制，枪身内布满了幽暗的血管以及软骨碎片，全部包裹在一张惨白的人皮之中。这是一把由活生生的肉体组织构成的杀人工具。枪柄乃是骨头打磨的骨板，其外覆盖了一层湿淋淋的皮肤；扳机是一颗尖锐的犬齿。构成枪管的鲜肉散发出潮湿的光芒。我不禁怀疑我母亲究竟使用了多少血肉来制造这把丑陋的工具，所谓的真名之枪。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我闻到枪上散发出一种野兽发情时的味道，甚至还可以听见它在盒子里的呼吸声。

“我并不想将如此强大的武器交给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时间老父明白表示。“这把枪对任何人类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别说是你了。但是……我还是会把枪交给你。”他说着看了大沙漏一眼，又道：“一方面是因为夜城已经没有时间了；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人选托付这把枪……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一个未来的我跑回来嘱咐我把枪交给你，而我真的很不喜欢看到自己做出这种事来。”

箱盖突然合起，黑箱随即飘到我的手上。时间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轻弹手指。转眼之间，我已离开了影子瀑布。

第十三章 母爱

我回到夜城，出现在时间之塔广场上。

四周一片平静，我缓缓转头观察附近的状况，但却没任何人响应我的目光。暴民与怪物统统已经离开此地，或许是因为广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供破坏，没有任何人可供杀戮了。建筑物都只剩下焦黑的轮廓，有的向内倾倒，有的向外碎散，满地都是砖块与瓦砾。触目所及处处躺满尸体，男人、女人以及其它怪物，每具尸体都残缺不全、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他们本来的身分。他们看起来就和被人玩腻了而丢弃的玩具没什么两样。所有东西都一动也不动，再也看不出任何生气，就连在尸体旁边食腐的老鼠也不见踪迹——或许所有老鼠都已死绝了也未可知。广场外的远方，大战依然持续。我可以听见细微的尖叫和爆炸声，有时候还可以看到突如其来的强光，挤开夜城中的黑暗。但是不论如何，此刻我身处的时间之塔广场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我忍不住想起已经见过太多次的那个末日未来。那个死亡境地、破碎世界，一切都要归咎于我的完全毁灭。不管我做出多少努力，那个未来依然还在步步逼近，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无法避免。或许，有些未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会发生的。

渐渐地，我开始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于是转过身去，看见了我的母亲，莉莉丝，坐在被她摧毁的时间之塔废墟中。她苍白的手掌上捧着一颗人头，人头的脸皮已被剥离，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但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一颗接着一颗地拔下人头上的牙齿，然后抛到一旁，嘴中念念有词，无声地说着“他爱我，他不爱我……”，接着她突然抬起头来，直视我的双眼，露出开心的微笑，自废墟中站起，若无其事地将人头丢到脚边。

“约翰，亲爱的！我最宝贝的儿呀……”

“不要继续前进了。”我说。“我有武器，真名之枪在我手中。”

“当然在你手中，亲爱的。我就是为它而来的。”

她对着我走来。我将黑色箱子高高举起。她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她看起来很平静、很镇定，一派轻松的模样。我越看越是火大，十分用力地比着满地的尸体、残败的建筑，以及远方的战火。

“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夜城是我所创，我可以为所欲为。”

“你的子嗣们呢？”我问。“你那些怪物后代？宝贵的信徒？手下的疯子跟杀人犯呢？”

“他们都有事在忙。我不需要他们跟来。我认为该是你我私底下面对面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我皱起眉头，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就连我也不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她对着我手中的黑箱子点头说道：“真名之枪呼唤我。我一直都知道它的下落。毕竟，它是我的血肉，就和我的孩子一样，就跟你一样。这把枪是你的哥哥，约翰，从各方面来讲都是。谢谢你把它带来给我，我有用得到它的地方，就和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一样。”

我打开黑箱，抓起真名之枪，枪口对准莉莉丝。她面无表情，毫不畏惧。在装枪的箱子掉落地面的同时，真名之枪的意识已经窜入我脑中。枪身又湿又黏，它的意识更有如瘟疫一般缠入我的心灵，邪恶、愤怒，好比一条试图挣脱束缚的疯狗。它在我的掌心大力呼吸，极度渴望被人使用。它有杀戮的需求，想要摧毁整个世界以及所有活在世界上的生物。真名之枪痛恨一切，但是却不能在没有人使用的情况下主动开枪，而它最痛恨的就是这一点。它邪恶的思绪入侵我的心灵，四处找寻可供漏风点火的仇恨与愤怒……但是我曾经见识过它腐化人心的本性，我有办法反抗它的意志。我如此拼死拼活可不是为了到最后关头在一把充满恨意的武器之前低头的。

即使在这股疯狂与愤怒的强烈情绪之中，我依然可以感到真名之枪渴望回到我母亲的怀抱。它想要前往她的身边，躺在她的掌心，为她做出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我紧紧握住枪柄，直到整条手臂开始疼痛，但是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莉莉丝。她无声地嘲笑着我，向前踏出一步。我小心翼翼地举起真名之枪瞄准，然后扣下扳机。

什么也没发生。

我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机，但是真名之枪上的犬齿说什么也不肯击发。我猛力摇晃枪身，甚至出手捶打它，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我可以听见它在心里嘲笑我的声音。

“真名之枪对我无效，约翰。”莉莉丝冷冷地说。“它绝不会违逆创造者的意愿。这是我一开始就已经设下的防御措施。它爱我，你知道，它想要为我服务，渴望讨我欢心。真是个好儿子……跟你一点也不像。把枪给我，约翰，这把枪不是你该使用的。我将会用这把枪来念诵你的原始之名，将你重新塑造成一个尊敬我、服从我的好儿子。”

她摊开手掌，真名之枪立刻在我手中剧烈震动，似乎极度渴望回到能够让它为所欲为的人手中。

我绝不能让她抢走真名之枪。于是我开启心眼，强迫天赋找出一个足以毁灭真名之枪的方法。答案非常简单：只要让它说出自己的原始之名，抹煞自己的存在就好了。天赋抗拒我，真名之枪也抗拒我，但是过去几年中我经历过无数风浪，通过许多艰困的挑战，或许那一切都是为了眼前的景况做准备。我竭尽灵魂深处的所有意志来对抗天赋和真名之枪，一点一滴地击垮它们的力量，最后终于迫使真名之枪吐出一个可怕的单字。在一阵绝望的嚎叫声中，真名之枪的存在遭到抹煞，彻底被反创造，恢复成最原始的材料，莉莉丝的血肉。

随着手心一空，我整个人也因为适才透支的精力而虚脱，重心一失，差点跌倒在地。我觉得自己好像徒手举起一座高山，然后再将它搬到旁边放下一样。莉莉丝发出一下惊讶的叫声，一手捂住自己的腰侧。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但是她却只是看着我微笑。

“谢谢你，约翰。你把我的血肉跟骨头都还给我了。我差点忘了自己有多怀念那根肋骨呢。你总是为妈妈带来最好的礼物。”

“真名之枪没了。”我道。“少了它，你就无法重新塑造我，也不能重新创造夜城。这就表示一切都结束。你处心积虑策划的阴谋已经失败。解散你的大军吧。这里已经不再是属于你的夜城了。你不属于此地。快点……离开吧，不要再来烦我们了。”

但是我话没说完，她已经开始摇头微笑。“你的视野总是如此狭隘，约翰。真名之枪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要拿它来让你好过一点罢了。它是比较……仁慈的手段，却不是唯一的手段。现在我只好采用痛苦的方法来对付你了。你可不准哭呀，这是你自找的。真名之枪从来都不是对付夜城的主要武器，约翰。你才是。毕竟，当初生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呀。”

“你说什么？”我问。事情实在太多转折，搞得我内心几乎麻痹了。“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你在我的安排下继承了一项独一无二的天赋，约翰，好让我在适当时机得以取用。我会强迫你执行自己与身具来的使命。我会要你利用天赋找出夜城的完美型态，也就是未受污染的原始夜城。等你找到之后，我将会将那个夜城扩展到全世界。”

“我不干。”我说。我试图偏过头去，避开她深邃无比的目光，但是却办不到。“我绝对不会帮你。”

“只怕由不得你，亲爱的。我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于子宫之中塑造好你的一生，并且利用出生后的前几年在你内心埋下一道羁绊，好在今时今日用以对付你。那道羁绊将你的意志屈服在我脚下，压抑着童年的记忆，让你无力想起和我共同度过的日子。尽管在我完全控制你之前就被迫离开了亲爱的家庭，但是羁绊的力量已经足以完成日后的任务。我看得到，羁绊依然深埋在你心中，围绕你的灵魂深处。”

“你真的很喜欢听你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我道。永远不要让对方看出你的恐惧……“为什么之前当我质询我的天赋的时候，它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它不是你的天赋，是我的天赋。是我把它赐给你的。”她缓缓旋转脚跟，伸出双臂，环顾一切，嘴角露出微笑，有如嘴中叼着小鸟的猫咪一般。“我认为重新装潢的时候到了。这个古老的地方已经遭受严重的污染。我将会把完美的夜城扩展到整个世界，让大地脱离天堂与地狱的掌握。我会从这两个暴君手中偷走世界，让地球永远成为我的游乐场。所有存活于世的生命，包括恼人的人类在内，都将会消失，由我所属意的物种取代，包括你在内，我最亲爱的儿子。等我依照我真正的形象将你重塑之后，你将会比现在快乐许多。你将会跪在我的身边，永生永世地歌颂我的功绩。这样不是很好吗？母亲跟儿子同聚一堂，永不会分离了。”

而我竟然把唯一有机会阻止她的真名之枪给毁了。

除非……我上一次面对莉莉丝的时候，在很久很久以前，夜城初创的时刻中，曾经发现过一个可以伤害她的方法。我不禁心下窃笑。我是约翰·泰勒。永远都能死离逃生的约翰·泰勒。我开启天赋，以仅存的意志无情地驱使着它，试图找出莉莉丝与我之间的连结，存在于世间每对母子之间的肉体，心灵，以及魔法的连结。我曾经利用这套把戏吸取她体内的生命能源。

但是当我沿着连结深入她的内心时，却发现她早就在那里等我了。她的意志冲击着我们之间的连结，将我摔到一边。在她面前，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我大声喊叫，摔倒在地，任由她自我体内吸取能量，再也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止她。她低下头来，看着我微笑。

“你不会真的以为可以一再以同样的手法来对付我吧，是不是？我花了这么多年来计划这一天、这一刻，难道我会没有考虑到这种细节吗……可怜的孩子。这不是你的故事，约翰。这是我的故事。我认为改造你的时候到了。这一定很有趣的，我们将要一起撕毁你曾经所相信的一切。张大嘴巴，叫声『啊』吧，约翰！不会痛太久的……”

第十四章 为爱付出的牺牲

时间突然变慢，一切几乎凝止。莉莉丝的手在我面前几寸的距离外停了下来，声音也变成一阵拉长的低吼，最后完全沉默。

收藏家驾驶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相信就是因为这台机器的力量导致时间暂停。收藏家是一名骗徒、一名盗贼、一个恶名昭彰的匪类，喜好收藏任何具有收藏价值的物品，只要不是被钉死在地上或是有凶猛野兽把守的东西他都一定要弄到手。我们认识很久了，不过从来没有成为朋友过。事实上，我认为收藏家应该已经没有任何朋友了，因为朋友只会阻挠他收藏的嗜好而已。

他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此刻身穿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上衣，领子上别有一个刻有六号字样的人型徽章。他坐在奇怪的机器之中，盘旋在十分接近我头顶的上空。那台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具由石英和水晶组成的复杂攀缘架，在夜空中绽放出亮丽的色彩。整台机器骨架不会超过十尺宽，但是却给人一种无尽向外延伸的感觉，似乎不只是存在于三度空间之中。它排出的废气为空气中带来一股十分浓厚的臭氧气味。

收藏家从机器中伸手出来，一把抓起我的外套衣领，将我拉入机器之中。一进入机器的范围内，我立刻恢复了行动能力。我抓起手边的水晶柱，藉以稳定身形，却发现柱子扭动不定，似乎并非完全存在于我们的世界里。我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从一缸油锅里跳进了一把炉火之中，因为大家都知道收藏家向来独来独往，从来不跟任何人站在同一阵线。在我们的脚下，莉莉丝缓缓转过脑袋，往我们的方向看来。

“狗屎！”收藏家道。“力场开始崩溃了。抓紧，泰勒，我们走！”

他双手紧握一根造型有如一朵水晶花的控制杆，整台机器立刻滑入空间的缝隙中，时间之塔广场转眼之间消失无踪。我们不断旋转，眼前出现了许多异界空间。我试着闭上双眼，但是却丝毫没有好过一点。周遭的变化透过基本的精神层面传入我的感知，而我的内脏强烈排斥这种感觉。我无助地抓紧手边的水晶柱，但是水晶柱却似乎蓄意想要脱离我的掌握一般。我耳中依然听见莉莉丝的声音，大声叫着“不……”那声音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水晶机器在她的怒意之下扭曲变形，许多坚硬的水晶纷纷开始碎裂。收藏家一边驾驶一边谩骂，接着在一阵剧烈撞击之下，我整个人飞出机器，跌落在陌生人酒馆的地板上。

我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享受着不会乱晃的坚硬地板，然后十分痛苦地站起来，似乎这一辈子都不曾感到如此疲惫。我转头看向收藏家，发现他正围着水晶机器来回走动，口中不断发出难听的脏话。他气得胡言乱语，狠狠对着散落一地的零件踢了好几脚。

“烂东西！我绝不会再弄一台了！上次去的时候还说帮我安装什么额外安全装置……这趟旅程最好值得，亨利！”

渥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思考策略的部分就交给我来处理，马克。我最擅长这种事了。你一直没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这个嘛，一开始它是专为三十世纪的小孩设计的四度空间攀缘架。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据为己有，然后又把它改造成具有跨空间旅行功能的工具。基本上它不如我其它的时间机器精进，但是它诡异的特性却正好用来出其不意地偷袭莉莉丝。现在看看它！我最好是能够获得余钱补偿，亨利。”

“我会提供你正确的申请表格。”渥克道。“现在的情况如何，泰勒？”

“糟透了。”我说着瘫倒在最近的椅子上。“你为什么派这个家伙来救我？”

“因为你显然没有能力自救，不知感恩的浑蛋！”收藏家叫道。“当梅林感应到你从影子瀑布回来之后，我们就一直透过他的法术观看你和莉莉丝对话。一发现情形不对，亨利马上请我去救你。如果你在怀疑为什么像我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愿意加入这个无望的反抗活动，我只能说我是遭人情感勒索了。”

“我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让他了解一旦莉莉丝控制了夜城，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任何值得收藏的东西留下了。”渥克道。

“可恶的野蛮人！”收藏家道。“我花费一生的心力收藏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宝藏，可不是为了要毁在那个蛮横的白婊子手中。女人永远不能了解收藏品的真正价值……”

“我知道只要我找你帮忙，你一定会来的。”渥克道。“老朋友是干什么的！”

收藏家冷冷地看着他。“别想太多，亨利。你明明知道我们已经有二十年不是朋友了。自从圣保罗大教堂的意外事件之后，你就一直想要将我逮捕归案。可恶，打从查尔斯的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渥克脸上，语气微微转缓。“你老了，亨利。稳重多了。”

“你却变肥了。”

我不想打扰这两个老朋友的重逢，于是强迫自己离开座位，跌跌撞撞地来到吧台之前。莉莉丝当真搞得我心力交瘁。艾力克斯站在吧台后方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杯苦艾白兰地迎接我的归来。他在酒杯上多插了一把小雨伞，只因为他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种装饰。他可不想让我以为他心软了。我丢开小雨伞，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他也朝我点头回应。我们都不是喜欢在公共场合情感流露的人。

“和我一起去的人有没有回来的？”我终于开口问道。

“只有我。”苏西·休特道。

我转过身去，立刻看见了她。苏西·休特身上的黑皮衣几乎已经烂不成衣，到处染满干枯的血迹，弹带上没有任何子弹，皮带上的手榴弹也统统用光，就连霰弹枪也不在背后的枪套里。她半坐半瘫在我隔壁的高脚椅上，面前摆了一瓶琴酒。我实在过于疲惫，只能回以微微一笑，让她知道我有多高兴看到她还活着。她点头回应。

“你该看看她刚刚回来的时候状况有多糟。”艾力克斯道。“我一共施展了二道最好的医疗法术才治好她的伤势。那些都算在你的帐上，泰勒。不过从当前的情势看来，你最好现在就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把帐付清。”

“我的霰弹枪坏了。”苏西完全忽略艾力克斯的存在，说道。“弹药用尽之后，我只能把枪当棍子用。我最好的一把匕首也留在某个浑蛋的眼睛里了。所有武器都没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你怎么能够在那么多暴民的围攻之下逃回这里？”我问。

“一堆钝器加上无人能敌的坏脾气。”苏西道。

“有看到其它人吗？”

“没有。”苏西说着看向桌上的酒瓶，但却没有伸手去拿。“不过死亡男孩本来就已经死了，剃……艾迪又是神。所以我想他们最后总是会找到路回来的。”

“但是汤米·亚布黎安回不来。”我说。

“没错。他弟弟赖瑞一听说出了什么事，马上就跑出去找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朱利安·阿德文特也出去了。”艾力克斯道。“基本上是去集结渥克的人马，以便对莉莉丝的大军展开最后的攻击。”

“不行！”我立刻离开吧台，冲到渥克面前。他故意忽略我的存在，继续跟收藏家谈话。我一把抓起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我也分辨不出谁的反应比较惊讶，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这样对待渥克了。“你不能组织军队跟莉莉丝的大军正面冲突。”我以最坚决的语气说道。“这样的话，夜城就会在双方争夺的过程中遭到毁灭，最后终将没有赢家。我见过那个未来。”

“你确定？”渥克问。

“喔，确定。我跟未来的人们谈过，大战的幸存者，世界上最后的人类。他们都是你认识的人，但是相信我，渥克，你不会想知道他们是谁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正面冲突赢不了这场战争。”

“那你有什么建议？”渥克问。即使我剥夺了他最后的希望，他的声音依然跟往常一样冷静。“除了正面冲突，我们还能做什么？”

“你必须采取行动。”梅林的声音十分刺耳。“而且必须要快。我的防御魔法不断遭受攻击，只怕再也维持不了多久。”

我寻着说话的声音看去，却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这个古老的巫师。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桌旁，形容十分憔悴，即使对一具死了一千五百年的尸体来说，他看起来依然老迈而又疲惫。他脸上的肌肉死灰松垮，眼眶中的火焰几乎接近熄灭。

“与莉莉丝的力量相抗衡，将她隔离在外，几乎掏空了我所有的一切。”梅林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快被吸干了，泰勒。我需要我的心脏。现在还有时间。找出我的心脏，将它带来这里，放入我的胸口，我就能够恢复强大的实力，重新赋予自己生命，找回往日的光荣，开门出去正大光明地面对莉莉丝。”

“我不这么认为。”我道。“你是撒旦之子，生来就是毁灭基督教的王。我不能冒险让你这种人回归夜城。”

“没错，用家族背景来评判我！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种人并非永远都是父母的孩子。你要我求你吗，泰勒？那我就求你！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求，我是为了夜城而求，为了我们所有人而求。”

“我办不到。”我说。“我知道你的心脏在哪，但是我没有办法帮你取得。”

“那我们就死定了。”梅林道。“不但死定，而且永远都将受到诅咒。”

“听着，如果他没有能力保护我，那我就要离开这里。”收藏家道。“好了，亨利，我会来这里都是因为你向我保证这间酒馆比我所有的避难所都安全。我会同意拯救泰勒都是因为你说他是我们活下去唯一的机会。”

“闭上你的鸟嘴！”我吼道，心中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你没资格抱怨，收藏家。这一切根本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弄来什么芭贝伦仪式，莉莉丝根本不会从地狱边境归来！要不是你凑合我父亲跟母亲结合，我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收藏家回避我的目光。“我被人误导。”他终于说道。“我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不要怪罪马克。”渥克说着走到收藏家身旁。“当年我们全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包括你父亲在内。我们不是故意导致这一切的……你看我的样子好奇怪，约翰。怎么了？”

“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说。我脸上的笑容不自禁地扩大，所有疲惫的感觉似乎统统消失。“我是约翰·泰勒，记得吗？我总是有办法死里逃生，而这一回的办法实在太美妙了。还有一个机会能够在不需要正面冲突的情况下阻止莉莉丝，只要找回当年利用芭贝伦仪式召唤莉莉丝的三个男人，重新施展法术，反转仪式，就能够将莉莉丝送回地狱边境！你们当年仪式开启的传送门依然存在，对不对？”

“这个嘛，没错。”渥克道。“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关闭那道门。在发现传送门没有关闭的时候，我们三个已经分道扬镳，发誓再也不要合作。反正那扇门根本无关紧要，它只留下一小条缝隙，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不会有人发现它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有能力使用它。莉莉丝回归的入口已然与她同调，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够穿越。”

“但是只要你们三个合作就能够再度施展传送仪式。”我道。“将那扇门完全打开，迫使莉莉丝回归地狱边境，然后再将门完全关闭！这样有可能成功！不是吗？”

“技术上来讲是有可能。”收藏家说着皱起眉头。“只是我们要有一个人和莉莉丝一同进入传送门，这样才能在我们完成关门仪式之前确保她无法从另外一边再度开启。进去的人……将会永远跟莉莉丝一起困在地狱边境。你不用看我，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再说我跟她一向处不来，即使当年她只是查尔斯的老婆也是一样。”

“你从来不懂什么叫作职责所在。”渥克道。“我愿意去。”

“不。”我说。“我去。你也知道最后去的人一定是我。”

“不，不能是你！”苏西大声叫道。“为什么每次都是你，约翰？难道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不幸的是，这个讨论一点意义都没有。”渥克道。“这是个好计划，约翰，但是却没有办法成功。当初施展芭贝伦仪式是我们三个，如今也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重新开启那扇门。但是你父亲已经死了，约翰。”

“他又活过来了。”我说。“莉莉丝唤醒了所有埋在大殡仪馆墓园里的死者，记得吗？她把他们全部带回人间，派他们进入夜城杀戮。”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解的神情。“他就在外面的某处。我的父亲。查尔斯·泰勒。还有谁比我更适合找他出来？”

我唤醒天赋，命令它显现我父亲的景象。此刻他身处普罗斯帕罗与麦克史考特纪念图书馆之中，在零乱的书柜间翻箱倒柜，将一堆书籍排在一张书桌上，迫切地翻阅着每一本书，寻找……某样东西。我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他看起来没有比我年长多少。事实上，他和我长得十分相像。我抓起渥克跟收藏家的手，跟他们分享我眼中的景象。

“典型的查尔斯。”收藏家语带忧伤地说道。“他从来都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包括令他死而复生的前妻在内。她早该知道他会乱跑的。”

“我不认为她真的了解他。”渥克道。“再说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他在干嘛？世界末日都要到了，他还埋在书堆里做什么？”收藏家问。

“他在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渥克道。“研究。他在寻找答案。”

我转头看向梅林。“帮我在两地之间打开一扇传送门。我必须和我父亲谈谈。”

死去的巫师皱起眉头。“如果我不专注施展防御魔法，即使只是一下子，莉莉丝也会察觉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让她察觉。”我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这三个老朋友聚在一起，好让他们弥补多年前所犯下的错误。”

“天呀，有时候你听起来真像你父亲。”收藏家道。“他有时候真的让人很受不了。”

梅林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掌，颇不情愿地比了个手势，我眼前的图书馆场景当即踏入现实，与酒馆的空间紧密结合在一起。我父亲专注于眼前的研究，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变化。我穿越连结空间，进入图书馆内，然后故意咳嗽一声。我父亲从椅子上跳起，迅速向后退开，手中抓起一枚纸镇充当武器。我缓缓举起双手，让他看到我没带武器。

“放轻松。”我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查尔斯·泰勒面带疑色地看着我，接着将纸镇放回书桌上。“你看起来很面熟。我认识你吗？”

多年之后再度听见父亲声音，我的内心忍不住掀起一阵感动。比起刚刚的影像，他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真实。我放下双手，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有太多事情想要告诉他，必须告诉他，但是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你看起来不像莉莉丝的手下，但是我肯定有见过你……无所谓，我帮不了你。你必须离开。我很忙。”

“你认识我。”我说。“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了。我是约翰。你儿子，约翰。”

“我的天！”他说着突然坐倒在座位上，仿佛脚上的力气全部消失了一样。“约翰……看看你……长好大了。你看起来……真像我父亲，你的祖父。当然，你没见过他……”

“你遗弃了我。”我说。我试图压抑心中的怒火，但是这样做只是让我的声音更加冷酷。“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把我留给我的敌人。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我而去。你宁愿喝酒喝到醉死也不愿意抚养我长大成人。为什么？”

查尔斯深深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书籍，似乎想要从中找寻答案，接着又将目光转回到我的身上。“你必须了解……我被人背叛太多次了：我信任的朋友、我深爱的女人。你的母亲……是我最后的希望，再度身而为人的希望，再度恢复理性的希望。她让我想要成就大事，想要改变世界。她是我的生命，我的希望，我的梦想，我从来不曾如此深深地爱上一个人。当皮欧告诉我真相，展示证据给我看的时候……我气得差点杀了他。我冲回家去找她，但是她却早已离去。这样也好，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至于你，约翰，在那之前你对我意义非凡，但是在我发现真相之后，我很害怕你也是一场谎言。如果我的妻子都不是人的话……我又怎么肯定我的儿子是人？我好害怕你长大之后会变成一头怪物，就和你母亲一样。”

“不。”我道。“我一点也不像我母亲。”

他微微一笑。我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痛。我记得这个很久以前曾经见过的微笑，虽然在这一刻之前，它早已被我遗忘。

“我从旧报纸里读到不少关于你的事迹，看来你的生活当真多采多姿。帮助无力自助的人、解决谜团、打击罪恶……我也看了几篇由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撰写的社论。他似乎还不能肯定自己能不能认同你的作风，但是他显然认同你的成就，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够好了。你已经成为一个我一直想要当的英雄，只可惜世事常常不能尽如人意……”

“现在还不算太迟。”我说。“你还有一个机会可以阻止莉莉丝。跟我来，两个老朋友在等着你呢。”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到我的身边。我们两个几乎一样高，年纪也差不多，不过我们各自都拥有超乎凡人的人生经历。

“还有机会？”他问。“当真？”

“我这么相信。”

“那就来吧。”他微微迟疑，接着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儿子。很抱歉……我不够坚强。”

“所有人都让你失望。”我说。“他们统统欺骗你、背叛你。此后再也不会了。”

“我读遍图书馆中所有有关你的资料。”查尔斯·泰勒说。“我死之后，你一直做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儿子。”

“我一直希望能令你骄傲。”我说。

我猜他接下来会想要拥抱我，但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依然必须保持坚强。我领头跨出传送门回到酒馆，他随即跟我出来。接着梅林立刻关闭了传送门。我父亲看了看四周。

“我的天呀，这里是陌生人酒馆！这个烂地方还没倒闭？我曾在这里留下不少回忆……”

“没错，你的确是。”渥克涩涩地说道。“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的酒钱都是我付的，你可是有名的出门不带皮夹呀。”

我父亲转过身去看着渥克，接着又将目光转向收藏家。他皱了皱眉头，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接着他开怀大笑，三个老朋友登时笑成一团。那是一种开诚布公的欢乐笑容，所有多年的恩怨都在一笑间一扫而空。他们聚在一起，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大声互道别来之情。尽管查尔斯·泰勒看起来比其它两人年轻许多，但是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就是那么自然，那么合拍，仿佛他们属于彼此，多年以来都不曾分开过一般。最后他们终于向后退开，仔细地打量起彼此。

“很高兴再见到你，查尔斯。”渥克道。“你气色不错。看来死后的生活过得还算惬意。”

“我很想念你，查尔斯。”收藏家道。“真的。你是我见过最能够坚持己见的人。那么，人死之后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真的不记得了。”查尔斯道。“或许这样也好。看看你……看看你们两个！亨利……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这副打扮？你不是常常说宁愿死也不要像平凡人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西装领带之中？这些年来，你真的已经成为当权者的一份子了吗？”

“不止。”收藏家道。“如今他已经成为真正的当权者了。”

“还有马克……你真是很有个人风格，但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肥呀？”

“别跟我提肥。”收藏家道。“喜欢这件运动服吗？我是从一个退休情报员身上得来的，而且还趁对方找寻运动服的机会顺便偷了他的怪车。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一定要来看看我的收藏品，我拥有的珍藏、垃圾，以及俗不可耐的物品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要多！”

“我一直知道你有这种天份，马克。”我父亲神情严肃地说，接着他们三人一起大笑。

“这倒新鲜。”梅林小声对我说道。“我从来不曾预见这个场景，甚至没有想过这三个人会再度重逢。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从来没有预见过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我问。

“我不认为任何人曾经预见过，孩子。实在需要太多巧合加上太多变量才让这三个男人于多年之后在此重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约翰·泰勒。”

“所以……”我说。“这下我们有机会了吗？”

“喔，不。”梅林别过头去。“我们依然统统会死，或是随着夜城一起被彻底消灭。”

“贝巴伦仪式。”查尔斯·泰勒说道。我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他们身上，只见我父亲眉头深锁地沉思着。“我们最伟大的成就，也是最无法饶恕的罪恶。我们真的要再来一次吗？”

“有时间吗？”渥克问。“当年我们花了好多天的时间准备，而且几乎耗尽所有精力。如今我们年纪大了，体力也不如从前呀。”

“我们不必完全从头来过。”收藏家充满自信地说道。“你总是不肯专心听我解释理论，亨利。由于我们一直没有结束仪式，所以法术到现在还在台面下继续运作。打从我们被打断的那一刻起，仪式就一直在原地暂停。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开启的传送门才会一直没关。我们只需要和当年的仪式再度建立起连结就好了。”

“这样应该很简单。”查尔斯道。“我们是唯一符合锁孔的三把钥匙。”

“话说回来……”收藏家继续道。“出错的可能很大。重新启动被打断的法术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我们统统都有可能会死。”

“跟莉莉丝对我们的安排相比，死亡肯定是一种解脱。”渥克道。

“那倒是真的。”收藏家道。“我想……我很希望有个机会能够再一次做回曾经的自己。我们来吧。”

到最后，根本不需要粉笔符号，不需要吟唱咒语，不需要祈求神灵，三个老朋友只是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酒馆中立刻出现了一道强烈的能量，喷洒出强大的气息。我们都感觉到某种东西受困于空间中，极力想要挣脱束缚，完成使命。尽管已经过了三十多年，这三个老朋友还是毫不迟疑地踏入正确的位置，有如忘却本身工作的三块零件，再度回到一具威力强大的引擎之中。魔法能量围绕着三人激荡，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芭贝伦仪式当即重新启动。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存在击溃了梅林的防御魔法，强行进入酒馆。一个有如血盆大口一般的大洞突然出现在一面墙上，向后延伸出一条深不见底的狭窄通道，通往一个非左非右、不上不下，完全不知名的方向。我的心灵无法处理通道内的景象，只能简单地将其称为“外界”。一条人影自通道之中漫步而来，尽管距离依然远到肉眼无法辨识，但是我很清楚对方是谁。莉莉丝已经得知我们的计划，正在赶来阻止我们。

梅林来到通道前，挡住出口，看向其中。他似乎……很渺小、很虚弱。他抬起一条充满尸斑的灰色手臂，在空气中画出耀眼的图形，种下闪闪发光的强大符咒。他残缺的嘴唇念诵古老的咒语，藉他之名中的权威召唤着各式各样恐怖的怪物，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狱中的怪物虽然畏惧梅林，但是他们更怕莉莉丝。梅林试图在莉莉丝脚下召唤次空间传送门，打算将她送入其它危险的空间。然而莉莉丝却只是轻松走过，完全不把传送门当一回事。或许对她而言，那些传送门根本就不存在。她乃是莉莉丝，是凭借一己的意志在物质界中烙印出来的强大化身，而他不过是一名死去的巫师罢了。她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梅林的一切努力统统无效，甚至连争取一点时间都办不到。最后她终于步入酒馆，身后的通道随即关闭，再度成为一面普通的墙壁。

“哈啰，梅林。”她说。“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欢迎我呢。要知道，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工夫帮你带来一件好礼物呀。”她抬起左手，拿出一颗充满坏死组织的黑色肉团。他立刻认出那是什么，并且发出一下有如遭到重击的声响。莉莉丝开心地笑道：“没错，这就是你久违了的心脏，小巫师。自从我放弃妻子与母亲的身分之后，这些年来我就是在找它。我必须在你之前找出你的心脏，因为只要你恢复力量，就会成为唯一有机会阻止我的人。梅林·撒旦斯邦，毁灭基督教本是你的天命，但是你却没有那个胆子。对了，我最近跟你父亲聊过，他还在气你呢。”

“把我的心脏还来。”梅林道。

“这颗心藏得十分隐密。”莉莉丝道。“你不会相信我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你想怎样？”梅林问。

“这才象话。”莉莉丝微笑说道，有如老师教导愚蠢的学生一般。“你可以取回心脏，梅林。只要你臣服于我，跪在我的脚前，对着你污秽的名讳发誓永远向我效忠。”

梅林哈哈大笑，笑声十分难听，仿佛在莉莉丝的脸上吐口水一般。“臣服于你？”梅林语气轻蔑地道。“我这一辈子只愿臣服在一个人的脚下，而你连帮他擦盔甲都不配。”

莉莉丝大怒，手掌一紧，当场将腐败的心脏挤成一堆暗红色的黏浆。梅林大叫一声，颓倒在地，数百年来围绕在他身边的魔力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他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枯萎凋零，血肉不断离体而去，留下一堆古老的骸骨，双眼中的光芒尽逝。莉莉丝轻咬一口残败的心脏，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味道不错。”她说。“现在给我去死吧，蠢蛋，回到为你准备好的地方去吧。你父亲已经在等你了。”

梅林继续痉挛一会儿，最后终于停止抖动，彻头彻尾变成一具干尸。然而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仿佛听见他说了一声“亚瑟”？所以或许他终究还是逃出了命运的掌握。我很希望能这么相信。

莉莉丝不慌不忙地看着酒馆之中的景象。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办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发现三个老朋友的企图时，艾力克斯已经从吧台后方抄出一把霰弹枪，丢到苏西手中。

“用这把枪去想想办法，苏西。帮我的祖先报仇。他或许是个恼人的浑蛋，但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家人。弹夹里装的是擦过大蒜、汽油胶化剂外加圣水的银子弹，以及用圣人骨灰炼制而成的祝福弹。这堆杂七杂八的配料之中总有一两样足以伤害她的元素，可是我专门为了在失控的夜晚维持秩序所调配的。”

“说真的，艾力克斯。”苏西将枪口对准莉莉丝。“我对你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她对着莉莉丝开了一枪又一枪，以极快的速度击发扳机，瞬间射光了所有弹药。莉莉丝完全不为所动，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挨枪。苏西压低枪管，莉莉丝则告诫式地对她比了比手指，接着转身看向正在施法的三个男人。他们全心全力投注在仪式之上，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莉莉丝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缓缓将头侧到一旁。

“淘气的男孩们，你们在做什么呢？想用最后的法术送我离开吗？这道法术……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她话没说完，脸色突然一变。“亨利？马克？还有……查尔斯。好呀，好呀……亲爱的老公，我都忘了你也被埋在大殡仪馆的墓园。停止无理取闹，面对我，查尔斯。让我告诉你我计划要怎么对付我们这个天赋异禀但却不知感恩的不孝子。”

“告诉我。”我道。“如果你敢的话。”

我带着自大与骄傲的神情走到她的面前。我一定要引开她的注意，为他们的仪式争取时间。我直视莉莉丝的脸庞，她则面带微笑看着我。

“你不该来这里的。”我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领域，在这里我可以完全发挥我的力量。你以为你有办法逼我找出你想要的夜城？来试试看吧。亲爱的母亲。”

“生下一个如此愚蠢的儿子，真是比被毒蛇咬噬还要令人痛心。”莉莉丝道。“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约翰。你没得选择，这一切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先从简单一点的事情开始示范好了。取悦你的母亲吧，约翰，去把你父亲杀了。”

她的命令透过我内心深处的羁绊而发，尽管设下层层心灵防御，我依然颤抖不已，几乎崩溃。因为她的定时炸弹是埋在我的心灵防御之内……然而我始终站在原地，拒绝服从她的命令，甚至没有转头看向我父亲。我感觉到她的意志深入我的内心，控制我的躯体，有如一具宠然大物压得我无法喘息。我的手指紧握成拳，疼痛无比，但是我说什么也不肯移动脚步。只可惜我已经在动了。我的头完全不顾我的意愿，缓缓转向父亲。母亲的羁绊在我思绪之中燃烧，有如无情的叛徒一般嘲笑着我的失败。接着突然之间，我的内心不再孤独。苏西出现了，艾力克斯出现了，他们将自己的意志灌注到我的脑中，帮助我停在原地。

好了，苏西道。这感觉真是奇妙。撑着点，约翰，救兵到了。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问。

我也懂一点魔法。艾力克斯得意洋洋地道。再怎么说我也是梅林的后代。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有办法经营这种烂地方这么多年？

闭上鸟嘴，集中精神。苏西道。

于是我们三个站在一起，各自凭借一生苦难所磨练出来的坚强意志顽强地对抗莉莉丝，死也不肯屈服。在这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里，三个鲜少表达对彼此关怀的老朋友并肩作战，逼出了埋藏在我心中的羁绊，并以永不屈服的意志打破它对我的控制，使其在尖叫声中死去。莉莉丝的力量袭体而来，有如一场超级风暴冲击在一颗小石头上，但是我们依然不肯放弃。

即使这表示我们正在一点一滴地死去。我们必须利用生命能源来支持结合我们意志的法术，然而就算耗尽了三人的生命能源也无法与莉莉丝的力量相提并论。我们感到生命离体而去，感到黑暗不断逼近，但是我们一步也没有退缩。苏西和艾力克斯随时可以退走，拯救他们自己的性命，但是这个想法根本不曾出现在他们的脑中。我真为他们感到骄傲。

我们抵挡不了多久的。我们心里清楚得很。我们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让三个老朋友有机会再度开启通往地狱边境的大门。我们在引开莉莉丝的注意，尽力不让她发现我们真正的企图。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打断他们的仪式，但是她却始终执著地想要击溃我的心灵。我们离死亡越来越接近了。我们都很清楚，但是却不在乎。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好友，为了拯救世界努力不懈，为了坚持信仰奋斗不已。或许这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毫不怀疑自己的决定，并且相信今日所作所为都值得以生命换取。

最后，芭贝伦仪式终于成型，在我们眼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力量充斥了整间酒馆，窜入所有人的体内，强化了每个存在，壮大了所有心灵。长久以来不愿关闭的传送门终于大开，奇异的能量有如雨滴般自陌生的空间喷洒而出。我看不见那扇门，但是它的存在却盈满我的内心，仿佛有人为我揭开帘幕，让我看见隐藏在世界之后的全新境界。莉莉丝终于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发出愤怒又恐惧的叫声，试图攻击那三个男人。然而苏西、艾力克斯和我用尽我们仅存的力气阻止了她。尽管我们已经离死不远，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阵强风穿越传送门，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香气自地狱边境席卷而来，接着反转方向，急速离去。风卷起了莉莉丝，我们立刻解除意志力对她的束缚。莉莉丝顽强抵抗，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被拖往传送门。她在门边停下脚步，宁死也不愿继续前进。必须有人强迫她穿越传送门，与她一同进入地狱边境，并在另外一边守着大门，直到芭贝伦仪式完全关闭为止。这个人必须是我。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再次威胁夜城的安危。我曾在未来对着濒死的艾迪发誓自己宁死也不要见到夜城因为我而毁灭，这些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是我却没有机会这么做。我父亲离开了他的朋友，抓起了他的前妻，冲入通往地狱边境的大门，传送门立刻开始关闭，在最后的一刻里，我父亲回过头来，对我露出最后一抹微笑。

“为了你，约翰！为了我的儿子！”

传送门完全关闭，莉莉丝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由于少了一个施法者之故，芭贝伦仪式开始分崩离析，渥克和收藏家以最快的速度完结施法，永远关闭起这个仪式。一切都结束了。陌生人酒馆陷入一片宁静。渥克和收藏家全身虚脱，靠在彼此的肩膀上站在一起，看起来比之前苍老许多。苏西与艾力克斯离开了我的内心，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身边。我看着传送门消失的地方，心里想着我的父亲跟母亲。我想到他们终于团聚一堂，永远再也不会分开……

为了爱，我们都必须付出极大的牺牲。

尾声

由于莉莉丝消失了，她的大军很快就开始分崩离析，自相残杀。没过多久，渥克的手下就在朱利安·阿德文特的领导下瓦解了他们的势力。莉莉丝残存下来的子嗣一看苗头不对，纷纷躲回诸神之街。就这样，大战结束了。

因为当权者已死，所以渥克成为夜城新一代的权力中心。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了。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收藏家。他趁着没人注意的机会带着梅林心脏的残骸远走高飞。艾力克斯又回到他的吧台之后站着。苏西和我则在计划合伙开设一家侦探社。当然我们也在计划其它的事情，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

许多老朋友和老敌人都失踪了，一般相信他们已经死在大战之中。

夜城继续存在。我在时间裂缝里见过的恐怖未来如今只是另外一条可能的时间轴，再也不比其它任何一个未来真实。长久以来第一次，夜城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我也是。

（夜城系列06《毒蛇的利齿》完）

《地狱债》（Hell to Pay）

我叫约翰·泰勒，是个私家侦探，不过我真正的专长是找寻失物。

在那场几乎摧毁夜城的战争过后，夜城的权力中心形成真空状态。有人认为我应该出面掌权，但我不这么认为。

还有一个名叫葛里芬的永生之人也不这么认为。葛里芬拥有无尽的财富，对于该由谁掌控夜城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尽管如此，当他的孙女——同时也是他的指定继承人——遭人绑架，他还是雇我来帮忙找寻孙女。

但是有人——或是某种东西——封闭了我的天赋，所以，这一次我不得不采取比较麻烦的方法办案。偏偏这案子必须在24小时内解决；不然，葛里芬就必须挑选新的继承人……

第一章 山王殿堂

夜城，黑暗而又神秘的领域，位于伦敦市内。不论是诸神与怪物，还是人类与生灵，都会为了许多私密的理由来到这个病态的魔法境地，追求其他地方无法提供的梦想与梦魇。这里的一切都有标价，商品不会太过陈旧。想要召唤恶魔或是跟天使做爱？出卖自己的灵魂，或是别人的灵魂？想将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或是纯粹只是变得大不相同？夜城随时敞开双臂，面带微笑地等着满足你的需求。然而，夜城里有许多不同的地区跟领域，私人王国、异度空间，以及更多的私人天堂与地狱。

其中之一就是葛里芬殿堂，永生之人居住之地。

※※※

我名叫约翰·泰勒，是个私家侦探，擅长超自然与不可思议的案件。我不管谋杀案，不碰离婚诉讼，就算你将线索摆在我眼前大叫：“看，这就是线索。”我还是看不出任何线索。不过，我具有一种特殊天赋，能够找出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所以这就变成我最常接的案子。然而基本上我是个接案人，这表示哪里付我钱我就必须往哪里跑。

我驾着我的车，沿着原始丛林间蜿蜒而上的狭长道路驶向葛里芬殿堂。其实这辆车并非我所有，而且我也不是真的在开车。为了给人较佳的第一印象，我特别向死亡男孩情商借用他的未来之车。此车车体狭长，宛如一颗银色子弹，配备有许多特殊功能，是经由时间裂缝坠入夜城的未来之车。它接受死亡男孩作它的主人，偶尔也会让他手动驾驶。在我看来，这辆车并没有给他多少选择。我背靠驾驶座，尽情享受按摩功能，任由汽车自动行驶——反正这辆车的反应比我快上许多。我没有蠢到去碰触任何控制装置，上次我只不过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立刻就遭受车子电击警告。

葛里芬殿堂位于一座高大山丘的顶峰，四周建有高耸的石墙，墙上装载所有最新的科技以及魔法防御设备。除非持有邀请函，否则巨大的熟铁大门绝对不会为你而开。如果你按门铃的力道过猛，就会当场被变成石头。葛里芬殿堂位于夜城之中，但是并不属于夜城的一部分。葛里芬家族十分注重隐私，毫不在乎需要伤害、威胁或是谋杀什么人来守护家族的秘密。只有最重要或是具有极端特权的人，才能受邀进入葛里芬殿堂。他们所举办的宴会乃是夜城中最盛大、最奢华的宴会，堪称社交界的最高尊荣；如果无法在宴会举办前数周就收到邀约，你就根本算不上是一号人物。我从来没到过葛里芬殿堂。尽管拥有毁誉参半或者说恶名昭彰的名声，但直到现在，我始终不曾重要到足以吸引葛里芬的注意力。直到他们需要我帮忙做一件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我很好奇失踪的到底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拥有众多资源的葛里芬家族没有办法找出来。

位于山丘两侧这座必定曾辉煌风光过的花园呈现一片荒凉景象，或许已经好几个世纪不曾有人打理，如今被许多不自然的杂乱植物所占据，其中有些年代久远，早已在夜城之外的世界宣告绝种，还有一些植物古怪诡异，根本是来自其他空间的生命。黑暗的丛林笼罩在唯一一条狭窄道路的两旁，四周长满高大异常的变种树木。树木之高大，完全隔绝了繁星点点的无尽夜空，交错纵横的枝叶在道路上方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顶。我驶在这条阴影处处的深绿通道上，逐渐深入黑暗中心。

传说他在一夜之间建成了这座山丘以及整座殿堂……不过话说回来，关于杰若米亚·葛里芬的传说多到不胜枚举。

车头灯闪亮如阳光，然而冰冷的科技照明似乎无法穿透道路两旁的翠绿植物。浓密的花粉在树木之间悬浮，每颗都如网球一般大小，绽放着蓝绿相间的磷光。偶尔会有一两颗光球如同烟火般爆炸，照亮狭窄的道路，并以鲜艳的色彩及火光改变丛林内在的本质。

有些植物会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车呼啸而过。

有些树木的树干粗到像房屋，阴沉斑剥的树皮在诡异的光线下反射着潮湿的色彩。沉重虚肿的树叶有如鲜血般红润，在低矮的树枝上缓缓脉动。花朵盛开，巨大有如藩篱，色彩好似霓虹一般鲜艳，花瓣肥厚多汁，仿佛病态的皮肤。藤蔓有如珠帘一般垂落在道路上方，仿佛梦中的毒蛇不停颤抖摆荡。三不五时会有小动物越过藤蔓的尖端，这时藤蔓就会突然一卷，将尖叫挣扎的小动物卷入上方的黑暗中，接着一切归于宁静，鲜血随即开始滴落。一种长有紫色花朵双眼的深绿色生物在道路两旁挥舞长满荆棘的触角，抗议着进入它们黑暗领域的车头灯光。

我可不想成为葛里芬家族的园丁。若想打理这座花园，大概得要配备赶牛刺棒以及火焰发射器才行。车辆继续前进，我仿佛在路旁看见一名园丁耐心地倚着一根钉耙而立，默默地看着我疾驶而过。他看起来似乎是由绿叶组合而成。

坡度缓缓上扬，越接近丘顶及葛里芬殿堂就越显陡峭。丛林里充满诡异的声响，深沉的低吼以及奇特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几下戛然而止的惨叫。所有生于丛林之中的东西似乎都在缓缓蠕动，仿佛遭受入侵者的干扰而自深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我很安全，当然，因为我是应杰若米亚·葛里芬本人邀请而来，知道此时此刻的通关密语。但是我并不觉得安全。车窗紧密闭合，未来之车内建的武器足以击退某些军队，但我还是一点安全感也没有。身为一名单纯的乘客令我十分……无助。我喜欢以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不喜欢仰仗他人。我只相信自己的能力。

一道荆棘密布的藤蔓藩篱突然窜上道路中央，试图阻挡我的去路。我根本没有时间减速，更别提停车了，而这道活生生的屏障看起来似乎厚重到足以阻挡坦克车。我身体一缩，准备承受撞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引擎盖上突然冒出一把电锯。我的车以全速撞上荆棘藩篱，电锯在怒吼声中突围而出，四面八方随即溅满绿色的植物碎片，大部分的碎片还在抽动。巨大的藤蔓生物尖声大叫，长满尖刺的触角在我们穿越时不停地击打在未来之车的车身装甲上，但却没有留下任何刮痕。

前方道路上方垂下许多修长扭曲的树枝，每一根都足以卷起未来之车，将车子甩入丛林的天顶。电锯沉入引擎盖内，取而代之的是两把火焰喷射器。猛烈的火焰窜上树枝，耀眼的火光驱退了四周的黑暗。沉重的树枝在火焰焚烧下剧烈震动，不再攻击车身。我们穿越道路中央的树枝缝隙，只见燃烧的树枝在道路两旁使尽吃奶的力量击打地面，试图拍熄身上的火焰。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胆敢阻止我们。事实上，大部分的树木似乎都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主动退避三舍。

※※※

接下来，我们依然花了不少时间开往葛里芬殿堂。道路曲折蜿蜒，越来越陡，我逐渐远离夜城的霓虹街道，以及所有居住其中的小人物。我觉得自己像是要攀上奥林帕斯山去朝见诸神一般，或许这条路的用意就在于此。葛里芬殿堂位于这座私人山丘顶端，俯瞰整座夜城，仿佛城中的一切都是葛里芬家的私有财产，仿佛触目所及的事物都属于他们家。虽然杰若米亚·葛里芬尚未拥有整座夜城以及所有居住其间的人，但并不表示他不曾尝试这么做。

过去曾有当权者限制他，但是如今当权者已经全部归天，天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情况。夜城必须有人管理，确保所有人都遵守游戏规则，而如今最佳的管理人选就是杰若米亚·葛里芬，传说中的永生之人。

我不在乎谁在管理夜城，或是谁自以为在管理夜城。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葛里芬亲自邀请我。这是一份殊荣，如果你在乎这种东西的话，而我并不在乎。当然，这种重要人物不会按照正常程序联络我的秘书安排会面。不，当时他的声音突然就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震耳欲聋地宣告：我是杰若米亚·葛里芬。我要见你，约翰·泰勒。

“可恶，小声一点！”我大叫一声，引来不少街上行人的侧目。“就算是上帝也不会这么大声，就算耶稣再临、提供前往天堂的特约席也不会这么大声。你不是上帝，对吧？我很乖唷，大部分的时间都很乖。”

沉默片刻之后，一个比较小声的声音说道：我是杰若米亚·葛里芬。我要见你，约翰·泰勒。

“好多了，”我说。“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个号码的？我的脑袋应该没有登记在电话簿里才对。”

来葛里芬殿堂。我有工作要给你。

“我有什么好处？”

接下来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像杰若米亚·葛里芬这种人通常都不习惯被人询问，特别是当他们必须自贬身份亲自跟你说话的时候。

我可以取走你的性命。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断有人（以及其他东西）试图取走我的性命，但我至今依然活着，而那些家伙大部分都已经死了。不过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脑中的声音突然也和我一起笑，不过并不大声。

很好。我听说你不是那种会在威胁之下退缩的人，而我正需要你这种人。前来葛里芬殿堂，约翰·泰勒，我会付给你超乎想象的酬劳。

我当然非去不可。我手边没有其他案子，梵蒂冈为了堕落圣杯事件所支付的酬劳也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说，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听说过葛里芬的事迹，传说中的永生之人——夜城里所有的人都曾听过——但是我从来不曾爬到能够见到他本人的社交圈里。杰若米亚·葛里芬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及名声已经好几个世纪了。

葛里芬家族所有成员都具有永生，这年头世界上的永生之人已经所剩无几，就连在夜城之中也是如此。杰若米亚是葛里芬家族第一个永生之人，同时也是年纪最长的，虽然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他拥有无尽的财富、无穷的权力，夜城中绝大部分的生意跟土地都归他所有。他从不掩饰想要掌控夜城的意图，试图将夜城转变成他的私人王国。但是他从来不是其中一个当权者，不是那些躲在远方遥控夜城的幕后黑手。他们从中作梗，不给他任何机会掌握权力，尽力逼他安守本分……因为不管他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对当权者而言，他始终不过是这场漫长的怪物秀里的一部分罢了。

话说回来，当权者已经不在了。或许是葛里芬的时代终于来临的时候了。夜城中大部分的人都不在乎谁在掌权，只因为大家都在追求自己的堕落与救赎，追求那些只有在夜城的低俗酒吧以及限定会员入场的高级俱乐部里才能满足的欲望、找到的欢愉。

没有人可以肯定葛里芬是如何获得永生的。是有几则传说，总会有几则传说，但是没有人可以十分确定。他并非神祇，亦非吸血鬼或巫师。他体内没有流着天使或恶魔的血脉。他只是个活了好几世纪的凡人，并且很可能会继续存活好几个世纪。财富与权力使他成为一个极度难以杀害的人。葛里芬的过去以及真实本质是一个谜团，就连他自己的家人都不清楚他的来龙去脉，而他也一直都在想尽办法保守自己的秘密。车子进入大门时，我看到门上铁刺之上插了几颗新闻记者的头颅，其中几颗头至今仍在尖叫着。

※※※

丛林花园突然消失，我们抵达了围绕在葛里芬殿堂前方广场四周的低矮石墙之外。沙沙作响的植物一路蔓延到石墙外围，不过完全没有触碰墙面。乳白色墙面上刻有一排排奇特的图样。未来之车穿越唯一的入口，进入广场，雕工精细的大门在我们路过时自动开启，随即又在我们通过之后立刻关闭。未来之车以极大的弧度转弯，沉重的轮胎在碎石地面激起许多尘土，十分精准地停在殿堂大门外。驾驶座的车门开启，我下了车。接着车门立刻关闭，然后自动上锁。我不怪它，因为葛里芬殿堂完全没有散发任何欢迎宾客的气息。

我倚车而立，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低矮的石墙后方，密密麻麻的丛林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但是只要有任何植物触碰到乳白色的石墙，就会立刻发出惨叫，然后死亡。可是丛林始终不肯放弃，受到不屈不挠的天性驱使，不断地牺牲少数树木的性命来寻求石墙的弱点。它们静静地等待石墙倒塌的那天到来，不管那会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丛林无情地迎向前来，试图征服葛里芬殿堂以及所有居住其中的人。丛林同样永生不死，而且拥有无尽的耐心。

殿堂本身十分雄伟，在夜城星空巨大的月亮照耀下朝两旁延伸。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火，在周遭的黑暗中洒落耀眼的光彩。这景象理应庄严肃穆，可惜每扇窗户都很狭长，看起来就像神色不善的眼睛。巨大的大门是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黑暗木材打造而成，看来似乎坚固到足以抵挡犀牛的猛烈撞击。

我将目光向上移动几层楼的高度。尽管每扇窗户都透出灯光，但是窗后却不见任何人影。屋顶之上，许多黑暗模糊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四下游走。石像鬼们越来越毛躁了，但是只要它们不乱丢东西……石像鬼特别偏爱厕所幽默，而且准头几乎准到不可思议的境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身离开未来之车，然后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朝大门走去。在夜城里绝对不能面露恐惧，否则其他东西就会立刻将你踩在脚下。

我不用担心死亡男孩的未来之车。它有能力照顾自己。

通往前门的道路两旁架有几根竿子，上头挂着充当照明的日本纸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画着一张不同的尖叫面孔，作用在于驱赶恶灵。我花了点时间研究其中几张画像，但都认不出画的是谁。来到前门时，我突然发现尽管葛里芬殿堂年代久远，它的建材始终历久弥新，丝毫没有受到岁月以及气候的侵扰，看起来就和昨天才刚落成的没有两样。葛里芬殿堂与其守护的家族一样，永生不朽，亘古不变。

我站在大门前，小心翼翼地念出之前收到的通关密语，然后拉起传统的黄铜门环用力敲门。敲门声在门后传来阵阵回音，仿佛传开到难以想象的距离之外。等待一段刚好的时间之后，大门无声地开启，一个表情严肃的管家站在门后。他一定是管家，只有管家才能在露出轻蔑眼神的同时，依然维持如此谦恭有礼的态度。我认为这是他们进入管家学校之后第一个学到的东西，世界上最傲慢的势利鬼绝非管家莫属了。

“我是约翰·泰勒。”我说。

“你当然是，先生。”

“杰若米亚·葛里芬在等我。”

“是的，先生。请进。”

他后退一段刚好容我通过的距离，为了表达不满，我一脚就踩在他擦得发亮的皮鞋上。他关上大门，微微低头，仿佛是在鞠躬，偏偏看起来又不像。

“我应该召唤仆役来帮你拿外套吗，先生？我们可以帮你清洗干净。”

“不，”我说。“我们两个形影不离。没有我，它会迷路。”

“了解，先生。我叫霍伯斯，是葛里芬家族的管家。请和我来，我会带你去见主人。”

“请带路。”我说。

※※※

霍伯斯带我走过宽广的入口大厅，穿越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一路抬头挺胸，完全不在乎我是否跟上。或许他从来不曾想过我可能跟不上吧！于是我跟在他身后几步距离之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故意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人们总要学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追求微不足道的胜利。这条走廊宽广到足以开火车通行，完全笼罩在一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金色光线之中。典型的超自然追踪照明。我仔细打量四周，拒绝跟随霍伯斯的脚步。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没有多少人有机会进入葛里芬殿堂，而大部分的人一来基于礼貌，二来基于常识，总之都知道不能随便泄露在这里看见的景象。不过我向来不太理会礼貌和常识。我很肯定这里的细节可以用很好的价钱卖给《夜城时报》的时尚生活版。

不过……我必须说，葛里芬殿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走廊是很宽敞没错，但也只是宽敞而已。地板蜡面光滑，墙壁色彩鲜艳，高高的天花板上以品味独具的壁画装饰……但是这里看不到盔甲展示，没有古董家具，没有伟大的艺术收藏。只有一条非常长的走廊，两旁墙壁上挂满人物画像，所有画里的人物都是各个不同年代打扮的杰若米亚·葛里芬以及他的夫人玛莉雅。数百年历史的画作，纪念两个超过数百岁的人类。他们两人面无表情穿着襞襟的正式画像，横跨无数个国王与国会统治的年代，经历过王政复辟、爱德华时代以及之后的无数朝代，有些画家甚至有名到连我都认得出他们的风格。

我在一幅林布兰特的画作前待太久，霍伯斯忍受不住，走到我的身边来回踱步，不停清喉咙催促我。我转过头去，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霍伯斯真是个超级典型的管家，身穿正式的维多利亚年代黑白管家服，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头发乌黑，双眼明亮，只可惜嘴唇抿得太紧，几乎没有血色。他脸颊宽厚，下巴又长又尖，简直可以用来从罐子里面构出腌菜。如此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板理应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但是在他高傲的奴性之后，似乎隐藏了一股强势的力量，随时可以为他的主人展现实力。霍伯斯……散发出一种威胁气息，强烈到令人不寒而栗。

他就是那种会在正式晚宴场合弯腰凑到你的耳边，大声提醒你用错叉子的人。如果你蠢到激怒他的主人，他也是那个会把你打到肋骨断裂然后再扔到屋外的人。我提醒自己，不论在任何情况都要谨慎提防此人，当真开打的话，绝对要以最肮脏的手法与其对抗。

“如果你欣赏完了，先生……？”话尾的停顿之中充满威胁的语气。

“和我谈谈杰若米亚。”我问，丝毫没有移动，只是为了回应他的威胁。“你为他工作很久了吗？”

“我很荣幸能够为葛里芬家族服务多年，先生。但是你一定了解我不能跟访客讨论家族隐私，不管你有多么……赫赫有名。”

“我喜欢你们的花园。”我说。“非常……生气勃勃。”

“我们尽量打理，先生。请往这里走，先生。”

很显然他什么都不打算和我说，于是我沿着走廊快速前进，令他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我的步伐。没多久他又回到带路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和我维持将近两步左右的距离。以如此魁梧的身材而言，他的一举一动都算非常安静。我突然有一股想要在他身后吐舌头的冲动，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发现，而且也不会在乎。于是我再度放慢脚步，尽我所能地发出噪音，想尽办法在光亮的地板上留下痕迹。三不五时会有其他仆人自侧廊中出现，每一个都穿着维多利亚年代的仆役装。他们都会停下脚步，以十分尊敬的神情等待霍伯斯通过，然后才继续前进。只不过……“尊敬”这个形容词并不贴切，正确来说是他们的神情都很恐惧。所有人都一样。

杰若米亚和玛莉雅·葛里芬继续从墙上以严肃的目光看着我通过。服装、发型以及背景不断在改变，但是画中主角始终是他们两个人。两个庄严肃穆，目光凝重的人。我曾见过许多身穿华服的国王与王后的画像，但是他们的气度与自信都不如眼前这两人。当我和霍伯斯终于来到走廊底端的时候，墙上的画像才终于被照片取代，从古老的黑白照到最新的数位相片，应有尽有。直到此时，葛里芬家族的第二代才开始现身，那就是威廉以及爱莲娜。一开始是小孩子的照片，后来长大成人，就和父母一样，造型随着年代改变，但是外型始终不变。两个孩子都遗传了父母粗硬的骨架，却没有他们的性格。两个孩子看起来都很……温和，骄纵，软弱，不开心。

来到走廊尽头，霍伯斯转向右，我跟着他转过转角，来到另一条走廊上，两边的墙面上挂满狩猎得来的战利品。动物的头颅被固定在挂牌上，张开大嘴以那玻璃假眼瞪视着我们，仿佛一路看着我们通过一样。所有常见的动物这里都有，狮子，老虎以及大熊，喔天呀！还有一颗会眨眼的狐狸头，可把我给吓坏了。我没向霍伯斯询问这件事。因为我相信他的解释一定不会是我想听的。我们继续沿着走廊行走，墙上的标本逐渐变成不常见的动物，接着又变成不属于自然界的动物。在夜城，没有人在乎狩猎许可。你可以狩猎任何东西，只要不要先被对方给猎了就好。

我看见一颗独角兽的脑袋，额头上还有美丽的雕花兽角，只可惜那纯洁的白皮已然泛黄，了无生息，再厉害的标本师也没办法完美保存。再过去还有一只人面狮身龙尾兽，那融合了人类跟狮子的生理特征让人看了很不舒服。血盆大口中长满参差不齐的巨大牙齿，脸旁的鬃毛看起来好像不久前才刚吹干。接着我又看到……一颗巨大的龙头，两个耳朵之间的距离足足有十四尺，金色的大眼睛有如餐盘一般大小。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嘴巴里看过这么多牙齿。巨龙的口鼻部分太过突出，霍伯斯和我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走廊。

“我想清理起来一定十分费事。”我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得说点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霍伯斯说道。

又经过几条走廊后，我们终于来到主会议室。霍伯斯敲敲门，然后推开房门，让到一旁，请我进去。我大摇大摆地穿越房门，随即听见霍伯斯用力关门的声音。会议室十分宽广，十分嘈杂，首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左手边墙上的十几台电视屏幕，分别是电视频道、商业资讯、市场报告，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政治情势。所有的屏幕同时发音，光是那嘈杂的声响就令人难以忍受，但是会议室里似乎完全没人在意。

所有目光通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杰若米亚·葛里芬。他有如身处王座的国王，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神情专注地听取所有手下报告的新闻、备忘录、档案以及各式各样急待处理的难题。他们围绕在他身边，有如工蜂纠缠女王蜂一般，来来去去，分散聚集，极力争取葛里芬的注意。他们似乎在同一个时间说话，但葛里芬却能毫无困难地分辨哪些人需要与他对话，哪些人只要听他们说就好。他很少抬头面对围在身边的男男女女，只是神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诸多文件。他会摇头或点头，在某些文件上签名，退回其他文件，偶尔评论几句，或是下达命令，而他身边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遵照他的指示办事。尽管身穿昂贵异常的服饰，受过昂贵异常的教育，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依然比霍伯斯还像仆役。没有人注意到我，就算和我擦身而过也当我不存在一样。杰若米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或许我应该乖乖地站在原地，专心地等待他终于注意到我。可惜我根本不来这套。我拉过一张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将双脚跷在桌上。我不赶时间，所以打算好好打量打量这个永生不死的杰若米亚·葛里芬。他身材魁梧，个子不高，但是很壮，胸膛厚实，肩膀宽阔，身穿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白色衬衫以及黑色领结。他的面孔轮廓深刻，拥有一双冷酷的蓝色眼珠、鹰勾鼻，以及鲜少微笑的严肃嘴唇，头发灰白，宛如狮子的鬃毛，整个人看起来就跟所有画像里的他一模一样，跟都铎王朝年代的他没有任何不同。他似乎直到五十岁之后才获得永生，而永生的条件之中并不包括永恒年轻。他只是不再继续老化。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似乎若不抬头挺胸就是软弱的象征。他所有的手势都很简单，毫不夸张。他不怒自威，具有多年累积下来的平淡威严，给人一种完全可以在你开口之前就猜到你想说什么的感觉，只因他早已历经世间所有的一切，而且不断地重复所有的一切。

他的手下对他的态度近乎崇敬，如同尊敬教宗，而非国王。在这间会议室之外，他们可能都是在各自专精的领域拥有一定地位的有钱人，但是在这里，他们只是葛里芬的手下，而他们宁死也不愿放弃这份殊荣。因为这里才是真正权势的所在，真正财富的所在，决定所有重大决议的所在，每天在这里所做出的决定能够影响整个世界的走向。在这里工作，为葛里芬工作，就表示你站在世界的顶端，除非你不再继续在此工作。我心知这间会议室里的青年才俊流动率一定非常高，因为葛里芬不会让任何人取得足以威胁他的经验以及影响力。

杰若米亚·葛里芬让我等了一会儿，我就开始感到无聊，而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我本应坐在原地，安守本分，但是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从来不懂什么叫本分。于是我决定兴风作浪。毕竟我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我好整以暇地观察会议室的景象，考虑着各种恶作剧以及蓄意破坏的可能性，最后决定从墙上的电视屏幕下手。

我启动天赋，找出控制频道的讯号，然后将所有电视转到同一个低级到了极点的节目。我是在某天晚上胡乱转台的时候发现这个节目的（在夜城胡乱转台绝非一个好主意，因为这里不但收得到全世界所有的电视节目，同时还能收到来自其他世界以及其他空间的节目），当时我必须躲到沙发后面，一直躲到节目播完才敢出来。《约翰·华特斯的名人堕落时间》是古往今来最低级的色情节目，而此刻所有屏幕都在同时播送这个节目。围绕在杰若米亚·葛里芬身边的男男女女稍微察觉有点不对，同时抬起头来。当他们面对墙壁、看见屏幕中的景象之后，所有人立刻开始尖叫，呕吐，然后为了自己的性命以及理智拔腿就跑。有些事人类永远不应该知道，更别说是亲眼看见有人跟麋鹿做爱的画面。会议室转眼净空，只剩下我和杰若米亚·葛里芬还待在原地。他看了看电视屏幕，轻哼一声，然后偏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是恶心的情绪，几乎没有改变神情。他什么都见识过了。

他挥挥手，所有画面随即消失，会议室立刻陷入一片美好的宁静之中。葛里芬严肃地凝视着我。我背靠椅背，故作轻松地对他微笑。杰若米亚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我缩回跷在桌上的双脚，很快地跟着起身。葛里芬能够成为夜城最有权势以及财富的男人，自然曾杀害过不少敌人，而且大都是亲手杀害的。我眼看他朝我走来，刻意摆出一个轻松的姿势（永远不要泄露恐惧的情绪，他们可以感应你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在离我一条手臂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或许是因为他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传言。我们无声地打量彼此。我没有伸出手和他握手。他也没有。

“我就知道你是个麻烦。”他终于开口说道，语气十分冷淡。“很好。我就需要一个身为麻烦的人。所以，你就是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只要愿意就能够成为夜城之王的男人。”

“我不愿意。”我随口说道。

“为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于是我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因为要当夜城之王就必须放弃自我。我从来不希望管理其他人的生活。光是管好自己就已经够麻烦了。而且我曾经见过……权力如何使人腐化。”我将目光直视葛里芬冰冷的双眼。“你为什么想要统治夜城，杰若米亚？”

他微微一笑。“因为夜城存在于世。一个人必须保有目标，特别是一个永生之人。毫无疑问，统治夜城将会带来无比的麻烦，付出绝对大于所得，但是对于拥有我这种野心以及天赋的人而言，这已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努力的目标了。再说，最近我很容易感到无聊。我没有地位相等的朋友，而所有具威胁性的敌人也都已经死绝。我有一种永远填不饱的胃口，一种需求，我需要有事可做，保持忙碌。当你活得像我一样长久之后，就很难再找到真正新鲜的事物。这就是我选择你来执行这项任务的原因。我可以去找任何侦探，想要谁就可以找谁……但是你，约翰·泰勒，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

“你似乎一直都很忙。”我说着比了比刚刚他的手下离开的房门。

他神情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不是正事，还谈不上。那只能算是……打发时间。让人以为我很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不能显露任何懦弱的表征，否则那些鲨鱼就会开始在我身边盘旋。我花了好几个世纪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绝对不能如此轻易地毁在一群投机分子手上。”

他说着将双手紧握成拳。

“怎么可能会有人将你视为弱者？”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是葛里芬，即将成为夜城之王的男人。”

他脸色一沉，不过心不在焉。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则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的孙女，梅莉莎……失踪了。”他语气沉重地说。“或许遭人绑架，或许遭人谋杀。我不知道……而不知道就是最令人难受的部分。她是在昨天失踪的，距离她十八岁生日不过四十八小时。”

“有任何人为强迫的迹象吗？”我尽可能以专业的语气说道。“有没有挣扎或是……”

“不。没有。”

“那她或许只是离家出走。你知道青少年……”

“不。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最近更改过遗嘱，将所有财产留给梅莉莎。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的生意。家族里其他人什么都分不到。这件事理应是个秘密，当然，唯一知道此事的，只有我本人以及家族律师，强戴斯。但是三天前，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惨遭杀害。他的保险箱被人挖出墙壁，整个撬开。唯一不见的东西就是我新遗嘱的备份。不久，遗嘱的内容就传遍整个家族。我听见许多……抗议的声浪。包括梅莉莎都在抗议，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唯一继承人。”

“如今她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她是如何失踪的？绑匪如何混进葛里芬殿堂？怎么可能没人看到？我的安全人员以及所谓的顶级安全系统为什么都没有发现？梅莉莎消失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我立刻认定是自己人干的，但是暂时不打算提出这个想法。

“你有孙女的照片吗？”我问。

“当然。”

他递给我一个装有六张八乘十亮面照片的档案夹。梅莉莎·葛里芬身材高瘦，留有一头金发，脸色苍白，没有上妆，面无表情。她冷冷地瞪视着镜头，似乎相机是种不值得信赖的东西。从外表看来，我绝不会把庞大的生意帝国留给这样一个女孩。不过或许她是深藏不露也不可知。我挑了一张照片，塞入我的外套内侧。

“谈谈你的家人。”我说。“失去继承资格的那些人。梅莉莎失踪的时候，他们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杰若米亚皱起眉头，小心挑选自己的词汇。“根据我的了解，他们当时都在公开场合，就算我没亲眼看见，也有其他人看见他们，或许这是刻意安排的。他们所有人同时出现在葛里芬殿堂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前一天也一样，就是强戴斯死亡、办公室遭窃那天。不过我不认为是我的家人干的，虽然他们都对新遗嘱非常不满，但是他们没有胆量忤逆我。”他轻声窃笑。“事实上，有几个简直吓坏了，他们没办法想象自己该如何自力更生。”

“你为什么取消他们的继承资格？”我问。

“因为他们不配继承我的事业！多年来，我尽我所能地将他们作育成材，但是他们从来不需要像我那样为了生活奋斗……他们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将一切视为天经地义。遗产到了他们手上绝对留不住！我流血流汗，经历无数世纪辛苦建立起来的帝国，绝不能因为继承人胆识不足而分崩离析。梅莉莎……够坚强。我对她有信心。我已经雇用了一名新律师，拟定出一份新遗嘱，藉以取代遗失的文件，但是……为了某个私人的理由，除非梅莉莎赶在十八岁生日之前回来签几份文件，遗嘱才会生效。如果她赶不回来，就会失去继承的资格。我要你帮我把她找回来，泰勒先生。毕竟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找到她，在她十八岁生日之前带她平安回家。你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如果她已经死了呢？”我直接问道。

“我不相信她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十分平淡冷酷。“没有人敢杀她。大家都知道梅莉莎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就算必须用一把火烧掉夜城，我也一定会帮她报仇。再说，至今我没有收到任何赎金要求，没有人试图和我联络。我想，她可能只是因为想要逃避责任而逃家。她从来不希望跟家族企业有任何关系……又或许，她是害怕其他家人说闲话，或是意图不利于她。但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留个讯息给我才对。或是想办法联络我。不，她绝非自愿离开。我敢肯定。”

“会不会有朋友收留她？”我问，表示我还没有放弃逃家的可能。

“她只有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我已经偷偷调查过他们了。看来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她已经失踪了，而我希望能够继续这样保持下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泰勒先生。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会为了任何事而伤神。”

“困难的案子，困难的处境，困难的时限。”我说。“你干脆把我的双脚绑在背上算了。好吧，让我想一想。她会不会离开夜城，进入伦敦市区？”

“不可能。”他立刻回答。“我的家族之中没有人能够离开夜城。”

“一切总是跟家族有关，是不是？”我说完之后，思考片刻。“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可以找到她。但是你必须有她或许已经死亡的心理准备。谋杀，可能是你的家人为了防止她继承财产所做，也可能是你多年来所树立的敌人所为。”

“找回我的孙女。”葛里芬冷酷地说道。“我就会付给你一千万英镑的酬金。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了什么原因，谁必须负责。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我的身边，不然就带回她的尸体以及凶手的名字。”

“即使是家人所为？”我问？

“特别是家人所为。”杰若米亚·葛里芬说道。

他将一个公事包推到我的面前。我把它打开，公事包里装满钞票。

“一百万英镑。”葛里芬说道。“这是订金。我相信这个案子会有额外花用。尾款等你找回梅莉莎就会支付。你还好吧，泰勒先生？”

“喔，当然。”我说。“只是呼吸有点困难。金钱对你来说只是一堆数字，是吧？”

“我的条件你接受吗，泰勒先生？”

“我接受。”我说着关上公事包。“但是请听我说，葛里芬先生。你雇用我是为了找出事情真相。所有的真相，而不只是你想要听的真相。只要我开始查案，我就一定会查到底，不管过程之中会伤害到什么人。一旦把事情交给我，就连你也没有收手的权力。我的条件你接受吗，葛里芬先生？”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找出梅莉莎。”葛里芬说。“我不在乎过程之中伤害到什么人。就算伤到我也无所谓。他们说……你拥有一种特殊天赋，能够找出任何人或是任何东西。”

“没有错，我有这种天赋。但是我没办法一伸手就抓到你的孙女。我的天赋不是这样运作的。我需要询问详细的问题，才能够取得清楚的答案，或是地点。要找到她，我必须先有一个大略的方向。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先做一个简单的搜寻，看看我的天赋能否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我集中精神，开启心眼，我的第三只眼，隐藏之眼，天赋逐渐凝聚，视界豁然开朗，会议室中肉眼看不见的一切顿时一览无遗。屋内挤满鬼魂，男男女女，不断地重复着他们生前遭人谋害的最后一刻，受困于无尽的时间轮回之中。杰若米亚在这间会议室中干过不少坏事。我抓起他的手掌，与他分享眼前的景象，但是他始终无动于衷。四周还有其他生物，奇形怪状的生物，但是他们只是路过此地，将我们的空间当作前往他处的踏板。这种东西无所不在。最后我终于看见梅莉莎的身影跑过会议室。我看不出她是在奔向某人，还是在逃离某人。她脸色冷淡专注，神情似乎有点紧张。

接着我的天赋遭受外力隔阻，所有影像当场消失。

我身形微晃，几乎跌倒。心眼的画面瞬间幻灭。我挣扎地想再度开启心眼，试图再找回梅莉莎的影像，却惊讶地发现我办不到。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极端强势的力量能够关闭我的天赋，比如自然界的力量或规则；但这表示有来自天堂或是地狱的势力介入此事，可是两者的力量偏偏又不应该能够直接影响夜城才对。杰若米亚抓起我的肩膀，大脸向前一凑，要求我告诉他怎么回事，但是我专心地倾听另一个声响。会议室中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存在，一个非常奇特而又恐怖的存在，不停地吃力挣扎，试图凝聚实体。葛里芬东张西望，由于依然和我保持连结，所以他也感受得到对方的存在。

室温直线下降，窗户、墙壁以及桌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空气中充满了死亡气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一阵莫名的无尽惨叫，另一个地方则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喊。某种极端可怕的东西朝我们直逼而来，对方来自一个可怕的地方，势如破竹地摧毁葛里芬殿堂的防御系统。

我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抓出一袋盐巴。我如果不在身上带点调味料，绝对不敢放心出门。我在自己和葛里芬身边撒下一道盐圈，以最快的速度默默念诵几个强力法咒。如果没有很快就学会几个基本防御法术的话，绝对没有办法在夜城中生存下去。只可惜魔法防御只能用来对抗魔法攻击。

所有电视屏幕同时爆炸，我和葛里芬的身上顿时溅满碎片。他开始后退，离开盐圈的范围，我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大声要他留在原地。他甩开我的手，不过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恐惧的神色，只是有点不耐烦。我转头看向破碎的电视。内部的电子线路已经突出屏幕之外，露出许多钢板电路跟硅胶。藉由这堆强遭附身的现代科技，对方终于凝聚出一个形体。

对方缓缓站起，身材高大，气势骇人，具有类似人类的外型，却没有丝毫人类的气息。它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以钢铁为骨、硅胶为腱，手指像剃刀一般锋利，塑胶脸皮，双眼发光，满嘴有如锯齿般的钢牙。它朝着我和葛里芬的方向弯腰，全身绽放出电流的光芒。这是一道具有实际形体的威胁，盐圈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殿堂的安全系统应该启动了。”葛里芬声音略显紧张，但语气依然平淡。“全副武装的安全人员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们面对的是一名真正的强者。我敢拿你刚刚给我的钱跟你打赌，对方已经完全封闭了这间会议室。我们得靠自己了。”

“你不会刚好有带枪吧？”葛里芬问。

“没有。”我微笑说道。“我不需要用枪。”

我再度尝试施展天赋。对方封锁了我搜寻梅莉莎的能力，但是天赋本身依然可以作用。我的天赋是承袭自我母亲，而我的母亲乃是名叫莉莉丝的远古神祇，整个世界上大概只有造物主或魔鬼本人才有办法夺走我的天赋。我悄悄开启心眼，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释放天赋的力量，窜入夜城之中，寻找一个正在下雨的区域。钢铁躯壳直逼而来，急切地挥舞锐利的钢爪。我找到一阵暴雨，经而易举地将暴雨带到会议室里，降在钢铁躯壳身上。

一阵惨叫声中，塑胶面孔裂成两半，一道强烈的静电爆炸，对方整个躯壳因暴雨而短路，转眼间崩塌倒地，在地面上摔成无数碎片。我将暴雨遣回原地，会议室中随即回归宁静。

我小心谨慎地打量四周，确定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气温开始回升，白霜融化成一条条的水流。我踏出盐圈外，踢了踢地上的金属碎片，然后比个手势请葛里芬过来。我们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骸。他似乎并不特别惊慌，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的敌人？”我问。

“看来不像。”他说。“或许是你的敌人？”

这时葛里芬的安全人员终于冲入会议室，个个大吼大叫，舞动手中的武器。葛里芬也对他们大吼大叫，询问他们在他性命垂危的时候究竟身在何处。安全人员为他愤怒的气势所慑，纷纷往后退，他则下令要求所有安全人员全面搜查葛里芬殿堂，除非找出什么能够合乎他们职衔跟昂贵薪水的线索，否则不准回报。

我趁他发号施令时，仔细思考整件事情。牵扯到如此强大的实体表示事情一定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这种东西怎么会跟绑架案或离家出走扯上任何关系。如果不能利用天赋找寻梅莉莎……我就得采取传统的方法，找寻所有相关人等，询问所有尴尬私密的问题，期望我有足够的智力判断谁在撒谎。等到会议室里终于又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将我的想法告诉葛里芬，他立刻点头同意。

“我授权给你盘问我所有的家人、仆役以及员工。你可以询问任何问题，如果有人意图阻扰你，叫他们来找我。”他微微一笑。“至于要如何让他们合作，乖乖说出你需要知道的讯息，那当然就是你的问题了。”

“当然。”我说。“你知道我或许必须询问……关于你的亲人的私密问题。你的太太，以及你的儿女。”

“随便问。喜欢的话可以对他们施暴。最重要的就是要尽早找出梅莉莎的下落。”

“我想知道你对你的家人有什么看法。”我说。“你认为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我已经掌握一些基本资料。毕竟葛里芬家族是夜城的名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出现在八卦小报上，而我三不五时就会阅读这类报纸。但我还是想要知道他愿意告诉我些什么，或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告诉我些什么。

“他们每个人都有嫌疑。”他皱眉说道。“他们可能雇人办事，我想……但是他们应该没有胆量如此公开与我为敌。他们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拥有永生，但是他们不会永远心存感激。我亲爱的妻子玛莉雅始终对我忠心。她不算非常聪明，但也足以分辨什么对她有利。我的儿子，威廉，我的大儿子……很懦弱，没有半点骨气，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天知道我有多努力想要将他训练成一个有用的人，但他总是令我失望。他遗传了太多他母亲的特质。他不顾我的反对，娶了葛洛莉雅，一个过气名模。漂亮是很漂亮，但是她所有的魅力和人格特质都像杂志封面一样肤浅。我想，她是为了钱结婚，不是为了爱。天知道他们怎么有办法生出如此聪明又完美的孙女，梅莉莎。”

“我的女儿爱莲娜一心只想满足她那永无止尽的欲望。她嫁给马赛尔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我明白表示她必须结婚。我不能放任她一辈子像只野猫一样在夜城中乱跑，还以为婚姻能够帮助她成长，我早该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马赛尔喜欢赌博，是个无法自拔的赌鬼，而且还以为我不知道，蠢蛋。他们生下一个儿子，我的孙子，保罗。他对我以及他的父母而言始终都是一个谜团。要不是我曾经鉴定过血缘，我会说他是抱来的。”

以上就是他对于理应跟自己最亲的亲人所下的评语。我拿起公事包，惊讶地发现一袋钱竟有这么重，然后朝葛里芬点点头。

“一有线索我就会通知你。我可不可以请问，是谁向你推荐我的？”

“渥克。”他说。我忍不住微笑。当然了，还会有谁？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一个永生之人究竟为什么会需要立遗嘱？”

“因为就连永生也不可能永远持续。”杰若米亚·葛里芬说道。

第二章 女王蜂

我常常很难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当无法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就是从犯罪现场开始查起的时候了。或许犯人会在现场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比方说印有他们姓名以及地址的名片。在夜城，再诡异的事情都曾发生过。离开会议室后，我转向管家霍伯斯，以强硬的语气提出要求。

“我需要去梅莉莎的房间看看，霍伯斯。”

“你当然需要，先生。”他冷冷说道。“但是恐怕在那里找不到什么线索。”

霍伯斯再度领头穿过一连串走廊。我开始考虑是否该讨份地图，免得霍伯斯突然决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所有走廊都给我一种不自然的宁静感。这座殿堂极其巨大，但当真居住在里面的人却少之又少。我们一路上只遇见身穿制服的仆役，而他们通通对我和霍伯斯保持距离，低头快速通过，不敢直视我们的目光。尽管我拥有极差的名声，但这次我不认为他们怕的人是我。

最后我们来到一座老式电梯前，具有洛可可风格黄铜滑门的那种电梯，呈现出强烈的装饰艺术风味。霍伯斯随手拉开沉重的电梯滑门，我们随即踏入其中。电梯内部大到足以举办一场亲密晚宴，四周的墙壁都是品味独特的彩绘玻璃。霍伯斯拉起电梯大门，大声说了声“顶楼”。电梯地板微微一震，接着我们就开始向上移动。对这样一座年代久远的机器而言，上升的过程堪称十分平稳。我四下寻找显示楼层的面板，结果发现整座电梯并没有任何控制装置和指示灯。

“我发现整座电梯都没有任何控制装置和指示灯，霍伯斯。”

“的确，先生。葛里芬殿堂里所有的电梯都预设为只针对授权的声音产生反应。这是一项安全措施……”

“那么梅莉莎的绑匪是如何抵达顶楼的？”

“这是一个好问题，先生，我相信你迟早会帮我们找出答案的。”

“不要再和我说这些废话了，霍伯斯。”

“是的，先生。”

电梯停了下来，霍伯斯拉开滑门。我走出电梯，踏入一条两边墙上都是房门的长廊。光线柔和舒适，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品跟雕饰，地上铺了一层波斯地毯。所有的房门看起来都十分坚固，我心想不知道葛里芬家族的人晚上会不会锁门。在这种环境下，在这种家族之中，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会锁门。霍伯斯关上电梯滑门，迎上前来，站在离我非常近的距离。侵犯他人的私人空间是标准的挑衅策略，但是我曾面对过许多诸神之街的怪物，并且把他们搞得像婴儿般嚎啕大哭，凭他一个目中无人的管家是绝对吓不倒我的。

“这里是顶楼，先生。所有家人的卧房都在这里。当然，并非所有家人都住在家中。威廉少爷跟爱莲娜小姐都在城里拥有自己的住所。保罗少爷跟梅莉莎小姐没有。葛里芬先生限制他们必须住在这里。”

我皱眉。“他不允许小孩跟他们的父母同住？”

“这也是一项安全措施，先生。”

“带我去梅莉莎的房间。”我说，提醒他是谁在发号施令。

他带我沿着走廊前进。走廊很长，房门很多。

“客房？”我指着那些房门问道。

“喔，不，先生。客人不得在此留宿，先生。只有葛里芬家族的人才能在这个屋檐下过夜。这也是为了安全考量。这些房间都是家族卧房，让所有家族成员能够随时换房，免得他们觉得受困于同一间卧房中太久。我很可以了解卧房对于永生之人来说是个大问题。”

我们继续前进。“那么，”我说。“你认为梅莉莎发生了什么事，霍伯斯？”

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真的不清楚，先生。”

“但是你一定有点想法吧？”

“我尽量不要有任何想法，先生。自我的想法只会阻止我为葛里芬家族提供适当的服务。”

“你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霍伯斯？”

“喔，我一直都在当管家，先生。”

我相信。如果不是多年在职训练的成果，没有人能够练就那副高傲的神色。“其他仆人呢？他们在梅莉莎失踪之前都没有听见或看见任何可疑以及不寻常的事情吗？”

“我已经很详细地盘问过所有仆人了，先生。如果他们有任何线索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任何线索。”

“梅莉莎失踪当晚，你有接待任何不寻常的客人或是不速之客吗？”

“葛里芬殿堂总是有人来访，先生。”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总是如此规避问题吗，霍伯斯？”

“我尽力而为，先生。这就是梅莉莎的房间。”

我们在一扇跟其他房门没什么两样的门前停下。坚固的木质门面紧紧关闭，没有明显的攻击或是强行进入的迹象。我拉了拉黄铜门把，轻轻一扭立刻转动。我推开房门，看向其中。面前的房间空无一物。墙上没有男孩团体的海报，没有绒布娃娃，没有家具，只有四面空白的墙壁，一张简单的床铺，以及一张更简单的椅子。没有任何青少女曾经居住在这里的迹象。我看向霍伯斯。

“告诉我她的房间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的房间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先生。”

“是葛里芬下令清空这个房间吗？”

“不，先生。事发之后，这个房间就是这个样子了。”

“请解释。”我语气不善地说道。

“是的，先生。梅莉莎小姐当晚本应下来与其他家人共进晚餐。主人跟太太一直都很坚持所有家人只要在家都应该一起用餐。威廉少爷和爱莲娜小姐都已出席，她的儿子保罗少爷也是，但是梅莉莎小姐迟到了，而她通常是不会迟到的。当我们发现她没有出现的时候，主人就派我去找她。抵达卧房时，我发现房门留有一条缝隙。我敲敲门，没有回应，于是我探头进去察看，以免她身体有什么不适，结果就发现里面变成这个样子。梅莉莎小姐从来都不沉溺物质生活，但即便如此，这个样子还是太夸张了。我立刻按下警报，安全人员彻底搜查整座宅邸，却完全找不到梅莉莎小姐的下落。”

我看着他一会儿。“你是说，”我终于开口说道。“绑匪不但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之下带着梅莉莎离开葛里芬殿堂，还顺便把她房里的东西通通带走？完全没有人看见？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我很想给你一巴掌，霍伯斯。”

“我认为我该提醒你除非葛里芬家族的人授权，不然任何魔法都不可能在葛里芬殿堂之中发挥作用，先生。所以梅莉莎小姐不可能是被魔法传送出去的……”

“除非有她授权，或是她的家人授权。”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先生。”

“不，霍伯斯，把活生生的章鱼钉入墙壁之中才是不可能的，其他事情都只是非常困难而已。”

“你的见识令我钦佩，先生。”

我还是认为是自己人干的，但是我仍不打算公开这个想法。

我再度看向空荡荡的房间，试图召唤我的天赋，期待可以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我的心眼说什么就是睁不开。某个力量强大的人物真的很不希望我利用天赋解决这个案子。我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和我玩游戏了……

身后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头望去，看见一名身穿制服的女仆来到霍伯斯面前行屈膝礼。可恶，这里的仆人个个无声无息。这时女仆也对我行了个屈膝礼，仿佛在突然之间想到一样。

“对不起，霍伯斯先生，”女仆说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是夫人吩咐我来告诉你，她想要在泰勒先生离开之前见他一面。”

霍伯斯看着我，扬起一边眉毛。

“喔，请教教我你是怎么办到的。”我说。“我一直都很想学会像那样扬起一边的眉毛。”

女仆轻声娇笑，偏过头去。霍伯斯继续凝视着我。

“喔，有何不可。”我道。“跟夫人谈谈也好。她可能会知道点什么。”

“我不抱太大期望，先生。”霍伯斯说道。

※※※

女仆去忙她自己的事，霍伯斯带我沿着走廊往回走，朝玛莉雅·葛里芬的卧室前进。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要见我，以及她知道些什么关于孙女的事是杰若米亚没有告诉我或不愿意告诉我的。女人常会在男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另一名家族成员分享秘密。我们终于在另一扇毫不起眼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玛莉雅·葛里芬的房间，先生。”霍伯斯说道。

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不是杰若米亚和玛莉雅的房间？他们分房睡？”

“是的，先生。”

我没有继续追问。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他随即在门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女人大声说：“进来！”霍伯斯跟着推开房门，后退一步，让我先进去。我摆出一副考虑租下这间房然后拆掉的模样，从容不迫地踏入房内。尽管此刻在夜城之中已是下午过去一半了，玛莉雅·葛里芬却依然待在床上。她身穿白色丝质睡衣，坐在一堆粉红色的枕头之中。房间的墙壁也是粉红色的。事实上，整间大房间都散发出一股粉红色的气息，仿佛走入一间育儿室。床铺大到一次可以睡好几个人，如果大家有那么好的交情的话。玛莉雅·葛里芬身边围绕着许多女仆、顾问以及社交秘书，其中几个在我挤进床角的时候，颇不情愿地让出一个位子给我。

雅致昂贵的床单上摊有几块吃了一半的肉片、几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以及十几本封面华丽的八卦杂志。一个触手可及的冰桶内插有一瓶已经开瓶的香槟。玛莉雅沉浸在围在床边的人声中，刻意装作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我默默站在床角，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

玛莉雅·葛里芬是个丰满美女，身材微胖但不失性感，全身绽放出一种传统美。盘在头上的长发异常明亮，几乎没有任何色彩，但是她的脸上却画了一个十分庸俗的彩妆。鲜红色的厚实嘴唇，浓妆艳抹的脸颊，暗紫色的眼影，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遮蔽视线的浓密睫毛。玛莉雅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好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都是三十出头。她的骨架明显，脸部线条分明，只可惜声音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整体而言，她比较像是让人包养的情妇，而不是结婚许久的人妻。

许多男女仆役围在她身边，在她想到之前已经满足她的需求——叠起她的枕头，打开新的巧克力，或是帮她的杯子斟满香槟，任何需求。玛莉雅忽视他们的存在，全神贯注地检视今日的信件，同时更新她的社交日志。不久我就发现她很喜欢摆出一副臭脸，而且只要一个不高兴，就会伸手殴打最接近她的人。挨打的男女仆役全都甘之如饴。至于时尚跟社交顾问，则是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与她保持一条手臂的距离。站在我身边的人以眼角偷偷瞄我，片刻过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始以让我听得见的声音对我品头论足。

“好哇，好哇，看看是谁来了——大名鼎鼎的约翰·泰勒。”

“是恶名昭彰吧，我说。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更高一点。你知道，更强壮一点。”

“那件风衣实在太过时了……我可以帮他搭配一点紫色的东西。”

“那就去问问他的三围！”

“喔，我不想问！”

夜城具有某种能够让人做出许多刻板行为的魔力。为了确保我的确遭受到侮辱，一个身穿全套黑皮衣的彪形大汉神色不屑地向我瞪来。

“哎呀，瞧瞧哇——夜城最有名的私家侦探……总是喜欢出现在他没有资格出没的地方。”

“瞧瞧哇？”我说道。“你要我瞧哪里，我就瞧哪里，但是如果要瞧瞧的话，你得先教教我该怎么瞧。我一直不太清楚瞧是什么意思……他们应该出本教人瞧瞧的工具书：《初学者的瞧法》，或是《瞧瞧指南》。”

“敢对我动手，约翰·泰勒，我就找警卫来，你看我敢不敢。到时候你麻烦就大了！”

“他们也会进来瞧瞧吗？”我满怀期待地问道。

“这个女人为什么还在和我通信？”玛莉雅·葛里芬大声询问，挥舞着手中的一张信纸，试图唤回某人的注意。“她明明知道我不会跟她讲话的！我的规矩简单明了，错过两次我所举办的宴会，就再也不用来了。我才不管你的孩子有没有得麻疯病……”

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里所有人的脸上，除了我之外，但是这句话很显然是说给我听的。她继续对她各式各样的顾问抱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听她说话。玛莉雅极度想要维持尊严，却缺乏维持尊严所需的注意力。她总是提起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接着又再度离题，最后完全忘记一开始在讲什么。她像只蝴蝶在话题之间游走，总是被其他看起来似乎更加有趣或更加美丽的东西所吸引。我等得无聊，于是开始在房内乱逛，看看其中的摆设，将东西拿起又放下，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非常不小心。

如果这样还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就要开始把东西丢出窗外。

触目所及，到处都是奢华的饰品，细致的陶土娃娃，古董娃娃，玻璃动物以及脆弱到似乎不堪一碰的精致瓷器，全都小心翼翼地陈列在极品古董家具上。我内心深处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拿一把大锤或是铁链，将这些东西全部打成碎片……为了压抑心里的原始渴望，我从一个巧克力盒里拿了一颗巧克力吃。好吃的已经被拿光了，幸好我不太挑嘴。

从床上那堆还没有拆封的信件判断，她还有很多信件要回。夜城并不流行电子邮件——太容易被拦截或是遭到骇客入侵。而且电脑总是可能自行发展出感知，或是遭受外界的黑暗力量附身……科技驱魔并不便宜。这年头，手写信件才是正途，特别是上流社会更是如此。永生不朽的葛里芬家族是夜城之中最高不可攀的贵族，这表示这里所有试图提升社交地位的人，都必须想办法接近他们。只要和他们攀上关系，其他人就不能不卖面子。硬充派头是一种可怕的罪恶，就跟海洛因一样容易上瘾，而且往往难以自拔，必须经历一段漫长的戒毒过程才能戒除。

就连王公贵族都会来向葛里芬家族谋求好处。夜城里面有很多王公贵族——遭到放逐的国王跟王后，这家的公主或是那家的地主，所有想得到的阶级这里都有。他们穿越时间裂缝，打从其他世界、其他时空而来，永远与他们的人民、权力以及财富断绝关系。有些人入境随俗，再度闯出自己的名号，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依然期待他人将自己视为王公贵族，只因为他们曾具有这样的身份。可惜在发现夜城完全不在乎他们曾经是谁之后，他们就变得非常苦闷。他们会在私人会员俱乐部集会，以旧有的头衔称呼彼此，把时间都花在尽力取得参加葛里芬的晚宴或聚会的邀请函之上。因为只要葛里芬认同他们的地位，就等于所有的人都认同了他们的地位。不幸的是，等待被葛里芬挑选的人选实在太多了。他们必须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才行。你只有一次机会能够证明自己具有足够的娱乐性，错过就没有了。肉格，小精灵之王，就是因为常常试图破坏葛里芬的宴会而声名大噪，即使是葛里芬已经表明他不受欢迎，永远都不会受欢迎，不管他跟谁一起参加宴会都一样。

（原因是他会在地板上尿尿。显然在他的世界里，随时会有个仆人提着水桶和抹布跟在他的身后。）

玛莉雅总是喜欢追逐品味与风格，只可惜她本人既没品味又没风格，只好仰赖一群时尚及社交顾问来决定谁能够加入上层社会的社交圈，以及每一季的时尚潮流为何。但是唯一有权力决定这些事的只有玛莉雅，而且都是凭一时之兴所做的决定。于是顾问们推挤拉扯，想尽办法接近她，以极大的音量及夸张的手势争论每一个问题。而这些手势三不五时就会演变成肢体冲突。这些顾问只要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就能够决定一个人的社交地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而这也是这些可怜的家伙之所以有一大堆熟人，却没有几个真正朋友的原因。事实上，他们或许比那些随时注意他们一举一动的家伙还要偏执，还要缺乏安全感。

最后玛莉雅终于不想继续假装我不存在，突然命令所有人离开房间，包括依然等在门旁的霍伯斯。所有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停地鞠躬、争吵、飞吻，直到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关上房门为止，只留下玛莉雅·葛里芬和我两个人在房里相互凝视。她以冷酷的目光打量着我，试图判断我是属于可以随意使唤的那种人，还是需要先灌几句迷汤才能予取予求的人。最后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搔首弄姿地眨眨眼，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绒毛被单。

“过来陪我坐坐，约翰·泰勒。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朝她走去，拉起一张椅子，面对着她坐下，小心维持一定的距离。她对我撅了撅嘴，稍微拉开睡衣的前领，在我面前展现她的乳沟。她对于我谨慎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我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这一点。她是那种喜欢欣赏猎物挣扎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她的体味令人十分难耐，有如压碎的花瓣浸泡在动物的麝香中。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我说。

“你当然会有……约翰。你们私家侦探的工作就是找人问问题，不是吗？审问你的嫌犯？我想我从来不曾见过任何私家侦探。这真是太刺激了……”

“你似乎不太在意孙女失踪的事。”我开始进入正题。

玛莉雅耸肩。“她是个麻烦，一直都是。假道学的小浑蛋。她这辈子唯一的乐趣就是干涉我的生活，打乱我的计划……失踪只是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罢了。离家出走，让她的爷爷担心，过个几天再开开心心、平安无事地出现，满嘴花言巧语，那个小荡妇。然后杰若米亚就会再度接纳她，好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她总是有办法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你认为她不是遭到绑架？”

“当然不是！这栋房子内建的安全系统已经守护我们家族好几个世纪了。没有人能够在不触发各式警报的情况下自由来去，除非有内贼事先帮他解除警报。这是另一个引人注目的诡计，那个自大的小婊子。”

“我想你们两位相处得并不愉快？”

玛莉雅大哼一声，发出绝非淑女应该发出的声音。“我的儿女一直都很令我失望。我的孙子跟孙女更是令人失望透顶。对我来说，杰若米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唯一真正关心过我的人。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在他和我结婚并且赐我永生之前的一切。你当然不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了。相信我，我花过许多心力确保这一点。但是我还记得，他也记得，为了这一点，我将会永远爱他。”她发现自己越说越大声，于是试图恢复冷静。“梅莉莎此刻身在何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约翰。”

“就算她将会继承整个家族的财产，而你跟其他人一毛钱也分不到也没关系？”

她扬起鲜红似血的厚唇对我微笑，以其深邃难明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我。“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而且还更帅，从某些角度来看。你觉得我很美丽，是不是，约翰？你当然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数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我不会变老，约翰，不会失去美貌，失去青春。我可以活过很多个世代，依然保持永恒的美貌。他当初就是这样向我保证的……告诉我你觉得我很美丽，约翰。过来一点，当着我的面说。触摸我，约翰。你这辈子都不曾摸过像我皮肤这般年轻柔顺、恒久不衰的东西……”

我唇干舌燥，双手颤抖。欲望冲击着我们之间的空气，有如元素能量一般地原始强烈。我不喜欢她，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要她……我强迫自己僵坐在原地，疯狂的欲望迅速消逝。或许是因为玛莉雅已经失去注意力了。既然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征服我，她如同蝴蝶一般，心思立刻飘往他处。

“时尚来来去去，但是我始终永恒不坠，约翰，有如夏天的白昼一般青春永驻……我真的非常怀念白昼，你知道。永恒的夜晚或许十分迷人，但是不变的事物总是令人厌烦……我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温暖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或是和煦的微风吹过我的发梢……”

她不停地说，我用心地听，但是没有听见任何有用的讯息。在葛里芬赐予永生之前，玛莉雅就已经是个肤浅的人，而数百年的生活经验完全没有改变这一点。或许改变并不存在于她的天性之中，或许她的一切在杰若米亚取走时间的影响时就已冻结，有如受困于琥珀里的昆虫。她是夜城社交界的女王，这才是她唯一所关心的事。或许会有其他社交女王挑战她的地位，但她始终是最后的赢家，只因为她不会死，而她们会。

她突然停止说话，仔细凝视着我，仿佛这才想起我还在这里一样。“所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泰勒。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传言……你母亲真的是《圣经》中的神话人物？你真的在最近那场大战里拯救了全人类？他们说只要你愿意，就能够成为夜城之王……来谈谈你那些迷人的助手们吧，剃刀艾迪、死亡男孩、霰弹苏西。”

“迷人？”我忍不住微笑。“我不会这样形容他们。”

“我在八卦报纸上读过关于你还有他们的文章。”玛莉雅说道。“我很喜欢听八卦，除非是关于我的八卦。有些记者真的非常残酷……我一直试图叫杰若米亚买下《夜城时报》，还有毒舌至极的《非自然询问报》，但他总是告诉我一大堆愚蠢的借口。他不在乎他们是怎么写他的。他只阅读财经版面。如果我不在身边，他根本认不出任何社交名人。”

“谈谈你的孩子。”我趁她停下来呼吸的时候说。“谈谈威廉和爱莲娜。”

她再度撅嘴，在身边寻找巧克力跟香槟杯。我又再问了两次，她才终于开口回答。

“我是在一九二○年代怀了这对双胞胎，因为当时流行生孩子。当年社交界里所有人都怀孕了，我没有办法不跟随潮流。所有朋友都向我保证生孩子是世界上最神圣、最超然的经验……”她大声嗤之以鼻。“但是后来我可爱的孩子们却变成如此窝囊的两个废物。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我帮他们找了最好的保姆，最棒的家庭老师，并且提供他们所有想要的玩具。我甚至每个周末都挤出一点时间陪伴他们，不管我的社交行程排得有多满。”

“杰若米亚呢？”

“喔，他当时气炸了，气到不能再气，竟然抬高音量和我说话。他从来不曾大声对我说话。他不想要孩子。”

“所以呢？”我问。

“他逼我结扎，不让我怀更多孩子。”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显然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不在乎。潮流过了，小孩又和我想象中大不相同……而且我绝对不打算再次经历怀胎的过程……”

“你没有朋友吗，亲密的朋友，胆敢帮助你起身对抗杰若米亚的朋友？”

玛莉雅微微一笑，目光顿时冷酷异常。“我没有朋友，约翰。平凡人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对所有葛里芬家族的人都没有意义。因为你知道，约翰，你们的生命都太短暂了……就像蜉蝣一样。你们来来去去，停留的时间从不曾久到足以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就算有，结果也不愉快。因为他们会死，就跟宠物一样。很久以前，我喜欢养猫。但是现在我完全受不了它们。花也是……葛里芬殿堂四周的花园是我在一七五○年代栽种的，当年造景花园蔚为风潮，但是等我种出花园之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人不能老是在同一座花园里面散步……到最后，我放任它们自行发展，只为了看看会有什么结果。我觉得现在的丛林比之前的花园有趣多了——总是在改变，总是产生新鲜的品种……杰若米亚将之当作我们最后的防线，以免野蛮人再度壮大，打算掠夺我们家的财产。”她哈哈一笑，听起来十分难听。“让他们来吧！尽管来……没有人能够抢走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

“有人抢走了你的孙女。”我说。

她冷冷地瞪视着我，再度扬起诱惑的微笑。“告诉我，约翰，我丈夫花多少钱雇你寻找梅莉莎？”

“一千万英镑。”我说，声音略显沙哑，因为我还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我要再出多少钱才能让你……作作样子，不要找她？我可是很大方的……而且，当然，这将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杰若米亚永远不会知道的。”

“你不希望她回来？”我问。“你自己的孙女？”

她的微笑消失，目光转为冰冷，非常冰冷。“她根本就不应该出世。”玛莉雅·葛里芬说道。

第三章 所有迷失的孩子

我向玛莉雅·葛里芬解释，用字小心，遣词迂回，让她知道我之所以不能接受她的条件是因为我一次只能为一名客户工作。接着她就开始丢东西。基本上，任何拿得到的东西她都丢。我认为离开的时候到了，于是东闪西躲迅速退到门边。我必须反手到身后摸索门柄，因为我不敢将视线自飞在半空中越来越沉重的物品上移开。最后我终于打开房门，完全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外。我重重关上房门，阻隔了门内各式各样的飞镖物品，然后优雅地朝向等在一旁的霍伯斯点头。（成功的私家侦探的第一守则——在压力之下保持优雅）我们两人站在原地，听着重物击打在门后的声响，接着我认为该是前往其他地方的时候了。

“我需要与葛里芬的儿女谈谈。”我和霍伯斯边走边说。“威廉和爱莲娜。她们还在这里吗？”

“是的，先生。葛里芬明白表示他们及他们的配偶必须留在这里，方便你找他们谈话。我已经请他们在图书室等候，相信你应该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一直都希望能在图书室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我煞有其事地说。“真希望我有携带我的烟斗跟耍宝帽。”

“这边请，先生。”

于是我们回到电梯，然后又穿越更多走廊和通道，朝图书室前进。这时我已经走昏头了，就算有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没办法找到离开的路。我强烈地考虑沿路留下一道面包屑，或是一条非常长的毛线，或是在光滑的墙板上刻下指示方向的箭头；但是这样太没教养了，而我非常讨厌在查案过程中做出没有教养的举动。于是我和霍伯斯并肩行走，赞叹地欣赏两旁的艺术品，暗自祈祷他不要突然问我那幅画是什么人的作品。除了几个身穿制服、低头路过的仆役外，我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走廊已经安静到连老鼠放屁都听得见。

“葛里芬殿堂究竟有多大？”我边走边问。

“要有多大，就有多大，先生。一名伟人需要一间豪宅，这样才符合他的身份。”

“葛里芬家族搬过来之前，这里是谁住的？”

“我相信是葛里芬本人在几个世纪前亲手设计这栋宅邸的。我想他是希望藉此宣告自己的地位……”

我们终于抵达图书室。霍伯斯打开大门，引领我进入其中。我用力关上大门，故意将霍伯斯留在门外。图书室内空间宽广，风格传统，但给人一种太过刻意的感觉。四面墙壁上除了书柜之外空无一物，书柜上放满沉重的书籍，每一本看起来都不像最近才出版的。厚厚的地毯上摆放着几张舒适的座椅，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盏阅读灯。这里一定是葛里芬的房间；他来自一个只要是号人物就必须享受阅读的年代。书柜上有不少书籍年代久远，看起来就是非常稀有昂贵的样子。葛里芬收藏了过去几个世纪所有值得收藏的书籍，从《古腾堡圣经》①到完整版的《死者之书》②，应有尽有。后者当然是最初的阿拉伯语版本，书角必定充满折痕，书页边缘满是涂鸦，重要的内容都有画线。

〖①《古腾堡圣经》（Gutenberg Bible）西方第一部活字印刷书，因而有着重要地位。〗

〖②《死者之书》（Necronomicon），八世纪的叶门诗人考察古巴比伦遗迹所作的记录，但在作者和转译者加油添醋下反而收录了许多远古邪恶咒语，长时间被列为禁书。〗

威廉和爱莲娜·葛里芬正等着我。两人全身僵硬地并肩而立，站在同一阵线面对共同的敌人。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把时间花在图书室里的人。他们的配偶也一起站在远方的角落，满面严肃地关注着当前的状况。我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们四人。只要让他们等得越久，越有可能会有人为了打破沉默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威廉·葛里芬身材高大，体型壮硕，一看就知道常健身。他身穿白上衣、牛仔裤，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所有衣物看起来都干净无瑕，或许是因为只要衣服一弄脏，他就会立刻丢掉，马上换一套新的来穿。他金发平头，拥有一双冷酷的蓝眼睛，遗传了父亲的高鼻子，以及母亲的翘嘴唇。他尽力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试图符合葛里芬家族的身份，但是他的脸色始终阴沉，似乎随时都在生气。毕竟，他舒适的生活在一夕之间全然变调，首先是发现了新遗嘱的内容，接着他的女儿又无故失踪。拥有他这种身份的人最痛恨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他们的财富与权力应该能够避免这类事情发生才对。

从各方面看来，爱莲娜都比威廉坚强，尽管她身上的服饰就连玛丹娜也会拒穿。她看起来就像妓女，偏偏又比妓女还要俗气。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烫成很不自然的大波浪，利用浓妆艳抹来掩饰平凡的长相。她大剌剌地瞪视着我，流露出烦躁又愤怒的神情，一根又一根地不停抽着烟。她将烟头弹在长桌桌面上，又将烟屁股丢在价值不斐的波斯地毯上踩熄。我敢打赌她在父亲面前一定不敢这么做。

站在另一侧角落，同一个房间中最远那一点上的是威廉的妻子，葛洛莉雅，前超级名模，身材颀长，皮肤黑到发亮。她以深邃的目光仔细打量我，光秃秃的头颅下没有任何表情。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缎面礼服，与她有如黑夜一般的深色肌肤形成对比。她具有专业名模特有的饥渴神情，似乎依然能够从容不迫地走在任何伸展台上。虽然她就站在爱莲娜的丈夫——马赛尔——身边，但是她的肢体语言明白表达出她之所以会站在那里，完全是因为有人命令她站在那里。她从头到尾正眼都没有瞧他一眼。

马赛尔身穿一套上好西装，但是从西装挂在他身上的样子来看，他显然比较习惯休闲一点的打扮。马赛尔是个非常随便的人，思想随便，言谈随便，行为也很随便。从他站立的姿势、表情，以及在什么事也不做的时候依然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他给人一种自己是逼不得已才会出现于此、完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做他之前正在做的事的感觉。而且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出来。我不认为他曾正眼瞧过我一眼。他外型堪称帅气，不过是种软脚虾的帅气。就像葛洛莉雅一样，他遵照指示，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我的目光自威廉脸上飘到爱莲娜脸上，然后又飘了回来，缓缓在我们之间累积紧张的气氛。我并不赶时间。

我听说过葛里芬家族第二代以及关于他们的婚姻。夜城里的人全都听过。八卦杂志随时都在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偶尔会阅读这类八卦杂志，在进行监视行动时用来打发时间，因为这类杂志不会占据我的注意力，而且有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躲在它们后面。这表示我知道很多绝对不会对我感兴趣的人物的私事。比如说，我知道葛洛莉雅是威廉的第七任妻子，而马赛尔是爱莲娜的第四任丈夫。我还知道所有葛里芬家族的配偶也都拥有永生，不过前提是他们必须维持婚姻关系。

说句公道话，葛洛莉雅和马赛尔比大部分的配偶都撑得久一点。

“我认得你，”威廉终于开口，尽量维持一种强硬的语气，但是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强硬。（不过，对他平常面对的人物来说，这或许已经够强硬了）“约翰·泰勒，夜城的首席私家侦探……一个可恶的偷窥狂，四处寻找其他人生活中的垃圾。你是狗仔队，唯恐天下不乱。什么都不要告诉他，爱莲娜。”

“我本来就不打算告诉他任何事，你这个白痴。”爱莲娜瞪了她哥一眼，当场让威廉闭上嘴巴，接着她将所有冷酷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尽力不在她的目光之下示弱。“这里不欢迎你，约翰·泰勒。我们跟你无话可谈。”

“令尊并不如此认为。”我冷冷说道。“事实上，他付了我一大笔钱要我来此，并且授权给我询问你们任何问题。不管他想要什么，总是能得到。我没说错吧？”

他们同时以轻蔑的眼神凝视着我。看来我得花费一番工夫才能从这两个人口中得到我要的答案。

“你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我问，谈话总得有个开头。“我是说，为什么回到葛里芬殿堂住，而不待在夜城里的住所？这……并不寻常，不是吗？”

他们继续保持沉默。我沉重地叹了口气。“难道要我叫霍伯斯去请令尊过来打你们的屁股吗？”

“我们是为了新遗嘱而来。”爱莲娜说。她本来只打算说到此，却没有办法不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有满腔苦水要吐，而面前又有一个现成的听众。“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打算取消我们的继承资格，在我们共同经历过这么多风雨之后。他没有权力这么做！更没有权力把所有财产交给那个假道学的小母牛，梅莉莎！她之所以失踪，完全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被我抓到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她一直都在蛊惑爸爸，让他讨厌我们。”

威廉大哼一声。“在这种时候更改遗嘱？老头子终于开始神智不清了。”

“如果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爱莲娜说着，一口抽掉半根烟。“不，他一定另有所图。他总是另有所图。”

“梅莉莎的心智状况如何？在她……失踪之前？”我问。“她对新遗嘱有什么看法？”

“天知道。”威廉简短答道。“她不和我交谈，也不跟葛洛莉雅交谈，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死也不肯出来。就跟保罗一样。”

“不要扯到我的保罗！”爱莲娜立刻说道。“他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只是……多愁善感而已。”

“是呀！”威廉大声说道。“他只是多愁善感，没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爱莲娜问道，神色不善地转头面对她的哥哥。

我怕他们两个翻起旧帐会没完没了，立刻插嘴说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新遗嘱？”

“当然是提出质疑！”爱莲娜说着，将目光转回我的脸上。“用尽所有手段争取自己的权益。”

“甚至是绑架？”我问。

“别傻了。”爱莲娜摆出一副狗眼看人低的表情，虽然我显然比她高大许多。“如果我们胆敢欺负他最心爱的宝贝孙女，亲爱的老爸一定会杀了我们。他一直都很喜欢她。在她小的时候，就连威廉想要罚她都不行。如果他曾好好管教她，现在她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叛逆的小婊子了。”

“我说，不要乱讲话，爱莲娜。”威廉说道，但是她根本不想理他。我认为这种情况必定经常发生。

“梅莉莎没有被绑架。她自己躲起来，想要等待风暴过去。风暴不会过去！我绝对不会轻言放弃。是我的就是我的，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尤其是我那个口蜜腹剑的侄女！”

“假设一下，”我说，“就当是如果你不肯假设就会被我痛殴。假设梅莉莎真的被绑架了，你认为会是谁干的？你父亲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敌人，或是最近得罪了什么可能绑架他孙女的人？”

威廉再度大哼一声，就连正把烟屁股放在桌上压熄的爱莲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父亲的敌人多得跟狗身上的跳蚤一样。”威廉说。“他喜欢收集敌人，培养敌人。”

“有时候我认为他根本是在刻意树立敌人，”爱莲娜拿起一支纯金花押打火机，重新点起一根烟。“只为了在生活之中增添乐趣。世界上最令他开心的事就是看到新出现的敌人垮台了。”

“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名字吗？”

“这个，当权者，当然。”威廉说道。

“因为他们不让爹地成为他们私人俱乐部的一员。我们一直不懂为什么。你以为他们根本是一丘之貉。毕竟，他们掌控夜城，而他拥有大部分的夜城。但是当然，如今他们通通死了……”

“我知道。”我说。“当时我在场。”

图书室中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我。或许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有多少关于我的传闻可能是真的，同时也了解到不回答我的问题或许并非明智之举。我在夜城的确拥有很差的风评，而我也一直想尽办法维持这种风评。尽管我杀过的人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多，但是让大家有这样的印象可以让我的日子轻松许多。

“好吧！”威廉的语气有点不安。“我想从各方面来看，如今我们父亲最大的敌人就是渥克。自从当权者死后，从各方面来说，夜城都是由渥克在当家作主。”

我严肃地点点头。当然，渥克，那个沉着冷静，温文儒雅，一辈子都在帮当权者处理肮脏勾当的仕绅。他有权力调动军队，有办法以一个眼神平息暴动。他说的话就是法律。当他使用他的“声音”时，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的命令。传说他曾经强迫一具躺在停尸间的尸首坐起身来回答他的问题。渥克的过去证明了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而且他从不惧怕任何人。

过去我们曾数度携手合作，但关系一直不算亲密。我们无法认同彼此处理事情的方式。

“还有其他人吗？”我问。

“还有每个曾经和我们的父亲做过生意的人。”爱莲娜一边说，一边毫不在意地将烟灰弹到昂贵的地毯上。“跟爹地握过手的人从来不曾全身而退。”

“但是他们都没有胆子威胁他。”威廉说道。“他们只会透过律师大放狠话，没有人胆敢和他起正面冲突。他们很清楚他的能耐。记得希里·迪凡？那个自以为光靠一批佣兵就能够把爹地逐出家园的家伙？”

“他怎么了？”我问。

威廉大笑。“佣兵全被丛林吃了；希里·迪凡则是被爹地吃了。印象中，他足足吃了一整个月，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吃。当然，那都是在我们出生之前的事。或许在那之后他变得比较温和了。”

“传说希里·迪凡身上的某一部分依然存活世间，被囚禁在葛里芬殿堂之下的秘密地牢里。”爱莲娜向往地说。“传说爹地将他保留给某些特殊场合，只有特别值得庆祝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宴请宾客。”

“永远不要去碰开胃点心，”威廉笑容不减。“爹地曾让不少人失踪……”

“每个人都怕父亲。”爱莲娜说道。

“没有人敢动梅莉莎，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会如何报复。夜城的人全都在亲爱的爹地面前鞠躬哈腰，因为他曾经做过的事，因为他可能会做的事。”

“我没有。”我说道。

爱莲娜以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你在这里，不是吗？他一叫，你就来了。”

“我不是因为恐惧而来。”我说道。

“对。”爱莲娜认真地打量着我。“或许你的确不是出于恐惧而来。”她似乎对于这个事实很感兴趣。

我看向威廉。“谈谈梅莉莎。你对她有什么感觉？她的失踪似乎没有对你造成多少影响。”

“我们并不亲密。”威廉说着皱起眉头。“从不曾亲密。爹地想尽办法疏离我们，坚持要让她在这里长大，在他的屋檐下。打从她还是个婴儿开始就不让她跟我和葛洛莉雅同住，说是为了安全理由。是呀，没错。她和我们在一起根本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但是不行，一切都要照他的意思，就跟往常一样。他想要确保我们不会让她和他产生对立。他始终都要掌控大局，掌控所有事、所有人。”

“即使是家人？”我问。

“特别是家人。”爱莲娜说道。

“你可以起身对抗你父亲。”我对威廉说道。

轮到他以同情的目光看我了。“没有人可以拒绝杰若米亚·葛里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亲自养育她。”威廉说道。“他对我们的教养也不算有多成功。”

“所以你们就任由他夺走你们的孩子，”我说。“梅莉莎，以及保罗。”

“我们没有选择！”爱莲娜说道，但是突然间她似乎疲惫到无法生气。她看着手中的香烟，仿佛不知道那是什么一样。“你根本不了解有个像葛里芬那样的父亲是什么感觉。”

“或许我一生中搞砸过很多事，”威廉说道。“但是我真的很想亲自抚养梅莉莎。葛洛莉雅并不在乎，但是葛洛莉雅从来不是个当妈的料子，是不是，亲爱的？我服从父亲的安排，因为……好吧，因为所有人服从他的安排。他实在……太权威了。没有人可以和他争辩，因为他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你没有办法和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人争辩，因为世界上的一切他都经历过了。有时我会好奇若自己出生在其他家庭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一个永生之人。”我说。

“没错，的确。”威廉说道。“永生始终是个问题。”

他刚刚说的这些话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但是我还得询问接下来的问题。“为什么一直到第七次婚姻才想要生孩子？”

他突然脸色一沉，我当场再度变成敌人，必须全力反抗的敌人。“这他妈的跟你无关。”

我看向爱莲娜，她只是冷冷地瞪着我。曾有片刻，我触碰到他们的内心，但是那一瞬间稍纵即逝。于是我面向远方角落，看向葛洛莉雅跟马赛尔。

“你们有话要说吗？”

葛洛莉雅和马赛尔看看他们的配偶，然后摇摇头。他们无话可说。这种反应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

我把他们四人留在图书室内，关上图书室大门，转而面对霍伯斯。“家族里还有一个人我没见到。保罗·葛里芬。”

“保罗少爷从不接见客人。”霍伯斯严肃地说道。“但是你可以见他，如果你要的话。”

“你真的快要惹火我了，霍伯斯。”

“这是我的工作，先生。近来保罗少爷很少离开卧房。青春期的孩子都有点麻烦……他偶尔会藉由室内电话和我们沟通，仆人都把餐点放在他的门外。你可以试着在门外跟他交谈，或许他会回应没听过的声音。”

于是我们沿着走廊回到电梯，再度来到顶楼。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了。如果还要重访葛里芬殿堂，我一定会带辆脚踏车来。我们来到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外。我很有礼貌地敲敲门。

“我是约翰·泰勒，保罗。”我以一种“我只是想要帮忙”的亲切口吻说道。“我可以跟你谈谈吗，保罗？”

“你不能进来！”一个尖锐到有点刺耳的青少年声音说道。“门锁上了！而且有魔法防护！”

“没问题，保罗。”我立刻说道。“我只是想要谈谈关于梅莉莎失踪的事。”

“她被绑架了。”保罗说道，声音似乎是贴着门说的。他似乎并不……担心，或是困惑。他听起来很害怕。

“他们进来，绑架了她，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她或许已经死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你看着吧！但是他们绝对找不到我的……因为我不会待在这里。”

“他们是谁，保罗？”我问。“你认为是谁绑走梅莉莎？谁要来抓你？”

但是他什么也不肯多说。我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或许他在哭泣。

“保罗，听我说。我是约翰·泰勒，怕我的人和怕你祖父的人一样多。我可以保护你……但是我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给我一个名字，保罗，我会帮你打发他们。保罗？我可以保护你……”

他笑了，笑声很低沉，很细微，绝望无助到了极点。这种声音不该发自这么年轻的人口中。我试图与他继续交谈，但是他不肯回应。他可能依然待在门的另一边，或许已经走开了。最后我看向霍伯斯，只见他摇摇头，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保罗有在看医生吗？”我轻声问道。

“喔，好几个，先生。事实上，葛里芬坚持要他去看医生，各式各样的医生。但是所有医生都说保罗少爷没有任何问题，或至少没有任何他们能够治疗的问题。最近梅莉莎小姐是他唯一愿意交谈的对象。如今她失踪了……我不知道保罗少爷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喜欢就这样丢下保罗不管，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除非我打算一脚踢开房门，以暴力胁迫的手段带他离开此地，然后把他藏到我的狡兔窟之一去。这样做需要葛里芬的许可，而我很怀疑他会允许。最后我离开了，把保罗独自留在深锁的卧房里。我很想相信只要他愿意我就可以帮助他。但是他不愿意。

※※※

霍伯斯带着我回到前门，并且确保我带走了那一大箱钱。好像我可能把一百万英镑的现金忘在这里一样。

“好吧，霍伯斯，”我说道。“这是一次非常有趣的拜访，只可惜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线索。请告诉葛里芬只要一有线索，我就会不定时回报进度。希望离开时我的车不会再度遭受丛林攻击。”

霍伯斯再度扬起一边眉毛。“丛林攻击你，先生？应该不会才对。所有受邀的访客都可以安然无恙地开上山丘、抵达葛里芬殿堂。这是我们的安全程序。”

“除非有人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我说道。

“我相信随时都有人不希望你出现在任何地方，先生。”霍伯斯说完，重重关上大门。

第四章 所有人都认识你的地方

眼前的情况是，我有一个可能失踪又可能没有失踪的受害者，外加一个可能想要找到她又可能不希望找到她的家族。另外，还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家伙在封锁我找东西的天赋。有些案子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上了死亡男孩的未来之车，车子自动带我离开山丘。在稳稳当当地驶过原始丛林的过程中，所有植物都乖乖缩回路边，一路上完全没有任何东西或人物阻止我们离开，于是不久我们就驶出大铁门，回到夜城的市区。

未来之车在永无止尽的车流之中横冲直撞，我则坐在驾驶座上皱眉沉思，任由它带我回归夜城的黑暗之心。人生最早学会的通则之一，就是永远不要扯入别人的家族纷争。不管是站在谁那一边都不可能会赢，因为家族纷争向来跟理性与事实扯不上关系；家族纷争只跟情绪以及家人彼此间的过去有关。谁在三十年前说过什么话，谁在生日宴会里吃了最大一块蛋糕之类的陈年旧怨。人们真正在意的，总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没有其他人记得的小事。

凝聚葛里芬家族向心力的是权力与地位，以及非常薄弱的家人情感。任何活得和他们一样久的人都一定有不少积怨。我很同情葛里芬家的第三代梅莉莎以及保罗。就算没有如此长寿的祖父母，要在这样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中生存，依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想象一下这么多代的代沟……葛里芬为什么会如此执意地要亲自抚养孙子跟孙女？他期待能把他们养育成什么样子？能跟他的儿女有何不同？梅莉莎符合他的期望了吗？难道这就是他更改遗嘱的原因？

我有她的照片，但这并不表示我了解她。

太多问题没有解答。幸运的是，在需要答案的时候，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始终是不错的开头。在陌生人酒馆中，几乎可以找到所有事情的答案；只不过没有人可以保证你会喜欢这些答案就是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繁忙的交通。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高速车辆，而所有车辆都知道不要接近死亡男孩的未来之车。这辆车内建了非常强大的防御系统，而且非常容易感到无聊。路上有着燃烧处女之血的计程车，以及以蒸馏出来的痛苦精华作为燃料的救护车。看起来像车其实不是车，而是永远饥饿的东西，还有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是人的机车骑士。装载着难以想象的货物开往极端恐怖的地点的卡车，以及毫不起眼的小厢型车，运送着某些理论上不会有人要，但大家却抢破头的货物。夜城之中，一切照旧。

未来之车将我带到大殡仪馆，它的主人就在这里等它。大殡仪馆是夜城唯一官方授权的坟场，在这里，入土为安并不只是随口说说的词汇，而是以法律强迫执行的行为。当大殡仪馆把你埋入地底的时候，你就必须乖乖地待在地底。死亡男孩目前在那里担任警卫工作，一方面负责赶跑盗墓人跟死灵法师，另一方面负责不让死者离开坟场（总是有人会计划逃亡）。

多年前，死亡男孩死于夜城的一场抢案，后来为了帮自己报仇而回归人世。他签订了一张合约，但是始终没有透露和他签约的对象是谁。无论如何，总之他在签约之前应该详细阅读合约上的小字，因为如今他陷入一种无法死亡的处境。他继续存在，以一种附身在自己尸体上的灵体的形式继续存在。我们曾经合作过几个案子。他的身体很适合用来躲子弹。我想我们算是朋友，但是这种关系很难界定，因为死者对情绪的认知和活人不同。

我将车子留在大殡仪馆的停车场，然后步行离开。它有能力在死亡男孩值班结束前照顾自己，而我还有其他事要忙。我走在幽暗的霓虹街道上，路过几间廉价酒吧和更危险的会员俱乐部。我响亮的名声在前方为我开道，因此没有人胆敢阻挡我的去路。由于莉莉丝大战的关系，夜城至今仍有不少地方在进行重建。好人赢了，可惜只是险胜。至少如今大部分的尸体都已经清理完毕，虽然这个工作花了好几个礼拜的时间。大殡仪馆的焚化炉不眠不休地运作，许多餐厅也推出超级重口味的“超世纪谋杀案”①特餐。

〖①超世纪谋杀案（Soylent Green），一九九三年的科幻电影，描述未来世界人口爆炸、食物短缺，政府便鼓励人民安乐死，同时也推出了新的合成食物，其实就是以安乐死死者的遗体制成。〗

街上似乎和往常一样繁忙，挤满了忙着寻找各自的天堂与地狱、各式各样的知识、各式各样的娱乐，以及只有在夜城最黑暗的角落里才能找到满足的人们。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没有先找到你的话。

付钱的人请自己小心……

※※※

我漫步前往自己最常去喝酒的地方——陌生人酒馆——一个早就应该被心灵健康委员会查封的地方。这里是真正狂野的人士前往把酒言欢，试图遗忘无尽长夜中各式压力的地方。这间酒馆里的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从来不曾见识过任何欢乐时光。我踏着嘈杂的步伐，走下金属旋转梯，来到这间无比沉沦的低级洞窟，朝位于酒馆另一侧的木制吧台前进。我微微吃惊地发现此刻的背景音乐是木匠兄妹黄金合辑中的一首组曲，足以令人眼睛脱窗的音乐。艾力克斯·墨莱西，酒馆老板，酒保，世界上最凄惨的男人，此刻一定又在闹情绪了。

（上次来的时候，他放的是超凡乐团的《殴打我的婊子》，不过歌词却改成“吸吮我的膝盖”，我没多问。）

所有常见的稀奇古怪的家伙都在场内的座位上享受悠闲，还有六名救世军修女会的成员游走其中，恶行恶状地要求酒客捐款。当救世军修女会出来募款时，如果不尽快捐出一大笔款项，你就会见识到经由她们特别祈福过的纯银指套的威力。救世军修女会是手段强硬的基督教恐怖组织。解放所有人，让上帝加以分类，为了捍卫原始基督教的教义，绝对不和任何人妥协。她们焚毁恶魔崇拜的教会，对政客施以驱魔仪式，还曾将一名街头默剧演员头下脚上地钉上十字架，然后一把火将之烧死。当时有很多旁观者鼓掌叫好。修女会的成员身穿传统修女服饰，脚着包覆钢铁鞋尖、专门用来踢人的靴子，并且在腰际公然挂了两把威力超级强大的手枪。她们被所有天主教派公开指责，但是相传这些教派三不五时还是会私下雇用救世军修女会的人解决事情，当其他方法通通无效时。救世军修女会有办法完成任何任务，尽管有时候你必须在她们办事时假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我们为了根除罪恶而犯罪，她们说道。

其中一名修女会的成员认出我来，立刻警告其他修女。她们聚集在一起，默默地看着我通过。我露出礼貌的微笑，其中一名修女当场在胸口画下十字。另一名修女做出一个十分愤怒的手势，然后所有的修女一起离开。或许是去为我的灵魂祈祷，也可能是去调查此刻是否有人在悬赏我的脑袋。

我终于来到吧台前，解开大衣钮扣，满怀感激地坐到最近的一张高脚椅上。我对艾力克斯·墨莱西点点头，只见他已经端来我最常喝的饮料——一杯真正的可乐。他穿着一身黑色，包括脸上的太阳眼镜以及用来掩饰秃头的俗气法式贝雷帽。他将我的饮料重重地放在一块本地啤酒厂提供的杯垫上，杯垫上印有一段标语：修苟斯②的古法秘方。

〖②修苟斯（Shoggoth），克苏鲁神话中的地名，尼尔·盖曼也有部短篇小说就是《修苟斯的古法秘方》（Shoggoth's old peculiar）。〗

“我真是开了眼界了，泰勒，你竟然能够吓跑救世军修女会的人，我曾经看过她们把一个狼人剥皮吃掉。”

“这是一种天赋。”我若无其事地说。

我轻轻摇晃杯子，释放出可乐的香气，默默喝了几口，然后神态轻松地环顾四周，看看附近有些什么人，是否有可以利用的人。德古拉伯爵坐在吧台底端，形容猥琐，身材高瘦，穿着一套脏兮兮的燕尾服，以及一袭破烂斗篷。他喝着他常喝的O型阴性血，和往常一样自言自语地高谈阔论著。来到夜城这么多年后，他已经没有任何口音，但还是为了维持形象而在说话时加入一点口音。

“最近我被那些可恶的经纪人给烦死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要上谈话节目，要签名，要推广新书……帮新出道的歌德摇滚乐团拍宣传照，为吸尘器新品背书……我已经沦为世人的笑柄！我曾经拥有自己的城堡，结果被共产党接收了……我曾经拥有好几个吸血鬼新娘，但是现在她们只有在迟付赡养费的时候才会和我联络。她们快要把我榨干了！你知道上一次我的经纪人找了谁来帮我站台？特兰西瓦尼亚科普西柯拉异性变装歌舞团！二十二个假扮吸血鬼的家伙随着《月亮出来之后我就变得愚蠢无比》的音乐大跳踢踏舞！手边没有木桩的时候千万不能看见这种画面……我好想死呀！再死一次。我告诉你，有些夜晚你真不该离开自己的棺材。”

不远处，半身瘫在一间私人包厢外，刻意装作没有注意到老吸血鬼的家伙，是“走起路来像怪物的东西”，一个五○年代时曾经主演过十几部怪物电影的家伙。可惜如今他只能在某些怀旧大会里于自己的照片上签名。上个礼拜有一群这种家伙来此聚会，一起回忆全盛时期被他们摧毁的那些城市。如今如果不是为了怀旧，根本不会有人想起他们。

（大绿蜥蜴已经被怀旧巡回签名会除名，因为它拒绝在“倾倒放射性废料”意外事件后穿着尿布出门。）

两名摩拉克人将肚子顶在吧台上，神色不善地点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开胃点心。艾力克斯大声呼唤他的保镖。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随即停止帮对方拉筋，过来将两个摩拉克人痛殴一顿，再把他们丢出酒馆。艾力克斯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算是他心情极佳的时候也一样，而他鲜少会有心情极佳的时候。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会把胆敢很有礼貌地指出他找错零钱的酒客给丢出酒馆。我发现艾力克斯还在我附近闲晃，于是对他露出询问式的表情。

“天使尿正在特价。”他满怀期待地说。“自从人们知道天使尿不单是一个商品名称，反而比较像是一种警告用语之后，天使尿的销量就直线下滑了……另外我进了一批刚刚炸好的油炸猪皮，还有你很喜欢的猪丸子。”

我摇头。“我不喜欢猪丸子。好吃是很好吃，但是一份只有两粒。”

“见鬼了，”艾力克斯说道。“一只猪本来就只有两粒。”

吧台后方，一座身穿白色伞兵服的猫王雕像眼中正流着血泪。一座时钟的指针转向相反的方向。还有一台小电视里播放着来自地狱的画面，不过音量很小。一只站在树枝上的肮脏秃鹰贪婪地啃食着某样血淋淋的东西。秃鹰发现我在看它，于是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要有礼貌，艾嘉莎。”艾力克斯道。

“艾嘉莎，”我边想边说。“那不是你前妻的名字吗？她最近怎么样？”

“她对我很好。”艾力克斯说道。“从不曾来找我，虽然这个月的赡养费支票又迟付了。强纳森，不要烦那只鸭！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还有，不要，我不要你还我橘子。”

“今晚的生意似乎不错。”我说。

“我们新推出的秀很受欢迎。”艾力克斯骄傲地说。“先等我介绍他出场。”他抬高音量。“听好了，垃圾们！表演的时间到了，让我们再度欢迎我们杰出的艺人，自爆先生！你们的，他是属于你们的，我真希望你们带他回家，因为他简直让我难过到了屁滚尿流的地步，没错；自杀狂出场了！”

一个相貌非常普通的男人神色羞怯地走上一个小小的舞台，对着欢声雷动的观众挥挥手，然后当场炸成一团肉酱。这真是我近年来看过最惨烈的表演。观众大声叫好，用力拍手踱脚。以一场秀的角度来看，算是非常精彩，只不过短了点。我看向艾力克斯。

“真正的表演不是自爆。”艾力克斯解释着。“而是他在自爆之后再把自己一块块拼凑起来的过程。”

“你是说他一次又一次地炸碎自己？”我问。

“每天晚上都炸一次，礼拜六还连炸两场。这也是一种讨生活的方式，我想。”

“说到讨生活，”我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艾力克斯？你以前总说你之所以待在这里，都是因为梅林的魔法将你跟你家族永远限制在这座酒馆的缘故。现在既然他终于消失了——感谢莉莉丝——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艾力克斯语气平淡，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只懂这行，也只会干这行。再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每天惹火、侮辱、威胁这么多人？经营这家酒馆把我宠坏了。这……就是我的人生。可恶。”

“梅林的消失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你给我小声一点！我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不打算公开。如果让某些人，还有某些不是人的家伙得知这间酒馆不再受到梅林的魔法守护，他们就会竭尽所能地对酒馆展开攻击，从《圣经》中的瘟疫到《启示录》中的四骑士，各种手段一应俱全。”

“谁叫你喜欢少找客人零钱。”

“我们换个话题吧！我听说你跟苏西·休特同居了。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大家最喜欢的疯狂杀手最近还好吗？”

“喔，还是在杀人。”我说。“她跑到中间地带去追杀一笔赏金。她的生日快到了，或许我该送她那颗她已经暗示了很久的携带型核弹。”

“真希望我认为你是在开玩笑。”艾力克斯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我。“你们之间……还好吧？”

“我们还在慢慢适应。”我说。现在换我改变话题了。“我需要找个对葛里芬和他家人知之甚详的人谈谈。我是说知道很多其他人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事情的人。今晚有这样的酒客吗？”

“你运气好，真的。”艾力克斯说道。“看见那个坐在那边角落，西装笔挺，试图说服别人请他喝酒的绅士了吗？好吧，他不是什么绅士，他是个记者。名叫哈利·费布勒斯。目前他在夜城最低级的八卦小报《非自然询问报》担任特约记者。所有新闻都可以视情况捏造。他什么都知道，虽然他知道的事大部分可能都不是真的。”

我点头。我认识哈利。我对上他的目光，比了个手势叫他过来坐。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漫步晃到吧台前。喔，没错，我很熟悉哈利·费布勒斯。英俊潇洒，穿着得体，是一条披着狼皮的蛇。以前哈利是夜城里最有办法的男人，能够帮你弄到所有对你身体健康有害的东西。后来他在一次至今仍不愿提起的事件中有了宗教信仰，于是决定转行成为新闻记者，藉以救赎他的灵魂。我猜想当初的想法是要揭发贪腐、打倒位居高位的邪恶势力，然而不幸的是，唯一在召募员工的报社只有……《非自然询问报》，而这家报纸不太注重揭发贪腐，反而喜欢沉溺于贪腐之中。无论如何，梦想总要有起点。哈利说他会力争上游。其实，以他的情况要向下沉沦恐怕很难。

“哈啰，约翰。”哈利·费布勒斯说着咧嘴微笑，露出满嘴洁白的牙齿。他抓起我的手掌用力握手，一副好像和我很熟的样子。“我可以为你效劳吗？我可以弄到货真价实的火星大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非常酷，至少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

“如果你敢说那是来自地球以外的产品，巴掌仙女一定会把你海扁一顿的。”我冷冷地说道。你必须压压哈利的气焰，否则他马上就会骑到你的头上。“我以为你洗手不干了？”

“喔，没错，没错！但是我总会听到一些消息……”

“很好，”我说道。“你现在在追什么新闻，哈利？”

“我在调查走路男来到夜城的传言。”哈利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这种传言每天都有。”艾力克斯说道。“你们报社悬赏的是目击证人，但是印出来的报导总是来自朋友的朋友所说的故事，以及可能是任何人的模糊照片。”

“这一次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哈利的语气十分真诚。“代表上帝在人类世界中的愤怒，为了惩罚罪恶而受命前来世间。而他终于来到夜城了！这对……基本上所有夜城的居民而言，都是非常可怕的消息。很多人都已经自动失踪，躲在自己的床下哽咽啜泣，一心只想等待走路男离开夜城。如果我能够采访到他……”

“他应该会一枪毙了你，哈利，你很清楚。”

“这个工作如果真有那么轻松，不就谁都可以来做了。”哈利严肃地打量着我。“所以，你跟苏西·休特在一起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

“所有人都知道了吗？”我问。

“你们可是大新闻呀！”哈利说道。“全夜城最危险的两个人物开始交往了！这才叫名人情侣嘛！在莉莉丝大战中拯救夜城的男人，以及苏西·休特，人称霰弹苏西，又叫『喔天呀，你干脆对准脑袋开枪自杀算了』。我的编辑绝对会愿意付出一大笔钱购买两位日常生活安排的独家报导。”

“没有兴趣。”我说。

“但是……大家都很感兴趣！大众有知的权力！”

“不，他们没有。”我坚决说道。“苏西已经射穿好几名狗仔队的膝盖，并且在房子外面放置地雷。但是这样吧，哈利，只要你帮我调查我手中的案子，我就透露一点关于苏西的秘密。有兴趣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葛里芬以及他家人的事。不只是背景资料，还要所有的八卦消息。从他一开始是如何获得永生说起，如果你知道的话。”

“就这样？”哈利·费布勒斯说道。“太容易了！”他开始露出一种高人一等的笑容，接着突然想起自己是在跟谁说话。“葛里芬获得永生的过程并非什么大秘密，只不过大部分知道死活的人都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基本上，几个世纪之前，葛里芬和魔鬼签下合约，用他的灵魂交换永生。葛里芬自以为这笔交易十分划算，因为既然他永生不死，那么魔鬼又要如何接收他的灵魂？但是，就跟往常一样，合约的条文里藏有漏洞；杰若米亚可以将永生传承给他的妻子，甚至是他的孩子，以及他们的配偶……但是不能传给第三代。只要葛里芬的孙子或孙女活到社会公认的成年年纪，葛里芬就会立刻丧失永生的资格，魔鬼就能够前来索取他的灵魂，将他拖入地狱。”

“家族的其他人呢？”我问。“他们也会失去永生吗？还有灵魂？”

“不知道。”哈利说道。

“那么葛里芬怎会搞出两个青少年第三代来？”

哈利嘻嘻一笑。“杰若米亚从不想要有孩子，更别提孙子了。传说他采取许多保护措施来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其中包括了内建保护多到会在黑暗中发光的保险套。但是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丈夫有办法在这种事情上玩过他们的妻子，后来玛莉雅怀了双胞胎，葛里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顺其自然，不过他应该有采取一些行动，确保不会再有更多子嗣。”

“他逼她结扎。”我说。“玛莉雅告诉我的。”

“那个女人亲口跟你说的？”哈利说。“这个好！这可是独家消息……总而言之，在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不久他们就认定他们想要孩子的欲望比想要亲爱的爹地永生不死强烈多了。于是，梅莉莎和保罗就在保密十足的情况下受孕，两人出生的日期相差不过几个礼拜，然后再以生米煮成熟饭的姿态抱到杰若米亚面前。传说他当场大发雷霆，说要把他的孩子跟孙子全部杀光，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那么做。在那之后，大家就一直等着看好戏。然而他一直没有伤害他的孙子、孙女，甚至有点宠爱他们……不过他们的个性都有点古怪。我想一辈子活在死亡的威胁之下就是会把人搞成这个样子。因为现实就是，不是他们死，就是杰若米亚死，而他死的话，后果将会凄惨无比……所以当他立下新遗嘱，将一切留给梅莉莎的消息传开来时，夜城中有一大堆人都跌破眼镜。”

“等一下，”我说。“你知道新遗嘱？”

“可恶，约翰，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这些年来最大的头条！这件事传开的速度比在身上绑了火箭的槲鹳还快。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葛里芬终于打算面对死亡，把一切留给文静胆怯的小梅莉莎？所有其他葛里芬家族的人突然之间全都丧失继承资格？很多人至今依然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他们认为葛里芬再度展开了一宗极度复杂而又非常可怕的阴谋，除了葛里芬本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将成为受害者。在那家伙漫长的生命之中，从来不曾放弃过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除了他的灵魂。”我说。

哈利耸耸肩。“或许这都是他夺回灵魂计划的一部分。是有一些谣言……传说梅莉莎失踪就是葛里芬主导的。传说他早已杀死梅莉莎，立新遗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如果这样他就不会花这么多钱雇用我了。”我说。“喔，艾力克斯，我怕我待会忘了。帮我看好这个公事包，好吗？我晚点过来拿。”

我将装满一百万英镑的公事包递给艾力克斯。他接过公事包，发出吃力的声响，然后将它放在吧台后方。他曾多次帮我保管过东西，从来没有问过任何问题。我认为他把那些东西当作我的酒帐的抵押品。他神色不善地看向我。

“不会又是你要送洗的脏衣服吧，泰勒？我发誓你的脏袜子有办法自己走到洗衣店。”

“只是一些我答应帮朋友看管的炸药。”我愉快地说。“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它的。”我转而面对哈利。“如果梅莉莎当真遭人绑架……你想可能是谁干的？”

“我的脑袋在喝酒之后会比较清楚。”哈利建议道。

“给我说。”我暗示他。

“喔，拜托，约翰，讲这么多话会口渴……”

“好吧！”我说着看向艾力克斯。“给这家伙来杯天使尿，外加一包猪丸子。现在说吧，哈利。”

“要说起葛里芬的敌人，我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哈利说。“我想应该包括贾斯伯兄弟、巫毒叛徒大麦克斯、悲痛肉体符咒人，以及诅咒女士。如果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或许就代表了《启示录》灾难的征兆。这些人全都够格称得上是夜城坏蛋界的第一把交椅——如果不把葛里芬算在内的话。但我还是不排除葛里芬就是主要嫌疑犯的可能。这家伙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事实上，他狡狯的程度绝对超乎你的想象。一个活了数个世纪的浑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再过几个小时梅莉莎就满十八岁了。”我说。“法定的成年年龄。如果不在那之前将她带回葛里芬殿堂签署令新遗嘱生效的文件，玛莉雅和其他人就会再度拥有继承权。这对他们来说可是非常强烈的动机。”

“如果你把她带回祖父面前，”艾力克斯说着，在哈利面前放下一杯饮料以及一袋肉丸。“他或许会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而当着你的面杀害她。他雇用你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或许……有人为了防止他杀害梅莉莎所以才绑架她。”

“如果菲利浦·马罗③接下我这种案子，他大概会洗手不干，改行当水电工。”我不悦地说道。“这个案子有太多疑点，可以确定的事实少之又少。”我瞪向哈利，只因为他刚好在我旁边。“杰若米亚·葛里芬究竟多大年纪？有人可以确定吗？”

〖③菲利浦·马罗（Philip Marlowe），美国作家雷蒙·钱德勒笔下的著名侦探。〗

“就算有人知道，也一定不敢大肆张扬。”哈利说道。他喝了一小口酒，发出吃惊的声响。“很有可能是好几个世纪。夜城中关于葛里芬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但是在那之前的年代里，所有人都没有留下多少记录。乔叟在一刀未剪版的《坎特伯里故事集》里曾经提过他，如果这样讲有任何帮助的话。”

“帮助不大，”我说。“听着，夜城里的永生之人就跟狗身上的跳蚤一样多，而这还不包括住在诸神之街里那些家伙。一定还有什么人或什么家伙知道葛里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吧！”

“这个嘛，乱发彼得、荆棘大君、克苏鲁小子，当然还有时间老父本人。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当真知道什么内情，他们也未必肯说。葛里芬权势滔天，影响力无远弗届。”

“好吧，”我说。“谈谈他的生意。我是说，我知道他很有钱，所有没有钉死在地上的东西都是他的，但是他究竟是怎么赚了那么多钱？”

“这个人非常非常有钱。”哈利说。“连续努力好几个世纪，加上复利存款所造就的奇迹，就足以让他非常有钱了。不管最后接手葛里芬家族企业的人是谁，他都将拥有夜城中一大部分的土地，以及此地大部分的生意投资。大家都知道葛里芬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接管最近死亡的当权者的权位。所以继承他遗产的人，很有可能将会接管整个夜城，以所有已知或是可能的方式管理夜城。葛里芬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心力将自己推向王者的地位，当真会心甘情愿地拱手让给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吗？”

“听你这么一讲，似乎不太可能。”我说。“但是我很好奇渥克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据我所知，目前夜城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将权力移交给任何他不认同的人手中。”

“渥克？”哈利发出不屑的笑声。“他之所以还能掌管日常生活琐事，纯粹是因为那些事情向来都是他在掌管，而人们依然对他保持敬意。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真正有力量的人取而代之。少了当权者的支持，渥克的权力一点也不稳固，而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葛里芬并非唯一一个隐身幕后意图接管夜城之人，而所有想要接管夜城的人都有可能绑架梅莉莎，藉以威胁葛里芬退出角逐。”

“名字。”我说。“我需要名字。”

“我不敢在公共场合说出他们的名字。”哈利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不必担心，只要你继续挖下去，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的。我现在吃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吃就对了。”我说。“总之是富含蛋白质的东西。现在，告诉我葛里芬家族成员私底下喜欢做些什么事。任何值得一提的事。”

“终于问到重点了。”哈利露出难看的笑容。“传说威廉非常认真看待他的娱乐，而且喜欢极度刺激的快感。他是个游走在感知边缘的冒险家，反正就是那堆狗屁。你或许可以在卡利古拉俱乐部找到他。他的妻子葛洛莉雅具有足以参加奥运购物比赛的实力，但是最近她厌倦了盲目购物，开始收藏稀有物品。她是属于那种只为了不让其他人拥有就花钱买下马尔他之鹰或是圣杯的人。她至今鲜少受骗上当的唯一原因，就是大部分买卖稀有物品的人都很害怕被葛里芬发现。上次我听说葛洛莉雅想向收藏家本人购买凤凰蛋。他是你的朋友，是不是？”

“算不上，”我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哈利满怀期待地等我继续说下去，不过在发现我显然不打算再说什么之后，他耸了耸肩。“爱莲娜·葛里芬喜欢玩小男孩。光是我可以确定的就有十几个男孩，而她随时在注意新发迹的模特儿。传说她跟某个非常有名的青少年合唱团成员通通睡过，而那些男孩在那之后就都变得大不相同。他们的歌迷俱乐部为此对她下达格杀令。爱莲娜的丈夫马赛尔喜欢赌博，近乎沉迷。大部分声誉不错的赌场都拒绝让他进入，因为他习惯欠一屁股赌债，然后叫他们去向葛里芬讨债。当然，他们根本不敢这么做。如此不愉快的行为所导致的后果，就是可怜的老马赛尔必须跑去大部分的人就算被人用枪指着头也不愿意进入的场所赌博。我表现得如何？”

“非常好。”我说。“谈谈第三代，保罗跟梅莉莎。”

哈利皱眉。“跟父母比较起来，他们行事非常低调。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社交圈，不喜欢其他人介入他们的生活。他们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也不曾惹出什么丑闻。如果私底下有任何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也都保密到家，就连《非自然询问报》也一无所知。这一点可是很少有人可以办到。”

“我知道了。”我说。“好了，哈利。谢谢你。你说的都很有帮助。我们改天再聊。”

“等一下，等一下！”他在我起身离开时说。“我的独家报导呢？苏西·休特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微笑。“她真的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特别是每天早上刚起床的时候。”

我还来不及享受哈利脸上的表情，身后已经有人以非常难听、毫不友善的声音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只见酒馆里所有酒客跑的跑、藏的藏。金属旋转梯下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身穿黑色衣衫，手握凯里之眼。我不认得那个女人，但是就和酒馆里其他酒客一样，我一眼就认出凯里之眼。凯里之眼是数百年前远古不列颠年代自高层空间坠入地球的一颗水晶。这是一颗拥有力量的水晶，具有来自其他空间的能量，能够满足你的梦想与野心，只要你不先被它烧死就行。凯里之眼之所以至今不曾让任何可怜的傻瓜成为夜城之王或夜城之后，是因为持有凯里之眼的人通通活不了多久。凯里之眼的力量过于强大，脆弱的凡人根本无法使用。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蠢到去碰这种东西，但是最近有些狂热组织将凯里之眼当成自杀攻击的武器使用。

我本来打算逃跑，只可惜根本无路可逃。不管逃到哪里，都躲不过凯里之眼的法眼。

“你是谁？”我以冷酷平静，不带丝毫威胁的语气询问黑衣女人，试图拖延一点时间。

“我是你的死神，约翰·泰勒！你的名字已经写入《神谴之书》，你的灵魂遭受判刑，神圣议会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该是你为满身罪孽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神谴之书》或神圣议会，但是这并不代表什么。多年来，我几乎已经把可以得罪的人通通得罪光了。要干我这一行就必须得罪人。

“酒馆仅存的保护魔法这时应该要发挥功效。”艾力克斯在我身后小声说道。“既然没有发挥功效，应该就表示你必须靠自己了，约翰。需要我的话，我就躲在吧台后面尿裤子。”

“哈利？”我问，但是他早已不见踪影。

“他和我在一起。”艾力克斯说。“在哭。”

黑衣女子缓缓朝我逼进，手中依然高举凯里之眼。凯里之眼在阴暗的酒吧绽放耀眼的光芒，有如一颗巨大的红色眼珠一样，冷冷地瞪视着我，附近的空间中不断喷洒出外泄的能量。所有人要不是已经跑了，就是躲在翻倒的桌子后方，好像这样就能抵挡凯里之眼的威力。黑衣女子忽视他们的存在，只注意我一个人。她向挡在我俩之间的桌椅随手一比，桌椅立刻爆炸，化为碎片，四下飞溅，现场随即充斥人们的尖叫声。黑衣女子继续前进，目光依然集中在我身上。她的双眼大张，神情冷酷，充满狂热分子的气息。

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突然从旁边扑了出来，强壮的小腿肌肉令她们奔跑如飞。女人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一只隐形的手掌当场就将她们甩入吧台后方。她们重重落地，再也无法动弹。我本来可以趁着女人分心时利用酒馆的秘密出口逃命，但是我不能任由那个女人跟凯里之眼在酒馆之中放肆。再说，我是不逃的。逃跑有损我的名声，而我的名声曾帮我吓退的敌人可比任何武器还要多。

于是我站在原地，让她接近。她想要近身肉搏，欣赏我死前的表情。对狂热分子而言，光是赢还不够；他们需要看见敌人受苦。狂热分子喜欢榨干对手所有的精力，品尝最后一滴血。她缓缓逼近，不疾不徐，享受着美好时光。我口干舌燥，手心冒汗，五脏六腑不断翻滚，但是依然不肯退缩。凯里之眼可以用一千种方式杀我，每一种都极尽恐怖之能事，但是我已经想出应付之道。

黑衣女子终于在我面前停下脚步，面露毫无笑意的微笑，巨大的狂热眼球中燃烧着比凯里之眼还要恐怖的火焰……我运用天赋，找到凯里之眼原始空间与我们的世界之间的裂缝。尽管经历了数个世纪，那条缝隙依然存在，尚未封闭。然后我轻而易举地为凯里之眼指出回家的路。

自由！终于自由了！一个超自然的声音在我心中呐喊，凯里之眼随即消失不见，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空间缝隙在凯里之眼通过后自动封闭，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黑衣女子看着空荡荡的手掌，然后又看看我，露出心虚的微笑。我对准她两眼之间就是一拳。她在酒馆地板上滑行了十几尺，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不醒人事。我咬了咬牙，揉揉疼痛的拳头。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用夸张的方式表达我的想法。

“好吧！”艾力克斯说着自吧台后方现身。“这次你又惹火了谁，泰勒？酒馆的损失又要找谁负责？”

“问倒我了。”我开心地说道。

“或许你不应该把她打昏。”哈利·费布勒斯紧张兮兮地在艾力克斯身后爬起，手中依然握着酒杯。“她可能会告诉你是受谁指使的。”

“不太可能。”我说。“狂热分子从来不会招供。”

显然有人不希望我调查梅莉莎失踪的事。但对方是谁？为了什么？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方法。我向艾力克斯跟哈利点头道再见，然后离开酒馆，出门寻找答案。

第五章 寻求慰藉时会找的人

我当然听过卡利古拉俱乐部。夜城里每个人都听过，就像你听过狂犬病、麻疯病，以及所有有害身心的事情一样。如果你已经玩腻了自圣母峰上蒙眼跳伞，或是裸体驾驶滑翔翼飞越火山口；如果你已经跟所有有脉搏以及某些没有脉搏的东西睡过；如果你当真认为世界上所有刺激的事情你都经历过了，都见识过了，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诱惑你，堕落你的话——卡利古拉俱乐部将会十分欢迎你的到来，并且为你开启各式各样的全新可能。如果你因此而带着笑容或是在尖叫声中死去，千万不要说没有人警告过你。

卡利古拉俱乐部位处上城区。所有最好的俱乐部、酒吧、餐厅以及表演，通通聚集在上城区。这里不欢迎任何没有身份地位的贱民。只有最有钱、最有权，最有关系的人物，才有资格体验上城区里提供的各式各样稀有服务。私人警力身穿华丽制服巡逻街道，专门驱逐像你我这类的小人物。不过每当我出现时，这些私人警察总会找到迫切需要出现在其他地方的理由。

卡利古拉俱乐部位于上城区最偏远的地点，似乎这家店的存在对整个区域来说是一种侮辱。这家俱乐部就是那种地板上躺满了欲火中烧的年轻男女疯狂做爱，现场乐团的成员全都是已经死去的乐手，有些还是演出当晚才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而管理阶层的快速拨号里长期记录着俱乐部特约驱魔师的电话号码的俱乐部。我需要告诉你们这是一间会员独享的俱乐部吗？而且还得要收到邀请才有资格成为会员？他们绝对不会邀请我入会，所以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进去逛逛。

上城区——所有霓虹招牌都比世上其他地方还大还亮，但并不会比较不庸俗的地方。快节奏的音乐震撼着寒冷的夜空，吸引人们的注意，只带有少许威胁气息。俱乐部大门敞开，招揽客户的人在拥挤的街道上以纯熟的技巧大声呐喊。要进去不难，但是想要在保有钱财、理智以及灵魂的情况下离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在上城，付钱的人必须格外小心。这里提供各式娱乐，全都吃人不吐骨头。

男男女女在街道上来回行走，身穿极尽最新流行以及暴露之能事的服饰，出门见识世面，同时展现自我。人人光鲜亮丽地走在路上，不管如此招摇有多危险，只因为如果不招摇的话，你就算不上是一号人物。上流社会拥有不少好处，却也有不少坏处，而最惨的情况就是遭受冷落。诸神与怪物，昨日的美梦与明天的噩梦，亮眼的年轻新秀以及笑里藏刀的名牌骗徒，全部涌上街道，来到上城区耍弄他们的恶毒手段。恶魔将会惩罚不懂得把握机会的人。

没有人会高兴见到我，但是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虽然不是非常明显，但是所有人都故意离我远远的。我太粗俗了，配不上他们雅致的品味。

我在卡利古拉俱乐部前停下脚步，于一定的距离外仔细观察这个地方。整栋高科技大楼的外墙上布满霓虹灯光，在金属与玻璃混搭的背景上洒落耀眼的七彩涂鸦。大部分的涂鸦都在描绘独树一格的性爱姿势以及可能性，其中有些姿势简直会让萨德侯爵①把午餐都吐出来。残酷与热情混合四溢，呈现出来的结果绝对超过两者相加的程度。卡利古拉俱乐部不是个寻求欢乐的地方，甚至不是寻求刺激的地方。人们来此只是为了满足其他地方无法容忍的需要与品味。

〖①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be），法国著名作家，作品着重于描写性爱、性暴力、性虐待。〗

而威廉·葛里芬，失踪的梅莉莎的父亲，就在这个咸湿邪恶、狂野欢愉的巢穴之中。

看守前门的是一只外型传统的萨梯②。身高五尺，相貌英俊，体色黝黑，脸上一副不值得信任的神色，赤身裸体，露出浓密的胸毛与毛茸茸的羊腿，额头上还顶了一对弯弯曲曲的羊角。半人半羊，生殖器像马一样垂在股间。他一点也不在乎裸露自己的生殖器。我讨厌这些混血恶魔。你永远看不出他们有多危险，除非他们在你面前展现实力，而展现实力的过程通常都很突然并且激烈。我摆出一副有权自由进出此地的样子，大踏步地走到他面前。他对我咧嘴而笑，露出满嘴大大的牙齿。

〖②萨梯（satyr），罗马神话里的森林之神，是个色鬼。〗

“哈啰，水手。欢迎光临卡利古拉俱乐部。追求一点小小的冒险，是不是？但我们是会员独享的俱乐部，一定要成为会员才能进入。你是信誉良好的会员吗，先生？”

“少来这一套，”我说。“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啰，亲爱的。大家不都知道你是谁吗？但是我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放你进去，就算你是英国女王也一样。这里的管理非常严格，大部分的会员都希望如此。我是图伯先生，没有人能够过我这一关。”

“我是约翰·泰勒，我最后总是会进去的。”我说。“你知道，我也知道，所以我们真的一定要把场面弄得那么暴力难堪吗？”

“抱歉，小亲亲，但是我有我的命令。就算是卫生局的人都不会像你这么不受欢迎。现在当个好孩子，乖乖离开，去烦其他人。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进去。你不会想要看到一个老萨梯跪在地上求你，是不是？”

“我代表葛里芬而来。”我说。“立刻让开，不然我就叫他买下这个地方，然后开除你。”

“威胁我是没有用的，水手。所有威胁的言语我都听过了。”

“我可以踏着你的身体走过去。”我说。

图伯先生突然变大，身体胀大的速度之快，让我必须赶紧后退，才不至于被他撞上。他在转眼间长成十尺高，肩膀宽厚，胸口厚实，手臂粗壮，手爪锐利，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血腥与麝香的气味。根据如今刚好在我眼前摆动的器官判断，他显然对于即将发生的暴力场面感到非常兴奋。他低头对我冷笑，开口时声音有如雷鸣。

“还是以为你过得了我这关吗，渺小的人类？”

我看着眼前这条巨大有如树干一般的器官，将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基于非常正当的理由而放在那里的捕鼠器，对着那个器官狠狠喀嚓。他发出有如雾角般的吼叫声，双手抓起他的骄傲与欢愉，重重瘫倒在我面前的人行道上。他很快就缩回正常体型，由于太过疼痛，他根本无法专心维持体型。于是我大发慈悲，对准他的脑袋一脚踢下。他满脸感激地陷入昏迷状态，我则跨过他微微颤抖的兽蹄，进入卡利古拉俱乐部。

有些家伙就是没有办法讲理。

接待大厅空间很大，讲话都有回音，地板和天花板铺了白色磁砖，应该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擦掉沾在上面的污垢跟液体。厅中没有家具，没有装潢，只有一张简单的接待柜台以及坐在后方一名百般无聊的青少女，她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当周的《非自然询问报》。这座接待厅显然不是让人坐着等候的地方。这是一个在你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快速路过的地方。我站在接待柜台前，但接待小姐却不理我。报上头条写着“向前来夜城演出的黛安娜王妃致敬”。头版最底下用比较小的字体印着：“看到皇太后请通知我们。我们出钱购买照片！”

“和我说话。”我对接待小姐说道。“不然我一把火烧掉你的报纸。”

她将报纸重重摔在柜台上，神色不善地透过眼睑上的许多环洞瞪着我。我想她在穿左眼球那个环洞时一定痛得要命。“欢迎光临卡利古拉，先生。尽量羞辱我，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目的。我并非一定要做这个工作，你知道。我本来可以成为医师的，如果我有医学学位的话。先生已经想好需要什么服务了吗，还是先生希望我推荐某种特别可怕的服务？”

我稍一分心，发现大厅另一边开启了一扇门，一群几乎都是裸体的男女，大摇大摆地走过接待柜台，所有人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从他们活力十足的交谈内容听来，他们似乎是刚刚离开一场宴会，正要赶往下一场。有些人身上植入了各种肤色的皮肤，我不禁怀疑那些皮肤的主人后来怎么了。其他人在身上移植了毛皮或金属。有些人眼眶中镶有动物的眼珠，有些装有摄影镜头。有些人的脚上有三个关节，有些人有四条手臂，有些人脑袋前后各有一张脸。有些人拥有两组生殖器，有些人完全没有生殖器官，或是长有看起来不像生殖器的生殖器。基本上，这是一群爱现的人。他们快步行走，消失在大厅另外一边的门后。我看向接待小姐。

“我在找人。”我说。

“谁不是在找人？等我找到一个好干爹，这个鬼地方就再也看不见我粉红色的小屁屁了。先生是想要找某个特定人士吗？”

“威廉·葛里芬。”

“喔，他呀！”青少女接待小姐拉长了脸。“他早就不来了，再也不光顾我们了。看来我们提供的服务对他来说还是不够刺激。”

我必须承认，听到卡利古拉俱乐部如此极端的品味依然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时，我真的有点吃惊。威廉·葛里芬究竟是在追求什么就连这种地方也无法提供的娱乐？我正想着，最后一名前往下一场宴会的会员突然走到柜台前，站在我的身边。威廉的太太，葛洛莉雅，身穿镶满剃刀刀片的血红紧身衣，足蹬长及大腿的人皮长靴，脖子上还带了一圈钉有钢刺的项圈。一条粗得夸张的巨蛇围绕在她的肩膀上，缠着一条深色的手臂蜿蜒而下。当她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时，巨蛇突然抬起头来，若有深意地打量着我。我轻轻拍拍蛇头。我喜欢蛇。

“原谅我这身打扮。”葛洛莉雅以一种冷静而又嘶哑的声音说道。“又轮到我扮演罪恶女王了，而当你身为宴会女王时，人们就会期望你穿着符合这个角色的衣服。这都是黛安娜·瑞格③的错；我敢发誓她在《复仇者》影集里的穿着在一整个世代的人们心中留下根深柢固的印象。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谈谈，泰勒先生。”

〖③黛安娜·瑞格（Diana Rigg），在复仇者影集（The Avenger）中饰演艾玛·皮尔一角的演员。〗

“真的吗？”我说。“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找威廉。我想我们有些……对彼此有利的事情可以分享。”

“我一点也不惊讶。”我说。“你先说。”

“不能在这里说。”葛洛莉雅说着，看了看接待小姐。“这里的员工不能信任。他们会把八卦卖给媒体。”

“只要你们帮我加薪就好了。”接待小姐说完，就消失在报纸后面。葛洛莉雅不去理她，带着我穿越大厅，来到一扇不走到面前根本看不出来的侧门前。她打开侧门，带我进入一间看起来像地狱牙医诊所的房间。整间房里摆满了可怕的金属器具，还有许多钻头挂在一张附有许多束缚皮带的躺椅上。空气中弥漫了刺鼻的消毒水以及恐惧的气味。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心想。葛洛莉雅紧紧关上房门，然后背靠房门而立。

“安全人员此刻已经得知你的到来。我贿赂了相关人员，藉以争取一点私人相处的时间，但是不能保证能有多久。”

“告诉我关于威廉的事。”我说。“以及他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刚结婚时他就带我来这里了。我的会员资格就是他送给我的结婚礼物。我并不惊讶。我在婚前就已经很清楚他的品味。我不在乎。我总是对权力深感兴趣。威廉并不在乎让人知道他的嗜好。他去过所有地方，上过所有人，只为了寻求……好吧，欢愉，我想。尽管用『满足』来讲比较合适。他来这里是以受虐者的身份寻求性虐待的刺激。奴役与责罚，鞭打跟烙印，那一类的东西。永生之人的肉体能够承受超乎想象的痛楚。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吐露心声，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具有一种需要被惩罚的需求。我一直不了解为什么。有些事他始终绝口不提。最后，他们的服务再也无法满足他，于是他离开了。不过我倒是继续留着。”她缓缓露出微笑。“我喜欢这里。”

“你没有分享威廉的品味？”我问。

“我说过了，对我来说，权力大于一切，而这里从来不曾缺乏供我驱策的男人，让我任意虐待，为所欲为。拥有财富与地位的男人，哀求着想要满足我的幻想，渴望以自己的鲜血与痛苦博取我点头一笑，把我当作女神一样崇拜。这样的改变感觉太好了，比待在葛里芬殿堂里所受的待遇要好太多了。在杰若米亚和玛莉雅眼中，我不过是威廉最新一任妻子，就连仆役都不想要费心记下我的姓名。没有人想到我可以撑这么久。”

“但是如今你已获得永生。”我说。“你是葛里芬家族的一分子。”

“大家都这么以为，不是吗？但是你们想错了。我从来无权过问家族企业的事，尽管我的能力比威廉来得强，只因为家族企业只有具葛里芬家族血缘的人才能过问。不仅如此，我还不能从事任何可能干预或跟葛里芬的生意与投资竞争的事，而夜城里所有生意几乎都在这个范围内。于是我竭尽所能地购物，累了就来这里扮演……当我嫁给威廉时以为可以成为的女王。”

“你爱过他吗？”我直言相问。

“他选了我。他要了我。他给我永生以及财富。我非常感谢他，至今依然感谢，我想。但是爱……我不知道。威廉是个难以交心的人。他不让任何人接触他的内心世界。他从来不曾对我倾诉过任何重要的事，就算是在最私密的时刻也没有过。我嫁给他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玩伴，而且非常慷慨，同时也因为我已经过了走伸展台的年纪。超级名模的生涯十分短暂。本来我或许会真的爱上他，如果他曾经令我感受到他的爱的话。”

“那么你们的女儿，梅莉莎呢？”

“有机会的话，我也可能会爱她。但是，我和威廉才刚将她带到杰若米亚面前，他就夺走了她。我们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我没有办法阻止他。威廉试图阻止，祝福他——他抬高音量跟父亲说话，并且说出了从古至今世界上所有的脏话。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威廉跟他父亲顶嘴。但是当然，他也没有办法阻止他……顶嘴并不能为他带来任何好处。没有人能向杰若米亚·葛里芬说不。”

“你有任何关于梅莉莎失踪的线索吗？”我问。“我可以保守秘密。葛里芬不需要知道所有我在调查中挖出来的事。”

“他会查出来的。”葛洛莉雅冷冷说道。“他总是有办法查出来。我很惊讶我们竟然能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生下梅莉莎。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如此忤逆他吧……你想问什么就问，泰勒先生，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答案。因为……我已经不再在乎了。威廉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身边，所以我在这个家里大概也待不久了。再说，我根本不知道任何重要的事。我女儿的失踪对我来说，就和对其他人而言一样是一团谜。”

“我必须说，你似乎并不特别担心你女儿失踪，或许遭人绑票，甚至有可能遭人杀害。”我说。“难道你不在乎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差劲，泰勒先生。梅莉莎只是我名义上的女儿而已。杰若米亚亲自抚养她，刻意不让我和她有任何瓜葛。梅莉莎已经有好几年不肯和我说话了。而如今……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窃取威廉的继承权。以及我的，当然。”

“有人相信，”我小心地说。“一个成年的孙子或孙女将会导致葛里芬死亡。”

“要真这样就好了。”葛洛莉雅说道。“那只是一则传说。关于葛里芬的传说多如牛毛，但是没有人可以确定传说的真假。”

“威廉相信这则传说吗？”

“他曾经相信。这就是他想要小孩的原因。一项用来对抗父亲的武器。”

“威廉希望他父亲死亡？”

“死亡，永远消失。唯有如此，威廉才能真正地过他想要的生活。获得自由……虽然自由之后他想干什么，我并不清楚。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希望我找到你的女儿吗？”我问。“如果我真的安然无恙地带她回来，你跟威廉就会失去继承资格。”

“找到她，”葛洛莉雅以冷静的神情凝视着我。“她爱不爱我无关紧要。你没有办法爱上一个陌生人。但是我生下了她，哺乳她，将她抱在怀中……找到她，泰勒先生。如果有人胆敢伤害她，请慢慢地将他们折磨至死。”

“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威廉吗？”我问。

葛洛莉雅微笑。“就这样，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把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而你却没有告诉我任何事。你真是一个厉害的私家侦探呀，泰勒先生。”

“你没有问我任何事。”我说。

“没有。”葛洛莉雅说。“我没问，不是吗？如果想找威廉……试试阿尔卡笛亚计划。”

她肩膀上的大蛇凝望着我，仿佛是在无声地偷笑，仿佛它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

就和卡利古拉俱乐部一样，我听说过阿尔卡笛亚计划；但是所有人都会谈论卡利古拉俱乐部所提供的服务，却没有人知道阿尔卡笛亚计划骨子里究竟在卖些什么药。夜城最私密的场所，有人如此称呼它。很多人曾经进入这个地方，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活着出来，其他人这么形容。就连这个地方坐落何处都是一个谜团，只有少数值得信任的人才能得知，而夜城还是一个就连宇宙之谜都可以在街角公然贩售的地方。不过，我可以找出任何地点。这是我的工作。

我启动天赋，藉由第三只眼，我的心眼，凝视夜城街道。强大骇人的实体游荡夜色，不为人知的古老势力四下行走，不过全都没有注意到像我如此渺小的人物。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单一目标上，目光立刻冲入夜城的大街小巷，最后集结在一条黑暗的巷道里，一条大部分的人只会进去倒垃圾或是偶尔弃尸的巷道。

这里距离上城区不远，但是看来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私人俱乐部，没有上流餐馆，只有油漆斑剥的大门、肮脏不堪的窗户，以及黯淡无光、字母脱落的霓虹招牌。每个街角都站有睁开冷酷大眼的阻街女郎，贩卖着她们的陈年商品。这是一个能卖的东西都是从别人身上得来，提供的欢愉都会在嘴里留下臭味，就连抢匪都会为了安全理由结伴而行的地方。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巷子，站在一段距离外的明亮街道上打量着它。街灯无法穿越巷中的阴影，而我十分清楚地听见黑暗中传来野兽抓搔地面的声音。空气闷热潮湿，充斥着一股时机成熟的气息。当然是对埋伏在黑暗中的人来说时机成熟。我将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一个装有火蝾螈尸体的塑胶球。我用力一摇，球中立刻绽放出一道耀眼银光，为我照亮眼前的小巷。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线下，许多身处巷中的东西四下逃窜，遁入更加黑暗、更加安全的地方。我提高警觉，缓缓步入小巷中，小心翼翼地挑选落脚的地点，最后终于来到左手边墙上的一扇绿色房门前。门上没有招牌，甚至连门把都没有，但就是这里了。这就是通往阿尔卡笛亚计划的唯一入口。我在没有碰触的情况下仔细打量此门，不过怎么看它都只是一扇普通的门。没有上锁，没有陷阱，没有诅咒——如果有的话，绝对难逃我天赋的法眼。于是我耸耸肩，一手贴上门面，轻轻向前一推。

门房轻轻开启，一道刺眼的强光狂泻而出，令我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我提高警觉，准备面对任何情况，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一道金色的阳光，温暖，清新，有如夏季一般甜美，充满了树木、田野以及牧草的气息。我发现自己依然握着光线黯淡的蝾螈球，于是将它放回外套口袋中。接着我走入日光底下，绿色的大门自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

我站在一座绿意盎然的山丘旁，望着眼前一大片令我忘却呼吸的乡村景色。田野跟牧草占据了我所有的目光，永无止尽地向外延伸。一边长满了一片高耸的树林，山丘下还有一条清澈无比、闪闪发光的小河愉快地流过田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传统石桥横越河面。这是一幅古英格兰的梦幻画面，应该出现过却从来不曾当真现世的美景，快乐满足地徜徉在完美的夏日白昼明亮蓝天之下。鸟儿高歌，昆虫轻鸣，一切都如此美好。太美好了，这么久之后再度站在阳光底下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这就是不为众人所知的大秘密，因为害怕遭到滥用而严禁与不够格的人分享的秘密——阿尔卡笛亚。

一条小路在我面前蜿蜒展开，起点就在我的脚边。这条小径是由一连串散落在草地间的正方形石块构成，一路通往山腰下。我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块上，仿佛把它们当作一片绿海之中的跳板。小路顺着山丘边缘形成一道弧形，然后沿着河床走。我沿路欣赏着鸟儿飞翔俯冲，蝴蝶翩翩起舞。眼看许多森林小动物在身旁游走，一点也不怕人，我的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微笑。洁白的天鹅庄严肃穆地漫游河面上，在我路过时对我微微点头。

最后我转过一个转角，在面前的河畔上看见了我的父亲以及我的母亲，悠闲地躺在翠绿的草地上，身旁的桌巾上摆满许多自野餐篮中取出的野餐用具。我的父亲查尔斯伸展四肢躺在地上，身穿白色西装，脸上挂着和我母亲莉莉丝一样的微笑。她身穿白色洋装，正将手中的面包屑丢入河中喂鸭。我发出了一点声响，母亲随即转过头来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喔，查尔斯，看看是谁来了。约翰终于来找我们了！”

父亲翻身而起，一手撑地，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笑容随即扩大。“真高兴你来了，儿子。我们正在野餐。这里有火腿，有起司，还有苏格兰鸡蛋以及香肠卷，所有你爱吃的食物。”

“过来一起野餐吧，亲爱的。”我母亲说道。“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微微迟疑地迎上前去，在母亲和父亲中间坐下。父亲带着鼓励的神色轻捏我的肩膀，母亲则递给我一杯热茶。我知道茶里加了奶精以及两颗糖，就和我最喜欢的喝茶方式一样。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享受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心里有一部分只想要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只可惜我从来不擅长听从那一部分的自我。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爸。”我终于开口说道。“但是没有时间。”

“在这里你拥有全世界的时间。”我父亲说着再度躺回草地，凝视天空。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希望能够多了解你一点，妈。”我对莉莉丝说道。

“那就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她说。“我们可以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不，”我语气遗憾地说。“因为你只会说我希望你说的话。因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们两个都不是真的。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里是阿尔卡笛亚，一个梦想成真的度假胜地，一个所有人都能得到快乐，好事每天都会发生的地方。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要找，因为那才是我的生活，那才是我。再说，我的苏西会在家里等我。她或许是个疯狂杀手，但她是属于我的疯狂杀手。所以，我现在必须离开了。我的生活或许并不完美，不像这里完美，但至少它够真实。”

“而且我从来不曾令任何客户失望。”

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沿着跳板小径前进。我没有回头去看我父母的身影消失。或许是因为我想要假装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一起于河畔野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

小径带我沿着河床前进，接着突然转向一片绿油油的山腰旁，笔直进入一片树林，一片在天空下昂然而立的高大树木。我可以听见前方传来说话声，很高昂，很愉快，偶尔会爆出几声开怀大笑。听起来像是小孩嬉戏的声音。在接近到一定的距离后，我看见了威廉·葛里芬，他神态轻松地躺在一片草地上，欣赏眼前的美景。在他身边，所有童年玩伴都在嘻笑、玩耍，在永无止尽的阳光底下尽情奔跑。

我认识其中一些人，因为他们也是我的童年玩伴。褐熊先生，一只四尺高的泰迪熊，身穿著名的红色上衣和长裤，脖子上系着天蓝色的领巾，是所有小男孩的好朋友以及勇敢的玩伴。站在褐熊身边的是他的朋友，海羊先生，身穿蓝灰色大外套，具有人类的体型，但却拥有一颗羊头以及两根弯弯曲曲的巨大羊角。在我小时候，所有小孩都拥有以他们两个为主角的童书，大家都曾经跟褐熊和海羊先生一起参与那些精彩刺激的幻想冒险……这里还有束尾松鼠、电池男孩巴尼，甚至还有毕普跟伯斯特，一个男孩以及他的外星人。还有其他人——体型和小孩一样的玩具，身上穿有衣物的人形动物，以及所有我们长大后就会遗忘的快乐生物。只不过我们从未真正遗忘他们。他们依然存在我们内心深处真正重要的地方。他们围绕在威廉·葛里芬身边玩耍，开心地彼此斗嘴，笑骂嬉戏，反复追逐。他们是古老的玩伴，有时候也会成为小孩子唯一真正的朋友。

当我接近时，他们同时停止动作，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威廉缓缓坐起，凝视着我。我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带武器，不是来找麻烦。威廉将膝盖抱在胸前，默默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终于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们最好离开。”他对身旁的玩具跟动物说道。“我们要谈大人的事，你们会不耐烦的。”

他们点点头，有如梦境般消失不见，只有褐熊先生和海羊先生没有。他们站在原地，以一种冷静、谅解的神情仔细打量着我。海羊自外套口袋中拿出一瓶伏特加来喝了一大口。

“没错，”他口齿不清地说。“我们是真的，就某方面而言。你最好习惯我们的存在。”

“世界上还记得我们的人不多了。”褐熊说道。“如今我们化身传奇，住在影子瀑布，所有故事都能找到结尾的地方。我们三不五时会为了陪伴需要我们的人们而来到夜城。”

“是呀，没错。”海羊说着，打了一个大嗝。“我只是为了这里的美景以及宁静的感觉而来。还有免费的食物。你是约翰·泰勒，对吧？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化身传奇，在你死后、遭世人遗忘之后。到时候你就会来到影子瀑布，不管你喜不喜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喜欢影子瀑布的。我不准你打扰威廉。他和我们一起。你敢乱来的话，我就把这个酒瓶塞进你的屁眼，深到只有手持洞穴探险装备的直肠专家才有办法帮你拔出来。”

“不要理他。”褐熊先生亲切地说道。“他这只羊就是这个样子。”

他们朝向阴暗的树林走去，始终没有停止争论。他们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样。我迎上前去，在威廉身边坐下。

“原来这就是阿尔卡笛亚计划。”我说。“很好。我真喜欢这里的景色。”

“你想怎样，泰勒？”威廉问。“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这里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没人可以打扰我的地方。”

“这是一种天赋。”我说。“葛洛莉雅为我指引方向。我想她在担心你。”

威廉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倒新鲜。”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心中十分好奇。“为什么……选择这种地方？”

“因为我从来不曾经历过童年。”威廉说。他没有看我。他凝视着眼前的景色，或许正在看脑中的其他画面，属于过去的画面。“打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父亲就只是要将我训练成他的接班人，如此他才能确保他一手打造的一切会在他离开后继续存在。他希望我变得和他一样。但是我和他不同又不是我的错，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他那种人。世界上只有一个杰若米亚·葛里芬，而这样或许对整个世界都好。然而即使在很小的时候，我都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玩耍，可以当我自己。他不允许我交朋友，因为朋友通通不值得信任。他们可能会是我父亲的敌人派出来的间谍。我的生活只有工作、工作、工作。永无止尽的学习，了解家族企业，履行家族义务。我唯一逃避的方法，就是进入图书以及漫画的世界。当时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活在我的梦境之中，躲在我幻想出来的单纯快乐的世界里。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地方，父亲无法接触，无法夺走的地方。”

这时我就算努力尝试，也无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已经藏在心中好多年了，他愿意向任何在这里找到他的人倾述这些心事。只因为他有一股不吐不快的强烈欲望……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健身。”威廉·葛里芬说道，不过依然没有面对我。“只为了能够掌控我自己一部分的生活，即使只是掌握我自己的身材。那时候我已经了解自己绝对没有能力掌管家族企业。早在我父亲认清这一点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我很想相信……如果他不管我的话，我或许会有所成就。如果我有机会选择自己的道路，跟随我自己的想法。但是葛里芬不能忍受拥有一个胸无大志的儿子。”

“这些日子以来，我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废物，帮忙处理所有父亲不能交给家族以外的人处理的事物。我们两人都假装我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是大家都知道……我只是在执行他的命令，完全没有权力下达任何决定。我将文件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他人面前传达我父亲的旨意，每一天我的心都在慢慢死去。你知道对一个永生之人来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一点一滴地死去，永远永远地死下去……”

“有一段时间，我靠着追求感官刺激消磨时间……我曾经加入夜城里所有的私人俱乐部，尝试所有他们提供的娱乐以及女人。虽然这样能够令我分心，但始终无法满足我的空虚。”

他突然转头面对我，目光黑暗又愤怒，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刚刚说的话，泰勒。不能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人们不会了解的。他们会以为我是个懦夫，会想要占我便宜。而且我父亲……真的不会了解。我不认为他的一生曾经需要过任何东西。事实上，我很难想象权势滔天的杰若米亚·葛里芬也曾经历过像童年这么平凡却又宝贵的时光。这是唯一一样我曾拥有而他又无法染指的东西，唯一一个我可以脱离他的掌握的地方。”

“不必担心。”我说。“你父亲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雇用我是为了调查梅莉莎，不是调查你。我只对你的女儿以及她的失踪感兴趣。”

“我想要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威廉说，目光再度迷失在远方。“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和杰若米亚不同的父亲。我希望她拥有一个我不曾拥有的童年。但是他夺走了她，在那之后，我只有在杰若米亚允许时才见得到她。我想在梅莉莎看来，他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的爹地。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试图打入她的世界……但是就算我算准杰若米亚不在的机会前去探望她，梅莉莎也从来不会在家，她总是刚好出去了……霍伯斯是我父亲的手下，身心皆是。整个葛里芬殿堂都由他管理，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法眼。到最后……我终于放弃了。”

他看着我，脸上流露一种彻底失败的神情。“我不恨我父亲，你知道。千万不要这么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这么多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骄傲。”

“每个儿子都是这样。”我说。

“你父亲如何？他为你感到骄傲吗？”

“到最后，”我说。“我想是吧，没错。当时一切都太迟了，我们都没有机会弥补任何事。你知道我母亲……”

威廉终于面露微笑。“夜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母亲。大家都在莉莉丝大战中失去亲密的人。”

“你认为梅莉莎是遭人绑架吗？”我直接问了出来。

他立刻摇头，连想都不需要想。“在葛里芬殿堂里，各式各样的安全系统守护之下，她怎么可能被绑架？但她也不可能是逃家。她没有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葛里芬殿堂。再说，她能去哪里？有什么地方能够不被他们发现？一定会有人把她交出来的，不管是交给我们领赏，或是为了报复父亲而将她交给我们家的敌人。”

“除非家族之中还有其他人涉及此事。”我小心暗示着。“不管是帮她逃家，还是解除安全系统让别人绑架她……”

威廉再度摇头。“她在家族之中没有朋友，或许除了保罗之外。而且没有人胆敢冒险关闭保护我们的安全系统。”

“谁有胆子绑架梅莉莎·葛里芬？”

“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约翰·泰勒，我会杀掉任何胆敢伤害她的人。葛里芬也会。”

“即使这表示他会失去一切……让她安然无恙地活到十八岁？”

威廉笑了笑，不过笑声中不带任何笑意。“喔，你听说了那个传说，是不是？算了吧，那是鬼扯。都会传奇。如果真有这种事，我父亲早在知道保罗跟梅莉莎的存在时就会除掉他们了。他总是有能力做出困难、必要而又可怕的事，不管过程中会伤害到什么人，就算是他自己也无所谓。我父亲是个非常实际的人。我生下梅莉莎不是为了威胁他。我生下她只是为了拥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早该知道他不会让我如愿的。”

“那么你永生不死的父亲为什么要立遗嘱？”我问。

“好问题。”威廉说。“我本来连第一份遗嘱的存在都不知情，更别提第二份了。我父亲不会死。他从来没干过如此平凡、象征懦弱的事。”他再度直视我的目光。“找出我的女儿，泰勒先生。用尽所有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不管过程中会伤害到谁？”我问。“即使是家人？”

“特别是家人。”威廉·葛里芬说道。

“你们两个还没讲完吗？”海羊大声说道。“我和褐熊还很想去散步呢！”

威廉·葛里芬朝两个朋友微笑，转眼间仿佛变成另一个人。褐熊热情地拥抱他，海羊则递过他的伏特加酒瓶。威廉喝了一大口酒，递回酒瓶，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真正带给我温暖的是友情还是酒精。”他神色哀伤地说。

“你只需要痛快地拉个大便，清清肠胃。”海羊睿智地说道。“每个人在痛快地解放之后都会焕然一新。”

“真是哪儿都不能带你去。”褐熊说道。

第六章 一切都跟声誉有关

我查出许多有关夜城最神秘的家族内部的秘密，但是对于找出梅莉莎的下落与处境，却没有任何帮助。没有人想要谈论她；他们只想要谈论自己。我一直没有发现自己变得有多依赖天赋来解决案件。我已经很久没有采取传统而又困难的方法——询问问题，追踪答案——查案了。但是我感觉得出我开始逼近某样答案，虽然我并不确定是什么答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挖下去，然后期待在我问出足够的尴尬问题后，有人会忍不住泄露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秘密。我问威廉要上哪里去找他的妹妹爱莲娜，他耸耸肩，叫我去黑卡蒂茶室看看。我早该知道了。黑卡蒂茶室是全夜城所有需要吃午饭的贵妇最喜欢去的酒馆。

我沿着原路离开漫长的绿色美梦阿尔卡笛亚计划，回到充满霓虹灯以及舒适阴影的恶梦街道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向往阳光。黑卡蒂茶室是夜城中最昂贵、最高级、最奢华的小酒馆，位于上城区的心脏地带。一个优雅华丽，专门提供上流社会人士齐聚一堂、闲聊八卦，并且恶意中伤那些当天不在场的朋友的地方。门外等候的队伍很长，而且只要有一点点不雅观的举动就会被挡在门口。但是从来没有人抱怨过，因为这里是夜城最重要的露脸地点。再说，所有失礼的记录都可以用支票注销。

我站在安全的距离外观察这个地方，自一条阴暗巷口看着一辆辆大礼车停在警卫森严的大门前，一个个社交版面以及八卦小报上常见的面孔从容下车。她们是夜城的精英分子，身穿光彩夺目的晚礼服，脸上涂了合乎时宜的淡妆，全身穿戴着沉重到举步维艰的珠宝装饰。

大门上方的霓虹招牌充满洛可可风格，几乎已无法辨识字迹，整间建筑散发出立体派艺术复兴的臭味。最流行的时尚就是复古。我利用天赋查探安全措施，显然这里加持了一层层的魔法防御，从变形诅咒到直接送你下地狱的法术，一应俱全。还有各式各样的守卫，巧妙地隐藏在隐形魔法的效力之中。站在大门口的两名壮硕绅士或许打扮得人模人样，但是他们额头上的刺青明白表示出他们战斗法师的身份。从他们的外表看来，大概是前英国空降特遣队的成员。就连狗仔队都不敢靠近他们。

所以，暴力冲突或言语恫吓都发挥不了作用，只能靠着虚张声势和花言巧语了，幸好这两种技巧都是我擅长的。我的名声总是比我本人还要可怕，这是因为我花了很大的心力维护名声。我离开巷口，悠闲地漫步到大门前。两名身穿燕尾服的绅士立刻认出我来，随即移动脚步，挡在大门前方。保镖就是保镖，即使穿得再体面也还是保镖。我在他们面前停步，露出轻松的微笑，似乎没把世界上的一切看在眼里。

“哈啰，两位。我代表葛里芬而来，想要找他女儿爱莲娜谈谈。”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于是交换一个神色，以保镖们特有的方式无声沟通，然后转而面对我。

“你有证据吗，先生？”

“我有胆子利用葛里芬的名号招摇撞骗吗？”我反问。

他们想了想，点点头，让出一条路来。我的名号或许不够可怕，但葛里芬的却是可怕至极。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门，一副造访贫民窟的样子进入茶室。当需要摆出狗眼看人低的姿态时，我心中就会自然浮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寄物处的接待小姐是一名外表和蔼可亲的僵尸，身穿黑色紧身衣和网袜，藉以凸显她苍白的死人皮肤。死者是最佳的服务人员——因为他们鲜少顶嘴。她十分礼貌地询问是否要帮我放置外套，我说不用了。

不过我倒是要了她的电话。帮死亡男孩要的。

我穿过一道珠帘，来到主茶室内，喧哗的交谈声完全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吃午餐的贵妇们每天都会遇上比我更可怕也更重要的人物。我缓缓走在拥挤的座位中间，一点也不赶时间。有几个人起身离开，低调地迅速赶往后门。这种反应我已经习以为常。茶室以钢铁以及玻璃装饰，呈现明显的立体派艺术风格，其中一面墙上镶满了一整排高科技咖啡机，就是那种要让人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喝到一杯充满泡沫的咖啡的机器。我喜欢喝茶胜过咖啡，特别是那种搅拌完后会在汤匙上留下痕迹的浓茶。

服务生姿态优雅地在餐桌间来回游走，他们都是年轻貌美的男孩跟女孩，身上除了领结跟袖口外什么都没穿，或许这套制服是为了让他们小心不要溅出任何饮料吧！有钱有势的女人围在一张张桌子旁，除了她们高谈阔论的内容外，什么也不关心。她们不断比手划脚，想让其他人知道她们聊得比谁都开心。主茶室后方有几间私人包厢，专为更加私人的聚会而设，但是很少有人使用它们。来黑卡蒂茶室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你拥有够格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财富与地位。

（但是当你离婚、被甩或是失去继承权后还想进来的话，你就会知道他们把门甩在你脸上的速度有多快了。）

所有贵妇通通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边伸出修长的小手喝着茶跟咖啡，一边有如都会丛林中的美丽生物一般高谈阔论。她们可以肆意地对端着茶和咖啡的服务生们上下其手，而这些年轻貌美的小东西总是面带微笑，不过从不逗留。他们都知道，贵妇们的爱抚触摸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或是毫无来由地变成一个巴掌或是一拳，而顾客永远都是对的。每张桌子都有人坐，贵妇们全都挤成一团，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她们绝对无法容忍这种状况。这些就是传说中来吃午餐的贵妇，虽然这里似乎从来没有人真的在吃午餐。想要维持纤细曼妙的身材，绝对不能饿了就吃。轻柔的音乐回荡着，但是在如此喧闹的环境里根本听不出什么旋律。

不久我就看到爱莲娜·葛里芬，她坐在茶室正中央的桌子旁（当然啦），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地方。她身穿一袭优雅的翠绿礼服，上头缀有许多完美无瑕的钻石，脖子上绑了一条镶有绿宝石的领巾。即使在这一群专业美女中，她依然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不只是衣着风格和优雅举止的关系，所有女人都拥有这些，或是类似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爱莲娜并不需要像其他贵妇付出那么多精力去妆扮自己，她没有必要。爱莲娜·葛里芬是天生的贵妇；这一点让那些必须努力扮演贵妇的贵妇备感威胁。她容貌美丽，举止大方，神态高雅。在她们的社交圈里，这是三个令人对她深恶痛绝的理由。但是她的桌子最大，而且坐满了一群显然需要耗费心思打扮才及爱莲娜一半程度的女人。一群经常聚在一起闲聊八卦、互别苗头的“朋友”。除了位于同一个社交圈外，生活中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贵妇。她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为人们认为她们应该聚在一起。

要跟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离婚或其他理由消失，永远再也见不到面的人做朋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当她们自你的社交圈消失时，你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这个人而中箭落马……

我认得几个和爱莲娜同桌的女人。洁丝贝儿·瑞克汉，大杰克·瑞克汉的老婆。洁丝贝儿是个身材颀长的金发大胸脯美女，脸上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稚气。夜城中所有与性爱相关的生意，不管大小，大杰克都参有一脚。传说结婚前，洁丝贝儿是他手下最赚钱的摇钱树，如今当然没有人胆敢公然提起这段过去，如果他们还想保有膝盖的话。洁丝贝儿坐在桌旁，有如一群大人间的小孩，一言不发地听着其他人交谈，随时注意众人的举动，深怕错过该笑的时机。

还有露西·路易斯，长相甜美，身材娇小，散发异国风情，穿着一袭美丽的午夜深色晚礼服，完美搭配她乌黑的眼珠以及秀发。她是上城塔菲·路易斯的妻子，这个绰号源自此人拥有大部分上城区的土地。这表示所有著名的俱乐部、酒吧以及餐厅都要看他的脸色才能生存。塔菲一次签下的租约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月，而且他从来没有听过租金控管这种东西。露西以她超强的八卦实力闻名，而且从来不在乎这些流言会伤害到什么人，就算受伤的人就坐在她隔壁也无所谓。

莎莉·迪沃尔是马堤·迪沃尔的老婆。马堤人称贪婪哥，不过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他。没有人知道马堤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据说任何知道此事的人，都会立刻想要把自己吊死在最近的路灯上。莎莉身材肥大、打扮俗气，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更大。当人们害怕的时候，讲话就会大声。莎莉是第四任迪沃尔太太，没有人认为她撑得了多久。

这些就是跟爱莲娜共进午餐的女人。老实说，我宁愿在脖子上绑一头死牛，跳进海里去跟鲨鱼共游，也不要跟她们一起吃饭。

这些女人当然都不是孤身前来。她们的另一半绝对不会让她们落单，这样会出事的。他们必须防止她们遭遇任何危险，包括从事太多错误的娱乐。他们必须随时随地宣告老婆的所有权。所以所有贵妇的保镖与伴护都坐在旁边的一排桌子旁。他们不吃不喝，只是神色漠然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可以让他们伤害他人的状况发生。他们偶尔会彼此低声交谈，藉以打发时间。有趣的是，爱莲娜似乎是带着她最新一任男孩玩物一起来的，一个名叫拉蒙的美貌男子。拉蒙常常登上周刊版面，每次都是出现在不同的有钱女人的臂弯之中。没有任何保镖和伴护愿意跟他说话。他们都是专业人士。不过话说回来，就某方面来看，拉蒙也是专业人士。他以完美的姿势悠闲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凝视远方，或许已经在考虑要在茶室寻找下一张饭票。我心中隐隐感到失望。爱莲娜应该要跟比拉蒙更好的男人厮混才对。

我笔直朝爱莲娜的桌子走去，沿路每个人都在我路过时停止交谈，贵妇们都很好奇我的目的何在，来此是为了找谁。当我来到爱莲娜身边时，整间茶室已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等着看戏，所有保镖通通提高警觉。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清楚地听见背景播放的古典音乐，那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弦乐四重奏在演奏莫札特的乐曲。我在爱莲娜身后停下脚步，道出她的姓名，她则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面对我。

“喔，”她说。“是你呀，泰勒。”她声音中那种厌烦的语气简直堪称艺术。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又是你。真无趣……

“我们需要谈谈。”我的语气高深莫测，尽量保持低调。

“我不这么认为。”爱莲娜冷淡又轻蔑地说道。“我在忙，下次吧，或许。”

茶室里的人爱死她这种语调了。和爱莲娜同桌的女人全都处于尿裤子的边缘，双眼大睁，一言不发，身体激动地发抖，眼睁睁地看着她以如此轻蔑的态度应付极度危险的约翰·泰勒。她就算拉屎拉出红宝石也不能让她们更加佩服了。

“你知道一些我需要知道的事。”我开始投入自己的角色。

“真可惜。”爱莲娜说着转身背对我。

“你父亲告诉我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我对着她的背影说道，在发现她身形僵硬时忍不住面露微笑。“和我谈谈，爱莲娜。不然我就跟大家分享你的秘密。”

她再度转身，冷冷地打量着我。我在虚张声势，她非常清楚我在虚张声势，但是她不敢冒险。来午餐的贵妇一听见秘密立刻显得活力十足，就像水虎鱼看见生肉一样。话说回来，我比她带来的男人有趣多了。她应该和我谈谈，探出我究竟知道多少内幕，同时尽量不要泄露任何我想知道的事。我可以从她脸上看出这一切……因为她要我看出来。

“既然非谈不可，那就谈吧！”她以一种对下人说话的语气说道。她对同桌的贵妇露出甜美的微笑。“原谅我，亲爱的朋友。家族私事。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贵妇们微笑点头，说出所有该说的言语，但是很显然她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等我们离开然后开始八卦。整间茶室之中，每一只眼睛都跟随着我带领爱莲娜进去后方的一间包厢。茶室里逐渐恢复交谈的声响。保镖们放松紧绷的神情，显然很庆幸他们不需要和我正面冲突。拉蒙以其冷酷深邃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我在爱莲娜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好了，”我说。“很高兴再度与你见面。”

“我们确实需要谈谈。”她一派诚恳地凑向前来。“但是你应该了解我不能不先刁难你一下。”

“喔，当然。”我说，不知道她想要谈些什么。

“我不希望让你以为我会毫无忌惮地跟任何人交谈。”

“我不会这样想的。”

“看看她们，”她说着指向她的桌子。“只因为我胆敢跟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顶嘴，她们就兴奋成那个样子。如果我没有和你顶嘴，明天八卦报纸就会报导我们两个上床的新闻。有些报纸明知不实也要报导，只因为这个题材实在太美妙了。”

“我不会这样想的。”我再度说道。她严肃地凝视着我。我微微一笑，她也突然报以一笑。她稍微放松神情，靠回椅背上。“和你交谈比我想象中来得轻松，泰勒先生。而我真的需要找人谈谈。”

我指向依然独自坐在外面的拉蒙。“你不是可以跟他谈吗？”

“我和拉蒙不是为了谈天。”她冷冷说道。“就许多方面而言，他还是个孩子。他很帅，跟他在一起很好玩，但是他的脑袋里面没有多少料。我喜欢这种小白脸。像这种玩物最大的好处就是在玩腻的时候可以立刻去找下一个玩物。”

“你丈夫不在乎？”我问。

“我不是为了这个嫁给马赛尔的。”爱莲娜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爹地希望我结婚，因为他还保有某些非常传统的观念。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我想，毕竟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生的。永生之人可以走出过去，但是……爹地相信一个女人终究需要男人的引导。一开始是父亲，然后就轮到丈夫。而既然亲爱的爹地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我自然就得找个丈夫依靠才行。他从来没有发现我嫁的都是一些愿意乖乖听从命令的男人，没有发现我嫁人只是为了远离葛里芬殿堂。如果不是因为不结婚我就必须待在爹地身边，我根本就不会结婚……”

“我嫁给马赛尔是因为他能让我笑。他很迷人，温文儒雅，适合作伴……而且他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的生活不需要有交集。在以前，爹地早期的年代里，他们会称这种婚姻为有企图的婚姻。但是如今时代进步了，对我来说只有我自己的企图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要和我谈些什么，泰勒先生？爹地不知道任何和我有关的秘密，因为我花费极大的心思确保他不知道任何和我有关的秘密。”

“你不会相信我知道多少秘密的。”我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说些什么。“我还在收集葛里芬家族成员的说词，想要藉此组织出一套什么人会为了什么理由去绑架梅莉莎的论点。”

爱莲娜耸肩。“我们真的没那么复杂。爹地满脑子都是生意，妈咪的生活目标就是要当上流社会的社交女王，威廉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逃避躲藏，梅莉莎是个表里不一的小浑蛋，我亲爱的小骄傲保罗不肯离开卧室。葛里芬家族就是这么简单。”

“你呢？”我问。“你是什么样的人，爱莲娜·葛里芬？”

就和她哥哥一样，爱莲娜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源源不绝地全盘托出。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跟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开诚布公了……因为她的朋友根本不在乎这些事。

“爹地一向不常陪我。”她说，尽管双眼直视我的脸，但是目光已经飘向远方，回到过去。“他非常传统。他的儿子可以成为继承人，可以参与家族企业，但是女儿不行。所以他对我的关心远远不如威廉。妈咪也不在乎。她生下我和威廉只是为了跟随潮流。于是我在一群保姆、家庭教师以及付费玩伴的陪伴下长大，而这些人全都要向我父亲回报。我不能信任他们。我独立长大成人，从不依赖任何人，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就和爹地一样。”

“这些年来，我试图让自己沉迷在各式各样的事物上……身为永生之人，会有很多时间需要打发。我试过政治、宗教、购物……但是从来没有一件事可以满足我多久。所以现在我决定干脆享受我的财富及地位，当个快乐的纨绔子弟。这样说听起来会不会很肤浅？”

“为什么要和这种小玩物厮混？”我问，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个不可能会有好答案的问题。“传闻他们都无法在你身边待多久……”

“随着岁月逝去，我虽然不会变老，却越来越对年轻感到着迷。”爱莲娜说道。“真正的年轻，而不是像我这具永远不会衰老的美丽躯体。尽管一直努力保养我的身体，但是我还是恐惧老化，恐惧世事无常，于是只能执著于我自己的方式……持续地接触年轻的思想、观念以及时尚潮流，藉以保持内心的青春。我永远不能和爹地一样；经历过这么多岁月、这么多风浪之后，他依然能够始终如一，坚持当年那个中世纪商人的本性；生意就是生意，不管身处哪一个世纪。他或许已经培养出一股贵族的气质跟仪态，但是观念依然食古不化。他的价值观毫无弹性，明知道是好几个世纪之前形成的也不愿改变……我一点都不希望像他一样。”

“那你想要怎么样？”我问。

她微微一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泰勒先生。我很愿意继承爹地的财富，但是不要他的生意。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把我的股份一次卖出。我也不希望变成威廉那样纵情声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卡利古拉俱乐部里干的勾当，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要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想要成为真正有用的人。但是在大家眼中，我始终只是葛里芬的女儿。你绝对无法想象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财富需要受到多少限制。”

“可怜的富家千金。”我严肃地说。“拥有一切，却始终缺乏快乐以及内心的宁静。”

她凝视着我。“你在讽刺我，泰勒先生。这里的人都会告诉你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举动。”

我微笑。“危险就是我的工作。”

“喔，拜托……你想怎样，泰勒先生？”

“这个嘛，首先，我要你称呼我为约翰。然后……我要找出梅莉莎。确保她安然无恙。”

“然后带她回家？回到葛里芬殿堂？”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小心说道。

爱莲娜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你不认为她遭到绑架，是不是？你认为她是离家出走。我必须说，这并不令我惊讶。但是，当你真的找到她的时候，你不会违反她的意愿强迫带她回家，因为这样做有违你的原则，是吗？”

“是的。”我说。

她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约翰。你真的打算违逆葛里芬的旨意？他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杀人。或许你真的和传说中一样厉害。”

“不，”我说。“没有人能跟传说中的我一样厉害。”

她又笑了笑。“你不知道能够跟人如此……诚实地交谈是多么快乐的事。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是葛里芬家族的人，是不是？”

“不在乎。”我老实说道。“我曾经面对过更可怕的人物。”

“是的……你或许面对过。你也不是为了钱而接下这个案子，是不是？你真的想要找出梅莉莎。”

“这个嘛……”我老实说道。“钱也是个重点。”

接着我们同时转头，看向出现在包厢门口的拉蒙。他身材高大，昂贵的西装下隐现强健的体魄，摆出一种偶尔会跟人动手打架的姿态。他冷冷地凝视着我，没有理会爱莲娜。

“你以为自己是谁，泰勒？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里，还对比你高贵的人们颐指气使？爱莲娜，你不需要和他交谈。我很清楚他这种人——只会虚张声势，靠名声唬人。”

“就像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吗？”我说。“在你了解到要成为这种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以及光靠面孔能够多么轻松过活之前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去你的位子上坐好，当个好孩子。爱莲娜忙完就会去接你。”

“没错，拉蒙。”爱莲娜说道。“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你这么关心我真的很窝心，但是……”

“闭嘴。”拉蒙说道。爱莲娜好像挨了一巴掌一样呆呆地看着他。拉蒙转头瞪她。“这一次跟你无关，这是我的事。你知道这样和这个街头混混调笑，完全忽略我的存在，让我多没面子吗？”

“拉蒙。”我说，语气多了一点威胁，令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我的身上。“我了解这种要在你的女人和其他潜在客户之前逞英雄的需求，但是说真的，不要太过分。”

他对我大吼大叫，手中突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头钻。此钻具有专业武器的架势，或许是藏在衣袖内的护套之中。他以熟练的手法驾驭尖头钻，我则是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爱莲娜看着拉蒙，仿佛从来不曾见过他。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拉蒙？不要傻了！立刻放下那玩意儿！”

他不理她，完全被眼前的情势与满腔怒火冲昏了头。整间茶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在看他，他很清楚，而且很爱这种感觉。他大声嗤笑。

“他们说你体内流有狼人之血，泰勒。就来看看你在银匕首之前有多强悍吧！我猜当我割下你的睾丸喂你吃的时候，你应该会跟其他人一样血流如注。”

我站起身来，他立刻开始后退。我凝视他的脸，攫住他的目光，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偏过头去。我走出包厢，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依然无法移开目光。他开始哽咽，眼睑下冒出鲜血。在我的目光注视下，银钻头缓缓自他麻痹的手指间滑落。接着一名保镖突然出现，将他手中的咖啡杯丢到我脸上。我大叫一声，滚烫的咖啡烫伤我的脸，遮蔽了我的视线。我疯狂地伸手抹脸，试图看清周遭的状况。我听见几道脚步声对我直逼而来。

爱莲娜越过我身旁，冲出包厢，挡在我和拉蒙之间。我听见她对他还有其他我看不见的对手大吼大叫，声音中惯有的权威令他们裹足不前，但是我不确定这样能够抵挡多久。我以指节用力挤压泪流不止的双眼，最后终于恢复视力。我的脸依然刺痛无比，但是我完全忽略这阵痛楚。所有保镖都已离开座位，在拉蒙身后站成一排。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聚集而来，试图把握这个击败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的机会。以及，一个能在他们的女人面前展现男子气概的机会。如果他们能够击倒约翰·泰勒，日后就可以漫天开价了。

他们互相推挤，每个人都深怕错失殴打我的良机，但偏偏又没有人胆敢率先出手。他们没有武器，不过全都因为有机会动手而跃跃欲试，想要教训教训这个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自大狂。我挺直腰身，凝视他们，其中几个保镖当场后退，避开我的目光。拉蒙微微退缩，脸上的血泪已经化为干枯的泪痕。他很快地恢复自信，因为他发现我再也无法以目光征服他。爱莲娜依然站在我和对手之间，双手扠腰，抬头挺胸，声色俱厉地教训面前的保镖们。

“这个人是我的客人！他受到我和我的父亲保护！我想跟什么人说话就跟什么人说话，拉蒙！”

“他不该来这里。”拉蒙说，声音中充满暴戾之气。“他不属于这里。”

“你也一样。”爱莲娜冷冷说道。“但我还是带你来了。天知道我到底看上你哪一点。滚，拉蒙。我们结束了。你最好不要纠缠不清，不然我不会帮你写推荐函。”

“就这样？”拉蒙问。“就跟其他人一样？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我要在你身上留下一点纪念。”他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爱莲娜向后跌开，一手捂住红通通的脸颊。拉蒙微笑。“你不知道我多想这么做。现在给我滚开。你不会希望新礼服沾上血迹的。”他将冷酷的目光转回我身上。“来吧，各位，开心的时间到了。”

趁他还在讲话的时候，我迎上前去，一膝盖顶上他的股间。他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向前一倒，我接着又在他后颈上补了一手刀，帮助他摔倒在地。众保镖一拥而上，大呼小叫，举起拳头就是一阵好打。拳头同时自四面八方而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承受，尽可能降低伤害程度，竭尽所能不要倒下。如果我倒下，他们就会开始动脚，到时我就别想站起来了。我不认为他们真的想要杀我，因为这样做会招来葛里芬的愤怒，但是当人们杀得眼红时，总会有可能发生意外。

幸运的是，他们不习惯群起围殴。保镖的任务在于保护客户，较常遇上一对一单挑的情况。他们争先恐后，妨碍彼此之间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合作的默契。我想尽办法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里面放了各式各样有用的小道具。保镖们不断拳打脚踢，但是我始终没倒下。打从孩提时代，人们（以及其他东西）就一直试图取走我的性命，而我至今依然屹立不摇。

我自左边口袋取出一颗小甩炮丢在地上。甩炮爆炸，绽放出一道耀眼的强光，众保镖随即退开，不停叫骂，用力眨眼。我趁机自右边口袋掏出一根褐色的小人骨，举在保镖眼前。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我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有错，孩子们，这是一根指向骨。我只要念诵咒语，这么一指，被指到的人就要坐棺材回家了。所以请把拉蒙抬起来，然后立刻消失。”

“你在虚张声势。”一名保镖说道，不过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别傻了。”他身后的男人说道。“他是约翰天杀的泰勒。他不需要虚张声势。”

他们抬起拉蒙，抬着他离开茶室。所有贵妇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接着又将目光移回我的身上。其中几个似乎想要鼓掌。我转身背对主茶室，爱莲娜扶着我再度坐回私人包厢。我重重坐下，大口喘气，全身几乎无处不痛。年纪越大，越禁不起打。至少这一次我的牙齿没被打掉。我最讨厌牙齿被人打掉了。我收起人骨，看向爱莲娜。

“谢谢你为我挺身而出。”

“我最痛恨这种大男人主义了。”她说。“但是你刚刚真是令人佩服。那是货真价实的原始指向骨吗？我以为真正的指向骨非常稀有呢！”

“确实很稀有。”我说。

“那你是在虚张声势？”

“或许，”我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的脸部本来严重烫伤，”她边说边仔细打量我。“我看到了。但是现在所有的烫伤痕迹都消失了。而且任何人被打成这样都会需要叫救护车，但是你不需要。你体内真的流有狼人的血液吗，泰勒先生？”

“差不多。”我说。“还有，叫我约翰，记得吗？现在，我们谈到哪里……啊，对了，梅莉莎。谈谈梅莉莎吧，爱莲娜。”

我永远无法得知她当时打算告诉我些什么，因为我们的谈话又被打断了。这一次打断我们的，是一个身穿金边红色信差制服的过胖信差。因为衣服太不合身了，他的动作很不自然。他朝爱莲娜鞠了个躬，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接着他恭恭敬敬捧起一个银盘，上方放有一只弥封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爱莲娜拿起信封，看向信差。

“债主在等。”他以一种不是信差该有的粗暴语气说道。“车子就停在外面。”

爱莲娜撕开信封，阅读信纸上的内容。我凑上前去，不过只能看出几句显然是不曾练过字的人所写下的手写信息。

“喔，真是令人沮丧呀！”她说着，将信纸像条死鱼一样丢在地上。“看来我亲爱的马赛尔又惹上麻烦了。你知道他沉溺赌博吗？你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赌博，他又不是赌术高超。近来所有有声望的赌场都已经将他列入黑名单，自从爹地公开表明不会继续给付他的签单之后。本来我真的以为他会因此学乖一点，但是我早该知道没有这么好的事。看来马赛尔还是想到办法溜进一些小俱乐部里赌博，就是那种来者不拒的地方，然后再度高筑债台。而既然这些……家伙聪明到了解我父亲不可能帮马赛尔付帐，他们就以为可以对我施加压力。”

“他们想怎样？”我问，完全无视眼前的信差。

“很显然地，如果我现在不跟信差走，不上他那辆拥挤的小车，去讨论如何偿付马赛尔的赌债，他们就会慢慢将我丈夫身体上的某些部分寄回家来给我，直到我愿意给付为止。他不会死。他已经获得永生，和我一样，但这只代表了他的苦难将会永不止歇……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我最好走一趟。”

“这样或许并非明智之举。”我谨慎地说。“他们可能会拥有两名用来胁迫你父亲付款的人质。尽管他不愿为马赛尔付钱，他或许会为你而付。”

“他们不敢威胁我！他们敢吗？”

“看看他们派来的信差。”我说。“这些家伙显然不是什么高档的货色。”

“我非去不可。”爱莲娜说。“他是我丈夫。”

“那我最好跟你一起去。”我说。“对付这种货色我很有经验。”

“当然。”爱莲娜说。“他们来自你的世界，不是吗？非常好。跟紧一点，露出凶狠的模样，当我和人家谈判的时候不要妨碍我。”

“想都不敢想。”我说。我将目光移到信差身上，他神色不安地变换站姿。“说，”我说。“你为谁做事？”

“我不应该回答任何问题。债主在等，车在外面。我只应该说这两句话。”

“但我是约翰·泰勒，而我想要知道。立刻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变成某种小小粘粘、喜欢跳上跳下的东西。”

信差吞了一大口口水，手足无措地说：“我的老板是赫伯特·利比。”他声音沙哑地说。“在摇骰子（Roll a Dice）俱乐部兼赌场，兼酒吧。那是一个高级场所。供应真正的餐点，而且禁止随地吐痰。”

“没听说过。”我对爱莲娜说。“所有有名气的场所我都听说过。所以，我们去找利比先生谈谈，向他解释这是多么愚蠢的主意。”我看向信差。“带路。不要耍花招。我们不会觉得好笑的。”

※※※

我们在一大片八卦的声浪中离开黑卡蒂茶室。保镖们已经回到原先的座位，垂头丧气，默不作声，但是来午餐的贵妇们却个个欣喜若狂。她们已经很多年不曾经历如此刺激的场面了。茶室外确实有辆汽车在等。小型的黑色汽车，没有任何特征，在一整排等待贵妇用餐完毕、光鲜亮丽的大礼车队中，显得非常显眼而又不堪。一群轮流抽着一根手卷烟的制服司机突然停止交谈，不屑地看着身穿制服的信差。爱莲娜的司机迎上前来，露出询问的神色。爱莲娜交代他把礼车开回葛里芬殿堂，她会自己想办法回家。司机看了看信差，看了看我，显然并不喜欢这个安排，但是就跟往常一样，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爱莲娜昂首阔步地来到小黑车旁，站在后门前，冷冷看着信差，直到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为她开门。她仪态优雅地滑入后座，我也跟着上了车。信差藉由用力摔上车门来发泄他的情绪，接着爬上驾驶座。

“摇骰子俱乐部。”爱莲娜冷冷说道。“快一点，我还有事要做。”

信差发出一下不爽的声响，我们随即驶入繁忙的车流中。

“我知道那一定是个空间狭小，地板上都是木屑，包厢中都是雪茄浓烟，牌全部都皱到不知道庄家怎么洗得动的地方。”爱莲娜说。“会出现在摇骰子这种地方就表示马赛尔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嘿，”信差抗议着。“那是个很好的俱乐部。我们有音响以及所有该有的设备。”

“看路。”我说。“再说，你们的店名根本拼错了。应该是摇一个骰子（Roll a Die），Dice是复数，Die才是单数。”

“什么？”

“喔，闭嘴开车。”我说。

街道上的车辆呼啸而过，包括某些根本不是车的东西，上头的驾驶根本不是人类。夜城没有交通标志，也没有行车速限。在这种情况下，开车根本不是一种移动的方式，而是一种进化的过程。这是个以大欺小的街道，只有最强壮的生存者能够抵达目的地。值得注意的是，没有车辆攻击我们，这表示有人花了大笔钞票在这辆车上加持保护魔法。信差松开领结以及信差服上方的几颗钮扣，好让自己更专心驾驶。

我们很快就离开上城区，转入一条光线黯淡、车流稀少的街道，一个肮脏与腐败并非刻意营造的风格，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地方。夜城拥有自己的社会底层，而这些人可是比其他地方的底层人民更加凶狠。霓虹招牌逐渐消失，因为这不是一个让你想要宣传自己的地方。人们很可能会找你。这里的俱乐部和酒吧都是属于你只会听人提起，不会亲身前往的地方。这里并不禁止任何事物，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进去的后果自行负责，不要多管别人的闲事，除非真的走运，不然你绝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车子终于在一排只比墙壁上的洞还要好一点的肮脏酒馆前停了下来。单调的店门，斑剥的窗户，除了俗不可耐的店名之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人推荐它们。罗西的安息地、粉红鹈鹕、摇骰子。信差下车，朝俱乐部走去，然后才突然想到，赶紧跑回来帮爱莲娜开门。他是绝对不会帮我开门的。爱莲娜大摇大摆地越过他的身边，朝俱乐部前进，丝毫没有屈就身份打量四周。信差急急忙忙抢先帮她开启俱乐部大门，留我一个人慢慢下车，然后自行关上车门。信差在门上敲了一连串秘密信号，接着大门突然开启，门后站着一只身穿燕尾服的大猩猩。那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山地大猩猩，一只银背猩猩，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粉红刀疤，显然脑部植入物体就是从这个地方植入的。它神态亲密地朝信差点点头，然后仔细打量爱莲娜和我，最后还在我们身上嗅一嗅，接着突然转头，带领我们进入俱乐部。大门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猛然关上，不过在这种地段，这种功能多半是标准配备。

眼前的房间阴暗无声，没有营业。椅子全都叠在桌上，幸运轮盘上盖着白布。吧台前方架有一道沉重的铁栅栏。地板是木板地，没有木屑。室内充满了汗水、烟味以及绝望的感觉。这里不是将赌博视为消遣的人们会来的地方，这里是专为嗜赌如命的赌鬼量身打造的场所。对他们而言，每一张牌，每一把骰子，每一次转轮都是生死交关的大事。

此时店内没有任何员工，就连清洁工都没有。老板一定是叫所有人都回家了。或许是因为赫伯特·利比先生不希望任何人看见葛里芬的女儿抵达后所发生的事。猩猩带领我们穿越主厅，走下位于后方的一道阶梯。信差殿后。我们走进一间石窖，屋内照明充足，墙壁光秃秃的，屋内满是叠在一起的木箱跟纸箱，还有一群男人围在一张捆了一个人的椅子四周，椅子附近的地板溅有许多血迹。椅子上的男人，想当然就是马赛尔，或者说是他仅存的残躯。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爱莲娜和我。或许他很高兴看见我们，但是从他血肉模糊的脸上很难看出任何情绪。他的双眼肿到睁不开，鼻梁断裂，歪到一边，嘴唇龟裂，鲜血四溢。他们砍掉了他的左耳。左肩上方以及上衣左半部一片血红。马赛尔的呼吸缓慢而又沉重，透过凄惨的鼻子发出许多痛苦呻吟以及类似打呼的声音。爱莲娜惊呼一声，忍不住向前冲去，但是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待在原地。没道理这么快就让这群垃圾称心如意。

一名男子自围在椅子后方的流氓之中率众而出，显然就是这群人的老大——赫伯特·利比。他身材魁梧，壮硕结实，肌肉带有些许脂肪，满脸横肉，为了掩饰越来越秃的脑袋而理了个大光头。他身穿一套仿佛在仓促间穿上的昂贵西装，大大的手上戴满金银戒指，脸上流露出一种喜欢花别人的钱来让自己爽的表情。他手上染有血迹，袖口一片血红。他朝爱莲娜露出轻松的微笑，不过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冰冷笑容。他忽略我的存在，看向身穿信差服的壮汉。

“查理，我叫你去带爱莲娜·葛里芬回来。为什么约翰·泰勒会在这里？我有叫你带约翰·泰勒回来吗？”

信差在老大的凝视之下显得十分不安。“这个，没有，利比先生，但是……”

“那他到底来这里干嘛，查理？”

“我不知道，利比先生！他是……自己邀请自己来的。”

“我们晚点再谈，查理。”利比终于将目光移到我身上。他短短点了个头，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约翰·泰勒先生。真是我们的荣幸。欢迎来到我个人的邪恶渊薮。恐怕你来得不是时候，平常这里不是这样的。我和我的手下在对马赛尔表达不满的时候玩得有点过火了。我自认是个喜欢亲力亲为的管理人……身为摇骰子俱乐部的老板，我对任何胆敢大摇大摆跑进来作弊的上流人士……”

“我丈夫从不作弊。”爱莲娜冷冷说道。“他或许是世界上最烂的赌徒，但是他从不作弊。”

“他没钱还敢进来赌，就表示他根本不打算还钱。”利比说。“在我看来就是作弊。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作弊还活下来的。我很希望能够作一个愿意讲道理并且宽恕他人的人，但是我不能任由他人作弊。这样对生意和我个人的名声都有不好的影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们才决定拿马赛尔来杀鸡儆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泰勒先生？”

“我和爱莲娜一道。”我说。“她父亲交代我要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家。”

“葛里芬本人！能够晋升到如此顶级的社交圈一定非常刺激吧！”利比再度微笑，有如展现牙齿的鲨鱼。“你们两个在夜城都拥有超级危险份子的声望。但是你知道吗，泰勒先生。上城区的声望在这里不值一钱。在这里，只要不被抓到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而我是站在顶端的大狗。”

“早知道的话，我就会帮你带点狗饼干。”我开心地说。“喜欢的话，我还可以丢点东西让你去捡。”

其他流氓目瞪口呆。没有人会这样和利比先生说话。

“喜欢搞笑的人。”利比不为所动。“这种人我见多了。但是每次弄到最后，笑的人都是我。”

他抓起马赛尔血淋淋的下巴，让我看清楚他模糊凄惨的面孔。马赛尔喃喃呻吟，但是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这里什么人都有。”利比边说边前后摇晃马赛尔的脑袋，欣赏他的杰作。“他们不可一世地来到我的俱乐部，在扑克牌、骰子跟轮盘上输光筹码，等到该付帐的时候偏偏又没有带钱，还期待我向他们讲理。要知道，所谓的讲理就是采取合理的手段处理事情，泰勒先生。我给了马赛尔比一般人还高的信用额度，因为他向我保证他的岳父会帮他付帐。然而，当我采取合理的谨慎态度联络葛里芬先生确认此事时，他却完全不愿意付帐。事实上，他的态度非常恶劣。所以，如果马赛尔付不出帐，葛里芬又不肯付……我该上哪儿去找人付钱？”

“别告诉我，”我说。“你都已经计划好了。”

“当然。我总是计划好一切。这就是我能在这个粪坑中成为顶尖大狗的原因。我本来要让爱莲娜看看我如何款待她游手好闲的丈夫，然后请她带着丈夫的耳朵回去向爹地求情。父亲对待女儿总是比对待女婿心软；特别是当女儿泪眼汪汪的时候。”

“我父亲会为此剥掉你的皮。”爱莲娜冷冷说道。“马赛尔是葛里芬家族的人。”

利比微微耸肩。“他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我，我会把他们变成碎片送回去的。没有人能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我。现在，讲到哪里了……喔对了，改变计划。我会将你跟马赛尔留在这里，让泰勒先生回葛里芬殿堂去向你父亲要求赎款。泰勒先生最好有办法说服他付钱，因为我很确定只要切得够小块，即使是永生之人也无法活命……”

“你真的以为你有办法对抗葛里芬？”我问。“他可能会派遣部队进攻这里。”

“随便他。”利比说。“他跟他的同类，他们根本不清楚这里的状况。我们团结一致。对内狗咬狗，对外却同枝连气。要是葛里芬派人进攻此地，他会发现一支真正的军团在等着他，而且我们战斗的手法绝对肮脏。我向你保证，泰勒先生；如果葛里芬打算刁难，我就会把我的不满发泄在爱莲娜和马赛尔身上，到时就算待在葛里芬殿堂，也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而且他一定不会想要回他们剩下的躯体。所以，他会付钱，为了避免一场他完全没有赢面的战争的开销。毕竟，他是个生意人。和我一样。”

“我父亲跟你一点也不一样。”爱莲娜说，她的声音有如刀片一般刻划在他脸上。“马赛尔，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亲爱的？”

马赛尔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力气，下巴挣脱利比的手掌，转过血肉模糊的面孔看向爱莲娜。他的声音口齿不清，听起来十分痛苦。

“你不该来这里的，爱莲娜。服务太差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其他地方都不肯接受我下注。因为你父亲的关系。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别说话，亲爱的，”爱莲娜说。“泰勒先生和我会带你离开的。”

“很好，”马赛尔说。“这里真的已经被狗占领了。”

利比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力道沉重，鲜血飞溅。爱莲娜发出吃惊的声响。她不习惯如此随意的暴力行为。我看向利比。

“不准再打他了。”

利比立刻举起手掌打算再度殴打马赛尔，但是在我的凝视之下迟迟无法下手。他脸色微微一红，随即放下手掌。他不习惯遭人唱反调。他朝信差看去。

“查理，把女士带过来，让她仔细看看我们对她丈夫做了些什么。”

信差抓起爱莲娜的手臂。她突然取出一个小银罐，将里面的东西喷在信差脸上。他发出恐怖的叫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双手在眼前乱抓。我看向爱莲娜，只见她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

“防狼喷雾剂，外带一点圣水。妈咪给我的。女孩子总得有备无患，她说。毕竟女孩子不是随时都想要被人调戏的。”

“说得没错。”我说。

利比对着我们大吼大叫，就像一条失控的狗。“我见过你的身手，泰勒先生，在莉莉丝大战的时候。非常令人佩服。但是此一时彼一时，而且这里是我的地盘。由于生意本质的关系，我在这里安装了各式各样的防御魔法，只要钱买得到的这里都有。在这里，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这里，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老大。”

“一个满载魔法的赌窟？”我说。“我很震惊，我告诉你，非常震惊。接下来你就会告诉我你的机率游戏并非完全奠基在机率之上了。”

“只有走投无路的赌徒才会来我这里。”利比说。“他们知道我在操弄赌局，但是他们不在乎。再说所有赌徒都自以为他们的赌术好到可以赢过受到操弄的赌局。不过聊天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泰勒先生。该谈论正事了。你管好爱莲娜，我要在马赛尔身上切个十几块肉下来让你带给葛里芬。你认为什么部位比较好认？手指还是眼珠？”

“不要碰他，”我说。“不然……后果自行负责。”

“在这里你什么也不是。”利比粗暴地说。“就冲你这句话，我想我也要在爱莲娜身上切点什么让你带回去给她父亲。”

他扬起右手，亮出一把解剖刀，面露微笑。其他流氓笑嘻嘻地以手肘顶撞彼此，显然等着好戏上场。我扬起我的手，亮出刚刚在黑卡蒂茶室亮过的人骨。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

“这个，”我说。“是一根原始指向骨。非常古老，非常基本的魔法。我这么一指，你就得死。所以，谁想先试试？”

“这里是我的地盘。”利比笑容不减。“我有魔法保护，而你只是在唬人，泰勒。”

我将指向骨指向利比，轻轻念诵咒语，他立刻摔倒在地，当场暴毙身亡。

“我并非总是在唬人。”我说。

其他流氓看着他们前任老大的尸体，看看我，然后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蹲在利比身边，伸手测量他的脉搏，接着抬起头来，摇摇头，其他流氓立刻蹲下来搜刮利比的口袋。他们对我们已经完全失去兴趣。我用指向骨指着众流氓，爱莲娜则是取出一把女用小刀，切断马赛尔身上的绳子。他试图站起身来，可惜腿一软，随即跌倒在爱莲娜的臂弯之中。她吃力地支撑住他，直到我走过来帮忙为止。接着我们一起半拖半抬地领着他离开地窖，回到摇骰子俱乐部大厅。没有人试图跟踪我们。

“所以你在茶室的时候并非虚张声势。”爱莲娜在前往大门的途中问道。

“算是，”我说。“我从不曾使用过那根骨头，所以也不确定它是不是我以为它是的东西。那是很多年前我从老皮欧那里偷来的。”

爱莲娜看着我。“要是没有用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随机应变。”我说。

※※※

爱莲娜驾着信差的汽车回到黑卡蒂茶室，接着召来一辆大礼车，将马赛尔载回葛里芬殿堂。我曾提议或许叫辆救护车比较恰当，但是爱莲娜不听。他在葛里芬殿堂比较安全，而安全才是当务之急。马赛尔拥有永生，绝不会死，而且在熟悉的环境中伤势会痊愈得比较快。

“再说，”爱莲娜说。“葛里芬家族的秘密绝不外泄。”

大礼车在几分钟内抵达，随即带着马赛尔离开。看到马赛尔的身体状况，制服司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爱莲娜和我回到茶室私人包厢中坐定。看到我们再度出现，八卦的声浪简直震耳欲聋。

“谢谢你的帮忙。”爱莲娜说。“我是可以打个电话给爹地，但是每当家族受到威胁时，他就喜欢赶尽杀绝。而我还不打算放弃马赛尔。”

“那么，”我说。“和我谈谈梅莉莎。”

爱莲娜拉长了脸。“你还是不死心，是不是？我想我欠你一份人情……我和我亲爱的丈夫不一样，我是有债必还的。所以，梅莉莎……我没有办法提供太多细节，因为我对她认识不深。我不认为有任何人真的认识梅莉莎。梅莉莎……是个非常重视隐私，也非常沉默寡言的人。就是会花很多时间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的人。她阅读很多书籍，一直都在学习……她会和杰若米亚交谈，不过别问我谈些什么。他们私底下花了很多时间共处。”

“说实话，我从来不曾在乎过她。我总是比较关心我的保罗。我搬回葛里芬殿堂只是为了能够更接近他。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我的儿子。我对梅莉莎之所以有所认识，是因为她和保罗走得很近。他们常常待在彼此的房里……因为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所以他们自认是兄妹关系。但是我的保罗从来不曾像梅莉莎那样亲近杰若米亚。我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我没有放弃我的孩子，不像威廉那样。”她露出忧伤的微笑。“保罗小时候和我十分亲密。如今他进入青春期了，我就连要叫他离开房间都很难。”

“我没有见到他。”我说。“但是我曾透过房门跟他对话。他似乎……非常紧绷。”

爱莲娜愤怒地耸了耸肩。“他正值青春期。对我来说，青春期已经年代久远，根本不记得了。我尽量试着去了解他，但是……他会度过这个阶段的。我教导保罗要有自己的主张，不能让杰若米亚掌握他的人生。我只希望他愿意多和我聊聊……”

“你认为梅莉莎是遭人绑架吗？”我突然问道。

“喔！是的。”爱莲娜想也不想就说。“但是要通过层层安全系统一定要有内应。不可能是家族里的人，我敢肯定。应该是仆人干的。”

“霍伯斯呢？”我问。“他似乎对葛里芬殿堂的安全系统了若指掌。而且他有点……”

“恐怖？”爱莲娜说。“一点也没错。我完全没有办法忍受那个家伙。他走到哪都偷偷摸摸的，你永远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由于身为管家，他的态度令人无法恭维，但是不可能……霍伯斯是杰若米亚的人，身心皆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真正令我担心的是对方至今尚没有提出赎金要求。”

“或许他们还在讨论应该提出多少金额。”我说。

“或许。又或许他们认为他们可以从梅莉莎口中套出葛里芬永生的秘密，或是藉由研究她的身体。那些蠢蛋。”她以恳求的神情看着我，接着将手放在我的手掌上。“约翰，或许我和梅莉莎不亲，但我还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你帮我救过马赛尔。也请你救救我的侄女。不论任何代价。”

“就算这样会令你丧失继承权？”我问。

“那只是爹地一时兴起的傻念头。”爱莲娜冷冷说道。她缩回放在我手上的手掌，但是目光依然坚定。“他在测试威廉和我，想要知道我们的反应。他会改变心意的。否则我会帮他改变心意。”她突然面露笑容，有如恶作剧的顽童。“威廉一向搞不清楚该如何与父亲应对。他老是跟他起正面冲突，但是跟爹地发生正面冲突绝对不会有好处。他有好几世纪的时间建立固执的个性。而威廉……一直不是个坚强的男人。我知道该如何说服爹地，如何在他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达成我的目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过我自己的生活，远离家族成员以及家族生意，按照自己的意思抚养孩子，而威廉什么也没有的原因。”

“我听过一则传说，”我小心说。“传说一个成年的孙子将会导致葛里芬的死亡……”

“没有人相信那则老掉牙的传说！”爱莲娜甚至不想掩饰脸上那种轻蔑的表情。“或者至少，没有任何重要的人相信。如果我认为保罗会有危险的话，你认为我会让他待在葛里芬殿堂里吗？不，那则传说是数百年来伴随我的家族与父亲不断出现的众多传说之一。那些传说大都自相矛盾。我认为爹地刻意散播这些传说。传说越多，人们发现真相的机会就越低。不管真相究竟为何。我不知道。我认为除了爹地之外，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她停了一会儿，若有深意地凝视着我。“我觉得我……深深为你着迷，约翰·泰勒。你是我长久以来所遇到第一个完全不在乎我家财富跟权力的人，第一个一点也不惧怕我父亲的人。你知道这种人有多稀有吗？我的每一任丈夫在第一次随我回家见我父亲时都吓昏了。是不是在经历这么多男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呢……？”

“要我害怕并不容易。”我说。“你没见过我母亲……还有你应该记住，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爱莲娜。我没有任何停驻的意图。我拥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一个和我分享生活的女人。我来此只是为了工作。”

爱莲娜再度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感受到一股压力，并非不好的压力，似乎她有办法强迫我留在这里。“你确定我没有办法诱惑你吗，约翰？”

我轻轻但是坚决地抽出我的手掌。“你没有见过我的苏西。你有没有想过，爱莲娜，你在找寻的其实不是男人，而是另一个爹地？”

“我才没有那么平凡，”爱莲娜说，并没有遭受侮辱的感觉。“或是那么肤浅。”

“我没时间搞这种事。”我说，不过语气并不严厉。“我必须找出梅莉莎，时间十分紧迫。我觉得一定有什么是我疏忽掉的……我已经和你们家族里所有人谈过了，除了保罗。你说他和梅莉莎非常亲近。如果我刚好要回葛里芬殿堂，你不会刚好有一把他卧房的备用钥匙吧？”

“他现在不在葛里芬殿堂。”爱莲娜说，目光自我的脸上移开。“他有时……会去拜访一些朋友，在一间俱乐部……他以为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你要去哪里找他，约翰，你必须保证你不会对他太严厉。好好对待他。我很疼他。”

“我会很有礼貌的。”我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当个文明人。只不过在我这一行里，很少会有这种必要性。”

“你必须保证你不会告诉其他人。”爱莲娜坚持。“人们不会了解的。”

我换上一副最真诚的表情。爱莲娜显然认为这样还不够真诚，但她终究还是说出了俱乐部的店名，而我也立刻更加了解保罗·葛里芬这个人。我知道那间俱乐部。我曾经去过。

“能够跟人来段真正的交谈感觉真好。”爱莲娜略带忧伤地说。“真正言之有物的交谈……”她看向包厢外那些来午餐的贵妇，目光十分冷漠。“你一点都不了解身处和自己一点交集也没有的人群之中有多寂寞。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背弃家人，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为自己创造一个崭新的生活。但是我不能把保罗留给我父亲抚养……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过穷苦的日子。所以我想，我还是会继续去当一条鱼缸中的金鱼，永永远远地来回游着。很高兴能与你相遇，约翰·泰勒。你……与众不同。”

“喔，是的，”我说。“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与众不同。”

第七章 女伶！拉斯维加斯！

上城区有着各式各样的俱乐部，而“女伶！”或许就是最知名的一间，同时也是最迷人的一间。“女伶！”是男人借着打扮成他们最喜爱的女歌手，来触碰自己内心阴柔面的地方。他们会撷取偶像的歌唱天赋，进而踏上舞台，唱出他们的内心渴望。在“女伶！”里，女孩们只想找点乐子。

我曾经来过这间俱乐部，在侦办夜莺案的时候，但是我很希望俱乐部经理已经忘记那档事了。当时所有变装歌手遭受外界势力附身，攻击我和我的朋友，导致我们必须摧毁这个地方。这整件事并非我的错。好吧，技术上而言，是啦，是我的错；但是至少我很确定当天的事在道德上是站得住脚的。至于后来这间俱乐部必须全部打掉重建，真的不能算是我的错。

我站在“女伶！”外面，仔细打量这里。看起来就和我印象中一样——绚丽夸张，俗不可耐。为了心灵健康着想，我们应该立法明令禁止同一个场所中装饰这么多霓虹灯才对。你没有办法因为一个地方完全没有品味而去批评它的品味，但是我总觉得大门上方的霓虹招牌让我联想到吞剑表演。

许多神情愉快、美貌出众的年轻人悠闲地出入大门。他们成群结伴，抬头挺胸，勾肩搭背地嬉笑交谈。这里是他们的地方，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人间天堂。这里就是……保罗·葛里芬的俱乐部。我很好奇当我终于找到他时，他究竟会打扮成什么东西（或什么人）。

我漫不经心地穿过大门，觉得自己的白色外套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一心只希望不要碰到任何曾经历过上一次……不愉快事件的人。站在门旁的魁梧保镖是安·玛格莉特①，身穿豹纹紧身衣，头戴火红假发，脸上的妆出乎意料地淡。此人打扮得与本尊极为相像，除非你接近到可以看见他突起的二头肌。他迅速往中间一站，阻挡我的去路，脸上随即笼罩在一股非常不女性化的阴霾之中。

〖①安·玛格莉特（Ann-Margaret），美国著名女歌手，外号女猫王，影歌双栖。〗

“你不准进去。”安·玛格莉特冷冷说道。“这里不欢迎你，约翰·泰勒，你这辈子都别想进入这间俱乐部。我们本来打算对外宣布永远不欢迎你，并且焚烧你的肖像，不过我们知道你一定不会在乎。你永远不能踏进『女伶！』，就算你再度投胎转世也不行。我们才刚刚整修完毕，并且加装了所有真正厉害的全新安全系统，就连你也不可能强行突破。我持有专门用来对付你的新武器！可怕的武器！强大的武器！”

“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用呢？”我提出合理的质疑。

安·玛格莉特神色不安地变换站姿。“因为此刻夜城之中流传了各式各样关于你如何打赢莉莉丝大战的传言。他们说你做了一些即使以你的标准而言也是非常可怕的事。他们说你用一把火烧掉诸神之街，并且吃了梅林的心脏。”

“这些听起来真的像是你以为我会做的事吗？”我问。

“妈的，没错！吗啡修女出了什么事？汤米·亚布黎安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的尸体至今未曾寻获？”

“相信我，”我冷静地说。“你真的不会想知道的。我已经尽全力了，但是毕竟无法拯救每一个人。现在让我进去，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假发。”

“野兽！”安·玛格莉特小声说道。“恶棍。”不过他还是让到一旁，放我进去。等在门外浓妆艳抹的人们默不作声地看着我进入俱乐部，但是我没有回头。他们可以感应出恐惧。身处立体派小隔间中，穿着紧身皮衣的衣物保管女服务生是一九六○年代的席拉·布莱克②。她显然记得我上次来此的情况，因为她一看到我就立刻躲到柜台下方，一直躲到我走开才敢出来。很多人在我面前都会出现这种反应。在穿越大厅进入俱乐部主厅的路上，我感觉得到各式各样的武器在追踪瞄准我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武器当真的锁定我。有时我的名声比二十三世纪的防护力场还要有用。

〖②席拉·布莱克（Cilla Black），英国著名女歌手。〗

我推开以金叶子装饰的两扇大门，进入堪称“女伶！”俱乐部心脏部位的超大舞厅。我一进门立刻停下脚步，为眼前的全新装潢所震慑。俱乐部呈现七○年代风格，拉斯维加斯七○年代的风格，厅顶架设一颗不断旋转发光的巨大迪斯可闪光球。四周不停闪耀着耀眼的强光与夺目的色彩，有时华丽，有时粗俗，一面墙前摆了一整排的吃角子老虎机，还有一座镜面吧台，以及一排长腿女子歌舞队在升降舞台上载歌载舞。这里给人一种七○年代不曾结束的感觉，一种永远舞动不休的周末夜狂热③味道。

〖③《周末夜狂热》（Saturday Night Feverdream），七○年代风格强烈歌舞电影。〗

许许多多身穿订做服饰的美丽花蝴蝶在拥挤的餐桌间翩翩起舞，以兴奋的语气大声呐喊，嘻嘻哈哈，发出欢愉的尖叫。这一切都华丽到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歌舞团在如雷的掌声中翩然下台，紧接着上台的是一名妓女打扮的桃莉·芭顿，神采飞扬地演唱一首组曲。我在餐桌之间游走，对着许多著名的面孔点头示意，但是完全没有人向我微笑。他们都知道我，也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他们要明白地让我知道我有多不受欢迎。我常常碰上这种情况。升降舞台上，桃莉腾出位置，让一个玛丹娜和一个布兰妮上场，两人合唱一首《我有你，宝贝》。

我还在寻找保罗·葛里芬，或是某个看起来像他的人。爱莲娜曾向我形容他儿子的长相，以及他可能会作什么样的打扮，但是我对他的印象始终局限于一扇上锁的门后充满恐惧的声音。我必须找个人来问，而在这里套取答案绝对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就跟在黑卡蒂茶室一样，每张餐桌旁的女孩都在我接近的时候变得鸦雀无声，默默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又在我路过之后高谈阔论。

接着我瞥见霰弹苏西的身影，在舞厅另一边的餐桌之间移动。我的苏西，身穿黑色的机车皮衣，背上的枪套中插了一把霰弹枪，胸前挂了两条弹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她应该在荒芜之地猎杀一笔奖金才对。我挤过层层桌椅跟人潮，不过在来得及张口叫唤她之前，她已经转过身来面对我，而我也立刻认出那根本不是我的苏西。他站在原地，等我过去。人们朝四面八方走避，深怕遭受冲突波及，但是装扮成苏西的人始终站在原地，平静冷淡，不动声色。或许他只是在模仿他所扮演的角色。走近之后，我可以看出他跟本尊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是此人身上依然散发出强烈的危险气息。

“为什么？”我问。

“我在向苏西·休特致敬。”对方的声音低沉嘶哑，和本尊的声音十分相像。“霰弹苏西是我的英雄。”

我缓缓点头。“尽管如此，还是不要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我说，语气并不严厉。“苏西喜欢二话不说举枪就开，而且开枪后也不问问题。”

“我知道。”冒牌苏西说。“她不是很棒吗？”

我放他走。我有点怀疑夜城中的某处是否有谁在向约翰·泰勒致敬，但是我不喜欢问这种问题。以我的运气来看，假扮我的多半会是个变装癖女人。正当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名身材高大的安洁莉娜·裘莉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此人从头到脚包在闪闪发光的黑色塑胶紧身衣里，外面挂满了皮带、扣环以及饰钉。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扠在闪亮的腰身上，撅起厚厚的嘴唇，一脸不屑地瞪视着我。他表演得实在太传神了。我简直有种想要鼓掌的冲动。

“我是这里的经理。”安洁莉娜冷冷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泰勒？我们对你发布的猎杀赏金难道还不算明显的暗示吗？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还不够吗？”

“你很难想象我有多常听见这些问话。”我冷冷地说。“放心，我只是来找人的。”我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安洁莉娜深深的乳沟。“你知道，你的乳房看起来有够真实。”

“本来就是真的。”她语气冰冷地说。“不要彰显你的无知，泰勒。『女伶！』并不只是为了喜欢打扮漂亮的男人而存在。我是个变性人。有老二的马子，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看的话。『女伶！』为变装癖、变性人以及超性人提供服务。所有面对命运的扭曲、出生在错误的肉体之中的人们。『女伶！』是为了所有性别认同错误，并且鼓起勇气面对新生的人们而存在。改变我们自己，让我们拥有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拥有的性别。告诉我你在找谁，我会为你指引正确的方向。越快让你离开这里，我们就会越开心。”

“我在找保罗·葛里芬。”我说。

“谁？”

“少来这套。夜城里所有人都听说过葛里芬的孙子。”

安洁莉娜耸耸肩，不为所动。“我总要试着隐瞒看看嘛！保罗就跟许多其他人一样，是为了追求隐私而来。他拥有比大部分的人更充足的理由不希望被找到或是被认出来。自从我们把一个狗仔队插死在停车计时器上之后，他们就知道想拍照必须先经过我们的允许。但是即使如此……我猜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也会运用天赋找出他……看见那边那张桌子了吗？去那里找波丽。”

“你真好心。”我说。

“千要不要这么以为，牛仔。”安洁莉娜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知道，你那件事过后，我们曾经试图申请保险，但是保险公司拒绝给付。很显然地，你被归类于自然天灾以及天界力量之类的东西。”

“你的话令我深感荣幸。”我说。

我朝安洁莉娜指出的那张桌子走去。围在那张桌旁的年轻人，全部打扮成庞德女郎的造型——詹姆士·庞德电影里面的女坏蛋跟性感元素。我看到一个身穿招牌白色比基尼的厄苏拉·安德斯，一个出自“金手指”开场戏里面全身被涂了金漆的玛格莉特·诺兰，当然还有一个神色淘气的波希·加洛。在听见有人接近时，他们全都面带微笑地转过头来，但是当发现来人是谁之后，所有笑容跟目光通通消失。不过我早就习惯这种反应了，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坐在庞德女郎中间那名神采飞扬的金发青少女身上。她不是我印象中的庞德女郎。事实上，她看起来和她的朋友格格不入，因为她看起来比较像是一个日常生活中会看见的平凡女孩。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而我立刻僵在原地。我看过这张脸，就在刚接下案子时杰若米亚·葛里芬给我的照片里见过。她就是梅莉莎·葛里芬。

除了，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梅莉莎。我很快就从五官的小细节里发现面前这人根本不是青少女，而我很清楚他的身份，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保罗·葛里芬，身穿华丽的服饰，打扮成他失踪的表姊的模样。我慢慢朝他走去，深怕会吓跑他，而他则是站起身来面对我。

“嗨！”我小心说道。要叫他保罗，还是波丽？波丽似乎比较友善。“我是约翰·泰勒。我需要跟你谈谈，波丽。”

“你不需要跟他交谈，亲爱的。”波希·加洛立刻说道。“只要一句话，我们就……”

“没有关系。”波丽的声音十分轻柔，十分女性。

“我们可以保护你！”

“不，你们不能。”波丽哀伤地说。“没有人能够保护我。但是没有关系。我不认为泰勒先生会想伤害我。我会和他小聊一下，然后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你们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故事讲完。我可不要错过任何有趣的细节。”

我们一起走到舞池旁的一张空桌上。波丽身穿一袭露肩的淡蓝色晚礼服，举手投足间都极尽优雅之能事。长长的金发看起来自然柔顺。隔壁桌上坐了十几名辣妹合唱团的成员。不过在看了我们一眼之后，立刻摆出刻意忽略我们存在的模样。我有点怀疑其中之一很可能是真的辣妹团员。波丽和我面对面坐了下来。

“人都有秘密。”他轻声说道。“而葛里芬家族成员的秘密比正常人要多一点。仿佛打从我们一出生血液之中就流有谎言。这就是我的秘密，泰勒先生。我想要成为女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在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身上存在着某种非常可怕的错误。我的身体对我来说就像外国领地。在成长过程中，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外表是保罗，但是内心却是波丽。而波丽才是真正的我。我必须对家族成员保守秘密，同时也不能让外人发现这个事实。”

“特别是爷爷，他绝对不可能会了解。永远都不会了解……有时候，他的观念可以极度保守。对他而言，一个男人必须永远保持坚强、保持积极，在各方面都必须非常强势。他会将此……视为一个弱点。其他人也一样。如果被家族的敌人发现这一点，他们会让我沦为笑柄，然后再透过我去贬低我爷爷的权威。我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我绝对不要成为他人用来对付我们家族的武器。”

“夜城里面有很多尖端科技以及强力魔法，”我说。“足以将一个男人变成女人，或者说，变成任何其他东西。”

“我知道，”波丽说。“我都试过了。所有困难、痛苦、低级的过程我都经历过了……但是没有一种方法对我有用。就连暂时性的效果也没有。让我永生的魔法异常强大，能够盖过所有变形魔法和科学技术。就连最简单的外科手术也没有作用。我被困在这个性别之中，永远永远永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保罗打扮成波丽的模样，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的存在。”

“我很抱歉。”我说。“我没有办法帮你。但是我希望还有时间能够帮助你的表姊。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梅莉莎以及她被绑架的事。”

第一次，波丽将目光自我脸上移开，整个肢体语言完全改变，变得更加紧张、固执、难以捉摸。“她真的遭人绑架。这点毋庸置疑，泰勒先生。但是我帮不了你。”

“你对于绑匪的身份和意图都没有任何概念吗？”

“我不能和你谈论这个。我就是不行。”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方会找上她，而不找其他家族成员吗？”

波丽看回我的脸上，目光充满绝望与哀求，似乎希望我能够想出答案，这样他就不用亲口说出。他知道一些线索，但是我必须想办法套出来，或是逼他说出来。

“梅莉莎有个秘密。”波丽终于说道。“就像我一样。关于她本身，她真正的自我，从来不让家族成员知道，也不让世界上其他人知道的秘密。因为他们永远不会了解。不，我不会泄露她的秘密的。”

“她的秘密跟你祖父将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传言有关吗？”我问。

波丽黯然微笑。“梅莉莎是我们家族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人，不管是藉由什么方式出卖。在我们家所有人里，她是唯一善良、真诚而又纯洁的人。你完全看不出她是葛里芬家族的一员。”

“她是怎么办到的？”我问，因为我真的很好奇。

“她因为心灵纯洁，而拥有十人之力。”波丽道。“她一直都是我们家里意志力最坚定的人。我认为这就是爷爷最喜欢她的原因。因为就某方面来看，他们两人非常相像。”

我沉思片刻。保罗显然很崇拜他的表姊。或许是因为她是个他永远无法成为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房里？”我终于问道。“好让你可以打扮成波丽吗？”

“不，”他立刻回答。“我只有在这里才是波丽，或是跟可以信任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在葛里芬殿堂我就是保罗。我不敢在那里盛装打扮，那里太不安全了，一直给我一种遭人监视的感觉。霍伯斯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我小时候就是如此。有他在，做什么事都无所遁形……非常阴险狡诈的老头。随时随地都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回报给爷爷。除了爷爷之外，我们全都痛恨霍伯斯。”

“我把自己锁在房里是因为我有生命危险，泰勒先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不敢睡在卧房了，但是我又不能老是不回家，那会遭人怀疑的……他们会因此确定我知道了……而我既然知道真相，他们就必须杀我灭口！”

“什么真相？”我问。“关于梅莉莎吗？绑架的真相？”

“不！关于杰若米亚·葛里芬的真相！他是如何获得永生的真相！”波丽凑上桌来，以极大的力道紧握我的手掌。“去问杰若米亚。问他为什么不准任何人进入葛里芬殿堂的地窖。问他到底在底下藏了什么。问他为什么在通往那个地窖的唯一入口加持了整个葛里芬殿堂之中最强大的防御魔法！”

波丽放开我的手，坐回他的椅子，大口喘息。他就像一只荒野中的小动物，慌忙地躲避狼群的猎杀。

“和我说。”我以最安抚的语调说道。“把你所知道的通通告诉我，我会保护你。我是约翰·泰勒，记得吗？夜城里最可怕的男人？”

波丽对我露出哀伤的微笑，模样楚楚可怜。“你帮不了我。没有人能够帮我。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生。这里是我唯一安全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我是波丽，没有人会泄露这个秘密。姊妹淘的情谊是非常伟大的东西。”她突然神色一紧，瞪视着我。“你也不能泄露出去！不能告诉别人！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

“放轻松。我是约翰·泰勒，记得吗？找人跟找东西是我的专长。”我在撒谎，但是他不需要知道这点。他不需要知道他妈妈知道波丽。“我找你只是想询问关于梅莉莎的事。”

波丽微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当你整个生活都是秘密、都是谎言时，你常会忘记世界并非围着自己而转。爷爷试图让我成为继承人，你知道，在我更小的时候，他已经放弃威廉伯父了。但是我很固执，即便在那个时候。我从来不想跟家族生意扯上任何关系，就是因为这样，爷爷才转而将希望寄托在梅莉莎身上，因为他在她的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因为她是唯一剩下的人选。我只想要做我自己，只想每天晚上都在『女伶！』歌唱。”

他突然站起身来，离开座位，朝升降舞台走去，自下台的玛莉·霍普金④手中接过麦克风。然后他充满自信地站在聚光灯下，开始高声唱着安东尼与强生一家人乐团的《因为今天我是男孩》。他发自内心地吟唱这首歌曲，整间舞厅的人全都放下手边的事，专心聆听。他唱得很好，真的很好，而我还是曾在夜莺的歌声中存活下来的人。

〖④玛莉·霍普金（Mary Hopkin），英国乡村歌手。〗

我在原位欣赏波丽的歌声，突然想到保罗已经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人工世界逃避现实，就和他的威廉伯父一样。每个葛里芬家族的人都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秘密……看来只要我能找出梅莉莎的秘密，或许就可以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此时，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女人突然自天花板上垂降下来，不由分说地以手中的轻机枪开始扫射底下的人群。迪斯可光球当场爆炸，舞厅的人们尖声高叫，朝向四面八方拔腿就跑，有如一群惊慌失措的天堂鸟。有些人躲在翻倒的桌子后方，其他人则争先恐后地冲向最近的出口。波丽独自站在舞台上，全身僵硬，惊恐地看着这群入侵他私人世界的武力部队。你没有办法保护我，他说过。没有人能保护我。我无视于满室飞溅的子弹，推挤着惊叫不断的人群，朝向舞台疾奔而去。

我跳上舞台，抓起波丽，将他推倒在地，以我自己的身体帮他掩护。我迅速观察舞厅内部的情况。身穿战斗服的女人已经全部着地，依然在开枪扫射，不过是间歇性地对空鸣枪。就我观察所及，她们至今还没有射杀任何人，不过有好几个美丽的年轻人在混乱中跌倒。从开火模式看来，她们只是在恐吓群众。这表示她们此行有特定目的。

这时，武装女子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并将所有会员赶到舞厅中央。许多变装癖已经控制住自己惊慌的情绪，神色不善地瞪着这些挟持他们的人。有些人显然想要找机会反抗。其中一名武装女子越众而出。她的头发超短，头皮清晰可见，脸上的表情刚毅严肃。当她开口时，声音平淡冷酷，毫无同情与怜悯可言。

“只要站在原地不动，我们就没有必要伤人。我们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来，只要找到他，我们就会离开。在没有找到他之前，我们绝不离开。如果有人敢找麻烦，我们就会杀鸡儆猴。所以，这个罪恶渊薮的负责人是谁？”

安洁莉娜·裘莉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五、六把枪的枪口随着她的身型移动。他在对方领导人的面前停下脚步。“我是这里的经理。你们竟敢做这种事？竟敢闯来，然后……”

部队领导人一拳击中安洁莉娜的嘴巴，当场打得他向后跌开。他的嘴角流出鲜血，染红了整个下巴。部队领导人对他大声说道：“闭上你的鸟嘴，怪物。违反自然的东西。如果归我做主的话，我当场就把你杀了。因为你的存在冒犯了我。但是我有我的命令。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把人给我交出来。他到底在哪里？”

“你是来找约翰·泰勒的，对不对？”安洁莉娜说着朝向对方脚旁的地板吐了一口血。“想要找他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

“约翰·泰勒在这里？”部队领导人立刻转头，随即再度恢复自制。“不，不是他。我们要找保罗·葛里芬。”

人群中逐渐传来一阵愤怒的低语声浪。武装女子扬起她们手中的轻机枪，但是人声并没有因而消失。我急急忙忙搜寻外套口袋。我有一大堆道具可以扭转情势，但是要如何不波及无辜才是麻烦的地方。我再度抬起头来，发现安洁莉娜正冷冷地凝视部队领导人的双眼。

“保罗·葛里芬是我们的人。我们绝对不会出卖自己人。”

“把他交出来。”武装女子冷冷说道。“不然我就开始处决你们这些怪胎，直到你们愿意交人为止。”

“保罗是家人。”安洁莉娜说道。“休想带走他。拿下这些丑陋的母牛，女孩们！”

突然间，每一名变装癖、变性人以及超性人手中都多了一把武器。有枪有刀，有科技武器也有魔法武器，在夜城什么东西都买得到。所有武器通通指向武装女子。女孩们同时开火，火力猛烈，目光冰冷，以强势的武力击碎她们的敌人。大部分的武装女子震惊到根本没有时间反击。她们尖叫倒地，惊讶、痛苦并且愤怒。女孩们继续开火，武装女子血肉模糊，死状凄惨，最后终于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女孩们缓缓放下她们的武器，舞厅之中鸦雀无声，浓稠的血泊在地板上慢慢扩大。接着女孩们欢声雷动，互相拥抱，彼此击掌。

我扶起波丽，走下舞台，穿越雀跃不已的人群。鲜血与死亡的气息弥漫，有些女孩发现她们很喜欢这种味道。有些人因为震惊或宽心而无声地哭泣，在人群中接受旁人的安慰。我在安洁莉娜身前停下脚步，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部队领导人。她在吼叫的神情中死去，手中依然握着手枪。她是被安洁莉娜以俐落的手法一刀划开喉咙而死的。天知道她身上的衣服里有什么地方藏得下那把刀。安洁莉娜恶狠狠地看着我，神情严肃地举起血淋淋的匕首。

“我就知道你会带来麻烦。你上次来访后，我们就决定我们必须拥有自保的能力。女孩们一开始或许会有点慌张，但在听见对方威胁我们的人之后，所有人就恢复冷静。我们会照顾自己人。我们必须如此，因为其他人不会理我们。你知道这些愚蠢的母牛是什么人吗？”

我在部队领导人的尸体旁蹲下，仔细地检查她的衣物。“这些战斗服很有意思……没有可供辨识的标志，衣料紧绷，应该是新的。或许是专为这次行动而采购。感觉上她不像执行任务的士兵，反而像私人恩怨……短发，不上妆，指甲没有修剪，也没涂指甲油，但却戴了一只黄金婚戒。看看其他人是否也这样。”在等待其他人确认其他尸体的同时，我拉开对方战斗服的上衣。“银十字架项链？没错，我想也是。”

我站起身来，看向安洁莉娜。“修女。她们全都是修女。剪短发方便包头，没有任何女性装扮，戴婚戒代表她们都是基督的新娘。根据她们骂人的用字遣词来看，我想可以假设她们是基督教恐怖分子，不管是哪一个派系的。”

“但是她们来这里做什么，而且还假扮士兵？”安洁莉娜问。“我是说，我想我们可以假设她们不是变装癖……是为了掩护身份吗？她们为什么要抓波丽？”

“她们要找的是保罗·葛里芬。”我说。“我不认为她们知道波丽的事。”

“没有人知道波丽就是保罗。我们这里绝对不会泄露秘密。”

“有人知道。有人泄密。总会有人泄密。”我仔细思考当前形势。“如果我们查出她们是什么修女……救世军修女会？纯真电锯小姊妹？饥渴圣痕会？诸神之街里从来不曾缺乏狂热分子。或许她们是佣兵……我最好带保罗离开这里，带他回葛里芬殿堂比较安全。”

但是当我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早该知道他不认为葛里芬殿堂能够保护他的安全。从四周愤怒的目光看来，显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告诉我他身在何处。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说，而我相信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于是我很有礼貌地对他们以及安洁莉娜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女伶！”，如果我不快点落跑，他们可能会要我帮忙清理现场。

第八章 真相与后果

只要在夜城住得够久，一定会开始在脑中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这些声音可能来自任何地方，可能来自上帝的关爱，可能来自死后的世界，甚至可能是跨越空间的广告邮件。你必须学会阻挡这些声音，否则迟早会发疯，或是真的开始听见声音。你可以在任何一家杂货店里找到廉价的心灵垃圾讯息隔绝器，但是当你和我一样，时常必须出没在阴阳魔界的黑暗区域时，你就必须使用最好的心灵屏障。我目前使用的心灵屏障可以抵挡海妖女的歌声、女妖精的哭泣，或是最后的号角。尽管如此，杰若米亚·葛里芬独断独行的声音，却还是在没有触发任何心灵警报的情况下进入了我的脑中。

约翰·泰勒，我需要你。

“去你妈的，杰若米亚，调低音量！这样会烤焦我的神经！你难道就不能先来点预告，在我耳中响响铃声或什么的？”

喜欢的话，我可以请霍伯斯敲个锣……

“你想怎样，葛里芬？如果你想知道进展，只能说你运气不佳。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的线索都走到死胡同，现在我对你孙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就我所知，她很可能是被小妖精给抓走了。”

不要把小妖精扯进来。如果这件事好办的话，我也不需要雇用你了。此刻，我需要你回到葛里芬殿堂。立刻。我的妻子玛莉雅正在举办宴会，所有具影响力的重要人士都会参加。从他们身上你或许可以探出很多线索。

“宴会？在梅莉莎失踪的此刻？为什么？”

为了表示我依然坚强，没有在压力下崩溃或失控。我必须让某些人确认我还掌有实权。另外，我也需要看清楚我的敌人跟朋友是谁。我要记下所有见风转舵、不来参加的人，日后再来慢慢对付。我需要你到场，泰勒。我要所有人看到你在我的身边，让他们知道你在帮我做事。让我的敌人都知道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已经盯上他们，希望藉此能够从他们嘴里吓出一点有用的讯息。

“你认为你的敌人会出现在这场宴会里？”

当然。我有邀请他们。他们不会错过观察我的反应的机会，想要尽情享受我的痛苦，而我则将藉由这个机会看看谁的脸上具有不同以往的表情。我所有的家人都会出席。我坚持。

“好吧！”我说。“我会去。宴会几点开始？”

已经开始了。快点过来，不然开胃菜要吃光了。

就这样，他的声音离开了我的脑海。幸运的是，他不知道我所有线索都已断线，刚刚这通电话对我来说根本就是生命专线。不然的话，他或许会想要索回部分预付款。现在我只需要回到葛里芬殿堂就好了，而这表示我需要交通工具。我取出行动电话，拨打死亡男孩的号码。

“好了，泰勒，这下你又想怎样？我最心爱的汽车外壳上到处都是枯死植物的残渣，而且有一半以上的防御系统的能量都已耗尽。另外，我认为它笑得比平常还要开心。你看我以后还会不会借东西给你。”

“穿上你的礼服，死亡男孩，开车到『女伶！』来接我。我们要去参加葛里芬殿堂的宴会。”

“你去哪里弄到这种顶极上流聚会的邀请函？玛莉雅·葛里芬的社交手段可是比你的名声还响亮！美味的食物，香醇的美酒，以及数不清的高雅美女可供染指。我五分钟内赶到。”

和大部分说这句话的人不同，死亡男孩说到做到。发光的银色汽车五分钟不到就已经降落在我面前，毫无疑问地，它违反了所有车速限制以及几条物理定律。车门开启，我上车，然后在安全带扣上前便已扬长而去。死亡男孩丢给我一瓶威士忌，然后从一只银盒中倒出一把紫色药丸。他大口吞下药丸，像个女学生般咯咯娇笑，然后在方向盘上迅速拍击节奏。汽车完全不理会他，专心地在拥挤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死亡男孩具有十七岁的外表，自从他死于一桩发生在夜城的抢案之后，三十年多来都是如此。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紫色长外套，黑色皮裤，以及一双小牛皮靴。他在一边的衣领上别着一朵黑玫瑰，脸颊削瘦，苍白到几乎没有任何色彩。不过为了参加宴会，他特别上了一些睫毛膏，并且涂了深紫色口红。他的外套没有扣上，裸露出布满伤痕与弹孔的死白身躯，藉由针线、订书针以及胶带拼凑在一起。我看向他的额头，没有看见应该出现的一个弹孔，感谢建筑用油灰以及现代化妆品。

尽管装扮华丽，他的五官始终透露出一种纵情声色的前拉菲尔派气息，有着病恹恹的双眼，以及乖戾阴沉的嘴角。罗赛堤①一定很想请他当模特儿。死亡男孩头戴一顶大大的软帽，压在长长的黑色鬈发上，并在喉咙上插了一根珍珠领带别针。爱现。我发现他的车也不让他驾驶。他将威士忌酒瓶丢在两脚之间，然后在手套箱里摸索，拿出一包巧克力饼干。他扯开包装，拿起一块饼干就往嘴里塞。他将饼干拿到我面前，但是我没有接下。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开心地嚼起第二块饼干。死亡男孩不需要食物与饮料，但是他很喜欢吃喝的感觉。只不过由于死了的关系，他必须加重口味，才能品尝食物的味道。

〖①罗赛堤（Rossetti），著名的前拉菲尔派画家。〗

你绝对不想知道关于他性生活的传闻。

“那么，”他说，满嘴饼干屑，口齿不清地说。“你确定有办法带我进去吗？我是说，将我列为不受欢迎人物的地方很多，已经多到黑名单的表格刚出厂就已经事先印好我的名字。我没有礼貌又不是我的错，我死了，他们应该给我一点特殊待遇才对。”

“我有受到邀请。”我说。“所以你可以以我的宾客身份入场。如果没有必要，请不要对着盆栽撒尿，乱上接待小姐，或是杀害任何人。但是，从某方面来看，你也算是永生之人，所以葛里芬一家人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你。他们喜欢具有永生的名人，想要跟大家交换在永恒的生命中打发时间的心得，或许也可以顺便问问有没有解除葛里芬永生合约的方法。”我严肃地看向死亡男孩。“有人说葛里芬和魔鬼交易，但是我对此保持怀疑。你也曾签过合约……”

“不是和魔鬼。”死亡男孩直挺挺地凝视前方。“如果是和魔鬼签的，条件应该会比较好。”

※※※

未来之车在拥挤的车流中横冲直撞，沿路留下许多哭泣跟重伤的车辆，以破纪录的时间将我们带到葛里芬殿堂。有时我认为这辆车赶起路来会抄其他空间的近路。我们冲过高大的栅门，几乎没有给门足够的闪躲时间，然后有如火箭般沿着道路蜿蜒而上。这一回，丛林中的植物全都让道两旁，任由我们通过。我以前从没见过树木因为害怕而扭曲的样子。死亡男孩打开一个鼻烟盒，吸了一口绽放萤光绿光芒的烟雾。我认为只有死人才能忍受那种东西。

银车顺畅转弯，驶入葛里芬殿堂外的巨大庭院，接着突然紧急煞车。庭院中停满了车，月光洒落在形形色色的车辆上。各式车辆一应俱全，来自所有年代，所有文化，包括一辆停放在几尺高的半空中的飞车。一辆正缓缓排放速子的迪洛林跑车②停在一辆以番茄装饰的南瓜马车旁，拉车的是一匹神色不善的独角兽。停在独角兽旁的，是一个长有四条长脚的小木屋，木屋的主人是一名贝巴·甲嘎③。这家伙只要几杯黄汤下肚，马上就会变成一头宴会猛兽。死亡男孩的车子以暴力撞开几辆不够凶狠的车，挤出了一点停车空间，然后不耐烦地等着我和死亡男孩下车，随即紧紧甩上车门，启动所有安全系统。我听见所有枪枝开始充能的声音，而且十分确定我听见车子在笑。

〖②迪洛林跑车，电影“回到未来”中使用的那款车，车身低扁，门为向上开的鸥翼门。〗

〖③贝巴·甲嘎（Baba Yaga），俄国传说中专吃小孩的女巫。〗

葛里芬殿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内都光芒大作，庭院里挂了两排纸灯笼，引导所有宾客前往前门。每当大门开启，欢乐的声响立刻宣泄而出，温暖的灯火随即洒入夜色中。我耐心地等待死亡男孩整理仪容，并且拿出一个吸入器吸了一大口，接着我们朝前门走去。如果没有意外，死亡男孩将会引起极大的骚动，而我就可以趁机在人群中周旋，询问尖锐的问题……路旁聚集了一小群身穿制服的司机，轮流喝着一个保温瓶中的热汤取暖。其中一名司机走过来拍拍独角兽，结果手指差点被对方全部咬下。

死亡男孩和我花了点时间穿越停满车辆的庭院，途中我满怀兴味地看着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开启车门，放下一名身穿大篷裙又顶着高耸白假发的玛莉王后④，一名身材肥胖的亨利八世⑤，还有一名眉头深锁的琼安教皇⑥。三人有说有笑地朝前门走去，管家霍伯斯站在门口迎接他们，鞠躬微笑。他让他们进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上前而来的我和死亡男孩，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至少他没有把门关上。

〖④玛莉王后（Marie Antoinette），法国史上最美丽的皇后，死于断头台上。〗

〖⑤亨利八世（Henry Ⅷ），因为婚姻问题与教廷决裂，开创英国国教的国王。〗

〖⑥琼安教皇（pope Joan），传说中的女教皇。〗

“这么快就回来了，泰勒先生？”霍伯斯彬彬有礼地说。“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高兴。我应该派遣仆人帮你铺条玫瑰花道吗，还是梅莉莎小姐依然下落不明？”

“我越来越接近真相了。”我轻松地说道。“霍伯斯，这是一场化妆舞会，是吧？不是什么时间旅人的舞会？”

“这是一场化妆舞会，先生。时间旅人舞会是在下个礼拜，到时我们会为了慈善募款献祭一名摩拉克人。既然化妆舞会需要化妆，我可不可以请问你打扮成什么人呢，先生？”

“一名私家侦探。”我说。

“你当然是在假扮私家侦探，先生，而且扮得十分传神。我可以请问你这位可怕的客人化妆成什么人吗？”

“我是来自过去的耶诞鬼魂⑦。”死亡男孩大声说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开，势利鬼，不然我就让你看看超级丢脸的童年景象。那两个是你自己的耳朵吗？”

〖⑦来自过去的耶诞鬼魂（Ghost of Christmas Past），狄更斯《小气财神》中第一个耶诞鬼魂。〗

他阴沉沉地走过管家身旁，进入葛里芬殿堂，我则快步跟了上去。让死亡男孩离开视线范围内绝对不是个明智的主意。一名仆人急急忙忙跑来领着我们前往宴会，小心翼翼地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我带死亡男孩来是要让他成为目光焦点，而他一点也没有令我失望。希望他这次不会把任何人丢出窗外。我们在很远的距离外就已经听见宴会传来的声音——一阵逐渐增强的喧闹人声，每个人都打定主意要不顾一切地尽情狂欢。葛里芬的宴会一定会登上所有社交网页以及大部分的八卦小报，没有人希望被报纸或媒体形容为壁花或湿毛毯⑧。

〖⑧湿毛毯，意指扫兴的人。〗

※※※

宴会是在西翼一间巨大的宴会厅举行，玛莉雅·葛里芬亲自站在门口招待宾客。她打扮成伊莉莎白女王一世的模样，身上穿的全都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服饰，包括那顶在人工的额头上红色假发。然而，浓浓的白妆以及剃光的眉毛，在她的脸上凭添了一股空洞的美丽。她伸出戴满昂贵戒指的手背给我们亲吻。我礼貌性地握了握她的手，死亡男孩则是向她眨了眨眼。

“好哇，我们真是蓬荜生辉，不是吗？”她说着轻挥一把精致的纸扇，我没有告诉她那把扇子非常不符合她的年代。“不光是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就连和我们同样拥有永生的传奇人物死亡男孩也来啦！来参加我的小小宴会！真是太窝心了。”

我看着死亡男孩。“为什么我是恶名昭彰，你却是传奇人物？”

“魅力。”死亡男孩说。“纯粹是因为魅力的关系。”

“想想你能告诉我们的精彩故事，”玛莉雅说着，拿纸扇在他的手臂上轻拍几下。“你的英雄事迹和传奇冒险！我们老早就想邀请你了，只是你似乎总是居无定所……”

“要让债主猜不透。”死亡男孩开心地说。“而且移动的目标比较难打。”

“说得没错。”玛莉雅语气含糊地说。“一点也没错！快请进。我想你是少数几个我们还没有荣幸认识的永生之人。”

“你见过荆棘大君吗？”我故意问道。“或是时间老父？或是剃刀艾迪？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物，你知道。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她冷冷瞪了我一眼，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充满魅力的死亡男孩身上。他露出最邪恶的闷骚神情，看得她忍不住扭捏傻笑，完全没想到他是真的想要挑逗她。我用力抓起死亡男孩的手臂，在他来得及说出或是做出任何会让杰若米亚把他碎尸万段、然后丢进焚化炉里的事之前带走他。死亡男孩的胃口很大，而且完全不懂得自制。他说死亡对他来讲是一种解放。

巨大的宴会厅此刻已被重金打造成一座巨大的传统玫瑰花园。低矮的篱笆，盛开的花丛，以及沿着墙壁攀爬而上的藤蔓。人工阳光自彩色玻璃外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蜜的夏日气息，伴随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虫鸣鸟叫。其中摆放许多木椅、木板凳、情人座跟日晷，甚至还有温柔适意的夏日微风吹拂过许多因为炎热而皱起的眉头上。脚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皮，头上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葛里芬的宾客绝对都能得到最顶级的享受。

我希望这里的花朵都不是来自外面的丛林。

一名身穿制服，头戴假发的仆人端着一个装满饮料跟酒的银盘来到我们面前。基于礼貌，我拿了一杯香槟。死亡男孩拿了两杯。我瞪了他一眼，但这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一下子就把两杯酒通通喝光，打了个饱嗝，然后看准另一名端着零嘴盘子的仆人迎上前去。我任由他自由活动，开始环顾挤满宾客的花园。至少有一百个人前来参加玛莉雅的小宴会，所有人都穿着最有特色也最名贵的服装。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认识别人，让别人认识，而最重要的，他们是来让人谈论的。所有常见的名人和著名的面孔都出现了，外加所有上流社会的顶级人物，以及一小撮聚在一起神秘兮兮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杰若米亚生意上最大的敌人。

大杰克·瑞克汉和上城塔菲·路易斯，他们两个人都身穿正式燕尾服，因为他们的自尊绝不允许他们在敌人面前穿着其他服饰。麦克斯·麦斯威尔，巫毒之王，伟大到名字必须念上两次，打扮成山姆帝爵士⑨的样子。而站在他身边，出乎我意料的，是康德将军。我没有见过此人，但是听过他的名声。所有的人都听过。康德将军本是一名来自某个未来的星舰指挥官，因为坠入时间裂缝而出现在夜城。他意志坚定，品格高尚，正气凛然，夜城大部分的事都无法得到他的认同，于是他矢志要将夜城改造成一个更好的地方。这样一个不能认同大部分葛里芬的生意的人，竟然会愿意跟这些家伙为伍？一个正直死板的军人竟然会为葛里芬的敌人工作？或许是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如果算不上朋友。我只希望他很清楚这些家伙都是一有机会就会在他背后捅一刀。康德将军应该知道不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他在自己的未来或许是一名英雄，但夜城是个专门腐化英雄的地方……

〖⑨山姆帝爵士（Barin Samedi），巫毒教的死神，又称星期六男爵，多半以黑礼服配单眼镜片的形象出现。〗

这群生意人小心翼翼地和其他宴会宾客保持距离，也跟彼此保持距离。他们来此只是为了观察葛里芬，尽管康德将军极力想要找出共通的话题，他们依然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对一个共同敌人的仇恨与恐惧。宴会中嘈杂的噪音突然降低，我立刻转头，刚好看见宾客恭恭敬敬地让道两旁，好让杰若米亚·葛里芬往我的方向走来。他无视于所有人的存在，只是全神贯注在我身上，神情冷静，丝毫不为任何事情动容。死亡男孩晃回我身边，抓起一把零食塞入口中，一堆碎屑随即洒落在他的外套上。他在我身旁站定，面对杰若米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葛里芬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

“约翰·泰勒！”他大声说道，好让所有人都听清楚我的名号。“真高兴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我确定我们有很多事要谈。”他的话有点含糊，但是足以达到目的。人们已经开始低声谈论我出现在此的目的，以及我可能会有什么反应。葛里芬面露怀疑地看着死亡男孩。“你还带了一个朋友来，约翰。真好。”

“我是死亡男孩，你很荣幸能够和我见面。”死亡男孩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是的，我是永生之人，算得上，不过，我没有能力帮你摧毁任何你可能签过也可能没签过的合约。很美味的食物。还有没有？”

葛里芬召来一名端着一盘新点心的仆人，以略带心痛的神情看着死亡男孩狼吞虎咽，然后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我注意到你已经发现我生意上的敌人齐聚一堂了。”他压低音量说道。“他们不喜欢社交场合，因为不想听见任何关于他们的坏话。但是我知道他们不能不来。他们必须亲眼观察我的反应。好了，让他们观察。让他们看清楚我有多么冷静沉着。让他们知道我雇用了什么人来对付那些胆敢威胁我和我的家人的家伙。”

“你的生意没受影响？”我问。“夜城对你的信心依然不减？”

“当然不可能。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已经开始动摇我的财务状况。但是我做了一些安排，我可以向你保证，万一我垮台，我一定会拖这些家伙一起下水。”葛里芬神色不善地瞪了我一眼。“我的财务状况就由我来担心，泰勒。你给我专心寻找梅莉莎就好。时间紧迫。只要她回到我的身边，一切都会开始好转。”

接着他为了转移话题，故意为我指出几名前来参与宴会的永生之人。吸血鬼史托布尔斯尼爵士打扮成一名白脸小丑，身穿正面绘有一排血红泡泡的白色小丑服，我想应该是为了搭配他眼睛的颜色。然而尽管拥有高雅出众的气质，此人身上依然没有散发出一丝人性。只要看他一眼，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的本质——一具为了猎食活人而自己跑出坟墓的腐败尸体。在他残破嘴唇之后，是两排属于野兽的利齿，生来就是为了撕扯猎物。我一直无法了解，为什么人们会把吸血鬼和浪漫主义扯在一起。

接着，我又看见两名身穿伊莉莎白女王一世年代服装的妖精，或许是因为那是上一次妖精与人类共同分享世界时所流行的服饰。妖精在几个世纪前就离开了阳光照射的范围，遁入自己的空间，只因为长久以来跟人类之间的战争已经分出明显的胜负。如今他们只会为了制造混乱而回归人间。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两名妖精的外表都是超乎自然地高瘦及优雅。他们刻意与低贱的人类保持距离，但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对着太过接近的人们露出轻蔑不屑的神情。为什么邀请他们？只因为他们具有永生，了解许多事情，而且魔法有如呼吸跟血液般在他们体内流窜。与妖精交易是有可能的事，只要你手中握有他们迫切想要的东西。但是和他们交易过后，你最好仔细数数你的睾丸还剩几颗，以及所有跟你亲密的人的睾丸还剩几颗。葛里芬说这两名妖精名叫蛛网和飞蛾，而这两个名字在我心中掀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除非自己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他们的名字，不然一整个晚上都会坐立难安。

不远处，两名次等神正愉快地交谈。身穿黑色机车皮衣，打扮成地狱天使的是吉米·雷霆，火焰之神，北欧神话里雷神索尔的后代，当今世上神秘战锤裘尔尼尔的持有者。他是个身材魁梧、个性开朗的神，拥有一头火红的长发以及浓密的胡须，看起来像是兴致一来便会拿蒸汽引擎来作举重练习，同时也像非常喜欢吹嘘自己能够办到这种事的人物。他的伙伴是破坏女王，一名长发及腰的蓝皮肤美女。她是印度死亡女神卡里的后代（利用消去法猜测出来的结果）。她打扮成黑暗女王艾薇拉的模样，合身至极的黑色丝质礼服极尽暴露之能事，尽其所能地展现她的蓝色皮肤。杰若米亚坚持要走过去帮我们引荐。两名次等神同时露出礼貌性的笑容。

“只是路过。”吉米·雷霆大声说道。“我本来是在前往影子瀑布向命运三女神寻求谘商的途中，刚好停下来帮我的机车加油。你绝对无法相信几加仑的处女之血要价有多高！我是说，我知道这年头处女之血十分稀有，但是……总之，破坏女王向我提起这场宴会，而我从来不曾错过任何白吃白喝的机会。”他神色愉快地伸出超大号的手指，在我的胸口戳了一下。“嗯，你就是莉莉丝之子。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代表你也是一名神祇。不管是不是，不要让任何人利用你的名号成立宗教。他们索求无度，永远都会纠缠着你。这几年我已经限制我的信徒只能在网络上设立捐献网站。”

“不过你倒是常常逛那些网站。”破坏女神说。

我仔细打量她。“你真的是死亡女神的后代吗？”

“喔，是呀！你想见识我令花朵枯萎吗？”

“晚点再说。”我礼貌地说。

吉米·雷霆十分热情地伸手搭上破坏女王的肩膀。“嘿，亲爱的，想要握握我的战锤吗？”

很幸运地，这时刚好有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附近的一面墙边。通常我不会如此任人摆布，但是赖瑞·亚布黎安例外。我们曾在莉莉丝大战中并肩作战，彼此算不上朋友。尤其在他哥哥汤米出事后更是如此。赖瑞·亚布黎安，著名的死亡侦探，一名后现代主义的私家侦探。他被自己的同伴杀害，如今以某种僵尸的形式存在着。没有人知道详情，因为他不喜欢谈论这件事。除非在面对面的距离下闻到他身上那股甲醛味，否则你不会看出他是个死人。他身穿剪裁合身的顶级亚曼尼西装，拥有一头麦色头发，脸色苍白，神情顽固。不过只要看着他的双眼，你就会立刻知道他的本质。直视赖瑞·亚布黎安的目光，就像凑在一块尚未掩土的坟墓上。我和他目光相对。在夜城不能轻易示弱，不然所有人都会想占你便宜。

“气色不错，赖瑞。”我说。“你打扮成什么人？时尚模特儿吗？”

“我打扮成我。”他以冷酷异常的声音说道。他只有在需要利用空气来发音时才会呼吸，而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安。“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我们需要谈谈，泰勒。”

“我们已经谈过了。”我微带疲惫地说。“我告诉过你你哥哥出了什么事。他在莉莉丝大战中战死沙场。”

“那么他的尸体为什么至今不曾寻获？”赖瑞说着凑到我的脸前。“我哥哥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会照顾我哥哥。但是如今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汤米却不见踪影，应该已经死亡。”

“他为了拯救夜城而壮烈牺牲。”我冷冷说道。“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赖瑞说。“如果你是为了自保而弃他于不顾就不够。”

“退开，赖瑞。”

“我要是不退呢？”

“我就让你的灵魂和尸体分家。”

他迟疑了。他不确定我有能力这样做，但也不能确定我没有能力。夜城中流传了许多关于我的传言，而我从来不曾承认或是否认任何传言。我的名声就是建立在这些传言上，而我的确也曾干过不少骇人听闻的事。

死亡男孩来到我们身边。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大块蛋糕，此刻正舔着手指上的巧克力酱。他十分热情地朝赖瑞点头，赖瑞则是神色轻蔑地瞪他一眼。尽管他们都是死人，但是两人的生活圈截然不同。

“没喝酒吗，赖瑞？”死亡男孩说道。“你该试试这里的葡萄酒，还有白兰地也不错。叫他们在酒里洒点番木鳖碱⑩，这样喝很够劲。那边的鹌鹑蛋味道不错……”

〖⑩番木鳖碱，马钱子碱，又译士的宁，是一种剧毒。〗

“我不需要饮食。”赖瑞说。“我死了。”

“是呀，我也不需要。”死亡男孩讲起道理。“但我还是喜欢吃吃喝喝，这样可以提供一点活着的感觉。虽然你死了，并不代表你就不能享受人生，或是感受刺激。我们只需要更加努力的尝试。我有一些能够让你爽翻天的药丸，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有个精通奥比巫术的老女人帮我特制的……”

“你是个堕落的败类。”赖瑞冷冷地说。“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

“但是你们两个都是僵尸，不是吗？”我好奇问道。

“我比僵尸高级太多了。”死亡男孩立刻说道。“我是复生的灵体，附身在我自己的尸体上。我是归来之人。”

“你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自找的。”赖瑞语气冰冷。“我却是在违反本愿的情况下变成僵尸。但是至少我愿意力争上游。如今我经营夜城里规模最大的私家侦探社。我是一个受人景仰的生意人。”

“你是一具患有虚构妄想症的尸体。”死亡男孩说。“而且了无新意。约翰才是夜城的第一个私家侦探。你跟其他侦探都只是在跟风。”

“总比在一间鬼舞娘酒吧当保镖好！”赖瑞立刻回嘴。“或是在大殡仪馆担任防止死者脱逃的保安人员。至少我还知道什么场合该作什么打扮。我就算死也不会穿你那种衣服！”

他转身背对我们，迈开大步离开，人们纷纷让道走避。死亡男孩看向我。

“他最后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很难讲。”我老实说。“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是在开玩笑，但是赖瑞即便在生前就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我的穿着有何不妥？”死亡男孩说着低头打量自己，神情十分困惑。

“没什么不妥。”我马上接口说道。“只是并非所有人的个性都像你这样多采多姿。”

奥兰朵女士踏着优雅的步伐来到我们身边，她曼妙娇躯所展现出来的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她是杰若米亚·葛里芬的永生名人之一，也是八卦小报的最爱。奥兰朵女士自称出自罗马时代，多年来换过无数身份，曾遇过无数历史上的名人，也睡过无数名人，如果你相信她的话。在夜城，她游走于大小宴会，与任何愿意邀请她的人社交，与任何在她身边站得够久的人讲述她的故事。她打扮成莎莉·包尔斯在音乐剧酒店里的造型，身穿网袜、长礼帽，眼睛旁边涂了过多化妆品。说实在话，她是个有点悲哀的永生案例，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传奇的。她在我和死亡男孩面前停下脚步，慵懒地伸展娇躯，让我们看清楚她有多少料。

“你们是否看见可怜的老乔治打扮成亨利八世的模样？”她发出娇柔的声响，透过冒泡的酒杯，严肃地看着我们。“打扮得实在太不像了。我曾在汉普顿宫里见过全盛时期的亨利，我可以告诉你，他根本没有他所宣称的那么大根。你们这些男孩和你们的玩具……你们有看到夜城本地的外星人吗？统治着那群疯狂崇拜者的家伙？克拉图⑾，来自X空间的外星人……他自以为是个大人物，只因为他能从另一个现实之中下载自己的意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他所附身的那具躯体的几个小秘密……”

〖⑾克拉图（Klatu），电影“地球停转日”中的外星人。〗

我听而不闻，将注意力集中在克拉图身上，只见他的面前站了一大群听众。他总是喜欢向人解释宇宙之谜，或是存在之谜，直到有人威胁要把他逼到墙角去痛扁一顿，他才会突然开始语焉不详，并且想起在其他地方有个重要的约会。克拉图只是另一个平凡的骗徒，不过他的背景提供了一个其他骗徒所缺乏的优势。夜城从不缺乏外星人，不管是身怀巨款在星际中跑路，付钱在夜城购买居留权的外星人，还是单纯只是在前往更有趣的地方路过地球的外星人。克拉图自称是第五空间中某个大型意识里延伸出来的一道意识，而他所附身的躯体，是透过远端遥控的一具傀儡。你可以选择愿不愿意相信这种鬼话。总之，就一个来自其他空间的外星意识而言，这家伙倒是非常喜好物质界的各种享受，只要付钱的不是他就好了……

我必须提醒自己今天来参加宴会的目的。我必须找出梅莉莎的下落，也必须调查清楚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向死亡男孩和奥兰朵女士点头暂别，然后走入宴会人潮中，朝任何看起来或许知道什么内情的人点头微笑。我听了许多新的八卦，收下不少有用的生意情报，并且拒绝了几个较为私密的邀约；然而，尽管每个人都很愿意谈论梅莉莎的事情，并且对于她戏剧性的失踪提出五花八门的假设……但是始终没有任何人知道任何内情。于是我又去找葛里芬家族的成员，想要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更多情报。

威廉打扮成虎克船长，头戴三角帽，手持铁钩，正吃力地开启一只顽固的酒瓶。他还带了褐熊先生和海羊先生一起来。显然其他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宾客假扮的角色。我们愉快地聊了一会儿，期间海羊先生在一个花瓶中倒入五、六种不同的酒，然后贪婪地喝了好几大口。附近的宾客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害怕，最后全部退到一段安全距离外去说闲话。海羊先生打了一声响亮的饱嗝，从附近的花丛中拔下五、六朵玫瑰，塞入嘴里用力咀嚼，也不管是不是花瓣，带不带刺。

“味道不错，”他说。“再加点配料就更好了。或许来几条毛毛虫。”

“什么？”威廉问。

“富含蛋白质。”海羊说。

“你只是在炫耀。”褐熊先生说。

“这可是最好的食物跟饮料。”海羊先生坚持说。“而且还是免费的。我走之前一定要塞满口袋。”

“我一定要介绍你和死亡男孩认识。”我说。“你们两个实在有太多共通点了。还喜欢这场宴会吗，褐熊？”

“我只是来陪威廉的。”褐熊说。“毕竟我是每个男孩的朋友和玩伴。尽管活了这么多年，威廉在许多方面依然是个男孩。再说，我三不五时还是会想远离影子瀑布。我们家乡里的传奇人物就和狗身上的跳蚤一样多，而跟那些家伙相处久了，真的会让人坐立难安。当每个人都很特别的时候，就等于每个人都很普通。夜城可以短暂地提供一点愉快的改变。尽管本质十分低俗，这里依然有不少人需要褐熊的友谊与慰藉……”

海羊发出粗鲁的声响，我们随即转头，发现他正盯着路过的蛛网和飞蛾两名妖精。

他们一定是听见了海羊的声音，但是却选择忽略他的存在。海羊接着又开始大声摩擦他超大颗的牙齿。

“可恶的妖精。”他大声吼道。“眼睛简直长到脑袋上了。只因为我曾是个虚构人物，就对我不屑一顾。我可是深受小孩喜爱的童书角色呀！可惜褐熊和我退了流行，我们的书也自书架上完全消失。现在没有人爱听传统的正义冒险故事了。身为虚构人物的那段日子，我过得比现在开心满足多了。”

“你从来不曾开心满足过。”褐熊先生愉快地说。“这才是你迷人的地方。”

“你才迷人。”海羊不爽地说。“我只是一个角色。”

“深受我的年代喜爱的角色。”威廉说着，伸手环抱两个朋友。“我小的时候拥有你们全套的童书。你们帮助我度过童年，因为你们的金色大地是少数我可以逃避现实，而我父亲又无法跟来的地方。”

“妖精。”海羊叫道。“讨厌鬼！”

蛛网跟飞蛾突然转身朝我们走来。来到近处一看，他们突然变得非常不同，完全没有任何人性，所有风采都消失了，全身上下只剩下危险的气息，成为两头猎食猛兽。妖精没有灵魂，所以他们不知同情怜悯为何物。他们有能力做出任何想得出来的事，而他们也会这么做。为了任何理由，甚至完全不需要理由。威廉在他们非人的强大目光下后退一步。褐熊和海羊迅速迎上前去，挡在威廉与不断逼近的妖精之间。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也不能退缩。虽然对付妖精的最佳方法，就是在被他发现的同时拔腿就跑。

两名妖精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同时散发出优雅而又致命的气息。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有如猫咪般的双眼，同样的尖耳朵，同样冷酷的微笑。蛛网穿了一身灰衣，飞蛾则作蓝色打扮。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他们身上散发出麝香与硫磺的味道。

“嘴巴放干净一点，渺小的虚构人物。”飞蛾说。“不然我们会教你一点礼貌。”

海羊伸出长长的手臂，抓住妖精的上衣，一把提了起来，顺手甩到宴会厅的另一边。妖精飞过所有人的头顶，头下脚上，沿途发出凄惨的哀嚎。蛛网看着自己的同伴消失在远方，然后回头看着海羊，只见对方面带难看的微笑，在自己面前展露满嘴超大的牙齿。

“嘿，妖精。”海羊说。“去捡回来。”

远方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声响，然后又落在地上，接着是一连串痛苦的呻吟。蛛网转过身去，迈开大步，走入大声鼓噪的宾客中。他们已经好多年不曾在宴会上见识如此有趣的场面了，而且在场宾客都不喜欢妖精。褐熊先生伤心地摇摇头。

“真是哪儿都不能带你去……”

威廉笑到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欢笑是非常适合他的表情。

“我不应该让你混着酒喝。”褐熊先生责备海羊。“你一喝酒脾气就不好。”

“妖精，”海羊大声说。“只因为莎士比亚的剧本里有他们的名字，这两个家伙就自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你有没有看过《仲夏夜之梦》？浪漫主义的垃圾！我不认为莎士比亚真的见过任何妖精。不过是一出舞台剧……褐熊和我可是三十六本童书里的主角呀！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要看了……”他哽咽着，一大颗眼泪顺着他长长的灰色鼻子流下。“我们曾经很有名，你知道。有名！只可惜我们的书退流行了……”

我和他们暂别，然后去看看那个妖精是否给摔坏了。当然不是因为我真的在乎，但是我不介意在妖精法庭里多一个眼线。虽然妖精非常清楚不要随便接受他人的友情，不过他或许会对一大笔贿赂有兴趣。当我抵达宴会厅的另一边时，飞蛾已经从地上爬起，看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受伤。想要杀死妖精可是件非常费力的事，虽然通常这么干的人都不会后悔。蛛网跟飞蛾这时又和赖瑞·亚布黎安瞪上了。赖瑞态度坚定，拒绝在气势上输给任何人。

“仙后麦布⑿要你交还她的魔杖。”蛛网直截了当地说。

〖⑿仙后麦布（Queen Mab），莎翁笔下掌管梦境的女妖精。〗

“她派我们来告诉你，”飞蛾说。“不要让我们说第二次。”

“厉害。”赖瑞丝毫不为所动。“想要取回魔杖，叫她自己来找我。”

“我们可以用抢的。”蛛网说。

“我们喜欢用抢的。”飞蛾说。

赖瑞哈哈大笑。“你们还能怎样，杀了我吗？太迟了。仙后麦布为了奖励我所提供的服务而赐给我这根魔杖。你告诉她……如果她想要说服我交出魔杖，我就把她叫我帮她做的事和原因公诸于世。现在滚开，不然我放海羊出来咬你们。”

“仙后麦布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蛛网说。

赖瑞·亚布黎安冷笑。“讲得好像我很在乎。”

妖精们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我站在远方仔细打量赖瑞·亚布黎安，对这件事深感兴趣。赖瑞·亚布黎安持有一件妖精武器？这可是值得注意的大消息呀……妖精只有在准备作战时才会开启他们的军械库。既然我最近没有在夜城看见四名骑士到处乱跑⒀，看来应该是有几件远古妖精武器流落世间……正当我在思考这种情况可能代表的意义时，奥兰朵女士再度出现，并且将我逼入一个无路可逃的角落。她整个人完全进入调情模式，让我不禁怀疑她为什么会在一个挤满有钱男人的宴会厅中将我当作目标。或许她听说了在这件案子中葛里芬愿意支付多少酬劳……

〖⒀《圣经启示录》中描述在审判日来到时，会有四名骑士来到世间降临灾难。〗

“约翰，亲爱的。”她说着露出目眩神迷的微笑，双眼大张，目光饥渴。“你必定是我至今唯一依然不曾到手的夜城名人。我一定要将你纳入我的收藏才行。”

“退开。”我说，不过语气并不严厉。“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我只想要你的肉体。”奥兰朵女士说着皱起完美的鼻头。“不是你的爱。我相信苏西可以了解。”

“我确定她绝对不会了解。”我说。“现在当个好女孩，将胸口指向其他人吧！”

幸运的是，爱莲娜·葛里芬在这时出面解救了我。她有如清风越过奥兰朵女士，一手勾起我的臂弯，在奥兰朵女士有机会抗议前，顺利地领着我离开，并且不断大声说话，不让奥兰朵有丝毫插嘴的余地。我不敢回头张望。地狱绝对容不下被人横刀夺爱的复仇女神。

爱莲娜此刻装扮成玛丹娜的模样，属于约翰保罗·卡地尔风格年代的装扮，一身黑色束腹与青铜胸部三角锥。我看了看三角锥，然后皱皱眉头。

“那不冰吗？”

爱莲娜轻笑一声。“我这么打扮是为了逗马赛尔开心。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感谢强效快速治疗法术。不过此刻他很忧郁，因为我在他身上安装了电子监控装置。如果他试图离开葛里芬殿堂，偷偷跑出去赌博，监控装置就会把他的脚咬断。他正在附近闷闷不乐，打扮成『红男绿女』里的史盖·马斯特森。太好猜了，我想，不过他是马龙·白兰度的大影迷。不要管他。我要跟你谈谈，约翰。爹地应该是叫你来跟他回报寻找梅莉莎的进度吧？我想也是。他总是不喜欢假手他人，不愿意依赖他人。你的搜索有进展了吗？”

“没有。”我说，庆幸能够跟一个不必拐弯抹脚的人交谈。“我已经和你家的所有成员谈过了，如果有人知道任何线索，他们都隐藏得很好。”

“你难道不能去问，那个，你认识的黑道人物？我是说，罪犯跟线民那一类的人物？”

“我认识的人绝对不敢招惹葛里芬家的人。”我说。“不，敢做这种事的狠角色几乎都已经出席这场宴会了。”

“你和保罗谈过了吗？”爱莲娜问，没有和我目光相对。

“我和波丽谈过了。”我小心说道。“我听过她的歌声。她的声音真的十分甜美。”

“我不曾听过波丽唱歌。”爱莲娜说。“我不能去那家俱乐部。我不能让保罗知道……我知道波丽的事。”

她带我回到威廉身边，这时只剩下他站在原地。海羊跟褐熊大概是去别的地方找麻烦了。当我们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时，威廉对着爱莲娜皱了皱眉头，所有闷闷不乐的神情转眼间回到脸上。

“不管她向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事，总之不要相信她。”他突然说。“妈的，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信。亲爱的爱莲娜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爱莲娜对他甜甜一笑。“我们家里有谁不是这样呢，亲爱的哥哥。就连可爱的圣人梅莉莎都在私底下拥有自己的生活，家人完全被蒙在鼓里。”

“秘密生活？”我说。“你是说像保罗那样？”

“没有人知道。”爱莲娜说。“她总是非常注重隐私。”

“在这个家族之中，那是最好的作法。”威廉吼道。“如果让人发现你的秘密，他们就会用来对付你。”

他们随即陷入口角，翻彼此的旧帐，揭陈年疮疤，于是我只好充耳不闻。原来梅莉莎有个秘密生活，而且秘密到这些人一点都不想提。或许是因为这个家族里的人都不喜欢承认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我环顾宴会厅。宴会进行得似乎不错，但是我对其他葛里芬家族成员比较感兴趣。杰若米亚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他站在一群深怕漏听一字半语的听众前高谈阔论。玛莉雅在她的人工花园中穿梭，接受赞赏，给予赞赏，终于恢复她原有的形象。我到处都找不到马赛尔和葛洛莉雅，不过这可是一座十分巨大的花园。看来如果想要调查梅莉莎的秘密生活，我还是必须从爱莲娜和威廉身上着手。

“你跟他说了吗？”威廉语气尖锐地问，于是我再度注意他们的谈话。

“我还在找机会提。”爱莲娜说。“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说提就提的话题，不是吗？”她转向我，以强大的意志力隐藏脸上的愤怒，转眼间恢复所有的笑容及魅力。“约翰，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先架设隐私力场再说。”威廉插嘴说道。

“在这种人声鼎沸的环境下，没有人听得见我们说话。”爱莲娜说。“架设隐私力场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人偷听。”威廉说。“我宁愿引人注目，也不要走漏风声。”

“好啦，好啦！”

她偷偷四下张望，然后从一个隐藏口袋中取出一小根刻满符文的骨头。她将骨头握在手中，念诵一个启动法术，四周嘈杂的人声迅速消失。我看见人们的嘴唇开合，但是一点声音都无法穿入这道力场；或者说，理论上，无法穿出力场。这道力场确保了我们的隐私，直到被人注意为止。我好奇地看着威廉和爱莲娜，她们则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看向我。我突然了解不管他们打算请我帮什么忙，总之都和梅莉莎没有任何关系。

“要付什么样的代价，”爱莲娜小心翼翼地说。“才能请你除掉我们的父亲？”

我默不作声地凝视他们许久，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提出这种要求。

“你是唯一有机会除掉他的人。”威廉说。“你可以接近他到其他人都无法接近的距离。”

“我们听过你的传说，”爱莲娜说。“关于你在莉莉丝大战期间曾经做过的一些事。”

“大家都说你做了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威廉说。“在战阵中。”

“你们要我谋杀杰若米亚？”我问。“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

“争取自由。”威廉说。他的目光紧张到几乎可以直接贯穿我的身体。“你不知道长久以来活在他的阴影底下是什么感觉。我整个人生都受他控制，被他毁灭。你也见识过我为了获得短暂的自由而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除掉他，我们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爱莲娜说。“反正他从来不曾爱过我们。”

“此事跟金钱无关，跟生意无关，跟权力无关。”威廉说。“我宁愿放弃一切，只为了脱离他的掌握。”

“帮帮我们，约翰，”爱莲娜说。“帮帮我。”

“我是私家侦探。”我说。“不是杀手。”

“你不懂。”威廉语气急迫。“我们已经研究过这件事了。我们相信梅莉莎的失踪是父亲一手策划的。我们认为他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离葛里芬殿堂。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掌握，都需要他的允许。只有他有办法躲过所有安全系统，并且确保所有仆人都待在看不见事发经过的地方。他想要杀死我女儿，然后嫁祸给其他人。我相信我的女儿已经死了，约翰，我要帮她报仇。”

“如果他杀了梅莉莎，”爱莲娜说。“我的保罗可能就是下一个。我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他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你一定要帮助我们，约翰。我们的父亲为达目的，绝对不择手段。”

“那他为什么要雇用我？”我问。

“有什么方法会比这样更能公开表达他的哀伤与愤怒？”威廉说。“我们的父亲总是了解在公开场合表达立场的重要性。”

“如果他真的打算栽赃，”爱莲娜说。“又有谁比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更合适？”

“要帮助你们最好的方法，”我小心翼翼地说。“就是找出梅莉莎，并且安然无恙地带她回家。我最多可以做到的就是：我保证绑架梅莉莎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不管此人究竟是谁。”

我转身离去，穿越隐私力场，回到宴会的喧嚣之中。我必须好好想一想。我并不讶异杰若米亚的儿女会变得跟他一样残忍无情，但是我真的对他们非常失望。本来我已经开始对威廉和爱莲娜产生好感了。尽管如此，杰若米亚是否真的可能是雇用我来当代罪羔羊？一个在找不到梅莉莎时可以责怪的对象？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客户耍了。仿佛光是这个想法就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杰若米亚突然推开宾客，出现在我面前。

“没喝酒吗？”他开心地说。“这可是一场宴会呀！”

“这里总要有人保持清醒。”我说。

杰若米亚微微点头。“你有在附近看到保罗吗？我叫一个仆人去他门口吼叫，要他和其他家人一起出席宴会，但保罗就是这个样子。或许是还在屋里生气，把音乐开得非常大声。除非他又偷溜出去了。”杰若米亚轻轻一笑，笑声中略带不悦。“他以为我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刚开始，我派人远远跟踪他……结果发现那孩子是个同性恋，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同性恋酒吧里……我花了这么多心血想要把他训练成男子汉。真是太丢人了，但是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点头。很显然杰若米亚不知道波丽的事，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是一场化妆舞会？”我问。“我觉得有点格格不入，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假如我是会不好意思的那种人。”

“不过你不是。”杰若米亚说。“我需要你以本来的面目前来，确保大家都能认出你。我要他们都知道你在为我做事。首先，这样可以表示我在追查梅莉莎失踪一事。其次，能够雇用你，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就表示我依然维持强势，依然当家主事。在生意场上，感知就是一切。第三，或许你的出现就足以逼迫绑匪采取进一步的举动。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只发现有人非常不希望我查出真相。”我说。“不过这点你已经知道了。”

“啊，是的，会议室里那件事。”杰若米亚皱起眉头。“你必须加快脚步，泰勒。时间不多了。”

“对她而言？”我问。“还是对你而言？”

“都是。”

突然间，宴会厅大门猛然开启，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有人转过去察看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宴会陷入一片死寂，因为此时门廊之中站着一条神态自若的身影，渥克。夜城目前当家主事之人，以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他在当家，只因为没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之前他是当权者的代表，也就是那些幕后人士的推手，但是如今当权者全都死光了，所以渥克就变成了……老大。

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完美的仕绅，身穿昂贵的西装，老学究领带，头戴一顶圆顶帽。冷静，沉着，永远散发着一股非常非常危险的气息。他应该已经六十几岁了，身材受到一点点地心引力与安逸生活的影响，但是身上依然绽放出无比的自信跟威严。他的容貌似乎比较年轻，但目光却深邃古老。如今渥克就代表了权力，他的言语基本上就是法律跟秩序；而他非常喜欢戏剧性的出场秀。

他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环顾宴会厅，让所有人都能好好地看看他。他孤身一人来到敌人的巢穴，我不禁怀疑现在的他还能够调动什么样的火力支援。他曾有权力指挥军队来帮他做事，不管是军方的还是教会的，只因为当权者赋予他这样的权力。但是现在那些军队还会应他的召唤而来吗？或许会——毕竟，他是渥克。他知道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并非全都是善良健康的秘密。

宾客让道两旁，好让杰若米亚不疾不徐地走到渥克面前。渥克若无其事地笑着，望着夜城之中最有权力的生意人来到自己眼前。我立刻跟了上去，我可不打算错过这一幕。杰若米亚停在渥克身前，上下打量他，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渥克礼貌性地点点头。

“你竟然有胆子来，渥克。”杰若米亚说。“来到我的房子，我的家里，而且还不请自来！”

“我会前往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杰若米亚。”渥克说。他冷静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听来异常清晰。“这一点你很清楚。你家还真不错，保全系统也很高档，堪称尖端科技。但是你应该知道，只要我想进来，它们就没有办法不让我进来。尽管如此，你还是不需要紧张；我不是来逮捕你的。这一次不是。我是为了将另一个人绳之以法而来。”

“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客人。”杰若米亚立刻说道。“这表示他们都在我的保护之下。你不能骚扰任何人。”

“喔，我想你会希望我带走这个家伙。”渥克依然面带微笑，在杰若米亚的抗议下无动于衷。“他们真的非常淘气。”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他的目光之下退缩，因为毕竟……他是渥克，而所有人心里都藏有几件亏心事。

杰若米亚念出一句力量咒语，他的安全人员立刻自墙壁中跳出——许多足足有两个人高的巨型灰色石魔像，个个挥舞着如同大石锤般的拳头。宾客之间掀起一阵骚动，所有人争先恐后地逃离石魔像身边。这些丑陋的东西践踏人工玫瑰花园，摧毁篱笆与花丛，朝它们的猎物冲去。一名宾客走避不及，石魔像当场将他踩在脚下，完全忽略他的惨叫。他们朝渥克逼近，地板在它们沉重的脚步声中剧烈震动。

他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一直等到石魔像来到面前，才施展他的“声音”。一种无法抗拒的声音。

“离开，”渥克对石魔像说。“回到你们来时的地方，永远不要再骚扰我。”

石魔像同时停下步伐，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然后全部转过头去，穿越宴会大厅，再度消失在墙壁中。杰若米亚连忙在它们身后大叫，念诵效力更强的力量咒语，但是它们不顾他的命令。它们的脑袋里依然回荡着渥克的“声音”，丝毫容不下其他命令。他们一个接一个遁入墙壁，最后终于全部消失。没有任何宾客敢吭声。他们默默看着石魔像消失，然后转向杰若米亚，接着又看向渥克。这时所有的人都很清楚真正掌权的人是谁了。杰若米亚瞪着渥克，双手紧紧握拳，气得浑身发抖。

“你绝无法活着离开，渥克。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是可以用来对付你的武器。”

“喔，安静，杰若米亚，这样才对；你这个年纪的人脾气不该如此暴躁。我说过不是为你而来的。相信我，你像我一样都不希望这个家伙继续待在这里。因为你其中一位宾客并非你所以为的那个人。”

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开始东张西望，有些人甚至开始远离人群。或许他们本来是为了对抗渥克而聚集在一起，但是如今全部开始自求多福。渥克越过杰若米亚，对我点点头，神色和善，彬彬有礼，但是轻蔑之意一览无遗，像个前来发放礼物的长辈般走入人群中。局促不安的宾客们纷纷在他面前走避，但是他的目光却集中在一个大家都认识的名人身上。他来到她的面前站定脚步，摇了摇头，一副哀伤之情大于愤怒的模样。

“但是……她是奥兰朵女士！”杰若米亚抗议着说。

“并不是。”渥克说着仔细打量奥兰朵女士，而她则是冷冷地回瞪他。“他是藏尸嵌合体——变形者、噬魂者、身份窃贼。他根本不是奥兰朵女士。那么，现身。以你的真面目面对我们。”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鼓动，有如命运一般冷酷无情，有如死亡一般难以避免。奥兰朵女士张开嘴巴，接着越张越大，五官不自然地伸展，丑陋的大洞中发出一阵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声响。在渥克“声音”的力量下，我们面前的怪物抛开了它所化身的形体，展现出真实的面貌。奥兰朵女士溶化殆尽，隐身其下的是一团东拼西凑的可怕怪物，有如一大堆生肉挤压在一起，形成一个人类的粗略外型。对方是一堆红色与紫色的血肉集合，表面反射潮湿的光芒，隐隐浮现许多缓缓鼓动的血管。脑袋凹凸不平，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满针刺般利齿的圆嘴巴。怪物散发出腐败恶心、类似硫磺以及阿摩尼亚的臭气，仿佛纳骨塔中所有的尸体全部化脓腐烂了。附近的人群开始后退，在那臭气下咳嗽窒息，被这个游走于他们之间的恐怖怪物吓得不知所措。这种恶梦应该是属于夜城街头的产物，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有钱人家安全的住所中。藏尸嵌合体站在原地，四面受敌，将可怕的脸转向渥克，只见渥克面无表情地瞪视着自己。接着怪物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群昆虫同时鸣叫。

“即使是你的声音也没有办法困我多久，渥克。你的声音不是设计用来对付我这种生物的。我体内存在着太多人，你根本不可能控制我们全体。”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说着来到渥克身边，心想他可能会需要支援。

“藏尸嵌合体藉由日常接触收集他人的DNA。”渥克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怪物。“握手之类的接触。接着它将其他人的上皮组织存入内建资料库中。它一直都在增加新人的DNA，只需要少许细胞，就可以化身为任何人，从头到脚，分毫不差。但是想要长久保持单一形体，它就必须绑架受害人，将他们囚禁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吸干他们。这是一种心灵转移的过程……到最后，本尊的精力耗尽，腐烂消失。然后藏尸嵌合体就会开始猎食下一个目标。”

“我的一名探员找出了它位于荒芜之地一间废弃仓库的巢穴，在里面发现被铁链锁在墙上的奥兰朵女士，以及另外十几名受害者的残骸。”渥克一脸哀伤地对着眼前的怪物摇头。“你真不应该绑架如此知名的人士。你的演技并没有这么好。但是这个身份让你可以混入此地，是不是？混入这些有钱的重要人士之中。你一定是非常开心地在选择下一个身份。你握了多少人的手？亲过多少人的脸颊？”

四周传来许多震惊以及恶心的声响，他们想到自己之前和奥兰朵女士的接触，一个总是深受欢迎的女士，总是非常热情的女士……有几个人当场吐了出来。我想起刚刚被它逼到墙角的情景，想起它对我说道，我要你的肉体……我一定要将你纳入我的收藏。我真的完全误解它的意思了。

吉米·雷霆气得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冲到藏尸嵌合体身后，对准它的脑袋举锤就打。肥满多汁的脑袋当场陷入肩胛骨之中，血肉有如炮弹碎片般四下飞溅，随即又在一阵恶心的吸吮声中再度浮现。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转身，举起斗大的拳头狠狠击中雷霆。北欧小神飞入空中，重重撞在后方的墙壁上，将整面墙壁的木质饰板撞成碎片。怪物再度转身，挥向渥克，但是他早已退到它的攻击范围外。我看见死亡男孩急急忙忙推开惊慌的人群向前挤来，于是对他叫道：

“尽量绊住它！我想到一个主意！”

死亡男孩冲出群众，笔直扑向藏尸嵌合体。他来到它的面前，徒手抓起对方身上的肉块，以蛮力将其撕裂，然后顺手丢到一旁。怪物没有流血，不过却发出愤怒的吼叫，举起有如木棒的手臂，对准死亡男孩的脸狠狠捶下。这拳力道猛烈，只见死亡男孩的脑袋向后旋转，脖子上发出恐怖的骨碎声。死亡男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双眼凝视着我，脸部整个转到背面。接着他对我眨了眨眼，缓缓将头转回原位。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脖子格格作响。死亡男孩朝藏尸嵌合体露出难看的微笑。

“你就这点能耐？我死了，记得吗？来呀，用你最厉害的那招打我！我受得了！”

他们两个扭打成一团，以超自然的力量撕扯彼此的身躯，附近的人则是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吓得惊声尖叫。我趁现场一片混乱的同时，缓缓集中精神，一点一滴地运用天赋，开启我的心眼，第三只眼。上一次当我试图在这间房子里开启天赋时，某个不知名的人物狠狠地封闭了我的心门。不过，这一次，我十分顺利地利用天赋找出那道违背所有自然定律，将藏尸嵌合体的肉片凝聚在一起的古老法术，然后轻而易举地就把那道法术自它体内扯出。

怪物支离破碎，发出有如刚刚坠入地狱的亡灵般的凄厉惨叫，身体一片片掉落地板，曾经假扮过的身份一个个腐化消逝。藏尸嵌合体颓然倒地，惨叫声戛然而止，失去了所有的形体，有如一滩肮脏的污水般四下流窜，最后只剩下地板上几块冒烟的污点，以及残存下来的一丝纳骨塔的臭气。

渥克亲切地对我点头。“谢谢你，约翰。我本来可以自己应付的。事实上，我本来打算将它完完整整地带回去问话，并且加以研究……不过话说回来，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说得不错，”我说。“尽如人意还有什么意思？”

杰若米亚走到我们身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污点。“先是你，渥克，然后又有这家伙。真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我家门了。又到了升级安全系统的时候了。我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你看，肉块溅得到处都是。”

“美味，”死亡男孩一边咀嚼某样东西一边说。“何不用竹签插上，当作派对零嘴来吃？大家可以打包外带，就当是派对毒品吧！”

大部分的人当场呕吐，死亡男孩周遭的宾客全都退避三舍。我满脸抱歉地看向杰若米亚。

“很抱歉，死亡并没有令他成熟。很少有人邀他出门，你知道。”

“真的？”杰若米亚说。“真想不到。”

“『声音』运用得不错。”我向渥克说。“但是我很好奇，如今当权者已经死绝，是谁在加持声音的力量？或是什么东西在加持？”

“日子总要继续下去。”渥克随口答道。“而我依然当家主事。因为总要有人当家主事。我没有看到任何合适的人选可以取代我的地位。”

“你痛恨夜城。”我说。“你告诉过我，你希望能在夜城的势力入侵世界其他部分之前，彻底摧毁这一场怪物秀。”

“或许我也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比较成熟了。”渥克说。“重要的是我依然站在这里，维持夜城的秩序。少了当权者，我可以更加随心所欲地去对付威胁既定规则的家伙。”

“我懂了。”我说。“这包括像我这种人吗？”

“或许。”渥克说。

“你绑架了我孙女！”杰若米亚仿佛恍然大悟般瞪着渥克说道。“你避过了我的安全系统，利用『声音』的力量命令梅莉莎和你一起离开！她算什么？你的人质？阻止我掌权的谈判筹码？”

“听起来的确像是我会做的事。”渥克喃喃说道。“但是我不需要阻止你掌权。你根本没时间搞这种事。而且我也不会绑架你的孙女，因为我们都知道，你第一个就会想到是我干的，我可不希望夜城再度沦为战场，暂时还不要。”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葛里芬大哼一声。“我就算把夜城翻过来，也要找出你窝藏她的地方！”

“你可以向我保证你和梅莉莎的失踪毫无关联？”我立刻询问渥克。“你愿意以我父亲之名保证？”

“是，约翰。”渥克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以你父亲之名。”

我望向杰若米亚。“他没有绑架她。”

“你怎么能肯定？”杰若米亚怀疑地问。“你们两个的关系究竟好到什么地步？”

“说来话长，”我说。“这样说好了……他知道不能在我面前说谎。”

渥克朝杰若米亚礼貌地点点头，对我轻顶他的圆顶帽，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出宴会厅。所有人不发一言，没人敢阻止他，就连杰若米亚也没有任何动作。渥克离开后，管家霍伯斯立刻带着一群仆人进来清理地板，并且整理被石魔像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篱笆和玫瑰花丛。宴会再度开始，人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今晚的宴会将会在夜城传诵许多年。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葛里芬似乎完全不受刚才的事情所扰。渥克一走，杰若米亚立刻冷静下来，甚至再度开始微笑。“一点刺激的小插曲最能将宴会推往高潮了。”他愉快地说。“看看玛莉雅，被她的朋友和趋炎附势的小人围绕，每个人都在安慰她，帮她拿食物跟酒，以及任何她可能想要的东西……她爱死这种感觉了。她成为目光的焦点，这就是她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在激动与泪水之后，她心里十分清楚刚刚的事会让这场宴会登上所有该登的版面，所有不在场的人都会羡慕死今天在场的人。”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我。“长寿的一大坏处，就是我们什么都见识过，也什么事都做过了。无聊就是最大的敌人，于是我们永远欢迎新奇的事物，不管是好是坏。我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忙着找寻新奇的娱乐。我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想尽办法控制夜城，只因为……夜城就在我眼前。这是我一生中为自己设下最困难的目标，也是报酬最丰富的任务。其他事情……都不值得我花费心思。如今只要想到在如此接近目标达成的时刻，我竟然没有时间去完成它，我就非常火大！”

“因为你快要死了？”我脱口而出。

“所有交易都有不必履行的办法。”杰若米亚回避我的目光说道。“所有合约都有绕道而行的可能。你只要有足够的智慧去找出漏洞就行了。”

“即使这代表你必须为了自保而杀害自己的孙女？”

他终于再转向我，脸上露出痛苦的笑容。“不。我不会这么做。就算我很想也不会。”

“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我说。“所有真相，不然这个案子永远不会有任何进展。告诉我，杰若米亚，把我需要知道的事告诉我，比如这屋子底下的地窖为何只有你可以进去？”

“你一直在探人隐私，是不是？”杰若米亚说。

“你希望我找出梅莉莎，没错吧？”

“是的，我希望。对我来说那是最重要的事。”

“那就带我进入地窖，让我看看藏在里面的东西，不然就告诉我你获得永生的真相。”

葛里芬叹了口气，但是对于我的坚持似乎也没有非常不满。“很好。”他终于说道。“和我来，我们私底下谈。”

我本来以为他也要架设一个隐私力场，但是葛里芬带着我走到宴会厅一角，拿出一把连在一条黄金锁链上的金钥匙，插入位于洛可可漩涡图形中央的一道隐藏锁孔中。钥匙转动，墙壁的一个区块旋转而开，露出其后的房间。杰若米亚领着我进去，然后关上房门，并且再度上锁。房里空荡荡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一道黯淡的灯光在我们进来时自动浮现。

“这个房间是专为私人商业会议而设。”杰若米亚说。“这里的防御措施都是专门用来防止窃听的。你很难想象有许多生意是在宴会上谈妥。霍伯斯会守在外面，确保我们不受打扰。所以……我终于走到这个地步，终于要说出我永生的秘密。我一直以为我会难以启齿，但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发现自己竟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放下胸口这块大石。秘密会把人拖垮的；而我这个秘密已经深埋在心里太久了……”

“没错，约翰。我真的是在跟魔鬼交易，当时我只是一个十二世纪伦敦街头专靠乞讨度日的流浪汉。整件事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在那个年代，天堂与地狱都比现在更接近人间。我用一纸跟别人收帐得来的羊皮卷轴召唤出黑暗王子本人。”他突然住口，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回想当时的景况。“我限制他以人类肉眼可以承受的形体现身，但是即便如此，我所看见的景象还是……然而年轻的我野心太大，并且自认聪明。我应该更仔细研读我以自己的鲜血所签下的那纸合约。魔鬼总是非常着重细节的……”

“你看，那份原始地狱合约之中有一条条款，明白表示我的孙子以及孙女一旦出世，我就不能亲手杀害他。也不能找人代劳，或是在他们面临危难的时候不出手相助。不然我就会失去我的灵魂。所以当我发现他们的存在，并且将他们带到我的身边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他们。以超过我对待威廉与爱莲娜的方式去爱他们。这两名孙子都宣告了我的死亡，代表了无可避免的凄惨下场，但是说真的，他们的存在并不令我意外。我尽了一切努力确保我不会拥有子嗣，但我的孩子还是出世了。我本来可以除掉他们，但是……人总是希望自己的血脉可以延续，就算这代表了自己会因而走到尽头。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约翰。我一辈子杀人无数，但是从来没有伤害过小孩。”

“我曾经努力教导保罗，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绝对无法领导家族，就跟威廉一样。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生下来就养尊处优，导致他们懦弱的个性。但是梅莉莎……却是我家族之中最善良的人。唯一没有遭受腐化的人。”

“那地窖呢？”我问。“你在里面藏了什么？”

“我签的那份合约，以最强力的防御系统妥善地保存其中。我之所以来到夜城，是因为听说天堂跟地狱没有办法直接介入这个地方。但是，他们在这里还是有代表。尽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毁合约，可是有办法走天堂或是地狱门路的人，或许可以改写其中的条款。我可不能冒这个险。我已经为我的永生付出太多代价了。”

“为什么突然更改遗嘱？”我问。“为什么不惜得罪全家，也要把一切留给梅莉莎？”

“因为她是唯一有能力接管我的帝国的人。她的智慧，她的魄力，她的骨气……让我看清其他人有多么受限。我能够留给我老婆什么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她会把我一辈子的心血拱手让人，或是因为一时冲动的婚姻或愚蠢的交易，而让其他人掌握我的帝国。再说，她又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她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投资在夜城各地的房地产。她以为我不知道！我对她的一切了若指掌，包括她所有爱人的身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并不怪她，起码没有非常怪她。我的家人对于追求新奇事物都有一种迫切的渴望，如此才能自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跳脱出来……而威廉和爱莲娜两个纯粹就是太懦弱了。”

“喔，这我不敢说。”我说。“他们或许会有令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杰若米亚肯定地说。“绝不可能。他们没有办法处理我的生意。如果把生意交给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试图抢夺，到时我的帝国就会毁在他们两个的自相残杀之中，就和争食一根骨头的两只狗一样。如果我把生意交给他们两人共管，他们也会为了争夺当家主事的地位而大打出手。他们都遗传了一点我的个性，绝对不会甘心位居第二。至于保罗……他已经明白表示对家族企业没有兴趣。我的帝国必须生存下去，约翰。它是我唯一可以留下来的东西……我曾在世上走过一回的足迹。生意或许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永恒的东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生意毁于一旦。否则我曾做过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你确定已经无可挽回了？”我问。“你确定你……死定了？”

他微笑。“我愿意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去避免即将发生的事……但是我根本无路可逃。就算没有那张合约，我这一生为了取得权力与财富所做的坏事，就够我下地狱一千次了。我是永生之人，你想，原罪这种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打算为我曾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但是……你活了这么多年，”我说。“见过这么多东西，做过这么多事，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一点也不够！即使过了这么多个世纪，生命依然是美好甜蜜的。”

“你本来有可能成就大事，”我缓缓说道。“借着数百年来累积的财富与权力，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代伟人，真正足以影响世界的伟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葛里芬说。“我知道。但是我这辈子唯一擅长的就只有做生意。我出卖自己的灵魂，却只换来这些……物质上的东西。”

门上突然传来非常有礼貌的敲门声。杰若米亚拿出金色钥匙开门。霍伯斯走了进来，手中的银盘上摆了一封弥封的信件。信的旁边是一把匕首。

“原谅我的打扰，先生，但是我们等待已久的勒索信似乎终于送来了。”

杰若米亚自银盘中拿起信封，打开很快地阅读一遍。我看着霍伯斯，然后看向银盘上的匕首。

“这封信是用这把匕首钉在前门上的，先生。”霍伯斯说。

我趁着杰若米亚读信时拿起匕首仔细检查。这上面绝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绑匪都是专业人士，但是我依然有可能从上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开始启动天赋，但是再一次，一股来自外界的力量关闭我的心眼。我感到紧张，迅速观察四周，不过这次没有东西冒出来攻击。我皱起眉头，继续研究匕首。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匕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信纸跟墨水必定也是同样普通的东西。把信钉在前门这招不错，很传统，具有象征意义，而且意义深远，传达一种我们可以任意来去，你绝对抓不到我们的讯息。杰若米亚将信交给我，我将匕首放回银盘，开始研究那张信纸。内容是打字的，使用标准字型。

“我们要求杰若米亚·葛里芬，在十二个小时内将名下所有股票、生意以及动产通通公开拍卖，并且处理掉所有财产。所得的现金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唯有如此，葛里芬才能再度见到他的孙女梅莉莎。如果葛里芬同意，就请在一个小时内，独自前往下列地址，交付事情已经开始处理的证据。如果葛里芬没有这么做，他将永远见不到他的孙女。”

我看了看信纸下方所写的地址。我知道那里，那是个地下停车场，位于商业区的心脏地带。我看着杰若米亚。

“非常有趣。”我道。“对方竟然要求你唯一绝不会放弃的东西，就算为了梅莉莎。”

“我不能让她死。”葛里芬说。“她是我这辈子在世界上唯一留下属于良善的事物。”

“但是如果放弃了你的生意，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我知道！”杰若米亚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极度苦恼。“我不能让这些浑蛋赢得胜利！摧毁我建立起的一切！约翰，一定有办法能够在不答应绑匪要求的情况下解救梅莉莎。你不能想点办法吗？”

“你不能去这个地方。”我坚决说道。“否则他们就会同时握有你跟梅莉莎，谁也不能担保他们会释放任何一个人。就算我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他们依然可能当场杀害你们两人。据我们所知，或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让你惊慌失措到愿意离开安全的地方，走入明显的陷阱中。不，让我去。看我能不能协商出更好的条件。”

“如果看到前去的是你而不是我，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杀死梅莉莎！”

“不会。”我说。“对方是专业人士。他们不敢轻易激怒我。”

第九章 死了一个葛里芬

所有人都知道夜城的交通永不止歇，许多不像外表那么简单的汽车、卡车以及交通工具，都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但是就如大家都知道的大部分事物一样，这样的描述并非完全正确。其中有些交通工具负责运送重要人物前往夜城的重要地点，而这些重要人物总要在某些地方离开他们超级危险的车辆，前往他们的私人聚会。所以夜城里有几座停车场，但是这些停车场都盖在商业区里。所以当——该说如果——事情出了什么差错……生命财产的损失可以被限制在一定的区域中。

我说服死亡男孩带我前往商业区。我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我必须如此匆忙地赶往那里，但是他已经习惯被我蒙在鼓里了。而且他一定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不祥之兆，不然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追问的。我们默不作声地驶入繁忙的夜城街道，所有饥饿危险的交通工具都认得这辆未来之车，所以都与我们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我依然无法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这件事有很多环节可能会出错，而且一旦出错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我并没有其他选择。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找寻梅莉莎，如今有人把她的位置放在一个餐盘上送来给我。这一定是陷阱。绑匪一定晓得我知道这是陷阱……所以要不就是他们已经准备好非常恐怖的东西等着我，不然……我一定是遗漏了一点东西，整件事绝对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没关系，只要还有一丝自绑匪手中救出梅莉莎的机会，我就必须把握，不管有多危险。

我是为了解救梅莉莎而接下这个工作的。

绑匪很有可能会在发现我不是葛里芬的同时就将我击毙，但我相信我的名声足以令他们迟疑片刻，让我有机会开口谈判。夜城中流传了许多胆敢拿枪指着我的狠脚色所面临的凄惨下场的传言，大部分传言都不是真的，或至少被夸张渲染过，但是我任由它们在街头流传。这些传言可以赶跑不少苍蝇。有时可怕的名声比防弹背心还要好用。只要能让他们开口，我就有办法跟他们谈判。我有办法说服大部分的人去做任何事，只要我可以让他们暂时不要忙着杀我就好了。

尽管我一直在胡乱带路，死亡男孩还是很快就找到那个地址，并且在一定的距离外驾驶飞车飘然落地。我们待在车上打量附近环境。这里到处都是办公大楼，与装有铁窗和强化大门的仓库，门口有重装守卫，外带在空气中闪闪发光的防御法术。街上没有多少人。人们只有在谈生意的时候才会来这里，绝对不可能跑来这里闲晃。这里没有火热的霓虹灯，没有随处可见的招牌。这里是清醒的人们谈论清醒的生意的地方，钞票转手的次数多到连序号都会被磨光。没有人会建议观光客来此闲晃，衣衫不整的人将会被守卫当场射杀。

这间地下停车场看起来就和其他停车场没有两样——唯一的入口是一条肮脏的斜坡，通往一座位于地底的水泥建筑。许多穿着华丽制服的重装警卫在停车场外游走，尽其所能地摆出凶狠的神情。死亡男孩在我身边不安扭动。

“我可以跟你去。”他说。“我可以帮忙，不管需要帮什么忙。没有人会发现我在那里。我可以隐身在阴影之中。躲在暗处是我的专长。这是伴随死亡而来的本领。”

“不。”我说。“这件事有太多地方可能出错。光是看到前来的是我而不是葛里芬，就已经够令他们心烦了。我认为我们还是尽可能不要刺激他们比较好。不过还是谢谢你。”

“妈的，”死亡男孩说。“如果你在我的看顾之下死亡，苏西·休特一定会射穿我的两个膝盖，然后扯断我所有的骨头，一根接着一根。你要我等你吗？”

“不要好了。”我说。“天知道会搞多久，你的车已经开始惹人注意了。你先走。我晚点再去找你。”

“我车上有很多枪械。”死亡男孩说。“还有一些会以极不友善的方式发出巨响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什么时候需要用枪了？”我问。

我下了车，穿越街道，目光并没有飘向任何特定的地方。死亡男孩驾车离开，缓缓驶入商业区稀疏的车流中。停车场入口处可能是因为常常有车辆进出的关系，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的防御系统。进入停车场后，我唯一需要面对的安全措施就是武装警卫。因为所有的车辆都有能力照顾自己。

有些车子有办法装出一副无助的外表，藉以吸引其他车辆接近，然后露出尖牙跟利爪，将接近的车辆送往食物链的下层。适者生存的规则并不只适用于夜城的人类。任何蠢到胆敢在这里犯案的偷车贼，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里的车辆都是装有车轮的死神、披着钢甲的怪兽。

警卫的功用只是为了驱赶不速之客，以及维护场中车辆的秩序。基本上他们会射杀任何不是警卫的人，然后在车辆开始乱来时躲到最坚固的掩体后方。真正的高手是不会接下这种工作的。我在一个角落找到一个通风口，将它撬开，然后偷看地底停车场内的状况。没有人发现我，没有人阻止我。永无止尽的黑夜的一大好处，就在于到处都有阴影可供躲藏。

不过，你必须小心阴影之中比你先到的东西。

二十几辆各式各样的车辆停放在停车场内，每辆车之间相隔甚远，避免有车为了争夺领土而大打出手。里头有很多开阔空间，很多阴影，虽然到处都有电灯照明，不过只有几名警卫在里面巡逻。梅莉莎的绑匪一定是仔细评估过这个地点以及时机，挑了一个警卫与车辆最少的机会。那么，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我必须先解决掉警卫。我自外套口袋取出一把弹珠，小心翼翼地丢入通风口，一次一颗。每颗弹珠都击中一辆汽车，转眼间就有六辆车响起防盗铃。其他车辆开始惊醒，纷纷响起警报，疑神疑鬼地准备面临任何形式的攻击。

喇叭声和警笛声大作，有两辆车认定它们是在睡梦中遭到袭击，于是开始冲撞附近所有的东西。有些车辆体型突然变大，引擎盖大开，露出血红色的咽喉以及数排钢牙。机枪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还有电锯、能量武器，以及几具飞弹发射器。车辆们彼此吼叫不休，散热器中滴下足以融化地板的液体，一阵阵恐怖的引擎声不绝于耳。警卫们头也不回地四下逃命。我则大摇大摆地走到没有防御的入口，轻轻松松走下蜿蜒的斜坡，进入地下停车场。

众车辆在我进入视线范围之前就已经侦测出我的存在，随即一辆接着一辆安静下来，恢复到静观其变的状态。它们认得我。当我抵达斜坡底端时，所有骚动都已平复。我缓缓在车辆之间行走，随时保持警觉，不要太接近任何一辆车。车辆默默地看着我通过，车头灯忽明忽灭，不断追踪我的位置。有几辆车假装在睡觉，但是我可没有那么好骗。一旦接近攻击范围内，它们将会为了自身的骄傲而不得不对我展开攻击。一辆车上的水箱在我接近时突然开启，转化为一根根金属利齿。一条长长的粉红舌头冒了出来，慢慢地轻舔那些牙齿，然后再度消失。我继续前进。几辆车开始倒车后退，让出更大的空间给我，其中有一辆车甚至凭空消失。

声名远播真是件好事。只要你自己不要也开始相信那些传闻就好了。

我离开车辆停放的区域，双方都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朝停车场的另一端前进，也就是梅莉莎的绑匪指定的地点。我没有看见任何人。我已经离开了灯光照明的范围，四周的阴影越来越浓密，越来越深沉。在沉默的环境下，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我启动天赋，搜寻隐藏的陷阱与可怕的惊喜，尽管没有东西出面干涉，但是由于停车场内的空间充斥了过多的防御魔法，我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感觉就像试图看穿迷雾一样。

一扇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廊内突然闪出一道强光。十几名黑暗的身影站在一起，默默地瞪视着我。由于背光的关系，我只能稳约看出他们的轮廓。他们可能是任何人。我停下脚步，凝视他们。这时他们一定发现我不是杰若米亚·葛里芬了。

“过来这里，泰勒先生。”一个冷酷的女声说道。“我们在等你。”

陷阱。和我想的一样。我昂首挺胸，换上自信满满的笑容，从容不迫地朝他们走去。绝对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在担心。葛里芬殿堂里有人告诉他们我会代替葛里芬前来。难道葛里芬家里一直以来都有绑匪做内应？我一开始就认定这件事一定是内贼干的……

我很快就接近到可以看清他们的距离，而我之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吃惊的声音，是因为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修女。她们全都是修女，身穿修女服和包头巾，每个人手上都握有枪枝。非常可怕的枪枝。而且她们看起来就是一副懂得如何用枪的样子。修女？梅莉莎·葛里芬是被一群修女绑架的？事实上……这让很多事都变得合理多了。我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对站在众人前方的一名修女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说，尽力让声音保持冷静跟轻松。“救世军修女会怎么会干起绑架的勾当？”

修女不安地扭动身体。她们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地认出她们的身份。带头的修女凝视着我。她身材高大，相貌丑陋，目光凶狠，看起来就是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你的侦探名声果然名不虚传，泰勒先生。”她说。“请为我解惑。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猜出我们的身份？”

“攻击『女伶！』的人都是修女。”我神色自若地说。“而在陌生人酒馆中手持凯里之眼攻击我的人，也是在贵会会员神色不善地与我目光交会之后才出现的。当时我不了解是为了什么理由。当然，现在就很明显了——在得知我接下了这个案子之后，你们立刻决定先发制人。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想要绑架一名青少女。这不太符合你们这种恶名昭彰的基督教恐怖分子的身份呀！”

“我们不是恐怖分子！”带头的修女说道。“我们是上帝的战士！我们以上帝之名行事。我们会前往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

“很多人都宣称在以上帝之名行事。”我说。“你们有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我们曾经宣示要将我们的生命与荣耀献给上帝。”修女骄傲地说。

“那在『女伶！』的无辜受害者呢？”我问。

“那次行动失控了。”修女冷冷地直视我的目光。“出了点差错。你让我们为了那些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么多善良高贵的修女因而死亡。你的良心怎么过得去，泰勒先生？”

我仔细打量她。“最近一再干涉我的天赋的人就是你吗？”

“不是。如果可以我们一定会这么做，但是我们没有那种力量。”

“可恶。”我说。“这表示还有其他敌人……”

修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去乱想。我是乔瑟芬修女。我代表救世军修女会说话。”

“我要见梅莉莎。”我立刻说道。“我要确定她还活着，不然就没什么好谈了。”

“当然。”乔瑟芬修女说道，接着转过身去，朝身后的修女比了个手势。后面的修女往两旁一站，让我看见位于她们身后门边的梅莉莎·葛里芬一眼。她看起来就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就连衣服也一样。她张口欲言，但是身前的修女再度挡起她。她没有被捆绑，也不像受到魔法束缚。如果能够接近一点，要带走她可能会比想象中来得容易。很高兴终于能够见到她。我一直都告诉自己她还活着，但我终究无法确定。夜城中很少有快乐的结局。

“待在原地别动，梅莉莎。”我大声说道，尽量让声音充满信心。“你父亲派我来带你回家。”我看向乔瑟芬修女。“你要谈，我们就来谈。谈判的条件为何？”

“没有条件。”修女冷冷地说。“我们不是来谈判的。这件事和梅莉莎无关。跟你有关，泰勒先生。我们知道只要看过那封勒索信，你一定会代替葛里芬前来。我们必须引你来，才能和你直接对谈。你一定要停止干涉此事，泰勒先生。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允许你继续捣乱，风险太大，攸关许多人的灵魂。”

“你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不愿意停止？”我问。“对我开枪？”

“除非有必要。”乔瑟芬修女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整个谈话期间，我都在暗地施展我的一个老伎俩——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取出她们枪中的子弹。不幸的是，她们已经设下一道专门用来反制我的法术的法术。我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我实在是太依赖那一道特定的法术了。太多人曾经见过我施展它。我将注意力转回乔瑟芬修女身上，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地凝视着我。

“我们不想杀你，泰勒先生。尽管我们声名狼藉，但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只会杀害非杀不可的人，以免更进一步的痛苦。但是我们将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逼你就范。”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两手偷偷靠近外套口袋。

“和我们走。我们会把你囚禁在安全的地方，直到事情结束为止。不要反抗，不然梅莉莎就会为你受苦。”

“梅莉莎必须回家。”我说。“那是我此行的目的。想要阻止我，你们就必须杀了我。我非常痛恨绑架小孩的人。你怎么说，乔瑟芬修女？你真的打算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杀掉我？这可犯了七大罪之一，就算是上帝的战士也不例外。”

“我们执行上帝的旨意。”乔瑟芬修女面无表情地说。“只要为上帝而做，就算不上犯罪。”

我忍不住微笑。“这句话真是胡说八道。”

“不准嘲笑我们！我不允许你嘲笑我们！”她上前一步，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为了善良的目的而献上我们的生命跟灵魂！我们不是为了金钱而做，跟你不一样！”

“我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钱。”我说。“我是为了梅莉莎。而我真的认为办正事的时间到了。”

我开启心眼，看穿迷雾，找出天花板上的洒水系统，将它们全部打开。大水有如暴雨般从天而降，为了预防魔法火焰，这些水里都掺杂了圣水。停车场内的车辆全都和发了疯一样，认定它们遭受攻击，于是像一群发情的公羊般开始对撞。有些车辆突然变大，吞没了附近的小车。有些完全改变形体，现出原形，突然间变成诡异奇特、超乎自然……在三度空间完全没有意义的怪物。一头看起来像只大黑蜘蛛的怪物自黑暗中扑向一名落单的修女。它在转眼间将修女压倒在地，在她无助的惨叫声中，贪婪地吸取她的血液。有更多车辆朝这里逼近，因为鲜血的气味而感到兴奋不已。数名修女开火攻击，以轻机枪和自动武器射击四面八方的车辆。

大水熄灭了大部分的灯光。黑暗中到处都是祟动的身影。我在混乱中矮身前进，小心翼翼地闪躲四下乱飞的子弹。我穿越分散四周的修女，避开疯狂乱撞的车辆，将注意力集中在梅莉莎身上。透过门后的光线，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身影。她正神色惊慌地靠在门边，双手抱头，试图阻挡附近的声响。

身后一辆车的油箱中了十几发子弹，当场炸成一团火球，撼动了整座停车场。所有警报系统通通启动，不过在爆炸的震荡下，我根本听不见任何警报。燃烧的残骸为混乱的场面洒下一道忽明忽灭的光影，变形的车辆有如恶魔般站立而起。存活的修女们彼此背对背，朝任何移动的东西射击。我低头避开燃烧的汽车上方冒出的浓烟，朝梅莉莎的方向前进。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是她始终没有抬头。四周实在太过嘈杂。我拔腿冲刺，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最后一段距离。一名修女突然扑到我面前，枪口笔直对准我。我朝旁一闪，但是枪口随着转过来。修女扣下扳机。梅莉莎冲向前来阻止修女。

修女发现旁边有东西冲来，于是立刻转身，手中的武器已经开始射击。子弹击中梅莉莎，在她胸口留下一整排弹孔。冲击的力道令她离地而起，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缓缓自水泥墙上滑落，在墙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她重重坐在地上，下巴垂在胸口前。上衣一片血红。修女惊慌大叫，抛开手中枪械，朝出口奔去，才跑出十几步，就已经被一辆车给撞死。我冲上前去，双手抓起梅莉莎，将她抱在我的胸前，但是已经太迟了。我辜负了她。我向她父亲保证我会安然无恙地带她回家，结果却亲手导致了她的死亡。

梅莉莎慢慢抬头看我，金色的假发自头侧滑落。她不是梅莉莎。她是保罗，化身波丽的保罗，只是打扮成他最喜爱的表姊的模样。他想要和我说话，但是嘴里除了血泡之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扬起一只颤抖的手，交给我一样物品。我看着它，那是一把造型朴素的金钥匙。当我转头看回保罗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在原地坐了片刻，将他抱在我的手中，心中只感到一片麻木。鲜血、尖叫以及枪火自四面八方而来，但是那都不重要。一辆车冲出倾盆大雨，笔直朝我撞来。我看着它，所有愤怒、恐惧以及无力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我则将所有情绪全部宣泄在这辆车上。来车突然停下，猛然爆炸开来，碎片洒落满地。它在惨叫声中死去，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一辆接着一辆，存活下来的车辆逃出停车场，沿路还不忘攻击彼此。来自洒水系统的大雨突然停止，仿佛有人关掉开关，虽然停车场内还有五、六辆车正起火燃烧。警报器停了，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似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眼看身边躺满蜷曲的尸体，我却一点也不在乎。我听见有脚步声接近，在积水的地板上溅起水花。我慢慢抬头望去，只见乔瑟芬修女缓缓对我走来，两手低垂，枪口朝地。她看着保罗满身鲜血地躺在我的手臂中，脸上浮现一股凄然的哀伤。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说。“这根本是个天大的错误。保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实在太想帮忙，想要以行动支持表姊。她不忍心拒绝他。”

我轻轻放下保罗的尸体，站起身来面对乔瑟芬修女。“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一切。”

“我们没有绑架梅莉莎·葛里芬。”乔瑟芬修女说。“梅莉莎是自愿来找我们帮忙的。”

第十章 古老的信仰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乔瑟芬修女急切地说。“车子的主人很快就会前来查看是什么事引发了那些警报。他们绝对会不高兴的。他们会咒骂我们，以言语威胁，甚至会要求我们填写保险索赔单。泰勒先生……约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我听得到她的呼唤，却一点也不在乎。我在保罗的尸体旁下跪，希望只要我凝视得够久，就可以从这片混乱中看出一点道理。在染血的洋装中，他看起来是如此娇小、美丽，有如被人无意间捏碎，然后弃而不顾的花朵。我告诉他我有能力保护他。我早该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夜城就是一个喜欢看到人们打破承诺的地方。我慢慢意识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急促脚步声，以及下达命令的声音。由于发狂的车辆全都跑光，武装警卫终于找回他们的勇气。他们可能是打算一上来就胡乱扫射。我缓缓露出微笑，而且是一种非常难看的微笑。让他们来。让他们全部一起来。我此刻的心情就是想找一群人来大开杀戒。

“你没办法把他们全部杀光。”乔瑟芬修女看出我的意图，连忙说道。

“你看着吧！”我说，但是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我。这时我的心情已经开始平复。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抱起保罗的尸身，然后站起来面对乔瑟芬修女。“告诉我你有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有一个古老的基督护身符。”修女立刻说。“透过它，所以的门都可以变成通往其他地方的入口。我们就是凭着它才能无视所有防御系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抵达此地。随我来，泰勒先生。我带你去见梅莉莎。”

我环顾四周。“这些修女的尸体呢？”

“她们都死了。”乔瑟芬修女语气平淡地说。“蒙主宠召。看来关于你的传言毕竟是真的，死亡像狗一样在你身边如影随形，只因为你常常喂它吃最好的食物。”

“开门。”我说，声音中的某样东西让她不敢不从。

乔瑟芬修女自修女服中取出一只荣耀之手，尽管心烦意乱，我还是感到十分讶异。荣耀之手属于异教魔法，并非基督教的圣物。那是一只风干的人手，是绞刑犯死前的最后一刻自他们身上砍下来的。断手的手指会被浸在蜡里，变成蜡烛。只要点燃这些烛火，辅以正确的咒语，一只荣耀之手将可开启任何一扇门，揭露任何秘密，通往隐藏的宝藏。光是持有这种法器，便会在灵魂之中留下污点。乔瑟芬修女发现我盯着她看。

“此乃圣人之手。”她说。“在她殉道之前，经过她的同意之后砍下的。这是受到祝福的圣物，对抗邪恶的基督法器。”

“你说是就是。”我说。“哪一位圣人？”

“未知圣徒圣艾莉西亚。说得好像你分得清楚哪个圣人一样，异教徒。”

她对着风干的手念诵咒语，所有臃肿指尖上的灯芯同时起火燃烧。火焰绽放金光，触体温暖，我可以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个存在，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来到我们身边。这是一种……令人慰藉的感觉。乔瑟芬修女将荣耀之手插入后门，门随即在门框之中剧烈颤抖，仿佛是在抗议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转变。乔瑟芬修女朝枯手比了个手势，门立刻向内开启，似乎是在违逆本意的情况下，被强大的压力强行逼开一样。耀眼的强光泄入地下停车场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焚香的香气。在我们身后传来一阵难听的吼叫声。枪声大作，但是子弹距离我们甚远。武装警卫的准头奇差，就算拿五弦琴也打不中母牛的屁股。乔瑟芬修女向前走入光线之中，我手里抱着保罗的尸体，也跟着走了进去。

※※※

接着我们出现在诸神之街，一个人们崇拜、恐惧并且爱戴从古至今所有神祇的地方。所有力量强大到不能放任在夜城中任意走动的自然力量、古今强者以及各式怪物，都会出现于此。街道两旁耸立着两排教堂与神庙，仿佛没有止尽般地向前延伸；不过，只有最受欢迎以及最强大的宗教，才能占领最好的地段，也就是接近中央的部位。其他的神祇与宗教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遵循达尔文物竞天择的定律，竭力争夺信徒和募款。你可以在诸神之街找到任何信仰，如果信仰没有抢先一步找上门来的话。

乔瑟芬修女吹熄荣耀之手上的烛火，然后将之收起。身后的一扇门猛力关上，奔跑的脚步以及越来越响的枪声随之停止。我回过头看去，发现修女和我显然是从圣爱因斯坦神庙的大门走出来的。门上的信条简单写着：“万物皆相对。”

人们脱口叫出我的姓名，语气听来充满敌意。我转身去看。人们有很好的理由记得我，因为莉莉丝大战时，我曾在此地与我的母亲发生正面冲突。那个可怕的夜里，诸神之街尸横遍野，还包括了许多神祇都惨死现场。身而为神并不代表永生不死，至少在夜城之中不是这么回事。街上的信徒只要一看到我，立刻转身拔腿就跑，只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意外。我对乔瑟芬修女轻轻一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她摇摇头，踏入街道上。我跟在她的身后，像是抱着沉睡的孩子般抱着保罗。

街上许多建筑物依然在进行战后重建。我还记得莉莉丝绽放恐怖骇人的荣耀与威严，不疾不徐地走在诸神之街上，单凭她的意志所带来的压力，就让街旁所有教堂、神庙以及集会场所炸成碎片，或是陷于火海，或是完全坍塌。许多地标消失殆尽，原先有如艺术品般耸立于夜色之中的古老建筑，如今沦为一片废墟或焦黑残骸。某些遭到摧毁的教堂与供奉其中的神祇，凭借着信徒强大的信仰力量，在事情结束后自动恢复旧观；但是大多数人的信仰在莉莉丝冷静愉快的灭世力量之前崩毁殆尽。毕竟会死的神绝对不可能是真正的神，不是吗？

莉莉丝杀死了许多诸神之街上的古老神祇，出于愤怒、暴躁的个性，或是嫌他们碍事，说不定纯粹是因为她有能力这么做。有些神因为身为令她失望的子嗣而惨遭杀害。泪尸死了，瘦白王子死了，血腥刀锋也死了。还有许多已经在世间存活无数个世纪的神祇，全都死了，回归尘土，仿佛从来不曾出世。

乔瑟芬修女和我沿着诸神之街行走，路上行人纷纷让道，没有人胆敢阻挡我们的去路。几名狂热分子站在教堂门口出言威胁，大声诅咒，随时准备在被我发现的时候躲回教堂。耸立的教堂之间存在着许多大洞，绽放出黑暗血腥的气息，有如被拔掉的牙齿。古老的信仰之地如今化为一片焦土，接下来的几年内，所有曾在那些土地上受人膜拜的神祇都将遭世人遗忘。惨遭杀害的神祇会不会留在自己的教堂内作祟？死掉的神会变成什么样的鬼？在夜城，你常会思考一些诡异到极点的事。

另一方面，全新的教堂有如雨后春笋般自各地冒出头来，之前不被重视的小神、遭到强大宗教排挤的信仰，终于等到出运的时候了。它们在废墟之中成长茁壮，由单纯的光线、美丽的大理石或坚固的石块组成，在夜空下屹立不摇。他们有些是新神，有些是之前籍籍无名的神，有些则是老到不能再老的老神……古老恐怖的名号，终于再度等到复出的机会，巴尔①、摩洛克②以及阿里曼③。好吧！就连达刚神庙都重临大地了。

〖①巴尔（Baal），古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太阳神。〗

〖②摩洛克（Moloch），古腓尼基的火神。〗

〖③阿里曼（Ahriman），祆教的邪恶精灵。〗

石像鬼在高处的排水管道上来回奔走，小心翼翼地监视我路过。某个长了许多明亮眼珠的东西躲在小巷的暗处窃笑，身上的许多手足正忙着编织一颗依然发出惨叫的巨茧。一具人类骷髅，骨骼以铜线固定，因为岁月侵蚀而微微泛黄，正站在一堵石墙前，不断以脸部撞击墙面。诸神之街中的一切都一如往昔。

我听说有些很容易受人影响的人一直在试图创立一个崇拜我的宗教——这就是证据，诸神之街的信徒大都信仰不坚贞的证据。我曾明白表示自己一点也不认同这种崇拜我的行为，或许是因为我不喜欢玩弄他人的命运。每当有这种教堂出现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就会立刻将之拆毁。但是这些可恶的东西就跟杂草一样，除之不尽。容易受骗的人心里永远都保有希望。

一名新进神祇大摇大摆地步出美轮美奂的新教堂，向我及乔瑟芬修女招呼而来。事实上，他是大剌剌地在我们面前站住，完全阻挡我们的去路，导致我们除了停下来跟他聊天或是一脚把他踩在脚下之外，没有其他选择。我是很想踩他，但是……这名新神身材魁梧，肌肉结实，脸色红润，面带笑容，露出满嘴完美的牙齿，身穿一套传统的纯白西装。他看起来不像神祇，反而像二手车销售员，但是世界上什么神都有……他的教堂有如一座超级市场，信徒可以在里面以十分便宜的价格买到所有金钱买得到的神界发明。这家伙头上的光圈看起来很假，简直就像电脑动画的效果，而且光圈偏斜的角度也很烂。根据我的经验，真正的光圈应该更具气势，能让周遭的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完全的良善与完全的邪恶对人类的心智而言，都是同样难以承受并且难以理解的东西。

“嗨，先生跟修女！很高兴跟两位见面！我是查克·亚当森，神创论④之神。两位好！”

〖④神创论（Creationism），主张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说法。〗

我将保罗的尸体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然后仔细打量查克。“神创论现在也有神了？”

新神祇轻轻一笑，摆出不可一世的姿势。“嘿，只要有足够的人相信一项学说……这项学说迟早都会凝聚实体，出现在诸神之街。不过说真的，如果再让我看见一座猫王教堂凭空出现，外带闪亮的霓虹灯和立体声合音天使，我大概就要吐了。他是个伟大的歌手，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同时也是私通者和大毒虫。我们是一间拥有骄傲传统的教派，先生，绝对不容罪人入教，不管是多么天赋异秉的罪人。”

“废话少说，查克。”我说，声音中的某种特质令他微笑的嘴角轻轻抽动。

“这个，先生，在我看来，我应该有办法帮你。我看到你手里扛着一名死去友人留存于世的皮囊。很可爱的小东西，是不是？你为他哀悼。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一点。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有办法令他死而复生！我可以让他恢复生气，再度行走世间，大声说话，中气十足地赞美神创论。没错，先生！我要求的唯一回报就是……请你为我见证这项奇迹。告诉所有人是谁让他死而复生的，教他们来这里见证神创论的荣耀！喔，是的！我听见有人呐喊哈利路亚吗？”

“应该没有。”我说。

查克走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拜托，先生，你一定了解所有新宗教都需要几件传统的神迹来奠定基础？只要你帮我散布消息，信徒就会像赶往折扣卖场一样蜂拥而至。接着在你发现之前，我这小小的教会将会一举跃升到更好的地段。神创论万岁！”

“你可以让我的朋友死而复生？”我问，以我最冷酷的目光凝视着他。“你可以修复保罗的尸体，将他的灵魂带回人间？”

“啊，”查克说。“修复尸体，没问题。灵魂……就是另一回事了。有点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你或许会这么说。”

“所以你所能提供的……”我说。“只是把保罗变成一具僵尸，让他四下游走，大叫『脑浆！脑浆！』然后一点一滴地腐烂下去？”

“这个，也不是这样……听着，我是新来的，”查克有点绝望地说。“凡事总得有个起头！”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我说。“我是约翰·泰勒。”

“喔，基督呀！”

“这时求他保佑已经有点迟了，查克。你是神创论之神……这表示你不相信进化论，对不对？”

“是的，但是……”

“你的信仰一开始是神创论，如今已经转变成智慧设计论⑤，对不对？”

〖⑤智慧设计论（Intelligent Design），主张世界过于复杂，绝不可能经由演进而来，而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所设计。基本上是将宗教立场上帝创世的说法化为科学学说的一种论点。〗

“是的，但是……”

“这表示你的信仰已经进化了，但是进化又和你的立场相违背。”

“喔，可恶。”查克说完，化为一阵逻辑的轻烟，消失于现实中。

“说得好。”乔瑟芬修女说。“要是我的话，就只会拿个神圣手榴弹塞入他的屁眼，然后拔下插销。异教徒！比狗身上的跳蚤还要讨厌。他的教堂也跟着消失了，我认为取而代之的废墟可比原先的教堂好看多了。”

“他会回来的。”我说。“或是某种类似他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人相信一样东西……”

“就算一百万人都相信一样愚蠢的东西，那终究还是一样愚蠢的东西。”乔瑟芬修女坚定地说。“我已经不想再去向人解释寓言再怎么说还是寓言的道理了。”

我们继续沿着诸神之街前进。穿越特斯拉⑥神庙、克劳利⑦神庙、克莱普顿⑧神庙，以及一栋显然是来自罗斯威尔这座小镇中奇怪信仰的诡异银色建筑。大眼睛的灰色外星人隐身在永不关闭的大门后，默默地观察着过往人群。他们是唯一一间不试图吸引信徒的宗教——他们直接在街上绑架信徒。幸运的是，他们只会绑架观光客，所以其他人一点也不在乎。诸神之街从来不缺观光客。

〖⑥特斯拉（Tesla），发明交流电的发明家。〗

〖⑦克劳利（Crowley），十九世纪英国的黑巫师，传说中史上最邪恶的男人。〗

〖⑧克莱普顿（Clapton），传奇歌手，吉他之神。〗

事实上，此刻正有一大群观光客聚集在一名身穿破烂衣衫、浑身肮脏无比的老派神祇之前，听他以熟练的演说技巧大放厥词。

“金钱是万恶之源！”他叫道，深邃的眼中绽放出狂热与渴望。“财富是灵魂重担！所以赶快逃离金钱的污染，把钱全部给我！我意志坚强，能够承受重担！听着，现在就把皮夹全部交出来，不然我就拿这只为了很好的理由而随身携带的袋狸痛殴你的脑袋跟肩膀。”

观光客立刻将所有财物交给神祇，边给还边高声交谈，哈哈大笑。我看向乔瑟芬修女。

“本地特色。”她说。“他为诸神之街增添一点色彩。观光客都很喜欢他。他们排队等着被抢，然后和他一起拍照留念。”

“这地方真是无奇不有。”我说。

我们走了许久，终于来到救世军修女会总部，一间位于诸神之街，租金低廉地段的小教会。没有霓虹灯，没有招牌广告，只是一间装有彩色玻璃窗的朴素建筑。前门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修女，看不出身上有无武器。她们在我走近时露出紧张的神情，但是乔瑟芬修女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平静下来。我跟随乔瑟芬修女走入教堂，她们则神色哀凄地看着我怀中的保罗。在大门关闭前，我听见她们口中念念有词，为死者祷告。更多修女迎上前来，我不太情愿地将保罗交给她们处理。她们带着他前往明亮的教会内堂，轻轻地为死者吟唱平静的旋律。

“她们会照顾他的。”乔瑟芬修女说。“我们都很喜欢保罗，虽然他始终没有成为信徒。他可以躺在我们的安息礼拜堂，直到他的家人决定好要如何处理后事为止。”

“你们的教堂不错。”我说。我需要找点话题分心。人的情绪不能总是紧绷着。我不知道保罗的死为什么会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件案子里唯一真正无辜的人。“我很喜欢你们的装饰。蜡烛、鲜花，以及焚香。我还以为会看见铁丝网和机枪阵地呢！”

“这是一间教堂。”乔瑟芬修女严肃地说。“虽然它的功能比较类似修女院，或是静修场。我们在这里崇拜上帝，但是我们真正的工作却是在外面，是在打击邪恶。我们矢志点化世人，而我们也非常擅长这种事。我们只有在需要休息以及重新坚定信仰时才会回来。信仰让我们在诸神之街保有一席之地；但是我们并不在此招揽信徒。我们是为了需要我们的人而存在。”

“像是梅莉莎？”

“是的。像是梅莉莎·葛里芬。”

“还有保罗？”

“不。保罗从来不曾对我们的信仰以及抱负展露任何兴趣。我认为他从不曾真正相信过任何事物，除了梅莉莎之外。但他是个开朗的人，一个笑口常开、神采飞扬的天堂鸟，为我们与世隔绝的灰色世界平添色彩。我们随时欢迎他的到来，不管是保罗还是波丽，我希望他也能在这些石墙中找到心灵宁静。没有多少地方把他当作他自己看，人们都将他视为葛里芬的孙子。我们会洗涤他的身体，为他换装，以保罗的身份将他送回葛里芬殿堂，不会留下任何波丽的痕迹。她是他的秘密，这世界不需要知道这个秘密。”

“准备好之后，我会带他回家。”我说。

“葛里芬将会追问问题。”

“我会把他需要知道的部分告诉他，绝对不会多提一个字。”

“你或许是少数几个这么做不会出事的人。”乔瑟芬修女说。“但是你知道他会坚持想要知道是谁该为他孙子的死负责。”

“这个容易。”我说。“我该负责。保罗是因我而死。”

乔瑟芬修女欲言又止，接着摇摇头。“你对自己太苛求了，约翰。”

“总要有人苛求自己。”

“就算是伟大的约翰·泰勒，也不可能保护所有人。”

“我知道。”我说。“但是知道这个事实并不能让我好过一点。”

※※※

她带领我穿越教堂内的狭窄走廊。这里处处摆满鲜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混杂着来自缓缓燃烧中蜡烛的檀香以及蜜蜡气味。一切是如此宁静，如此安详，明亮的房间内充满同情怜悯以及优雅的气氛。在外面的世界里，这些修女是上帝的战士，对于她们的暴力手段坚信不疑。但是在这里，她们都沉浸在信仰之中，不管这种情况在外人眼中看来有多矛盾。乔瑟芬修女带我来到她的书房。这是一个朴素的房间，墙上摆满书籍，有着一扇彩色玻璃，以及两张位于壁炉两旁的舒适椅子。我们面对面坐下，我定定地凝视着乔瑟芬修女。

“该是揭露真相的时候了。告诉我关于梅莉莎·葛里芬的事。告诉我一切。”

“真相其实非常简单。”乔瑟芬修女说着靠上椅背，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当父母以及祖父母已经做过所有事，犯过所有法，碰触过所有罪，甚至与魔鬼本人签订合约，然后还能逍遥法外时，你还剩下什么可以反抗？可以叛逆？除了成为一名虔诚的信徒，遵守神圣的谕令，到修女院隐居外，梅莉莎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彰显她的独立？梅莉莎想要成为修女。一开始，这或许只是青少年的叛逆行为，但是随着她对宗教的了解越来越深刻，特别是基督教的教义，因为她爷爷的关系，她就越来越清楚自己已经找到一生的目标。既然杰若米亚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梅莉莎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她所能找到最极端的基督教教派。也就是我们。救世军修女会。一开始她透过保罗来和我们联络，因为保罗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是家族中唯一一个可以在葛里芬殿堂来去自如的人，因为他爷爷早就放弃他了。”

乔瑟芬修女微微一笑。“一开始我们并不相信。我们无法想象任何一名来自恶名昭彰的葛里芬家族的成员会成为虔诚的信徒，更别说是想要加入我们的教派，而且还不想成为上帝的战士，只想当一名隐居的修女。但是，最后她终于在保罗的协助下甩开保镖和随从，亲自来到这里，聆听教诲，学习教义。尽管不敢相信，我们依然深受感动。她真的是一名信徒，她单纯而直接的信仰令我们所有人蒙羞。有时候，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是为了保护无辜而战，并非惩罚罪恶。梅莉莎很善良，心中没有任何暴戾之气。真难想象她是葛里芬家族的人……我想这代表了世界上到处都有奇迹。”

“梅莉莎想要成为修女。”我缓缓说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但是……你们一定很想让她入教。教派中有葛里芬家族的成员能够大幅提升你们的声望。”

“我说过了。”乔瑟芬修女冷冷说道。“我们不主动招揽信徒。信徒会为了各自的理由来到我们面前，而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够留下。梅莉莎……她是真的信徒。”

“等等。”我说。“梅莉莎早就知道她爷爷为了获得永生而和魔鬼签约？不是你告诉她的？”

“不。葛里芬告诉她的。他毕生最大的秘密。我认为……他想让她知道他是真心要她继承他的王国。”

“那她知不知道杰若米亚还有机会拯救自己的性命、保有自己的灵魂，只要她和保罗都死掉就行了。”

“喔，是的。他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他还带她前往一座山顶，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王国，说，『这一切都会是你的，只要你接受我的遗产，继续经营下去』。但是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不愿接受诱惑。她不希望接受任何与魔鬼签约而得到的好处。她知道这一切都不纯洁，总有一天会腐化她的灵魂。于是，她坚决要在自己还有机会的时候离开家族。她试图说服保罗和她一起离开，但是他已经找到自己的另一个人生，也就是波丽。”

“我必须说，”我斟酌用字遣词。“我很惊讶像你们这么传统保守的教派可以认同保罗和波丽这种人。”

“我们是真正基本教义派的基督教派，”乔瑟芬修女严肃地说。“我们奉行耶稣的教诲，懂得宽容与怜悯，我们只会对付那些完全没有机会获得救赎的人。那些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将无辜的人领向黑暗之路的人。我们知道真正的邪恶所在。我们每天都目睹这些邪恶。保罗，不管是他本人还是波丽，都以他自己的方式崇尚光明。他喜欢让人们开心，他是一个快乐的歌手……一只蝴蝶，一只在心胸狭小的世界中粉身碎骨的蝴蝶。”

“所以……梅莉莎请你帮她制造绑架的假象？”我问。

“是的。她策划周详，安排了所有细节。”乔瑟芬修女暂停片刻，目光定定地看着我。“请不要当她是名自私的女孩，泰勒先生。她依然热爱她的家人，希望能够透过宗教研究来为他们找出一个自罪恶中解脱的方法……包括她的爷爷。她真的相信坚贞的信仰可以粉碎魔鬼的契约。你可以说她天真。但是在我们眼中，她纯粹真诚的信仰让我们感到谦卑。我们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所以当她要求我们帮她逃家的时候，我们立刻决定配合她的计划。”

“她制造机会，让四名修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葛里芬殿堂，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她的爷爷和她分享了所有的秘密，包括殿堂中的安全系统，因为他始终相信他有办法说服她接管家族事业。尽管身为一个极端世故的男人，当事情牵扯到家人时，他还是变得无比盲目。梅莉莎支开所有仆人，甚至劝服葛里芬当晚派霍伯斯外出处理事情。她总是对霍伯斯心存恐惧，同时也害怕他那种仿佛无所不知的能力……”

我点头。我一直怀疑这件事是自己人干的。“她为什么需要有四个人潜入家中？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我们是去留下有人潜入的证据。”乔瑟芬修女说。“这里一个脚印，那里一个手印，这类的东西。我说过，梅莉莎已考虑到所有的细节。一切都是为了转移调查的注意力，你知道。再说，总会有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到时我们或许必须强行突围。我曾考虑过这一点，虽然梅莉莎没有。”

“她为什么执意要成为绑架的受害者，不甘于作一个逃家少女？”

“为了让情况更复杂。这样葛里芬就必须分散资源，追逐所有可能的线索。”

“好吧！”我说。“我相信你的说法。但我还是没有办法想象像梅莉莎这样一个温顺的小女孩，会加入一个专长毁灭和血债血还的组织。”

“仔细想想。”乔瑟芬修女说。“梅莉莎考虑得非常周详。万一被爷爷发现自己的下落，她需要的是足以在他的愤怒之下自保的教会。她希望爷爷了解自己为什么拒绝接管他的帝国，但是葛里芬……始终是个骄傲自大、心胸狭窄的人。梅莉莎知道加入一个她爷爷可以轻易派人拖走她的教会是没有意义的。她熟知我们的名声，希望可以藉此阻止葛里芬的纠缠。”

“你必须对我坦白。”我说。“你们接受梅莉莎这样一个温顺的小女孩入教，是否别有用心？你们是不是只想利用她来对付她的爷爷？”

“不是。”乔瑟芬修女立刻说道。“梅莉莎的信仰坚贞，而这是我们接受信徒入教的唯一条件。”

“我得跟她谈谈。”我说。“当面谈。一来确认你的说词，二来是要跟她讨论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一开始就表明，绝对不会在违背她本愿的情况下逼她回家……但是保罗的死改变了一切。现在杰若米亚绝对不会放弃找寻梅莉莎。她是他仅存的一名孙女了。他要嘛就是想带她回家接管事业，不然就是认定她已经完全没有用处……还是死掉比较好，这样起码他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我们这段日子以来都把梅莉莎藏在安全处的原因，”乔瑟芬修女说。“一个跟这间教堂保持连结，却又各自独立的地方。保全要从家里做起，以免有人跑来这里找她。”

“像我这种人？”我问。

“当然。刚听说葛里芬雇用你来寻找他孙女的时候，我们都非常……担心。你的天赋声名远播。于是我们选择了一个口袋空间作为梅莉莎的临时藏身处。即使是你也没有办法找到她。”

“不要那么肯定。”我大声说道。其实我也不敢肯定，但是干我这一行，随时维持形象是很重要的。

乔瑟芬修女突然站起身，我也跟着立刻站起。她自修女服中拿出荣耀之手，迅速点燃手指蜡烛，接着突然对我露出微笑，一种温暖而又慈祥的笑容。

“和我来，约翰。该是让你跟梅莉莎见面的时候了。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虔诚的基督徒。”

她将荣耀之手用在书房门上，房门随即发出一阵哀鸣，仿佛在抗议。门在我们面前开启，我们踏入其中，随即出现在别的地方。地面一阵晃动，似乎刚刚凝聚成型，空气也在转眼间变得十分湿热。汗水自我脸上与掌心渗出，我必须更加使劲，才能在如此潮湿的空气中呼吸。四周弥漫着一股硫磺与血腥的气息。我们站在一间简陋的礼拜堂里，里头摆了几排朴实的长椅，以及一座简单的圣坛。圣坛上方的十字架此刻已被人倒转过来。

长椅上躺满修女，但是全都身亡了。死去的修女总数大概超过十几名，不过已经难以确认人数。她们遭人杀害，手段凶残，毫无人性。她们四肢不全，内脏洒落，脑袋也与身体分家。鲜血溅满长椅、地板，残缺的尸块随处可见。随着我吸入的空气越多，空气中的恶臭就越来越浓。

我缓缓踏上中央走道，朝圣坛前进，乔瑟芬修女跟在我身边。我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否支撑得住。她双手各持一把轻机枪，神情冷酷到了极点，显然在压抑心中的一股怒火。圣坛前方的木桩护栏上插了十四颗脑袋，上方都还披着修女包头巾，神情因为死前恐惧的尖叫而扭曲。圣坛上溅满了鲜血、粪便。

“你有看到梅莉莎吗？”我压低音量说道。

“不。她不在这里。”乔瑟芬修女迅速打量四周，轻机枪的枪口随着她的目光转动，迫切地想要寻找射击目标。

“还有谁可以进来这里？”

“没有人。只有我。这才是重点。”乔瑟芬修女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只有我知道要如何启动荣耀之手，开启连结空间的门户。”

“所以，既然能够查出梅莉莎的下落、开启进入的通道，然后做出……这种事，就表示对方一定拥有强大的力量。”我想了想，越想越不喜欢这个想法。如果对方就是干涉我的天赋的那个人，就表示自始至终他都抢先我一步。

“如果对方只是想要梅莉莎，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种事？”乔瑟芬修女说，声音十分紧绷。“为什么要肢解修女，亵渎圣坛？”

“对方必定十分看重基督教信仰，才会对它恨之入骨。”我说。

乔瑟芬修女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我闻到硫磺的味道。”

“我也是。”

“你认为梅莉莎死了吗？”

“不，”我立刻说道。“不然对方会留下她的尸体，就和其他尸体一样。不，对方将她带离此地，为的是不让我找到她。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涉入此事。我是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一切很可能是杰若米亚所为，如果他不相信我会带回他的孙女的话。那家伙曾跟魔鬼交易，而这一切看起来都像魔鬼的手法。”

我突然闭上嘴，感受四周出现的转变。臭气突然大作，一阵苍蝇飞舞的声音随之而来。所有的花朵化作烈焰，在花瓶中猛烈燃烧。这一切感觉就像礼拜堂中多了一个存在……接着乔瑟芬修女和我迅速贴背而立，眼睁睁地看着死去的修女慢慢地、一个接着一个爬了起来。没有四肢的躯体在走道上蠕动，手掌拖着断臂，在地板上朝我们前进。紫色的肠子有如长蛇般在地板上盘卷。鲜血自天花板上滴落。所有插在护栏上的脑袋同时开口说话。

乔瑟芬修女、约翰·泰勒。欢迎下来。地狱中为两位以及所有曾经誓言保护弱小却无法做到的英雄们都预留了特别席！你会喜欢地狱的，约翰。你所有的朋友和家人都在这里……

我放声嘲笑。“把你的心理游戏留给在乎的人去玩吧！光靠这些残缺的尸体是想怎样？把我们挤死吗？”我看向乔瑟芬修女。“别受这个浑蛋影响。他只是在玩弄我们的心智，想要藉此打击士气。交给我来处理。”

我开启天赋，直接找出正在遥控这些死去修女的原始法术。我们在进入礼拜堂时诱发了这道法术，如今我要将它关闭不过是举手之劳。法术失效了，所有的尸块通通停在原地，死者的尊严全部回归。乔瑟芬修女放下她的轻机枪。她的呼吸凝重，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谁有办法做出这种事？”她的声音听来十分危险。“我要去哪里把他揪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最有可能的地方应该就是葛里芬殿堂。”我说。“但是既然我的天赋在这里不会受到干扰，何不先确认一下？”

我完全开启我的天赋，看见了一段才发生不久的画面。我看见了那个来到这里、做出这一切，并且带走梅莉莎·葛里芬的家伙……就这样，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

第十一章 地狱债

和修女争辩向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当这名修女还喜欢挥舞手中的轻机枪来强调论点时更是困难。乔瑟芬修女差点气炸，因为我不肯告诉她我在天赋之中看见了什么，但我就是不能告诉她。在我找出证据之前绝对不能说。有些事就是诡异到不能说出口，就连在夜城里也是一样。乔瑟芬修女最后终于让步，不过，还是坚持要随我一起前往葛里芬殿堂。我不忍心拒绝她，至少在我们身处一堆修女的尸体之中时没有办法。再说，她持有荣耀之手，唯一可以让我们在转眼间穿越夜城、前往葛里芬殿堂的法器。于是我答应带她同行。为了以防万一，乔瑟芬修女又让我等了好一阵子，跑去装备更多枪枝、手榴弹以及燃烧弹。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真的应该介绍你和我女朋友认识。你们两个实在太像了。”

修女大哼一声。“我强烈怀疑。好了，就这样。我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她又看了礼拜堂最后一眼，强迫自己注视每一具惨遭肢解的尸体，确保在抵达葛里芬殿堂时心理处于正确的情绪。接着她点燃荣耀之手的手指蜡烛，插入面前的房门。沉重的木门突然鼓胀，浮现一道涟漪，随即剧烈颤抖，仿佛十分恐惧。接着木门开启，其后一片漆黑。我在前头带路，乔瑟芬修女紧随在后。

※※※

但是当我走出木门之后，却发现自己距离葛里芬殿堂还有一段距离。我出现在殿堂外围的丛林，完全不见乔瑟芬修女的踪迹。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退回木门，但是当我回头时，木门已经不见踪影。一道道皎洁的月光自树林天顶洒落，在扰动不休的树叶与草木上画下银色的图案。树木之中存在着诡异的光芒，泥土底下传来缓慢而又沉重的声响。四面八方到处浮现缓慢恐怖的骚动，因为丛林已经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

葛里芬殿堂的防御系统必定开始加班了。他们没有办法阻止荣耀之手如此强大的法器，但是借着把我丢在这里，他们就可以阻止我进入殿堂。丛林。一座所有植物随时处于饥饿状态的丛林……

四面八方的植物开始挺立而起，花朵盛开，露出其中的利齿与咽喉；长满尖刺的树枝朝我接近，藤蔓植物有如绞刑绳般缓缓伸展。就连大树的树根也离开了潮湿的泥土，迫切地想要将我生吞活剥。丛林记得我，痛恨我，所有植物都笼罩在一股冷酷的怒气中。

我深陷重围，求助无门。在我这一行里，这不过是家常便饭。我从外套口袋取出两颗燃烧弹，迅速填装火药，然后将它们丢在杀伤力最大的地点。爆炸撼动了整座丛林，照亮了整片夜空，植物碎片四散，成为猛烈火势中的朦胧轮廓。它们前后摇摆，试图甩开吞噬己身的火焰，却只让火势蔓延到更远处。强烈的火光驱退黑暗，让我看清楚周遭的景象。透过林间空隙，我看见位于山丘顶端的葛里芬殿堂。距离这里不远，我可以冲过去。

丛林不断骚动，树木挥舞沉重的树枝拍打火焰，其他植物则退回火焰烧不到的地方。细微的尖叫声弥漫夜空，非自然的植物惨遭人工火焰吞噬。但是这时火势已经开始减弱，过不了多久就无法阻止丛林攻击。除非……植物对火光的恐惧似乎不下于火焰的高热。我启动天赋，在夜城外找到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将阳光带到我面前。一道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光从天而降，将我围绕在温暖宜人的白昼中。

丛林痛恨阳光。就在我眯起眼睛调适着这道光芒时，这些早就习惯黑夜的植物已经开始枯萎，迅速退出阳光照射的范围外，难以自制地缩成一团。花瓣焦黑凋零，树干冒出水泡，树枝转变方向，树叶卷曲，藤蔓退回阴影中，有些树甚至在阳光的冲击下发出哀嚎。

“听好了！”我大声说道。“我没时间跟你们纠缠。我要前往葛里芬殿堂，任何东西胆敢阻挡我的去路，我就让这里享受几个礼拜的夏日艳阳！”

我在虚言恐吓，但是丛林并不知道。我踏出自信的脚步，阳光洒落的光圈随着我的移动前进，前方所有植物都退到两旁。我迈开最大的步伐，迅速穿越丛林。梅莉莎已经回到葛里芬殿堂，如今性命垂危，或许所有葛里芬家族的人都一样。所有葛里芬家的人都没时间了。魔鬼很快就会前来索求他的报偿，偿还地狱债的时候到了。

※※※

我终于冲出丛林时已经满头大汗，疲惫不已，四肢颤抖，呼吸困难。我平常都在锻炼耐力，并不擅长短跑冲刺。阳光在我离开丛林，踏入庭院的同时消失了，仿佛这里不肯接受像阳光这种健康自然的东西。我靠在开启的金属栅门上，一边调节呼吸，一边审视眼前的状况。阳光消失后，我身上的负担立刻变轻。长时间维持那道阳光耗费了我许多精力。我以衣袖抹去脸上的汗水，接着开始打量四周。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庭院里没有停放任何车辆，宾客全都回家了。所有葛里芬殿堂的窗户内通通光芒大作，但是……那些光芒看起来都很诡异。太亮了，太强烈了，刺眼到十分不自然。整个地方一片死寂。看着此刻的葛里芬殿堂，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尚未掩土的坟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然后朝大门走去。没有人或东西跑出来阻止我。抵达大门后，我发现门被锁上了。殿堂的防御系统阻止了乔瑟芬修女，同时也将荣耀之手挡在门外。

我用力摇晃门把，心想或许可以摇开，但是这扇门又大又重，在门框之中根本连动都不动。我也懒得用肩膀去顶了。我检查那道锁；锁头很大，很结实，看来十分坚固。我会几种非官方的开锁方式，但是那些方法在葛里芬殿堂的强力防御下绝对发挥不了作用。我突然想起保罗死前交给我的那把金钥匙。他必定是预见了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那把钥匙，试图插入锁孔，但是插不进去。大小差太多了。我收起钥匙，皱起眉头看着紧闭的大门。我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要在一扇上锁的大门前放弃。既然面对难题，就该想点旁门左道。

我回想身上携带的所有物品，想要从中找出一个有用的东西，接着突然面露微笑，取出原始指向骨。我将骨头指向大门，口中念诵正确的咒语，沉重的木门随即变形扭曲，仿佛在躲避某种试图杀害它的恐怖力量。木门龟裂焦黑，腐败化脓，转眼间穿出一个大洞。我收起指向骨，双手插入那个洞中，猛力扳扯，最后终于扯开一条足以让我挤进去的裂缝。

我大步前进，准备面对一队火力强大的重装部队，甚至是几名吓坏的仆人，但是回音阵阵的接待大厅里空空荡荡，空无一人。殿堂内依然一片死寂，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生命的迹象。我不能让自己相信一切已经迟了。还有时间，我感觉得出来。我开启天赋，寻找葛里芬家人的踪迹，但是来自外界的力量又再一次以暴力的手段封闭我的天赋。我的脑袋剧痛，忍不住失声大叫，身体前后摇晃，藉由自己的意志力将痛楚逐出脑中。我重重喘息，全身颤抖，感觉像是一颗炸弹在我的脑袋爆炸了。

我同时也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东西正在哈哈大笑，显然是在奚落我的无能。

我站直身子，使尽最后的力量，在身体周遭形成一道无形盔甲。我不需要使用天赋。我知道葛里芬家族的人在哪里，他们非在那里不可，在除了葛里芬本人，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的地方——位于殿堂底下的古老地窖。我在一楼快步穿梭，寻找下楼的入口，结果发现了所有守卫与仆人的下场。他们全都死了，一个也不剩，通通都和礼拜堂中的修女一样惨遭肢解。尸体破碎，内脏四溅，四肢离体，容貌难辨。不过，至少这些尸体的脑袋还留在脖子上。所有人的五官都因临终前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我很想稍停片刻，帮所有人阖上眼睛，但是我没有时间。

因为所有的尸体都被排成一直线……刻意安排为我带路，带我来到通往地窖的那扇门前。身穿传统制服的仆人和身穿防弹背心的守卫，他们全都死状凄惨。随处可见一滩滩的血泊，而且大部分的血泊摸起来依然粘稠，墙上一片一片尽是动脉喷溅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当我以口吸气的时候，嘴中还能尝到红铜的滋味。我终于抵达尸体的终点，站在通往地窖的门前。门缝虚掩，仿佛在迎接我进入地窖……我知道是谁在底下等我，是谁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我看看他对葛里芬一家人干了什么事，对梅莉莎干了什么事。

我伸手将门推开。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沿路都以纸灯笼照明。每隔一级石阶，就有一具仆人或守卫的尸体倚墙而坐，以那无神的双眼瞪视着台阶下方。我伸出手指在身边的尸体身上搓了搓。尸体微微一晃，不过没有起身对我攻击的迹象。我走下石阶，小心保持在阶梯中央，一路上路过许多尸体，偶尔会有几具微微抬起头来看我，以一种遥远迷失的语调，低语着骇人听闻的秘密。

“这里火势猛烈，就连飞鸟也在燃烧。”

“有东西抓住我的手，死也不肯放。”

“他们有如品尝美酒般畅饮我们的眼泪。”

“我们不喜欢死亡。死亡与传说中大不相同。你也不会喜欢它的。”

我尽量不去听他们说话。地狱擅长引人绝望，而且从来没有半句真话，除非真话比谎言更伤人。

我终于抵达石阶尽头。我走了很久，难以估计自己究竟位于多深的地底，总之是在葛里芬殿堂下方很深的地方，或许已经抵达屋下山丘的中心部位。（传说他在一夜之间垄起山丘，建造完成整座殿堂。）地窖的门非常普通，同样只是虚掩着，同样在迎接我的到来。我一脚将门踢开，摆出一副拥有整支军队作为后盾的模样，步入门后的石室中。就和我想的一样，他们全都齐聚一堂——葛里芬家族。杰若米亚和玛莉雅，威廉跟葛洛莉雅，爱莲娜跟马赛尔，所有的人都被钉上十字架，挂在冰冷的石墙上。鲜血依然不断自他们手腕、脚踝上的伤口流下。他们无声地注视着我，张大双眼，充满恳求，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梅莉莎·葛里芬独自坐在石室中央的五星结界中，结界的线条是由她家人的鲜血画成。此刻她身穿残破不堪的黑白修女袍，不过包头巾已经不在头上。有人痛殴了她一顿，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有能力这么做。她满布瘀青的脸上血迹斑斑，但是当她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却流露出一股冷静执著的优雅气息。

我安慰地点头微笑，不只试图安慰她，也试图安慰我自己。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和打扮成波丽的保罗看起来真像，但是梅莉莎身上有着一股保罗从来不曾找到的内在光辉与宁静。我缓缓迎上前去，在梅莉莎身边半跪着，没有触碰到五星结界的边界。

“哈啰，梅莉莎。我是约翰·泰勒。我已经找你很久了。很高兴终于与你见面。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还有我的家人？”梅莉莎问。

“我尽力而为，”我说。“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我的专长就是在失败中求生存。”

“当然，泰勒先生。”一个冷静、讨厌而又熟悉的声音说道。“毕竟，你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彻底的失败者。”

我转过身去，看见了他，双手抱胸，神态悠闲地倚着远方的墙壁站立，脸上挂着一副好像知道所有的答案，同时袖子里还藏有所有好牌的笑容。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也是我利用天赋看见屠杀礼拜堂中所有修女的屠夫。

管家，霍伯斯。

我缓缓站起身来，转而凝视着他。“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有问题，但我就是无法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管家干的。”

“欢迎来到葛里芬殿堂真正的心脏跟灵魂部位，泰勒先生。真高兴你能来。表演很快就要开始了。”

“不是开玩笑。”我开始朝他前进，但是又在他离开墙壁、站直身子的同时停下脚步。只见他脚不抬、手不举，转眼间变得危险异常，失去所有人性。我摆出一个悠闲的姿势，冷冷地笑了一声。“早在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就应该知道是你在搞鬼了。霍伯是魔鬼很久以前使用过的名字。你的名字并非霍伯斯（Hobbes），而是霍伯的（Hob's）——代表你是属于魔鬼的东西。”

“一点也没错。”霍伯斯说。“真难想象人们怎么会忽略这么明显的提示，就算你把提示塞在这些愚蠢的凡人鼻子底下也看不见。”

“够了。”我说。“我们早就过了礼貌交谈的交情。展露你的原形，现出你的真面目吧！”

他嘲笑我。“你那受限的人类心灵根本无法承受我的真面目。只要看上一眼我的本质，你的心灵就会彻底粉碎。不过，当被召唤前来这个枯燥乏味的世界时，我总是喜欢以一种特定的形体现世……”

他以一种与物质界的几何原理毫不相干的方式伸展扭曲，转眼间霍伯斯已经消失，被另一种东西取而代之。一种从来不曾，也没有办法单以人类的形体现世的怪物。对方体型巨大，几乎有十二尺高，必须弯腰才能挤入石室内，头上的兽角在天花板上不停摩擦。他具有血红的皮肤，上头布满烂疮，背上长有两只有如蝙蝠般的巨大薄膜翅膀，包覆着他的身体，有如一袭深红色的斗篷。他长有分趾蹄与一双利爪，雌雄同体，同时拥有超级夸张的男性和女性生理特征，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硫磺跟苦难的臭味。至于他的脸……我必须暂时偏过头去。他的脸上凝聚了世界上一切的邪恶、痛苦以及恐惧。

一看见恶魔的真实面貌，葛里芬一家人当场惊声尖叫，我想我应该也叫了。

“有点老套，我知道。”霍伯斯以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道，有如腐败的生肉，哭泣的婴儿，以及恶狼的嘶吼。“但我始终喜欢遵循传统。只要方法有用，就没有改变的必要，我总是这么说。”

“跟他对抗，泰勒！”杰若米亚·葛里芬说。即使被钉上十字架、挂在自己家中地窖的墙上，葛里芬依然保有些许力量跟骄傲。“在他摧毁我们之前阻止他！”

霍伯斯饶富兴味地打量着我，长长的无毛尾巴在其双蹄间摇摆。我绞尽脑汁，用力思考。我可不敢轻举妄动。在眼前这种局势之中，我们全都面临危机，不单是性命垂危，就连灵魂也岌岌可危。对方可不是什么低阶恶魔，不是我以前说几句话就可以唬过的那种小角色——这家伙是真正的强者，一名地狱公爵。而地狱距离此地已经非常接近，并且还在持续逼近之中。我必须想办法突破眼前的难关，在魔鬼前来讨债前逃离此地。霍伯斯说他喜欢遵循传统，所以……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一支以圣水加持过的纯银十字架，对准霍伯斯直刺而去。十字架在我手中爆炸，纯银碎片刺入我的掌心、手指，让我发出痛苦的尖叫。霍伯斯大笑，笑声令我颤抖不已。

“这里是地狱的领土。”他冷冷地说。“少了信仰为后盾，十字架在这里只是一个形状。你可曾对任何事物产生信仰，泰勒先生？”

不要试图跟他们争辩。他们总是在撒谎，除非真话比谎言更容易伤害你……

“多久了？”我说着，将受伤的手掌抵在胸口。“你冒充葛里芬的管家有多久了？”

“我一直都是葛里芬的管家，”霍伯斯说。“打从一开始就是。但是这些世纪以来，我不断改变我的长相与形体，每次都以另一个身份出现，从来不曾遭人怀疑，至少没有葛里芬家的人怀疑过我。没有人会去注意仆人。我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踏着别人的鲜血与苦难，建立起自己宝贵的帝国，三不五时提供一点小小的建言，确保我的主人计划成功。我真正的主人……我始终都是我主人的仆人，从来不是杰若米亚的……”

“你是如何进入夜城的？”我问。“天堂和地狱应该都不能直接影响夜城才对。”

“我是应邀而来。”霍伯斯说。“而且天堂和地狱随时都在夜城布有眼线。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一点才对。我很高兴你来了，约翰。要是少了你在场无助地欣赏着我赢得最后胜利，整个感觉就不对了。”

“废话少说，”我说。“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没有办法不让我来，不管你花了多少心血也是一样。你就是那个一直干扰我运用天赋的人。我早该发现只有你在场的时候天赋才会受到干扰。现在你非常害怕我会找到阻止你的方法，破坏魔鬼的计划，你的主人绝对不会善待失败的手下……”

“我带你来此。”霍伯斯说。“我布置尸体，引你下来……”

“你布置尸体是为了吓退我，”我说。“但是我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就算是你也无法撕毁凡人自愿与地狱签订的合约！”

我不禁微笑。“我这辈子都在破坏规矩。”

“我的主人转眼即至。”霍伯斯说。“如果当他自五星结界中现身时你依然待在这里，他就会把你和其他人一起拖入地狱。”

“告诉我。”我说。我在拖延时间，霍伯斯一定很清楚，但是他们恶魔就是喜欢吹嘘。“魔鬼为什么要赐给一个凡人近乎永生的长寿？”

“因为永生使人腐化。”霍伯斯轻松地说。“因为你知道自己能够逃过任何制裁。杰若米亚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曾经干下无数令人发指的事，但是从来不曾接受任何惩罚。他以非常邪恶的方式获取权力与财富，成为他人争相模仿的榜样，进而诱人犯罪，腐化人心。这个男人的行为导致了数千人，甚至数万人的堕落，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随着他的生意日益壮大，数百年来，他不断在人世间散布邪恶。我们对杰若米亚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他帮地狱工作了这么久……你绝对无法想象，我们在全炼狱最灼热的火焰里面，为他及他的家人准备了多么盛大的欢迎仪式。”

“你们不能带走梅莉莎。”我说。

霍伯斯大哼一声。“谁能预见一个沉浸在邪恶中数百年的男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孩而心软？但是随着时间消逝，受诅咒的人常会想要找出撕毁合约的方法，试图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其实他们只需要忏悔就好了，真心诚意的忏悔，这样地狱就动不了他们。但是当然了，如果他们愿意忏悔，一开始根本就不会和魔鬼签订合约。至少杰若米亚不像大部分的人那般虚伪。他认为藉由将他的帝国留给一名纯洁的灵魂，至少他遗留在世间的遗产可以获得救赎。但是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花了许多精力确保杰若米亚的邪恶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而会继续留在世上腐化世人多年，因为只有企业帝国才能永垂不朽。”

“听着，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葛洛莉雅疯狂地说。“我不曾签订任何合约！我甚至不是葛里芬家的人！我只是嫁入这个家族——”

“没错！”马赛尔说。“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拜托，让我走，我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你们藉由杰若米亚签订的合约而获得永生。”霍伯斯说。“你们自合约中获利，进而成为罪人。现在停止抱怨，两个都一样，不然我就拔出你们的舌头。再过不久，所有葛里芬家族的人就要坠入地狱……一路到底……”

我依然想不出任何主意，心中已经开始感到绝望。“谈谈梅莉莎，”我说。“你为什么要将她分开囚禁？身为葛里芬家族的一员，她不是也该罪孽深重吗？”

“她将灵魂奉献给天堂。”霍伯斯说。“导致地狱动她不得。所以我将会直接杀了她，利用最后这点时间，以残酷的手法慢慢炮制，看看她会不会在痛苦与恐惧下放弃自己的信仰。到时她将会再度成为地狱的财产，永远与她的家人同在。喔！渺小的修女，逆来顺受的修女，希望你够坚强，我的孩子。”

“不准碰她！”杰若米亚叫道，使劲拉扯将他钉在墙上的铁钉。“泰勒，想想办法！我没救了，但是我的家人还有机会！请你尽力解救我的孩子和梅莉莎！”

“你这浑蛋！”玛莉雅叫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竟然完全没有想到我？”

杰若米亚痛苦地转头凝视着她。“可能的话，我一定会救你，我的爱。但是我们做过这么多坏事……你真的以为天堂会接纳我们？我们沉浸在我们的邪恶与原罪之中，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有点骨气，女人。”他再度看着我。“救救他们，泰勒。其他都不重要。”

“谁在乎那些天杀的孩子？”玛莉雅嚎啕大哭。“我根本不想要他们！我不想死！你答应过我让我永生，你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杰若米亚微笑：“哪个男人不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对女人撒谎？”

我看着梅莉莎，在血淋淋的五星结界中缩成一团，神色惊慌，心灵受创，但是始终不肯屈服。我到现在还是不能不把她和波丽联想在一起……这又让我想起保罗死前交给我的那把金钥匙。那把钥匙必定是用来开启某样重要物品的，但究竟是什么？一把小小的金钥匙……就像杰若米亚用来开启宴会厅隐藏门的那把钥匙。难道地窖中也有隐藏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门后又摆了些什么东西？接着我想起杰若米亚曾经提过跟魔鬼签订的原始合约就锁在地窖中，尽管合约无法撕毁，但是其中的条约还是有被窜改的可能……只要是有门路接触天堂或地狱的人就行……

我启动天赋，以我的心眼审视四周，不过立刻又被霍伯斯强行关闭。我竭尽全力与恶魔对抗，但他是恶魔，而我毕竟是个凡人……我绝望地看向梅莉莎。

“帮帮我，梅莉莎！我可以帮助你跟你的家人，但是我需要你的协助！五星结界无法囚禁你，你是基督的新娘！那是属于地狱的东西，而你的信仰在于天堂！对抗它！”

尽管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梅莉莎还是点点头，开始以身体撞击五星结界的隐形墙。她以自己的方式获得坚定的意志，跟她的爷爷一样坚强。她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隐形墙，虽然剧痛无比，但依然在爷爷的鼓励下大声祷告，勇往直前。玛莉雅歇斯底里地哭泣，威廉和爱莲娜则尽其所能地为梅莉莎打气，葛洛莉雅与马赛尔默默地看着一切，不敢抱持希望……恶魔霍伯斯左顾右盼，一时之间难以相信这些明明已经丧失斗志的人竟会群起反抗。我则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天赋上……突破他的封锁，强行睁开我的心眼。

我的天赋揭露了左边墙上一块秘密空间，以及位于墙面上的隐藏锁孔。我冲向前，将金钥匙插入锁孔，用力转动。一块墙面向后滑开，里面的石缝中插了一纸古老的羊皮卷轴。我扯出卷轴，将之摊平。我认得一点拉丁文，足以辨识此物的真假。这是一份与地狱签订的合约，上头有着杰若米亚·葛里芬用鲜血签的名。

我拿出一支原子笔，迅速在与杰若米亚子嗣有关的条文上画了几个大叉，暗自祈祷依然插在我手中的十字架碎片能够提供足够的神圣力量来更改合约。

恶魔霍伯斯放下梅莉莎不管，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叫。他随手一挥，立刻有道烈焰向我喷来，但是我将合约举在身前，而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摧毁这份合约……火焰烧不到我。就在此时，固定威廉、爱莲娜、葛洛莉雅跟马赛尔的铁钉突然离开他们的血肉，随即消失，他们四个人当场跌落至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他们挣扎着想要站起身，霍伯斯则是震惊不已，呆立原地。

“放我下来！”玛莉雅叫道。“你们不能把我留在这里！”

“他们当然可以。”杰若米亚说。“我们属于这里，亲爱的。泰勒，带我的家人离开！”

梅莉莎冲出五星结界，倒在我的脚边。我一把将她扶起。

“不！”霍伯斯大叫，声音震耳欲聋。“我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接着我再度利用天赋召唤阳光，带到我的面前，进入深埋在葛里芬殿堂地底的地窖之中。耀眼的阳光冲击着霍伯斯，将他有如昆虫标本般固定在光圈之中。霍伯斯惊声尖叫，杰若米亚则是哈哈大笑。梅莉莎紧握我的手臂。

“拜托你，难道你不能帮他吗……？”

“不能。”我说。“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属于这里。但是你不属于这里，其他人也是。他们还有希望。帮助我带他们离开。”

“快点！”杰若米亚叫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霍伯斯的尖叫。“他就要来了！”

我感觉得到。某种存在巨大，难以形容的实体正无情地自地底浮现，前来索取他的报偿。我们必须趁现在逃离此地。梅莉莎和我扶起其他人拔腿就跑。石板地剧烈震动，爆出无数碎片。一个恐怖的存在冲击着石室内的空间，我们全都不敢回头去看。杰若米亚依然在笑，玛莉雅则是发出恐怖的惨叫。我将葛里芬一家人推出地窖大门，接着所有人通通出现在庭院中，葛里芬殿堂的前门外。乔瑟芬修女手持荣耀之手站在我们面前。

“我说过他们挡不住我的！”她说，然后快步过来扶持伤患。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越空荡荡的庭院，接着在葛里芬殿堂所有窗户内的光线突然熄灭时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在一阵仿佛濒死野兽所发出的惨嚎声中，这栋雄伟的建筑缓缓坍塌、粉碎腐败，最后化为巨大的坑洞，消失在山丘顶端。

我们站成一排，相互扶持，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地见证葛里芬家族的殒落。

尾声

我不参加葬礼。我不喜欢葬礼的摆设和仪式。而且因为对天堂与地狱知之甚详的关系，这些仪式都无法提供我任何慰藉。我不会到人们的坟前去道再见，因为我知道他们不在坟墓里。我们埋葬的，只是他们留在世上的躯壳。再说，大部分的情况下，死者都是属于让我很庆幸他们不会再来骚扰我的那种人。

唯一在我心中作祟的鬼魂就是回忆。

所以我没有参加保罗·葛里芬的葬礼。但是几个礼拜后，我却出现在他的墓前，为了对他表达敬意。苏西·休特陪我一起来。保罗被埋在大殡仪馆的墓园中，位于专属的独立空间之内。这里很冷，很黑，很宁静，地面上方飘浮着一层薄雾，在一排排仿佛没有止尽的墓碑、雕像与墓室之间缓缓缭绕。我站在保罗的坟前，苏西轻轻地挽起我的手臂。

“你为他的死亡感到自责吗？”她过了一会儿问道。

“我总会为没有办法拯救的人们感到自责。”我说。

简单的大理石墓碑上写着“保罗与波丽·葛里芬；最亲爱的儿子与女儿。”我可以感觉到爱莲娜的心意。保罗一定会很高兴。坟土上还看得出刚埋不久的痕迹。“女伶！”俱乐部的女孩们一起送了个以塑胶花编织而成的大花圈，鲜艳、亮丽、人工打造。就和波丽一样。

不远处耸立着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石造墓室，有着夸张的石柱以及屋檐，墙面上刻了许多天真无邪的小天使。前门挂着一幅巨大的黄铜匾额，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告这里是杰若米亚以及玛莉雅·葛里芬的最后安息地。匾额上只有死者姓名，没有生卒年月，也没纪念词语。杰若米亚在很多年前就付钱盖好这座丑陋的墓室，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会有用得到的一天，而是因为当年流行盖墓室，而玛莉雅总是必须跟上流行的脚步。当然，她的墓室一定要比其他人的来得大，还要华丽才行。我很惊讶她没有把所有小天使都刻成一副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当然，杰若米亚和玛莉雅不在里面。他们的尸体始终没有被寻获。

“我听说梅莉莎最后还是加入了一间修女院。”苏西终于说道。

“是呀，一个隐世教派，遗世独立，就跟她希望的一样。和救世军修女会保持联系，但又不直接隶属修女会管辖。这样应该可以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她是全夜城最有钱的修女。”

“事实上并不是。根据最后的遗嘱，她确实继承了所有遗产，但是她把大部分的财产都捐赠出去了。威廉和爱莲娜藉由一笔基金获得十分充裕的生活费，条件就是不对遗嘱提出质疑。剩下的财产全都捐给修女会。此刻救世军修女会正在重建她们的教堂，并且迅速成为诸神之街里最主要的信仰之一。邪恶之人要自求多福了。天知道拥有无限预算的救世军修女会将会取得何等强大的火力……”

“威廉和爱莲娜呢？”

“由于杰若米亚不在了，他们两个都在适应身为凡人的生活。而又由于他们不再具有永生，也失去了继承权，社交界、商业界以及政治界的人物也都背弃了他们，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样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过自己的生活。威廉在褐熊和海羊先生的陪伴下前去拜访影子瀑布。他们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结交过的朋友。爱莲娜离群索居，依然在为痛失爱子哀悼。但是她会回来的。她比别人眼中的她都来得坚强，甚至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坚强。”

“你认为他们的配偶还会留在他们身边吗？”

“大概不会。”我说。“但是这种事很难说。人们常常会有令人吃惊的表现。”

苏西不屑地哼了一声。“只要随时保持警觉，子弹随时上膛，没有人可以令我吃惊。”她环顾四周。“这里真是个让人沮丧的地方，气氛就跟腋下散发出来的气味没什么两样。答应我你不会让我沦落到这里，约翰。”

我微微一笑，将她的手臂轻轻抵在我的身侧。“我知道一个地方，名叫阿尔卡笛亚。那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阳光永远普照，只有好事发生。我们可以并肩躺在河畔的草地上，聆听河水潺潺……”

苏西发出沙哑的笑声，摇头说道：“你这个多愁善感的老家伙。我心里想的是要埋在酒馆底下之类的地方，这样就可以随时听见音乐、笑声，人们也可以借着把酒洒在地上来缅怀我们。”

“听起来真像是你的风格。”我承认。“但是如果埋在我们相熟的那种酒馆里，一定会有人为了开玩笑而把我们挖出来的。”

“胆敢打扰我安息的人，一定会被我打扰回来。”苏西坚决说道。“我在遗嘱里注明我一定要和我的霰弹枪以及一大堆弹药埋在一起。”

我严肃地点点头。“为了以防万一，我考虑要在我的棺材上架设诡雷，或许采用核弹等级的诡雷。”

苏西突然将我推开，顺手自背后拔出霰弹枪。我跟随她的目光，发现渥克神色冷静地站在保罗的坟墓旁。我没有听见他靠近的声音，但是我从来都没能发现他的接近。他对我和苏西露出亲切的微笑。

“真是戏剧化的反应。”他喃喃地说。“别人会以为你们不欢迎我呢！”

“别人没有想错。”我说。“你怎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什么都知道。”渥克说。“这是我的工作。”

“来确认葛里芬是不是真的死了？”苏西问道，依然没有压低枪口。

“只是来表达敬意。”渥克说。“做人绝不能少了礼数。”

“有任何有趣的人出席葬礼吗？”我问。

“喔，都是一些熟面孔。朋友跟敌人，还有很多对他的葬礼感兴趣的闲人。死掉的名人最能吸引群众和狗仔队的目光了。那是一场非常盛大的社交集会。玛莉雅知道自己错过一定会非常震怒。”

苏西大哼一声。“那些人大概有一半以上会跑到葛里芬的墓室前跳舞，或是对着墓室撒尿。”

“是有人在排队。”渥克承认。“有些人等了好几个小时。但是话说回来，还是有很多重要人士不相信葛里芬真的死了。他们认为这只是他另一件阴谋，他还躲在世上的某处，算计着……”

“不，”我说。“他死了。”

渥克耸肩。“就算死了也不表示他不会回来。夜城就是这样。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你对他有什么评价？”我好奇问道。“葛里芬？”

“一个贪婪无度的家伙。”渥克说。“一个给所有人警惕的教训，或许。”

“你来这里干什么，渥克？”苏西问。她的枪口依然对准他的脸，但他完全视而不见。

“我是为你而来，约翰。”渥克说。“苏西已经以外勤探员的身份为我工作了。”

“只有在我心情好的时候。”苏西大声说道。渥克不去理她，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希望你也为我工作，约翰，全职。帮我维持这座邪恶粪堆的秩序，处理葛里芬死后无法避免的权力转移。”

“不干。”我说。

“好吧，就请你考虑考虑。”渥克说。

“我根本不需要考虑。”我直视他的目光，尽可能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与如今身处的墓园一样冷酷。“你是一头政治野兽，渥克，一直以来都是。你愿意去做任何你认为对维持秩序以及地位有必要或是有好处的事，完全不在乎过程中有人会受到伤害，甚至因而死亡。”

渥克微笑。“你实在太了解我了，约翰。这就是我想找你的原因。因为和我一样，你也会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

“我和你一点都不一样，渥克。”

“好吧，如果你改变心意，你知道该上哪里找我。”他开始转身，接着又回过头来。“夜城即将面临改变，约翰。趁着还有机会，赶快选边站吧！”

他对着我们轻顶圆帽，然后举步离开，消失在迷雾与阴影之中。苏西终于压低枪口，把枪收了起来。

“那家伙真爱制造戏剧效果……”

“那家伙令我担忧。”我说。“他依然掌管夜城，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他在当家主事，即使当权者都消失了也一样。现在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他的力量自何而来？为了维护既有的权位，他谈了什么样的条件？”

“还有很多人想要当家主事。”苏西漫不经心地说。“他不可能为所欲为。”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说。“我想此刻我们身处一个非常有趣的年代。”

“我最喜欢这种年代。”苏西说。

我们哈哈大笑，携手走出墓园。

“这次的案子在我的生涯中算不上成功。”我说。

“你找到失踪的女孩了，这才是重点。嘿，你一直没有告诉我葛里芬付你多少钱？”

我微笑。

（夜城系列07《地狱债》完）

《非自然询问报》（The Unnatural Inquirer）

我叫约翰·泰勒，是个私家侦探，在伦敦市中心一个唤作夜城的神秘地区工作。我的专长，比所有当今世上的人都还要在行的专长，就是寻找东西——只要客户出得起合理的价钱就行。

我的新客户显然负担得起我的收费。全夜城最恶名昭彰的八卦小报，非自然询问报的总编出价一百万英镑请我找出潘·杜纳凡。这人宣称持有一份能够证明死后世界存在的录像——从电视转播上拦截到的讯号，然后又转录到一片DVD上。询问报和杜纳凡签定一张条件优渥的合约，购得独家播放权。接著他和光碟就失踪了。

我不知道这片光碟的真假，但是案子就是案子。问题在于，不但可能涉嫌此事的人个个危险无比，而且照情况看来，某个不知名的人物——实力非常强大的人物——也已经盯上了这片光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总之都已经下定决心要率先取得这片光碟……

序

在夜城，黑夜永无止尽。这里是隐身于伦敦的黑暗魔法之心，美梦以各种型态现世，诱惑与救赎永远都在特卖。你可以在夜城中找到任何事物，只要对方没有抢先找上门来。

火热的霓虹，深邃的黑暗，信用卡难以支付的罪恶，狂放的夜店，疯狂的音乐。换上你的舞鞋，舞动到血流如注为止。夜晚持续不断，欢乐永不止歇。随时都会有人手中握着印有你的名字的子弹。

我名叫约翰·泰勒，是一名迷失灵魂、在诅咒之地寻求救赎的私家侦探。我拥有一种找东西的特殊天赋，不过通常只会帮我找出更多的麻烦。除非当真追求真相，不然不要雇用我。我不保证能够提供正义的制裁，甚至不保证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当你身心俱疲，所有提供慰藉的幻象通通消逝之后，拥抱真相至少能为你伤痕累累的心灵带来一点慰藉。

我是约翰·泰勒，这里是夜城；这不是一个全盘相信报纸上所写的人会喜欢的故事。

第一章 洛亚之怒

身为私家侦探必须面临众多麻烦，除了各式各样为了很好的理由而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之外，其中一大麻烦就是必须等待工作自己找上门来。由于我的秘书凯西在办公室里安装了许多令我深感威胁的高科技产品，所以我拒绝坐在办公室里干等生意上门。我似乎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酒馆，等待着有趣的事情发生。说真的，这也不失为一个打发人生的好方法。但是说到底，案子这种东西就像等公车；等了很久都等不到，结果一来就是好几班。

我是个传统的私家侦探，身穿传统的白色风衣，相貌普通英俊，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花费许多心思维护的神秘气息。永远都要让别人猜不透。一个极好的——或者更正确地说，极差的——名声能够提供比连身防弹衣还要强大的保护。我擅长诡异而又神秘的案件，即使以夜城的标准来看这些罪恶与麻烦都太过黑暗可怕。我不办离婚案，也不携带枪械。我从来没有带枪的需求。

我才刚刚结束一个简单的案件，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我被夜城里最大的一间图书馆，H·P·洛夫克莱夫特纪念图书馆的经理找去。这家图书馆有个引以为傲的广告词：收藏最多禁忌书籍的地方。我之前曾经浏览过他们的收藏，但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当然藏有《亡者之书》，而且有四十八种语言版本，包括布拉耶点字版，还有一本一刀未剪版的《本多比拉多①福音》。他们甚至珍藏了一本最早被刺在露德堕落修女子宫中的《撒旦的最后遗言》。不过这里的藏书大部分都是给观光客看的东西，像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邪教之书》、《傻瓜的恶魔崇拜》，以及《在冥河之上垂钓》。这里没有那种能够开拓视野或是威胁灵魂的典籍。

〖①本多比拉多（Pontius Pilate），审判耶稣并且下令将祂钉上十字架的罗马行政官。〗

他们找我来，是因为图书馆里一共发现了二十七名客人目光呆滞地穿梭于书柜之间，心灵完全遭受抹煞，没有剩下一丝属于他们自己的人格与意识。礼拜一早上出现这种现象实在有点不太寻常，就算是在H·P·洛夫克莱夫特纪念图书馆也一样。我启动天赋，很快就查出是他们最近取得的一部论文专著在阅读读者的心灵……我说服那部论文专著把别人的心灵放回原位，大部分都没有放错身体，然后向它介绍因特网所带来的奇迹。这样应该够它忙上好一阵子，直到图书馆找出将它送往别处的方法为止。

于是，我徜徉在众人的微笑之中，荷包塞得满满（我不收支票或信用卡，也不让人赊账，胆敢赖账的人眉心先吃我一拐子再说），总而言之是心情大好……直到我走出图书馆，发现渥克跟苏西·休特站在台阶底下等我为止。这两个家伙大概算是全夜城最危险的两个人物。

苏西·休特，绰号霰弹苏西，又叫喔天呀是她快跑，乃是夜城的首席赏金猎人，自备霰弹枪跟手榴弹，愿意出差。她是一名身材修长的金发女战士，身穿黑色机车皮衣，雄伟的胸前挂有两条弹带，靴子鞋尖覆以铁皮，脸上带有世界上最冷酷的目光。她的左脸布满隆起的疤痕，一只眼紧闭弥封，嘴角上扬，永远带着一种讥讽的微笑。她可以轻易地将容貌整回原形，但是她选择不这么做，她说这样的外表对生意有利，为她凭添一种狰狞、残缺的魅力。

苏西和我是一对，本来我们两个都没想到会和对方在一起，如今我们尽我们所能地深爱对方。

渥克比苏西还要危险，不过他所带来的危险比较微妙，不是那么直接。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仕绅；细条纹西装，圆顶帽，冷静之中充满权威。市政府里的要员，你或许会以为他是某个你从未听说过的部会次长，但是渥克管理夜城的秩序，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他在当家主事。在一个所有事情通通被允许、罪恶跟诱惑属于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地方，还是存在着某些不能逾越的界线。越过这些线，你就会发现渥克在另外一边等你。

他曾经是当权者的代表，一群隐身幕后遥控夜城中的一切并且从中获利的幕后推手。渥克以他们之名行事，拥有他们所赐予的“声音”，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违逆的力量，而且他还有权力在必要的时候征召军队和教会的兵力前来支援。但是由于所有当权者都在莉莉丝大战中死亡并且惨遭吞噬，所以很多人都在怀疑如今渥克的权力究竟从何而来。他依然保有“声音”以及支援他的军事力量，所以大家也就任由他继续当家主事。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垮台。

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对我点头，但是我很有原则地忽略他的存在，将注意力放在苏西身上。

“哈啰，亲爱的。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我在工作。”她以一贯的冰冷语气说道。“猎杀一笔赏金。”

“帮渥克做事？”我扬起一边眉毛询问。

她随意耸肩，身后的霰弹枪柄微微上扬。“他的钱跟其他人的钱一样好用。而且你也知道我闲不下来。我只有在属于死亡或荣耀的时刻里才能感受活力。你案子解决了？”

“是的。”我说着不太情愿地转向渥克。

“那就陪我走走，约翰。”他道。“我有一件急事需要你的协助。”

我好整以暇地走下台阶，来到他的身旁。我偶尔会和渥克合作，但是很少出于自愿。他提供丰渥的酬劳，不过找我做的都是一些他不愿意拿自己手下的性命冒险的事情，也就是可以完全否认我的身分、不必在乎我的死活的那种案子。我们并肩走在夜城的街道之上，渥克在我左边，苏西在我右边，沿路所有人都让出很大的空间给我们通过。

“我雇用苏西是因为一个重要的大人物失踪了。”渥克随口说道。“而我必须尽快把他找出来。本来没什么不寻常的，但是不幸的是，苏西完全无法找出对方的行踪。”

“不是我的错。”苏西立刻说道。“我已经找过所有线人，但是没有人可以提供任何线索，不管我用贿赂还是暴力的方式都没有用。那人凭空消失了，跳进一个深洞里，并且将自己活埋。我甚至不能肯定他还在不在夜城。”

“喔，他还在。”渥克道。“如果他离开，我一定会知道的。”

“你们到底在说谁？”我问。

“麦克斯·麦斯威尔。”渥克道。“啊，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一定听说过他。”

“谁没听过？”我道。“麦克斯·麦斯威尔，伟大到名字需要念两次的地步。夜店老板、黑道老大、专门买卖赃物以及操纵赌局。他有个绰号叫作巫毒叛徒，不过我不清楚由来。”

“就是他。”渥克道。“此人势力庞大，人脉广阔，曾经两度试图暗杀我，不过我不是个喜欢怀恨在心的人。总而言之，麦克斯似乎弄到了一件非常特殊的物品，一件他应该十分清楚不能染指的东西。讲具体一点，宝瓶宫之钥。”

“我听说过这个东西。”我说着皱起眉头。“来自六○年代的法器，是不是？那个年代所有强者都必须持有一样强力法器才能让人认真看待。我从来都不信任这种东西，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宇宙电池什么时候会耗尽，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个手持愚蠢装饰品的傻瓜。”

“说得没错。”渥克道。“尽管如此，宝瓶宫之钥还是一样非常有用的工具。融合科技与魔法，专门用来开启以及关闭空间之门的钥匙。这是为了防止芭贝伦仪式之类的事件重演，你了解的。”

“为什么……要叫宝瓶宫？”我问。

渥克耸肩。“代表那个年代。传说收藏家曾经持有这把钥匙，也就是藉由这把钥匙开启了他收藏稀有物品的生涯。接着他在一场赌局中将钥匙输给了盲眼皮欧，在那之后，钥匙几度易主，其间造成了许多生命与财产的损失，最后终于落入了麦克斯·麦斯威尔的手中。很显然地，他想出了利用这把钥匙提升自己社会地位的方法。”

“他就是这样变成巫毒叛徒的？”我问。

“不幸的是，没错。”渥克道。“巫毒是一种十分独特的宗教。巫毒信徒信仰许多万神殿的神祇，或称洛亚②：雷格巴③、山姆帝爵士④、尔兹莉⑤，以及丹巴拉⑥。这些神灵可以经由召唤或是邀请等方式进入我们的世界，附身在自愿被祂们附身的信徒身上。麦克斯之所以变成巫毒叛徒，就是因为他不管祂们的意愿，利用宝瓶宫之钥的力量将洛亚强行扯入我们的世界，然后再把祂们塞入他手下的体内。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控制祂们去做任何事。祂们具有非人的力量，几乎没有办法杀死，成为一群令人闻风色变的突击队员。”

〖②洛亚（Loa），是巫毒教中的一种神灵。〗

〖③雷格巴（Papa Legba），掌管人类跟洛亚之间交流的神灵。〗

〖④山姆帝爵士（Baron Samedi），巫毒教中掌管死亡的洛亚。〗

〖⑤尔兹莉（Erzulie），巫毒教中的爱神。〗

〖⑥丹巴拉（Damballa），众洛亚之父，与其妻阿伊达·委杜合称创造之神。〗

我微微一惊。“跟神乱搞向来不是什么好主意。”

“向来如此。”渥克道。“麦克斯利用他的突击队以屠杀跟恐怖行动的手段扩张地盘；因此也引来我的注意。无可避免地，麦克斯变得贪婪无度、过度扩张，导致力量分散，于是洛亚终于脱离他的掌控。麦克斯没有在原地等祂们找上门来，他带着宝瓶宫之钥跑路，我所有手下都无法掌握他的行踪。于是我找上苏西，因为她有办法找出许多不愿意被人找到的人。”

苏西口齿不清地咒骂一声。当她找到麦克斯·麦斯威尔的时候，我绝对不想和他易地而处，任何猎物只要想企图躲过她的追捕，都被她视为对她个人的侮辱。

“这件事情怎么会紧急到需要找我的地步？”我问。“苏西迟早都会把他找出来的。”

“洛亚已经进入夜城。”渥克道。“而祂们显然心情欠佳。祂们附身在一群顶尖的赏金猎人身上，在夜城里横冲直撞，疯狂地追查麦克斯·麦斯威尔的下落。”

“就让祂们抓走他。”我道。“那家伙是个垃圾，一个自大的流氓。利用巫毒法术收保护费，付钱，不然他就把你或是你的家人变成僵尸。卑鄙小人，就让洛亚把他撕成碎片。少了他，整个夜城都会变香。”

“没错，”苏西道。“等一等，如果洛亚附身在所有顶尖的赏金猎人身上……为什么没有选我？我是业界顶尖高手，任何不认同这一点的人都会被我射穿膝盖。为什么洛亚没有附到我身上？”

“祂们不敢。”我谄媚道。

“好吧，这是个原因，没错。”苏西道。“而且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总是随时在更新身上的防御魔法。女孩子家总要小心提防。”

我为任何蠢到胆敢深入苏西满布陷阱的内心的人或怪物感到悲哀，但是我可没有蠢到将这个想法宣之于口。再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目光转向渥克。

“麦克斯依然持有宝瓶宫之钥，所以你要我帮你取回。”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想到这一点的。”渥克道。“我要你找出麦克斯，自他手中夺走钥匙带回来给我，然后我再把钥匙藏入一个安全的地方，并且将麦克斯关入暗影深渊。”

我差点忍不住颤抖起来，但是在渥克面前示弱绝非明智之举。暗影深渊乃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监狱，位于夜城地底的岩层之中。那是我们囚禁罪大恶极之人的地方；或至少是那些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不是处以死刑就能解决的家伙。那里处于永恒的黑暗，完全见不到任何光线，一旦他们将你封入牢房，你就永远不要妄想离开。你只能乖乖待在牢房里，直到死亡到来的那天——不管那是多久以后的事情。

“让洛亚抓走或许比较仁慈。”我道。“我们可以从他的残骸中取回钥匙。”

“不行。”渥克立刻说道。“一来是因为洛亚会在找寻他的过程中引发灾难。就跟大部分的神祇一样，想要复仇的时候祂们就会不顾一切。很显然地，祂们毫不在乎赏金猎人的行规，不愿在线人吐露线索之后留下活口。但是我想要活捉麦克斯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夜城的问题应该交给夜城自己处理，我们不能让外来者以为祂们可以在夜城为所欲为。”

他突然停了下来，苏西和我随之停步。他自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只传统样式的金表，看了看时间，收起金表，一脸严肃地向我看来。

“别搞砸了，约翰。我承受很多压力，必须尽快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圆满解决此事。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将这个案子交给你办，而不是派遣我的人马全面搜索夜城。如果你没有办法在三个小时内找出麦克斯以及宝瓶宫之钥，我将别无选择，只能派遣大军进驻夜城，而这样做会强烈降低我的人望。不要让我失望，约翰，不然我一定会把一切都怪到你头上。”

苏西冷冷地瞪着他，接着不禁露出佩服的神色，因为渥克完全没有丝毫退缩的迹象。

“惹他，”苏西冷冷说道。“就等于是惹我。”

“我迟早都会惹上所有人。”渥克道。

“承受压力？”我若有所思地问道，他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我朝向他冷静沉着的面孔微笑。“来自谁的压力？当权者已经死光，你到底在帮谁做事？”

但他只是点头微笑，然后朝向苏西轻点圆帽，接着转身离开，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夜色中。

※※※

苏西·休特和我前往“蜘蛛之网”，一家还算高级的鸡尾酒吧，自从前任老板惨遭杀害，被制作成标本放在店内展示之后，这家店就变成麦克斯·麦斯威尔的了；众所皆知，这里就是他跟找上门来的不幸之人做生意的地方。当我们抵达那里之时，整家店已经被人彻底砸烂，其中有些地方还在闷烧。苏西顺手自身后拔出她的霰弹枪，领头进入早已被人一脚踢烂的大门。

接待厅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尸体，而且死状全都难看至极。鲜血渗入地毯、溅洒四壁，就连天花板上也都血迹斑斑。其中一个角落堆满了断掌，所有的头颅都已经失去脸皮。苏西和我小心翼翼地跨越尸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所有家具看起来都像是被炸烂的。

麦克斯·麦斯威尔位于俱乐部后方的办公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这里没有血迹或尸体，表示麦克斯及时逃离了。一副塔罗牌摊放在巨大的桃木办公桌上，而办公桌本身已经裂成两段。四面墙上爬满厚厚的藤蔓，显然是属于麦克斯的防御系统中的一环；不过此刻所有藤蔓都已经死亡，仿佛在一道强烈的寒霜之下枯萎殆尽。爪痕随处可见，划破藤蔓，深入其后的木墙中。地板上画满了犹太教神秘教派的符号，形成层层相迭的防御系统。

非常强大的防御系统。

“这个人必定整天担心受怕，不然不会在一个地方加持这么多防御法术。”苏西道。

“他有很好的理由。”我道。“神祇很不喜欢忘恩负义的信徒。”

我启动天赋，周遭的世界当即转变。我没有办法利用天赋找出麦克斯当前的位置，我需要一个明确的问题才能问出具体的答案。但是要找出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可不是只有一种办法。我开启心眼，我的第三只眼，看穿世界的本质。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大部分的人根本无法察觉的事物，而或许这样比较好，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是在跟谁或是什么东西分享这个世界，可能会有很多人当场扭断自己的脑袋。

这间办公室中还有其他东西，漂浮在凡人无法察觉的水流之中，有如水滴内的微生物般填满了所有空间，而且它们就像水中的微生物一样丑陋。我集中注意力，将天赋的力量专注在麦克斯·麦斯威尔身上，他过去的身影——他在时间之中烙印下来的影像——随即在我眼前现身。

麦克斯的身材就如传说中一样高大，像个巨人，尽管在眼前这种半透明的情况之下看来依然巨大阴森。八尺高，胸口和肩膀异常厚实，身穿剪裁完美的乳色西装，多半是为了凸显他严峻黝黑的容貌而量身打造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座石雕像，身穿订做西装的高大石像鬼。他眉头深锁，巨大的手掌紧紧握拳。

他在办公室中无声踱步，仿佛在找寻某样物品。他看起来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他只是非常愤怒。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一样外面包着一层血红布巾的东西。他比了一连串的手势，然后摊开红布，露出一个又大又方的新奇机器，其上有着许多散发黯淡金属光泽的零件，以一种让我一看就眼睛发疼的方式组装在一起。这多半就是宝瓶宫之钥了。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原型设计，一个还没有除错完成的半成品。

麦克斯将钥匙放在一只大手之中掂掂重量，然后突然转过头去，仿佛听见了什么他不喜欢的声音。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几个手势，地板上的犹太符文当场绽放强光。墙上的藤蔓开始扭动缠绕，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楚，一个接着一个，地板上的线条迅速熄灭。麦克斯朝向房门走去。

我跟着他移动，苏西紧跟在旁。她看不见我眼中的景象，但是她相信我。

不过她信任我就和信任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

我们跟着麦克斯·麦斯威尔在夜城中穿梭。我必须花费极大的心力去维持他过去的影像。当心眼完全开启之时，我就可以看见夜城中所有的景象，而其中有很多景象都不是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无尽的满月高高挂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上，比正常世界的月亮足足大上二十倍。某种长有巨大翅膀的东西飞越月亮表面，几乎将之完全遮蔽。附近的建筑物绽放出防御魔法的光芒，诅咒有如翻飞的涂鸦一般浮现在店面前。数以千计的鬼魂在我身边踱步，无声地发出愤怒的吼叫。它们像琥珀中的昆虫，是受困于时间回路中的记忆。

空间旅人转眼进出现实之中，在前往更加有趣的地点途中路过我们的世界。恶魔骑在懵懂不知的灵魂身后，利爪深深陷入宿主背部及肩膀上的肌肉中，在他们的耳边轻声低语。你总是可以分辨出哪些人真的在聆听恶魔的诱惑，因为他们身上的恶魔总是比其他人来得臃肿肥大。拥有一双小翅膀的小妖精，身上流动着光线的脉动，在街道中上下冲刺，如烟火般耀眼，彼此交织出人眼无法辨识的复杂图案。还有敬畏之民，古老而又巨大，在我们的街道跟建筑之间游走，仿佛一切通通不存在一样，赶着去干一些无人能知的勾当。

我保持低调，专心跟随麦克斯·麦斯威尔，苏西则确保没人打扰我或是阻挡我们的去路。她手持霰弹枪，高举枪口，没有人怀疑她会开枪。苏西喜欢以焦土策略去处理所有问题，不管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

麦克斯带着我们穿越夜城中心，然后继续朝向另一头前进，我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几乎可以猜到他的目的地。尽管夜城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但是其中还是有几个特别糟糕的地方，糟糕到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想去。其中一个叫作欢乐乐园，这地方本来是夜城里第一座专为成人设计的游乐园，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的点子。总之这里从来没有红过。会来夜城的人绝对不是为了追求人工刺激而来；这里每一处街角都有太多实实在在的刺激可供探索。欢乐乐园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关闭，至于它为什么至今依然没被拆掉，唯一的理由就是诸多债主还在争辩什么东西是属于谁的。如今，它只剩下一大堆生锈的游乐设施，在毫不在乎的寒冷夜晚中独自腐烂。

之前听说他们请了十四名一流的驱魔师前来驱魔，只为了维持此地的环境宁静。

麦克斯之所以选择欢乐乐园作为藏身处就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太多惨剧的缘故。太多痛苦以及死亡，太多欢愉的屠杀以及炼狱般的怨念，将欢乐乐园转化成一座大型通灵禁地。由于这里的灵气过于混浊，充满鲜血与恐惧，导致没人有能力看穿此地，这也让这个地方变成藏身的绝佳场所，只要你承受得起就行。

苏西和我在乐园入口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里面。麦克斯的过去影像一进入大门立刻消失。我关闭天赋。色彩鲜艳的巨大拱门耸立在我们头顶，油漆斑剥，腐锈满布。曾经在人们眼前绽放耀眼光芒的欢乐乐园霓虹招牌如今积尘黯淡，了无生气。有人在招牌上涂鸦，写着“进入者请先放弃一切希望”。这是坟场幽默，不过我不得不佩服涂鸦者的胆量。拱门后一片漆黑，充满深邃无比的阴影，云霄飞车的轨道在夜空下投射出冰冷的轮廓。整座欢乐乐园完全没有任何光线，只有蓝白色的满月月光诡异地照亮游乐设施之间的走道，形成一座绽放银光的迷宫，而其中的怪物已经不再受困于迷宫中央。一阵清风自拱门中吹来，拂上我的脸，冷得像坟墓。

这里曾经发生过许多惨剧，或许在某些层面来看，惨剧至今仍在上演。当一个地方死了那么多人、洒过那么多血，经历那么多痛苦与屠杀之后，绝对不可能不在时间中留下痕迹的。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欢乐乐园确实凭借非比寻常的极端冒险与刺激吸引了不少游客。或许是唤醒了夜城居民早已疲惫的口味；也可能是因为即使像我们这种人也需要短暂地重温童年的旧梦。于是，这里有极速高达两马赫的末日碰碰车，并且配备重型机枪。斜轮飞机上的飞机通通配备热导飞弹以及弹跳逃生椅。幽灵列车乃是由货真价实的幽灵驾驶，爱之通道则是由女恶魔所负责主持。云霄飞车保证带你穿梭五个不同的空间，不然退钱。棉花糖中掺杂了一百零一种不同的精神麻药。

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发现尽管进入欢乐乐园的人很多，但是却有很高比例的游客再也没有出来。

接着一切完全走调。

没有人确定到底是什么引起的。一般相信是有人为了不明原因而对这个地方施了诅咒。最开始出现的异常状况是旋转木马里的木马被恶魔附身，开始吞噬背上的骑士。斜轮飞机加速运转，将转轮上的假飞机朝向太空甩去——这些飞机都没能飞出很远。云霄飞车会消失到另一个空间，而其上的乘客都没有再度回归人世。扭曲的影像自哈哈镜中窜出，疯狂地杀害任何可杀之人。

惨叫声自幽灵列车传来，更惨的叫声自爱之通道那儿涌现。报体重机报出人们最深沉的隐私。永远欢笑的小丑跳出小丑亭外，穿梭于欢乐乐园中，扭断人们的头颅，挂在自己的皮带上，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游客冲向出口，只有少数人逃出生天。

当权者封锁了欢乐乐园，不让其中任何东西离开，没过多久，整座乐园就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没有人自愿进入搜救幸存者，或是带回死者的尸体。夜城不是一个以助人为乐的地方。

接着，乐园的众老板与债主转而向牧师以及驱魔师求助，甚至动用空中火力和强力炸药，但是全都一点效果也没有。欢乐乐园已经变成了一个糟糕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不要接近。但是这里是夜城，随时都有勇敢或是愚蠢的人们利用此地作为藏身处，因为他们认定只有最不怕死的人才会胆敢进入乐园找寻他们。

我看向苏西。“想要散散步吗？欣赏一下乐园里的游乐设施？”

“当然。”苏西道。

我们并肩穿越拱门，随即感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欢乐乐园寒冷刺骨，死寂中带有一股沉闷的压抑感。我们的脚步声没有掀起任何回音。云霄飞车和其他设施耸立在我们四周，形成黑暗的高大骨架，以及许多看来像是破烂的帐篷以及摊贩亭所组成的轮廓。我们沿着月光照耀的道路中央行走，三不五时就会在眼角边缘看见有东西在蠢蠢欲动。或许是被寒风带动的，四周的风力似乎有逐渐增强的趋势，苏西左顾右盼，随时准备开枪。说不定是乐园压抑的本质令她心情紧张，也或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苏西总是喜欢在事情发生前抢先报复。

在路过一座传统的报体重机时，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台机器。

“我认识一个喜欢收集这种东西的家伙。”我故作轻松道。“他打算教会它们合唱『哈利路亚』。”

“为什么？”苏西问。

“我猜他大概没想那么多。”我承认道。

接着我们同时住口，眼看报体重机缓缓运转，恢复生气。机器内的零件转动，彼此磨合，虽然我们两个都没有站上去。音箱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彩绘大脸亮起灯光，一下一下不停地闪动。然后机器开始以一种完全没有人性以及任何情绪的声音对我们说话。

“约翰·泰勒。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众所唾弃，众所恐惧，无人爱怜，无人欣赏。你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一死，早日了结残生？”

“差得远了。”我冷冷说道。“你大概连我的体重也猜不出来。”

“苏西·休特，”那声音道。“永远独身，与婚姻无缘。没人能够碰你，永远没有。不能触碰你的乳房，也无法触及你的心房。你想念你哥哥，尽管小时候曾经遭他强暴。有时候你会梦到当时的情景，当他爱抚你时的快感。你的生命之中绝对不会有爱，苏珊，不管是哪一种爱，永远不会有。”

苏西举起枪口，一枪轰碎那张彩绘大脸。报体重机大叫一声，随即陷入宁静。苏西对着机器又开了一枪。“机器应该安守本分。”她道。

“不要相信任何在欢乐乐园里听见的言语。”我小心说道。“魔鬼随时都在撒谎。”

“除非真相比谎言更加伤人。”

“他对你的认识不及我深。”我道。“我爱你，苏西。”

“为什么？”

“总要有人爱你。每个女人都有一个真命天子，每个男人也都有个真命天女。你应该庆幸我们能够找到彼此。”

“我很庆幸。”苏西道。这就是她情感表达的极限。

她突然转身，枪口瞄准一道阴影。“出来。走入月光之下，让我看清楚你的身影。”

麦克斯·麦斯威尔谨慎地步出阴影，现实中的他比过去的影像看来还要高大。他高举巨大的双手，表明自己没拿武器，然后缓缓微笑，扬起灰色的嘴唇、露出灰色的牙齿。

“你真厉害，苏西。”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听起来像是石头相互摩擦一般。“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躲在这里。”

“没人能够偷袭我。”苏西道，手中的霰弹枪稳稳地对准他的胸口。他乳白色的西装在月光之下显得有点变色，看起来好像馊掉的牛奶。

“我早该知道他们会派你们两个来的，”他说，对于霰弹枪的威胁完全无动于衷。“但是恐怕你们已经来迟了。我不是来这里躲藏的；这整个地方乃是一座凝聚其他空间能量的大水槽，而宝瓶宫之钥已经在这里吸收好几个小时的能量。再过不久，这把钥匙就有能力开启一道通往洛亚世界的门户，然后我将会进入那个世界……钥匙中储存的能量将会让我成为祂们的主人。诸神之神，洛亚之王。”

“很烂的点子，麦克斯。”我道。“在诸神的地盘挑战祂们，祂们会一口一口地吞噬你的灵魂。你到底在想什么？竟敢强行召唤祂们，而且还加以羞辱？”

“我们根本不该向祂们摇尾乞怜，随传随到。”巫毒叛徒麦克斯·麦斯威尔说道。“我的同胞崇拜祂们好几个世纪，但是一直以来最多只能期待祂们附身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当作坐骑。这里是夜城，我们有一条住满神祇的街道，而且我们让那些神通通安守本分。我也会让这些洛亚知道厉害的。”

他朝我伸出一手，宝瓶宫之钥随即出现在他的掌心。在他苍白的大手之中，那具机器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其上的金属零件缓缓运转，层层交迭，不停滑动，我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宝瓶宫之钥已经变成了某种一看就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东西，似乎它在转动自身，穿越陌生的异度空间，寻找一道通往洛亚世界的门户。它倏然开启，有如金属花瓣一般绽放，于空间中撕裂出一条缝隙，有如在现实里划出一道伤口。

一阵巨响突如其来，在欢乐乐园的死寂中不断回荡，好似一阵出于愤怒的吼叫。一道强烈的光芒自半空中的缝隙内穿透出来，刺眼到我必须偏过头去，宝瓶宫之钥的法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遭人破解。

我退开一步，高举手臂遮挡眼前的强光。夜空中的缝隙无情地扩大，将周遭的空气吸入。它吸住了我，也吸住了苏西。我抓起她的手腕，一方面为了帮她抵抗吸力，一方面也为了稳定自己的脚步，她就像往常一样不动如山。吸力逐渐增强，苏西抓住身边的轨道，我则紧紧抓住她。麦克斯·麦斯威尔有他手中不住抖动的宝瓶宫之钥保护，文风不动地站在原地。强风呼啸而过，带着所有松动的物品急促窜入越裂越大的裂缝。空中飞满各式各样的垃圾，不停地上下翻转。我使劲握紧苏西的手腕，一定令她很痛，但是她始终一声不吭，紧握轨道的泛白指节也完全没有松动。她举起另外一只手，顺手转动枪口，一枪射下麦克斯手中的宝瓶宫之钥。

他发出愤怒而又痛苦的叫声，手掌爆成一团血雾和飞散的手指。宝瓶宫之钥毫发无伤地飞入空中，坠落地面，滚入阴影。空气中的裂缝突然关闭，接着就这样，急窜的强风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麦克斯不顾断手处冒出的鲜血，连滚带爬地冲入阴影找钥匙。我放开苏西的手腕，然后同时举步前进。苏西忙着装填弹药，但是麦克斯已经自地上爬起，以胜利者的姿态将宝瓶宫之钥举在没有受伤的手掌中。他对我大吼大叫，我则向前一凑，在他脸上洒了一把黑胡椒。

我绝对不会不带调味料就出门的。

黑胡椒洒入麦克斯的双眼跟鼻孔，他立刻后退，猛打喷嚏，全身不住颤抖，双眼紧闭，眼泪直流。他根本拿不稳宝瓶宫之钥，更别提要使用它了。金属盒掉落地面，我弯下腰去捡了起来。苏西佩服地对我点头。

“你总是知道使用最好的方法去打下流的架。”

她以金属鞋尖踢在麦克斯的肋骨之间，当场让他失去所有反击能力。他哼了一声，然后抬头瞪我们，强迫自己睁开泪水汪汪的双眼。他以完好的手掌按住断手的伤口，几乎已经止住失血。他阴沉的脸上完全没有痛苦、软弱甚或是挫败的神情；只有一股实实在在的怨恨，默默地等待着反击的机会。苏西将枪口抵在他的脸上。

“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酬劳都是一样的。”她的语气一如往常冷静沉着。“基本上，我比较喜欢死的猎物。可以省略不少文书作业。”

“我可不要抬具这么高大的尸体离开这里。”我坚决地道。“除非我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我们还是客气一点，大家一起走出去比较好。”

但是麦克斯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他凝视着我的身后。就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我已经感觉到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啊，妈的，”麦克斯·麦斯威尔道。“正当我以为事情不可能变得更糟的时候……”

苏西和我立刻转头，只见我们身后站着好几排夜城顶尖的赏金猎人。这些人全副武装，不自然地僵立原地，脸上全部挂着难看的笑容，双眼绽放的金光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的烛火。他们微笑的嘴角露出牙齿，仿佛猎犬将猎物逼入死路的模样。

洛亚已经找到我们了。

麦克斯突然狂笑，笑声里带有浓厚的喘息声。“如果你们还想领取赏金的话，保护我，苏西、泰勒。”

我看向苏西。“我们真的那么需要这笔钱吗？”

“随时都需要钱。”苏西道。“这跟原则无关，跟钱有关。没有人可以抢走我的赏金。”

“或许我们可以把他切成两半跟大家分。”我道。

“很诱人，但是太恶心，而且我不喜欢分享。”

我叹气。“当我需要扮演理性之声时，就表示事情已经真的非常糟糕了。”

我向前一步，大剌剌地站在洛亚跟祂们的猎物之间，祂们立刻将闪闪发光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们认得你，约翰·泰勒。”我分辨不出这个声音从何而来。或许是他们其中之一所发，或许是所有人同时说话，总之声音听起来很……有趣。“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可能比你自己更清楚。但是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阻止我们取得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也认得你们，各位洛亚。”我尽量保持礼貌与尊敬的语气。“但是这里是我的世界，不是你们的，而麦克斯是我的。他将会获得应有的惩罚，我向各位保证。”

“这样不够好。”对方说道，接着附身军团同时一拥而上。

麦克斯趁我不注意，突然翻身而起，自我手中夺走宝瓶宫之钥，猛力扭动，同时高声念诵力量咒语。所有的赏金猎人同声尖叫，附身的洛亚瞬间离体。数十名男男女女倒落一地，不断扭曲颤抖，因为遭受释放而热泪盈眶。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威胁已经解除。我早该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的事。

所有游乐设施与机器通通开始恢复生机，轮子转动，机械运作，旋转木马缓缓转头看向我们。洛亚已经找到全新的宿主。一股缓慢而又恐怖的生气袭卷欢乐乐园，在冰冷的金属与上漆的木材中猛烈燃烧，随即又自巨大的小丑以及爱之通道跟恐惧通道的口中传出洛亚的怒吼。

麦克斯蹲在地上，神色慌忙地单手操作宝瓶宫之钥，试图开启一道逃生门。苏西举起枪托击中他的脑侧，但是他根本没有感觉。她再度攻击，趁他分心时，我一步上前抢走他的钥匙。麦克斯瞪着我，灰色的嘴唇扬起，露出灰色的牙齿。

“我会为此要你付出性命，泰勒。我要先把你打趴在地上；然后再把她打趴。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侵犯你的女人，一干再干，干到她血流如注、喉咙破裂为止。我会把她撕成碎片，身心无存。我会把她送入地狱……然后再来料理你。”

我看向苏西。“膝盖。”

她一枪击碎他的左腿膝盖。他的小腿爆裂，鲜血狂喷，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小腿发出痛苦的尖叫。我低头看他。

“不该威胁苏西的，麦克斯。没有人可以对我和我的女人出言不逊。”

我将注意力转回欢乐乐园上，只见乐园有如一头自沉睡中缓缓苏醒的巨兽。四面八方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在黑暗中增添蓝色、绿色，以及粉红色的色彩。巨大的设施吱吱作响，锈蚀的金属重新运转。苏西走到我身旁，来回移动她的枪口，迫切地寻找射击目标。

“约翰，出了什么事？”

“洛亚附身在整座乐园上。”我道。“一定是那些驱魔仪式没有收尾干净……”

“我们不能让麦克斯再度驱逐祂们吗？”

“或许可以，”我道。“如果他没有忙着抱脚颤抖的话。”

“那可是你的主意。”

“我知道，我知道！”

首先发难的是碰碰车。它们撞开场地四周的强化围墙，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我们直奔而来。它们在阴影间穿梭，木制外壳因为难以承受控制它们的强大能量而出现裂缝。苏西站在原地，直到碰碰车冲到面前才开枪击烂第一辆车。第一辆碰碰车炸成一堆木头碎片，其中有几片溅在苏西的机车夹克上。其他的碰碰车这时已经冲到我们身边，于是苏西和我朝向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出。碰碰车急忙转弯，彼此错身而过，对着我们直追而来，车头上的彩绘大脸露出跟之前遭受附身的赏金猎人脸上一模一样的笑容。众洛亚十分享受这一切，祂们在玩弄我们。

我在两旁所有摊贩亭不停摇摆的道路上狂奔，碰碰车尾随而来，发出恐怖的叫骂声。我听见苏西奔跑的声音，就在离我不远处，于是我高声叫她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跟我会合。我们同时抵达下个十字路口，接着我抓起苏西的手掌，拉着她一同趴在地上。追逐我们的碰碰车来不及煞车，当场飞过我们的头顶，对撞个正着。一阵爆炸声响传来，外带一阵奇异的能量冲击，当我和苏西爬起身时，四周已经不见碰碰车，只剩下一堆五颜六色的残骸。

“我们必须回去找麦克斯，”苏西道，我们才刚脱离险境，她就已经将手抽离我的掌心。她没办法忍受他人的触摸，就算当我在拯救她的性命时也不行。

“以那只脚的状况来看，麦克斯哪里也去不了。”我道。

“他可以用爬的。”苏西道。

于是我们回头，再度面对洛亚。有时候我怀疑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疯狂——是会提议干这些事情的苏西，还是会赞同她的想法的我。

她没有料错。我们在一条很长的血迹尽头找到麦克斯，他正拖着自己残破的小腿朝向出口爬去。我们刚找到他，一群平头飞机就已经从斜轮飞机那边朝向我们飞来。它们扭断固定机身的支柱，以那短胖的木头机翼对着我们疾飞而来。我只希望有人记得把飞机上的热导飞弹拆掉就好。苏西一架接一架击落它们，仿佛在练习射击鸽子。（夜城里没有鸽子，而像苏西这种人就是造成这种现象的主因。有时候临时想要找只鸽子来献祭都没有办法。）最后一架飞机坠毁在距离我们五尺不到的地方。苏西一边装填弹药，一边对我看来。

“如何？我赢了什么奖品吗？”

“看情况，”我道。“你也射马，对不对？”

苏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加快装填弹药的速度。一群旋转木马此刻已经跳下底座，朝向我们奔来。它们体型巨大、相貌凶狠，腐败的木头上还没掉漆的部位显露出鲜艳的色彩。它们露齿而笑、满嘴烂牙，活动的下巴不停饥渴地咬合。它们的眼中绽放金光，就和赏金猎人一样，而且每踏出一步都深深陷入地面中。尽管所有关节的绞链都已腐锈不堪，然而在洛亚之怒的驱使下，它们的四肢依然和活生生的马儿一样灵动自如。

传说这些木马曾经吞噬骑士，此刻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欢乐乐园。”苏西说完开始射击。

她一发又一发地开枪，枪声震耳欲聋，但是尽管枪枪命中，在木马身上击落无数碎片，却始终无法阻止对方前进。苏西在一分钟内射光枪中的弹药，低声咒骂几句，自胸口的弹带上取下子弹重新装填。这时木马已经近在眼前，但是她依然不愿退却。第一颗木马头扑了上来，锈蚀的牙齿狠狠地咬在她的皮衣衣袖上。

这表示得要靠我来想办法了。我开启天赋，找出最早用来操作欢乐乐园的那道魔法，当它还是一座单纯的游乐园那时候。古老纯真的魔法依然残留一点魔力，没有被所有祷告和驱魔仪式、邪恶与恐惧所污染。我找出这点魔力，将它放回所有木马体内。

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停止奔跑，古老的魔法固执地唤回原始契约。马匹一头接着一头被拖回到旋转木马台上。它们沿路不断挣扎，猛力甩头，用力踏步，但是终究还是只能向后移动。当它们后退回到平台上时，古老的铁柱再度降下，穿透它们的木头躯体，无情地将它们固定在原位。

我转头看向苏西。这时她已经装完弹药，一脚踏在麦克斯的背上，确保他不会乱跑。我对她点头，她随即将脚移开。我蹲在麦克斯的身旁，帮助他翻身平躺。他呼吸凝重，脸上满是斗大的汗滴，但是依然神色坚定地凝视着我。我将宝瓶宫之钥拿到他眼前。

“你会使用这个东西，而我不会。”我小心说道。“用它来将洛亚逐出欢乐乐园。如果你有其他不轨的企图，苏西就会把你的脑袋变得跟你的膝盖一样。”

他沉默地瞪着我，不过还是伸出手来接过宝瓶宫之钥。我扶着他坐起，然后将金属盒子交给他。苏西立刻凑上前来，将枪管顶在他的后脑勺上。尽管疼痛无比、鲜血直流，他还是必须用到血肉模糊的那只手，不过最后终于达成目的，在一阵恐怖的吼叫声中将所有洛亚逐出欢乐乐园。我立刻取回宝瓶宫之钥。

“约翰……”苏西道。“你有预期到这种情况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所有赏金猎人再度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难看的笑容，眼中绽放诡异金光。我叹了口气。有时候就算贿赂圣彼得也没有办法保证事情不出差错。我迎上前去，站在赏金猎人面前，举起手臂，让他们通通可以看见我手中的宝瓶宫之钥。他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金色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当你们被逐出乐园的时候，就应该看懂暗示，回去属于自己的世界。”我责备道。

“我们绝不离开。”祂们同声说道。“除非满足我们的需求，不然我们不能回去。如果你执意插手这件事情，我们就跟你耗上一辈子。”

我考虑着眼前的处境。我应该可以再让麦克斯利用钥匙将洛亚送回祂们的世界；但是祂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直到达成目的为止。麦克斯伤了祂们的自尊，藐视祂们的身分，并且对祂们的宗教构成威胁，我根本没有立场和祂们争辩。情况陷入胶着，如果不是渥克及时赶到的话，我真不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子。就像往常一样，他就这么凭空出现，神态自若地走出阴影，好像刚好路过，顺道停下来聊天一样。他来到我的身边站定，苏西立刻移动到我的另外一边。渥克朝眼前众多被附身的赏金猎人露出轻松的微笑。

“好哇，好哇，全都到齐了。不过我认为今天晚上大家都玩够了。麦克斯·麦斯威尔已经被我收押，也就是说在我的保护之下。我向各位保证他一定会获得应有的惩罚。我已经在暗影深渊准备好一个牢房等着他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在那里是如何对待犯人的。”

“不够好。”其中一名赏金猎人走到渥克面前。“复仇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我们一定要亲自动手。”

“这次不行。”渥克道。“这里是夜城，我们不会让外人处理我们的问题。回家吧。”

他运起他的“声音”。无法违逆、无法反抗的声音。他的话冲击着四周的空气，力道猛烈到连我都不禁皱眉。但是洛亚完全不加理会，直到我也抬高音量。

“回家，”我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或许我是在虚张声势，或许我不是，我从来不会告诉别人。总之我的话动摇了祂们的意志。祂们或许不怕个别面对权势滔天的渥克或是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但是祂们不敢同时与我们两个为敌。赏金猎人再度瘫倒，洛亚离开了，终于回归祂们的世界。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暂时而言。

我望向渥克。“你应该知道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们伤了祂们的自尊。”

“就让祂们回来。”渥克道。“祂们早该接受我的提议，在诸神之街落脚。这年头独立运作的家伙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像我这样的家伙？”我问。

“一点也没错。”

我严肃地打量着他。“你的『声音』就像往常一样强大；但是我老是会想到声音是当权者赐给你的礼物，而当权者全都已经死了，现在到底是谁在加持你的声音？”

渥克微微一笑。“我肯定你会发现的，约翰。迟早的事。”他看向麦克斯·麦斯威尔。

“跟我走。”

尽管一脚残废，麦克斯·麦斯威尔还是站起身来，一拐一拐地随着渥克离开欢乐乐园。赏金猎人跟随他们一起离去，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最后只剩下我和苏西留在原地，她以那惯有的酷酷神情看着我。

“你救了我的命，约翰。又一次。”

“你也救了我一命。”我无所谓地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身为情侣本该如此。”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她道。“虽然我们如此亲密，但始终无法……当真亲热。你对我真的很有耐心。”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我的脸。我站在原地，任由她摸。我可以感受出这一切对她有多困难。她将指尖移动到我的嘴唇上——这就是我们最接近接吻的举动了。苏西·休特，霰弹苏西，一个不会向我、向诸神，或是向夜城中任何人低头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心魔时也是绝望无助。

我真想出手杀了她哥哥，只可惜早在几年之前她就已经亲自取走了他的性命。

“我爱你，苏西。”我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肯相信，也请相信我爱你。”

“我爱你，约翰。尽我所能地爱你。”

“这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就够了。”

“不，这样不够！”

她强迫自己拥抱我，紧紧拥抱着我。她身前的两条弹带紧紧贴在我的胸口，她呼吸凝重，因为这样做令她筋疲力竭。她浑身僵硬、紧张异常，我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抱她，但是最后我还是以最温柔的力道将她拥入怀中。

“爱你，约翰。”她说着下巴靠上我的肩膀。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愿意为你而死。愿意为你杀人。我会爱你直到世界末日。”

“我知道。”我道。“没关系。真的。”

但是我们都知道不会没关系的。

第二章 恶魔女记者

有时候人们甚至不肯给你一点喘息的机会。苏西和我才刚走出欢乐乐园，我的手机就响了（手机铃声是“阴阳魔界”的主题曲。当我找到一个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紧握不放）。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

“你有一通来电和一则重要讯息。你想要先听哪一个？”

“先听来电。”我想也不想地道。

“抱歉，”那个声音道。“恐怕有人付钱叫我坚持一定要你先听重要讯息。你可曾考虑过死后保险的重要性？”

我叹了口气，按下电话上的驱魔按键，心满意足地听着那个声音痛苦吼叫，被迫离开我的电话。广告简讯……我相信那根本就是来自地狱的阴谋，为了让世界变成不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驱逐广告简讯之后，我的电话终于接通。这通电话是我的青少年秘书凯西从办公室里打来的。（我从一间吃人的房子里拯救了她，然后她就收养了我。这件事情我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为了让她不要烦我，我把办公室交给她管理。令人担心的是，她管理办公室的手段比我高明许多。）

“帮你接了一个案子，老板。”她开心地道。

“我已经连续解决两件案子了。”我哀怨地道。“我很期待能够有点非常休闲的时间，和我的黄色小鸭一起泡个热水澡。黄色小鸭是我的朋友。”

“喔，你一定会想接这个案子的。”凯西道。“独一无二的非自然询问报办公室打来找你帮忙。他们迫切需要你的服务，简直到了绝望的地步。”

“那家烂报社找我会有什么事？难道他们终于决定要找人帮他们找回失去已久的道德和品味？”

“强烈怀疑，老板。他们不愿在开放线路上讨论细节，但是他们听起来似乎十分着急。再说他们提出的酬劳非常丰渥。”

“有多丰渥？”我立刻问道。

“难以置信的丰渥。”凯西道。“这不但表示他们已经绝望到尿裤子的地步，而且这件事情必定非常危险。好啦，老板，接下这个案子，我想知道那地方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的报导非常精彩，我从来不错过任何一期。”

“非自然询问报是一份龌龊下流的报业之耻。”我语气坚定地道。“从来不曾报导过任何真相。”

“只要有最新八卦以及名人的隐私照片，谁会在乎真相？喔，拜托啦，拜托啦，拜托啦……”

我看向苏西。“你需不需要我……？”

“去吧，”她道。“我还要去领取赏金。”

她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她向来不是个喜欢说再见的人。

“好吧，”我对着电话说道。“说说细节。”

“没有多少可说的。他们要你前往他们的编辑办公室详谈。”

“为什么不能叫他们来我的办公室谈？”

“因为你从来不进办公室。你最近必须找时间进来一趟，我有一大堆文件需要你签名。”

“帮我代签。”我道。“就像你用我的名字申请那七张信用卡副卡时一样。”

“我说过对不起了！”

“他们想要在哪里见面？”

“他们会派人带你过去。非自然询问报的员工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人们会对他们丢东西。”

“我了解。”我道。“我该去哪里等他们的人？”

凯西叫我前往一个街角，位于夜城里某个不算太俗不可耐的区域。我知道那里：一个非常繁忙的地方，随时都有很多人路过。那里可以很轻易地融入群众中而不会引人注目。我向凯西道了再见，在她有机会再提文件的事情之前挂下电话。如果要我整天泡在文件堆里，不如拿枪对着我的脑袋连轰几枪算了。

※※※

我很快就抵达钱尼道和红酒街路口，然后在一间环锯术①经销商——让光线进入有限公司——前尽可能低调地闲晃。基本上，我一直认为环锯术就和直接对着脑袋开一枪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它还是比聪明药水来得有根据一点。人类与其他生物来来去去，所有人都只管自己的事。有些人看起来特别显眼；一个身穿闪亮盔甲的骑上，肩膀上还停了一头迷你龙，朝其他路人张牙舞爪；一名浑身发光的谬思女神，双眼像转轮烟火一般；一个满脸怒容的自杀女孩，脖子上还套着一条绳索。不过大部分的人都相貌普通，平凡到不会让人想看第二眼。他们为了寻求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禁忌欢愉、秘密知识，以及恐怖的满足感而来到夜城。夜城一直都是一个观光陷阱。

〖①环锯术，藉由从额头上钻洞来扩大头盖骨上的骨盘，给脑浆更多扩充的空间，进而达到变聪明的效果的手术。〗

我不喜欢待在开放空间，这样会成为容易攻击的目标，让我觉得非常不安全。当我得执行跟监行动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躲在黑暗阴影的角落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认出我的身分了。大部分的人都绕道而行；有些人以手肘互顶，好奇地打量着我。还有一对情侣询问是否可以帮我拍照，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快步离开。

为了找点事做，我想了一想关于非自然询问报的事情。我会不定期地阅读他们的报纸；所有人都会。人们总是喜欢八卦，就像人们总是喜欢所有对身体有害的东西一样。夜城有一份高水准的报纸；夜城时报。非自然询问报和夜城时报不同，从来不让自己局限在事实之中。对他们来说，新闻就是一切。

而所有的新闻都可以掰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尽管有越来越多人以越来越暴力的手段试图关闭这家报社，不过非自然询问报已经以不同的面貌存在超过一百年了。最近，他们的编辑部、出版部，以及印刷部全部集中在一个非常隐密的口袋空间中，隐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强力防御系统之后。光是想要找出它的位置就有可能遭到祸延七代子孙的诅咒。该报社的防御系统随时都在更新，因为他们树立了许多非常强势的敌人。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会针对一些非常重要的人物杜撰夸大不实的谎言，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偶尔会写一些其他人都不敢宣之于口的事实。这家报社天不怕地不怕，而且从不偏袒任何派系。

只有经过适当认证的员工可以进入该报社的办公室，这些人拥有特殊的空间钥匙，而为了防止遭窃，所有钥匙都与持有者的灵魂直接连结。尽管如此，办公室依然每天都会遭受攻击。报社会将每一次攻击的细节通通报导出来，只为了嘲讽攻击它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非自然询问报还是能够每天发刊、报导许多有权有势的人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现在他们已经不用卡车运报了，因为卡车三不五时就会遭受炸弹攻击。全新的非自然询问报就是会凭空出现，一印好就会在夜城所有报亭旁边凝聚成形。没有人会为难报摊老板，因为怕被该报的广大读者群当场围殴至死。

等你看完非自然询问报后，只要随手丢弃就好了。它会自动消失，回归印刷部去回收使用。就连夜城时报都做不到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拿非自然询问报来包鱼跟其他杂物。

另一方面，大部分的人都认识、尊敬并且钦佩夜城时报的记者跟员工。而非自然询问报的员工常常会被人当场射杀（特别是狗仔队），不过只要你在他们报社里面存活够久，你自然也会变成名人。该报社的员工汰换率很高，但是等待递补的人也多到令人难以想象。如果你没有办法成为重要人士、特殊人物或是什么名人，那就退而求其次，成为熟知他们一切并且有能力大闹他们宴会的人。

“哈啰，哈啰，约翰·泰勒！很高兴再次与你见面，老家伙！还是忙着维护恶名昭彰的声望以及神秘感吗？”

我暗自皱眉，转身面对这个以如此愉快语气向我招呼的人。我早该知道他们会派谁来接我。哈利·费布勒斯，一个专门买卖赃物以及操弄赌局的家伙，同时也是全夜城最有办法的人——这家伙能帮你弄到所有可以美化人生的昂贵小东西。想要抽点上好的火星大麻、静脉注射一些顶级毒品，或是荼毒他人的童年回忆（夜城是个专门腐化纯真的地方），那你就该找哈利·费布勒斯。他随时都可以用最亲切的笑容跟真诚的礼数来榨干你身上的财物。

或至少他曾经是这样的人。很显然地，他在某间会员独享俱乐部的密室中遇上了一件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现在变成了一个打算在一切太迟前多行善举的男人。无意间瞥见来自地狱的景象最能够激发人们的良知了。

哈利的打扮十分隆重，就像往常一样，给人一种世故浮夸的感觉。他身穿一件长外套，内侧口袋鼓胀异常，显然塞满了各式各样你或许会又或许不会想要花下大笔钞票去购买的东西。他的面孔消瘦修长、面色苍白、一脸饥渴、目光深邃，透露出某种说不出的烦恼。他对我微微一笑，笑容十分虚假，我则以同等虚假的微笑向他招呼。

毕竟，我们两个都是专业人士。

“我不知道你为非自然询问报做事，哈利。”我道。

“喔，我只是个特约记者。”他含糊地道。“我人脉广，消息来源充裕，所以……他们派我来带你去办公室，老兄。抱歉让你久等了，但是我必须确定你没被跟踪。”

“哈利，”我道。“不要忘记你在跟谁说话。”

“喔，没错！是的，一点也没错！只是例行公事，真的。”

他自长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支长相普通的钥匙，微微打量四周，转身面对我，藉以掩饰他的动作，然后将钥匙插入一个显然飘浮在我俩之间的隐形锁孔中。哈利转动钥匙，钥匙凭空消失，接着整个世界仿佛自我脚下突然消失一般。我感觉自己短暂下坠片刻，转眼之间就离开了夜城。

※※※

我们在一间看起来就和其他接待室没什么两样的接待室中凭空出现。这个房间装饰华丽，充分表达出此地的重要性，但是又不至于舒服到让你想要赖在这里不走。一个神色冰冷的金发接待小姐坐在防弹玻璃后方的接待柜台后，一边接听电话，一边修剪指甲，只有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会为访客服务。哈利拉起我的手臂，带我前往等候区。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你不能让哈利·费布勒斯这种人跟你装熟，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开始得寸进尺。我大步向前，好奇地打量四周，接着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警铃声。

“不要紧！不要紧！”哈利跳上跳下，用力挥手。“他是约翰·泰勒！我们在等他！”

警铃声停了，接待小姐自柜台下方爬起，神色不善地瞪着哈利。我凝视着他。

“安全扫描，”他立刻说道。“完全是例行公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本来是用来侦测危险物品，以及危险人物，而你……触发了这里所有的警报。我警告过他们在你来的时候调降防御等级的……要我帮你拿外套吗？”

“不是什么好主意，”我道。“我有一段时间没喂它了。”

哈利看着我，难以决定该不该笑，但是我只是冷冷地瞪着他。哈利吞了一口口水，后退一步，然后望向接待小姐。

“联络安全部，真是个好女孩，请他们帮约翰·泰勒开放一点安全权限。”

“开放很多权限。”我道。“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

“我不进去了。”哈利决定道。“我突然十分肯定在别的地方有事要忙。”

他又耍了一次钥匙把戏，当场消失无踪。哈利·费布勒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总是喜欢来去匆匆。

接待小姐跟我大小瞪小眼，不知为何，我很肯定我们无法相处愉快。她是一名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子，目光撩人、嘴唇性感，全身散发出一股微微压抑的暴戾之气。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在这里工作的关系，或是他们雇用她的原因，她是这个地方的第一道防线，我绝不怀疑她身旁藏有各式各样有趣的武器跟装置……我决定暂时保持礼貌，对她露出一个无比专业的微笑。

“我名叫约翰·泰勒。贵社总编想要见我。”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角扬起同情的笑容，声音清清楚楚地自防弹玻璃上的狭窄铁窗之中传出。“没人见得到总编。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年没人见过杜洛伊斯先生了，这是为了安全考虑。接见你的人是副总编，史顾普·马罗伊。”

“史顾普②？”我问。“他是你们最顶尖的记者之一吗？”

〖②史顾普，Scoop，有独家报导的意思；同时也有洞穴的意思。〗

“不；他以前是跟动物一起工作的。请坐。”

我找个位子坐下，心知这个女人的格调跟我差太多了。红皮沙发很硬，坐起来很不舒服。接待室里没有其他人。茶几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过期杂志，我随手翻阅，但是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信仰》杂志的封面骄傲地宣告着全新系列的专题：“我们实地测试了十位新神！”苏西·休特再度登上《枪弹》杂志夜城特别版的封面，他们认为她能够为杂志增添风味。《夜城里有些什么》是一本和电话簿一样厚的导览杂志，封面上标示着“你不可不知的一百零一件关于会员独享俱乐部的事！”、“包括如何混进去，以及如何活着离开”。我很喜欢《夜城里有些什么》这本杂志；它随时都在更新资讯，因为夜城中的人物和场所常常都在改变，也常常消失。有时候这本书会在你阅读的同时更新内容。他们取消了目录页，因为目录总是不停抱怨。

我放下杂志，靠在跟石头一样硬的沙发上，回想关于非自然询问报的传奇总编、老板兼发行人，盖罗·杜洛伊斯的事情。大家都很肯定这只是他的化名，但是这些年来每份非自然询问报上的发行人栏都印着这个名字，打从照片还是黑白的，印刷铅字字体还很小，新闻还印在卫生纸上的年代就已经如此。盖罗或许是个男人，或许是个女人，或许是一整个委员会，甚至可能已经换过好几个人了。没有人可以肯定，而这绝不是因为没有人试图调查此事的缘故。可以肯定的是，该报纸一贯的攻击性语气百年之中不曾改变；从一开始就一直是直接无礼、令人厌恶的风格。

我耐心地坐在沙发上，无聊地考虑着是不是该拿两颗燃烧弹来帮这间接待室重新装潢。其间有好几个人来来去去，记者跟办公室职员路过接待室，所有人都专心在自己的事情上，完全没人注意到我。狗仔队传送进来，丢下热腾腾的名人隐私照之后立刻再度消失，就连诸神之街里的食人恶魔也不会像非自然询问报的狗仔队这么令人深恶痛绝。苏西只要看到他们立刻就会开枪，不过至今也只打残两个而已。为了阻止他们监视我们家，我们在房子周遭布满陷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狗仔队的惨叫声最能帮助睡眠了。

几个狗仔队跃跃欲试地看着我，但是没有人敢把镜头面对我的方向。这就是恶名昭彰的好处。

“你确定副总编知道我在等吗？”我问接待小姐。“我听说这是件急事。”

“他知道，”她道。“也有可能不知道。什么事都有可能！”

我走到她的面前，狠狠地瞪着她道：“我猜只要我用点心思，一定可以把这里烧成一片美丽的火海。”

“烧啊。你看我在不在乎。打扫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一把火把它烧了。有时候他们只是刷刷墙壁就当打扫完毕。”

我放弃。“给我点事做吧。跟我聊天。告诉我一些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贵报的发行量有多大？”

她耸肩。“我不认为有人可以肯定。过去三十年来印刷量都在持续增加，而在三十年前我们的量就已经非常大了。我们发行的地点并不仅限于夜城，你知道，我们会卖到很多其他的世界跟空间去，因为所有人都对夜城里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我们收到世界各地的读者来信，甚至还有一封是火星寄来的。”

“真的吗？上面写什么？”

“没人知道。那是用火星文写的。”

我决定不要继续和她谈话，于是坐回沙发上，欣赏挂在墙上展示这家报社漫长社史的裱框头条。

“猫王真的死了！我们有证据！”

“蜜月结束；大猩猩承认尺寸不能代表一切！”

“希特勒在地狱之中焚烧！官方证实！”

“奥森·威尔斯③其实是火星人！我们有X光照片可证！”

〖③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美国演员兼导演，曾以新闻快报方式播送广播剧“火星人入侵地球”，造成全美大恐慌，百万人信以为真，打包逃难。〗

“我们最伟大的灵媒接收到来自猫王、约翰·伦农、马克·波蓝以及巴迪·霍利的新歌！所有歌曲都收录在非自然询问报所发行的独家CD中！”

证据，如果还需要证据的话，这就是世界上不但每一秒钟都有傻瓜出生，而且他们长大之后全部都会变成八卦小报的读者的证据。

尽管如此，虽然没有什么其他优点，但是非自然询问报确实有其风格，至少可以吸引我的注意。由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只好从茶几上拿起最新一期的非自然询问报来看。报上的头条新闻是“启示录四骑士有意游览夜城！渥克说，叫他们去死吧！”我随意翻阅，皱起眉头看着沾在手指上的廉价油墨。

很显然地，有人发现圣锶教团的教堂具有两百万年的放射性半衰期，于是将他们逐出诸神之街。“一群懦夫。”圣锶本人说道。他本来还想发表长篇大论的，但是到场的记者都不愿意在那里待太久……杂志上还有一张变身前、变身后的杰奎琳·海德④的照片，可怜的家伙。杰奎琳和海德爱上了彼此，但因为本身的诅咒而永远不能见面。另外一篇报导再度强调月亮是由绿奶酪所构成的，而传说中隐身其中的太古石板其实是外星人的脆饼干……其中一份内页的最下方有一句小字印刷的标题：远古神祇再度复活失败。

〖④杰奎琳·海德（Jacqueline Hyde），此人喝了一种奇妙药水之后就会变身成另外一个身分。〗

这份报纸上大部分的版面都被各式各样我没听过或是毫不在乎的夜城名人所占据，其中有整整两页都印满了年轻女人走出大礼车和出租车，故意给狗仔队机会拍摄她们的内裤或是没穿内裤的照片。对非自然询问报而言，品味是餐厅评鉴才会提到的东西。

我随意浏览最后一页的个人广告跟宣言；这一页概括了所有人类的一生，还外带一堆有的没的的东西。

“灵魂交换宴会；把你的命运之钥抛入轮回中。”“出租身体。”“趁等待的空档改变性别。”“去海底城市尔利⑤来趟深海潜水；严禁喜欢制造噪音的人参加。”“各式各样的金字塔包套行程，其中几个行程真的可以看到金字塔。”“远方监控有钱人家的卧房跟浴室；精彩片段另行发售录影带或DVD。”“时间分享包套行程，货真价实的时间旅行”（不过这种旅行社开不了多久就会被时间老父踢馆，尤其是那些不是骗人的旅行社），还有，当然，“来自数千个不同空间的一百万种毒品；买家自行负担风险。”报社方面认为他们有义务加注警告标语；显然是某个智慧性植物文明正在试图用毒品的形式贩卖它们的种子与身体切片，进而入侵我们的世界。算是某种特洛伊木马式的侵略……

〖⑤海底城市尔利（R'yeh），《克苏鲁神话》小说中沉入海底的城市。〗

另外，当然，报上还有私人讯息……“莱西快回家，不然小鬼就要倒大楣了。”“布普西爱姆普西；姆普西爱布普西吗？”（喔，我可以看见人们睡前流下感动的泪水了……）“达刚一定会重临大地！欢迎各界踊跃捐款。”“迫切寻找艾薇拉……”“盗坟、偷尸，将躯体缝在一起创造全新超自然生物的疯狂科学家征求同好……一定要有强烈的幽默感。”

非自然询问报的填字游戏是世界上唯一会在你思考太久的时候对你出言侮辱的游戏——而且用字遣词非常难懂。他们必须砍掉数谜的专栏，因为数字的总合每次都是六六六⑥。

〖⑥六六六（666），《圣经》〈启示录〉中的“兽名数目”（Number of the Beast），后转变为俗称的恶魔数字。另又一说该数字为六一六（616）。〗

我将报纸丢回茶几，在外套上擦拭沾满油墨的手指，然后发现这在身穿白外套的时候并非什么好主意。我拿出手帕，很快地擦了擦手指。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这份报纸的事情。这份八卦小报无孔不入地渗入夜城，基本上你看见或是想到的一切事物都会让你联想起非自然询问报中出现过的报导。曾经甚至有人传说他们总编有个先知手下，能够看穿未来，事先阅读隔天的夜城时报，好让非自然询问报的记者能够抢得先机。我不相信这个传说。首先，我认识夜城时报的总编，如果有这种事情，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其次，非自然询问报对于新闻向来没有那么大的兴趣，除非他们没有任何重要的八卦跟流言可以刊才会撰写新闻。

这并不是说非自然询问报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为所欲为。他们总编曾经派遣记者进入老鼠后巷，一个流浪汉跟穷困潦倒者聚集的地方，试图挖出那些深受不幸与苦难所苦的过气名人的内幕。剃刀艾迪，刮胡刀之神，街友守护者，对这种丧尽天良的家伙深恶痛绝。他将那个记者分成四十七个包裹寄回报社编辑室，而且邮资还要对方自理。

“副总编可以见你了。”接待小姐道。“他派了送件工来接你进去。”

“他认为我会迷路吗？”我问。

她冷冷一笑。“我们不喜欢外人在社内闲逛。个人认为，所有访客都应该戴上电子追踪器，并且加印时间码，好让他们确实了解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物。”

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门开启，走出一个身穿肮脏上衣跟牛仔裤的驼背青少年。他的上衣上印有“把他们全部干死，再叫医生分类”的字样。他将长长的鬈发拨到脑后，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咕哝一声，比手势要我随他进去。我有一股想要甩他一巴掌的冲动。

“让我猜，”我道。“生活烂到谷底，一切都不公平。”

“我十九岁了！”他道，神色不善地瞪视着我。“十九岁，还在干送件工！我有证照……他们在扯我后腿。你等着看吧；等到他们终于认清事实，让我掌权之后，这里的一切就会不同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开始认为我的名字叫作『嘿你！』了。这里的人全都这样叫我。好像让这些老屁股记住我的名字会要了他们的老命一样。我叫吉米，如果你真的在乎的话，不过你多半不会在乎。”

“等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我好心问道。

他眼睛突然一亮，脖子上面暴出青筋。“当然是要当记者啦！这样我就可以挖掘有钱有势的人的秘密，进而勒索他们。”他神色狡狯地看着我。“我总是可以从你开始。只要我可以在恶名昭彰的神秘人物约翰·泰勒身上挖出什么故事，他们或许就会让我署名撰写专栏。来吧；告诉我一些关于你跟霰弹苏西的下流秘辛。她真的会抱枪睡觉吗？你们会不会偶尔交换衣服穿？你最好透露一点好料的，不然我就编造一些非常咸湿龌龊的情节。我会说是你说的，到时候大家可以空口对质。”

我严肃地凝视着他，他当即向后退出一步。“吉米，”我道。“如果我在报纸上看到以你的名字发表任何关于我或是苏西的文章，我就会利用我的天赋找到你。然后我会派苏西去找你，而她无疑会想要以非常激烈暴力的手法发泄她的不快，将你的鲜血染满这整个地方。”

他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试试无妨。跟我来。先生。”

他带我来到非自然询问报的内部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焚香、汗水，以及紧张的气息。人们在许多记者身边来回奔走，而记者们则专注地坐在办公桌上，仿佛面临生命威胁般地用力敲击着键盘。他们不断地对着彼此大叫，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没有抬头。他们彼此要求资讯、建议，以及最新的八卦，就像群在鸟巢里争食的小鸟。他们的语气总能保持愉快，但是台面下显然存在着十分可怕的恶性竞争。办公室中人声吵杂，空气污浊到难以忍受，整个地方都沉浸在人们的天分与野心之中。

就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送件工无精打采地领着我走过中央走道，所有人都刻意忽略我的存在。这间办公室给人一种防御碉堡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夜城中大部分的人都为了许多不同的理由想要把他们给找出来。非自然询问报中勤奋工作的男女员工不停地抽烟、喝酒，好像他们没有明天一样，因为他们或许真的没有明天。他们的读者或许超爱他们，但是其他人通通讨厌他们。对这里的员工而言，这是一个“我们”对抗“他们”的世界，所有人事物都是他们攻击的对象。他们随时都官司缠身，但是编辑部和出版部可以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有办法将所有案件全部无限期地堆在法院之中。报社本身可能永远不会打赢任何一场官司，但是也从来不曾输过一场官司，一来是因为他们报社钱多；二来是因为原告通常活不了那么久。非自然询问报从来不曾公开道歉，不曾撤销报导，也不曾付出一毛赔偿金过。他们为此感到自豪。这也就是员工们必须躲在防御工事中工作，并且针对暗杀未遂办理特别保险的原因。

其中一面墙上挂有一句标语。“凶神恶煞、心胸狭小、卑鄙下流并非在此工作的必要条件；但是拥有这些特质将会很有帮助。”如果在任何其他地方，这句标语都会被视为一句笑话。

送件工吉米终于带我来到副总编的办公室前，以一种宣告野蛮人入侵的方式猛力敲门，并且在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前就推开房门。我跟着他进入办公室，缓缓带上房门，然后看到史顾普·马罗伊先生自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向我打招呼。他是一个矮胖矮胖的男人，神情郁闷，额头微秃，身穿一件印有“如此称呼我的时候请务必保持微笑”的套头毛衣。他自一只小瓶子中倒出一把紫色胶囊，一口吞入腹中，然后走出办公桌后，仿佛十分抱歉地跟我握了握手。我握手的时候始终保持警觉，一来是因为我想到他的绰号从何而来，二来是因为他的手好像随时有可能被我扯下来一样。

他瞪向送件工。“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去泡杯什么重要的茶吗？”

“法西斯猪！”吉米暗骂一声，离开办公室，用力甩上房门。跟着他又打开房门，吼道：“我十九岁了！十九岁！”然后再度消失。

史顾普·马罗伊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后坐好，然后请我坐在访客座椅上。这张椅子当然就像其他地方的访客椅一样，又硬又难坐。我认为这是在暗示访客都是来这里受罪的。

“青春期是个很糟糕的时期。”史顾普道。“特别是对其他人而言。要不是因为他是某某某的外甥的话，我早就开除他了……真希望我知道他是谁的外甥……欢迎来到我们的办公室，泰勒先生。很抱歉要你大老远跑来，但是这种事情你也知道，新闻自由的代价就是永远保持警觉并且随时取用威力强大的武器装备。”

“我听说事情很紧急。”我道。“还有酬劳丰渥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喔，没错。”史顾普道。“没错。”他上下打量着我。“我听说你会帮夜城时报的朱利安·阿德文特处理事情。”

“偶尔，”我道。“我认同朱利安的理念。”

史顾普露出难看的笑容。“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他的传言……”

“不必。”我坚决道。“首先，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传言；其次，如果你侮辱我的好朋友朱利安·阿德文特，我就必须把你抓过来痛扁一顿，很可能会扁到你的脑袋掉下来为止，到时候我还会拿你的头来当足球踢。”

“反正我也不曾相信过那些传言。”史顾普坚定地道。他向前凑到办公桌上，试图摆出一副生意人的样子。“泰勒先生，我们非自然询问报并不着重在跑新闻上。不，我们报导的是故事、是娱乐，是让人暂时放松心情的消遣。我们雇用躁郁症患者来撰写星座专栏，只为了让我们的读者提高警觉；我们提供高额奖金的竞赛活动，比方说猜猜下一道时间裂缝会在哪里出现；我们总是第一个知道有钱有势的人想要干什么。就算我们的故事并不完全精确，总之也会是读者想要看的故事。”

“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事实？”我道。

史顾普耸肩，再度露出难看的微笑。“喔，你不会相信我们有多么接近事实的，就算只是误打误撞。”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史顾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松了口气的神情，仿佛很高兴可以不必继续独自面对我。他请来人进来，房门开启，我跟史顾普随即站起身来与对方招呼。她身材修长，体格健美，美艳至极，漆黑的秀发洒落在心型的脸孔旁，颊骨很高，明眸闪烁，具有如同玫瑰花瓣一般的古典嘴型。她身穿利落的圆点洋装，在在凸显出她完美的身材以及壮观的胸围。

在她贝蒂·佩吉式的浏海⑦之间突出了两根十分可爱的兽角。

〖⑦厚实的短浏海，代表人物为五○年代的性感模特儿贝蒂·佩吉（Bettie Page）。〗

“这位是我们最有潜力的年轻记者。”史顾普骄傲地道。“约翰·泰勒，容我为你引见贝蒂·迪凡。贝蒂，这位是约翰·泰勒。贝蒂将会和你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我本来已经伸手要跟贝蒂握手了，但是一听这话立刻又缩了回来。我瞪向史顾普。

“我不这么认为。我会自己选择查案的伙伴，能够跟上我的脚步并且照顾自己的伙伴。如果必须带着拖油瓶查案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成果。没有不敬的意思，贝蒂。”

“没关系。”她以一种愉快的语调说道。“但是我在非自然询问报工作，看看是谁跟不上谁的脚步吧。”

她在副总编的办公桌沿上坐下，跷起双脚，露出不少大腿内侧的肌肤，接着身体微向后倾，高耸的双峰向前突出，对我直逼而来。很棒的策略、很棒的腿、很棒很棒的胸部。

“嘿，”她调皮地道。“我的脸在上面。”

“果然是在上面。”我道。“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贝蒂？”

“我是恶魔女记者，达令。我是说真的恶魔。我爹地是滚石合唱团的团员，当时他们来夜城巡回演出，而我妈咪是个喜好追星的淫欲恶魔。他们之中应该有人懂得要考虑后果的，不过我还是站在这里了，健健康康，天赋异秉。我真的是个顶尖的记者，而这件案子你将会需要我的帮助，达令。所以，你就乖乖躺下、好好享受吧。”

“她说的没错。”史顾普语重心长地道。他再度坐回办公桌后，我则将背靠在非常不舒服的访客椅背上。史顾普十指交握，目光定定地看着我。“贝蒂和你同行乃是条件之一。如果我们要花那么大一笔钱雇你办事，我们一定要让这笔钱物超所值。而要补偿开销最好的办法，就是针对你查案的过程撰写一篇独家报导。”

“和约翰·泰勒一同查案！”贝蒂道。“详细报导我们一起共度的时光，同游夜城最深沉的黑暗！老实讲，亲爱的，这样我们印报的速度将会跟不上销售的速度。报纸一印好就要直接丢到门外去。从来没有人写过像这样的报导。”

“不干。”我道。

她滑下办公桌，凑到我身前，胸口几乎贴在我的脸上。“这件案子会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达令。我说真的。我可是一个好帮手唷。”

我站起身来，她微微退缩。“控制一下自己，达令。”我道。“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啊，没错！”贝蒂说着优雅地轻拍着手，露出一个理解式的神色。“我们很清楚这件事。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和性感疯狂女杀手霰弹苏西！我们已经开了赌盘，猜猜你们谁会先把对方给杀死。请分享一些关于她的秘密，约翰；苏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上房门之后的她是否依然性感？在那些特殊的亲密时刻里你们都聊些什么？非自然询问报的读者们渴望想要知道所有下流的细节！”

“让他们继续渴望。”我道，声音中流露出一股令她忍不住后退一步的意味。“苏西是个非常重视隐私、也是非常危险的人。”

“何不让我解释一下这件案子的细节？”史顾普立刻说道。我再度坐回椅子上，贝蒂则靠着桌沿而立，面对着我，双手在傲人的双峰下方交握。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史顾普身上。

“有人发现了一段来自死后世界的实况转播，”史顾普切入主题。“并且将之拦截下来。这段转播的画面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某人的电视上，而该台电视机的主人，一个名叫潘·杜纳凡的男人，十分机警地录下了这段转播，然后将之烧录成DVD。接着他和我们接触，试图出卖来自死后世界的影像；而我们则花了一大笔钱买下独家播放权。”

“拦截下来的转播画面？”我问。“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谁知道？”史顾普道。“况且又有谁在乎？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死后世界资讯！我们的读者一定会爱死它的。”

“你是说你们根本还没看过这片DVD的内容？”我问。

“完全没有。”史顾普开心地道。

“可能是假货。”我道。“也可能是来自其他世界或是空间的转播。”

“无所谓，”史顾普道。“我们拥有播放权。我们想要取得它。但不幸的是，杜纳凡失踪了。他本来已经带着DVD在来这里的路上，准备跟我们换取一张金额庞大的支票，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我们要你帮忙找出DVD，还有杜纳凡。我们一定要找到那段影像！我们已经打了一个礼拜的广告，宣布将在礼拜天的报纸上刊登其中的内容！如果落入其他人手中，并且抢先让内容曝光的话……再说，我们要的不光只是报导而已；你可知道贩卖这片DVD可以赚多少利润吗？”

尽管他讲得慷慨激昂，我依然保持怀疑的态度。“这次该不会又像九○年代有人宣称录到未来影像的那次一样吧？苏西在eBay买了一片，结果里面只是一个身穿未来服装的家伙笑嘻嘻地对着镜头露屁股。”

史顾普向前凑到办公桌上，尽可能地吸引我的注意。“非自然询问报授权给你以任何必要的手段找出死后世界录像，以及它的持有人。将DVD带给我们，能连同持有人一起带回来最好，不能也没差。到时候非自然询问报就会给付一百万英镑的酬劳。看要现金、金块、钻石，还是邮票，随便你选。如果你愿意观看其中的录像，并且针对内容真伪给予专业的意见，我们还会提供额外的五万英镑当作红利。我听说你有资格辨识真伪。”

我点了点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如果我说它是假货呢？”

史顾普耸肩。“我们还是会公开贩卖。我们很擅长制作一些额外影片来加油添醋。我们可以找帮我们制作『莉莉丝日记』的班底来做。”

“等等！”我道。“我可以肯定我的母亲没有留下任何日记！”

“我们知道！”史顾普道。“所以我们才找了三个顶尖的记者执笔操刀，他们现在就在隔壁赶工。这份日记一定会引起抢购热潮的，我告诉你！不会像死后世界录像那么抢手，当然，因为那份DVD就像是印钞票的执照一样……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有在印钞票。自从出了那次事件之后……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回这片DVD！”

“而我将会与你同行，详实记录你这次的查案过程！”贝蒂道。

我考虑片刻。一百万英镑可是一笔大钱……“好吧，”我道。“伙伴。”

贝蒂·迪凡雀跃不已，甚至跳了一段快乐之舞，而这段舞令她胸部出现非常有趣的波动。我看回史顾普。

“如果这段死后世界录像是真品，”我道。“我可不确定应该将之公诸于世。能够证实天堂与地狱存在的证据？我不认为人们已经准备好面对这种东西了。”

“真正的重点在于头条，”史顾普道。“头条能帮我们卖出很多很多报纸。至于DVD……可以修改，不管是真是假。我们贩卖的是概念。”

“但如果是真品，”我道。“如果那是人死之后必须面临的情况的铁证……整个夜城将会陷入疯狂。”

“我知道！”贝蒂·迪凡说道。“终于有篇真实的报导了！谁会想到有这种事呢！这样不是很美好吗，达令！”

第三章 信仰、希望以及商品推销

贝蒂和我步出非自然询问报的办公室，藉由贝蒂的空间钥匙凭空出现我在离开前的那个街口。没有人注意我们。对夜城的居民而言，人们凭空出现早就已经司空见惯。如果人们凭空消失，大家才会开始惊叫逃命，而且通常都有个很好的理由。我发现贝蒂以一种满怀期待的神情凝视着我。我暗自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个表情。

“我知道那个表情。”我严肃地道。“你听过许多故事，研究过许多传奇，期待看到我在弹指间解决这件案子，或许还会边解决边露出讽刺的笑容，顺便还说几句可以引用的酷话。抱歉，事情不是如此运作的。”

“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拥有一种天赋！”贝蒂说着以一种非常失望的小狗狗的目光看我。“你有办法找出任何人，或是任何东西。不对吗？”

“你应该比其他人更加了解不能轻易相信传说。”我道。“现实总是比传说复杂许多。举例来讲，没错，我确实有找寻东西跟人的天赋，但是我不能利用天赋直接定位出潘·杜纳凡或是他的DVD的确实位置。我需要一个明确的问题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不过藉由目前取得的资料，我应该可以找出一个开始调查的大方向……”

我聚精会神，唤醒第三只眼，我的心眼，整个世界随即在我面前展开，为我揭露隐藏其中的秘密……接着我发出一声震惊与痛苦的惨叫，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压力穿越我的脑袋，封闭我的心眼。某种来自外界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关闭了我的天赋，就像狗儿抖掉身上的跳蚤一样轻松。我怒骂一声，贝蒂被我吓得后退两步。

“抱歉，”我说，试图挥开弥漫在我脸上的阴霾。“刚刚出了点事。看来有个力量强大的家伙不希望我使用天赋。对方封闭了我的力量。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有人做得到这种事。”贝蒂道。

“这不是我喜欢大肆宣扬的事情。”我道。“一定是某个真正的强者。希望不要又是魔鬼在搞鬼……”

“又是？”贝蒂开心地问道。“喔，约翰，你的生活真是多采多姿！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可能告诉你。”我道。“我不会跟人讨论其他客户的案子。不管怎样，我也不是少了天赋就没办法查案。我们必须采用传统的方法来处理这件案子。问问题，追线索，找答案。”

“但是……如果有强者涉入，不就表示死后世界录像是真的吗？”贝蒂道。“不然他们干嘛要管这件闲事？”

“他们是为了和我相同的原因涉入此事。”我道。“他们想要知道录像的真伪。或许……有人故意要我们以为它是真的……夜城里的一切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接着我不再说话，若有深意地看着贝蒂·迪凡。她的外表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改变，但是此刻的她已经和我们离开非自然询问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看出她的头上多了一顶大软帽。

“啊。”贝蒂道。“你注意到了。我外表的细节随时都在改变，这是身为女恶魔之女的天生魅力。不要因为这样就害怕了，亲爱的；我的内心一直还是我自己呀。”

“你这样讲真令我放心。”我道。“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对策，讨论案情……一个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的地方。有了，鹰风炭烤酒吧就在附近。”

“我就知道！”贝蒂说着愉快地拍拍她的小手。“六○年代的精神！太妙了，宝贝！”

“你随时随地活力十足，是不是？”我问。

“当然啦！”

“我会让你们总编为此付出代价的……”

“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贝蒂·迪凡说道。

※※※

鹰风炭烤酒吧一开始是一九六○年代一间专为年轻人打造的摇摆餐厅兼社交酒馆。当时只要是号人物的人通通会在鹰风炭烤出没，计划未来、讨论生意并且散布最新的八卦。那是个狂野而又美好的地方，具有非比寻常的影响力。它毁于一九七○年的一场大火，据说是为了抗议披头四解散而引火自焚，但是由于它深受人们尊敬爱戴，所以根本死不了多久。它化身为一栋鬼屋回归人世，在生前所存在的土地上作祟，靠着人们的意念维持真实的形体，变成保存六○年代所有美好事物的宝窟。

你可以在鹰风炭烤酒吧找到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早已绝迹四十年的饮料、食物，以及音乐，而且六○年代的名人常常会透过不同形式的时光旅行以及其他比较间接的方式路过此地。这不是个适合所有人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哪里是呢？

我推开印度格子门，领头走了进去。贝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赞叹地面对墙壁上的迷幻图形、洛可可式的亮彩霓虹，还有吉米、切，以及提摩西·李瑞的普普艺术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茉莉花香、焚香，以及曾经被称为爵士烟①的烟味。角落中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复杂的金属机器，一边喷出不同颜色的蒸气，一边发出十分吵杂的噪音，制作出咖啡因浓得可以将你的脑袋清空的强效咖啡。鹰风炭烤的咖啡有办法唤醒死人，或至少让他们爬起来跳上几个小时的舞。我请贝蒂在一张塑胶桌旁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看起来不太牢靠的塑胶椅上。

〖①爵士烟，一种大麻。〗

旋转彩色灯在墙面上打下各式各样的彩色图案，一台和塔迪斯②差不多大小的点唱机播放一首接着一首的绝妙金曲，正在播放的是四顶尖合唱团的“伸手，我会等你”。尽管这是一首情歌，不过总是给我带来一种不祥的感觉。我们四周坐满来自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老面孔，大部分都是为了感受气氛而来的。贝蒂在座位上转来转去，试图将一切尽收眼底。

〖②塔迪斯（Tardis），“神秘博士”（Dr. Who）影集中的时光机器名称，外型类似电话亭。〗

“不要盯着人家看。”我道。“人家会以为你是记者。”

“但是这里实在太神奇了！”贝蒂边说边在椅子上跳上跳下。“我从来没有来过。当然听说过，但是……像我这种人总是没机会来这种地方，我们顶多有机会撰写关于它们的报导。听说这里不是被摧毁了吗？”

“喔，是的，”我道。“毁掉好几次了，但是它总是会回来。你没办法将鬼魂常埋地底，至少在还有这么多人相信它的时候不行。”

点唱机的音乐变成曼弗莱德·曼恩的“哈！哈！小丑说”。身上只用胶水黏上几片金属贴片的摇摆舞娘在高挂天花板上的金色铁笼中狂野摇摆。隔壁桌有一群秘密探员在交换通关密语以及荒诞不经的故事，同时拿他们最新的小道具出来献宝——具有通讯功能的钢笔跟鞋子、藏有钢索和雷射的手表、可以当作长剑使用的雨伞。其中一名密探在展示隐形手环的时候真的会突然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不远处，旅行医生、奇怪医生以及德鲁伊医生凑在一起开会，八成又是为了什么宇宙仪器失踪之类的事情。我看到美洲国王和王后，一边微笑一边挥手地路过我的身边。

一个身上披着一系列粉红塑胶条以及一双高到大腿的塑胶靴的高瘦女服务生大步来到我们桌前点餐。她雄伟的胸前贴了一张名牌，其上写有“EV”两个字母缩写。她凑到桌上，在我面前展露深邃的乳沟。

“留给观光客欣赏吧，馥蕾。”我和气地道。“你在这里干嘛？猎杀怪物的生意不好做吗？”

她优雅地耸了耸肩。“你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约翰。我的工作有季节性，而女孩总要混口饭吃。等到巨人再度涌入地底之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他们想起我的电话号码的速度有多快了。现在，我能够提供什么服务呢？我们从西藏进了一批很棒的绿茶，只不过有点油腻；或者想要尝尝我们刚出炉的软糖布朗尼？那玩意不但能够开启你的感知大门，而且还可以把那扇门给轰到门框外面去。”

“两杯可乐就好了。”我坚决说道。

“你要来两根弯弯曲曲的吸管吗？”

“当然，”我道。“这样才对味呀。”

“不好意思，”贝蒂道。“既然你名字的缩写是EV，他为什么会叫你馥蕾？EV代表什么？”

“前处女（Ex-Virgin）。”馥蕾道。“不过我本人差不多就代表了一切。”

她离开去帮我们点餐，沿路不停在拥挤的桌椅间摇摆屁股，似乎摇得太过火了点。

“你认识许多有趣的人，约翰。”贝蒂道。

我微笑。“让我们专注在眼前的问题上。你对于出售死后世界录像的卖家知道多少？”

“我们只知道他的姓名，潘·杜纳凡。”贝蒂说着皱起俏丽的眉头。“办公室里没有人真的见过他；我们和他联络都是透过电话。他突然打电话来想要交易，差点就被我们的人一口回绝，我们常常接到很多乱七八糟的电话。但是他态度十分坚决，当我们了解他是认真的时候，立刻就把他转给史顾普，史顾普又把他转给总编，总编和他谈定独家播放权。”

“花了一大笔钱。”我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在没有人见过杜纳凡，也没有人看过DVD的情况下。”

“我们必须在他找上其他人之前抢下播放权！相信我，报社将会藉由这篇报导赚回杜纳凡一辈子都无缘得见的大钱。”

“你们至少有他的地址吧？”

“当然有！”贝蒂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已经去看过了；他不在那里。扣掉昨天，已经积欠两个礼拜的房租了。”

“我还是得去一趟。”我耐心地道。“或许能看出什么线索。”

“喔，线索！”贝蒂愉快地道。“太棒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线索。”

她打开一个我敢打赌之前绝对不在她身上的大皮包，在其中翻找她的通讯录。皮包看起来鼓鼓的，似乎放满了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贝蒂发现我在看，于是笑了一笑。

“添加圣水的防狼喷雾剂；骷髅钥匙，其中有几支真的是用人骨做的；两颗烟雾弹，以防须要紧急逃生。一个恶魔女记者得要准备各式各样的道具，甜心。”

※※※

我们前往潘·杜纳凡的住所，距离不远。贝蒂跟在我的身后，由于之前写过几篇报导，所以她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现身。很显然地，就算报导中的名人不在乎这些报导，他们的粉丝依然可能采取一些非常危险的行动。

“放轻松。”我道。“只要有我在，没有人会看你的。”

“你真的吸引了很多目光。”贝蒂说着自大软帽底下四下偷瞄，这时软帽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看看人们面对你的反应，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是说，他们显然对你怀有恐惧，甚至有点惊慌；但是有些人以敬畏的神情看你，仿佛你是国王还是神祇一样。你真的做过大部分传说中的那些事情，是不是？”

“我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我道。“就当我曾经历过一些风雨，其他的就别提了。”

“那你跟霰弹苏西……？”

“仍是禁忌话题。不准问。”

她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我总要问看看嘛，达令。”

结果潘·杜纳凡的住所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旧货商店，位于一个以低价提供各式各样美梦与诅咒的地区。就是那种所有潜在客户都喜欢低头快速路过，不愿意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的地方。潘·杜纳凡住的大楼有个雅致的名称，叫作Objets du Temps Perdu，虽然我也看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带有文学气息的名字显然已被其中的住户糟蹋殆尽。

贝蒂和我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看向屋内。看起来杜纳凡收集了许多只有在夜城里面透过来来去去的时间裂缝才找得到的诡异物品：来自其他时空的失落物品以及奇怪法器。所有一看就知道实用、值钱或是力量强大的物品都会在时间裂缝出现的同时就被捡走；事实上，有不少人光靠在时间裂缝拾荒就能维持相当富裕的生活（不过他们手脚必须要快；谁也拿不准时间裂缝可以维持多久，你可不希望当裂缝关闭之后依然留在里面）。但是很多来自时间裂缝的东西都难以轻易看出用途，也不知道该如何分析，而这种东西就会在市场上不断转手，每转一次价格就下跌一次，最后终于流落到眼前这种旧货店里。太过复杂的东西、太过未来的东西，或是诡异到无法分类的东西，就连夜城中多如狗跳蚤的各类专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重大的科学发现以及庞大的财富都有可能在这种店里出现，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就是了。

我拿衣袖在窗户上擦了一下。一点帮助也没有。

“好吧，”我道。“这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收藏家看得上眼。全部都是来自不同时间轴的垃圾跟废物。我绝对不会把钱浪费在任何一样东西上。”

“等等。”贝蒂道。“你认识收藏家？真的认识？哇……我老是会忘记，你认识夜城所有的传奇人物。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爱慕虚荣、过于偏执、极度危险。”我道。

“喔，真是太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传奇人物，只有写过关于他们的报导。”

“那样好。”我道。“他们通常见面不如闻名。”

“就和你一样？”贝蒂问。

“一点也没错。”

橱窗里尽可能地展示店内的未来科技，大部分的物品根本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缺少零件，其中还有几样造型怪异，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强大法器、外星工艺或历史失落遗产的东西。可能会飞的地毯、可能会孵化的蛋、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操作密语就可能会开启的宝盒。当然，所有物品通通没有标价，在这种地方，讨价还价就是一切。

门上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我推了推门，应声而开，进门的时候没听到任何铃声。里面没有店员，也没有顾客，从店内的情况来看，应该好一阵子都没有顾客上门了。店内光线昏暗，一片死寂，安静到就连尘埃落地都听得见。我叫了一声，以免有人躲在里面，不过没有人回应。我的声音在宁静之中听来十分平淡，似乎这个地方具有一种防止喧哗的特质一样。贝蒂狐疑地研究玻璃柜中的东西，对其中几样器官样本皱起她完美的鼻头，而我则是走到柜台后方查看收银机。这台机器十分传统，具有沉重的黄铜按键以及弹出式价格清单。我打开收银机，里面除了一点零钱之外什么都没有。收银机旁边有一座插满各式账单的插信钉。我快速翻阅那些账单；这些其实算不上是什么账单，比较像是写满威胁恐吓的最后通牒。显然这间店的生意不好。

一个背负这种经济压力的人很可能会想要伪造死后世界录像来脱离困境，然后又在将东西交给非自然询问报的时候临时怯场。

我在店后面找到一道通往二楼公寓的阶梯。为防万一，我坚持在前领路，贝蒂则是贴在我的背后跟着上楼。木头阶梯吱吱作响，楼上如果有人一定知道我们来了，不过当我们抵达二楼的时候，却发现公寓的房门虚掩着。我叫贝蒂留在原地，一手推开房门。门后的公寓一片死寂，了无生气。我走入屋内，站在门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环境。贝蒂把我推开，跳入公寓查看所有房间。没有人在家。潘·杜纳凡的公寓是一座垃圾坑，堆满各式各样代表他可悲的一生的杂物。屋内并没有明显遭人搜查过的痕迹。不过要分辨有没有被搜过其实不太容易。

家具都很丑陋廉价，地毯上到处都是脱落的线头，屋内仅有一颗连个灯罩都没有的灯泡。不过客厅里有一台超大的宽屏幕电视，电视上架设了各式各样奇怪的仪器。这些仪器杂乱无章地插在电视机上，连接着许多延长线和尖锐的天线。有些仪器看起来像是来自未来的科技，有些则像是外星科技，不少地方都有光点闪烁，但完全看不出用途或功能。这堆东西八成都是从楼下的店里搬上来的。

我走到电视前蹲下，刻意保持安全距离。金属跟镜面，水晶跟玻璃，还有一些油腻腻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是有机组织，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这东西闻起来很……很糟，带点腐烂的气味。

贝蒂从她的绣花包里拿出一台照相机，拍了一大堆照片。她也想要拍我，我也就任由她拍，因为我在忙着思考。最后她终于在我身边蹲下，语带不屑地嗤声批评。

“这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对吧？浴缸里面泡了内衣，整个地方看起来好像好几个月没人打扫过一样。有些男人就是不应该独自居住。你绝对不想知道我在马桶里面找到什么的。不过这台电视可真有看头，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我道。“但是未来和外星科技向来不是我的强项。这可能是很了不起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一堆垃圾。”

“难道就是这些东西让电视具有接收死后世界影像的功能？”

“谁知道？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去碰。这东西看起来……很不健康。”

“相信我，达令。就算它请我喝香槟，我也不会碰它。”

我站起身来，她也跟着站起。她的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再度环顾四周，尽管凌乱不堪，这房间还是没有任何特色。墙上没有画像或海报，没有照片或是奖杯之类的私人物品，没有任何杜纳凡把这里当成是家的迹象。不，这里只是一个他在前往更好的地点途中短暂停留的地方，只要他的生活出现幸运的突破……我渐渐开始了解潘·杜纳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是绝望的梦想家，永远在追求生命中的重大突破，可以为他带来声望与财富，永远改变一生的幸运发现。或许这一次，他真的找到了……

我再度试着开启天赋，希望能够找到潘·杜纳凡的过去影像，进而跟踪他……但是来自外界的力量再度封闭了我的心眼。我扮了个鬼脸，缓缓摇头，等待脑中的剧痛消逝。我一定要找出这个隐身幕后的家伙，然后好好处理一下这件事情。用非常极端并暴力的方法好好处理处理。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贝蒂问道。虽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还是坚持以一种我知道一切答案的表情看我。

“在面对和宗教信仰有关的严肃问题时，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我道。“诸神之街。因为那里的神知道所有最新、最棒的八卦。”

※※※

我们决定搭地铁。要去诸神之街还有其他方法，不过地铁是最安全的。贝蒂和我走下地铁系统，穿越乳白色的瓷砖通道，通道中满是涂鸦，而且并非全部都是以人类的语言书写。“克苏鲁会在睡梦中乱搞”是其中比较有新意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句“渥克之眼已经盯上你了”。贝蒂打算去买票，我把她拦了下来。

“没关系的，达令！”她道。“当你为非自然询问报工作的时候，我们会支付一切开销！”

“我搭地铁是不付钱的。”我道。我对收票机比了一比，它立刻开门让我们通过。我得意洋洋地对贝蒂微笑。“从前一件案子的报酬。当时有一辆火车失去控制，不肯让车上的乘客下车。你可以听见受困的乘客无助地敲打车厢、高声求助。”

“后来怎么了？”贝蒂瞪大双眼问道。“你怎么处理？”

“我恐吓那辆火车。”我道。“然后它就放人了。”

“从今以后我再也无法以同样的眼光看待火车了。”贝蒂道。

我们来到月台，在各式各样的街头艺人之前驻足，特别是一个同时唱四部和音的家伙。在帽子里面丢几枚铜板是一回事，因为命运之轮为所有人而转，但是真的去听他们的音乐就未必总是明智之举了。在夜城，音乐当真具有魔力。

月台上就像往常一样挤满人潮。六名“同性恋野蛮人部落”的成员身穿皮衣，配带长剑，剃光脚毛，乳头穿环，脸上浓妆艳抹，神色狰狞地到处瞪人。一头银背猩猩穿着剪裁合身的正式西装，头戴西装帽，手持手杖，一只眼睛上面镶了单片眼镜。一名穿着鱼网袜与吊袜带的灰色外星人在散发传单。还有个彬彬有礼的中国恶魔自一个保温瓶中啜饮着热气腾腾的鲜血。都是一些常见的家伙。

沿途停靠站列表上列出耳熟能详的地名：影子瀑布、血田、诸神之街。这条线上还有其他停靠站，其他可能前往的地点，但是要去那些地方得要进入更深层的通道之中才行；而不是每个深入通道的人都有办法活着回来。

一辆列车准时进站。一辆狭长的银色子弹列车，在一阵带有其他地方味道的气压中停在月台旁。列车车厢都是坚硬的大铁管，只有强化大门微微凸出其上。没有窗户。想要抵达各个停靠站，这辆列车必须穿越几段隐藏空间；而这些空间绝对不是让你想要欣赏窗外风景的地方。车门开启，贝蒂和我走入最近的一节车厢，车厢内的座位都是绿色皮革，钢铁外壳看来十分厚实，令人心安。尽管月台上人潮拥挤，不过没有人愿意跟我们进入同一节车厢。

前往诸神之街的旅途基本上还算宁静。几样攻击我们的怪物无法进入车厢，而被撞凹的车壳大部分都在列车到站前就恢复原状。我们朝着通往诸神之街的电梯走去，一路上贝蒂开怀大笑，一直滔滔不绝。在夜城，你很快就会学会欣赏这种小事。

※※※

在诸神之街，你可以找到世界上所有人曾经信仰过的宗教。两排组织严谨的崇拜场所，仿佛永无止尽一般延伸下去，而且其中的神祇总是在家等待信徒上门。这里的神会听取你的祈祷，并回应你的要求，所以说话的时候最好小心用字遣词，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听。最重要的信仰座落在最好的地段，其他的则遵照物竞天择的法则为了生存相互竞争。有时候我认为整座夜城都是奠基在讽刺之上而存在的。

大部分诸神之街里的神祇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事实上，祂们大多都躲在自己的教堂里，上栓上锁，在我离开之前绝对不肯出来。我可以了解祂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祂们还在重建我上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被摧毁的建筑。但是总是有些神坚持要让信徒知道祂们不怕任何人，于是这些积极进取的神祇故作轻松地来到我的面前跟我聊天。一个相貌平凡的祭司自称是重临大地的达刚。“壮丽史达克！”，一个自称来自上层空间，外型类似人类的外星人。优美博识，一名手持吉他的圣者，来自克莱普顿神庙，整个人懒洋洋到几乎变成平面。身材小巧、神色诡谲的失物之神四下飞窜，一如往常地难以捉摸。这些神全都宣称不曾听说过来自死后世界的转播，当然也没听说过什么转录下来的DVD了。大部分的神都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好奇。

“不可能是真货。”达刚道。“我是说，我们是靠信仰起家的，不是铁证。如果真的有来自死后世界的转播这种东西，我们早就应该听说过了才对。”

“至于什么录下这种转播……简直鬼话连篇。”史达克！说着将四条绿色的手臂交握在他凹陷的胸口。

“但是对生意绝对会有很大的帮助。”优美博识说着轻轻拨弄祂的瑞肯贝克吉他。

所有神祇都开始思索这个可能。

“这东西可以用来赚钱，”达刚道。“赚大钱。最能招揽信徒的宗教就是能够赚钱的宗教。大家都喜欢赢家。”

“但是……如果这段录像是真的，而且其中的影像精确地描述出死后世界的情况，那就会为人死之后的生活提供证据。”史达克！道。“而我们最不想要看到的就是这种证据。我们的力量来自信仰和崇拜。一段真正的死后世界录像会让很多神丢掉饭碗的。再说，大部分的人类都还没准备好面对真相。”

我严肃地看着祂。“你是说你知道人死之后会面对什么情况？”

史达克！不安蠕动，由于他的躯体接近液态，所以蠕动起来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景象。“这个，不，不是这样的。我或许是来自较高层次的空间，但是还没有高到那种地步。”

“人必须有所信仰。”优美博识道。“能够证明天堂与地狱本质的铁证会搞乱所有人的生活。认为死后是什么样子是一回事，真的肯定死后是什么样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情况牵扯出一些我不喜欢的问题。”我道。“这片DVD里究竟录下了什么？天堂与地狱是否一直以来都有放送转播，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而这些转播到底是播给谁看的？”

“播给对方看的？”贝蒂道。“或许他们只是想要……保持联络。”

“果真如此，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人拦截到任何转播？”我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某人的电视上？不管这台电视加装了多少设备？如果有人胆敢提到什么上帝以神秘的手段干涉世事之类的鬼话，我可是会不爽的，并且会以认真而又暴力的手段表达我的不爽。”

“如果一直以来都有这种转播的话，我们一定会知道的。”达刚坚决地道。“我们的工作是要提供神秘跟奇观，不是什么肮脏的事实。”

“但如果是真的，”史达克！忧心地道。“那么这次拦截影像的事件到底是意外，还是刻意安排的？到底是不是应该到了让世人知道真相的时候了？整件事情究竟由谁主使？他们希望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财富，或许。”优美博识道，所有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或许我们都该制作属于我们自己的DVD。”史达克！道。“我们可不能输给别人……面对现实吧，曝光率总是越高越好的。”

“当然，”优美博识道。“打从来到这里开始，我就会定期出版音乐CD。摇滚天堂是不会凭空出现的，你知道。”

“没错，没错！”贝蒂·迪凡道。“非自然询问报可以周周附送DVD，随着礼拜天的报纸附送！大家快来收集吧！”

“我们可不希望信徒坐在家里看电视。”达刚坚决地道。“我们要信徒来这里，要他们上教堂。”

“我们已经有在贩卖宗教雕像、圣物箱以及祝福法器了，”史达克！合理地分析道。“对此刻而言，DVD就是未来。有没有人知道所谓的额外分辨率是什么玩意儿？”

“这些新的影像格式都是魔鬼的发明，”优美博识道。“他总是喜欢诱惑世人。但是人们愿意为了直接取得神的教诲而付出大笔金钱！就算只是二手的信仰都比没有信仰来得强。”

“抽取权利金比奉献盘要好赚多了。”史达克！道。“我要你们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字上面：经销权……”

“喔，拜托！”达刚道。“这样下去会搞成什么样子，麦克教堂吗？接下来你就会开始找形象顾问和开记者会了。”

“为什么不？”史达克！回道。“我们必须跟随时代的脚步。有信仰是不错，但是财富撑得更久。”

“异端！”达刚说完挥出非常不符合祭司形象的一拳，当场将史达克！打得不醒人事。

我一把抓起贝蒂的手臂，快步离开现场。信徒自四面八方涌来，迫切想要加入战团，而我可不喜欢陷入诸神之街的宗教战争里，特别是当祂们当真开始动手的时候。每次弄到最后都会有人开始丢掷闪电，然后局势就会越演越烈。我们转回地铁站，边走边谈论着之前世人试图和外世界联络的事件，刻意忽略身后逐渐升温的冲突与暴动。

天上已经开始下起青蛙雨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马可尼应该就是第一个试图以科技来与死后世界取得联系的人。”我道。“有人说他之所以发明无线电只是为了要和死去的兄弟联络。有人甚至传说他成功了，虽然传说中他所听见的内容……非常可怕。”

“还有人去找医院里垂死的病人，”贝蒂道。“然后说服他们记下一些讯息，请他们代为转达给已死的亲人。这些讯息通常和钱有关——要求他们给付医院的账单或是请他们看顾濒死者的家人。非自然询问报曾经付不少钱请十几个垂死之人带话给猫王，不过一直没有获得回应。那是什么声音？”

“不要回头。”我道。“还有死亡行者。一群以直截了当的手段取得垂死经验的行动派哲学家。他们自杀，请死灵法师让他们的灵魂在死亡边缘徘徊一段时间，然后将他们带回人世。接着再记录下他们在死亡期间看见了什么景象、跟谁说过话。我曾经阅读过几篇这种记录。”

“然后呢？”

“要嘛就是亡者很喜欢说谎，不然就是他们具有非常令人作恶的幽默感。”

“我曾经作过一篇报导，专访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见死亡电台的讯息，或是听过在无人的空房间里录下录音带的人。”贝蒂道。“我听过一大堆录音带，但还是不太相信。我只听到一堆杂音，还有一些类似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如果你真的很想这么解释的话。这有点像是罗夏墨迹测试③，人们会看见并不真实存在的形状。你听见自己想听的东西。刚刚是有教堂爆炸吗？”

〖③罗夏墨迹测试（Rorschach test），让受试者观看墨水图形并解释，进行性格判断的心里测验。〗

“我比较担心那堆盐柱。”我道。“继续走，继续聊。”

“还有心灵烙印，”贝蒂说着双眼直视前方。“你知道，就是有人瞪着一张空白底片，让底片上面凭空显影。我曾经写过一篇报导，有个男的可以让浴室的磁砖浮现春宫图，而且还在隔了两个房间的距离之外！大部分的春宫图我们都已经印在一份副刊上面了。想要全套的话，你就必须邮购，封面没有记号唷。”

“心灵烙印比一般人认知得还要常见。”我道。“大部分的鬼魂就是这样来的。还有精神轨迹，也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生许多可怕的事情，进而产生非常糟糕的地方，像是欢乐乐园。”

“先等一等，达令，”贝蒂道。“我听说那里发生的事情了！那是你干的吗？”

我微笑不语。

“喔，讨厌！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

“那台改装电视令我担心。”我道。“难道潘·杜纳凡无意之间发明了某样可以让他听见，不管多么短暂，听见某些人类永远不该得知的秘密的东西吗？世界上曾经发生过许多诡异的事情，而且大部分都是发生在夜城。这地方总是会吸引很多孤僻的科学家以及创意十足的思想家，来到此地追求世上其他地方都被禁止的知识以及实验，而这些知识与实验都是因为很好的理由而遭禁的。渥克手下有一队人马专门追查这些白痴的踪迹，一旦查到立刻就会关闭他们的实验，就算需要采取极端的破坏性手段也在所不惜。除非他们的实验看起来非常有趣，或是能够带来极大的利润，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的研究就会为了更大的福祉着想而被充公。这表示这些科学家终其一生都将会在某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专门为当权者做事。”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当权者了。”贝蒂道。“现在这些科学家又是在帮谁做事？”

“好问题，”我道。“如果你查出来的话……”

“你就可以去买份非自然询问报来看。”贝蒂开心地笑道。“我真喜欢看你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谈论这些事情。这种事情我都是听到二手或是三手的消息，而且通常都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而你却是每件事情的当事人。你的生活必定充满乐趣……”

“我不会总是用这个字来形容我的生活，”我道。“而且你不能直接引用我的话。我不在乎你们刊印的内容，但是渥克在乎。他很可能会去找你麻烦，而不来找我。”

“让他来。”贝蒂活泼地道。“非自然询问报会照顾自己人的。约翰，你在皱眉，你为什么在皱眉？我们应该开始逃命吗？”

“如果潘·杜纳凡找到收听死后世界转播的方法并且被人发现了。”我缓缓说道。“他或许已经引起天堂或是地狱的注意。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祂们或许会派人来解决他，然后摧毁录像。”

“喔，天呀。”贝蒂道。“你是说天使吗？夜城至今还没有从上次的天使战争恢复元气。”

“我希望人们不要再用那种天使战争都是我引起的眼光看我。”我道。

“是你引起的，不是吗？”

“不是，才不是！”

“有时候你真的很令人失望。”贝蒂·迪凡道。

第四章 当收藏者开始乱来

回到夜城市区，我朝上城区前进。此地和其他区域比较起来更为高雅，建筑物更加高级，聚集了许多会员独享俱乐部，到处都是巡逻警力，负责驱赶贱民——就是像我这种人，以及任何我会认识的人。我心中有个特定的目的地，不过没有告诉贝蒂。有些事情必须偷偷地来，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标，绝对不能让容易受到惊吓的人知道。贝蒂显然自认见过不少世面，但是夜城里面有不少地方和角色都有办法令恶魔恶心到想吐。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贝蒂问，热切地东张西望。

“这个嘛，”我道。“当你想要追查既稀有又独特的物品时，最好的起点就是去找收藏家。他一辈子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追求奇特非凡的物品上，通常都是透过肮脏下流、偷抢拐骗的手段。他是个小偷、盗墓贼、专抢考古遗址的强盗，没有博物馆或私人收藏馆能够逃过他的毒手，他甚至还收集了许多时光机器，利用它们洗劫所有属于过去的宝物。如果历史突然出现缺口，某件该发生的重大事件没有发生，那一定就是收藏家干的。此刻他一定已经听说死后世界录像的事情，既然这份录像是那种独一无二、意义非凡的物品，那在没有弄到手前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贝蒂突然间肃然起敬。“收藏家……喔，哇。我们报社想要专访他已经好多年了。说真的，我们访问过的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宣称他只是一则都会传奇，是历史学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虚构人物。但是你认识他本人！这实在太酷了！圣杯真的在他手中吗？命运之矛？马尔他之鹰？”

“根据他收藏品的数量来看，什么都有可能。”我道。“或许除了最后那个。”

“有人说你们之间有点恩怨。”贝蒂神色狡狯地道。

“如果你是在口袋中摸索迷你录音机，省省吧。”我开心地道。“我早在离开非自然询问报前就已经顺手摸走了。我不让人录音的。”

“喔，讨厌。”贝蒂道，接着又展颜欢笑。“无所谓。我的记忆力惊人，要是有什么记不清楚的地方，我也可以用掰的。所以，来聊聊收藏家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道。

贝蒂皱眉。“但是……有些传说里提到他是你的宿敌？”

“那也没错。”我道。“夜城就是这种地方。”

“他最近都躲在哪里？”贝蒂若无其事地道。

我微笑。“这对你来说会是一条大独家，是不是？不幸的是，我现在还不知道。本来他都把收藏品存放在月球的宁静海底下，但是在我……去登门拜访过后，他就搬家了。”

“你难道没有办法利用天赋找他出来吗？”

“收藏家受到极度严密的保护，那些防御系统强大到连我不愿以身试法。”

“尽管如此……你还是曾经亲眼见过他的收藏！实在太酷了！你看到什么了？他到底有些什么宝物？你有照相吗？”

我微笑。“我从来不会辜负他人的信任。”

“但是他是你的宿敌！”

“并非一直都是。”我道。“这有点……复杂。”

贝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搀住我的手臂。我的第一反应是要推开她，但没有这么做。让她搀着的感觉真好。我严肃地看着她，但是她暂时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兴味十足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我想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入上城区过，除非有钱到极点，不然没有人会来上城区。我猜这里会有店家贩卖超过我年薪的鞋子，提醒我在离开前偷一双鞋来穿穿。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渥克谈谈。”我道。

贝蒂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被迫跟着停步。“大老板本人？达令，你没有打算乱来吧，是不是？”

“如果有人知道收藏家藏身何处，那就是渥克了。”我道。“可以继续前进了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接着我们以比之前缓慢的步伐继续前进。

“但是，天呀，我是说……渥克？”贝蒂再度瞪大双眼道。“我们最有礼貌、最文质彬彬，同时也是最危险的老板与主人？可以为了不喜欢某人的长相就让对方凭空消失的男人？那个渥克？我愿意承担的工作风险还是有其极限的，而招惹渥克正好就是列在我『不能做的事情』清单中最上面的一件。”

“只要跟我一起，你就不会有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之中带有自信。“他会愿意跟我谈。一来是因为他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二来是因为他是收藏家的老朋友；但是最主要是因为我会用我强大的魅力把他迷昏头。”

“我看我在外面等你好了。”贝蒂道。

我笑了一笑，接着突然发现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之前那件圆点洋装。如今她身穿一件乳白色的露肩装，看起来十分时髦，头上戴了一顶粉红色平顶筒帽，帽上垂下一袭面纱。她额头上的兽角自帽缘下突起，微微顶在面纱上。我决定不要发表任何评论。

“这真是个好主意吗，甜心？”贝蒂终于说道。“我是说，渥克……那家伙真的非常恐怖。至今他已经让九个非自然询问报的记者凭空消失，只因为他们快要查出一些他不愿意公诸于世的真相，或者纯粹因为他们在谈论这些事情。我们知道是他干的，因为他寄了几封亲笔签名的慰问卡来表达遗憾之意。”

“没错，”我道。“听起来很像渥克的作风。”

“我不想要凭空消失，约翰！这对我的职业规划不是一件好事。答应我你会保护我。我还年轻，天赋异秉，时尚风华，貌美如花，如果就这么消失实在太划不来了！这对新闻界来说可是一大损失。”

“放轻松，”我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可以应付渥克。”

除非必要，我不喜欢骗人，但有时候你就是必须说点人家喜欢听的话才能说服别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做。而我必须去和渥克谈谈。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收藏家最近藏身何处，并且愿意告诉我的人。去找渥克总是会有潜在危机。当一切走到最后，当我们终于再也找不出任何藉口时，我们就会出手杀害对方。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个事实，他也是。

我们欣赏彼此，我们曾经救过彼此的性命，我们的情况很复杂。毕竟这里是夜城。

“你要运用天赋找出渥克吗？”贝蒂东张西望地问道，仿佛光是提起渥克的名字，他就随时可能会从某扇门或是某条小巷子里面现身一样。

“不用。”我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他的绅士俱乐部里喝茶。”

“渥克是一家俱乐部的会员？”贝蒂问。“终于有所斩获了，达令！这绝对是独家消息！哪家俱乐部？”

“只有一家俱乐部配得上渥克那种崇高的地位。”我道。“全夜城最古老也最尊贵的俱乐部，伦狄尼姆俱乐部。”

贝蒂突然往我看来。“但是……那家俱乐部已经毁了，毁在莉莉丝大战里。我们发表过照片，当权者就是在那里惨遭杀害，并且被生吞活剥的。”

“说得没错，”我道。“但是它又回来了。传说这家俱乐部是自行重建的。任何有办法在夜城中存活超过两千年的建筑物都不会让遭受摧毁这点小事阻止它的存在。”

“喔，”贝蒂道。“你介意我搀你的手吗？”

“不，”我道。“我不介意。”

※※※

上一次来到伦狄尼姆俱乐部的时候，正值莉莉丝大战方酣，当时的情况惨不忍睹。雄伟的罗马建筑处处布满裂缝和大洞，浓烟密布，火舌翻飞。通往俱乐部大门的大理石台阶上洒满鲜血与粪便，而传说中的俱乐部门房，数不清的岁月里阻止所有未受邀请以及不受欢迎的人物进入俱乐部的男人，死无全尸，头颅被人砍下，插在栅栏的栏杆上。至于俱乐部里面的情形则比外面还惨。

然而如今一切似乎都已恢复正常，罗马式的建筑风格尽复原貌。说真的，我一直认为这种风格有点粗糙。不过他们倒是换了一个新门房。看来这间俱乐部只能重建自己，没办法救活那些牺牲生命守护它的人们。这样也好，真的。这间俱乐部的多数会员死了对任何人而言都不算什么损失，尽管他们有权有势。任何权力与财富多到足够取得伦狄尼姆俱乐部会员资格的人几乎都曾干过许多令人发指的罪行，而渥克肯定是这些人之一。

新的门房身材高瘦，气质出众，身穿全套摄政时期所流行的华丽服饰，包括脸颊上的心形标记，好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我才刚踏上台阶，他就已经迎上前来阻挡我的去路，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自贝蒂手中抽出我的手臂，将注意力完全摆在门房身上。他不屑地低头看我，非常非常地不屑。他的目光冷酷深邃，嘴角的微笑恰于礼貌边缘，没有显露任何温暖或是欢迎的意图。我很肯定贝蒂已经对他展现最美丽的笑容，但是此时门房和我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我的脑海中记得所有伦狄尼姆俱乐部会员的姓名和长相，先生。”门房道，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之意。“而我相信你，先生，以及这个……女人，并不是信誉良好的会员。也就是说，这里禁止两位进入。”

“错了，”我道。“我是来找渥克的。”

“他不想见任何人，先生，特别是像你这种人。请你现在就离开。”

“我不这么认为。”我道。“要是被你这种窝囊废给挡在门外的话，对我的名声会有不好的影响。最后一次机会——去通报渥克说我来了。”

“滚。”门房道。“这里不欢迎你。这里永远都不欢迎你。”

“只要一次就好了，我真的希望能用简单的方法处理这个状况。”我满怀希望地说道。“现在退开，屁脸，不然看我怎么对付你。”

门房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耐地挥出一手，一道闪亮的力场突然在我们之间升起。我后退一步，感应到力场上传来可怕的力量。这倒新鲜。之前的门房完全凭着一张嘴，一张很贱的嘴，来驱赶我们这些贱民，当然除了嘴之外，还有能够把牛给打出脑震荡的拳头。我想大概是俱乐部认为这年头光靠那样是不够的了吧。新的门房并没有对我冷笑，因为他不屑将格调降低到这种地步；但是他依然给我一种在对我冷笑的感觉，我可不能忍受这种态度。

我再度踏出一步，接近到足以感受力场刺痛我的皮肤，然后直视门房的双眼。他冷冷地回视我的目光，神情高傲无比，我继续凝视，当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移开目光时，身体终于开始发抖。在我的目光凝视之下，他的脸上冒满冷汗，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撤掉力场，”我道。“我们要进去。”

力场转眼消失，我移开目光，门房当即崩溃，坐倒在台阶之上，仿佛两只脚的力气突然离体而去一般。当我带着贝蒂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我们来到伦狄尼姆俱乐部的大门前，贝蒂皱起眉头看着我。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瞪垮了他。”我道。

“那样做真的不太好，甜心，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我不确定我想要你搀我的手了。”

“随你便。”我道。“我不是随时都有时间跟人客气，或是展现客气的态度。”

“你真是充满惊奇，是不是？”

“你还没有见识到呢。”我道。

大门自动在我们面前开启。这样也好，不然我已经想好一个不太客气并且具有毁灭性的方法要来对付这扇大门。进门以后，俱乐部大厅就如我印象中一模一样，空间大得令人不安，沉闷得难以忍受，偏偏又华丽得令人窒息。马赛克镶壁、名画，以及大理石柱，外加一种会员独享的优越感。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遍地是尸体和血迹，但是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战争来去，末日沉浮，伦狄尼姆俱乐部始终屹立不摇。

有人说这间俱乐部底下暗藏许多可怕的洞穴，乃是最早期的会员聚集在一起崇拜某样古老恐怖神祇的地方。有人说是巴弗灭，也有人说是黄衣国王，或是太阳中的毒蛇。但是夜城向来不缺这种传言。

几个看起来非常富有的重要人物路过我们身边，刻意忽略我和贝蒂的存在。我朝向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仆招呼一声，对方极不情愿地过来看看我想干嘛。

“你曾经来过这里。”贝蒂道，这是她第一次压低声音说话，只因为这个地方给她强大的压力。

“我曾经到过所有地方。”我道。“不过说起来，我也曾经被所有地方给赶出来过。”

“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华丽的地方……”

“不要被外表迷惑了。尽管俱乐部极尽奢华，但是你只要在餐厅里面随便吐一口口水就会吐到至少一个烂人。”

她轻声娇笑，随即伸手捂住嘴。男仆来到我的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个躬。既然我已经站在俱乐部里面了，显然就表示我属于这里，他没有权力过问理由，不管有多想问也不能问，反正他曾经向更低贱的人鞠躬过。他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情况下将以上种种完全表达出来。实在是太精采的表演了，我真的很想为他鼓掌。

“渥克。”我道。

“他在餐厅里，先生。和客人共进午餐。我应该通报你的到来吗，先生？”

“然后让你破坏惊喜？”我道。“当然不要。你去忙吧。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男仆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期待小费。这样也好，真的。我大剌剌地朝向餐厅走去，贝蒂跟在我身边，就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小狗。没有人出面阻止我们，一切都跟态度有关，只要懂得装腔作势，就算杀了人也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现场。

我推开餐厅大门，走进去，然后立刻停下脚步，将贝蒂轻轻推到一旁，借着一个刚好放在那里的蜘蛛抱蛋盆栽躲避众人的目光。我在她开口前阻止她说话，然后透过叶子间的缝隙偷看餐厅中的情况。所有餐桌都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身穿正式西装的健康男子，桌上放着无味的食物，因为这种食物可以让他们缅怀求学时代的学校午餐。没有人目光交会，他们是为了追求宁静而来，不是来社交的。

当然，渥克一定是例外。此刻他正跟一群想要取代最近逝世的当权者的大人物们开会。他们僵硬地靠在直挺挺的椅背之上，手里拿着昂贵的利口酒跟大雪茄，为了表示他们不在乎让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而高声交谈。他们微笑点头，和颜悦色，你绝对看不出来他们都是一有机会就会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死敌。毕竟，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而政治自有一套规则必须遵守。昨天的敌人很可能是明天的朋友，或至少是盟友。

“别说话，”我小声对贝蒂道。“多看多听。你或许会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跟渥克一起的？”

“当然，”她将嘴唇凑到我的耳旁，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渥克就是那个城市仕绅。在他左手边身穿军服的年长绅士是康德将军；在渥克右边的恶心怪人是上城塔菲·路易斯；坐在渥克对面的女人是海伦娜女王，来自冰冻王国的前任女王。”

“非常好。”我道。“现在就来看看除了八卦专栏之外你还阅读些什么。你对渥克的宾客知道多少？”

贝蒂微笑，很高兴有机会展现她的专业知识。“康德将军来自一条未来的时间轴，经由时间裂缝来到这里，裂缝关闭后就受困于夜城。传说他曾经领导一支星际舰队、太空船之类的东西，为未来的联邦帝国维持和平。在率领舰队对抗反抗军的一场战役中，他的旗舰遭到敌方摧毁，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搭乘逃生舱逃出生天。”她短短一笑。“他不认同我们。我们的将军是个极端正直、具有强烈道德意识的男人。自从抵达夜城之后，他就立下志愿要支持并且领导所有将夜城导向正义的理念。他想要重新教育我们，拯救我们的灵魂，这个老蠢蛋。多年以来，非自然询问报一直在试图揭他的疮疤，不幸的是，他似乎真的就像他所宣称的一样正义，一样无趣。”

我点头，仔细打量将军。康德拥有高壮挺拔的军人形象，身穿非常传统的草绿军服，头戴一顶草绿帽。即使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还是跟立正没有两样。他的脸部线条分明，疤痕满布，但是蓝色眼眸冷静沉着，在浓浓的眉毛之下透露出无比的洞察力。他应该已经步入中年晚期了，但是身上仿佛一点赘肉也没有。

我曾经和他见过几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他不认同我，也不认同我这类人，不过话说回来，要在夜城里找到一个让他认同的人或事物本来就很难。夜城邪恶、堕落又不道德的自由贸易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灵。他或许是个好人，而且无疑有勇气站在他的星舰船尾甲板上，面对九死一生的艰难困境；但是夜城根本容不下那种黑白分明的死板哲学。一方面，他绝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年代、自己的同胞之中，再度回归战场，但是另一方面现实很清楚地让他了解自己很可能永远回不去了，于是他决定将夜城当作挑战的目标，有待征服的邪恶。如今他领导，或至少算是代表夜城里所有不管是为了道德上、金钱上，还是政治上的理由，而有意清理邪恶的诸多势力。

康德将军喜欢讨论救赎、潜能，所有只要能够控制我们内心的黑暗渴望并且学会相互合作就有可能成就的事业。他似乎无法了解人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要拥抱对黑暗的渴望。他是一个好人，只是来错了地方，而夜城可是一个专门腐化好人的地方。

“那个穿着不合身外套的家伙呢？”我问。

“简单。大家都认识上城塔菲·路易斯。”贝蒂说着发出一下作恶的声音。“葛里芬死后，他接收了夜城大部分的房地产事业。他在财经界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而且充分利用这种影响力去达成目的。传说他已经富有到没有办法拥有更多财富，所以转而追求权力。他组成了一支由流氓、恶棍、打手所组成的私人部队，任何敢说塔菲坏话的人都会很快地了解他组成这支部队的原因。他想要成为新一代的葛里芬、新一代的国王，想让我们全都臣服在他的脚下。他自认拥有不凡的风格、优雅的举止，以及高贵的谈吐，但是就算被排水沟绊倒摔在这堆东西上他也认不出什么风格、举止或是谈吐。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低级恶棍，永远不可能改变。非自然询问报揭发了他许多恶行，加油添醋了各式各样难听的言语，但是他已经有钱到不需要在乎这种事情的地步。面目可憎的男人，他们说他把自己兄弟给吃了。”

“完全正确。”我道。

上城塔菲·路易斯是个胖子，而且都是胖在不该胖的地方。尽管西装经过专业剪裁，依然无法隐藏他身上随处可见的肥油；就像他此刻满脸笑容无法隐藏那双冷酷的眼睛或是残暴的嘴唇一样。塔菲并不满足于当池塘里的大鱼，他还想要把其他的鱼全都赶出池塘，只因为他有能力这么做。拥有一切、控制一切，并且掌握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然后再利用这股力量去让其他人向他乞讨剩菜。大概是因为老二很小的缘故，上城塔菲·路易斯之所以想要控制夜城，纯粹是因为夜城存在。

他曾经数度试图置我于死地，不过我并没有将这种行为视为私人恩怨。对塔菲而言，一切不过是一件买卖而已。

“那么前海伦娜女王呢？”我对贝蒂道。

“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一个残暴不仁的家伙。”贝蒂噘起完美的上唇。“力量强大，天赋异秉，危险到了极点，不过很难判断她的力量究竟是来自科学还是魔法。她可以单凭一个眼神或是手指接触置人于死地，传说她只要低语人们的姓名就能够将之收为奴隶。根据官方说法，她是从一个遥远的未来经由时间裂缝来到我们的夜城的。在那个未来里，太阳燃烧殆尽，冰雪笼罩大地，一个来自冰冻世界的冷酷女人。不过这种传说爱听不听随便你；来自时间裂缝的人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反正我们根本也无从证实他们的说词。她自称是全世界的女王，而且本身也散发出一股王族特有的气质，但是……一个女王竟然会独自旅行实在有点奇怪，你不这么认为吗？无论如何，她的目标很单纯，就是想要再度成为王族，不管是回到她自己的年代或是在夜城之中称王。她拥有许多追随者，一群自认有办法分辨真正的女王的家伙。她将贵族头衔贩卖给任何有能力帮她筹钱的人。”

我点头。我知道这种人。（前任）海伦娜女王拥有令人不舒服的外表。高大、庄严、骄傲，气势恢宏可比上帝，她不可一世地坐在椅子之上，仿佛那是以敌人的骸骨拼凑而成的王座。她身穿厚重的白毛皮，头戴钻石头饰，长长的金发金到几乎已经失去色彩了。她死白的皮肤上掺杂了蓝色的痕迹，脸上和手臂画满错综复杂的电路图。皮肤上有不少地方隐约可见的些微隆起，似乎隐藏了高科技的植入器材，这些隆起起起伏伏，显然是根据她的心情而定。

“非常好，贝蒂。”我道。“十分精确的描述，简洁有力，消息灵通，就算夜城时报的调查记者也未必能够提出如此丰富的资讯。你并不只是一个花瓶，是不是？”

她轻轻一笑。“我还在想大眼微笑的外表可以愚弄你多久呢。光靠傻笑跟眨眼是不可能成为非自然询问报的顶尖记者的，不过你绝对难以想象光靠那些可以套出多少秘密，就算对方是重要人士也是一样。男人真是一种简单原始的动物，祝福他们。对其他人而言，靠着研究资料也可以轻易找出这些重要人士的弱点跟死穴，不过我只需要微笑、观察、倾听、下结论，然后找个时间把一切通通写下来就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我骗到，对不对？”

“你演得很好。”我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现在别说话，观察渥克的手段。看他如何在众人都不自觉的情况之下无形地影响他人，进而操纵他们的想法。”

“一切必须有所改变。”康德将军语重心长地道。他凑到桌子之上，凝视渥克的目光，不过渥克没有丝毫动摇。将军的语气缓慢谨慎，习惯下达命令，并且让他人遵守他的命令。他具有强大的领导特质：懂得虚张声势、运用经验、表达自信、掌握大局。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男人。他伸出手指朝着渥克的脸比了一比。“夜城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一个全人类的邪恶渊薮。少了葛里芬跟当权者，夜城将会分崩离析。征兆十分明显，是人都看得出来，先是天使战争，然后又有莉莉丝大战……继续放任不管的话，夜城迟早走向灭亡之路。”

“夜城随时都在面临战争、毁灭以及改变，”渥克冷冷地道。“但是至今依然屹立不摇。夜城已经存在数千年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继续存在数千年。世界对于怪物秀总是情有独锺。”

康德将军皱起眉头。“这种说法在当权者那种农夫看顾金鸡母的管理心态之下或许没错；但是如今当权者已经不在了，把所有一切视为交易与利益的狭隘观点也将随之消失。是时候让具有宏观视野的人出面改造夜城了。”

“赚钱没有错。”上城塔菲·路易斯立刻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带有浓厚的呼吸声，胸口跟腹部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夜城的存在为人们提供其他地方无法取得的欢愉、文明人不该拥有的幻想，他们愿意为了这些娱乐花钱，并且一花再花。将你食古不化的道德观念放在心里，将军，我们不需要什么立志行善的外来者打乱一个已经运作数千年的体系。”

“他说的有道理，将军。”渥克道。“想要改变一套成功的体系并不容易。”

“我在这里所见所闻，”将军道。“这些壮丽的奇观、伟大的成就、难以想象的可能……如果你们愿意相互合作，而不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你们的成就将会无可限量……夜城将会成为人类文明的顶峰！而不是现在这个道德粪坑。只要抛开身上背负的伽锁，你们全部可以成为神明！”

“不是每个人都想当神的。”渥克道。“事实上，我认为这里的神已经够多了。我打算来一场筛选大会……太多酋长只会令印地安人无所适从。你不同意吗，海伦娜？”

“你可以称呼我为海伦娜女王，或是女王陛下。”她立刻说道，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另外两个人当即转头看她。任何还想呼吸或是希望骨头通通待在原位的人都不该以这种语气和渥克讲话，但是渥克只是严肃地对海伦娜女王点了点头，任由她继续发言。

“人们必须安守本分。对许多人而言，受人统治存在于他们的天性里，他们希望有人代理他们定下重要的决策。我可不是在自说自话，我代表了夜城中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

“流亡贵族，”渥克道。“所有经由时间裂缝或是其他不幸的意外受困夜城的国王、女王以及皇帝，此刻夜城里这种人已经多到供货过量的地步。”

“拥有权力跟威望的人。”海伦娜女王坚决地道。“不满现状的人，夜城需要接受有能力的人来统治。”

“你同意这种说法吗，塔菲？”渥克问。

“没有人可以命令我，”上城塔菲·路易斯道，似乎觉得海伦娜的话十分可笑。“没有人统治夜城，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切规矩由我们来定。这里是地球上唯一真正自由的乐土，人们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就连当权者也知道不能过度干涉。对吧，渥克？我也代表了不少人，我代表夜城所有的生意人说话，我们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权益遭人蹂躏。”他瞪着海伦娜，跟着又转向康德将军。“你们不属于这里，两个都一样。我们希望维持夜城本来的风貌，而你们手中握有的资源跟权力根本无法改变任何重要的事情。我拥有夜城之中大部分的土地；我的同伴拥有剩下的所有土地，我们有办法让任何不支持我们的人破产，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成立军队，捍卫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曾经领导过军队，”康德将军道。“光会下令是不够的。”

“我也曾经领导过军队，”海伦娜女王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她冷冷一笑。“我会来到这里并非出于意外。不是什么反复无常的时间裂缝将我带来夜城。我想回去的话随时可以离开，回到古老阴郁的冰冻王国。我的部队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我。黑夜大军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了。因为在那个无尽黑暗的世界之中，所有胆敢违抗我们的东西都已经被我们屠杀殆尽。我不愿意成为一个虚无世界的女王，我可以率领我的大军占领夜城。”

康德将军跟上城塔菲·路易斯看了看她，然后互看一眼，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渥克脸上。渥克露出轻松的微笑。

“既然你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为什么还要不惜冒着你的大军跟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攻打一座城市？”

海伦娜女王冷冷地对他微笑，泛蓝的双唇向上一扬，露出口中完美的利齿。“我喜欢这里。这里比较温暖。”

“情势一旦加温，冰山就会融化。”塔菲道。

“你敢？”海伦娜女王站起身来，凝视所有人，手臂上的蓝白皮肤开始浮现诡异的金属形状，银灰色的枪管立刻瞄准塔菲跟将军。

“够了！”渥克没有起身。他不需要，他施展了他的“声音”。“放下你的武器，海伦娜。”

黑夜女王浑身颤抖，嘴唇持续上扬，脸上浮现无力的神情，尽管极力抵抗，终究还是败在“声音”的力量下。植入的科技沉回手臂，消失于蓝色的皮肤之下。她对渥克大吼大叫，发出有如野兽一般的声响，然后转身掉头就走，众仆役赶紧让道。康德将军和上城塔菲·路易斯站起身来，僵硬地对渥克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离开，刻意与彼此维持一定的距离。或许他们在担心渥克会对他们施展“声音”的力量。他严肃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缓缓转身，对我直视而来。

“我可以见你了，泰勒。”

我点头微笑，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桌前。贝蒂紧紧跟在我的身边。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她轻声问道。

“他是渥克。”我说。

贝蒂和我坐在刚刚才空出来的座位上，面对渥克。在那套雅致的西装之下，他看起来十分冷静优闲，脖子上的公立学校领带上打着一个双活结。他似乎并不特别高兴看到我，不过他从来不曾高兴看到我。

“处理得好。”我道。“你在完全没有表明立场的情况之下指引他们自相残杀。欣赏真正的专业人士处理事情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渥克微微一笑，转而打量贝蒂。“看来有媒体代表到场，而且还是个比大部分的记者更具魅力的代表。我认为我应该警告你录音装置在俱乐部中无法使用，而且我也十分肯定没有时间接受访问。我曾经读过几篇你的报导，迪凡小姐，你有前途。我敢肯定等你跳槽到真正的报社之后，一定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名声。”

贝蒂露出灿烂的微笑，难以相信渥克竟然听说过她的名号，而且还读过她的报导。我早该告诉她的；渥克认识所有人。

“看来秃鹰已经在夜城上空聚集了。”我道。“我是不是该假设人们已经开始选边站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你要站在哪一边，泰勒，如果到了非选不可的时候？”渥克问。

“我这一边。”我答。

渥克微微点头。或许是出于想象，不过我似乎看出他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

“听说死后世界录像的事情了吗？”我问。“你当然听说了。录像失踪了，我受雇要把它找出来。”

“那就快点找。”渥克道。“免得天堂或地狱的势力决定介入此事。上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对所有人都是一场灾难。”

“我真希望大家不要再用那种天使战争都是我的错的眼光看我了！”

“是你的错。”渥克道。

“我可以引用你的话吗？”贝蒂问。

“不行。”渥克道。“找我有什么事，泰勒？”

“我想知道收藏家在哪里。”我道。“如果有人知道死后世界录像的下落，那一定就是他了。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有把东西弄到手。”

“当然，”渥克道。“马克永远无法抗拒追逐的挑战……很好，收藏家此刻将他的收藏品藏在另外一堆收藏品之中。讲具体一点，藏在非自然历史博物馆里。”

“独家新闻！”贝蒂开怀笑道。

“独家不了多久。”渥克道。“行踪一旦泄露他就必须再度搬家。可怜的马克。”

“你跟收藏家很熟？”贝蒂问。“所以你才知道他躲在哪里？”

“我知道所有人躲在哪里。”渥克道。“这是我的工作。”

“你知道非自然询问报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知道。”

“啊。”贝蒂·迪凡道。“那我最好联络副总编，叫他修饰一下明天的内容。”

“是我就会。”渥克道。他将目光转回我的脸上。“我不知道马克会怎么招待你。虽然我们三个曾经联手结束莉莉丝大战，但是那未必具有多大的意义。现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他的收藏品，早已经不再是我跟你父亲所认识的那个男人了。千万不要背对他。”

我想了想他的话。“我可以说是你派我来的吗？”

渥克耸肩。“如果你认为这样讲会有帮助。找出那段录像，约翰，然后，如果你还有点常识的话，摧毁它。”

“非自然询问报拥有死后世界录像的独家播放权！”贝蒂立刻说道。

“说得好。”渥克道。“这就是要摧毁这段录像最好的理由了。”

贝蒂打算反唇相讥，但是我立刻勾住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自椅子上拉开，迅速向渥克点了点头，然后拖着她往大门前进。她假装极力挣扎，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能够在颜面不失的情况之下远离渥克。

“从你和他交谈的情况来看，”她在我们穿越大厅的时候说道。“你们两个很熟，是不是？我不知道你们这么熟。我不认为有任何人知道……你们刚刚的谈话中有很多事情你都没有告诉我。”

“当然，”我道。“我是在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

“以防你永远没有办法再度安心入眠。”

※※※

我们离开伦狄尼姆俱乐部，大摇大摆地走在夜城肮脏的街道上。街灯所散发出来的琥珀光芒完全被耀眼的霓虹招牌盖过，恶心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神色迫切渴望的人群，每一个都忙着追逐他们私密的梦幻以及诅咒。虚掩的俱乐部大门内隐约传出美妙的声响跟狂野的音乐，你可以在里面永无止尽地狂欢，直到不支倒地为止。铁窗内展示着各式各样最新流行的诱惑，店员大声招揽着识货的熟客，原罪明目张胆地漫步街上，等待堕落的罪人送上门来。

车辆呼啸而过，从不减速，永不停歇，因为这些车根本不是用来载人的。

拜访过伦狄尼姆俱乐部的餐厅之后让我觉得有点饿了，于是我在一间摊贩前停步，帮我和贝蒂各买了一份还在竹棒上蠕动的东西。这玩意呛鼻辛辣，咬下去带有一点脆脆的口感。

“如果知道我到底在吃什么东西的话，是不是会后悔？”贝蒂边走边问。

“几乎可以肯定会。”我愉快地答。

“那我还是不要问好了。头也可以吃吗？”

“如果你想吃的话。”

“但是它在瞪我！”

“那就反过来吃。”

“你真的很懂得让女孩子开心，泰勒。”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好好地享受口中的食物。

“我从来没有去过非自然历史博物馆，”贝蒂终于说道。“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那里到底收藏了些什么。我知道他们有些非常有趣的展示品，但是这么做有违我的本性。我不做任何具有教育意义的事情。”

“他们有一头雷克斯暴龙。”我道。

贝蒂丢掉竹棒，转头看我。“什么，完整的骸骨吗？”

“不是，养在笼子里。”

她双眼大张。“哇！一头真正的雷克斯暴龙！不知道他们喂它什么……”

“或许是乱丢垃圾的人。”

※※※

非自然历史博物馆造型十分前卫。法国人或许在罗浮宫外搞了一座玻璃金字塔，不过非自然历史博物馆外面可是弄了一座玻璃立方体，一个存在于四度空间之中的立方体。这玩意的外型对肉眼而言或许有点难以承受，但是为了创造风格，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这座立方体并不只是博物馆的入口，同时也将整座博物馆收纳在位于其中的口袋空间里。博物馆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然根本放不下多年累积下来的宝贝与奇观。这些收藏品来自过去、现在，以及许许多多不同的未来时间轴。

我踏着稳健的步伐进入玻璃四方体，贝蒂再度紧紧搀着我的手臂，接着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我们已经站在博物馆的入口大厅中。我是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因为过程中我脑中浮现短暂向下坠落的感觉，同时还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奇怪的声音，以及一颗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向我们的方向……但是在夜城，你很容易就会忽略那种小事。

大厅本身流露出典雅的传统风格，有打磨光亮的橡木跟黄铜，维多利亚年代的装潢，具有天然马赛克图案的大理石地板，以及许多放满折扣书、导览手册以及学术卷宗的铁架，所有著作的灵感都是来自馆内著名的（或是最新流行的）展览品。再一次，收票门自动为我而开，贝蒂满脸敬佩地看着我。

“这比持有公费账户还要好用。你也帮博物馆处理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没，”我道。“我想他们纯粹只是怕我而已。”

所有制服员工都是尼安德塔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手毛浓密、额头低垂，没有下巴，下颚中突出许多尖锐的牙齿，深陷在眼眶之中的眼珠透露出亲切的目光，不过保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尼安德塔人为博物馆处理一切琐事，代价就是不要进入陈列柜展示，他们同时也负责基本维安工作，传说他们可以吃掉任何被他们抓到的人。我请其中一位带我们去见博物馆馆长，他发出一下不满的声响，然后指示我们跟着他走。他一只耳朵上穿有环洞，领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立刻组织工会！”。

他带领我们深入博物馆内部，贝蒂不停左顾右盼，尽可能地欣赏所有展示品，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间博物馆真的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游客，一头迷你蓝鲸，旁边放着一个让人比对大小的火柴盒，我有点好奇这玩意搭配吐司是什么滋味。比较令人不舒服的景象是有一面墙前放着一座维多利亚展示柜，其中摆满有翼小妖精的标本，每一只的腹部都插了一根钉子，将他们钉在展示柜中。这些妖精只有几寸高，外型完整，膜翅全张，以胶水固定，膜翅上泛着类似肥皂泡泡上的鲜艳色彩。他们有昆虫的复眼，纤细的双脚之间垂着一条尖刺。下一间展示间中放有许多玻璃瓶，展示火蝇、冰蝇、猴脸美人鱼，以及一系列外星人生殖器。贝蒂边看边笑。

有一整间展示间完全用来展示一个传说中人类与妖精最后战役的大型模型场景。数十名全比例的人物模型看起来十分壮观。人类身穿盔甲，手持钉锤，个个勇猛无比，英姿焕发；妖精则是神情扭曲，相貌邪恶。基本上这种表现离事实不远，从各方面来讲，场景中充满鲜血、内脏，以及断手断脚，我想这年头想要吸引观光客注意就必须把场面搞成这样。另外还有一座模型场景展示一群狼人在月圆之夜出外觅食的情景，每一只狼人都处于不同的变形状态，从人类到狼整个过程忠实呈现。他们看起来栩栩如生到令人不安的地步，不过走近一点还是可以闻到锯木屑和防腐剂的味道。

另外一个场景展示一群食尸鬼，正在教导一名人类孩童如何依照他们的方式进食。非自然历史博物馆展示这些场景，但是没有加以评论。真正的历史乃是忠实呈现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以我们的观点所解读的历史。

馆里是有不少游客，不过称不上人潮汹涌，虽然里面展示了很多奇景跟宝物，人们很少是为了追求知识上的满足而来到夜城的，而且由于最近几场战争的缘故，夜城的观光业变得十分萧条。传说这间博物馆拥有大量津贴，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赞助他们，大部分的展示品都是捐赠而来；馆方本身显然没有预算购买这么多展示品。

穿制服的尼安德塔人终于把我们带到博物馆当下最骄傲的展示品，雷克斯暴龙之前。关它的铁笼非常巨大，直径足足有三百英尺，高也有一百英尺。栏杆都是强化钢铁，不过铁笼内部则是按照雷克斯暴龙的年代重建，只为了让它有回家的感觉。铁笼内部乃是一片原始丛林景象，有着巨大的树木跟各式各样的植物，还有一颗耀眼的大太阳，太阳的幻术施展得恰到好处。烈阳的高热没有超过铁笼的范围，但是一阵阵的强风不断带来笼内浓厚的倒塌植物、腐肉以及附近一座沼泽的潮湿气息，我甚至可以听见巨型苍蝇以及其他昆虫的嗡嗡声。树木很高，长有锯齿状的树叶，洒落许多阴影，地表完全是一片摊平的泥巴。

整座原始林完全处于暴君本人的支配之下，雷克斯暴龙。它昂然而立，几乎跟树木一样高，比我想象中要巨大许多，它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躯体在腐败植物所投射出来的阴影下若隐若现，透过栅栏观察我们。它全身散发出一股冲击性的压力，仿佛每踏出一步都会导致地震一样。它的鳞片呈现黯淡的灰绿色，随处可见干枯的血迹。它巨口微张，发出强烈的呼吸声响，露出有如鲨鱼一般的锐利尖牙。垂在胸口的小爪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滑稽，在看清楚它们的实际尺寸之后，我一点也不怀疑那双爪子可以轻易地将我撕成碎片。但是最让我感到担心的还是它的眼睛；位于丑陋的楔型大头两侧，目光深邃透彻……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恨意，它的双眼笔直瞪视着我，显然认得我的身分。这不只是一头动物，不是单纯的凶残野兽，它知道自己遭受囚禁，而且知道囚禁它的是什么人；它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到重获自由之后对囚禁它的人展开可怕的报复。

“他们究竟是怎么抓到一头雷克斯暴龙的？”贝蒂道，下意识地压低音量。

“你应该多看看你们自家报纸的。”我道。“今年年初，有一群恐龙穿越时间裂缝进入夜城，在渥克派遣紧急应变小组封闭时间裂缝前，总共大概跑进来了五十头恐龙。大部分的恐龙都一下子就被干掉了；夜城枪枝俱乐部的会员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好运。他们带着各式各样你想得出来的枪枝赶往现场，恐龙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怜的浑蛋。雷克斯暴龙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他们花了太多时间争论谁有权力抢先出手，渥克在他们开始自相残杀之前宣布暴龙属于博物馆所有。”

“他们怎么把暴龙运来这里？”贝蒂紧挨着我问。“我是说，看看它；这才叫作体型巨大，超级巨大。世界上所有麻醉镖加起来都不可能将它麻醉。”

“渥克命令一名巫师手下将它禁锢在静止状态，让博物馆有时间准备这间囚室。然后再由巫师将它直接传送进入铁笼。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有日本游客涌进博物馆拍它。”

趁着我们跟雷克斯暴龙相互欣赏的时候，尼安德塔人跑去找来了博物馆馆长。馆长名叫裴西瓦·史密斯哈瑞特，身材高瘦细长，身穿闪亮西装，背心上还沾有一些早餐时留下来的污渍。他在地上重重一踩，在我面前停步，对着我和贝蒂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专业笑容，他不打算和我们握手。他脸上带有一种饥渴的神情，仿佛总是在想如何为他宝贵的博物馆增添新的展示品，并且已经开始想象把我做成标本放在展示柜里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约翰·泰勒，”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决定蜗牛和章鱼哪一种比较适合当前菜。“喔，是的；我认识你，或者说听说过你。你是个麻烦人物，或至少麻烦像是条忠心的宠物一般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你。告诉我你来此的目的，让我帮助你解决问题，然后尽快送你出去。我不希望花了这么多心思打理的博物馆发生什么可怕又凄凉的惨剧。”

“你就任由他那样跟你说话？”贝蒂问。

“是呀。”我道。“我很欣赏他的真诚跟实际。”我对裴西瓦展露我自己的专业笑容，十分满意地看到他的脸上出现恐惧的神色。“渥克派我来的。我有事要找收藏家谈谈。”

“喔，他呀。是了……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放他进来，但是渥克十分坚持。这是收藏雷克斯暴龙的部分代价，要小心带礼物上门的政府官员……我是说，让收藏家自由进出一间博物馆就像是放一头带着电锯的狐狸进入鸡舍一样。小偷！盗墓贼！外行人！那么多传说中的历史文物全都被他锁在密室独自欣赏！那些东西应该放在我的博物馆里供人参观才对！我一想到就火大。我的医师建议我不要去想这件事情；他说这样对我的血压不好。我必须服用一种小小的粉红药丸，但是又常常不够吃。如果不是怕他把我跟所有员工通通杀光然后一把火烧掉博物馆的话，我一定会把他给赶出去的……所以去吧，去找他谈吧，看我在不在乎，我只是这间博物馆的馆长而已。我已经开始觉得头痛了……”

“收藏家在哪里？”我耐心地问道。

第一次，裴西瓦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那笑容一见就知道没有好事，而我绝不怀疑他是真心露出这个笑容的。

“穿过那里。”他说着指向雷克斯暴龙的铁笼。“有一扇门，位于我们人工丛林的正中央。门的另外一边就是收藏家的巢穴。”

“喔，有趣。”我道。

“非常有趣。”贝蒂说着以一种恐惧的眼光看向铁笼之中的丛林。“收藏家真的很不喜欢访客，是不是？他为什么不能跟其他人一样摆个『内有恶犬』的牌子就算了？”

我看向裴西瓦。“我想你应该……”

“我的职权仅限于行政管理而已，”他说，脸上依然挂着那个难看的笑容。“你必须自求多福了，泰勒先生。”

他转过身去，大步离开，弹个手指示意尼安德塔人随他一起离去。我将注意力摆在铁笼上，心里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需要跟收藏家会面。我缓缓前进，走到栏杆之前仔细打量里面的情况，贝蒂紧紧跟在我的身边。在如此接近栏杆的距离之下，我完全可以感受到丛林中散发出来的一股野性气息，光是这股气息就让我的皮肤出现阵阵刺痛的感觉。

雷克斯暴龙迎上前来，离开它的藏身之处，溅出许多植物碎片。在我来得及反应前，它已经迈开巨大的双腿冲过丛林，唾液四溅的大嘴重重地撞上栏杆的另外一边。栏杆文风不动，雷克斯暴龙摇晃大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栏杆，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我吃掉。我向后跌出几步，贝蒂死命紧握我的手臂。雷克斯暴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激荡出无比的恨意以及挫败感。它嘴中散发一股难以忍受的腐肉气息。我继续后退，贝蒂则是转身把脸埋入我的胸口，我伸出双手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都吓得浑身发抖。

雷克斯暴龙喷出一道充满威胁意味的气息，接着调转庞大的身躯大步走回丛林。地面随着它的步伐传来阵阵巨震。

我依然紧抱贝蒂，我们大口喘息，我可以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紧贴在我胸口。她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真的好大，我感到她的吐气轻喷在我脸上，体香充斥着我的脑中。我们的脸相距极近，我已经很久不曾和任何女人如此亲近了。

这感觉真好。

我轻轻将她推开，接着我们立刻再度恢复成两个专业人士。我看向丛林，隐约看出雷克斯暴龙的身影，静静地潜伏在许多高耸的树木之中。

“真大，是不是？”我道。“而且行动十分灵敏。”

“闻起来有股腐肉跟谋杀的气味，”贝蒂道。“充满死亡的气息。”

“它是杀手。”我道。

“我们要怎么通过它这一关？”

我看着她。“你确定你想要尝试？”

“当然呀！我才不会被一头过大的蜥蜴给吓跑的！再说，调查新闻的时候永远不要让任何事物分心。这是进入非自然询问报后学会如何填写公账申请和直系血亲表格之后所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她严肃地凝视着我。“你不能直接把它杀了，是不是？”

“这样做得话会得罪一大堆人脉极广的人物。”

“你并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那倒是。但是雷克斯暴龙太珍贵了，除非必要不然我不打算杀它。”

“那我们该怎么办？多找几个你的朋友来帮忙？霰弹苏西？剃刀艾迪？灰色幻象？”

“不，”我道。“我自己的问题绝不假手他人。”

我观察人工丛林，在其人工艳阳之下散发出火热、潮湿以及恶臭的气息。苍蝇发出饥渴的嗡嗡声，伴随着许多身长一尺的蜻蜓跟其他比较少见的昆虫。就算没有暴龙，光是丛林本身都已经很不容易对付了。这时暴龙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清晰，只见它缓缓地在两腿之间改变重心，长长的尾巴不断扭动。它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绽放强烈的威胁气息，静静地等着我采取行动，静静地等待机会到来。我看不到收藏家的门，但是绝不可能距离多远，这座铁笼没有那么大……我慢慢露出微笑，雷克斯暴龙一定知道门在哪里，也一定清楚那扇门很重要。它会站在我和门的中间阻挡我的去路，这表示……我看着雷克斯粗壮的双脚，以及两脚之间相隔的空间，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你的笑容令人不安，”贝蒂道。“不管你在想什么，请不要继续想下去。”

“我想到一个计划。”我道。

“我真的不会喜欢这个计划的，是不是？”

“你能跑多快？”我问。

“喔，不，”她道。“你不会是打算……”

“喔，没错，我是。”我道。

我大步走回栏杆前，贝蒂不太高兴地跟着我前进。雷克斯暴龙走到空旷处，对我露出可怕的笑容，双手高举胸前，不停来回挥舞。我伸手到外套口袋里，取出一颗闪光弹，比个手势叫贝蒂捂住眼耳，接着将闪光弹丢入铁笼里。雷克斯暴龙开始向前疾冲。我闭起双眼，捂住耳朵，将头偏开，闪光弹随即爆炸，四周陷入一片猛烈的白光之中。尽管双眼紧闭，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股光芒刺眼而来。雷克斯暴龙发出有如汽笛的吼叫。我转过身去，抓起贝蒂的手，迅速挤过钢铁栏杆间的空隙。这些栏杆针对雷克斯暴龙的体型设计，人类可以通行无阻。雷克斯暴龙上下跺脚，前后摆头，试图甩开眼中的那股刺痛。我笔直地朝向暴龙奔去，贝蒂鼓起勇气紧跟在旁。

热气像炙热的火炉一般扑面而来，四周的气味臭到几乎难以忍受。雷克斯暴龙知道我们来了，但是却始终无法肯定我们的位置。它对着空气乱咬，恐怖的大嘴有如巨型捕鼠器一般猛力咬合。我对准它双腿之间的空隙前进，我想它感觉得到我们有多接近，因为它已经低头咬来。贝蒂和我穿越它的双腿之间，冲到它的身后，几乎没有必要低头闪避。雷克斯暴龙的大嘴一击不中，整颗脑袋当场撞上地面。

等到雷克斯暴龙搞清楚状况，转过身来之时，我已经找到收藏家的门，并且把它打开。这扇门甚至没有上锁，那个自大的混球。我将贝蒂推入门内，然后跟着进去，转身想要关门，只见雷克斯暴龙怒吼一声，扑向房门，我对它吹了个飞吻，然后把门甩在它的脸上。

※※※

进入收藏家的巢穴之后，室温立刻变得凉爽宜人。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正常呼吸。我并不担心门会被撞坏。能被收藏家拿来当作宝窟大门的门一定有能力照顾自己。我趁机打量四周，等待贝蒂调节呼吸，并且将骂我的话通通骂完为止。收藏家的新家看起来和旧家很像，空间朝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触目所及根本看不见尽头，大部分的景象看起来都十分伤眼。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全都漆有大块、鲜艳的色彩，每一个区块之间都以俗不可耐的丝绸挂布隔开。

收藏家的品味是在迷幻药当道的六○年代塑造出来的，而他至今都还没有自那个年代之中跳脱出来。

在月球上的时候，所有收藏品都被放在一排又一排的大木箱里，但是此地的收藏品全部被陈列在一排又一排的玻璃展示柜中。来自各个文明历史的珠宝跟武器、书籍跟文件、机械跟工艺品，我认出几样比较大型的物品，像是特洛伊木马以及一个里面装了一具警察尸体的巨型柳条人①，陈列在仔细调校过的聚光灯下；其他的大型陈列品虽然认不出来，但是一看就知道珍贵异常，因为它们全部都绽放出强大的魅力。

〖①柳条人，古高卢人以柳条编成的人形容器用作活人祭祀。〗

我迅速转头，看着收藏家的保全人员急急忙忙穿越蓝色地板接近过来，它们是一群来自某个未来中国文明的人形机器人，具有优雅而又致命的钢爪，以及一张制式猫脸，上面还有几根凸出的钢铁胡须，猫眼之中绽放绿色的幽光。十几台机器人很快地将我们团团围住，我立刻示意贝蒂不要轻举妄动。机器人不是来杀我们的，不然我绝对不会听见它们的脚步声。贝蒂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默默环顾四周。

“撤回它们，收藏家。”我大声说道。“不然我就让它们变成一堆废铁。”

“你从来不懂得尊重他人的财产，泰勒。”

猫咪机器人无声后退，为收藏家清出一条道路。一个脑满肠肥、目光如豆的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身穿滚有紫边的白色罗马长袍，长袍的正面有几个匕首刺出来的小洞和干枯的血迹，很多很多血迹。

“喜欢吗？”他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问道。“我最近才弄到手的。卡利古拉皇帝被自己的守卫刺杀身亡时所穿的长袍。守卫之所以要刺杀他，一来是因为他是个畜生；二来是因为他们认为担任他的守卫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他看看我，然后看看贝蒂。我注意到贝蒂如今穿着一袭深葡萄色的晚礼服，飘逸的长发打成许多小鬈披在肩上，额头上的兽角在耀眼的光线之下隐隐反光。收藏家突然微笑。

“他们喂那只雷克斯暴龙吃太多东西了；它越来越懒散了。我应该和那个惹人厌的裴西瓦好好谈谈。你想怎样，泰勒？”

我环顾四周，打算暂时规避这个话题。有些事情必须以曲折的方式迂回提起，特别是当你认识收藏家跟我一样久的时候。

“我喜欢这里的风格，”我道。“在月球的时候，你把所有东西都存放在箱子里。你在考虑公开展览吗？”

“他们想得美。”收藏家道。“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绝对不会给别人欣赏。但是莉莉丝大战令我有所顿悟；我突然了解到生命有多么短暂；人们多么需要及时行乐。对我来说，光是拥有这些东西已经不再足够；我需要行走于它们之间，欣赏它们、品味它们。于是我就这么办了。你想干嘛，泰勒？”

“我需要帮忙。”我道。“你还欠我一份人情，马克。”

他凝视着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率先移开目光。他似乎突然之间苍老许多，也疲惫许多。

“我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偿还亏欠你的原罪？”

我感觉到贝蒂的耳朵突然竖起，因为她知道我们谈起了过去的秘密、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并不打算为她解惑。

“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我道。“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然后我就会离开。”

“我应该杀了你。”他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我也以毫无所谓的语气回答。

“跟死后世界录像有关，对不对？不在我手上。当然听说过。整个夜城都在谈论这个新闻，大部分都是乱传，所有收藏者和投机份子都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地寻找录像，追查每一条线索……”

“但是你没有？”我问。

“我想要它。等准备好之后，我就会出门取得它。但是现在我手上有其他事情要忙……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还不能肯定这段录像的真伪，但不论真伪，我都要把它弄到手，因为它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物品。它属于这里，应该要跟像我这样能够真正欣赏它的人在一起。那个女人在干嘛？”

我回头一看，只见贝蒂手中已经多了一台相机。我伸手将相机抢了过来。

“还给我！”她激动地道。“那是报社的财产！我还得要签名归还！”

“克制一下你自己，”我道。“我们在这里是客人。”

“喔，但是看看这些美丽的东西，”贝蒂噘起迷人的嘴唇说道。“世人应该要知道这里有多少珍藏！”

“不，世人不需要知道。”收藏家道。他严肃地看着我。“她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

“不是，”我道。“我还跟苏西在一起。”

“喔。那双角不错看。”他露出不悦的神情。“你总是为我带来麻烦，泰勒。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把被那些昆虫咬断的脚重新长出来吗？那都是你的错。给我一个好理由，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该命令我可爱的猫咪机器人杀死你，把你作成标本，放进展示柜里欣赏？”

“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总是用这种下流招术，约翰。”他微微一笑。“父亲的原罪……”

“还有母亲的原罪，”我道。“以及介绍他们认识的那个家伙。”

“渥克有儿子。”收藏家道。“查尔斯有你，而我……拥有这些收藏。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离开吧，泰勒，死后世界录像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在谁那里。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会继续待在这里的。”

他转身离开，所有猫咪机器人随他一起离开。贝蒂看着我。

“你们刚刚在讲什么？”

“过去的事。”我道。“以及过去总是会回来纠缠不清之类的东西。我们走。”

“你肯定东西没有被他藏在其他地方？”

“他不会骗我。”我道。

我们回到门前。贝蒂依然眉头深锁。

“等我们回到人工丛林，还是必须再度面对一头非常火大的雷克斯暴龙。这一次我们该怎么过关？”

“别担心，”我道。“我会想出办法的。”

而我确实想出了办法。

第五章 隐身细节之中的魔鬼

再度回到夜城街头，我们浑身上下依然都是丛林的气味，一种融合汗水、腐叶，以及雷克斯暴龙体味的刺鼻味道。或许是出于我的想象，但是街上的行人似乎都和我保持一段比平常还远的距离。我很想买个半打芳香剂挂在脖子上。我一边竭力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一边和赏心悦目的贝蒂·迪凡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我还是搞不懂，”她再度搀起我的手臂，语气不太高兴地说。“收藏家为什么没有跑出来追查死后世界录像的下落？他说他想要得到它。”

“他还说他在忙。”我道。“这种情况不寻常，因为他没说在忙什么。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隐瞒事情；正常来讲他都会迫不急待地跟我吹嘘……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收藏家。这表示他永远都有事情要忙。”

“除非……除非有个也在追查录像的人让他感到害怕。”贝蒂道。“或许是你？”

“我很愿意相信是我，但是不可能。要让他害怕必须要是某个非常狠的角色，拥有非常非常强大实力的家伙。就某方面而言，收藏家可以算是一名强者，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害怕的人。”

“渥克？”

“这么说是有可能。”我承认道。我已经习惯和贝蒂勾着手走路。这种感觉很棒、很自然。“难道渥克在骗我们？不想让我们知道DVD已经在他手中？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在他手中，他一定会告诉我的，就算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谁在当家。再说，他想要我抢先找出DVD的理由听起来十分充足。”

“你是说天使？”贝蒂问。

“拜托，”我道。“请不要在公开场合提到天使。”

“好吧，如果不是渥克，那会是谁？剃刀艾迪？”

我摇头。“虽然身为刮胡刀之神，但是艾迪对于信仰向来不感兴趣。事实上，他或许是唯一让其他诸神之街的神祇感到害怕的神。”

“那荆棘大君呢？”

“你真的做足了功课，是不是？不，他还没有自莉莉丝大战以及发现自己的身分与想象中不同的创伤之中恢复过来。”

“你认识所有人，是不是？”贝蒂满脸佩服。“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身分？”

“夜城监督者。”

贝蒂想了一想。“如果不是荆棘大君在监督我们，那会是谁？”

“好问题。”我道。“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她露出淘气的神情。“很多人都说你可以成为夜城之王，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微笑。“你不该听信八卦流言。”

“别说傻话了，达令！这是我的工作呀！”

“可恶。”我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你在皱眉，约翰，我真希望你不要皱眉。这通常表示你突然想起了某件很不愉快、很恐怖，或许还很危险的事情。”

“三种形容都正确。”我道。“有一个人会令收藏家感到害怕，而且是基于一个很好的理由。任何有点常识的人都会害怕『消去之人』。”

贝蒂将手自我的臂弯中抽回，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我随她一起止步。她严肃地看着我。

“暂停暂停，倒带，回到前一段去。你是在跟我说笑吗？约翰，你以为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相信？消去之人只是一则都会传说，不是吗？”

“很不幸，不是。”我道。

“但是……我没听说有任何人见过他，甚至连宣称见过他的人都没有！非自然询问报提供一大笔奖金悬赏他的照片……从来没有人试图领取这笔奖金。”

“因为他们太害怕了。”我道。“如果还想继续存在的话，千万不要去惹消去之人。”

“你见过他吗？”贝蒂故意装出随口问问的语气。

“没有。”我道。“我希望这种情况能够继续保持，我不认为他认同我的处事方式。不幸的是，任何不被消去之人认同的人、事、物常常都会凭空消失。消去之人为自己定下的终生使命就是要在夜城中低调行走，消去所有令他不快的东西。所谓的消去，就是让他们彻底消失，彻底到所有强者都无法肯定他们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的地步。”

“他让人自现实之中消失，只因为他们令他不快？”贝蒂问。

“差不多。”我继续前进，贝蒂跟在我的身边，不过没有勾我的手。“基本上，消去之人的目标都是被他认定对夜城构成威胁的人，或者是对世界构成威胁……或因为那些人事物的本质侵犯了他的道德信仰。法官兼陪审团同时还身兼刽子手，虽然从来没有人亲眼看他出手。”

“像是……洁西卡·莎罗？”贝蒂皱眉问道。

“不……洁西卡让现实消失的原因是在于她不相信现实，而她不相信的意念超越了现实本身，非常可怕的女士，幸运的是她常常在睡觉。不，消去之人会选择想要消去的目标，从来没有人能把被他消去的人带回现实；虽然有不少力量强大的强者曾经尝试过……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猜测他的身分，或是在他成为消去之人之前是干什么的，况且夜城还是一个奠基在流言之上的地方。他是一团谜，所有征兆都显示他喜欢被人当作一团谜。”

“你真的吓坏我了，甜心，”贝蒂道。“你确定此事跟他有关吗？”

“不确定；但是八九不离十。死后世界录像显然就是会吸引消去之人注意的东西。传说他只会向打算消去的目标揭露自己的身分，不过不是每次都会。有证据指出他可以近距离，也可以远距离使用消去的能力。他当然一点也不在乎声望或是奖赏之类的东西，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在一个充满奇观跟噩梦的地方想要成为虚无飘渺的都会传奇并不容易，但是他做到了。我忌妒他。”

“我听过一则流言，”贝蒂小心地说道。“传说他曾经试图消去渥克……但是没有成功。”

我耸耸肩。“就算真有此事，渥克也从未提起过。我想渥克有可能私底下认同消去之人的作为。事实上，就算消去之人偶尔帮渥克做事，暗地里消去某些渥克视为威胁的人物，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不……不，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渥克早就该派消去之人来对付我了。”

贝蒂大笑，再度勾起我的手臂。“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约翰·泰勒。知道消去之人的力量从何而来吗？”

“和其他人一样，”我道。“他跟某人或是某种东西签订合约，这就让人好奇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交换这种能力……我猜一再干涉我的天赋的可能就是消去之人，或是他的同伙。我真的很希望不要又是魔鬼在搞鬼。”

“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妈咪。”贝蒂道。“她和之前的公司还有联系。”

“我想还是不要好了。”我道。

贝蒂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你知道，如果我们不赶在消去之人之前找到潘·杜纳凡，就有可能从此失去他和DVD的下落。我家报社可是为这片DVD花了大笔钞票呀。”

“也可能不是消去之人。”我道。“我只是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罢了，一切都是假设，我很可能弄错。我曾经弄错过，事实上，这一次我真的希望我弄错了。”

“他让你担心，是不是？”

“一点也没错。”

“这样吧，”贝蒂说着紧紧依偎在我身上，胸口轻轻磨蹭我的手臂。“需要任何最新八卦的时候，你就该去找个记者聊聊，或是采取更好的做法，去找一大堆记者聊！跟我来，甜心，我带你去『印刷业之魔』。”

※※※

幸运的是，印刷业之魔乃是一间记者们下班之后聚在一起闲聊的酒吧；印刷业之魔是从前对排字机的昵称。这间酒吧几乎完全是在服务记者的私人聚会场所，让记者们能够在一群自己人里放松心情、分享所有没能登上报纸版面的故事。这间酒吧位于一条阴暗小巷中，是一间古老的建筑，风格极尽传统之能事。它的前门黑白相间，充满都铎式建筑风格①，上方突起的三角墙上挂着一个刻有中世纪恶魔的招牌。这只恶魔红皮肤、山羊胡，额头上还有两根让我想起贝蒂的兽角，正在操作一台简单的印刷机。记者也可以非常忠于原意，只要他们没在上班。

〖①都铎式建筑风格（Tudor Style），流行于十六世纪的英国建筑风格，特征之一为极度倾斜的屋顶。〗

贝蒂有如微服出巡的公主一样穿越酒吧大门，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酒吧内部摆设如外观一样传统，地板上洒满木屑，吧台上方挂有马用鞍具，低矮的天花板可以看见暴露在外的横梁。这里提供十几种不同的啤酒，全都取有怀古风味的名称，比如说“蓝佛超级斑点老母鸡。品尝其中的蛋白！”一个用粉笔书写的广告牌上面提供了许多传统的酒吧食物——添加所有酱料的洋芋片。整间酒吧中没有任何现代设备，包括——谢天谢地——点唱机。每个座位和包厢之中都坐满了衣衫邋遢、神色诡谲的男女，交谈声响震耳欲聋，室内空气闷热，充满汗水和香烟的味道，空气中的尼古丁多到几乎可以咀嚼的地步。人们认出贝蒂，纷纷发出愉快的招呼声，但是一认出我之后立刻鸦雀无声。贝蒂朝向四面八方露出甜美的微笑。

“没关系，”她道。“他是跟我一起的。”

众记者立刻转过头去，继续之前的交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既然他们中的一员出面为我担保，对他们来讲就足够了。贝蒂朝向挤满人的吧台前进，我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她对身边的人们微笑挥手、愉快招呼，所有人都跟她微笑挥手招呼回来。很显然地，贝蒂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孩。到了吧台，我问她要喝点什么，她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点了一杯“好色红魔鬼”，是由琴酒、伏特加以及伍斯特酱调制而成，另外还加点一杯苦艾硫磺搭配着喝，至少酒杯里面没有加插一根小雨伞。我点了一杯可乐，真正的可乐，绝对不是什么健怡可乐之类的鬼玩意。贝蒂看着我。

“工作的时候从不喝酒。”我严肃地道。

“真的吗？跟我完全相反，达令。我没有办法神智清醒地面对我的工作。”她开心地微笑。“我注意到酒保没有跟你收钱，你难道从来都不需要付账的吗？”

“我在陌生人酒馆里就会付账。”我道。“老板是我朋友。”

“喔，陌生人酒馆，甜心！没错，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夜城之中流传了很多关于陌生人酒馆的传说！”

“大部分都是真的，毕竟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馆。”

“等我们解决这个案子之后，你可以带我去吗？我很想去陌生人酒馆跳舞。我们可以去那里放松买醉，我或许还会让你看我的尾巴。”

“说不定我们在办案途中就会跑去那里。”我道。“我大部分的案子都会把我带去那里。”

酒保将我们的饮料重重地放在光亮的吧台台面之上，然后急忙跑开。我不喜欢这个家伙，我想他也看得出来。他是属于开心胖子型的酒保，面色红润，面带微笑，总是喜欢在你只想安安静静喝一杯酒的时候跟你说三道四，他大概还喜欢自称“我这个作主人的”。我若有深意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退到吧台的另一端去擦一只完全不需要擦拭的杯子。

“到哪都不能带你去。”贝蒂道。

吧台后方挂了一份非自然询问报免费赠送的月历，上面是一个身材发育极好的年轻女士的照片，而且她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小心全部掉光了。照片下方印有该报当前的标语：“你常常尝到甜头吗？”一个玻璃柜里展示着一块缩水了的肉派，不过光看一眼就让我想要把舌头给拔掉。一个被做成标本的狐狸头对我眨了眨眼，我则对它怒目而视。动物应该知道安守本分才是。吧台隔壁几个位子上摆了一台传统打字机，一名真正的鬼记者伸出隐形的双手正在打字。我曾经见过他，在夜城时报办公室里。这时我心里突然浮现一股冲动，想要发表类似这里不为鬼魂服务的言论，不过还是克制了下来。我朝向打字机凑过去，按键随即停止动作。

“有任何关于死后世界录像的消息吗？”

打字机很快在纸上打了一句话：“未来朦胧不明，晚点再来问。”

我说服贝蒂赶快把酒喝完，礼貌地回避她想要聊天、联络感情或是动手动脚的意图，最后终于离开吧台，去和一桌一桌的记者打交道。在贝蒂的带领下，我们轻而易举地和记者们交际攀谈。我尽力表现出最有礼貌的一面，但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费心。这些记者眼里只有贝蒂，而贝蒂则是完全开启调情模式——娇嗲的声音、流转的秋波，必要的时候还会抚摸对方。如今贝蒂身穿白色短衫，一半以上的扣子没扣，下半身搭配一条朴素的黑裙、网袜，以及高跟鞋。额头上的兽角清晰可见，或许是因为她在这里很有安全感，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所有记者似乎都很愿意谈论死后世界录像的事情；他们全都听过一些消息，或是发誓他们有听过一些消息。没有人愿意在这堆自己人面前表现出跟不上大家脚步的样子。不幸的是，他们所提供的消息大部分都暧昧不明、胡说八道或是互相矛盾。到处都有人宣称见过潘·杜纳凡，而且市面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贩卖死后世界DVD。在夜城就会发生这种事情，随时都有人在剽窃他人的原创想法。据说已经有人看过DVD里的内容，而且立刻遭受“被提”②的命运。只不过至今没有人能确认到底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的转播。

〖②被提（Raptured），基督教概念，相信信徒会在同一时间被上帝带往天国、获得永生。〗

贝蒂在一张桌前停下脚步，对着一个目光冷酷怨毒，仿佛可以在四十步之外毒死响尾蛇的记者招呼。此人尽量维持愉快的神情，不过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下流的印象。他身穿一套上好西装，可惜穿起来并不好看，还别了一支大得几乎可以归类为攻击性武器的领带夹。

“你不打算帮我们介绍吗？”我语气纯真地对贝蒂道。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约翰达令，这位邋遢的男士是瑞克·尔戴，夜城时报的记者。”

“调查记者。”他随口纠正，微微一笑，露出满嘴泛黄的牙齿。他伸手想要跟我握手，我看了看他的手，他立刻又缩了回去。“你一定看过我的报导，泰勒先生。我写过很多关于你的报导。瑞克·尔戴；『麻烦』是我中间名。”

“才不是。”贝蒂马上说道。“赛德利克才是你中间名。”

尔戴神色怨毒地瞪了她一眼。“总比你的好听，荻莉拉。”

“来舔我的疥癣！”

“他们以前是一对。”另外一名记者小声对我透露道。我点头。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已经追踪死后世界录像一段时间了。”尔戴神色高傲地道。“事实上，我跟了好几条可靠的线索。等我一个神通广大的线人打电话来，我就要去找杜纳凡先生出价购买他的DVD了。”

“你不能这么做！”贝蒂立刻叫道。“我的报社跟潘·杜纳凡签定了合约，我们拥有死后世界录像的独家播映权！”

尔戴看着她笑。“谁找到就是谁的，输家只能在夜城时报上阅读相关消息。”

“我想，在爱情和出版业中一切都是公平的。”我道，贝蒂竟然对我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

我退到一边，让贝蒂和她的老情人私底下去交换脏话。我注意到附近的一面墙上展示着一系列夜城名人的讽刺漫画人物像，相貌维妙维肖，不过笔法狂野夸大，而且表情极端残酷。所有画像都签有一个我听过的名字。波西的作品驰名夜城，刊登在所有知名的报章杂志上。他擅长凸显人物最丑陋的内在特质，能够同时呈现对方恐怖又有趣的一面。被他画的人通常只是咬一咬牙，一笑置之，因为在夜城，没被波西画过的人就算不上是一号人物。

传说曾经有人出过一大笔钱要求波西销毁一张尚未公开的画作。当然，没有人会说这是勒索，这只是在夜城中建立名声的一种方式而已。

我从不认同没有必要的恶意中伤，人应该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去中伤他人。

我沿着墙壁漫步而行，欣赏着一张一张表在软木框中的钢笔画作，所有常见的面孔都在这里。渥克，当然，神色阴险狡诈，隐隐透露出一点近亲相奸的意念。朱利安·阿德文特，高尚到了极点，头上顶了光环，手中刻画圣痕。音速刺客，身穿六○年代大外套，嘴里咬着一根人类大腿骨，朝向观众比出粗鲁的手势。还有……霰弹苏西，我的苏西。我停在这张画像前，面无表情地研究画中的苏西。波西把她画成一头猛兽，身穿变态般的黑色皮衣，胸部壮观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外貌像个凶残杀手，他夸大了五官所有特征，令她看来丑陋而又疯狂。这可不只是一幅讽刺画像，这是人身攻击，这是一种侮辱。

“喜欢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转头看去，见到画家本人——大名鼎鼎的波西，或者以恶名昭彰来形容更加贴切。此人身材高瘦，身穿陈旧的牛仔裤以及一件印有他本人完美形象的上衣，留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目光深邃、热切，脸上挂着嘲弄式的微笑。他神色阴郁地指着苏西的画像。“待价而沽，你知道。想要吗？”

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我还是顺着他的话头接着说。“好呀。”我道。“多少钱？”

“喔，既然是你要买……我看十万英镑好了。”他突然一阵窃笑。“这已经是特价了。不然你可以把它留在这里，让全世界的人欣赏。天知道有多少报社或是杂志想要刊载？”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道。

“喔，请说。”

我一拳捶在画框的玻璃之上，玻璃应声而碎，一块一块跌落地面。波西立刻后退，双手伸在胸前保护自己。我将画像自画框中扯出，顺手撕烂，任由碎片洒落满地。波西惊怒交加，瞪大双眼看着我。

“你……你不能这样做！”他终于叫道。

“我已经做了。”

“我要告你！”

我微笑。“祝你好运。”

“我随时可以再画一张。”波西恶狠狠地道。“比这张更好！”

“你敢画的话，”我道。“我就会来找你。”

波西不敢面对我的目光。他四下张望，希望有人援手，但是没有人想管这件闲事。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座位上，依然不敢看我。我走回贝蒂那桌，在她身旁坐下。她拍拍我的手臂。

“那样做真是太甜蜜了，亲爱的。但是对波西有点严厉。”

“才怪。”我道。“我救了他的命，苏西会将他当场击毙的。她可不像我这么心软，也没有我这种自制力。”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不认同的咳嗽声，接着所有人再度回到死后世界录像到底包含了什么内容的话题上。大家提出许多不同的看法，大概可以归类为以下几点：

一、天堂之中出现了一名新的叛逆天使，不满于数千年来的长期沉默，终于决定播送关于人类的真相。创造人类的理由、人生在世的目的，以及人类为何生来就必须面对苦难。

二、该录像来自地狱，传达上帝已死、他们可以提供证据的讯息。撒旦主宰世界，为了满足他的一己欢愉而折磨人类。这种说法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三、天堂与地狱最后大战的确实日期。选在此时播送是因为……大战近在眼前了。

四、天堂存在，但是只收无辜的动物。人类死了就死了。

五、天堂存在，没有地狱。

六、地狱存在，没有天堂。

七、天堂、地狱都是鬼扯。

最后一点获得许多人的认同，不少人为此而干了一杯。DVD内容的讨论结束之后，我随即提出了消去之人涉入此事的可能。所有人精神一振，争先恐后地提供他们曾经听说但是没有办法刊登的秘闻与传说。因为没有人能够提供任何肯定的事实。

“记得强尼·里盖？”瑞克·尔戴道。“之前贝壳海滩俱乐部的台柱？传说他表演到一半就在舞台上消失了，因为消去之人认为他的题材令他作恶。俱乐部老板气炸了，他们为强尼排了一整季的档期。”

“传说他曾经在布莱斯顿街消去了一栋房子。”夜城观察报的乐芙特说道。

“事实上，没有。”我道。“那件事是我干的。”

四面八方再度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接着贝蒂坚决地将讨论拉回主题。

“记得恶棍贝兹？”她愉快地道。“之前在血汗工厂区收保护费的？本来朱利安·阿德文特已经准备好要在夜城时报上揭露他的恶行了，但是突然之间再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因为贝兹和他的同党全部消失了。还有外星猎食者，那个假扮救护车吃人的家伙？传说那件事情也是消去之人干的。他也做过一些好事。”

“是呀，”尔戴道。他故意拖长尾音，听起来比较像是否定的意思。“但是话说回来，看看他对第一代卡利古拉俱乐部做了什么事情。你知道，那个提供极限性交活动的地方，很多人在那里得到满足，根据他们的说法，所有会员都是成年人，并且在两造同意的情况之下产生的性行为……但是对消去之人来讲口味太重了。他让整间俱乐部消失，包括当时所有待在里面的人。就这么简单！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导致这一代卡利古拉俱乐部加持了各式各样强大的防御法术，并且严格控管进出人员。至少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接着大门猛然开启，康德将军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走入酒馆，所有人随即陷入一片宁静。保镖在确认过酒馆安全无虑后，终于放下武器。将军迎上前来，仔细打量酒馆内部的景象，他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似乎并不在乎酒馆本身以及其中的酒客。他依然穿着他的星舰制服，肩膀上别着金色官阶杠，胸前挂有几条勋章缎带。他具有一种老兵特有的气质，冷静的表情明显表达出他曾经见过太多死亡，再多你一个也不多的意思。

“约翰·泰勒，”他以一种十分刻意的沉重语调打破沉默。“我要找他。”

我站起身来。“去排队。”我道。“我很忙。”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说实在的，这个微笑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我要和你谈谈，泰勒。你非听我说不可。”

我看了看他，然后看向他的保镖，接着看看围观记者，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极度期待的神情。就这样吧，我可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对将军点头，他神色拘谨地指向一间包厢，坐在里面的一对年轻男女立刻十分识趣地离开包厢，连饮料都没有带走。将军动作僵硬地走入包厢坐下，我随即跟了进去。贝蒂想要跟来，但是我坚决不肯，她噘起嘴，轻轻跺脚，不过还是留在原位。我在将军对面坐下，他的保镖立刻移动位置，守在包厢和酒馆主厅之间，所有人的手都放在枪柄之上。记者们对他们发出一阵嘘声，然后全部回去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严肃地凝视将军。“我不确定自己想要听你说任何话，将军。我天生不是军人的料，对权力象征怀有敌意，而且也不善于与人相处。”

“很多人都不喜欢听别人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夜城的游戏规则正在改变，当权者已死，想在情况失控之前掌权的人已经开始争权夺利。我有办法将夜城导入正轨，约翰，把它改造成一个值得骄傲的地方。我拥有许多极具影响力的人的支持，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站在同一阵线。”

“为什么找我？”我十分好奇。

“不要跟我装傻。”康德将军轻叹一声，凑到桌面上来。“你是夜城中的一股善良势力。你帮助他人，在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伸张正义。帮助我拯救夜城，避免它继续堕落沉沦。”

“你不能强迫夜城改变。”我道。尽管不太认同他的理念，但是将军的真诚令我产生好感，于是我直言不讳，说出一些他肯定不会喜欢听的话。“夜城依照自身的意志存在。它曾经与天堂跟地狱大战，进而赢得它的自由。你所能做的，任何人所能做的，就只是鼓励人们走向良善的道路，一步一步慢慢来。”

“夜城已经成长数千年了。”将军道。“它如果有办法自救的话，还会等到现在吗？它需要一名舵手，需要来自外界的控制跟纪律，就像任何腐败的军事单位一样。渥克尝试过了，但是他始终只是当权者的傀儡，他没有能力独力掌权，有人必须取而代之。”

“祝你好运。”我道。

他再度微笑。“我如果认为事情好办的话，也不需要来找你谈了。”

“他拥有『声音』的力量。”我道。

“『声音』对你无效。”将军道。

我扬起眉毛。“你要我帮你解决他？”

“我要你做出正确的事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事情。”

“就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所有人来说是最好的事。”我道。“而我追寻这个答案的时间可比你长久多了。”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康德将军冷冷地道。“如果你不尽快选边站，可能会有人帮你选。”

我微笑。“那也祝你好运。”

他轻声微笑。“我的旗舰上用得到你这种人，约翰。你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是不是？”

“这一切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我严肃问道。“你才刚来没多久，为什么这么想要拯救夜城？”

“我必须做点什么。”将军道。“我救不了我的舰队，我救不了我的手下，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来，我随之而起。他对我伸出手掌，我和他握了握手。将军跟保镖离开了印刷业之魔，我则回到贝蒂·迪凡身边。

“怎么样？”她自椅子上跳起，问道。“你们谈了些什么？”

“只是一些政治话题。”我道。“夜城式的政治话题。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研究出什么有用的想法吗？”

“但是约翰……”

“别提了。”我道。

“你需要和收藏家谈谈。”瑞克·尔戴说道。

“谈过了。”贝蒂道。

“喔。”尔戴微微丧气，不过很快又恢复元气。“好吧，那枢机主教呢？你知道，之前掌管梵谛冈极端禁忌图书馆的家伙，直到被人发现他一直都在窃取图书馆的东西加入他的私人收藏。他被迫跑路，流落到夜城，然后又在这里收藏了一大堆宗教法器。就是他了，如果有人能够把死后世界录像弄到手，肯定就是枢机主教。”

“好主意。”我道。“贝蒂，我认为我们需要去拜访一下枢机主教，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为了帮他净化灵魂而教训他了。”

“啊，”尔戴露出狡狯的笑容。“传说他搬家了，带着所有收藏品销声匿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但是你知道。”贝蒂道。

“当然。”

“喔，拜托，拜托，瑞克甜心，告诉我们他的下落。”贝蒂说着开始对他大送秋波。“我会非常非常感激你的，我保证。”

尔戴露出胜利式的笑容。“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交出这么值钱的资讯？”

“因为她会好好问你，”我道。“而我不会。”

尔戴告诉我们枢机主教的新地址，并且提供详细的指引。贝蒂和我离开印刷业之魔。她向四面八方挥手再见，不停飞吻。我没有。我必须顾虑我的名声。

第六章 始料未及的激昂情绪

当身旁有个穿着亮眼、步伐雀跃、牵着你的手，对所有人露出甜美微笑的妙龄女子时，想要保持冷酷无情的神秘形象就变成非常困难的事情。尽管如此，有贝蒂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她源源不绝的热情与乐观的态度，帮助我宣泄了不少我甚至没有察觉到的压力，她让我再度感到一种……活力十足的感觉。

依照瑞克·尔戴的指示，我们来到夜城中一个比较低级的区域，街道狭窄，两旁都是破旧的小店跟卖场，半数街灯不会亮，大部分的霓虹招牌都有残缺的字母，店家是整年都在打折的那种店，商品都是最新款名牌货的仿冒品，买家不但要小心，而且最好还要手持棍棒，并且在离开的时候数清楚自己还剩几根手指头。他们贩卖蒙尘的美梦跟低俗的噩梦、骗人的奇迹，以及不可思议的装置，大部分都是电池已经耗尽的玩意儿。换句话说，都是烂货。这里是观光客陷阱，所有卑鄙、下流的骗术的大本营。人潮依旧拥挤，人行道上的每个人都在相互推挤。只要是人都喜欢杀价。

接着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奔走。我停下脚步，迅速观察四周，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人群以极快的动作让道两旁，只见海伦娜女王招摇过市，神色不善地瞪视着我，身后跟了一群逢迎拍马的信徒和武装人员。我站在原地，尽可能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贝蒂紧贴在我身边，情绪激动，微微发抖。海伦娜女王终于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寒冷又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从头到脚全部包在一袭白色的毛皮之下，不过此刻由于她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所以毛皮微微敞开，露出其下些许蓝白色的皮肤。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死去之后被埋在永冻土层下的尸体，君临天下的外表下完全没有透露丝毫暖意，但是双眼中却绽放出一股骄傲优越的光芒。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等我主动下跪或是弯下腰去亲吻她的手背，我完全忽视她的存在，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后那群多采多姿的大军。

“看清楚了。”我语气愉快地向贝蒂道。“这么多流亡者俱乐部的成员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可不是每天可以看到的景象。大部分的时间里，这些姿态甚高的小人物喜欢躲在他们自己的会员俱乐部里，以从前的头衔称呼彼此，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这样称呼他们。他们彼此哀悼失去的土地跟背弃的国家，抱怨着此地的居民不尊重他们的身分，以及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好的仆人之类的事情。”

“外貌酷似秃鹰，站在海伦娜女王左边的驼背秃子名叫肉格，小妖精之王。传说打从三十年前出现在夜城之后，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羽毛袍就一直没有换过，也一直没有洗过。千万不要站在他的下风处。仙后麦布亲自将他逐出妖精法庭，因为他利用幻术欺骗人类女性。他每次都会在完事后杀害受害女子，但是麦布在乎的并不是这一点，与同族以外的生物性交乃是妖精最介意的禁忌之一，于是他流落至此，所有幻术都被剥离，变成一个拥有毫无意义的头衔的强暴杀人犯。”

“在他旁边的乃是高贵的托伯莫瑞陛下，阿弗利克大地的部落酋长。在那套斑马皮西装以及狮爪项链之下隐藏的乃是一名既高雅而又邪恶的绅士。托伯莫瑞本是一整座大陆的战争酋长，直到他的人民发现他为了好玩而赞助反抗势力，主动掀起战争为止。他非常喜欢坐在俯瞰战场的营帐中，欣赏战争画面，不断派遣年轻男子出门送死。我听说他的人民先把他阉割了之后才将他丢入时间裂缝，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脾气始终如此暴躁的原因。”

“在海伦娜女王另外一边的是谋杀君主瑟克斯王子。没错，他身上那些锁链上挂着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眼球跟内脏。根据他抵达夜城后所杀害的人数来看，你会希望他身上除了锁链之外还可以穿点别的东西。他习练死灵法术，所谓的谋杀魔法，部分原因在于那是他家乡的传统，但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乐在其中。不过自从渥克和他私底下谈过之后，他就不再去打观光客的主意了。”

“最后，站在瑟克斯旁边的，是来自邪恶英格兰的阿图尔王。每一个光辉的美梦在时空之中都能够找到相对应的噩梦。每当有人接受援手，就有人被人一脚踹在脸上。在邪恶英格兰里，梅林·撒旦斯邦决定拥抱承袭自父亲的天赋，以其恐怖的观念抚养年轻的阿图尔成人。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坎莫洛特成为一个血腥与恐惧之地，身穿邪恶盔甲的骑士啃食善良百姓的心脏，整个英格兰全部笼罩在燃烧的柳条人的火光中。我至今尚未除掉阿图尔的唯一理由，就是我一直忙得没空去杀他。”

我对海伦娜女王微笑。“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你真的很爱听你自己的声音，泰勒。”海伦娜女王说道。“你必须称呼我为女王陛下。”

“改天再说。”我开心地道。“找我干嘛，海伦娜？还是说你只是带着这群流亡者出门散步？”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出应该如何回应。她不习惯被人公然忤逆，更别说是公然奚落。“有人看见你……”她终于说道。“和康德将军交谈。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你的决定、你们的计划，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就让你加入我的部队，你将拥有权力与财富。我有用得到你这种人的地方，泰勒。”

“啊，这就是受人重视的感觉呀。”我道。“夜城领导地位才刚出缺，所有人就突然都想到要来招揽我了，我很荣幸，但是……也觉得你们很烦。我现在很忙，海伦娜，而且我必须要说，就算我不忙……你也出不起让我为你工作的酬劳，更别说要我帮助这群有头衔的垃圾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海伦娜女王问。“你明明知道我会为了这些话而取你性命。”

我耸耸肩。“我想是因为你能勾起我内心最黑暗的一面。有些狗屎就是令我无法忍受。”

她举起隐藏在长袍之下的手臂，植入式武器自蓝白色的皮肤底下隆起，阴暗的灰色枪口对我瞄准而来。肉格伸出一只萎缩的手掌，其上戴有一只锐利无比的铜手套，绽放着不可思议的奇妙能量。托伯莫瑞提起木杖狠狠地捶向地面，刻画其上的符文和印记随即发出令人不安的光芒。瑟克斯拔出一双锯齿刀锋的长匕首，看起来比较像是屠夫使用的工具，他对我冷笑，露出满嘴褐色的利齿。阿图尔阴邪野蛮的战斗盔甲缓缓苏醒，其上的金属零件爬满他的全身，发出一阵阵来自其他世界的低语声，他的双眼在钢铁头盔后绽放出有如焚烧尸体一般的火焰。

位于海伦娜女王和一众流亡者身后的武装人员跟着也举起各式各样的武器，神色不耐地等待攻击的命令。

贝蒂·迪凡轻轻发出哽咽的声响，显然希望自己身处其他的地方，但是她始终待在我身旁。

我故意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正面凝视着海伦娜女王的目光。“如果我想要，早就已经成为夜城之王了，但是我不想。你真的以为我会在你这种人面前低头下跪吗？”

“我拥有强大的盟友！”海伦娜女王道。“属于我的大军！还有恐怖的武器！”

我哈哈大笑。“你真以为那些东西能够改变什么吗？我是约翰·泰勒。”

海伦娜女王直视我的目光一段比我预期之中还要长的时间，但是最后还是偏过头去，退开一步，植入式武器遁回皮肤之中。我好整以暇地环顾四周，只见所有流亡者也开始后退，收起他们手中的武器。他们的信徒不安扭动，彼此对看，其中有些人喃喃念诵我的姓名。

因为我是约翰·泰勒，他们不知道我会采取什么行动。我必须强行压抑一股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

接着，就在一切都已经搞定的时候，上城塔菲·路易斯自街道的另一边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由流氓、保镖以及打手所组成的兵团，所有人都全副武装。我转过身去面对他。贝蒂自喉咙深处发出呻吟，紧紧贴在我的身边，简直已经躲到我的外套里面。塔菲大步来到我身边，将他全身昂贵的服饰有如种树一般固定在我面前，停顿片刻调节呼吸，然后完全忽略我的存在，对着海伦娜女王和众流亡者怒目而视。

“你为什么要和这些过气贵族打交道？”他对我吼道。“你知道夜城真正的权势何在，你为什么不来和我打交道？”

“我并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我闷闷地道。“我一直告诉大家我在忙，但是……”

“不管他们出多少钱，我给你加倍。”塔菲道。“跟他们不同的是，你可以肯定我会付账。我要你站在我这一边，泰勒，而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到不了手的。”

“我建议你去跟海伦娜谈。”我道。“她似乎认为我是属于她的。你绝对不会相信她刚刚在你背后说了什么坏话。”

接着我立刻让道一旁，上城塔菲·路易斯随即冲到海伦娜女王面前，朝向她不苟言笑的酷脸破口大骂，她当场出言回骂，然后流亡者与塔菲的手下纷纷开始动手，双方人马立刻展开混战。这时我已经拉着贝蒂退到安全距离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场大战。观光客们爱死这一幕了，所有人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观赏，有人甚至拿出摄影机来拍摄，想要回去之后再度拿出来回味。

海伦娜女王拥有她的植入式武器、流亡者，以及她的信徒，但是塔菲人多势众，他们利用人海战术群起而攻，将海伦娜跟她的手下扯倒在地，全然无视于他们威力强大的武器。我看见肉格被人丢在地上，踩在脚下，托伯莫瑞则被人用他自己的木杖殴打到杖断为止。瑟克斯匕首遭人夺下，当场开肠破肚。海伦娜跟阿尔图背靠着背，屠杀所有进入攻击范围的人，直到应接不暇为止；接着一道强光闪过，他们两人随即凭空消失，留下两派人马在街头继续恶斗。尸体越堆越多，排水沟中溅满鲜血。

夜城中的政治永远不像外界那般无聊。

我走入一条侧巷里，将暴力场景抛在脑后。贝蒂快步跟上，依然频频回首。

“就这样？”她道。“你完全没有插手的打算？”

“我做得还不够吗？”我道。“等他们打完之后，夜城之中最危险的两大势力将会两败俱伤。你还想怎么样？”

“这个，我以为……我本来期待……”

“期待什么？”

“我不知道！一些更……戏剧化的场面。你是伟大的约翰·泰勒！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看你动手了呢。”

“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我道。“赢得胜利才是重点。你至今搜集的题材还不够吗？”

“这个，是够了，但是……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你和我想象之中大不相同。”她神色严肃地凝视着我。“你吓退了海伦娜女王以及一众流亡者，还有他们的手下。叫他们全部下地狱去，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而他们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你是在虚张声势吗？”

我冷笑。“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贝蒂哈哈大笑。“这个故事将会让我声名大噪！我与约翰·泰勒共度一天！”

她抓住我的肩膀，将我转面对她，然后用力亲吻我的嘴。那是一时冲动，是出于开心的举动。可能代表某些意义，也可能完全没有意义。我们在原地呆立片刻，接着她微微后倾，面露询问的神色。我本来可以一把将她推开，或是以微笑、笑话来化解这个状况，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把她拉近身边，继续吻她，只因为我想要吻她。她依偎在我怀里。我们吻到彼此喘不过气来，双手在对方身上上下抚摸。最后，我们分开，然后再度凝视对方。她的脸离我很近，急促的喘息不断吹拂我的脸颊。她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我的脑中充满她的体香，以及她的身影。我可以感受到她急速的心跳，如此贴近我的心脏，我可以感受到她全身的肌肤，热切地紧贴在我身上。

“好了。”她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热情。你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接吻了吗？自从你……？”

我轻轻将她推开，她没有抵抗，但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双眼。

“我不能这样。”我道。我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我。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拥有自制力的人。

“那么关于苏西的传说是真的了。”贝蒂道。她语带同情，没有批判的意思。“她无法……可怜的女人，还有可怜的你，约翰，人不能这样过活。你不能和一个连碰都不能碰的人发展出真正的亲密关系。”

“我爱她，”我道。“她爱我。”

“那不是爱。”贝蒂道。“那是一名残缺的灵魂为了寻求慰藉而纠缠着另外一个不放。我可以爱你，约翰。”

“你当然可以。”我道。“你是女恶魔之女，爱情对你来说有如家常便饭。”

“不。”她道。“正好相反。我之所以笑口常开，到处放电，纯粹是为了符合大家的期望，也因为这种形象对工作有所帮助，但是那并非真正的我，或至少，不是我的全部。我只有在关心的人面前才会毫无保留。我喜欢你，约翰，我崇拜你，我可以学着爱你。你可以吗……？”

“我现在没办法谈论这个。”我道。

“你总是必须面对这个问题的，而有时候……你可以向一个陌生人倾诉无法跟其他人透露的事情。”

“你不是陌生人。”我道。

“谢谢你，约翰。这是认识你以来跟我说过最动听的话了。”

她凑向前来，脑袋靠上我的肩膀。我们轻轻拥抱彼此，没有激情，没有压力，只是一对靠在一起的男女，而这种感觉真好，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任何人了，很久没有人抱过我了，那感觉就像是……我体内有一部分始终处于沉睡的状况，最后，我将她推开。

“我们必须去找枢机主教。”我坚决地道。“潘·杜纳凡跟那片天杀的DVD依然下落不明，这表示塔菲以及海伦娜之类的角色将会出面寻找它，寄望这片录像对他们的野心有所帮助。我真的不喜欢他们在公开场合耀武扬威的样子。”

“渥克会出面处理的。”贝蒂道。

“我就是在担心这个。”我道。

※※※

我们依照瑞克·尔戴的指引来到一间名叫粉红鹦鹉的小店。这间店只有一小扇橱窗，位于一整排店面的中间，左右分别是一家二手黑魔法书店以及一间长猪经销商。我们面前的橱窗里挂满以塑胶跟皮条为材质的流行服饰、几件女性束腹跟紧身衣，以及几双就连我穿都嫌大的高跟皮靴、焚香蜡烛、毛茸茸的手铐，以及某种让我不想太接近的尖锐物体。我推了推店门，门上锁了。门框上架有一具生锈的对讲机，我用拳头顶了顶按钮，然后凑到对讲机旁。

“我是约翰·泰勒，来找枢机主教。开门，不然我会火大发飙，动手炸门。”

“这栋房子加持了强力防护，”一个温温的声音说道。“就算是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也进不来。马上离开，不然我放地狱獒犬出来咬你。”

“我们需要谈谈，枢机主教。”

“说服我。”

“我刚去找过收藏家，”我道。“和他讨论下落不明的死后世界录像的事，东西不在他手上。你如果不同意跟我谈，我就告诉他东西在你这里，顺便将你的地址一并告知，你也知道他一直都想将你的收藏据为己有。”

“恶棍。”对方冷冷地道。“好吧，你最好进来谈，把那个恶魔婊子一起带进来。”

一阵锁头跟门闩开启的声响过后，店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我大步走了进去，贝蒂紧随在后。里面或许有着诡雷、陷阱门，或是各式各样令人不快的东西在等着我们，但是在夜城里面对任何情况都绝对不能示弱。自信就是一切。店门在我们进入之后自动关闭上锁。店内的景象和外表完全不同，这一点倒是在我意料之中。首先，店内的空间比外面看来要大上许多，由于居住跟商业空间有限的关系，这种将大空间塞入小空间的法术在夜城里随处可见。这种法术存在风险，因为施法者通常都是见不得光的法师，完全只作现金交易的那种家伙，只要法术设置错误，或是念错一句咒语，整个空间就随时都有可能崩坏，内部空间将会突然扩张，摧毁所有位于原始空间中的物品……到时候一整条街都会沦为废墟，里面的人都会变成尸体。

商店内部空间辽阔，光线明亮，墙壁跟地板上全都一尘不染。这间宛如仓库般的巨大建筑之中摆满一排又一排蔓延数里之遥的玻璃柜与展示架，陈列了数百件奇形怪状的宝物。贝蒂激动地发出“喔”、“啊”之类的声响，我必须出手制止她动手乱摸。枢机主教说过这个地方加持了强大的保护，而我相信他所言不虚，若非如此，收藏家早就把这里清空了。

枢机主教沿着照明充足的中央走道来到我们面前。一个年近五十、身材高壮、比例完美的男人，脸部线条分明，嘴角带有轻松的微笑，眼睛四周涂有淡淡的睫毛膏。他身穿白色紧身裤，红色衬衫，扣子只扣到肚脐，裸露出胸毛刮得很干净的胸肌，脖子上裹了一条印有花纹的丝巾。他一手拿着杯马丁尼，没有伸手和我们握手的意思。

“哇。”我道。“教会免除你职务的时候免除得十分彻底，是不是？”

枢机主教轻轻一笑。“教会从来不曾认同过我们这种人的……性向。虽然教堂之中的艺术品大部分都是出自我们的手笔。他们之所以忍受我这么久纯粹是因为我有用处，是名受人尊敬的学者，而且……行事低调。但是当他们发现我的所作所为并且提出指控的时候，以上的一切都帮不上任何忙……我又没有拿走任何意义重大或是价值不菲的东西，我只是想要帮我自己弄点美丽的东西而已。啊，好吧，至少我不需要再穿那些难看的长袍了，那么单调乏味，而且重要部位老是空荡荡的。”

“不好意思，”贝蒂道。“你的店为什么要取名粉红鹦鹉？这个名字和……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枢机主教笑容扩大。“我个人的小玩笑。取这个店名是因为我以前养过一只鹦鹉。”

贝蒂咯咯娇笑。我以一种不要离题的目光盯着枢机主教。

“前来参观我的收藏，是不是？”他道，显然不把我的目光放在心上。他小口啜饮手中的马丁尼，小拇指微微上扬。“没问题，慢慢欣赏。”

我在展示柜之间参观了一会儿，一来为了表示礼貌，二来因为我真的有点好奇。我让贝蒂跟在我的身边，随时确保她和展示品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很肯定枢机主教抱持一种打破了就要赔的理念。他陪伴在我们身后，展现出无比的耐心。我认出展示柜中某些物品，有些是亲眼见过，有些是曾有耳闻。枢机主教以工整的字体标示出所有展示品的名称，这里有一本《抹大拉的玛利亚福音书》（书中附有插图，我很肯定是哪一种插图）、琼安教皇的圣袍、犹大·伊斯加略上吊所用的绳索、几幅不为世人所知的大师作品，赤裸裸地描绘着旧约圣经之中某些故事里的情色场景，或许是古时候某些权贵私底下聘请这些大师成就的画作，还有一本封面以黑羊皮所制的撒旦圣经，其上印有反向十字架的浅浮雕。

“那是十分稀有的版本。”枢机主教凑在我的身后说道。“属于盖尔斯·迪莱斯①所有，那是在这个老怪物遇上奥尔良之女②之前的事了。这个山羊皮的特别版本全世界只有十七本。”

〖①盖尔斯·迪莱斯（Giles de Rais），圣女贞德麾下的著名战将，后来被人发现是个奸杀孩童的连续杀人魔。〗

〖②奥尔良之女（Maid of Orleans），即圣女贞德。〗

“为什么是十七本？”贝蒂问。“有点奇怪的数字，不是吗？”

“我也是这么问。”枢机主教道。“当我继续追问时，对方告诉我一头山羊的羊皮最多就只能做出十七本，这让你好奇最后一本书的封底上会不会有羊耳朵……我也不太敢想象他们把那只羊的脊椎拿去干嘛了。啊，泰勒先生，你发现我的骰子了，我很骄傲能够收藏那些骰子，那些是基督还挂在十字架上时，罗马士兵用来赌他身上的衣服所用的骰子。”

“这些骰子有任何……特殊能力吗？”我说着凑上前去仔细端详，它们看起来非常普通，就只是两颗木头骰子，其上的颜色跟点数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褪光了。

“没有。”枢机主教道。“它们只是骰子，它们价值不菲，不过在于历史意义之上。”

“这是什么？”贝蒂问。只见她皱着鼻头，打量着封存在透明树脂方块中的一条很小、很老而且显然非常普通的鱼。

“啊，那个呀，”枢机主教道。“那是基督喂食五千人③的神迹之中唯一残存下来的鱼……你绝对无法想象某些老饕愿意付出多少钱、多少政治地位，甚至是性服务，只为了尝一尝这条鱼的味道……那些俗不可耐的家伙。”

〖③相传基督曾以五块面包跟两条鱼喂食五千人。〗

“你为什么来到此地，来到夜城，枢机主教？”贝蒂问，尽量让声音保持愉快、漫不经心，一点也不像是新闻记者。枢机主教可没有被她骗到，不过依然面带微笑。于是她继续追问：“为什么只收集基督教圣物？难道在教会这样对你之后，你依然是名信徒吗？”

“当然。”枢机主教道。“在某些方面来讲，天主教会和黑手党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不同——一日信徒，终生信徒。至于为何来到夜城——这里是地狱呀，不然我早就离开了。啊，老笑话永远都是最好的笑话。我为了惩罚自己犯了贪婪的原罪而强迫自己受困于这个恶心的避风港。我受不了诱惑，身心堕落，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依然不断地在向下沉沦……但是我有这些收藏品可供慰藉。”他喝干手中的马丁尼，舔了舔嘴唇，将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迷你金牛之旁，然后目光稳健地凝视着我。“你为何而来，泰勒先生？你找我做什么？你一定知道我不可能信任你，特别是在你为梵谛冈寻回堕落圣杯之后。”

“我是帮梵谛冈里的一名特定人士工作，”我小心回答。“并非梵谛冈本身。”

“你真的找到堕落圣杯了，是不是？”枢机主教迫切地说道。我可以感到他收藏家的本能蠢蠢欲动。“黑暗之杯……长什么样子？”

“难以形容。”我道。“不要费心找寻它了，它已经……失去了魔力，如今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杯子。”

“它依然是历史。”枢机主教说道。

贝蒂突然弯下腰去，自一张椅子上拿起一本平装本小说。“《达文西密码》？你真的在看这种东西，枢机主教？”

“喔，是呀……我喜欢看笑话。”

“放下，贝蒂。”我道。“那搞不好是什么错印的稀有版本，他或许还会因为我们把指纹沾在上面而跟我们收钱。枢机主教，我们是为了死后世界录像而来。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潘·杜纳凡的DVD？”

“当然。但是……我没有兴趣染指它，我不想要。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光是持有这片DVD对我来说是不够的，我必须要知道其中的内容……但是我不认为我已经准备好去面对那些内容。”

“你认为它可能会动摇你的信仰？”我问。

“或许……”

“难道你都不好奇吗？”贝蒂问。

“当然好奇……但是相信一件事情是一回事，确实得知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试着期望最好的状况，但是当圣父本人已经当面告知你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只因为你身为上帝的创造物之时……期望就是我仅存的一切了。这算不上是什么信仰的替代品，然而即使是冷酷的慰藉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我相信上帝不会如此无情，”我道。“我不认为上帝会执着在这种小事之上。”

“是呀，没错。”枢机主教冷冷地道。“你非这样相信不可，不是吗？”

“如果有听说任何消息，让我知道。”我道。“只要死后世界录像依然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就会有越来越多人出面争夺它，为了各式各样错误的理由，甚至连消去之人都可能有兴趣染指。”

枢机主教突然间血色全消，所有友善的神色完全被赤裸裸的恐惧所取代。“他不能来这里！他不能！你见过他了吗？你可能把他引来这里！引到我的面前！不、不、不……你们必须离开，立刻。我不能冒险！”

他推着我和贝蒂朝向店门前进。如果我们不愿意离开的话，他根本没有力气强迫我们，但是我看不出任何赖着不走的理由。他不知道任何有用的线索，于是我任由他将我们推到门口，跟着又推出门外。我们一回到街上，店门立刻关闭，接着又是一堆门锁和门闩回归定位的声响，看来枢机主教深信这些传统的方法可以保护自己。我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推出门外了。接着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很响、很尖锐，是充满了凄惨恐惧的嚎声。我用力敲门，对着对讲机大叫，但是惨叫声持续不断，远远超过人类的肺活量应该能够承受的地步，其中带有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恐惧，接着一切戛然而止，而这片死寂比之前的叫声更加可怕。

门锁与门闩缓缓开启，一个接着一个，然后店门向内敞开。我把贝蒂拉到身后，将门整个推开，巨大的展示间尽收眼底，但是却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屋内了无声息，我缓缓移动脚步，小心谨慎地前进，全然不顾贝蒂的催促，到处都找不到枢机主教，他所有的收藏品也全部消失不见。除了一排排空荡荡的展示柜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消去之人。”我道。我的声音在一片宁静之中回荡，不断复诵着这个名字。

“你认为是我们把他引来的吗？”贝蒂小声问道。回音将她的声音转化为一阵令人不安的低语。

“不是。”我说。“被人跟踪的话我一定会发现的，我很肯定我能发现。”

“即使是消去之人？即使是他？”

“特别是他。”我道。

第七章 好人、坏人，以及渎神之人

“那么，”贝蒂·迪凡坐在一个空的展示柜上，一边摆动长腿一边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是说，消去之人已经把我们最后一条真正的线索消去了。尽管我必须说……我从未想过我会跟他如此接近。消去之人乃是真正的都会传奇，比你还要传奇，达令。他是一个真正以神秘的方式服事上帝的人！或许我应该放弃这篇报导，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如果我可以取得消去之人的独家专访……”

“你是说你要弃我不顾？”我开玩笑地问道。

贝蒂轻轻耸了耸肩。此刻她身穿一件浅蓝色的紧身衣，一条长长的银色拉链从领口开到裤裆。发型变成短发，兽角上顶着一顶尖帽。“唉呀，我是混血恶魔，达令；有时候难免有点冷酷无情。”

“如果跟在我身边，至少你活下来完成这篇报导的机会比较大。”我道。

“谁会想要伤害像我这样楚楚可怜的无助女孩？”贝蒂挑衅式地噘起嘴唇。“再说，想杀我们混血恶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总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和你合作追查这个案子。你必须承认，解决这个案子的机会越来越渺茫了。我是说，如果死后世界录像不在收藏家手上，枢机主教也没拿，那我们还能去找谁？”

“还有其他人，”我道。“奇妙哈瑞德，垃圾男，打捞残骸有限公司；他们的座右铭：我们买卖任何没有被钉死在地上并且派遣地狱獒犬看守的东西。另外还有野蛮主教……但是我必须承认，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大角色，应该没有能力处理类似死后世界录像这种等级的宝物。如果东西流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立刻变卖；这样我一定会有耳闻。你知道，我们始终不能排除潘·杜纳凡发现自己惹上什么样的麻烦而将DVD摧毁的可能。”

“他最好没有这么做！”贝蒂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目光。“DVD属于本报所有，不管其中的内容为何。”

我严肃地看着她。“如果那是真品……你会想要看看其中的内容吗？”

“当然，”她立刻说道。“我想要知道真相。我一直都想知道。”

“所以你会跟在我身边？直到我们找到它为止？”

“当然啰，达令！别管什么消去之人了。那只是一时冲动。不，我们在追查一样足以震撼整座夜城的物品，如果它是真品的话。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我或许终于有机会撰写一篇真正的大新闻了！你知道我等待这个机会，等待报导一件真正大事的机会多久了吗？我们不能让一切在这里画下句点！你是私家侦探，是传说中的约翰·泰勒，想想办法！”

“我正在广纳建言。”我道。

手机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立刻听见艾力克斯·墨莱西尖酸刻薄的话。他是从陌生人酒馆打来的，就和往常一样，艾力克斯听起来像是看全世界、全宇宙、世间万物通通都很不爽一样。

“泰勒，立刻以曲速十级的速度把你的屁股带过来。一个名叫潘·杜纳凡的家伙刚刚出现在我的酒馆，一副好像刚从死亡国度里爬回来一样。他死命地抱着一片DVD的壳，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生命线，整个人陷入换气过度的状态，一直哭个不停，因为他认定消去之人正在追他。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可悲的幻觉，以为你有能力拯救他。他说你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这表示他显然不太清楚你的为人。可以请你过来把他带走吗？他把我的客人都吓坏了！大部分的酒客都很识相地决定不要卷入这场风波。我有提到我对这件事情很不高兴吗？我一整个晚上的利润都因为你而泡汤啦！”

“挂在我的账上。”我说。“我付得起；我现在可以报公账。在我抵达前看好杜纳凡，除了我之外不要让任何人和他说话。”

我收起电话，朝向贝蒂微笑。“我们又有搞头了。潘·杜纳凡此刻人在陌生人酒馆。”

贝蒂双掌一拍，鞋跟一踢，跳下木柜。“我就知道你会找到他的，约翰！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这下我们终于可以去陌生人酒馆了！超级酷！”

“你八成会很失望。”我道。“那只是一间酒吧。”

“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所有酒客都是神话跟传奇，整个世界的命运随时都在其中决定！”

“偶尔而已。”我道。

“离这里远吗？”

“在市区的另外一头。幸运的是，我知道一条捷径。”

我取出我的陌生人酒馆会员卡。艾力克斯曾经在可遇不可求的好心情之下发出了将近一打这种会员卡，不过自从发出之后他就一直想要收回所有卡片。我们这些卡友是绝对不打算放弃这些卡片的，这些会员卡实在太好用了。

卡片本身并不起眼，只是一张印有浮雕的硬纸板，其上以哥德体书写酒吧的店名，并以红色颜料刻着“你在这里”四个大字。我将贝蒂拉到身边，她亲密依偎在我身上，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举动，我已经许久不曾让任何人跟我如此亲密、如此放纵了。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伸出大拇指压在红色刻字之上，卡片随即启动，蕴含其中的能量发出阵阵脉动。卡片离开我的手掌，飘浮在半空之中，不停翻转，绽放出神秘的魔法光芒。强光围绕卡片四周，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接着突然扩张，变成一扇房门大小，在我们面前自动开启，我和贝蒂穿越传送门，进入陌生人酒馆之中，传送门立刻在我们身后关闭。

※※※

我将会员卡放回外套口袋，跟着开始东张西望。酒馆弥漫在一股不寻常的死寂之中，除了一个趴在桌上不醒人事的酒鬼之外，完全没有其他酒客。我隐约认得此人，他名叫萨拉沙，是一个干干扁扁的老巫师，宣称亚特兰提斯就是被他弄沉的。他自称喝酒是为了遗忘不愉快的过去，但是只要你蠢到愿意继续请他喝酒，他记得的故事简直源源不绝。其他人显然都认为离开现场才是明智之举，因为潘·杜纳凡、他的DVD、还有我齐聚一堂，绝对是极端危险的组合。就算是陌生人酒馆这种地方的常客也是有其极限的；而我常常就是他们的极限。

潘·杜纳凡很好认。他就坐在吧台前方的一张高脚凳上。没有人有办法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可悲、那么凄凉、那么屁滚尿流。他偷偷瞄到我和贝蒂朝他走去，由于一时没有认出我来，差点吓得摔到地上。他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小人物，在街上遇到的话绝对不会让人想要多看一眼，摆明就是惹上了自己惹不起的麻烦。走近一看，他的身体状态显然很糟，整个人都在发抖，面无血色，形容枯槁，黑眼圈深到仿佛已经好几天没睡了一样，或许是因为他不敢入眠。他的实际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是现在看起来简直已经超过五十，某种东西加速了他的老化，而且过程十分激烈。他紧紧裹在一件破烂外套之下，似乎在抵抗一股只有他才感受得到的寒意一样。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看过地狱的人。或是天堂。

艾力克斯·墨莱西瞪了我一眼，然后半哄半骗地逼迫杜纳凡放下手中的白兰地酒瓶，试图让他尝尝他刚煮好的热汤。杜纳凡无动于衷，他瞪大双眼看着我们，直到我和贝蒂来到他身边。接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了点。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比个手势要求加酒。艾力克斯放下汤碗，不爽地哼了一声才老大不情愿地又开了一瓶白兰地。

艾力克斯拥有并且经营陌生人酒馆，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他对整个世界都很不爽。他讨厌他的客户，看不起观光客，从来不曾找对零钱过。他昨天才刚过完三十岁生日，而这个事实对他的人生一点帮助也没有。他永远只穿黑色的衣服，因为——根据他的说法——他在哀悼自己的性生活（没了，但又无法遗忘）。由于永远都在皱眉，他的眉心间已经皱出了一道无可磨灭的凹陷，就在他始终挂在脸上的太阳眼镜上方。他头上有一顶俗不可耐的黑色贝雷帽，戴在后脑勺上，藉以掩饰逐渐扩张的秃头。我认识一个患有忧郁症同时还长痔疮的痲疯病人，就连那家伙都比艾力克斯·墨莱西更常微笑，尽管他不需要担心打喷嚏的时候会喷出什么东西来。我靠在吧台上，面带责备地凝视着他。

“你从来没有帮我煮过热汤，艾力克斯。”

他嗤之以鼻。“我的独门秘汤里面净是一些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的东西，包括几样非常健康的材料，这些东西给你这具无可救药的身体去喝简直太浪费了。”

“只因为我不喜欢蔬菜……”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看到甘蓝菜会画十字架的人。不要改变话题！再一次，我又得帮你的案子擦屁股啦，好像我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可恶的鳗鱼又跑进我的啤酒桶里，小妖精又跑进我的吧台点心中，虽然他们一定会为此后悔一辈子。还有我的秃鹰居然怀孕了！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突然住口，看着潘·杜纳凡伸手抓住我的手臂。他身体虚弱至极，感觉好像是一只鬼魂在扯我的衣袖。他努力拉起嘴角，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神情，眼中泛滥着感激的泪光。

“感谢上帝，你终于出现了，泰勒先生，我好害怕……他们在追我，所有人都在追我。你一定要保护我！”

“当然，我当然会。”我安慰他道。“你现在安全了，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

“赶走他们。”他一副可怜相。“把他们通通赶走。我没办法思考……所有人都在追我，不管是想要说服我出售录像还是要杀了我夺取录像，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我以为跟非自然询问报谈好条件之后就安全了，但是我在前往报社的途中遭人埋伏，从那之后我就不停逃亡，到处躲藏。”

他放开我的手，转头看向面前那瓶新开的白兰地，他一口喝掉半瓶，让艾力克斯看得心痛不已，这表示这瓶酒的确是上等货。我看向贝蒂。

“会不会是你们办公室的人泄露杜纳凡要带DVD前往报社的消息？”

“为了钱？我不会太惊讶。询问报的薪资不算优渥，而我们的电话随时都会遭人监听。每天上工的时候我们都会搜查一遍窃听器，但是总是有人会想办法偷听，希望能够获得独家消息。毕竟，我们知道所有第一手的八卦，这是我们最著名的卖点。”

“我根本就不该录下那段影像。”杜纳凡道。他弯腰压在白兰地酒瓶之上，仿佛害怕有人会跟他抢一样。“那实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错误。我是打算跟死后世界联系，没错，但是我没想到……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就失去控制了。要是知道这么做会摧毁我的人生的话，我绝对不会想要出售那段录像。”

“你看过录像的内容，”贝蒂挂上最迷人的微笑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杜纳凡再度开始颤抖，他想要说话，但是说不出口。他用力闭上双眼，泪水自他抖动的脸颊旁滑落。艾力克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再度将酒杯斟满，他对我露出难看的笑容。

“这些酒全部记你的账，泰勒。”

我对他笑了回去。“随便你记，报公账，记得吗？”

“这个嘛，”贝蒂道。“如果有带回DVD才可以报公账。”

我看着她。“什么？你说如果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说过报公账还有条件！”

“这是新闻业，甜心。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我皱起眉头，不过由于这样会吓到杜纳凡，所以立刻又停下来。我走到吧台末端，叫艾力克斯也凑过来。“你之前的客人此刻一定已经在街上散布陌生人酒馆之中出现了什么人跟什么东西之类的消息，这表示随时都会有不友善的不速之客跑来搅局，最好锁上店门，拉下窗户。柯尔特伦呢？”

“在后面锁门关窗。”艾力克斯道。“谢谢你，这种事我想得到。我的防御系统可以阻挡大部分的人，但是挡不住真正的强者；如果有人进来的话，财物损失还是记在你的账上。我本来想购买针对你的保险，但是显然你已经被保险公司归类为天界力量以及其他无可避免的自然灾害。”

“打给苏西。”我道。“我想这个案子需要她的帮忙。”

“可恶。”艾力克斯道。“我才刚刚重新装潢好。”

贝蒂一手勾起我的手臂，将我转过去面对她。“我不喜欢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她说。“但是我有一点失望。我是说，达令，这里跟我想象中大不相同，这一切都如此……平凡。好吧，对夜城而言还算平凡，我本来希望会看到某些比较……极端的场面。”

我很想指给她看在吧台上面跑上跑下的那只断手（艾力克斯讨债讨回来的抵押品），这时那只手一边忙着擦拭吧台表面，一边重新装满吧台上的点心碗；在我看来，这也是另外一个不要去碰吧台点心的理由。艾力克斯拒绝免费赠送任何东西，而这个原则完全反应在点心碗里的点心上——这年头还有人在吃蜂蜜蝗虫吗？秃鹰此时不在栖木之上，当然，不过吧台后方还是有其他东西可看。闪电在酒瓶中霹雳作响，让人为瓶中的小模型船感到悲哀，我想。一只毛茸茸的小玩意坐在吧台上发出懒洋洋的叫声，偶尔夹杂几下屁声，直到断手将它一把抓起，当作抹布擦拭桌面为止。一个绘有檀纳叶①的小痰盂，其上印有“木乃伊最爱”的品名。一切都给人一种回家的温馨感。

〖①檀纳叶，相传可以用来控制木乃伊的草药。〗

“我想喝酒。”贝蒂大声说道。“我想喝一杯只有这里才有在卖的特产。你有『少女血腥废墟』吗？『龙息』？『天使之泪』？”

“前两种不是鸡尾酒，”我道。“最后一种的原名是『天使尿』。”

“不过卖得很好，”艾力克斯道。“直到人们开始听说天使尿不光只是一个商品名称，同时还是精确的原料描述为止。”

贝蒂哈哈大笑，舒服地依偎在我身上。“你选吧，达令。”

“给这位女士来杯苦艾白兰地。”我道。

艾力克斯瞪了我一眼，然后在吧台下专为特别顾客保留的上等货专区里摸索。

“我喜欢这个地方。”贝蒂评论道。“很舒服、很惬意，如果还有其他酒客的话或许更有气氛。啊，甜心，你带我来到一个好地方呀！”

她说着吻我一下，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或许是，对其他人而言。我将她搂入怀里，她向前一挺，整个人贴在我的身上。当我们吻完之后，艾力克斯已经将一杯苦艾白兰地推到贝蒂面前。她一把抓起酒杯，兴奋地叫了一声，轻轻啜饮一口，然后发出赞叹。艾力克斯看看我，我看看他，我们两人都没有提起苏西，但是我们心里都在想她。

接着楼上入口厅传来许多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立刻转过头去紧盯楼梯。对方冲着我们而来，听起来显然不是酒客。艾力克斯面无表情地咒骂一声。

“我的防御系统说有一群战斗巫师刚刚通过它们，丝毫没有半点迟疑。非常强大的战斗巫师。”

“你怎么知道？”贝蒂问。

“因为只有真正强大的战斗巫师能够通过酒馆的防御。”我道。

十三名极端危险的男人走下金属旋转梯，在一阵吵杂的噪音之中来到酒馆主厅。他们步伐沉稳，彼此相隔不远，在楼梯底下站成一排，截断我们跟出口之间的通路。他们不可一世地站在原地，身上散发出专业以及自信的气息。所有人全都一身黑皮牛仔打扮，牛仔帽、皮裤、皮靴还有纯银马刺。出乎意料之外，同时又有点令人担心的是，他们都没带枪。他们公然在脖子和胸口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符咒、护身符、法器，以及原始项链，摆明了要让人看到、让人害怕。这些法器都是强大的魔法源，可以提供力量跟速度、变形能力以及召唤元素，表面上看起来很杂，但是不会因此就比较不危险。

他们看起来都是力量如日中天的大人物，每个人脸上都带有一股懒洋洋的高傲神情，一股只要有人胆敢忤逆他们就会惨遭痛扁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能够成为战斗巫师的人必定都曾经杀害过一大堆人。他们额头上纹有象形文字，就在他们的第三只眼上方，表明他所属的帮会身分。由于战斗巫师过于危险，绝对不能放任他们独立行动，所以你要嘛就是加入帮会，不然就是被所有帮会联手铲除。眼前这群战斗巫师隶属牛仔帮。

他们的老大迎上前来面对我。此人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厚实、腰身微缩，大概是每天都吃青菜，而且早餐前要先来个一百五十下仰卧起坐的那种人。他脖子上缠了一圈银锁炼，炼子上挂了三种不同的符咒，腰上还系了一个让我看了就难受的护身符。这个牛仔火力强大。他以冷酷的蓝眼睛瞪视着我，然后开口想要说些类似羞辱或是要求的言语。我没有心情去听这种东西，于是抢在他之前出言侮辱。

“这种打扮真是俗不可耐。”我道。“你们打算怎样，跳排舞把我们给跳死吗？”

老大迟疑片刻。这种情况不在他的预料中，他不习惯遭人顶撞，更别说是公然奚落。他挺直胸膛，再度开口。

“我们是牛仔帮，代表克苏鲁小子而来。你手中持有一样我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时尚品味？”

老大的手移动到原本应该挂有枪套的地方，其他十二名战斗巫师随即照做。有些人手中突然出现光线之枪，闪闪发光，仿佛枪枝的鬼魂回到人世打算再度大开杀戒一样。另外还有几个人，包括老大，只是伸出食指指着我，有如小孩假装手中有枪的样子。我看着老大，扬起一边眉毛。

“概念枪。”他道。“心灵力量的产物，能量来自谋杀魔法。这种枪弹无虚发，而且弹药永远不会耗尽，有能力击穿任何东西，杀死所有中弹之人。请容许我为你示范。”

他将手指指向摆在吧台后方的一排酒瓶，我抓起贝蒂跟杜纳凡往旁边闪开，酒瓶一个接着一个爆炸，玻璃碎片和酒溅满吧台。艾力克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酒精溅湿他的上衣，碎片划伤他的脸颊。老大将手指移动到嘴边，吹了吹想象中的硝烟，断手对他比了比中指，随即消失在吧台之后。围观牛仔全部面露微笑。艾力克斯瞪向他们。

“不需要这么得意，那些只是给观光客喝的东西，真正的上等货有办法保护自己。”

老大看了他一会儿，他已经施展了最钟爱的把戏，但是似乎没有吓倒任何人。他扬起下巴，再度开口。

“我是为了死后世界录像而来。”

“别担心，亲爱的，”贝蒂道。“我保证你只是有点兴奋过度。”

我上前一步，站在她和老大中间，冷冷地面对他的目光。“你们并不想要出现在这里。”我道。“这些不是你们在找的人。”

我直视他的双眼，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在他身后，所有战斗巫师都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接着老大冷冷一笑。

“我听说过你的邪恶之眼，泰勒。这招对我们不管用，我们通通受到保护。”

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办法瞪退他，我的目光根本触碰不到他的内心。在我还没有想出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之前，贝蒂已经从我的身边走过，站在我和老大中间。

“崔佛！”她道。“我就知道是你，甜心！刚刚我还认不出你来，因为这身乡巴佬打扮的关系。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是个战斗巫师。”

其他牛仔看着他们的老大，我几乎可以看见他们对彼此无声地念道“崔佛？”，老大瞪向贝蒂。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他疾言厉色。“我已经不再使用那个名字了，现在我叫王牌，贝蒂，我是牛仔帮的帮主。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用……用那个名字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叫作崔佛。”贝蒂轻快地道。“那时候我就很好奇你干嘛坚持要穿黑皮靴和马刺上床，但是我想你大概只是有点变态，虽然当我解开绒毛手铐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变得扭扭捏捏的。你在这里干嘛，甜心，还打扮成黑巴特②的样子，率领一群衣冠禽兽？”

〖②黑巴特（Black Bart），一部西部片的主角。〗

“酬劳优渥。”王牌道。

“最好是非常优渥。”贝蒂道。

“不要妨碍我，”王牌竭力面目狰狞地道。“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我们一定会完成这项任务。我不会因为曾经跟你在一起就手下留情。”

“你跟他在一起过？”我问贝蒂。

她耸肩。“时间不长。”

战斗巫师之中传来一阵窃笑，不过被王牌瞪过以后立刻安静下来。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我道。“或许我们还有谈判的空间？”

“我们要杜纳凡，还要死后世界录像。”王牌说着再度以其冷酷的目光凝视着我。“没得谈判、没得商量，我们帮克苏鲁小子做事，他要取得死后世界录像的独家拥有权。”

“给我等一等！”贝蒂迎上前去，直视王牌的脸，把他吓得当场后退一步。“非自然询问报已经购买了那片DVD所有内容的独家播放权！我们已经签约了！DVD是我们的！”

“现在不是了。”王牌道。“在夜城，只有到手的东西才算拥有。”

“克苏鲁小子……”艾力克斯若有所思地道。“我好像听说他最近投资海底养殖业造成资金流动出现问题，还有，当然，枪乌贼的市场如今已经跌到谷底了。他必定是打算靠着死后世界录像大捞一笔，藉以脱身。应该是这样。”

“你不能抢走死后世界录像！”贝蒂坚决地对王牌道。“我们先来的。”

王牌向身边的牛仔说道：“她如果再开口说话，杀了她。”

贝蒂气得张大嘴巴，我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拉了回来，王牌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十三名战斗巫师齐聚一堂，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但话说回来，我还是有我的名声要顾……于是我直视王牌双眼，露出一股非常不认同的神色。

“这样讲话实在太粗鲁了。”我道。“如果你们胆敢威胁我的性命的话……我就在此时此地把你们全都杀光。”

片刻过后，十三名战斗巫师神色不定地凝视着我。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们绝对会认定我在虚张声势，但是我是约翰·泰勒……

“贝蒂·迪凡受我的保护。”我道。“所有在这间酒馆里的人也都一样，包括潘·杜纳凡在内。你们这群乡巴佬最好赶快离开，免得我决定用残暴的手段来对付你们。”

战斗巫师彼此对看，接着将目光停留在老大身上，所有的手指魔法枪通通指地，接着王牌对我轻声窃笑，我所制造的气氛当场破坏殆尽。

“没有实力就不要威胁别人。”他道。

王牌将概念枪比向喝醉的巫师，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依然不醒人事的老头。他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一个年轻的时候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做过一件可怕的事情的人。王牌对他开了三枪，手指不摇不晃地在对方身上开了三个血淋淋的大洞。萨拉沙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之下抽动几下，但是他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只是静静地趴在桌上，鲜血不断夺体而出。他惨遭谋杀，只为了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理由。王牌大笑一声，转过头来面对我。

“兄弟们，”他道。“除了潘·杜纳凡之外，全部杀光。”他对贝蒂微笑。“抱歉，甜心，一切都是生意，你也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小狗屎。”贝蒂轻蔑地道。“我就是说你小，崔佛。我和牙签玩都比和你爽。”

女人吵架的手段总是非常下流。

王牌手指对她一比。“闭嘴去死，好吗？”

“不准在我的酒馆里撒野。”艾力克斯道。他自吧台底下取出一把霰弹枪，王牌转过头来，他随即朝向他的大脸开了一枪，王牌身形一晃，向后飞出，跌落在身后的牛仔之间，众牛仔随即发出一阵惊呼。艾力克斯随手退膛，所有战斗巫师通通呆在原地。

“哇，”我道。“真狠，艾力克斯。”

他谦虚地耸了耸肩。“苏西某个晚上留在这里的，我一直认为有一天会有用得到它的地方。我在里面装填银子弹，滴了圣水，还找来一个流浪神祇加持祝福，这把枪连泥傀儡的脑袋都可以轰下来，如果泥傀儡还有其他器官的话，我也可以把它们全部轰下来。”

“你知道，”贝蒂道。“如果崔佛没有爬起来的话，我会更佩服你一点。”

我们转过头去，只见王牌已经站起身来，显然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除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不爽之外。

“喔，狗屎。”艾力克斯说着放下霰弹枪。“各位，自求多福吧。需要我的话，我就躲在吧台后面屁滚尿流。”

“真的吗？”贝蒂难掩脸上的失望，问道。

“当然不是真的，”艾力克斯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光是整个世界都在和我作对、乱搞我的啤酒、弄大我的秃鹰的肚子就已经够糟了，现在还有一群性变态游行的难民趾高气昂地上门踢馆。还有萨拉沙的酒钱都还没付呢，你们这群浑蛋！你们欠我钱！”他抓起一根发光的板球棒，跳上吧台。“这是之前梅林为我特制的，专门用来应付当真非要把垃圾丢出去的情况。”

“艾力克斯，”我道。“这可一点也不像你。这是好的改变，但是一点也不像你。”

“我的新女友在楼上。”艾力克斯道。“或许正盯着监视器看。你知道交新女朋友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会做出一堆蠢事。”

“是呀，”我道。“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王牌笑道。“一根会在黑暗中发光的板球棒？”

“不只，”艾力克斯道。“喔，女孩们！”

只见艾力克斯的两个体格壮硕、肌肉结实的保镖，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自酒馆后方冲了进来，当场跳入吓呆了的战斗巫师之中。她们在牛仔们来得及反应之前出手，以传统保镖的手法将他们摔倒在地，跟着出脚猛踹。艾力克斯随即出击，双手握持板球棒，有如长剑一般四下乱挥。他痛击牛仔的脸蛋，拍碎他们的骨头，牛仔哭天抢地，连忙开始撤退。他们都没想到会遇上一个手持梅林·撒旦斯邦加持法器的愤怒酒保。发光的板球棒直接击穿他们的魔法防御，仿佛那些防御完全不存在一样。更强力的魔法护盾开始浮现，某几名战斗巫师终于定下心来，驱退柯尔特伦，不过两名保镖只是避开这些护盾，继续攻向那些没有受到保护的牛仔。酒馆里充斥着凄凉痛苦的惨叫声。

我叫了王牌一声，当他转过头来时，我立刻将一把胡椒粉洒到他的脸上。他的魔法护盾完全无法防御这种物理性的基本攻击，他发出悲惨的怒吼，双手在流满泪水的眼前乱抓。我对准他的睪丸就是一脚，他立刻缩成一团摔倒在地。顶级战斗巫师个鬼，像我这种打从孩提时代就每天逃避暗杀者追杀的人所练就出来的生存技巧，可不是这种家伙可以望其项背的。

几名战斗巫师克服了惊慌及恐惧，开始启动他们的护身符跟符咒。他们朝向四面八方施展攻击魔法，所有人都赶紧寻求掩护。我四下寻找潘·杜纳凡的身影，刚好看见他躲入吧台后方，那里对他而言是最佳的位置。接着我向旁一扑，闪过一道能量箭，然后箭击中木制吧台，当场将其一分为二。我心中一惊，知道这笔账又要算到我的头上。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东闪西躲，闪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球术、变形术以及概念子弹。以她们的体型而言，这两个女人的动作十分矫健，但是她们没有办法同时兼顾防守与攻击。

艾力克斯在牛仔之间穿梭，手中的板球棒不断激荡出闪亮的光芒。他们近距离对他施展攻击魔法，但是梅林加持在球棒中的魔力将这些法术全部反弹回施法者的身上，结果导致闪电在酒馆之中飞窜，不断遭受魔法盾的反弹，对酒馆的装潢和陈设造成极大的伤害。魔法子弹不断弹射，在墙上跟天花板上留下许多大洞。两只目瞪口呆的蟾蜍趴在两堆牛仔服装中相瞪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复原。

在此同时，我有我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王牌再度自地上爬起，我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对着他当头砸下。我是一个喜欢拥抱传统的人，但是这一砸之下，椅子没碎，王牌也没倒。好莱坞电影实在太夸大不实了。我抛开椅子，四下寻找其他可以用来打人的东西，最好是某种拥有锯齿边缘的大玩意。我看到一名战斗巫师抓起贝蒂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前，猜想他是打算将她当作人肉盾牌，或是用来威胁我的筹码，他真应该仔细考虑一下才对。他将手中的光枪对准她，她则朝他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他迟疑片刻，当场迷失，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完全沉迷在贝蒂的魔力中。贝蒂的母亲乃是一名淫欲恶魔，她的女儿自然遗传了一些致命的吸引力。贝蒂以目光折服牛仔，自包包之中取出防狼喷雾剂，让他尝尝喷雾剂的滋味。他摔倒在地，惨叫扭曲，双手用力抓着双眼。

真不知道我干嘛担心她能不能跟我朋友打成一片。

趁我分心之际，王牌对我施展了一道变形法术。我惊声大叫，感受法术的力量在我身上蔓延，束缚我的肌肉，渗入我的神经系统。痛苦的感觉几乎将我撕裂，汗水不断自脸颊滴落，我的皮肤扩张变形，试图凝聚出一个全新的形体。能量破体而出，在我身边滋滋作响，不过尽管出现了这么多现象，这道法术始终无法对我产生该有的效果。慢慢地，我挺直胸膛，驱退魔法的能量，凭借意志力将一切逐出体外。我对王牌露出微笑，一个冷酷、残忍、充满死亡气息的笑容，当场吓得他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法术消弭无形。

“所以，”他嘶声说道。“传说是真的。你不是人，没有人能够抵抗那道法术的。”

“如果是人的话，或许还会对你宽宏大量。”我道。“但是已经过了宽宏大量的时候了。”

他举起概念枪瞄准我的脸。我抓起他的手指，一把扭断。趁他因为疼痛而分心时，我本能性地开启天赋，试图找寻他魔法防御中的弱点……天赋的封锁解除了，随时可以供我驱策。我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我只是运起天赋，凭借心灵力量找出控制战斗巫师身上所有法器的运作法术，轻而易举地抹除法器上的限制力量，让所有符咒、护身符以及魔法项炼的力量在同一时间完全爆发出来。

我本来可以让这些法器失效就好，但是我没心情对这些家伙仁慈。

所有法器有如手榴弹一般爆炸开来，将他们的主人炸成碎片。十三名牛仔发出震惊、痛苦以及恐惧的叫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法力来源在他们胸口炸出大洞，撕裂他们的手臂，或是炸烂他们的脑袋。一切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十三名死去的战斗巫师躺在酒馆地板上，倒在缓缓扩张的血泊跟内脏之中。艾力克斯气喘吁吁地放下他的发光板球棒。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四下张望，为防万一还踢了一踢附近的尸块，然后彼此击掌欢呼。

贝蒂·迪凡看着我，脸上充满惊讶与恐惧。

“约翰，你做了什么？”

“他说全部杀光。”

“那并不表示你真的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不，非杀不可。”我道。“我必须维护我的名声。”

“什么？”

“他们威胁我，威胁我的朋友，并且杀害了一名可怜的宿醉巫师，他们触犯了我的第一原则，不应该惹火我和我的朋友。我必须让克苏鲁小子跟他的同类知道厉害。”

“你杀死十三个人来表达你的诉求？”贝蒂以一种仿佛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眼神凝视着我。或许她真的没有见过，没有见过这样的我。

“他们本来要杀你的。”我道。

“是。他们可能会杀我。但是你不应该如此残暴才对。”

“我不是如此残暴的人。”我道。“有时候。”

她甚至不愿意继续看我。她在王牌的残骸旁蹲下。王牌身上带有三样法器，而这三样法器将他炸得不成人形。他的手掌齐腕而断，脑袋依然待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惊讶异常。贝蒂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我们曾经十分亲密，在我们非常年轻的岁月里。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怀抱梦想，想要成就许多美好的事物，结果我成了八卦小报的记者，而他则沦落做牛仔。他不是个坏人，起码我认识他的时候不是。他喜欢愚蠢的喜剧、快乐的结局，在我不顺遂的时候，他会拥抱着我，告诉我他相信我。是的，我知道如果你没有阻止我的话，他早就已经把我杀了，但是那并未改变任何事情。”

“你爱他吗？”我问。

“我当然爱他。我爱从前的那个男人，但是我想他应该早就已经不再是那个男人了。”

我凝视着那张死去的面孔，凝视他无神的双眼。她试着阖起他的眼睑，但是怎么阖就是阖不起来。

贝蒂轻叹一声，坐倒在地。“我以为在见识过这么多风雨之后，我可以更加坚强，更加愤世嫉俗……我以为一个以前朋友的死亡不会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感到如此受伤了。”

“你会习惯的。”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贝蒂，你没有必要难过。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是的，”她说。“是你干的。”

她站起身来，再度恢复冷静，从我身边走过，来到吧台前。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啜饮一口，她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在见识到我被逼到绝境时所使用的手段以及能耐之后，她永远不能再以同样的眼光看待我了。

我永远可以为了保护朋友而不择手段，不管我的朋友能否认同我的手段。

艾力克斯帮助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将尸体上的值钱物品洗劫一空，然后指示她们将尸体拖出后门，丢到外面的巷子里。夜城里各式各样的腐食动物会很快地将他们处理干净。夜城是个容不下太多同情怜悯的地方。我本来想帮忙，但是我心里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为什么在遭人封锁两次之后，我突然之间又可以控制我的天赋了？或许是因为干扰天赋的人不再需要继续干扰我的天赋，因为他们一直在监视我的行动，并且得知我已经找出潘·杜纳凡的下落了。

我一面沉思一面晃回吧台。艾力克斯终于说服杜纳凡走出吧台，不过他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移动，恐惧地看着残破血腥的酒馆内部。

“他们会不停地找上门来，是不是？”他悲哀地道。“永远都没有结束的一天，我永远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生活，但至少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安逸的生活。”

“等我们带你跟死后世界录像回到非自然询问报的办公室之后，你就安全了。”贝蒂愉快地说道。“到时候我们报社将会保护你，不会有人胆敢动你。”

“只要你交出DVD，其他人也没有理由再来找你。”我说。

“或许他们会要我再度拦截其他录像。”杜纳凡道。

“我们见过你的电视机。”我道。“把它砸烂，一切就结束了。”

“我们不可能抵达报社办公室的。”杜纳凡道。“他们会排队堵我，一路排到办公室去。”

“约翰会找出办法的。”艾力克斯肯定地道。“那是他的专长。当他没有忙着砸烂我的酒馆的时候。”

“他现在无法施展天赋。”贝蒂道。“他被阉割了。”

“事实上，并没有。”我道。“找到杜纳凡之后，我的天赋就恢复了。告诉我，潘，你为什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

“有人打电话给我。”杜纳凡道。“对方说我在陌生人旅馆会很安全，约翰·泰勒会保护我。当然，我听说过你。也听说过这间酒馆的名声。”

“是谁打给你的？”我问。

“不知道。对方没有来电显示，声音也没听过，但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于是……”

艾力克斯看着我。“克苏鲁小子？”

“或许。”我道。“或许还有其他人想要抢夺录像，有能力封闭我的天赋直到没有必要继续封闭为止的人物。又或许，是某个希望我找到杜纳凡的人……游戏规则似乎已经改变了。我很怀疑原因为何。”

“我最好去联络苏西。”艾力克斯道。

“她如果在忙的话可能会关机，你知道苏西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到开心。找得到她的话，告诉她一有空就赶来帮忙，我有预感这件案子将会搞得很难看。”

“收到。”艾力克斯道。他转过身去在吧台后方的一片狼藉里寻找他的电话。

贝蒂凝视着我，看不出来在想什么。我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打破沉默。

“这就是你和苏西相像的地方？”她终于说道。“将你们两个绑在一起的理由？因为你们都是杀手？”

“不是那么简单。”我道。

“我始终无法了解你到底喜欢霰弹苏西哪一点。她是一头野兽，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戮，你怎么能和这种人一起生活？”

“我们共同经历过大风大浪。”我道。“看过可怕的场面，做过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和其他人分享这些经历，没有人可以了解。”

“我想要了解。”贝蒂道。她缓缓向我靠近，不顾自己的本愿，再度回到我的怀抱，将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我温柔地拥抱她，不想把她吓跑。她将脸埋在我的肩窝，如此就不需要直视我的目光。

“喔，约翰，你为了我而大开杀戒，我知道，我很清楚你非这么做不可。但是……你没有必要这个样子，表现得如此……冷酷。我可以为你带来温暖。”

她终于抬起头来。我们目光交会，她没有任何退缩，她微微扬头，我亲吻她，只因为我想亲她。片刻过后，她微微后退，我立刻放开她，她挤出一个微笑。

“让我带你远离这一切，约翰。住在这种疯狂的世界，你迟早会发疯的，再加上和一个疯女人同住……”

“她没有疯，”我道。“只是心灵受创。”

“当然，约翰。”

“苏西和我需要彼此。”

“不，不需要！甜心，你真的不需要她，你需要的是一段正常健康的关系。我可以让你开心，约翰，从生活中的各个层面让你开心。”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我问。“你是一名淫欲恶魔的女儿。”

“这个……”贝蒂道。“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我们同声大笑。有时候……人生中最重要的也不过就是这种分享心情的小时刻。

艾力克斯走了回来，皱起眉头看看我又看看贝蒂，然后再看回来。“苏西没接电话，但是我已经放话出去了，总会有人碰到她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早就应该坐下来好好看看这片DVD里到底录了些什么玩意。”我道。“你楼上有播放器，是不是，艾力克斯？”

“这个，是有，但是我刚刚说了，我的新女友就在上面……”

“如果你认为她承受不了，就先叫她回家。”我道。“在知道我冒着生命危险究竟是为了什么之前，我不打算继续采取任何行动。”

“你真的认为我们该看？”贝蒂问。“我是说，看看可怜的潘看了之后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全都转头看像潘·杜纳凡，只见他已经再度坐回高脚凳上，好像喝母奶一样啜着他的白兰地。他感受到我们的目光，转过头来，长叹一声，把一张放在珠宝盒里的无标示DVD交给我。

“非看不可就看吧。”他道。“我想……它本来就是要给人看的，但是我没办法再看一次了。”

“你不需要再看一次。”我道。“待在这里，柯尔特伦会照顾你。”

但是即使当艾力克斯、贝蒂和我踏上通往艾力克斯住所的楼梯时，我依然在怀疑观看死后世界录像是否明智，以及我究竟是否当真想要知道真相。

第八章 一个人的地狱

进入艾力克斯·墨莱西的私人住所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以一种火龙守护宝藏的精神捍卫他的隐私，在路上设下各式各样的陷阱。我听说曾经有个非常专业的窃贼闯进去过，不过被某种怪物吃了。

首先，你必须走过一道除非艾力克斯要它现形，不然根本就不存在的阶梯。接着你必须通过一系列强大的防御系统，类似气闸之类的东西；你可以感觉到这些防御系统在你面前开启，跟着又在你身后关闭。只要有机会，所有等在路上的陷阱都会很开心地以干净利落又很恐怖的手法置你于死地，如果艾力克斯走到一半突然对你改观的话。我见过某些帮派老大的巢穴防卫都没有这么森严，而那些家伙通常还有养几头看门的约聘恶魔。除非携带挂满兔脚的战略核弹，不然我绝对不会在没有艾力克斯许可的情况之下进入他的公寓。

但是真正把我吓坏的却是进入他的公寓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客厅一尘不染，井然有序，我几乎完全认不出来。他之前所有的垃圾通通不见了，包括义卖商店买来的家具以及各式各样摆出性爱姿势的陶瓷娃娃。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舒适的家具以及令人心旷神怡的装饰风格。他的书籍、CD、DVD不再摊落在所有平面空间之上或是在墙边堆得老高；如今它们全部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全新的订制木柜中，或许还依照字母顺序排列。现在想要穿越艾力克斯的客厅真的有可能不会踢到任何东西，而且踩在地毯上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到最后，泄露真相的是摆在沙发上的小抱枕。独居的男人绝对不会购买抱枕这种东西，他们就是不会，这样才是男人。

我面带责备地看向艾力克斯。“你让一个女人搬进来住了，是不是？你都没有学会任何教训吗？”

“我没告诉你，”艾力克斯傲慢地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认同。再说，这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可是跟一个疯狂女杀手住在一起。”

隔壁房间传来一点声响，艾力克斯脸上突然抽搐一下。我严厉地瞪着他。“什么声音？”

“是秃鹰。”艾力克斯立刻说道。“它害喜。”

一个突如其来的恐怖想法窜入我脑中。“你不会是让你的前妻搬回来了吧，是不是？”

“我宁愿把我的肠子通通吐光。”艾力克斯庄重地道。

“对不起。”我道。

“你是应该道歉。”

“等等，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你说你的新女朋友在上面，她在哪里？她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我有一种我真的不会喜欢这些问题的任何答案的预感？”

“喔，妈的，”艾力克斯道。他回头看向隔壁房间。“你最好进来，凯西。”

我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我的青少女秘书，凯西，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对我露出甜美的微笑，但是我依然震惊到无法回应。她身穿一套朴素的小套装，脸上的妆出奇地淡，我几乎不认得她了。她平常都是身穿色彩鲜艳到会让人眼睛流血的流行服饰。

“她就是你的新女朋友？”我终于说道。“凯西？我的凯西？我的青少女秘书？她的年纪只有你的一半！”

“我知道！”艾力克斯道。“她只看了一眼我的音乐收藏马上就嗤之以鼻！说那是老爹的摇滚乐，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帮你带来一条口讯，然后，这个……我们就开始聊天，然后……发现我们十分投契，接着我们就很自然地变成一对，她也就搬进来跟我一起住了。我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大发雷霆。”

“我无言以对呀。”我道。

“我猜你不会无言多久的。”凯西道。

我瞪她一眼。“我把你从要吃你的房子中解救出来、收留你、让你作我的秘书，可不是为了要让你跟这个声名狼藉的艾力克斯·墨莱西混在一起！”

“我以为艾力克斯是你朋友？”贝蒂问。我觉得她有点太过乐在其中了。

“他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就是因为深知他的为人才会这么担心！艾力克斯在女人方面的运气比我还差。”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艾力克斯道。

“但是你不否认。”我道。

凯西站在艾力克斯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臂。这种情景让我想起最近贝蒂勾着我的手的样子。凯西直视我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十分熟悉而又坚定的弧度。

“我十八岁，即将十九了。我不再是当年你救的那个饱受惊吓的小女孩了。可恶，过去几年里我把你的办公室管理得井井有条，所有文件井然有序，而那些文件比你这辈子做过的文件还要多。我年纪够大了，有能力掌管我的生活，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像你一直教我的一样。你说，去追求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而我也照着你的话去做。艾力克斯和我或许称不上是……比较传统的一对；但是话说回来，你和苏西也不是！”

我微微一笑。“好吧，我的小女孩长大了。很好，凯西。虽然你显然神智不清、品味不凡，但是你有权力犯你自己的错。”我转向艾力克斯。“我们晚点再来研究这个话题。”

“喔，这下好了。”艾力克斯道。

“没错。”我道。“现在，让我见识见识那个超级复杂的遥控器有多好用。”

艾力克斯拿起一个大到可以降落太空船的东西，打开了他的电视，调降光线的亮度，然后教我如何操纵DVD播放器。

“那个按钮是打开环绕音效的，那个是用来调音量的。不要碰那个按钮，会启动洒水系统。那个也不要碰，那是控制按摩床的。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这个大红钮是干什么的？”贝蒂问道，跟我一起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坐下。

“不要碰那个大红钮。”艾力克斯道。“那只有在外星人入侵或是某个距离这里不到一百万里的人再度引发天使战争的时候才能使用。”

“我没有……”

“是呀。”艾力克斯道。“就这样了。你们两个慢慢欣赏，凯西和我在楼下等你们。”

“你不想知道DVD的内容吗？”贝蒂问。

“我宁愿拿刀插我的眼睛。”艾力克斯道。“来吧，凯西。”

“但是我想看！”凯西道。

“不，你不想。”艾力克斯坚决地道。“先等约翰看完；到时候如果安全的话，我们再来看。”

“这下我变成你的天竺鼠了？”我开玩笑道。

“嘿，”艾力克斯道。“朋友是用来干什么的？”

“万一你遭受『被提』，”凯西道。“我可以接收你的外套吗？”

艾力克斯将她推了出去，把贝蒂和我还有电视机以及死后世界录像留在屋里。我自盒子里取出光碟片，片子看起来十分普通，几乎散发出一股无辜的气息。我轻轻地将它拿在手上，深怕这玩意会突然咬我，或是一接触空气立刻起火燃烧，但是它只是一片DVD。我将片子放入机器，按下播放键，然后贝蒂和我靠着沙发开始看。

※※※

没有选单、没有简介，这段录像来自一段意外拦截到的播送讯号，连开头都没有录到。

影片突然开始，电视屏幕上显示了一段地狱的画面。我看到许多建筑，或是一堆阴森森、就像大到无以复加的癌细胞一样的结构体。建筑的墙壁全都一片血红，隐约可见紫色的血管，变态而又腐败。透过原先可能是窗户的化脓大洞，我们看见不少人受困于建筑中，身体插在缓缓蠕动的潮湿墙壁之内，有些人深深地沉入这些溃烂的血肉之下；所有人都在发出痛苦的叫声。

建筑彼此之间都十分接近，邪恶的存在就像灵魂的集中营一般。狭窄的街道上挤满无止无尽的裸体罪人，身上满是灼伤与鲜血，不停哭泣、不停尖叫，被一群头上长角的恶魔不断驱赶。跌倒或是脱队的罪人立刻被恶魔撕成碎片，不过随即又会再度爬起，恢复原状，然后继续逃命，永远逃命。街灯上挂满尸体，依然在踢腿挣扎，恶魔则自他们肚子上的伤口中扯出内脏。

天上一片火海，在这恐怖的场景中洒下血红色的光芒。长有蝙蝠翅膀的巨大怪物在天上盘旋，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可怕到了极点的魔鬼笑声，无情地吞噬着整座地狱里的恐惧。

我按下暂停键，靠上沙发椅背，看向贝蒂。“是假的。这不是地狱。”

“你确定？”贝蒂问。接着她眼睛一亮，自我身上退开一点。“你真的知道？传闻是真的，你当真去地狱走过一遭？”

“当然没有。”我道。“只有一个人曾经自痛苦之殿回归，就是上帝之子。不，你可以从这些罪人的相貌看出录像的真假。他们长得全都一样，看到了吗？那是潘·杜纳凡的脸。”

贝蒂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你说得没错！每张脸都是一样的！就连恶魔的脸都是夸大后的潘·杜纳凡。但是这代表了什么，约翰？如果这不是死后世界录像，那会是什么？”

我按下停止键，关上电视。“这是心灵烙印。”我道。“我们讨论过这种现象，记得吗？我们所看到的乃是一个人想象之中的地狱。潘·杜纳凡的恐惧和梦魇离开了他的潜意识，出现在他的电视机里，当他试图录下电视上的景象时，就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烙印在这片DVD里。可怜的混球，他深信自己身处地狱；大概只有他能够告诉我们原因。”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来自死后世界的转播？”贝蒂问。

“没有。杜纳凡安装在电视上的那些垃圾完全只是垃圾而已。”

我将DVD自播放器内取出，装回外壳之中。这么不起眼的一样物品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无所谓。”贝蒂开心地道。“内容看起来够真实了，不管是不是假货，我们报社还是可以靠它大赚一笔。事实上，假的或许更好，这样我们就不需要担心惹恼天上的那些老大了。这些画面十分逼真，这对我们的读者而言就够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约翰？将DVD跟可怜的潘·杜纳凡一起带回非自然询问报办公室？我们可以确保他的安全，直到公开DVD的内容为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发布这是赝品的新闻，然后所有人就不会再来烦他了。”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不太情愿地说道。“如果我没有杀光克苏鲁小子的战斗巫师的话，或许可以这么办。没有人会认为我会为了一件赝品而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的。”

“啊，”贝蒂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好问题。”我道。“我也不敢肯定。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我思索片刻，来回踱步，排除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贝蒂则是神情专注地看着我。最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非常奸诈的脱身之策。我拿出行动电话，拨打克苏鲁小子的私人号码。

“嗨，小子。”我语气愉快地道。“我是约翰·泰勒。你的藤壶①还好吧？”

〖①传说克苏鲁是居住在深海的神祇，而藤壶则是附着海底岩石上的生物。〗

“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克苏鲁小子道。就像往常一样，他听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呕吐物给淹没了一样。

“我的专长就是找东西，记得吗？我知道所有人的私人号码，或至少，所有重要人物的。你应该感到荣幸自己的名字在这份名单之上。现在，我不打算跟你开战，死后世界录像的DVD如今在我手上，我想以高价变卖给你。”

“你把我的战斗巫师全部杀了，是不是？”

“不要老是往坏处想，小子；我们还是可以作生意的。不如我去你那里，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不准你到我家来。”克苏鲁小子道。“我才刚刚重新装潢完毕。去『女巫奶头』怎么样？在贝尔坦街上？里面的脱衣舞娘都很漂亮。”

“听起来不错。”我道。“好，一个小时之后在那里碰头。”

“急什么？”

“因为消去之人在追我，我要在他找上门来之前摆脱这片DVD。你知道他为了这玩意已经消去枢机主教了吗？等到DVD落入你的手中，他就变成你的问题了。”

“一个小时。”克苏鲁小子道。“不要带霰弹苏西来，不然交易取消。”

“不需要小题大作。”我道。“她如果想杀你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

“你看过DVD的内容了吗？”克苏鲁小子问道。

“当然没有。”我道。“还有，是的，我保证没有其他备份，你购买的是死后世界录像的独家拥有权。”

“一个小时。”克苏鲁小子道。

电话断了。我收起电话，面露微笑。这些帮派老大全都自以为聪明。

“好了。”我对贝蒂道。“我们去和寿司队长②碰面吧。”

〖②传说克苏鲁是居住在深海的神祇，故本书开克苏鲁小子的玩笑都跟海鲜有关。至于寿司队长，嗯，请自行google克苏鲁的外型图片。〗

“这一定是陷阱。”贝蒂道。她脑袋一直凑在我的耳朵旁，所以电话里的对话都有听到。

“当然是陷阱。”我道。“女巫奶头的老板就是克苏鲁小子。但是既然我们知道是陷阱，就有办法利用这点取得优势，重点是要如何安排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死后世界录像在克苏鲁小子手上。”

“等等。”贝蒂道。“你不能把东西给他，约翰。我的报社……”

“放心。”我道。“等到时机成熟，你就看准机会让他分心，我会拿刚好放在身上的这片DVD跟它掉包。这是一片艾力克斯的收藏品，不过等他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克苏鲁小子一定会大肆宣扬从我这边取得DVD的消息，等他当真鼓起勇气去看DVD的内容时，消息必定已经传开。到时候我们已经将真品运抵你们报社，再也没有人动得了它，直到你们在礼拜天的报纸将DVD附送出去为止，至于克苏鲁小子，他将会学到惹火我和我的朋友的人应有的教训。”

“他会把你杀了。”贝蒂道。

“他可以慢慢排队。”

我从艾力克斯的妖精色情片收藏中取出一片没有标示的光碟片放进我的外套内袋，然后再度微笑。如果我没办法搞定这种偷天换日的小花招的话，干脆退休算了。

私家侦探会的把戏比大部分人想象中都还要多。

※※※

我们回到楼下酒馆。离开艾力克斯的住所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不过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防御魔法有如蜘蛛网一般地对我迎面而来。潘·杜纳凡还是瘫坐在高脚凳上，呆呆地看着白兰地酒杯。艾力克斯站在吧台后方，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杜纳凡，一边打开一瓶新的白兰地。对一个疲惫不堪、受惊过度、东躲西藏、六神无主的男人而言，他还真是非常能喝。我想当你认定自己注定要下地狱的时候，类似宿醉或是肝功能失调之类的小事就再也不能构成困扰了。

凯西和艾力克斯一起站在吧台后方，正拿一根竹棒戳着一块肉派，确定有没有换新的必要。露西跟贝蒂·柯尔特伦还在清理残局。当我和贝蒂走下楼梯之时，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我们。

“怎么样？”艾力克斯问。“好不好看？真的还是假的？我的快速拨号里面记录了一个顶级驱魔师的电话，如果有需要的话。”

“大家放轻松，”我道。“是赝品。”

潘·杜纳凡抬起头来。“什么？”

我尽可能以婉转的方式开始解释心灵烙印以及罪恶感之类的现象，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在听。接着我突然住口，察觉到酒馆中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红色彩，仿佛遭受鲜血玷污了一样，逐渐笼罩在一股深红色的光芒中。桌椅突然着火，冒出熊熊烈焰，并且有越烧越旺的趋势。柯尔特伦迅速后退，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吧台附近。墙壁缓缓向内萎缩，产生瘀青跟红肿的现象，墙上的纹路之间开始出现潮湿的肿瘤。天花板上冒出一颗巨大的眼睛，冷酷无情地瞪视着下方的我们。地板变得虚幻不实，有如潮浪一般上下起伏。深沉的黑暗自四面八方浮现，缓缓朝向我们逼近而来。

“是他干的，对不对？”贝蒂两手紧握我的手臂说道。“是潘。他正将心中的地狱烙印在酒馆之中。”

“看起来是。”我道。“不过这一切感觉并不像是幻觉。我不会说这是真正的地狱，但是已经真实到足以威胁我们的性命。”

“他是如何办到的？”艾力克斯道。“这间酒馆的防御措施都是梅林本人亲手设置的！”

“是的，”我道。“他造成这种现象的力量来源究竟为何？”

我开启天赋，透过第三只眼，我的心眼，审视潘·杜纳凡，找出了他一身超自然力量的隐密源头。我看见那个东西，隐藏在他身体之中，纠缠着他的胸骨，笼罩着他的心脏。那一定是出自他店里的物品，一件来自其他时空的垃圾；或许他在意外启动它之前根本不知道它蕴含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或许在它强行进入他体内之前都不知道它具有生命。如今它附着在他身上，成为他体内的一部分，深入他的心脏、肠子以及脑部。一只神秘的寄生虫，依赖他的身体维生，同时提供他强大的力量作为回报。

我没有办法在不伤害他性命的情况之下将它揪出体外，而我不希望杀死潘·杜纳凡，即使在他惹出这么多麻烦之后。这一切都不能当真算是他的错，我怀疑在寄生虫进驻体内之后，他是否还能保有真正的自我意识。

恶魔自四周的黑暗中窜出，弯腰躬身、头顶魔角、肤色腥红的中世纪恶魔，每一只脸上都是杜纳凡扭曲的面孔。他们张嘴大笑，露出满嘴利齿，神色饥渴地张牙舞爪。艾力克斯再度取出发光的板球棒。凯西举起霰弹枪。贝蒂和露西·柯尔特伦贴背而立，准备面对所有攻击。贝蒂看着我。我看着潘·杜纳凡。

“为什么选择地狱？”我直言相询。“你为什么如此肯定自己会下地狱？像你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究竟做过什么事情导致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地狱？”

一段沉默过后，我还以为他完全不打算回答了。恶魔已经十分逼近。接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愣愣地凝望他的酒杯。

“我有一条狗。”他道。“我叫它王子，它是一条好狗。我养了它好多年。后来我结婚了，老婆不喜欢王子，她不是一个爱狗的人。本来一切相安无事……直到我们婚姻触礁。我们开始为了一些小事争吵，后来越闹越凶。她说她要离开我，我依然爱她，哀求她留下；我说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说我必须证明我的爱，叫我解决我的狗。我爱我的狗，但是她是我妻子，于是我说我愿意放弃王子。我会为它再找一个家。但是不行，这样不够，她要我证明她比狗重要。她要我杀了它。”

“杀了王子，不然她就离开我。我的选择，她说。”

“我杀了我的狗。我带它去看兽医，道再见，抓住它的脚，让兽医打针，带它回家，埋葬它。”

“但是她还是离开我了。王子是我的狗，它是全世界最好的狗，而我竟然杀了它。”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自己创造出来的地狱，缓缓流下泪来。“我自作孽，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烈焰自四面八方而来，高温令我的皮肤痛楚难当。空气之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以及硫磺的气息，恶魔几乎触手可及。由于渴望遭到惩罚，渴望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潘·杜纳凡将地狱带来人间；或是类似到足已完成这项任务的东西。他将会烧光整间酒馆以及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但是他体内的寄生虫却会确保他性命无碍，能够继续承受苦难。我突然了解到这只寄生虫是靠着什么维生的了。

我心中一把怒火中烧。我可以杀死杜纳凡，将寄生虫扯出他体外，但是他不应该落到这种下场。我一定要找出更好的办法，我是约翰·泰勒，找东西是我的专长。找东西，找人，有时候，我也可以为需要的人们找出一条逃离地狱的出路。

我启动天赋，完全睁开我的心眼，往一个我在正常情况之下能避则避的方向看去。我集中精神，竭尽全力，看穿了这个世界，进入了下一个世界，我找到要找的东西，呼唤它的姓名，它来了。酒馆中央开启了一道大门，耀眼夺目的强光盖过周遭的红光，瞬间将其逼退。所有恶魔通通停下脚步，转头观看。只见大门中跳出一只有着毛茸茸的脑袋以及垂在两旁的耳朵的杂种大狗，它朝向杜纳凡身边的几只恶魔直奔而去，以它强健的下巴将他们撕成碎片，来回甩动，仿佛在玩弄老鼠的小狗一样，恶魔发出可悲的叫声，当场支离破碎。杜纳凡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狗，整张脸容光焕发。

“王子？”

“总是这样，”大狗说完吐出一块恶魔肉，接着跑过去将自己毛茸茸的大头搁在杜纳凡的腿上。“就连离开你五分钟都不行。”

“我很抱歉，王子。我非常抱歉。”杜纳凡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弯下腰去，环抱大狗的脖子。

“没关系。”大狗道。“热恋中的人类头脑都不清楚。那是她的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懦弱了点，她才是坏人。”

“你愿意原谅我吗，王子？”

“当然，狗狗总是会原谅主人，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狗都上天堂的原因之一。现在跟我走吧，潘，离开的时间到了。”

杜纳凡看着酒馆中央的大门中所洒落的美丽光芒。“但是……你死了，王子。”

“没错。你也是。你早在那只寄生虫进入你的体内时就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吗？不，我想它不会让你记得。不论如何，你能够继续存在都是仰赖寄生虫的能量，如此它才能不断吸取你的痛苦与恐惧。”大狗停顿片刻。“你知道，死亡能够大幅增加你的字汇，我回归人间后表达能力突然增进不少。有人有小饼干吗？没有？跟我来，潘，天堂在等你。”

“我们会在一起吗，王子？”

“当然会，潘。永远永远永远。”

一道强光闪过，归于平静之后，酒馆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潘·杜纳凡所创造出来的地狱消失了，充满光线的大门也消失了。他的尸体缓缓倾倒，滑落高脚凳，摔倒在地。尸体突然一抖，在一阵撕扯骨折的声响中剧烈抽动，接着寄生虫自尸体内部爬了出来。它像是一只大甲虫一样拼命逃窜，直到我迎上前去一脚踩下。在一阵令人满意的嘎啦声响过后，它终于不再扭动。

直接坠入地狱，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第九章 入口及出口

于是我们再度前往上城区。我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要走这么多路的案子了，而我已经走得有点不耐烦了。如果我想要花这么多时间在夜城之中来回奔走、磨损上好的皮鞋、搞到自己腰酸背痛的话，我干脆去检查脑袋有没有坏掉算了。雪上加霜的是，四周竟然开始起雾，将夜城笼罩在一片灰茫茫的珍珠色彩中。起雾通常不是什么好现象，这表示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屏障变得稀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从迷雾中浮现，或是穿越迷雾之后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女巫奶头标榜提供优质丰富的美梦，但说穿了只不过是一间有主题的上空酒吧罢了。一个混合了哥德风以及万圣节气氛的鄙俗场所，里面的女孩全都裸体演出，身上只戴一顶女巫帽，并且用她们的扫把做出许多淫秽的举动。该俱乐部位于上城区的边缘地带，仿佛其他俱乐部都不屑与它为伍一样，可能当真如此。女巫奶头是克苏鲁小子名下唯一合法的生意场所，当然是因为他对这个地方抱有特殊癖好的缘故。

为什么？好吧，给点提示：传说他不是一个喜欢大腿的男人。

俱乐部的外表廉价而又俗气，架满低级的霓虹灯以及许多淫秽的照片，而且照片上的女人多半根本没有在这边工作，不过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些。门外没有人在招揽生意，没有人在自吹自擂这里的女孩有多漂亮，连哄带骗地诱拐路人进去消费。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店门，观察门后的景象，却发现没有任何保镖或是安全人员的踪迹。克苏鲁小子是个喜欢派人保护自己资产的人，尤其是在这种重要会面进行期间，这一定是某种陷阱。于是我面露开心的笑容走入店内，贝蒂身上的妆扮变成黑色皮衣，挂满锁炼跟铁钉等配件，脖子上还戴着一个狗环，踏着愉快的步伐跟我一同进去。

俱乐部内部的装潢充满典型的万圣节风格——黑色的墙壁、女巫的大锅、面带微笑的南瓜大头。光线昏暗，舒适诱人，除了自俱乐部后方打落在舞娘钢管上的六盏聚光灯之外。但是依然没有任何舞娘、顾客以及吧台员工的踪迹。克苏鲁小子清空了整间俱乐部，只为了跟我会面。我的脑中响起了“没有目击证人”这句话。我领着贝蒂穿过空荡荡的餐桌，来到舞台前方的空地，在一片宁静中掀起响亮的脚步声。天花板上垂下六具以橡皮带固定的人类骷髅，在空地边缘上下摆动，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接近而感到不安。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属于万圣节风格的一部分，但是它们身上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令我停下脚步仔细观看。它们全都是真的人类骸骨，关节处以铜线固定，其中几根比较长的骨头上布满咬痕。

一道全新的聚光灯自上方洒落，照亮了坐在空地中央一张巨大的强化椅上的克苏鲁小子。他外表酷似人类，但是他不是人，再也不是了。你分辨得出来，看得出来，感觉得出来，这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他曾被某种来自外界的东西触摸过、转化过。克苏鲁小子是个十分肥胖的人，他非肥胖不可，不然绝对无法容纳体内如今所容纳的那些东西。他赤身裸体、皮肤紧绷，仿佛来自体内的压力即将破体而出。他实际年龄应该跟我差不多，但是他的脸部已经肿胀到辨识不出任何五官的地步。他摊坐在过大的椅子上，有如坐上王座的葛鲁顿王①。在聚光灯无情的照耀之下，他的皮肤反射出黯淡的白光，像鱼肚一般缺乏色彩，然而他的双眼却一片漆黑，宛如鲨鱼。

〖①葛鲁顿王（King Glutton），以贪吃闻名的国王。〗

传说他能够赤手折断他人的骨骼；传说他生吃人类的血肉，折断骨头吸食骨髓；传说有某种来自外界的怪物在他体内成长，或是藉由他的身体凝聚形体。此时此刻，我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些传说。

“嘿，KC②，”我愉快地道。“阳光合唱团呢？③”

〖②KC，克苏鲁小子，Kid Cthulhu的缩写。〗

〖③阳光合唱团，一个有名的乐团叫作KC and the Sunshine Band，凯西以及阳光合唱团。〗

他透过深邃的黑眼睛冷冷地凝视着我。“约翰·泰勒……你的名字就像我嘴中的胆汁跟灰烬，你出现于此对我就是一种冒犯，你的存在乃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羞辱，你杀光了我的战斗巫师。我的孩子，我可爱的孩子。”

“你变了。”我道。“你不该踏上那段深海旅程，至少，你应该把捕获的东西放生回去的。”

“你公然挑衅我。”克苏鲁小子道。“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这样做了，我会很享受杀你的过程。”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吃力，一字一字地吐出嘴中，隐隐带有一股咕噜水流声，仿佛他在水里说话一样。他听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对着将自己推入水中的人破口大骂。

“我以为我们是来谈生意的。”我道。“我把死后世界录像带来了。”

“我已经不在乎那种东西了。”克苏鲁小子道。“钱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有得是钱。如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满足我无止无尽的食欲，以及摧毁我的敌人。我要亲眼看你崩溃、痛苦、死亡，约翰·泰勒。还有你这个美丽的小同伴，或许我要让你欣赏我如何扯出她的内脏，然后在她的惨叫声中全部吃光。”

“喔，好恶，”贝蒂道。“残暴的家伙……”

克苏鲁小子突然自王座上站起，身形比正常男人宽大一倍有余，藉由强大的意志力迫使自己巨大的躯体起身。他的关节深深埋藏在肿胀的皮肤之中，肥大到极不自然的生殖器光溜溜挂在鼓胀的肚子下。

“太恶了。”贝蒂道。“就算附上配菜再倒贴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会去碰这个家伙。”

克苏鲁小子朝向我们逼近，故意放慢速度，目光紧盯着我，每踏出一步都在地板上掀起一场震动。他分开肥厚的紫唇，露出尖锐的牙齿，摊开肿胀的双掌，展现锋利的指甲。这种体型的人根本不应该具有独力行动的能力，更别说还能散发如此致命的气势。我还在思考对策，贝蒂已经大剌剌地迎上前去，打开皮包，拿出防狼喷雾器，对准克苏鲁小子的大脸喷了下去。

“恶心的胖子。”她冷静地道。“而且很臭。”

克苏鲁小子停下脚步，面色惊讶，但是完全没有被添加圣水的防狼喷雾剂所伤。他漆黑的眼睛几乎眨也不眨，任由喷雾剂有如泪水一般流过他的脸颊。他突然展开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甩出一条巨大的手臂，将贝蒂撞得离地而起，向后飞出。她撞烂一张桌子，摔在地板上，翻滚几圈之后，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一切都在我来得及移动一根肌肉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大声叫她，但是她没有回应，接着克苏鲁小子转过头来面对我。

他站在我和贝蒂之间，我没有办法接近她。我缓缓后退，脑中思绪飞奔。我没有料到会遇上这种场面，我听说他经历过一些改变，但始终把他当作一名平凡的帮派老大，一个可以谈条件的家伙。夜城本是奠基在各式各样的条件之下运作的，然而眼前这个克苏鲁小子满脑子只想杀我，多半还想把我剁成肉块。通常我并不喜欢和人近身肉搏，一方面是因为这样打架太没格调，有违我的自尊；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我很不会打架。我比较喜欢利用谈判、威胁或是虚言恫吓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我不认为那些方法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停下脚步，不再后退，笔直凝视他的双眼。有时候最好的把戏就是老把戏。但是一天之中连续两次，我发现自己面对一个没有办法瞪赢的对手。他以漆黑的双眼跟我对瞪，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我没办法接触他的内心，甚至无法肯定他体内到底还有没有内心可供接触。于是我抓起手边的一张椅子对他丢去，椅子当场弹开，没有在他布满血管的紧绷皮肤之上留下任何痕迹。

接着他朝我逼近，一团宛如只有在海底才能见到的巨大肉团，在某种不自然的能量驱使之下直扑而来。我曾经克服过无数危机，吓退或是击败许多当世强者、神祇，以及怪物……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一个过胖的帮派老大手中。

地面随着他的接近而剧烈震动，我突然发现他的血肉似乎移动得比他本人缓慢，一点一滴地滑过他深陷其中的骨骼之上，有如事后才添加上去的动作一般，仿佛他的血肉已经不再与骨骼以及器官连结在一起了。他体内仅存的人性逐渐离体而去。我看了身后一眼，我可以逃跑，我很肯定自己有办法比他先跑出大门，但这样就表示我必须丢下贝蒂不管，将她留给克苏鲁小子无尽的食欲。他说过要以残暴的手法折磨她，而我相信他的话。于是我迎上前去，站稳脚步，一拳捶在他突起的大肚子上。在他强大的冲力之下，我的拳头深深陷入他的内脏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冷的血肉挤压着我的拳头，不断将其吸入体内。我必须竭尽所能才能拔出拳头，光是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能让我冷到牙齿打颤。

他挥出一条巨大的手臂，就像巨棒一般击中我的身躯。我及时转身，以肩膀承受这一下攻击，但是对方手臂上的肥肉冲势不止，狠狠地拍上我脸颊，我脚步一虚，当场摔倒在地，肺里的空气全部离体而出。我的左肩剧痛无比，整条左手几乎无法动弹，左脸也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嘴中充满血腥气息，于是我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同时也看见克苏鲁小子庞大的身躯出现在我头上，我立刻滚向一旁，避开他有如起重机一般的斗大拳头，地板上随即溅起一片木屑。我两腿一缩，强迫自己再度站起。我身形不稳，呼吸困难，克苏鲁小子却依然脸不红气不喘。

我开始后退。我的左眼已经肿到无法睁开，鼻子似乎也断了。我以舌头顶了顶牙齿，好像没有牙齿断掉，我最讨厌牙齿被人打断了。我的嘴中持续涌出鲜血，八成是脸颊内部有伤口。我朝向克苏鲁小子吐出一口鲜血，但是他深邃的目光完全没有动摇。

我没有办法和这种怪物力拼，必须想办法智取才行。

我再度后退几步，确保我是在引诱克苏鲁小子远离贝蒂，然后集中注意，忽略身上的疼痛，召唤天赋，以我的心眼凝视克苏鲁小子。既然没有办法跟此人对抗，或许我有办法跟他体内的东西对抗。我利用天赋找出他内心的污点，深藏在他血肉之下的腐败之物，缓缓侵蚀他的人类外表的外界生物，一找到之后，我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个污点自他体内抽离。

克苏鲁小子惊声尖叫；第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自人口。他跪倒在地，由于来自外界的污点已经消失，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庞大身躯的力量，他着地而倒，迎面撞上地板，全身的肥肉在其皮肤上激起阵阵涟漪。污点站在他的身边，外型恐怖扭曲，在三度空间中完全不具有任何意义。它发出愤怒的吼叫，声音仿佛直达我的内心。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旦离开宿主体内，它立刻为了适应环境而转化成这副德性。我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它显然跟克苏鲁小子没有任何共通点。光是看上这个污点一眼就让人眼睛作痛，就像一种超越人类可见光谱的邪恶色彩，一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想到的罗夏墨迹形状。它的存在就像是指甲在我灵魂的黑板之上所刮出的恐怖声响。

它以一种不属于三度空间的移动方式朝我直扑而来，我朝向俱乐部后方的升降舞台上奔去，它紧追不舍。它的移动不像任何具有物质形体的东西，反而更像是一种能量，而这个现象让我想到一个主意。上了舞台，我开始慢慢后退，污点激射出一道强烈的能量，我立刻侧身闪开，污点继续朝我逼近，在半空之中沉沉浮浮。我的背撞上一根艳舞钢管，污点再度发射一道能量。我往旁边一让，那道能量击中我身后的钢管，随即沿着钢管泄入地面，污点惊声尖叫，叫声越来越大，直到几乎塞满我的脑袋。接着叫声戛然而止，污点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危机解除后，我的手臂、肩膀和脸颊上立刻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不过我还是强迫自己跳下舞台，来到依然躺在地上的贝蒂身边。贝蒂在我接近的时候缓缓抬头，凝视着我，然后轻巧地坐起身来。

“结束了吗？”她开心地道。“我想最好乖乖装死，不要妨碍你。”接着她看见我脸上的伤势，连忙自地上爬起。“喔，约翰，甜心，你受伤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手帕，伸出舌尖舔了一舔，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我的脸颊，抹去斑斑血迹。很痛，但是我任由她擦。我的左眼依然睁不开，不过至少已经不再渗血。

“没有看起来那么糟。”我道，试图让我自己跟贝蒂相信这种说法。

“嘘。”她道。“不要动。我的英雄。”

擦完之后，她看着手中血迹斑斑的手帕，作了个鬼脸，然后塞回皮衣的袖子之中。我严肃地看着克苏鲁小子，只见他有如搁浅的鲸鱼一般躺在地上。我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贝蒂跟在我身旁。她明显表达出自己是要让我依靠的意图，如果有必要的话，但是又十分贴心地没有把话说明。我站在克苏鲁小子身前，他扬起漆黑的双眼直视着我。

“杀死你，泰勒。我会让你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杀死你，杀死你所有朋友，外加所有你认识的人。我有很多手下，我会派他们去追杀你，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我相信你。”我说。然后我抬起一脚，对准他肥大的后颈狠狠踩下。我感觉到并且听到他的脖子在我脚下断裂的声音，就这样，生命离开了他的躯体。我退了回来，贝蒂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你杀了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杀了他。你怎么能够这么做？”

“因为我非做不可。”我说。“你也听见他的话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是一个冷血杀手……你应该是个好人才对！”

“我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道。“但是没有人可以威胁我和我朋友的性命。”

“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是不是？”贝蒂缓缓说道，双眼冷冷地看着我。

“我只是……身不由己。”我道。

接着我们同时转头。俱乐部中出现了其他人，但我却没有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他站在舞台上，笼罩在一道属于自己的聚光灯下，耐心地等待我们注意到他的存在。对方身材高瘦、肤色黝黑，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脖子上打了个杏色领结。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不过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世故与权威的气息，仿佛拥有滔天权势，不需要多余的行为来凸显自己。他理了一个光头，在聚光灯中反射光芒。他的目光和蔼、笑容可亲；但是我一点也不信任他。

“克苏鲁小子的事情处理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浑厚圆滑，极富修养。“他是一个非常讨人厌的家伙，注定要成为某种更讨人厌的东西。我本来打算找天来亲自解决他的，但是你处理得很好，泰勒先生。”

“你是哪位？”我问。“虽然我强烈怀疑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消去之人。高尚的称谓，在这样一个不高尚的世界。我此行是为了死后世界录像而来。”

“你当然是。”我道。“今天大家都是为了死后世界录像而来。你怎么知道我把录像带来这里？”

“泰勒先生。”消去之人语带责备地道。“我知道所有需要知道的资讯，这是我存在的目的之一。现在当个好孩子，乖乖交出DVD，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之下结束这件事情。这片DVD非消去不可，它对所有关心此事发展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非自然询问报拥有死后世界录像的独家播放权。”贝蒂自动说道，虽然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厌倦一直向人重申这个事实。

“我不在乎法律，及其约束效力。”消去之人毫不在乎地道。“我只对一个更高等的权威效忠。交出DVD，泰勒先生，然后我就会离开。这一切不需要以悲剧收场。你必须承认这片DVD最好不要出现在夜城，看看它已经惹出多少麻烦了。”

“你根本不需要出手。”我道。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他一样轻松自在。要跟一个或许有办法在动念之间将你的存在彻底抹煞的人对话并不容易。我加了“或许”两个字只是出于自尊，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跟消去之人为敌。我有一种不安的预感，认为他的传说很可能比我的传说更加可信。“我看过DVD的内容，你没有必要担心。这是赝品，出于心灵烙印之下的产物。”

“你看过了？”消去之人扬起一道优雅的眉毛说道。“喔，天呀，真是太不幸了。这下我必须连你一并消去了。”

“但是……我也看过了！”贝蒂道。“真的没什么！那是假的！”

消去之人面色哀伤地摇了摇他的光头，嘴角依然带着和蔼的微笑。“是呀，没错，你们当然会这么说，不是吗？”

“你不能平白无故就让我们消失！”贝蒂大声抗议。“我为非自然询问报工作！整间报社的资源都是我的后盾，而他是约翰·泰勒！你知道他有些什么朋友。你真的想被剃刀艾迪或是死亡男孩追杀吗？再说，你怎么能肯定自己永远是对的？为什么你就不会犯错？谁赋予你评判整个世界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权力？”

“啊……”他得意洋洋地道。“消去之人的起源之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恶魔女记者小姐？是的，我知道你是谁，迪凡小姐。我认识所有人。非常好，我就告诉你；我将灵魂出卖给上帝，换取凌驾地球上所有一切的力量。严格说来，不是上帝本人，而是祂在世间的代表，但是我们的协议依然具有相同的效力。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审判邪恶之人；而我忠实地执行这项任务。因为总要有人扛下这个责任。我是在将夜城导向更好的境界；一次改变一样事物、一个人，或是一个灵魂。你不必担心，迪凡小姐，一点也不痛。不过说真的，绅士应该优先。是不是，泰勒先生？”

贝蒂立刻移动到我和消去之人之间。“你不能这样做！我不允许你这样做！他是个好人，有他自己的原则。他对夜城的贡献比你大多了！”

“让开。”消去之人道。“泰勒先生优先，因为他比较危险。拜托，不要再抗议了，我真的已经听腻所有借口了。”

贝蒂还想再说什么，不过我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拉开。“我不会躲在任何人身后的。”我对消去之人说道。“我不需要，你这个自尊自大、自以为是的假道学。”

“泰勒先生……”

“你为什么要杀死枢机主教？我喜欢他，他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威胁。”

“他背弃了他的信仰。”消去之人道。“他是窃贼，也是同性恋。”

“我曾经自鞋底刮下比你还要恶心的东西。”我道。

我再度开启天赋，看穿消去之人，轻易地找出真正与他签订合约的家伙，并且让他认清真相。不是上帝，根本不是上帝。我让消去之人了解从头到尾在幕后操纵他的家伙真身为何，他立刻发出有如刚刚坠入地狱的灵魂所发出的惨叫。他在舞台上跌跌撞撞，不停摇头否认，同时发出震惊与厌恶的叫声，最后，他终于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的真正本质，而将他的力量用于己身，消去于世界之中。

这就是消去之人的结局。

我本来不想摧毁他的，他的确做过许多好事，虽然还有很多坏事以及令人质疑的事情，但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人就是深信自己比其他人高尚的人。他的存在彻头彻尾都是奠基在谎言之上，他遭人背叛，而我很清楚背叛他的人是谁，我看到他了。我将目光转移到舞台后方的阴影中。

“好了，该现身了。出来吧，盖罗·杜洛伊斯先生，独一无二的非自然询问报总编。”

贝蒂倒抽一口凉气，听起来像是某种沉闷的吱吱叫声，惊讶地看着盖罗·杜洛伊斯走入光线之中，目光冷静地凝视我们两个。

“干得好，泰勒先生。你真的几乎和传说中一样厉害。”

杜洛伊斯是个身材高大的年长绅士，身穿艾德华年代的华丽服饰③。此人昂首挺胸，尽管年事已高，浑身上下却没有显露丝毫虚弱的征兆。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头上除了老人斑和稀疏的头发之外没有配戴任何饰品。灰色的双眼深陷在眼眶之中，鲜少眨眼，嘴巴有如一道苍白湿润的裂缝。他的双手有如两只萎缩的兽爪，但是依然透露出强大的危险性。他身上散放一股粗犷而又无情的能量，坚忍不拔、傲视群伦，仿佛单凭意志力就足以驱退死亡。他对着消去之人消失的地方点了点头。

〖③流行于二十世纪初（1900～1910年左右）左右的服饰，特色是高而硬挺的领子。〗

“可恶的蠢蛋，总是如此不知变通。他当真以为他的力量乃是上帝亲自授予，好让他可以肆意满足一己的偏见和妄想。我想得知我才是真正操纵傀儡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对他而言真的打击太大了。从上帝变成我，落差的确不小。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换掉他，他已经出现意图独立自主的妄想了。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可以找到其他笨蛋来取而代之。”

“我不明白。”贝蒂道。“你就是总编？你一直都是总编？而……消去之人一直都是你所创造出来的？为什么？”

“亲爱的贝蒂，”杜洛伊斯爱怜地道。“随时随地都不忘记者的本分，总是能够问出正确的问题。是的，亲爱的，我就是你的总编，一直以来都是。询问报是我的，一直以来都是，已经超过一百多年了。这些年来，我创造了许多名消去之人来满足我的需求，他们通常不能存活多久，那种黑白分明的狭窄视野没有办法在夜城广泛的灰色地带中长存，他们会力竭身亡。但是夜城中总是存在着一些自认比他人更清楚黑白的蠢蛋，迫切地想要得到以他们受限的想象力去重塑世界的机会……”

“为什么要创造他们？”我问。“我看不出来非自然询问报的总编有什么理由去在乎夜城的道德观。”

“一点也没错，泰勒先生。我完全不在乎，除非能够冲高报纸的销售量。长久以来，我的报纸上面充满了夜城之中各式各样的罪恶跟腐败，但是人的一生对我来说太过短暂了，我需要更多时间，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事情可看、可知、可做。于是我找出了一个方法。在夜城，人们总是可以找出方法，即使不是什么非常好的方法。当我手下的消去之人消去一样物品，或是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他们潜在的能量，所有他们未来有可能会成就的事情，都会转变成可供取用的能量，而这些能量全部汇集到我的身上，我就是凭借这些能量延续早该结束的生命，进而取得超乎寻常的实力。”

“就是你封闭了我的天赋！”我道。

“是的，”杜洛伊斯冷静地道。“我必须削弱你的力量，不让你太快找到潘·杜纳凡。我需要时间散布死后世界录像的消息，挑起大家的兴趣，在读者心中酝酿无比的期待。让你涉入此事可以吸引人们的注意，毕竟，只要是你参与其中的事情，必定是非常重要的事，等到附赠免费DVD的报纸星期天出刊时，人们会争相购买我的报纸，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销售量？”我道。“一切都是为了销售量？”

“当然。我不认为你了解我可以从中获取多少利润，泰勒先生。”

“你为何来此？”贝蒂突然问道。“为什么向我们透露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杜洛伊斯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还是不断提出正确的问题，贝蒂，真不愧是一名好记者，真可惜你永远没有机会撰写这篇报导。抱歉，亲爱的，我来此是为了保护我的投资，以及报社的投资，而你的报导，关于死后世界录像真相的报导，永远都不能有见报的一天。我报导新闻；但是不希望自己成为新闻的一部分。”

“你要DVD？”我说着自外套口袋之中取出DVD，朝他丢去。“拿去。反正这玩意不过是件赝品。”

他没有出手去接，任由DVD跌落在他面前的舞台上。“是真是假，都无所谓。由于你参与此事的缘故，我还是可以从中获利。你对我帮助良多，泰勒先生，散布消息，勾起人们的兴趣，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报导已经到手了，既然所有报导都需要好的结尾……还有什么比你在为我取得DVD的过程之中惨遭杀害更能够让人信服这片DVD的重要性呢？最辛辣的报导就是包含名人的尸体在内的报导了。”他看向贝蒂。“恐怕你也非死不可，亲爱的，我不能让任何有可能颠覆我的报导的人存活于世。”

“但是……我是你的员工！”贝蒂道。“我在询问报工作！”

“我手下有很多记者，我还可以雇用更多。现在，安静，亲爱的。我真的厌倦了你的声音……不要动，泰勒先生。为防万一，我已经再度封闭你的天赋，免得你打算用它来对付我，你身上没有任何强大到足以对付我的东西。”

“要打赌吗？”

我说着自外套口袋取出宝瓶宫之钥。我启动了这个小金属盒，它立刻开启盒盖，有如钢铁花朵一样绽放开来。现实中出现一条裂缝，凭空飘浮在杜洛伊斯面前。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随即遭受裂缝吞噬，消失于现实之外。我使劲抓紧贝蒂，对抗着裂缝强大的吸力，然后关闭宝瓶宫之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空荡荡的俱乐部中突然陷入一片死寂。贝蒂瞪大双眼紧盯着我看。

“我真应该在欢乐乐园的事件结束之后就把这把钥匙交给渥克。”我道。“但是我有预感会有用得到它的地方。”

“你身上一直都带着这种东西？”贝蒂道。“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用？”

我耸肩。“之前没有拿出来用的必要。”

她当场给我一拳。

尾声

我打电话给渥克，约好在伦狄尼姆俱乐部见面。

既然我使用过宝瓶宫之钥，渥克一定已经知道东西在我手上，而他想要得到它。如果我打算使用钥匙去干什么大事的话，或许会不愿意交出钥匙，但是我没有这种打算，宝瓶宫之钥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有些东西就是能够让你清楚地知道不会为你带来什么好结果的，因为这种东西……会勾起太多诱惑。于是我和贝蒂再度前往伦狄尼姆俱乐部，不过由于时间还早，所以我们先把那片可恶的DVD送回非自然询问报的办公室，交给史顾普·马罗伊去决定如何处理，并且告知他们报社的总编职务已经出缺了。

“但是渥克怎么会知道钥匙在你手上？”贝蒂在我身旁雀跃不已，开心地问道。如今她又恢复成最初那个圆点洋装和大软帽的造型了。

“渥克无所不知。”我道。“或至少，他知道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我的总编竟然会是大坏蛋。不知道谁会取代他的地位成为询问报的新总编？”

“史顾普·马罗伊？”

“喔，拜托！我可不这么认为！”贝蒂扬起一个不屑的表情，不过依然魅力十足。“史顾普最多只是副总编的料子，他自己也很清楚。不，新老板必须从外面空降。但是你知道吗？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我记者生涯中首度撰写真实报导的机会！盖罗·杜洛伊斯、消去之人，以及死后世界录像背后的真相。真正的新闻……这表示我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了！对吧？”

“我找不出任何不对的理由。”我道。“或许询问报会为了这件报导而让你担任总编。”

“喔，想得美！我才不会把这种真实的新闻浪费在询问报上面！”贝蒂愤愤不平地道。“他们不配报导这种新闻。不！我要把这篇报导卖给夜城时报的朱利安·阿德文特，代价就是进入他们报社工作。我要在一间真正的报社里面当一名真正的记者！我要开始大展鸿图了！妈咪一定会很高兴的……”

“另外一篇专题呢？”我问。“与恶名昭彰的约翰·泰勒共度一天？”

贝蒂微微一笑，十分熟练地勾起我的手臂。“让别人去写吧。”

我们终于抵达伦狄尼姆俱乐部，贝蒂和我在台阶前停下脚步，看着俱乐部外围的黑铁栏杆。尖锐的杆顶上插有三颗才刚砍下来不久的头颅，海伦娜女王、上城塔菲·路易斯，以及康德将军。海伦娜的表情依然像在尖叫，塔菲看来十分愤怒，至于将军……脸上有种听天由命的哀伤神色，仿佛他一直都很清楚最后的结局会是如此。我很肯定很多人都曾警告过他，夜城是个专门击垮英雄的地方。

“欣赏展示吗？”渥克不疾不徐地从台阶上方走下，来到我们身边。“这代表了一项宣言，我想。”

“你的杰作？”我问。

“我下令去做的。”渥克道。“他们影响夜城和平，企图掀起内战。我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这和他们挑战你的权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问。

渥克微笑不语。

“但是……为什么要杀康德将军？”贝蒂惊讶地看着插在栏杆上的头颅。“我是说，他是好人，不是吗？”

“这种人才是最能危及你的地位的人，”我道。“是不是，渥克？”

他对我伸出一手。“你有东西要给我，我相信？”

我交出宝瓶宫之钥。渥克将其捧在掌心。“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允许你持有这么强大的法器，是不是，约翰？”

我耸耸肩。“要心存感激。我本来可以把它送给收藏家的。”

他对我点头，向贝蒂轻点圆帽，然后走回他的俱乐部，留下栏杆上的战利品在门口威吓所有觊觎权位之人。

“你大可以留下钥匙。”贝蒂道。“他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足以逼迫你做任何有违本愿的事情。”

“或许没有。”我道。“或许有。要看他如今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但是不管怎样，我还不想跟他正面冲突，还不到那个时候，况且也没有必要为了一台魔法垃圾处理器去跟他开战。我们依然站在同一阵营，我想。”

“即使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贝蒂用力比向栏杆上的头颅。“看看他们！只因为他们威胁到他的地位，他就派杀手去暗杀他们！你喜欢康德将军，我看得出来。”

“渥克曾经干过更歹毒的事情。”我道。“我也是。”

贝蒂握住我的双手，将我拉到面前，凝视我的双眼。“你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糟糕，约翰，你比你愿意相信的自己要好多了。我知道你曾经做过……一些有争议的事情，我亲眼见过，但是你绝对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冷血杀手。”

“贝蒂……”

“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因为苏西·休特，霰弹苏西！她想让你变成杀手，就跟她一样，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在彼此的生命之中找到交集。你不需要变得跟她一样，约翰，我可以带你迎向更美好的人生。”

“贝蒂，不要……”

“安静，约翰。安静。听我说，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要你跟我在一起，你不能把生命浪费在苏西·休特身上，只因为你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她冷酷无情、心灵残缺……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你的女人，不能像我这样成为你的女人，你怎么能跟一个连碰都不让你碰的女人发展真正的感情？我可以取悦你，约翰，我们可以建立家庭，拥抱生活，拥抱性生活。”

她向前贴近，依然紧握我的双手，脸蛋接近到我已经可以感觉她说话时口中吐出的气息的地步。

“我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的女人，约翰，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梦想，我是最适合你的女人，因为我一脚踏在天堂之内，一脚踏在地狱之中。跟我走，约翰，你知道你想要跟我走。”

“没错。”我道。“我想跟你走，但是这样并不够。”

“还缺少什么？让我帮你！你不需要变成一个杀手，不需要如此冷酷……我可以帮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名真正的英雄！”

“但那就不是我了。”我道。“我从来都不是英雄，我始终身不由己，做的都是非做不可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有好有坏。苏西了解这一切，她总是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接受我，毫无保留。我从来不需要跟她解释我的作为，她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我的爱。我爱她，而她也尽她所能地爱我，她在乎真正的我，而不是你至今依然想要让自己相信的那个传奇。我想要你，贝蒂，但是我不需要你，我需要苏西。”

“但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像我们这种怪物就应该彼此相属。”我道。

我看着她，直到她松开我的双手。她呼吸十分凝重。

“哈啰，约翰。”一个冷酷沉着的声音自我们上方传来。“这个女的在烦你吗？”

“现在没有了。”我道。“哈啰，苏西。”

她站在通往伦狄尼姆俱乐部的台阶顶端，身上穿着全套机车皮衣，一手放在她胸口前交叉的弹带之上。她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来到我们面前。贝蒂看看她，接着又看看我，然后愤怒地甩了甩头。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约翰·泰勒！”

她大步离开，抬头挺胸，高跟鞋在石板地上踏出响亮的声音，完全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的角很漂亮。”苏西道。“我错过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道。“你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刚刚向渥克领了赏金，一件台面下的工作。”她看了看三颗插在栏杆上的头颅。“没花我多少时间。”

我看看她，然后看看头颅。我本来可以说点什么的，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来吧，苏西。”我道。“我们回家。”

夜城就是这么回事。

（夜城系列08《非自然询问报》完）

外传《影子瀑布》（Shadows Fall）

一个存在于世界尽头的小镇，超自然生命的象冢。当某个人物、生命、概念或故事完全遭到世人遗忘之时，他们就会来到这里等待死亡。真实人物跟虚构人物在此地共同生活；失落的灵魂在这里找到回家的道路。

然而，这样的地方却发生了凶杀案。

一个手段残忍的连续杀人魔打乱了这里平静的生活节奏，凶手不明的行凶动机，加上某人即将回归的预言弄得所有居民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想尽办法追查这一切的乱源。

他们都很害怕一件事：影子瀑布的毁灭……

【人物列表】

李奥纳多·艾许：死而复生的人。

丽雅·富拉希尔：影子瀑布的镇长。一名政客。

李察·艾利克森：影子瀑布的警长。不善交际。

苏珊·都伯伊丝：可靠的朋友。

詹姆士·哈特：离开二十五年后，再度回归影子瀑布之人。

纳森尼尔·米兰医生：寻求生死解答之人。

史恩·莫利森：曾经是一名伟大的摇滚歌手。

莱斯特·苟德：神秘复仇者。

梅德琳·克瑞许：双手指节上都纹有仇恨字样的庞克女孩。

时间老父：季节与岁月的象征，在某种程度来看算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伊格纳提斯·卡拉汉神父：一个信仰坚定的男人。

德瑞克以及克里夫·曼德维尔：墓园技师（挖墓人）。

褐熊先生：所有小男孩心目中的英雄兼朋友。

海羊先生：褐熊的朋友。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英雄。

欧伯隆：妖精之王。

泰坦妮雅：妖精之后。

普克：唯一一个外表有缺陷的妖精。

波丽·考辛斯：一个疯子。

威廉·洛伊斯：十字圣战军的领导人。

彼得·考尔德：一名看见光明的圣战军战上。

杰克·费契：一具稻草人。

序

世界上存在着一座梦想前去等待死亡的城镇。一个恶梦得以结束，希望终得安歇的所在。所有故事找到结局，所有冒险迎向终点，所有迷失的灵魂都能迈入最后归宿的地方。从古至今，世界上一直存在着许多这样的地方，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黑暗角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学的发展、魔法的消逝，大部分的奇景都已不复见，而这类隐藏的角落也随之凋零。如今硕果仅存的就是这座名为“影子瀑布”的小镇，栖身于世界尽头之后，超然于平凡世界之外。通往那里的道路极少，而离开那里的道路更少。影子瀑布并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但是在必要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影子瀑布里什么都有。能带你前往任何地方的门，包括已经不存在的大陆或是即将出现的国度。蜿蜒的街道上充满了奇怪的人们以及诡异的生物，加上所有你曾经听说过并且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的家伙。在这座远方的小镇中，父母可以找回失去的子女，年老的子女也能再度与父母相遇。他们会收回曾经说过的气话，化解彼此的恩怨，治疗从来不曾遗忘过的创伤。在影子瀑布，人们可以找到宽恕与审判、老朋友跟过往宿敌、爱与希望或是第二次机会。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然而基本上，这里还是人们前去等死的城镇。人，以及其他东西。影子瀑布是超自然生命的象冢，当某个人物、生命、概念或是故事完全遭到世人遗忘时，他们就会来到此地等死。只要是有人相信的东西就会拥有某种程度的存在、某种形式的生命，即使遭人遗忘依然不会轻易消失。但是由于真实世界里并没有他们的生存空间，他们会踏上旅程，穿过城市中的阴影，步入无人使用的小径，最后来到影子瀑布，跨越“永恒之门”，离开世界的意识，永远自人类的记忆之中消失。如果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命运，他们也可以选择在影子瀑布中定居，取得实际存在的肉体，终老一生，直到自然死亡为止。

至少理论上是这个样子。然而就和世间万物一样，现实总是比理论复杂许多。

第一章 嘉年华会

又到了影子瀑布举办嘉年华会的时候了。这是个庆祝与狂欢的时刻——游行、集会、魔法、变装——一个充满美丽奇景的时刻。城镇边界的蓝普金丘外围凭空出现了许多帐篷与摊贩，仿佛一夜之间冒出头来的香菇，为人们带来喧闹不休的美妙梦幻。乐队演奏，情侣飞舞，孩子们在好脾气的群众间跑跑叫叫，洋溢的欢乐与兴奋之情似乎随时会爆炸开来，在众人身上撒满狂野的欢愉以及生命的乐趣。

那是一个十一月天的傍晚，天色逐渐黯淡，纸灯笼与偶尔璀璨的烟火光芒开始照亮夜空。微风吹动着四周的旗帜与女士们的裙襬，微带冬天气息的寒冷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炒栗子的香气。十几首不同的音乐起起落落，相互应和，丝毫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这欢庆的时刻里，人们赞颂着生命与人生，对所有穿越永恒之门的人们道出最后的告别。嘉年华会同时也是安抚人心的时刻，慰藉着所有留在影子瀑布，尚未鼓起足够勇气穿越永恒之门的众生灵魂。即使不是真正活着的生命也会害怕最后的黑暗，畏惧最终的秘密。不过不管如何，影子瀑布是个没有压力、充满耐性的地方，永恒之门总是待在原地，默默地等待人们穿越。此刻，全镇笼罩在嘉年华会的欢乐气息中，众人开心地吃喝、纵情地玩乐，因为明天又将是影子瀑布另一个全新的开始。

李奥纳多·艾许独自站在供应香料热酒的亮白帐篷旁，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酒杯。他看着嘉年华会的景象、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暗自期盼自己能够像大家一样怡然自得，有着充满希望、有目标、有意义的平凡人生。艾许的生命已经失去了未来。尽管他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太过沮丧，但是他偶尔还是会怀念曾经那种计划着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的简单乐趣。如今的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庸碌度过，试图让自己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艾许已经死亡将近三年了，不过他并不喜欢抱怨这件事情。就像其他不再是完全真实的人们一样，他随时都听得见永恒之门在呼唤自己，但是他又没有办法离开影子瀑布。暂时还不能。他透过人群，看着山丘下的小镇逐渐淹没在黑暗中，街道上的街灯骄傲地对抗着即将到来的黑夜。没有人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存在多久了；这座城镇比历史所记载的还要古老。曾经，艾许认为影子瀑布的永恒不变是一件好事，代表了这不断变动的世界还是存在着始终不变的事物。但是死亡之后，他开始愤世嫉俗，痛恨影子瀑布能够在没有他的情况之下依然如故；痛恨这个不再需要他、不再想念他的无情之地。他总以为当死亡终于找上他的时候，他的死应该会造成不可磨灭的鸿沟，让这地方从此有所不同。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生命对世界并不具有多大意义的事实，但是他仍希望至少有人曾注意到他。他露出一抹苦笑。他向来就是一匹独来独往的孤狼，那是他的本性，也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如今才来考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似乎是太迟了一点。不管他有多么想要走入人群、寻欢作乐，将所有的烦恼抛到脑后，这种做法始终不符合他的个性。他总是我行我素，选择自己的道路，从来不曾赢得众人的接纳与慰藉。

一名踩高跷的表演者招摇过市，不时低头闪避帐篷和摊贩顶上串连的灯泡跟电线。他对着艾许举帽示意，艾许则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向来都有点惧高，于是刻意转过头去，当他瞥见矗立在十几名小孩之前的“莎莉姑妈”①时便笑了。孩子们想求得好运，争先恐后去摸她那稻草填塞的肚子。所有孩子摸过之后都有找到玩具或糖果，没有人例外。女稻草人看了艾许一眼，布面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她伸起一只破烂的手向艾许招呼，艾许则神情僵硬地报以一笑。就连一具稻草人都比他还要生气勃勃。他发现自己又开始自怜自艾了，但是并不特别在意。自怜自艾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世界上总是要有人自邻自艾才行。

〖①莎莉姑妈（Aunt Sally），一种嘉年华会或市集上常见的投掷游戏，要定定站着任人砸。〗

他偏过头去，想要找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毕竟，他之所以来嘉年华会就是为了找点事做。山脚下，一只雪人跟一只大脚怪让小孩子骑在他们的肩膀上玩耍。一只手持巨大铁锤的卡通老鼠正在追逐一只卡通猫。六名不同版本的罗宾汉站在旁边，一边举行即兴射箭比赛，一边温文儒雅地争论着谁才是真身。换句话说，会场里都是一些常见的人物。这不过是影子瀑布另外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罢了。

李奥纳多·艾许身材高瘦，相貌温和，发型看起来仿佛随时都需要梳理。即使刻意打扮，他还是会给人一种急急忙忙出门的感觉。他的双眼十分沉稳、深邃，有时是灰色的，有时又会变成蓝色，很少有事物能够逃过他的目光。他跟父母一同生活，如果如今的他算是在“生活”的话。他的朋友很少，不过这点怪不得别人，因为他向来不擅与人相处，打从死亡之前便是如此。他在三十二岁那年死亡，至今已将近三年。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就是人群中的一张平凡面孔。如果你问他的话，他会说自己大部分的日子都过得十分快乐，不过在如此回答之前他会先沉思片刻。他看向四周的帐篷、摊贩，以及人潮，心中为自己连舞伴都没有而感到悲哀。不过这样的生活即将出现戏剧性的转变。他不会对此感到惊讶，因为在影子瀑布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维持不变。

不远之外，丽雅·富拉希尔镇长一边和一对很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年长夫妇说笑，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摆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名神情困惑的男子。他才刚刚抵达影子瀑布，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如何出现在此地的。由于丽雅不小心对他露出同情之色，所以他立刻像是失去联络许久的老朋友一样缠在她的身边。丽雅并不介意，只是他干扰到自己与选民握手寒暄，提醒大家选举即将到来，以及自己任内的良好政绩之类的市政工作。如果没有一逮到机会就耳提面命，选民们很容易忘掉镇长曾经为大家做过什么事情。

丽雅·富拉希尔是个性开朗、容貌美丽的黑人女性，三十几岁、短发、拥有坚定的目光与专业的笑容。身穿风格独具、品味高雅的服饰，心思有如捕鼠器一般，严谨、可靠、毫不宽容。丽雅·富拉希尔镇长和艾利克森警长加在一起就等于影子瀑布的权力中心。这座城镇本质上有办法自行处理大部分的问题，但有时候还是会失控，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就是丽雅或警长出面干涉的时候了。她喜欢扮演理性的声音认真聆听，以同情与公正的态度处理事情，而警长则是喜欢用威吓的眼光瞪视所有人。

镇上设有法庭跟监牢，但是都不常使用。很少有人会愿意跟警长打交道，所以丽雅就得花费许多时间去听取镇民的问题，然后指引他们去找最有能力帮他们解决困难的人物。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一心希望能够长久保有这份工作。整体而言，镇民都很满意她的政绩，这也算是件好事。因为影子瀑布有一套很有效率但是不太和善的手段专门用来对付不适任的镇长。

丽雅偷偷瞄了身旁男人一眼，心想该是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了。阿德利安·史东是身材短小的中年男子，头发稀疏、目带悲哀。他一直用一种局促不安但又怀抱希望的神色打量四周，只是始终没有办法告诉丽雅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是什么将他引来影子瀑布。这样的情况下算罕见。在年长的夫妇道完再见、步入人群后，丽雅认为最好趁机为这个新朋友指引一个正确的方向。就和大部分路过的旅人一样，他失去了生命中某样宝贵的物品或是心爱的人，于是来到影子瀑布寻找逝去的东西。她要做的只是帮他想起究竟是来找什么。

“告诉我，阿德利安，你结婚了吗？”

史东微笑，以一种几乎是在道歉的表情摇头说道：“没有，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或者说合适的对象一直没找到我。总之，我一直都是单身。”

“你父母呢？关系亲密吗？”

史东耸肩，脸色一红，偏过头去。“我父亲总是不在家。而我母亲不能算是个……好榜样。我没有兄弟姊妹，再加上我们时常搬家的关系，几乎交不到什么真正的朋友。我从来不曾想要任何金钱可以买到的东西，但是话说回来，金钱并非万能，不是吗？”

“一定有人跟你关系密切吧。”丽雅耐着性子说道。“同事呢？”

“那些称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史东道。“他们只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工作的人罢了，可以一起说笑、聊天，下班时挥手再见的对象。我们十分注重个人隐私，将重点放在工作上。主管不喜欢有人浪费时间，也不愿意看见有人无所事事。我是无所谓……一来是因为我向来不善交际，二来也是因为那份工作基本上还算有趣。”

丽雅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一定有个特殊的人，在你生命中某段快乐时光里出现的人。想一想，阿德利安！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回到任何一段从前的日子，你最想要回到什么时候？”

史东默默待在原地，目光逐渐内敛。接着眉头上的愁云惨雾突然消失，脸上也随即露出微笑，容貌仿佛逐渐年轻，心中似乎找到一份宁静。

“小时候我养过一条名叫『王子』的狗。一条身材高大的拳师犬，很丑，但是很勇敢。当时我六岁，到哪里都跟他一起去。我可以跟他谈心，告诉他许多不敢告诉其他人的事情。我爱我的狗；他也爱我。”

史东微带羞涩地对着丽雅微笑，她则是毫不讶异地注意到此刻的他外表已经比之前年轻一半，变成二十几岁的样子。头发一点也没秃，身体也站得直挺挺的，只不过眼中依然流露出悲伤的气息。

“我想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狗狗不平凡，但是王子真的很特别。我教会他许多把戏，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不会感到害怕、困惑甚至寂寞。他在我七岁生日前过世了。他的肚子里长了东西，是癌症。显然拳师犬很容易得到这类疾病，不过当然了，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懂这些。”他皱起眉头，回忆从前。如今他已经变成青少年的模样，而且还在越变越年轻。

“有天放学回家，王子不在家。我父亲说他带王子去看兽医，然后就让他睡着了。当时王子已经病了好一阵子，越来越瘦、越来越虚，但是我总以为他会好起来。毕竟当年我才六岁。父亲向我解释，说王子永远不会好起来了，说他承受着许多痛苦，而我们真的不应该任由他继续痛苦下去。他说王子很乖，直到最后都没有吵闹。兽医给他施打了过量的麻醉药，接着王子就闭上双眼，陷入永恒的睡眠。我不知道兽医如何处理尸体，父亲并没有将尸体带回家。或许他认为这样做会令我情绪失控。”

阿德利安·史东抬头看着丽雅，嘴唇不停颤抖。如今的他变成六岁大的男孩，眼中盈满了不愿轻易落下的泪水。“我爱我的狗，他也爱我。他是唯一曾经爱过我的生命。”

丽雅在他身前蹲下。“王子长什么样子？有任何特殊胎记吗？”

“有，他前额上有一块白色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一颗星星。”

丽雅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令他转向后方。群众在他们面前让道两旁，一条额头上有着星型胎记的拳师犬出现在人群间。“是他吗，阿德利安？”

“王子！”听见男孩的呼唤，狗狗的耳朵当即竖起，冲到男孩面前，有如刚出生的小狗一般在他身边不断跳跃、不停转圈。阿德利安·史东，一名六岁的男孩，终于再度找到快乐，跟着他的狗狗一同跑开，消失在人群中。

丽雅站起身来，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真希望所有问题都可以如此轻易解决就好了。这时眼角瞄见有人在对她招手，于是她转过头去，发现李察·艾利克森警长正朝她走来。群众纷纷让道，尽可能地远离他。丽雅小声地呻吟一声，不知道这回又出什么事了。最近她越来越觉得李察只有在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才会来找她，如此他就可以把问题丢给她，然后心安理得地转头就走。以前的他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曾是朋友，或许现在仍是，如果将朋友的定义放宽一点来看的话。她没有将任何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只是在艾利克森来到面前的时候冷冷地点了点头。

警长是个身材高大、肩膀厚实、有着一头黑发以及漆黑的双眼，约莫三十几岁的男人。外貌堪称英俊、略显粗犷，身上的肌肉结实，让人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威胁感——这并不表示丽雅会任由自己在艾利克森或是任何人的威胁之下屈服就是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则冷冷地点了点头，一副自己只是刚好路过的样子。

“哈啰，丽雅，你看起来跟往常一样棒。”

“谢谢，李察。你还是那么风格独具。”

他没有笑，只是转过头去，以若有深意的目光看向群众。“办得不错，丽雅。今晚镇上大部分的人都来了。”

“希望如此。”丽雅说。“毕竟，这是嘉年华会，是一年之中仅有几次可以让所有人放松心情、忘却烦恼的机会。像这样的夜晚对人们而言，可比参加十几次心理医生的疗程要有帮助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向来都不喜欢消遣娱乐这类的无聊事，对不对？”

“当我必须维持秩序，并且在狂欢过后收拾残局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得要注意醉汉、恶棍跟麻烦人物的是我，而且我还得想办法让那些超自然生命不要去翻彼此的旧帐。可恶，有一半的镇民都是带着过去的恩怨来到影子瀑布。今晚镇上的魔法通通出炉，对那些家伙而言简直是火上加油。嘉年华会对任何不设心防的人而言，都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入侵你的内心。”

丽雅耸肩。“我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李察，而且我相信以后一定还会再提的。我们两个都没错，不过我们也都错了，但是话说回来，影子瀑布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我们说些什么、喝些什么，总之嘉年华会这种庆典是非办不可的。它就像是一道安全活门，一种最无害的疏压方式。你担心太多了，李察。影子瀑布有能力照顾自己的。”

“是呀。”艾利克森道。“应该有能力。但是影子瀑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身着想，而不是为了住在其中的居民着想。要不是有我们站在居民跟影子瀑布之间居中协调，大家又怎么能在这里住得下去？凡人不应该住在如此接近魔法的地方；魔法会引发人性最光明的一面，同时也会诱出最黑暗的内心。”

丽雅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我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站在这里闲聊，实在太难得了。你确定你没有什么紧急事故要丢给我来处理吗？”

艾利克森微微一笑，不过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镇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至少以影子瀑布的观点来看算是正常。但是我对今晚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这个预感始终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真要说的话，甚至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你注意到有多少超自然生命今天晚上都来吗？就连那些平常除非神明降临，不然绝对不肯露脸的家伙都出现了。今天晚上我看见一些从来没想过会看见的面孔，甚至有些连我都以为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他们在干嘛？”丽雅皱眉问道。她试图在最自然的情况下偷看四周的景况。

“什么也没干。”艾利克森道。“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当你接近他们的时候，几乎可以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强烈的期盼。嘉年华会上即将发生大事，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丽雅脸色一沉，开始毫不掩饰地打量附近的人群，然后不太情愿地对自己承认警长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太多紧张的目光、太多强挤的笑容，还有许多听起来极不自然的笑声。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有点诡异。丽雅突然浑身颤抖，必须强行压抑一股回头察看的冲动，才不至于当场失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坚定地将那股恐惧抛到脑后。没事的，一切都是她疑心太重。她本来十分满意嘉年华会的欢乐气息，直到李察出现，才把他的妄想症传染给她。她才不要让他毁掉这美好的夜晚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想要找个借口来改变话题，接着发出一声苦笑，看见李奥纳多·艾许正在和一座雕像的大头高谈阔论。当然，如果所有人都跑出来混的话，他自然也不会待在家里。曾经有一段日子，她跟艾许、艾利克森是很要好的朋友，要好到几乎是一家人的程度。但是世事多变，不管人们希不希望看到这些转变。艾利克森变成警长，她变成镇长，而艾许则是死了。她记得自己和李察并肩站在葬礼上的景象；记得自己穿着一套格格不入的正式洋装，抓起一把泥土撒在坟墓之中。她记得自己流下许多眼泪。但是接下来，他从死亡的国度回到人世，而她完全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她所认识的男人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具有熟悉面孔的陌生人没有任何权力取代李奥纳多在她心中的地位。于是她和艾利克森以及艾许渐行渐远，远离曾经分享过的过去，直到三人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就连在街上碰面也不太愿意打招呼为止。

丽雅摇了摇头。你以为住在影子瀑布这种地方可以很习惯鬼魂或是死而复生这类的事物，但是当事情发生在你或是认识的人身上时，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真的已经三年了吗？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呀……艾许曾经是历届嘉年华会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但是他在死后就对很多事情都失去兴趣了。她心里突然浮现一股想要和他说话的渴望；他，李奥纳多·艾许，不管如今他究竟算是什么。她挺了挺肩膀，以一种十足官样的眼神看着警长。

“你是在杞人忧天，李察。这里没什么不对劲，人们都在尽情享乐。现在，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得要去跟一个人谈谈。”

艾利克森转头看了看艾许，然后又看回她身上。

“是。”丽雅冷冷地道。

“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丽雅？”

警长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才偏过头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赶快穿越永恒之门，将一切做个了结。这对你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

在她有机会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转身掉头就走。对于这个反应，她心里十分感激，因为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或许这代表了他们的生活已经全然没有交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可以无话不谈，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回过头去，看向艾许之前所站的地方，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原地后，她立刻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和他说些什么。她苦笑摇头，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她并非总是如此拙于言辞，毕竟善于说话也是她被选为镇长的一大原因；她总是有办法说倒竞选对手。

她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四下乱看，找寻足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今天晚上应该是一年之中仅有的几个不必工作的晚上。她应该可以将镇长的职务与义务抛到脑后，放松心情，尽情享乐才对。一群跳着康加舞的人们越过她的身旁，带来了几乎无尽的兴奋和笑容。丽雅突然好想加入跳舞的人群，跟大家一起欢笑、一起歌唱、一起踢大腿。她似乎已经有好几年不曾从事任何单纯而又自然的娱乐活动了，但她还是自重身分而裹足不前，等到终于能够放开心胸的时候，康加舞的队伍已经离她而去，留她一个人独自站在原地。

身后突然传来某人清喉咙的声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去，结果发现是李奥纳多·艾许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这熟悉的景象在她心里掀起一道涟漪，不过接着她又强行压抑了从前的回忆，脸上露出十分客气的微笑。

“哈啰，李奥纳多，嘉年华会好玩吗？”

“非常精彩。你好吗，丽雅？好久不见了。”

“当镇长没什么空闲时间，特别是在影子瀑布这种地方。”

“你一直没来看我。”艾许直视着她，坚定地道。“我等了很久，但是你始终没来。”

“我参加了你的葬礼。”丽雅道。她感觉喉咙紧绷，不过还是强迫自己挤出这几个字来。“当时我已经跟你道过再见了。”

“但是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我。”

“不，你不是你。我的朋友死了。我们埋葬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里不是这么回事的。我们身处影子瀑布，丽雅。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只要有足够的意志就可以了。”

“不，”丽雅道。“不是任何事。不然的话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以我朋友的容貌跟声音，假冒他的身分。”

“丽雅，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就是我？真的是我？”

“你办不到。”

他们在原地呆立许久，两人都不肯率先移开目光。最后，丽雅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假装擤鼻涕。

“那么，”艾许过了一会儿说道。“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喔，老样子，”丽雅一边说，一边专注地将手帕塞回袖子。“时好时坏，总是有公事要忙。”

“是了，我听说鲁卡斯的事了。”

他们相视一笑，很庆幸能够找到话题将他们自己的问题放到一边。影子瀑布里所有的居民都认识鲁卡斯·迪福兰斯。活着的时候，他并非什么特别的人物，只是一家本地药局的老板，总喜欢质疑医生的诊断。然后他死于一场愚蠢的交通意外，就是只要大家都更加注意一点就不会发生的那种意外。只可惜鲁卡斯踏出入行道的时候看错了方向，而那辆车的司机刚好又在做白日梦，于是鲁卡斯就这么在前往医院的途中死于救护车上。

一个礼拜之后，他复活了。一开始，没有人特别去注意他：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的确，会走路的死人不很常见，但也不是没发生过。然而没过多久，镇民们就发现鲁卡斯从死亡的世界里带了些东西一起回到人间。鲁卡斯被附身了，是名叫米迦勒的天使干的。那个天使具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能行神迹，只要走进一个房间立刻就会吓坏房内的所有人。他自称是上帝的杀手，下凡审判不洁之人。虽然至今他还没有出手杀害任何人，但是所有人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你见过米迦勒了吗？”丽雅问。“我以为你们两个有不少相似之处。”

“不太可能。”艾许道。“我只是死而复生的凡人，一个具有生前记忆的血肉之躯。我不知道米迦勒算什么，或者说鲁卡斯算什么。听你这么说，你应该见过他了？”

“见过一次，吓得我屁滚尿流。有天早上，他走入我的办公室，然后我所有的盆栽就死光了。气温瞬间下降，他全身绽放着无法逼视的光芒。不过我并不需要真的去看他，因为他的存在占满了整间办公室。就算是聋子或瞎子都知道他是谁。当他在场的时候，我脑子里面除了他之外完全容不下任何人或任何事。他宣称自己是为了审判本镇而来，告诉我要常上教堂，然后微笑离开。我一直以为天使应该是亲切和蔼的生命，拥有一双美丽的羽翼、祥和的光圈，手里还拿着一把竖琴。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米迦勒这种怪物。”

“你应该熟读圣经的。”艾许道。“天使米迦勒曾经凭借一把长枪屠龙，并且曾与撒旦单挑。很难想像这样的角色会身穿睡袍，懒洋洋地伫立在云端上。他来了，你知道吗？他也来参加嘉年华会。”

“喔，太好了。”丽雅道。“我就需要听到这种事。他在干嘛？”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他只是四处闲晃，到处瞪人，好像在找寻某个特定的人物一般。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我并不惊讶。”丽雅迟疑片刻，艾许暗暗吃了一惊。他认得那种表情，每当人们要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那是每个人迟早都会问他的问题。

“李奥纳多，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很平静，”艾许简短地答道。“在明知人们不再对你有所期待之后，许多生前的压力自然就会消失。当然，有时候想起来也很沮丧，因为在各方面看来，我的生命都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就是没有消失。我没有多少事情可做。我不吃不喝，除非我想吃想喝，但是吃喝对我来说没有多大意义。饥渴对我而言都是属于过去的事物，就跟睡眠一样。我好怀念睡觉的感觉，好怀念能够暂时逃离所有烦恼的感觉。我也很怀念作梦的感觉。不过我最怀念的还是那种拥有生存目标的感觉。世界上所有事物对我而言再也不具有什么意义了，我不会受伤、不会变老。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不会再有丝毫长进。我只是在数日子，等待着解脱的到来，好让我穿越永恒之门，进入门后的那个世界。”

“你认为你父母还要多久才会放手让你走？”

“我不知道。”艾许道。“基本上是我母亲的问题。她太需要我了，所以才会召我回来。是她的意志、她的爱、她的否认将我困在此地。”他停顿片刻，与丽雅目光相对。“我真的是我，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我记得生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我记得你、记得李察。我记得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以及本来打算要做的一切。”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丽雅道。“你不会再去做那些事情了。你办不到。你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李奥纳多。而你竟然连这件事情都能搞砸。”

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嘴角微微扭曲。李奥纳多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她，但是在接触到她愤怒的神情之后又放了下来。她哽咽几声，接着恢复正常，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很抱歉。”她突然说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会比我好过，不管你是什么人。”

“人总要学着调适。”艾许神情严肃地说道。

丽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就是要导引出这句话，对不对？”

他们相视一笑。这一刻有可能将两人的关系导向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他们都很清楚。丽雅张开嘴，想说点场面话，然后掉头离开，但是结果却很惊讶地听见自己问了截然不同的问题。

“你会怕吗，李奥纳多？想到等你终于穿越永恒之门的时候，你将会再度死亡，永远死亡？”

“当然会怕。”艾许道。“我虽然死了，但是没疯。只是这件事情并没有我选择的余地。我没办法一直这样下去，就算可以，我也不愿意。我不属于这里。你知道，我始终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充满各式各样神奇主人的城镇里，居然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永恒之门的另外一端究竟有什么。我听过很多理论，也知道很多宗教都有他们的一套说词，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出实质的证据。唯一有可能告诉我答案的人就是鲁卡斯，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办法鼓起勇气去问他；说不定是因为我害怕听到答案，我不想知道天堂里面都是像米迦勒那种家伙。”

“但是这种处境更糟。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我的眼角开始看见模糊不清的景象，也越来越容易忘记东西，记忆、个性特质、所有组成我这个人的微末细节。如果不尽快穿越永恒之门，我很怀疑我会开始消失，一天一天，一点一滴，直到我整个人完全不见为止。这种想法让我害怕透了。”

他突然住口，对着丽雅微笑。“抱歉，我在胡言乱语。我等了很久才等到跟你说话的机会。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他再度住口，因为发现她的脸色变了。微笑中的暖意消失，目光里的激动不再，只剩下专门用来对付陌生人的客套面具。

“你还是不相信我是我。”艾许说。“又或许你不愿意相信。因为一旦相信了，你就必须再度敞开心扉，必须冒着我随时有可能再度离开的风险。”

“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丽雅道。“李奥纳多·艾许是我过去的一部分，和其他的记忆一样，是属于过去的东西。现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艾许疲惫地点了点头，伸手想要跟她握手，却发现手里依然握着那只酒杯。他将酒杯交给了她。

“你要喝吗？我还没喝，反正我也尝不到酒味。我是为了它的香味而买的。我一直很喜欢这种香料酒的味道。”

丽雅想要拒绝，但还是接下了酒杯，因为她很渴。她先小小舔了一口，然后狠狠地吞下一大口。一股愉悦的暖意上脑，接着缓缓渗入她的胸口。她对艾许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在香料酒的作用之下，她眼中开始泛出泪光。艾许跟在她的身后跨出一步，接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一名神色匆忙的人自人群中挤出，往他们的这边直奔而来。

苏珊·都伯伊丝在丽雅面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这才终于恢复说话的能力。她衣衫不整，神情焦虑，不过话说回来，她总是这个样子。苏珊是身材修长的长腿金发女子，约莫二十几岁，身上穿着一堆破布，看起来像是连救世军旧衣箱都拒收的衣服。她是标准的北欧美女，有着淡色的眼珠和高耸的颧骨。她将一头长发扎成许多辫子，不过看起来好像扎到一半就失去了耐性一样。她靠着算塔罗牌维持生计，同时为所有需要母亲的人提供一个非官方的母亲形象。此刻的她看来……丽雅突然感到神经紧绷，因为她发现苏珊不只是害怕而已，她看起来简直吓坏了。丽雅很快地将酒杯递给艾许，抓起苏珊的手臂，以微笑来安抚对方的情绪。

“放轻松，亲爱的，先恢复呼吸的节奏，我哪儿也不去。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警长叫我来找你。”苏珊终于开口说道。“你必须立刻跟我来。我不能在这里解释。太多人了。”

丽雅和艾许当即转头看了看四周，旁边的群众似乎都没特别到注意他们。

“好吧。”丽雅以安慰的语气说道。“我跟你走。带路吧。”

“我也去。”艾许道。

“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官方事件。”丽雅道。“你没有必要涉入。”

“别争了，快点跟我来。”苏珊突然说道，随即再度冲入群众，完全没有回头去看他们有没有跟上。丽雅恼怒地瞪了艾许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随苏珊而去。艾许丢开酒杯，跟在丽雅身后。他们很快就追上苏珊。她气喘吁吁，根本跑不了多快。他们在她两边并肩而行，试图让她感到心安。她对两人露出一丝微笑，让他们知道自己很感谢他们的好意，只是她脸上的恐惧始终不曾消失。

“事情究竟多糟？”丽雅问道。她已经开始有点担心了。

“很糟。”苏珊说。“糟透了。”

她领着他们跑下山丘，穿越色彩鲜艳的帐篷和遮雨棚。有鉴于苏珊惊慌的举止与丽雅的镇长权威，所有路人都主动让道。其中有几人好奇地大叫问了几声，不过丽雅只是对他们笑了一笑，继续前进。苏珊家并不远，是一幢位于潭恩河畔，围绕在杂草之间的独栋建筑。屋子不大，只有一个房间，基本上是由防水纸和生锈铁钉拼凑而成的小木屋。看着这间小屋，艾许缓缓摇了摇头。多年来苏珊的朋友们总是在劝她搬离这个地方，但是就像对待许多其他事物的态度一样，苏珊对此非常顽固，说什么也不肯搬。

小屋只有一扇门、一扇窗。大门紧闭，窗帘拉起，不过缝隙中透出些许灯光。苏珊在门上敲了两声，停了一停，然后又敲一声。丽雅和艾许在她身后交换一个神色。门后传来锁头转动、门闩拉开的声音，接着门开了，屋内的光线照亮门外的阴影。苏珊冲入小屋，丽雅及艾许跟着进去。木门重重关上，吓得他们两个同时跳了起来。

他们转过身去，看见艾利克森警长锁起房门，闩上门闩。他对丽雅及苏珊点了点头，扬起眉毛看了艾许一眼，然后朝躺在地板上的尸体比了一比。一块毯子盖住尸体的上半身，脑袋的部分一片血红，地上也淌了一滩鲜血。苏珊疲惫不堪，瘫坐在一张椅子上，丽雅则在尸体旁蹲下。艾许趁机看了看屋内的景象。他有好一阵子没有来拜访苏珊，但是屋内的陈设完全没变。这地方依然乱得可以。靠在屋角墙边的床铺凌乱不堪，一旁摆着破破烂烂的衣柜。衣柜的大镜子上贴了许多照片，还有许多口红写下的字迹，是苏珊专门写来提醒自己的讯息。屋内共有三张不同造型的椅子，椅子上堆满了衣物跟垃圾。木地板上到处都是吃完的快餐餐盒。墙上贴满许多不曾上映的电影或影集的陈年海报。这地方基本上是垃圾场，不过是座很有家庭温暖的垃圾场。访客们大部分都觉得十分惬意，艾许每次来都有种回家的感觉。

最后，由于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艾许只好转头看向那具尸体。丽雅拉开毯子，露出尸体的脑袋。头骨破碎变形，似乎是遭人反复击打所致。头发上染满鲜血跟脑浆，半边的脸血肉模糊，尽管如此，艾许还是立刻认出对方的身分。鲁卡斯·迪福兰斯，自称被天使米迦勒附身的男人。

苏珊在椅子上不断摇晃，紧紧拥抱自己，避免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并且十分小心地不让目光飘向尸体。丽雅抬头看向警长，神情十分冷静，丝毫不动声色。

“有证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或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艾利克森小声说道。“苏珊半个小时之前回家，发现他已经躺在那里，刚死不久，血液尚未完全凝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绝对不会是因为打劫失手。他的钱包还在，钞票跟信用卡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

“你是说这是蓄意谋杀？”丽雅站起身来，直视警长，神情十足震惊。“影子瀑布已经好几个世纪不曾发生过谋杀案了。受到本镇的本质所局限，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在这里发生的！”

“如果是自杀的话，未免也死得太痛苦了点。”艾许道。丽雅瞪了他一眼。

“我派人去找米兰医生。”警长很快地说道。“他应该很快就会到了。不过他也没什么可做的，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进行专业的验尸。要验尸就必须出城才行。”

“不，”丽雅立刻说道。“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的话，影子瀑布很快就会涌入大批不速之客，我们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还有其他办法可以从死人口中套出情报，我们应该要采取那种办法。”

所有人陷入一片沉默，大家都盯着地上的尸体看。

“什么人会疯狂到想要杀害天使？”艾许问。

“好问题。”艾利克森道。“米迦勒总是令我感到害怕。”

“所以凶手绝对不是普通人。”丽雅道。“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一定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才有可能接近鲁卡斯。力量强大到就连上帝的杀手也不是对手……”

苏珊突然颤抖一下。“而如今凶手行走于影子瀑布中，或许已经在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们一定要警告大家才行。”

“消息走漏太快的话会引发恐慌的。”艾利克森说道。

“警长说得没错。”丽雅道。“我们应该尽力封锁这个消息。如果影子瀑布的本质出现如此重大的改变，我们就必须找出改变的根源，并且确认如今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变得有可能发生。”

“鲁卡斯曾经死而复生。”苏珊低声说道。“或许他还会再度复活。”

“是有这个可能。”艾利克森道。“但是可能性不大。本镇史上曾经发生几桩死而复活的案例，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复活两次的。除非你知道更多内情，李奥纳多？”

艾许摇头。“虽然我死了，并不代表我是这种事情的专家。我不会比你更懂。不过有一个问题还没有人提出来过。鲁卡斯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一定是有人约他来此。”警长缓缓说道。“知道苏珊不在家的人。”

“这表示对方一定是鲁卡斯信任的人。”丽雅说。

“你是说他认识凶手？”艾许问。

丽雅耸了耸肩。艾利克森若有深意地看向苏珊。“鲁卡斯跟你很熟吗，苏珊？”

“不太熟。他死前，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但是在被米迦勒附身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变得十分冷酷，我根本不愿意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没有人愿意。”

“朝另外一个方向去想，”艾许道。“其实有嫌疑的人很多。米迦勒说他是下凡来惩罚不洁之人的，而影子瀑布里面从来不缺这种人物。看起来应该是其中一人打死米迦勒的。”

第二章 出乎意料的答案

公车将詹姆士·哈特在岔路口丢下，继而扬长而去，消失在一堆废气中。这时，日头已经偏向西方，午餐时间也早已过去。哈特满心期待地四下寻找任何文明的踪迹，比如说有提供热食和冷饮的小餐馆，但是触目所及一片荒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块路标都没有，就只有两条交岔路，通往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而且两条路上都布满尘埃，一副人迹罕至的样子。哈特心中浮现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去追那辆公车，叫它停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的决心与祖父的地图将他引领至此，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他不会被独自身处在了无人烟的荒地的这种小事给击败，也不会因为早餐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一点食物、喝过一滴水，肠胃已经开始喧闹不休这种枝微末节而退缩。哈特的双唇抿成一直线。他不在乎饥饿，也不在乎疲惫。他花了四天的时间才来到此地，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考虑放弃。

他拿出皮夹，取出祖父的信，小心翼翼地摊开。他不需要真的去看那封信。他已经反复读过很多次，几乎能把内容一字无误地背诵出来，不过看着那张地图还是有所帮助的。这张地图帮助他回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抛下曾经拥有和未来能够拥有的一切，毅然决然地来到这个不毛之地，追寻一个虚幻梦境。一个名叫影子瀑布的梦境。他小心翼翼地研究着那张信纸，似乎想要从中找出之前忽略的线索。

那张信纸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而且折缝处也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出现裂痕。那是祖父写给父亲的信，以一种现在已经没有人要学的工整笔迹所书。这封信是他在父母死于车祸意外后所继承的唯一具有一点价值的东西。就跟往常一样，他的心思停留在最后这个想法上。他们去世已经六个月了，而他依然很难相信他们真的已离开人世；很难相信他们不会再来数落他的穿着，不会抱怨他的发型，不会批评他不思进取。他出席了葬礼，默默地看着他们合葬的小小坟地，道出了最后的再见。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不时地听见他们的声音，或是熟悉的脚步声。

父母的遗嘱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帮助。仅有的存款都被用作给付葬礼费用以及还债事宜，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只信封，信封上有父亲的亲笔字迹：只有在我死后，才能由我儿子詹姆士阅读此信，其他人不能看。在信封里，他发现了祖父的那封信，信上详细描述关于一座遥远小镇影子瀑布的方位指引。三十五年前，詹姆士·哈特在那座小镇出生；十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影子瀑布。那是一座他完全不记得的小镇。

他对自己早年的生活没有丝毫记忆。他遗忘了自己的童年，只有在恶梦中才会想起片段画画，但是醒来之后又会再度忘却、几乎想不起来。他父母从来不曾提起他的童年，并且拒绝回答任何相关问题，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知道他们是在匆忙中离开影子瀑布的，当时有一个非常恐怖的人或是怪物在追赶他们，恐怖到他们甚至不愿意在彼此面前提起。不管他们心里的秘密究竟为何，如今都已经随他们长埋地底。

现在他踏上了回归影子瀑布的旅途。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总之他一定要设法找出答案。

詹姆士·哈特这男人中等身材、中等相貌，腰围微显过大，但是还没有大到需要担心的地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这点从他忧郁的眼神跟愁苦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身穿宽大舒适的衣服，满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尽管才刚过中午，他的胡碴已经部长出来了。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打算在原地站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样子，如果有必要的话。

真要说起来，他执意来此并非只是顽固的心态作祟而已。他独自伫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中，内心志忑不安，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当真想要踏出这段旅途的最后一步。不管二十五年前是什么东西逼他父母搬离影子瀑布，总之都是可怕到能令他们一生一世绝口不提的东西。他不该这么不明就里地进入一个很可能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地方。他实在应该持保留态度、低调行事才是明智之举。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的生命里存在着一道消失的鸿沟，而他得要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关键期中有这么一段神秘的空白，他就感到坐立难安；如果不试图解开这个谜团，他将永远无法对自己交代。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了。最糟的莫过于此。

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祖父的地图将他带来此地，但是这个交岔路口就是地图的尽头。信中最后的指示看起来全无道理可言。根据祖父的说法，如今他只需要呼唤影子瀑布就好了，剩下的影子瀑布自然会帮他解决。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四周，触目所及依然还是一望无际的无人荒野。

这太疯狂了。祖父疯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城镇。

他再度耸肩。管他的。既然都已经来了，他就干脆依照指示做足全套。现实的囚犯呀，站起来吧，反正你也没什么好损失的呀。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入皮夹，收起皮夹，接着不安地清了清喉咙。

“影子瀑布？哈啰，影子瀑布！听得到我吗？有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呀？”

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在他耳边轻拂。

“可恶，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来到这里，你最好给我乖乖现身。我名叫詹姆士·哈特。我有资格入镇！”

接着影子瀑布就在他面前出现。没有什么响亮的号角声，没有头晕目眩或是类似溺水的效果；前一秒钟四周还什么都没有，但是下一秒钟影子瀑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实实在在、栩栩如生，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不是突然出现的一样。他站在城镇边缘，眼前耸立着许多建筑跟街道，洋溢着自由愉快的气息，逼真得不容置疑。他甚至还看到一个非常别致的小路牌，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影子瀑布，请小心驾驶”。他本来不确定影子瀑布会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是眼前这种平凡小镇的景象。他回过头，毫不惊讶地发现交岔口早已消失，被一片翠绿的田野跟起伏不大的山丘所取代。

他微微一笑。不管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情，总之他终于回家了。在还没有解开过去的谜团之前，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缓缓眺望四周，却丝毫没有勾起熟悉的印象。他心想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一座城镇在二十五年间可以出现非常大的变化。而就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他的思绪边缘开始浮现一些很有可能是属于过去记忆的景象；尽管十分模糊不清，但是依然充满了隐讳的提示与意义。他没有强迫自己去回想。当这些记忆准备好的时候，自然就会浮出水面。他突然发现自己心中所有的疑虑和困扰通通消失了。一切的答案都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此生所有问题的解答都在这里。他所遗失的童年正在这座城镇的某处等待着他的到来，找出他的童年，就等于是找出父母早年所经历过的事迹。到时候他或许就可以找出这趟旅程真正想要寻找的事物——他存在的意义与目的。

他不慌不忙地踏上街道，走入城镇的范围。这里的气氛十分自在、温暖，甚至算得上是友善。舒适的房屋、美丽的庭院、干净的街道。街上人潮并不拥挤，不过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会亲切地向他点头招呼，其中有几个人还露出笑容。乍看之下，影子瀑布和世界各地的任何小镇没什么两样；但是哈特并不这么认为。当他穿越街道，凭直觉朝向城镇中心的方向前进的同时，一份笃定感油然而生，这是个机会之地，在这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可以感觉得到，从自己的血肉与内心之中感觉到。他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一种自己曾经走过这些街道的感觉。或许他真的走过，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试图抓住那道回忆，但是回忆却自他的脑中溜走，一时之间不肯再度现身。这种现象并没有让他着恼。这是一种好征兆，毫无疑问地，那道回忆终将回到他的脑海，或许到时候还会顺便带几道其他的回忆一起回来也末可知。或许回忆也不喜欢孤伶伶地浮出水面。

他再度微笑，心情愉快，全身轻飘飘地。他越来越有信心了。一股简单的平静感盈满体内，外带一股归属感，一股回家的感觉，一种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感觉。多年来他跟随父亲的职务变动而换过许多住所，转过许多学校，而那些地方全都不曾给他带来这种感觉。他父亲的公司不喜欢底下的员工在某地扎根，也不喜欢他们有所眷恋。公司希望员工都把公司当成家，把同事当作家人，当作爱人，凡事都将公司摆在第一顺位。公司不希望员工在忠诚方面有所冲突。只要公司能让员工不断地搬家，让他们无法在公司外的地方培养出深厚的羁绊，一切就不会有问题。哈特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他以前从来不曾用这种角度看待这件事情。光是身处影子瀑布之中就让他的心智有如吸入纯氧般清晰。他的思绪无比透彻，许多困扰他很多年的问题都在刹那间迎刃而解。他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大企业工作，为什么要成为新闻记者，一个专门探人隐私、寻求解答的追查者。即使在当时，他所追查的目标其实都是关于他自己的真相。顿悟实在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一阵持续不断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有点茫然地转过头去，想要确定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台老式割草机的声音，就是发出的噪音永远比它所割掉的杂草还要令人心烦的那种机器。最后他终于发现旁边有几个人抬头望向天空，于是他就顺着他们的目光向天空望去。就在那里，在天空上，他看见了噪音的来源：一架一次世界大战年代的双翼飞机肆意地在晴朗的天空中飞翔。机身呈现亮红色，飞行的动作看起来非常慵懒、非常惬意，短胖短胖的机翼凭借着金属支架与驾驶员的强大信念固定在原位。哈特看着飞机傻笑。他很想要朝飞机挥舞双手，但是为了避免引来旁观众人的注意，所以没这么做。

接着另外一架双翼飞机突然凭空出现，一架有着英军标记的土黄色飞机。它有如掹禽般，对准红色飞机俯冲而下。哈特的下巴突然掉了下来，因为他竟然听见自动机枪开火的声音。红色飞机突然侧向一旁，转眼之间躲过对方的袭击。英国飞机止不住去势，继续俯冲，红色飞机则以最快的速度转了一圈，咬住对方的机尾不放。哈特再度听见一阵机枪扫射的声响，紧接着就看到英国飞机的机身颤抖，左右剧烈摇晃，绝望地闪躲着敌方无情的子弹。

两架飞机有如吵架的老鹰般缠斗，谁也没有办法取得绝对的优势，两名飞行员都将飞机的性能与本身的技巧发挥到极致。这场缠斗大概只持续了几分钟，但是在哈特眼中仿佛历经了好几个小时之久，两架飞机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死里逃生。它们像两条日本斗鱼一样追逐彼此，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不断地进攻、不断地反制，在哈特入迷的眼中反复俯冲、反复回旋。突然间，英国飞机上冒出一道黑烟。浓烟弥漫，伴随着点点火星。机翼向下一沉，整架飞机随即有如石头般朝着地面坠落，引擎的部分完全遭火焰吞噬。

哈特眼睁睁地看着飞机坠落，两手紧紧握拳，暗自希望飞行员把握机会跳机逃生，但是始终没有看见飞行员的踪迹。哈特看向旁边那些和他一起观战的群众。

“他怎么还不跳机呢？再不跳的话就没时间等降落伞张开了！”

一个老人以同情的神情向他望来，语气十分冷静、和蔼，但又充满了认命的气息。“他不能跳机，孩子。那是一架一次世界大战的飞机。那个年代里的飞行员并没有降落伞，因为机舱没有足够的空间同时容纳飞行员和降落伞。”

哈特目瞪口呆。“你是说他会……”

“没错，孩子。他只有死路一条。”

飞机坠落在镇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接着爆炸开来，化为一团冲天烈焰。哈特木然地看着爆炸的碎片有如冰雹般自天空落下。黑色的浓烟窜入天空，形成一片滚动的乌云。更高的地方，红色飞机翱翔而过，高傲非凡，气焰冲天。老人拍了拍哈特的肩膀安抚他。

“别太放在心上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再打一场，到时候或许英国飞机可以扳回一成。他偶尔还是有办法赢个几回的。”

哈特看着他。“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喔，够真了。但是在影子瀑布，生命与死亡并非那么简单。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已经每天在决斗了。天知道为什么。”他对着哈特微笑，和蔼地道：“你是新来的，是不是？”

“是的。”哈特说，强迫自己将目光自坠机处移开，专心地看向老人。“是的，我才刚到。”

“我就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识许多比这个还要奇怪的事情。不要让那些事情困扰你。这里总是会发生一些怪事。影子瀑布就是这样。”

老人点头道了再见，然后继续上路。其他围观群众早已离开。他们继续原先在做的事，小声地闲聊几句，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哈特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已经找不到红色双翼飞机的踪迹。他缓缓移动脚步，直到此时，急促的心跳才开始恢复正常。

他转过一个街角，发现自己身处在巴黎的街道上。他从建筑的风格、路人使用的语言，以及街道两旁的餐馆之中认出这是一条巴黎的街道。尽管他像个最显眼的观光客一样张口结舌地张望，但是还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理他。他又转入另外一个转角，发现自己出现在黑暗时代的中古欧洲。道路是泥上铺成，人类与动物四处游走，发出不同的声响，整条街上充满吵杂的噪音。他完全听不懂大家所使用的语言。有几个人目带疑色地瞪视哈特，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很有礼貌地对他点头。他举步维艰地走过厚厚的泥宁地，很快就将过去的景象抛到脑后。

他穿越了十几个不同的历史年代，拥有不同风格与语言的地点，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不管到了何处，人们总是对他微笑，仿佛在说：这是不是很有趣呢？是不是很美妙呢？然后哈特会向他们微笑点头：没错，真的很美妙。是的，太美妙了。接着突然之间，他又回到了自己所属的年代，回到熟悉的世界，有着车辆、街灯，以及从青少年的超大手提收录音机流泻出摇滚音乐的世界。他又走了一会儿，发现街道上的景物不再转变之后，他不知道应该感到宽心还是失望。

他走入一座公园，在一张木头长椅上坐下，放松疲惫的双脚，也放松深受刺激的心灵。两名身穿忍者龟上衣的小孩正在跟狗狗玩着丢球游戏。那是一头毛茸茸的混血狗，似乎不太懂得如何遵守游戏规则。有时候他会去追球，但有时候他只是呆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男孩，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球是你们丢的，你们自己去捡。狗狗以一种闪闪发光、充满笑意的眼神看向哈特，舌头懒洋洋地垂在嘴旁。哈特发现自己似乎和那条狗同病相怜。他觉得影子瀑布在玩弄他的心智，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继续玩下去。

他慢慢环顾四周，打量着公园中的景象。这里看来十分熟悉，有如一个待在舌头之上呼之欲出，却说什么就是不肯说出口的字眼一般。在目光瞟过公园中央的一座纪念碑上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兴奋之情，似乎自己记得那座纪念碑。纪念碑本身作工粗糙，看来并不显眼，基本上只是一颗放在平台上的大石头，不过上面刻有几个字就是了。哈特离开长椅，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碑上刻的碑文是拉丁文，一种他不算非常熟悉的语言，不过他还是认得Tempus（时间）这个字，以及其下那个蓄有长须、手持大镰刀跟一具沙漏，代表时间老父形象的浅浮雕。

“你看起来好像迷路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哈特连忙转身，十分惊讶地发现眼前已经多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高高瘦瘦的黑发男人。对方面带微笑，眼神暧昧不明。“我叫李奥纳多·艾许；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我不知道。”哈特小心回答道。“或许有。我叫詹姆士·哈特。我在这里出生，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搬离此地。今天是我第一次回来，结果却发现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地方。”

“你不会记得的。”艾许道。“这座小镇会在你离开的时候调整你的记忆。这并非针对你个人，纯粹只是本镇的一项防御机制，为了保卫镇民安危而设。等你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之后，所有的记忆就会恢复了。最好抓紧你的帽子，詹姆士，这可像是一段颠簸的车程。”

“谢谢，”哈特道。“听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听着，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已经看到许多十分诡异的景象……”

“你还会看到更多。影子瀑布是座吸引诡异跟不寻常现象的大磁铁。当然会吸引许多超自然的东西。由于这种本质，影子瀑布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许多不同的人物跟地点。这是属于魔法与天命的地方，詹姆士。这里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与结尾。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人或是任何东西。只要他们愿意被你找到的话。”

“听着，”哈特的声音有点无助。“今天天气很热，我也走了不少路。在你完全毁灭我的理性之前，我想先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喝点冷饮、吃点东西的地方？”

“喔，当然。”艾许道。“我现在不太会注意到炎热这种事。跟我来，那边转角处就有一家很不错的小酒吧；如果它还没有再度自动搬家的话。”

他掉头就走，也没转头看看哈特有没有跟上。哈特缓缓摇头，然后快步跟上。没有其他意外的话，艾许似乎愿意为他提供答案，虽然他的答案听起来都很没道理可循。

“那座纪念碑，”他来到艾许身边说道。“那是谁的墓碑？是在纪念什么人？”

“你是指大石棺？那是时间老父的墓碑，纪念每年年尾他的死亡与重生。”

“时间老父。”哈特道。

“没错。如果真要说影子瀑布是谁在管理的话，那就是他了。他象征着时光的飞逝、季节的转换、死亡与重生。这使得他成为影子瀑布之中力量最强大的实体，虽然一般而言除非绝对必要，不然他不喜欢干涉影子瀑布的事情。就某种程度而言，他是一名仲裁者，确保所有人都遵守规则行事。影子瀑布里常常会走向混乱的道路，但是时间老父总是有办法拨乱反正。他是个老好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晚点可以带你去见他。”

哈特看着他。“你介意为我再说一遍吗？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艾许亲切地笑道：“抱歉，你来到了一个有点复杂的地方，全盘解释起来并不容易。最好的方法还是等遇上了事情再来调适。睁大双眼，拉长耳朵，提高警觉。你在这里待得越久，一切就会更加明朗。至少可以明朗到一定的程度。这里是影子瀑布，这里处理事情的方法和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们离开公园，走入一条看起来十分正常的街道，直到哈特发现某栋建筑上方的一头石像鬼正在拿砂纸磨光自己的指甲。几名路人对着艾许点头，他则报以一笑。

“为什么街道上的年代会变来变去？”哈特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问道。“每次过马路之后，我都有一半的机会出现在不同的世纪里面。”

“这里的时间是相对的。”艾许语气轻松地答道。“只是别问我跟什么东西相对。基本上，生物、人物、地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他们属于这里，时间一久，来自同一个年代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区域拥有电力跟下水道，而有些区域却充满了中世纪的脏乱跟疾病。顺便一提，天黑后千万不要去刚刚那座公园。里面会有恐龙出没。我说的这些，你开始有印象了吗？”

“没有。”哈特道。“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酒吧快到了吗？因为我对酒的渴望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快到了。”艾许道。“你会喜欢的，那家酒吧非常宁静。詹姆士·哈特……你知道，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万一到头来我们根本是老朋友，只是认不出对方，不是很有趣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影子瀑布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合。啊，我们到了……”

哈特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酒吧外观，不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尽管如此，他还是请艾许先走进去。酒吧内的温度有点低，但是还算舒适；光线微弱，不过还可以看清楚东西，不至于到阴暗的地步。艾许在酒吧后方找了一张空桌。接着哈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艾许则跑去张罗饮料。酒吧中还有五、六名酒客，所有人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这里似乎是个很棒的地方，和哈特常去的那家肮脏的酒馆比起来更是如此。他常去的那间酒馆是那种地上的灰尘都被蟑螂吃光，而玻璃杯还会越洗越脏的地方。艾许带着两杯冰凉的啤酒回到桌前，哈特立刻一口气喝掉半杯。他靠回椅背，无声地叹了口气，享受着在胸口缓缓蔓延的那股畅快清凉。他注意到艾许并没有喝酒，于是扬起一边眉毛。

“你的啤酒有什么问题吗？”

“不，”艾许道。“有问题的是我。我已经不喝酒了，但是我喜欢啤酒的味道，也喜欢手里握着冰凉酒杯的感觉。请不要让我破坏了你的兴致，继续喝吧。”

哈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暗自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啤酒。艾许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具有威胁性的人物，再说，打从进入影子瀑布以来，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比点了啤酒却不喝的男人还要奇怪的事情了。

“那么，”他终于开口说道。“你认为小时候见过我？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清楚。”艾许皱眉道。“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大概有点令人讨厌，就跟大部分那个年纪的小鬼一样。每次回想起小时候那些事情，我就很怀疑自己怎么有办法活到青春期。如果你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人的话，你应该很会踢足球，并且十分擅长在老师说要考试的时候装病。有印象吗？”哈特摇头。艾许耸肩。“别太逼迫自己了，詹姆士。你最后总会想起来的，不管愿不愿意。是什么在你离开这么多年之后又将你带回影子瀑布？”

“我父母突然去世了。”哈特看着杯子说道。“这件事情让我开始回想过去的一切，接着我又在一夕之间丢了工作，需要给生活找点目标，需要找些事情让我保持忙碌。结果我就来到这里了。”

艾许若有深意地看着他。“我必须警告你，詹姆士，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影子瀑布最近有些麻烦，空气中弥漫着愤怒和猜忌的气息，并且被人们化为实质的行动表现出来。从某方面而言，影子瀑布会反应出居民的心情，而就如今镇上的状况来看，许多不该碰触的过去与回忆似乎都渐渐浮上台面了。”

“为什么？”哈特问。“出了什么事？”

艾许冷静地面对他的目光：“在几个礼拜之内，已经有七个镇民惨遭谋杀，都是被人以钝器殴打致死。我们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嫌犯；就连调查的方向都找不出来。受害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推论出下一个受害者的身分。全镇都陷入了恐慌。由于影子瀑布特殊的本质所致，我们不能寻求外界协助，只能凭靠自己的资源查案，偏偏我们的资源又十分有限。警长已经尽力了，但是……啊，说人人到。那位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的高大绅士就是李察·艾利克森警长。就一个警长来说，他人还算不错。”

他对门旁的阴暗身影挥了挥手。哈特不禁感到十分佩服。无论艾许是个怎么样的人，总之他的视力实在好到没话说。警长来到他们桌前，有如一道巨大阴影般面无表情地缓缓逼近。艾许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受到他的气势影响，往旁边一张空椅比了一比。警长坐了下来，一边叹气一边伸展着自己那双长脚。艾许帮他们两人介绍，哈特则是很有礼貌地对艾利克森点头招呼。警长是身材魁梧的壮汉，虽然不至于壮到令人害怕，但是显然具有一定程度的威吓作用。艾利克森若有所思地看向哈特。

“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他缓缓说道。“但是我似乎不记得你。你应该去学校查查，翻阅他们的记录。不过我倒是记得你父亲，哈特先生。你也应该记得的，李奥纳多。那件事情当时曾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艾许坐直身子，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哈特。“那个哈特？你是他们的儿子？”

“显然是。”哈特不太自然地说道。他不喜欢警长的语气和艾许的反应。“任何关于我父母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还有我当年的事情。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影子瀑布吗？”

“我记得。”警长说。他严峻的神色之中似乎透露出一丝同情，但是哈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即将听见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感觉得出来，就好像在铁轨上感觉到火车的震动一般。警长凑向前，压低音量说道：“我不清楚所有细节。我不认为有人完全清楚这件事情，除了时间老父之外。我只知道二十五年前曾经出现一则与你父母有关的预言。预言中似乎提到你父母将会导致永恒之门的毁灭。不管预言的内容究竟为何，总之你父母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变卖掉所有家产，随即带着你离开了影子瀑布。”

“就这样？”警长说完之后，哈特立刻问道。“只因为一个天杀的算命师讲了一则预言，他们就吓得离开了？”

艾利克森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我们这里很重视预言，哈特先生。影子瀑布里有好几个居民都各有一套接触未来的管道。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要听。”

“等一等。”艾许皱眉道。“既然事情涉及永恒之门，以那则预言的重要性而言，为什么镇民会允许他们离开？”

“好问题。”警长道。

“好吧，”确定警长已经说完了之后，艾许道。“市政记录呢？这种预言一定会留下某些记录吧？”

“没错，”艾利克森说。“应该会有，偏偏就是没有。那是本镇过去二十五年来的重大悬案之一。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很诡异，哈特先生，这个影子瀑布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刻。你确定你没听过这则预言吗？”

“完全没听过。”哈特坚定地道。“我对于住在这里的时光毫无印象，我父母也从不曾提起。但是现在我既然来了，就打算搞清楚。知道任何有可能熟知内情的人吗？”

“时间老父。”艾许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他什么都知道。几乎啦。”

“他会愿意见我吗？”哈特问。艾许看了看艾利克森，警长只是耸耸肩。

“或许会。但是不要过度期望。他现在正处于生命循环的最后阶段，所以记忆有点混乱。我本来就打算待会儿要去找他，喜欢的话就一起来吧，哈特先生。”

“谢谢，”哈特道。“我很乐意。”

“我也要去。”艾许道。“我可不要错过这场好戏。”

艾利克森瞪了他一眼，然后再度耸肩。“为什么不呢？依现在这种情况，我需要所有朋友的帮助。”

艾许深表理解地点了点头。“上面还在持续施压？”

“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我已经竭尽所能，但是我就是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从来没想过我会需要这种训练。谋杀基本上应该是不可能在这里发生才对。影子瀑布的本质就是如此，若非如此，这么多利益冲突的团体怎么可能在这里和平共存？如果这项本质改变了，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将面临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为了维持秩序，我动用了所有资源。你要喝那杯啤酒吗，李奥纳多？如果不喝，拿来给我。”

艾许交出他的酒杯。“我好像记得执法人员不该在执行勤务的时候喝酒？”

“我认为你把我和某个在乎规矩的家伙搞混了。”艾利克森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怎么样？干脆我们下午请个假好好放松一下如何？我需要休息。好啦，我们先喝个痛快，然后去找女人。”

“我不认为……”哈特说。

“好吧，那我们就先找女人，再去喝个痛快。我不在乎。”

艾许看向哈特。“问题在于，我想他是认真的。”

吧台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吸引了二人的目光。六名身长六英尺、发色鲜艳的过胖小精灵正在跟六只身穿挂有许多锁链的机车夹克的大灰熊展开推挤。大灰熊不甘示弱，一边推挤、一边嘴里还不肯闲着。艾利克森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来。

“这些顽劣的家伙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还有那些一逮到机会就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也一样。我最好在他们拆掉这个地方之前先采取行动。再见了，李奥纳多、哈特先生。希望一切都有圆满的结果。”

他迈开大步，对着吧台骚动处走去。艾许神色阴郁地摇了摇头。“全镇即将要深陷地狱了，詹姆士。若非如此，那必定是地狱即将浮现世间。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影子瀑布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哈特冷冷地看着艾许，说道：“请原谅我问个私人的问题，李奥纳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我是说，你又不喝酒，又不会感到炎热……还有，你为什么全身都穿黑色的衣服？”

艾许微笑。“我是在悼念我的性生活呀。没错，我是有件事情没有跟你说。我是个归来之人，詹姆士。我死了，然后又复活了。”

哈特坐直身体。四周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在确定艾许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他突然觉得肠子开始打结，颈后的寒毛似乎也全部竖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深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你是鬼？”

“不是，”艾许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个归来之人，跟你一样拥有肉体，只不过你的肉体是真的，我的不是。这种事情很复杂，我也不是非常了解。你知道，这种状况并没有使用者手册可以参考。”

哈特神色肃然地看着他，艾许心中马上生起一股惧意，他认得那种表情。那表示对方即将提出那个问题了。

“那么，”哈特若无其事地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上来。其实我死亡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感受死亡的地步。我记得的景象十分模糊。我经历过所有传说中的濒死经验跟灵魂出窍的现象：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之中奔向耀眼的光芒，同时还听见许多吵杂而神秘的声音。但或许我经历过那些只是因为我心里有所期待的关系。根据我的了解，那种现象很可能是人类出生时在脑中所遗留下来的最后回音。关于死亡，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缺乏聊天的话题。这绝对是宴会上最能够打破沉默的话题。不管你的生活有多糟，绝对不可能比我还糟。”

“至少你还记得你的一生。”哈特道。“我的生命消失了十年。李奥纳多，鬼魂在这里……是常见的现象吗？所有鬼魂都会来到影子瀑布吗？”

“除非他们有来此的理由。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或许我父母……”

“很抱歉。”艾许道。“不过可能性真的不大。听着，我们去找时间老父吧。他比较了解这类事情，而且他肯定知道关于你的预言跟童年的事情。只要他今天记得自己是谁就行了。”

哈特皱眉。“他是年纪太大，还是有点奇怪？”

“有点奇怪，”艾许道。“绝对是有点奇怪。”

他站起身来，耐着性子等哈特喝完最后一点啤酒。哈特放下酒杯，看向吧台。灰熊和妖精都已经离开了，警长也是。如今坐在吧台上的只有一匹把头埋在一桶香槟里的荧光小马。小马一双脚上穿着长袜，另外一双脚穿着吊带袜，眼睛旁边上了一层很浓的妆。哈特本来想问，不过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马。他站起身来，对艾许点了点头。艾许领着他再度回到街上。

“我们先去骸骨长廊看看，”艾许道。“希望他此刻心情不差。”

“万一他心情很差呢？”

“那我们当场转身就跑。你要知道，他手上的那把大镰刀可不是装饰用的。”

※※※

停尸间里寒冷异常，不过这点丽雅本来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在这么冷的地方等待将近二十分钟。如果你没有办法弹指之间就让别人跳起来服从命令的话，那当这个镇长还有什么意思呢？当然，米兰医生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就和大部分的医生一样。丽雅双手缩在胸前，暗自希望自己有带更厚的夹克出门。

以停尸间来讲，这间停尸间并不算大，只有二十英尺见方，而且墙壁和天花板上还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所以看起来就更小了。冰柱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雾。不管当初为了省电而在这里施展寒霜法术的是些什么人，总之他们的法术非常成功。如果再稍微冷一点点的话，这里就会挤满北极熊在做……反正就是北极熊会做的事。丽雅发现自己越想越远了，决定不要继续乱想下去。

一具尸体躺在检验桌上，丽雅十分庆幸地看见尸体上盖着一张毯子。她看过其他尸体身上的伤痕，所以一点也不急着知道这具尸体被搞成了什么样子。此人名叫奥利佛·蓝度，曾经是六○年代一系列侦探小说的主角。他风光的岁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七○年代，除了少数几名收藏家外，根本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在一九八七年来到影子瀑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直到现在为止。丽雅是在读完艾利克森警长的报告后才知道有这样一号人物。

身后的门突然开启，吓得她忍不住跳了起来。她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米兰医生关上房门，但是他的眼中似乎只有桌上那具尸体及手中那份笔记夹板。纳森尼尔·米兰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子，发线已经开始后退，脸上随时保持不开心的表情。他讲话尖酸刻薄，无法忍受蠢人，对待病患的态度很差。但是由于他的诊断十分精确，又擅长解谜，所以大家都尽量忍受他的脾气。必须和他接触的时候，大家都咬着牙、忍一忍就是了。丽雅认识他很久了。他们曾经在市议会上为了他的研究经费而争论过好几次。每次必须见面的时候，她都发誓不要被他惹火。但是每一次他都有办法挑起她的火气。光是靠着走进屋内却假装看不见她的那个死样子就足以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了。她瞪着他不为所动的背影来到桌上的尸体前，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

“怎么样，医生？这次验尸有验出什么线索吗？”

“没有。”米兰道。他不太高兴地看着笔记板，似乎在上面闻到了某种恶心的气味，接着随手将板子丢到尸体的胸口上。丽雅对死者感到十分同情。米兰拉开毯子，露出死者残破的脑袋，丽雅尽可能地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头骨上布满血肉模糊的皮肤和碎骨，如果不是藉由凝固的血液固定住的话，只怕早已敞开了。脸部一侧塌陷，五官都已经无法辨识。牙齿断的断、掉的掉；下巴脱臼下垂，几乎已经不再和脸部相连。米兰在头骨各处轻轻触摸，然后将这堆模糊的血肉盖回毯子底下，再度拿起笔记板。

“和之前六名受害者一样，死因是大范围的头部创伤。疯狂的攻击。在详细检查过无数不同的伤口后，我可以确认这些伤都是由一件具有一定份量的钝器所造成，多半是金属制品，约莫一英尺宽。根据我的计算，至少有七十三道不同的伤口，全是在短时间内以极快的动作连续造成的。”

“我可以很精确地判断死亡时间。死者的表被打烂了，应该是在举手护头的时候遭到破坏的，表上的时间停在五点十分。这个时间和他胃中食物部分消化的程度相吻合。我的检验只能告诉我们这些。再说下去就都是揣测了。”

他又将笔记夹板丢到死者胸口，然后瞪着丽雅，似乎在等她说一些挑战自己权威的言语。丽雅噘起双唇，作势沉思，让他干等两分钟后才开口说话。

“连续攻击七十三下。疯狂的攻击。我们的凶手会不会……不是人类？”

米兰哼了一声，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丽雅很肯定他已经想过这种可能。

“这可能是非人生物或是超自然生命干的，但是我必须说，正常人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只要动机够强烈。你绝对很难想象盛怒或是恐惧之下的人类可以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

“鉴识证据呢？你有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帮助我们辨识凶手身分的线索？”

米兰偏过头去，眉头越锁越深。他总是很不喜欢坦承任何代表自己无能的事情。“验尸并非我的专长。你需要专家才能进行详尽的验尸，但是影子瀑布里面没有这种专家。我在有限的设备下进行了一连串的检测，但是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意外。如果想要让调查有所进展，你必须允许我采取我自己的方法。”

“我不相信死灵法术。”丽雅冷冷地道。“我们不应该打扰死者安息。”

“你是因为无知而产生偏见。”米兰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我们没有时间管那么多了。之前的尸体送到我这里的时候都为时已晚，但是这具尸体还很新鲜。只要你不妨碍我就好了。”

“你联络过死者家属吗？”

“死者没有家属。这是你的决定，镇长女士。”

“你打算怎么做？”丽雅不太情愿地问道。米兰脸上露出微笑。

“首先来个样本显像，看看能透过他的血液看出什么端倪。然后我会召回他的灵魂，以强力咒语将他留在此地，询问问题。这里很接近永恒之门，我可以假借门的力量来突破生死藩篱，让我们能相亲爱的死者好好来个促膝长谈。但是你必须尽快决定。连结灵魂与身体的银线已经越来越黯淡，再过不久，线就要断了，到时候就连我也没办法召他回来。”

“动手。”丽雅道。“照你的意思去做。”

米兰微微一笑，立刻转身在自己的袋子里准备需要的道具。丽雅偏过头，双手紧紧交握胸前。她打从心里感到一股凉意，而这股凉意和停尸间里的寒气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在游走危险地带，而米兰的死灵法术根本还没有练到家。如果可以找别人的话……但是她又不能信任其他人，而他也知道这一点。再说，她已经无助到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愿放过的地步了。至今已经有四个男人及三个女人被谋杀，而警长却连一个嫌犯都找不出来。于是她别无选择，只有将道德良心摆到一边，寻求米兰的帮助。希望透过他的黑魔法能够找出科学方法无法找出的线索。她必须对某人保持信心才行。

最麻烦的事情就在于她身为镇长，所有人都会找她寻求答案，要她下达决定。但是当她有疑虑的时候，却没有人帮得了她。她的家人无法理解她的压力，艾利克森总是在忙，而艾许又已经死了。她孤立无援，必须强迫自己成为一颗坚强的石头，让大家依赖的石头。不过，有些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是石头。她微微一笑。当年竞选镇长的时候，她就已经清楚自己蹚入了一场什么样的浑水。只有最执著、最顽固以及有点疯狂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没有人能在不被污染的情况下每天处理影子瀑布里的荒唐事件。大部分的时间里，丽雅并不在乎遭受污染。她想要这份工作是因为她可以胜任，她对自己的纪录感到非常骄傲，至少在谋杀案开始之前都是如此。如今每件谋杀案都像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一样，不单是提醒着她没有能力解决谋杀案，同时也提醒着她根本不了解也无法掌控影子瀑布的本质。

曾经，她自以为很了解影子瀑布，但是在四年的镇长任期里，影子瀑布似乎出现了戏剧性的重大改变。基本上，影子瀑布应该是为接受永恒之门召唤而来的人们提供一个落脚处。一个让他们停下脚步、跟世界道别，然后进入死亡境界、完成天命的地方。但是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接受永恒之门的召唤，宁愿在影子瀑布如此诡异的现实之中定居，也不愿面对永恒之门后的未知境界。过去二十年中，影子瀑布的入口成长了将近一倍有余，尽管镇上的魔力足以保护本镇不受外界侵扰，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口也逐渐暴露出魔法的极限。她必须采取行动来抑止这种情形，并且得要尽快行动，但是，她必须先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在调查谋杀案上。她根本没有时间同时担心两件事情。

她将问题抛到脑后，把心思专注在米兰医生身上。他从桌上一个架子上拿出一根装满鲜血的试管，一边将鲜血倒入银盘中，一边小声地念诵咒语。深红色的血液在银盘里形成漩涡，起伏不定，三不五时就高高喷起，然后再度落下，仿佛在血面下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鼓动——虽然盘里的血深度不会超过一寸。

“这些血液样本是从脑中撷取的。”米兰顺口说道。“应该可以提供死者死前看见的所有景象。理想上，我应该要采用眼球中的玻璃体液，只可惜两颗眼珠都已经在攻击中毁坏了。这表示，如果没有更好的解释的话，凶手很可能想要防止我们使用样本显像。”

丽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着饶富兴味地看着米兰用一根象牙法杖搅拌银盘中的鲜血。法杖所到之处，鲜血就冒出一股蒸汽。米兰口中念诵盖尔咒语，以法杖画出一系列的符号。血面突然向上喷起，形成了一张恶魔之脸。米兰向后跌开一步，神色讶异，将法杖抽出血盘。血红大脸的额头上冒出长角，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在无声地挑衅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息与苍蝇聚集的嗡嗡声响。米兰迅速念出两个咒语，接着将法杖插入血腥大脸之中。大脸爆炸开来，溅得米兰跟丽雅满身是血。他们在原地呆立许久，除了大口喘气之外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不知道原因，但是丽雅很肯定他们刚刚是从某种非常恐怖的东西手中死里逃生。她瞪向米兰，发现他正以衣袖擦拭脸上的血迹。

“那是什么鬼东西，医生？”

“我必须承认，我也不太肯定。”米兰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用法杖点了点残留在银盘里的几滴鲜血，但是没有引发任何反应。“非常有趣，真的，非常有趣。看来我们的凶手采用了十分有效率的手法掩饰自己的踪迹。样本显像行不通的，不需要继续尝试了。这表示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直接去问受害者。”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丽雅问。“如果尸体可以反制显像法术，多半也可以反制死灵法术。这上面可能附有各式各样的魔法诡雷，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米兰看着她，傲慢地微笑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不是业余玩家。我以前干过这种事，你知道。受害者才死去数个小时，他的灵魂还在可以接触到的范围之内。只要使用正确的方法、适当的辞汇与命令来召唤他，他一定会回复召唤的。他没得选择。”

“你最好不要弄错。”丽雅道。

米兰将这句话当作许可，于是着手展开召魂仪式。仪式十分简单，完全不像丽雅想象中那样恶心。米兰十分熟练地执行仪式，显然干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丽雅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再来调查这件事情。就算是死者也应该享有隐私才对。米兰开始念诵一长串咒语，其中包含了十几种属于死亡国度的语言。尽管室温极低，他的脸上依然冒出许多汗水。丽雅开始感觉停尸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一股压力袭来，似乎有某种东西挣扎着想要进入现实之中。米兰突然闭嘴，热切地看着尸体，神情中几乎透露出一股贪婪的气息。

“奥利佛·蓝度，听从我的命令。藉由此仪式所赋予的力量，藉由神灵之间所达成的协议，我命令你现身回答我的问题。”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却还是毫无动静。接着停尸间墙上开始出现摇摆不定的阴影，但是却看不出这些影子出自何处。苍蝇的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比之前还要大声。丽雅满脸疑惑地看向米兰，随即向后跳开，因为她发现尸体已经在桌上坐了起来。对方慢慢地转动残破的脑袋，以那空洞的双眼瞪视米兰。

“是谁召唤我？是谁打扰我的安眠？”

“是我。”米兰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召唤你，我命令你，在我面前，你只能据实以答。你记得你的姓名吗？”

“我记得。送我回去。我不应该出现于此。”

“只要乖乖回答问题，我就释放你。你有看见杀害你的凶手吗？”

对方沉默片刻，接着房中突然出现了某种变化。一股全新的存在进入了停尸间。一个十分古老、十分变态的存在。丽雅再度退开一步。尸体没去理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米兰身上。他脱臼的下巴回归原位，脸上的微笑逐渐扩大，直到嘴角两旁出现裂痕为止。他的双眼绽放两点微光，两道烟雾自残破的眼眶之中蜿蜒而上。

“渺小的人类。”尸体道。“你不应该召唤我来此。我年岁古老，力量强大，凭你这种小法术根本控制不了我。我会把秘密告诉你，让你知道黑暗恐怖的真相，粉碎你的理性，凋零你的灵魂。”

“你不是奥利佛·蓝度。”米兰力持镇静地说道。“你是谁？快说，我命令你。”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尸体道。“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你召唤其他灵魂不都是为了要问问题吗？你想要知道生死藩篱的另外一端究竟有什么。我可以为你解答，但是你不会喜欢我的答案。”他突然转过头去，看向丽雅，开心地笑道：“欢迎来到地狱，女孩。我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尸体双脚垂在检验桌边缘，不停摇晃。米兰念诵一句咒语，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死者跳下桌子，站起身来。米兰念出一句强力的咒语，尸体全身一震，但是脚步依然不停。他往丽雅走去，一脸迫切地伸出双手。米兰再度念咒，冲上前去将象牙法杖插入尸体的眼眶中。一阵恐怖的尖叫充斥整间停尸间，很刺耳、很原始、很大声，接着四周陷入一片沉静，尸体瘫倒于地板上，再也动弹不得。丽雅发现自己的手掌在颤抖，但是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她将双手插入口袋，然后瞪向米兰。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米兰试图故作轻松地耸一耸肩，不过耸得一点也不轻松。“不管凶手是谁，都拥有力量强大的盟友为后盾。力量强大到足以盖过我的召唤法术，将原先的灵魂以那……东西取而代之。能做到这种事的家伙，实在令我……非常担心。”

“你真的很擅长用保守的词汇来描述事情。”丽雅道。“好好处理这具尸体，然后针对刚刚发生的事写一份详尽的报告。送一份副本给我，一份给警长。除此之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医生？”

米兰点头，不过点得有点发抖。趁着双脚还没软到走不动，丽雅大步离开停尸间。

※※※

正午已过，此刻正值慵懒的午后，苏珊·都伯伊丝和史恩·莫利森坐在苏珊家前廊上的一张破沙发上。两人一边享受着同一根手卷烟，一边默默地眺望远方的潭恩河景。阳光有如蜂蜜般自天上洒落，浓浓密密，金黄耀眼，蝴蝶好似蜡笔绘制的树叶一般于微风中轻飘。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东聊聊、西聊聊，始终没提到什么重点，莫利森还没有对苏珊道出今日前来的目的。她并不打算催促他。他总会说出心中的烦恼，而在那之前，她只要能适意地享受着午后的宁静与阳光就心满意足了。

苏珊看向河岸，看见有几名卡通动物在和真的动物玩耍。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真实与虚幻的生物常常会对彼此产生很高的兴趣，而“不同种类的他们”也常常在苏珊的小屋附近玩耍。她似乎具有某种吸引他们的特质，就和其他喜欢来此寻求慰藉的人们一样。有时候，她认为人们之所以喜欢来找她，是因为她能让他人自在放松的关系。她希望自己也能够找到一个能让自己自在放松的地方，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如今她走到哪里都缺乏安全感。光是发现鲁卡斯的尸体就已经很糟了，更何况是在自己家里发现的，世界上唯一能够让她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的嘴角抿成一直线。她早就该知道的。她早就该知道世界上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就连影子瀑布也不例外。一股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破坏了她享受宁静的好心情。这栋小屋就是她的家，没有人可以将她赶出自己家门。只不过现在到了晚上，她会锁门、会关窗，而且必须开着灯才敢入睡。

她对着河边的动物微笑，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卡通的动物，他们依然纯真，依然把她家当作庇佑圣堂，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所有的猫咪、小狗以及鸟儿都会来到她的面前，在这附近稍作停留，然后继续踏上他们的旅途。如果有动物愿意留下来的话，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只可惜所有动物都有离开的一天。就跟那些为了爱情、慰藉或是纯粹只想找人说话而来到她面前的男男女女一样。

她打量着坐在身边的史恩·莫利森，一个高高瘦瘦、满头深色鬈发的男人。此人愁眉深锁，全身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气息之中，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充满敌意。就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从坐着的地方跳起，然后凭借单手的力量来挑战世界一般，而且只有最勇敢的人才会认为世界具有赢面。莫利森年近三十，不过双眼看来比较老成，给人一种背负着深沉仇恨的感觉。他是影子瀑布著名的吟游诗人、酒鬼以及麻烦人物。朋友很少，敌人很多，不过有时候没人可以肯定他比较喜欢敌人还是朋友。他对妖精十分着迷，所谓的古老之民，精灵之民，只要有机会就会跑到位于山丘地底世界的妖精国度去和他们交流。

“我需要你的建议，苏珊。”他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十分悦耳，不过多年来的酗酒习惯和廉价香烟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嗓子。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固定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

“只要可以，我就会帮，史恩。你知道的。要我去拿塔罗牌吗？”

“不，我也不知道。我必须决定一件事情，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寻求你的支持，还是想要你劝我不要这么做。事情是跟谋杀案有关的。我想到一个解决的方法。”

“这样好吗？”苏珊冷冷地道。“一般来讲，你想到的方法总是给你带来连我都没法解决的麻烦。”

“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忘记元素生物那件事，是不是？”

“想到你释放它们之后所造成的伤害，没错。”

“那是个意外。我们把它们全部找回来了，不是吗？”

“是找回来了，但是是在它们同时酿成一场地震、一场洪水、一场大火与一阵飓风之后才找回来的。”

“我道过歉了。听着，你到底要不要听我的主意？”

“当然要，史恩。快说吧。”

“艾利克森完全查不出任何谋杀案的线索，而且他也不可能查出什么头绪。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他也很明白这一点。凶手拥有强大的力量，要找他，就必须请出拥有同样实力的人物才行。一个有办法从外来者的角度来看影子瀑布的问题之人。我想要去妖精国度，寻求漠视法庭的援助。”

“我会这样建议你，”再度开始呼吸之后，苏珊说道。“这件事很严重。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再把妖精找来蹚浑水。他们是混乱的实体化身，史恩，即使在跟人类交流最频繁的年代里，他们的态度也极不友善，更何况现在他们几乎跟人类不相往来。”

“只要我要求，他们一定会来。”莫利森固执地说道。“他们的魔法和科技都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或许他们可以看见我们遗漏的东西也说不定。”

“至少应该先这样做，”苏珊道。“我们先找几个人谈一谈，看看他们怎么说。”

“不行。消息一旦走漏，所有人都会阻止我的。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史恩。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毕竟，你要做的事情会对本镇的政策造成重大的改变。影子瀑布和妖精国度已经分道扬镳好几百年了，基于古老的停战协议才能维持和平相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取得十分微妙的平衡，不管是科学与魔法，还是真实与虚幻，一旦平衡出现扰动……”

“七个人惨遭谋杀，苏珊！这还需要多大的扰动？”

“我不知道。”苏珊语气平淡地道。“你打算以身试法吗？”

莫利森皱起眉头，偏过头去，苏珊知道自己已经说到重点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转头看向河岸。

“好吧，我们先找几个人谈谈。但是不要找艾利克森。他一定会反对到底，只因为这是我的主意。他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我。”

“没问题。”苏珊道。“不找艾利克森。给我二十四小时决定要找谁谈。”

“二十四小时。希望这段时间内没有更多人受害。”

宁静的午后被一阵脚步声所打断，莫利森随即闭上嘴巴。两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就着阳光，自河岸方向对着他们走来。对方肩膀宽阔、肌肉发达，给人力大无穷的感觉。走近之后，苏珊认出对方的身分，这才松了一口气。莱斯特·苟德是可以信任的人。她对他露出温暖的笑容，莫利森则是在苟德走到他们面前时才看清楚对方长相。

苟德七十多岁了，但是依然保持着一种二十岁的年轻人都会羡慕的强壮体魄。他脸上有着许多深刻的皱纹，头发花白，但是背脊还是挺得很直，目光依然凌厉非凡。他身穿一套已经退流行很多年的西装，不过看起来很有自我风格。他对苏珊微笑，然后很有礼貌地向莫利森点了点头。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两位。”他轻声说道。“不过我想跟你谈谈，苏珊。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很高兴再见到你，莱斯特。你认识史恩·莫利森吗？”

苟德饶富兴味地看向莫利森。“释放元素生物的那个人？”

莫利森闷哼一声：“这件事要跟我一辈子吗？”

“有可能。”苏珊道。

“很抱歉提起那件事。”苟德说。他伸出一只手掌来和莫利森握手。手掌很大、筋肉纠结，布满许多老人斑。莫利森小心翼翼地与他握了握手，心知只要对方一个不爽就可以捏碎他的手骨。苟德对他微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接着放开他的手掌，朝苏珊看去。

“我真的得跟你谈谈，亲爱的。”

“那么就请来谈吧。屋里还有一张椅子，你可以拿出来坐。”

“需要的话，我可以离开。”莫利森道。

“谢谢，”苟德说。“但是没有必要。我也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进去拿椅子，很快就出来。”

他走入苏珊的小屋，小心地避开那些在沙发附近游玩的小动物跟卡通动物。莫利森等到苟德的身影消失在小屋内后，凑到苏珊身边，说道：“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想不起来他是谁。我应该知道他吗？”

“看情况。”苏珊压低音量道。“他是三○年代廉价小说里的英雄人物，到了四○年代变成超级英雄，就像影子侠或是野蛮博士①之类的人物，只是从来没有那么出名过。他的漫画在五○年代停刊，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影子瀑布。后来他一直待在镇上，在老市场区开了一间花店，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越来越年迈、越来越真实。刚开始还有不少收藏家在找寻他的下落，请他在他以前的漫画上签名，但是现在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来找过他了。他三不五时会想起自己曾经扮演过的角色，希望能够为影子瀑布尽一己之力，但是他的热情总是无法维持太久，因为他的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①影子侠是《魅影魔星》（The Shadow）的生物，算是蒙面英雄的始祖；《野蛮博士》（Doc Savage）则是来漫画超级英雄的前身。〗

“他依然记得你。”莫利森说着回头看向屋内。

“当然。”苏珊道。“大家都记得我。对他客气点，史恩。他是个完美的绅士，我不想惹他生气。”

苟德毫不费力地带着一张沉重的大椅子走出屋外，苏珊立刻闭上嘴巴。他将椅子放在苏珊身旁，然后很满足地沉入椅子中。莫利森以一种充满敬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以前也搬过那张椅子，结果差点把腰部给折断。苟德看向苏珊，然后又偏过头去，显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是该说什么。他看向在河岸玩耍的卡通以及真实动物，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这样就对了。卡通人物就是应该长这个样子。看看现在漫画里的角色设定，有些真的让我很想哭。到处都是恶棍和杀手。这样怎么教小孩子？在我们那个年代里，大家都很了解荣誉与公平的价值。就连坏蛋也不例外。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不了解现在的漫画，也不了解现在的世界。我猜所有的老人都会有这种感慨吧，只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么老了。谋杀案改变了这一点。我没办法呆坐在家什么也不管，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惨遭杀害。重出江湖的时刻到了，苏珊。世界需要我。艾利克森甚至从来没有调查过谋杀案件，但是我以前曾经办过数百件这种案子。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只是话说回来，我总不能直接走到警长面前说要接手。在他眼中，我只不过是个老人，应该待在家里穿着拖鞋坐在围炉前取暖的糟老头。他或许从来不曾听说过神秘复仇者莱斯特·苟德的名号。我该怎么做，苏珊？你告诉我吧。”

苏珊微微一笑，伸手轻拍他的手背。“史恩的想法也跟你差不多。我认为你们应该谈一谈。我想只要你们愿意听取对方的说法，一定会成为很好的伙伴。史恩，你可以先跟莱斯特说明你的想法，我去拿几瓶放在河里冰镇的啤酒过来。”

她站起身来，朝河岸走去。她拉了拉放在河边连接着半打啤酒的线头，然后所有的卡通与真实动物都跑来看她在做什么。接着身后传来莱斯特·苟德愤怒的吼叫。

“你想要找什么东西帮忙？”

第三章 寒霜长廊与骸骨长廊

当詹姆士·哈特跟李奥纳多·艾许回到公园时，天色已经从下午逐渐转入傍晚。在公园游荡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离开，回到温暖的家中，在紧闭门窗的安全避风港中寻求慰藉。截至目前为止，所有谋杀案都发生在晚上，所以每当太阳下山后，镇民就没办法放松心情。每个街口的街灯都已经亮起，不过地上的影子却还没有开始拉长。人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快步而过，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就连平常喜欢黑夜、喜欢沐浴在月光下的生物此刻都变得紧张兮兮，只要有机会就会结伴而行。即便如此，还是有些生意和娱乐需要等到天黑后，在阴影的掩护下才能进行。这些人独自行走，步伐迅速却又不显急促，小心避开他人目光，路过时完全忽略艾许跟哈特的存在。艾许直视每一个路过的人，但是没有人向他打招呼，就算他先跟对方礼貌性点头也一样。

公园里面除了六个小孩正拿两个飞盘玩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游戏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闲人。他们并未理会艾许跟哈特的出现，不过在两人接近之后，他们便离开了大石棺纪念碑一带。一股淡淡的清雾浮现，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凉爽的快感，不过空气里却也隐隐潜伏着风雨将至的紧张气息。当他们来到大石棺附近的时候，气温突然急速下降，哈特甚至发现自己呼出的空气在鼻孔前方形成一股寒雾。突如其来的寒意令他忍不住颤抖，于是他将双手插入外套口袋。他回头看了看那些穿着短袖玩飞盘的小孩，但却发现他们和公园的其余部分已经消失在越来越厚的浓雾里。

他有点不太情愿地看回大石棺纪念碑，一块竖立在基座之上，透露出一股不变气息的巨大石块。石块本身没有任何年代久远的风化迹象，但是代表永恒的气味十分浓厚，似乎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是以恒久不变的风格当作目标。纪念碑比哈特印象中还要巨大，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知怎么着，看起来似乎更加坚固，更加……真实。他跟艾许一道站在巨石前，身体微微颤抖，却不光只是气温越来越冷的关系。夜晚所潜伏的紧张气息如今更加明显、更加集中，哈特浑身不自在，双脚不断改变姿势，不过艾许只是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直视大石棺纪念碑，仿佛迷失在思绪中，仿佛他是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哈特右眼眼角突然瞥见迷雾中传来动静，于是立刻转过身去。当发现迷雾里走出的那两条阴暗身影之后，他整个人随即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认得那两张脸，认得对方的衣服及对方的姿态。站在他身前的是另外一名詹姆士·哈特与另外一名李奥纳多·艾许，两人脸上都是一副轻松自在的微笑神情。他身边的艾许朝对方点头微笑，另外一个艾许也亲切地报以一笑。

“大石棺附近常常会出现时间错乱的现象。”艾许解释道。“基于大石棺的众多功用与责任，再加上大部分的人都怀疑这块石头是不是具有某种诡异的幽默感，总之这种现象并不会令人太过惊讶。时间错乱最常见的具体表现就是时间自动回溯，让未来通往过去，或是过去通往未来，或是通往某个不知名的时空。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但是就和大部分住在这里的人一样，我也只是在瞎猜而已。你有看出这一点了吗？”

另外一名艾许看向另外一名哈特。“你说得对，我话太多了。”

“通通别动。”哈特道。“我想我懂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是我们自己，已经拜访过时间老父，正要离开大石棺的我们自己。对不对？”

“一猜就中。”来自未来的哈特说道。“时间知道你们要去找他，所以最好快点进去。他真的不太喜欢等人。”

两个艾许同时点头。“他心情好吗？”艾许问。

“他心情有好过吗？”另外一个艾许答。

“说得也是。”艾许道。“走吧，詹姆士。”

“先等一下。”哈特道。“既然你们跟时间老父碰过面了。何不直接告诉我们碰面结果？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去打扰时间了呀。”

两名艾许互看一眼。“时间不是如此运作的。”艾许道。“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件你会想要深入探讨的课题。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我就必须跟你解释不同的时间轴、或然率，以及分行理论。而这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我也不太了解这些东西。”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人死之后就可以懂得很多东西。”

哈特看着未来的自己，对方正以一种同情的眼光看他。“至少给我们一点建议，让我们知道见到时间老父的时候该怎么做吧？”

另外一名艾许和另外一名哈特对看一眼。“别碰那杯清酒。”未来哈特说道，未来艾许则毅然地点头附议。

他们对过去的自己微微一笑，接着转身就走，消失在迷雾之中。哈特看向艾许。

“只要我还待在影子瀑布，这种怪事就会一直发生吗？”

“很可能。”艾许道。“影子瀑布就是这种地方。只要你记住凡事不要只看外表，应该就会好一点。比方说，看看大石棺吧，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大块石头，但是它偏偏又不是一块石头。它是时间本身的一刻，不过被赋予实际的形体。它跟物质一样实在，但却更永恒持久，不会被物质界的压力及潮流所影响。你眼前所见的乃是时间的永恒存在之中十分特殊的一刻，也就是天地初开不久，影子瀑布正式成立的那一刻。每次我说到这里，听的人就会问为什么要让这一刻凝聚成形，而我的标准回答就是，鬼才知道。一般相信那一刻之所有要拥有实体就是为了要保护自己，但是不，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你知道任何真正有用的事情吗？”哈特问，语气比自己本意还要尖锐一点。

艾许扬起一边眉毛，目光突然变得冷酷而又深邃。“我知道要怎么带你进入大石棺，也知道要怎么帮你安排与时间老父会面。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是的，没错。”哈特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对不起，这一切都……都太难以想象了。”

“喔，当然，我了解。”艾许道。“我已经死了，尸体也下葬过了，但是即便如此，这地方还是让我很不自在。”艾许在口袋里面掏了半天，最后终于拿出一块小小的塑料雪景玩具，就是小孩子渴望得到的那种廉价垃圾，观光客喜欢买回去纪念他们很快就会忘掉的旅游胜地的纪念品。艾许将玩具拿到哈特面前，不过在哈特伸手要接的时候却又缩了回去。“别碰，詹姆士，看就好了。”哈特耸肩，然后凑上前去仔细研究玩具中的雪景。玩具占满艾许的手掌，透明的圆顶之下透露出些微模糊的景象，其中包含了一座独栋的暗色建筑。艾许轻轻摇晃了一下雪景玩具，建筑立刻笼罩在一大片雪花之中。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见到时间老父的。”艾许道。“他总是在忙，而且很不喜欢被人打扰。但是有些人，比如像我，他就不得不见，所以他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人一把钥匙。这就是我的钥匙。我不知道其他人的钥匙长什么样子，但是这就是我进入寒霜长廊与骸骨长廊的邀请函。时间就住在骸骨长廊中。”

“谁住在寒霜长廊里面？”哈特见艾许迟疑了片刻，于是问道。

“那里面没住人。”艾许小声说道。“那里是永恒之门的所在。所有来到影子瀑布的人的最终归宿。我自永恒之门归来，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但是我依然能够听见永恒之门的呼唤，我永远都无法甩开那个声音。这就是我持有这把钥匙的原因，因为永恒之门在等待我的回归。”艾许微微一笑。“它还有得等呢。现在，我们不能在这里站上一整天。时间不等人。特别是不等待那些来找他帮忙的人。我们进去吧，如何？”

“我们非去不可吗？”哈特问。“我心里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的预感或许没错。”艾许道。“骸骨长廊很危险、很可怕，即使只是去拜访也是一样。但是我们非去不可，因为我们已经去过了。你也看到未来的自己了。我可以看见你心中浮现『自由意志』这几个字，但是算了吧。我早就从各种角度研究过这个问题，其中还有一些是我硬掰出来的假设，但是还是找不出任何答案。基本上，随波逐流是最轻松的选择。不要多想，想太多只会让你头痛而已。”

“头已经痛了。”哈特道。

艾许毫不同情地笑了一笑，接着将雪景玩具举到眼前。雪花还在转动，虽然艾许已经摇晃很久了。哈特仔细打量着其中的雪景，几近忘我的地步。打量得越仔细，其中的景象就越惊人。飘荡的雪花越来越真实，大雪中央的建筑逐渐变得深邃，占满他的视线。细节越来越清晰，小小窗户中开始亮起灯火，只是这些窗户似乎没有刚开始那么小了。雪景占据了他所有视线，占据了整个世界，接着哈特猛然向前跌出，整个人进入了狂风怒吼的暴雪之中。他无助地四下摸索，想抓住任何实质的物体，但是四周除了令他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要撕裂内脏的狂风与酷寒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坚硬的积雪自地面弹起，然后又跌回他的脚边。他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身体因为重重跌倒而剧烈颤抖。手掌中握着的雪块又湿又碎，但是实质存在的雪块毕竟还是为他带来一点慰藉。他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身体也渐渐停止颤抖。他缩起腿，站起身，伸出一手举在面前，阻挡风雪直接吹拂自己的脸庞。时值黑夜，天上的明月有如完美的银盘，耀眼的光芒穿越暴风大雪，洒落在他面前。积雪支撑起他的重量，但是他完全无法判断脚下的积雪与实际的地面之间还有多少距离。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于是他决定不再去思索下去。他全身缩成一团，试图守住一点温暖，但是外界的酷寒仿佛将他全身的力量通通吸干了一样。冰冻的荒原朝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滚动不休的雪花之中。所有方向看起来都毫无希望可言，要不是艾许突然出现在风暴中、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他大概会就此站在原地，直到冻死为止。

“第一步总是最难跨出的，是不是？”艾许在风雪之中大声叫道。“很抱歉。紧跟着我，目的地离这里不远。”

他往翻飞的雪花走去，一边引路，一边拖着哈特的身躯前进。面对酷寒，艾许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不过话说回来，哈特心想，气候本来就不会对死人造成困扰。他们在举步维艰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地踏上崎岖不平的雪地，任由狂风击打在脸上，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在白色的背景之中看见一道黑色的阴影逐渐成形。风暴开始增剧，似乎不愿意让他们轻易抵达避难所，但是艾许和哈特努力不懈，一步一步地与风雪对抗。艾许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帮哈特抵挡风势，但是狂风有如利刀一般，根本挡无可挡。哈特缩着肩膀、眯起双眼，继续奋斗。他花了这么大的心血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要败在天气之下的。艾许保证这里可以找到答案，不管必须付出多少代价，他一定要取得那些答案。

建筑突然之间耸立在他眼前，漆黑、巨大，没有多少装饰，高处的窗户里面传出许多耀眼的光芒，整体而言压力十足，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艾许拉着哈特来到最接近的墙边，强大的风势随即消失，再也无法接近他们。哈特大喘特喘，因为肺部的寒冷刺痛而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不曾面对如此酷寒，如果不尽快找到方法进入室内的话，四肢很快就会毁于冻疮之下。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艾许拉着他沿着墙边行走，没过多久就停下脚步，伸出拳头用力捶墙。突然问，一扇门向内转开，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们到来一般，一股温暖的金光随即泄入黑夜之中。艾许将哈特拖入室内，那扇门立刻自动关闭。

哈特跪在木板地上，一边感受着四周的暖意，一边大声呻吟，试图逼出体内的寒意，让冻僵的四肢再度恢复知觉。艾许蹲在他身旁，快速搓揉他的手掌，促使手中的血液再度流通。哈特缓缓挺直腰身，因为身体循环恢复运作时所带来的痛苦而扮了个鬼脸。接着他透过泪汪汪的眼睛打量起四周。他和艾许如今身处一座空间很大的传统大厅，墙壁之上镶有木框，高高的天花板上也交错了许多梁木。天花板之高，高到让哈特觉得就算有猫头鹰在上面筑巢也不足为奇。或许蝙蝠。大厅本身亦向四面八方延伸，不过哈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一叠在石彻壁炉里绽放熊熊火光的木柴上。壁炉距离大门不过十几步之遥。在艾许的帮助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前。炉火的温暖有如一杯接着一杯的上好咖啡，让他沉浸在光明中，逼出体内最后一丝寒气。哈特露出满足的微笑，只希望能够永远待在原地，永远不要离开。只可惜外在世界跟其中的痛苦再度回到他的心中，于是他转过身去，面带责备地看向艾许。

“第一步最难？”

“啊，”艾许道。“很抱歉，我应该先警告你的。正常来讲，这里的天气应该不会这么恶劣才对。”

哈特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说那场风暴是……人为的？有人刻意安排不想让我们进入此地？”

“有可能。”艾许道。“时间真的很不喜欢访客。”他耸了耸肩，微微一笑，然后看了看四周。“这间大厅有时候也会出现变化，不过我一直想不出原因。时间是个怪人，我总是无法领会他的幽默感。休息一下、喘口气，詹姆士。在这里不需要赶时间，因为这里拥有全世界的时间。”

哈特转身背对火炉，好让背部吸收暖意。“这座……大厅，就是你那个雪景玩具里面的那栋建筑吗？”

“喔，没错，搞不好所有雪景玩具里的都是同一栋房子，只要人们知道如何进入其中。这里是全知圣堂，詹姆士，位于世界心脏的房子。左边这条走道通往寒霜长廊；右边那条通往骸骨长廊，以及时间老父本人。”

哈特若有深意地看着他道：“寒霜长廊。永恒之门。”

“没错。”艾许道。“我可以听见它的呼唤。在这里听起来清晰异常。别叫我带你去那里，詹姆士。太危险了。”

“对我而言，还是对你？”

“非常好，詹姆士。”艾许鼓励地说道。“这种结合基本常识以及偏执妄想的思考方式在影子瀑布里很好用。但是，我才不打算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今天才认识你，而你已经知道太多关于我的事情了。你必须容许我保留一点神秘感。不过现在我的心情不错，所以愿意再回答你一个问题。你要把握时间。”

“很好。”哈特说，心想这下一定要问出一点答案来才好。“为什么叫做骸骨长廊？”

“这是个好问题。”艾许道。“真希望我能够提供更详尽的答案。基本上，骸骨长廊是建立在一具远古生物的化石骸骨之中，至于是什么生物，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失传。传说这具骸骨的主人是一只为了守护永恒之门而生的生物，当年影子瀑布尚未诞生，世界还处于非常年轻的阶段。没有人知道这只生物是如何死去、为何死去。或许时间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他也没有跟人透露过。说到这个，我们最好开始移动了。时间知道我们来了，如果让他等得太久，他很可能会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艾许踏出坚定的步伐走入全知圣堂。哈特依依不舍地看了火炉最后一眼，叹了口气，然后跟上艾许的脚步。他们默默不语地走了一阵子，四周唯一的声响就是脚步在巨大的厅堂中所掀起的回音。光源凭空出现在他们身边，伴随着他们一同移动，让他们始终保持在一团金色的光圈之中。木板墙的表面十分平滑，不带有任何装饰品或雕饰。哈特本来以为会在墙上看见许多很有价值的古老油画或是人物画像；这里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地方。但是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特色，甚至连房门相通往其他方向的走廊都没有。这里只有这么一座大厅，而大厅内只有伴随他们左右的金光。哈特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就只看了这么一眼。在他们身后，除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至少感觉像是如此。他们所经之处没有任何地标，而在发现手表停止运作后，哈特也没有非常惊讶。正当他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一条高瘦的身影突然踏入他们的光圈之中。他立刻停下脚步，对方也随即停在他的眼前。艾许站在他的身边，冷静地看着对方以及哈特，嘴角露出会心的一笑。

对方具有人类的形体，但是全身的零件都由钟表的机械组合而成。转盘转动、齿轮咬合，全身上下发出持续不断的机械运转声。整体来看，那是许多相互连结的零件所组成的复杂架构，以十分精致的作工打造出所有细节。所有人体的骨骼、肌肉，以及关节在对方身上都可以找到相互呼应的零件，不过这一堆机械组件表面并没有包裹任何皮肤。对方的脸是一张手工细致的陶瓷面具，其上绘有颜面五宫。只不过眼睛平板空洞，嘴角永远保持微笑，整张面具所造成的效果比世界上所有的钢铁面具都要来得冰冷许多。对方很有耐性地站在他们面前，安安静静地发出运转声响，似乎在等待着他们提问或下达指令。

“这是……时间吗？”哈特终于问道。

“不。”艾许说。“这是他的仆人。靠边站，它就会离开。”

哈特照做，对方立刻十分优雅地向前迈进，走路的姿势与行动的效率都不是任何人类可以比拟的。它很快地离开光圈的范围，消失在黑暗中。哈特听着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在黑暗中毫不迟疑地移动着，似乎不需要光线，不需要温暖，不需要任何人类赖以维生所需的东西。

“时间机械人。”艾许突然说道。“是由时间老父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亲手打造出来的产物。一方面是出于嗜好，一方面也是为了制造出一些可以派到外面世界、执行他的命令的手下。越接近时间的巢穴，这种机械人就越多。不用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事实上，它们只是一群比较高级的杂工罢了。”

“它们……有生命吗？从任何角度来看？”哈特边问边跟随艾许的脚步继续前进。

“不算。它们是时间在骸骨长廊之外的耳目。除了一定要他出席的一些重要场合跟仪式典礼之外，他最近已经很少进入真实世界了。年纪越大，他就越来越有与世隔绝的倾向，不过就算是年轻的时候，他也不善于与人相处。尽管如此，我想他还是会愿意见你的。”

他们继续在光圈中前进，一路上又遇见了好几具时间机械人。它们无神的双眼直视前方，执著地执行着不为人知的任务或指令。最后，艾许和哈特来到大厅尽头的一扇门前。这扇门非常巨大，起码有十五英尺高，由光滑的木材所建，其上缀以许多黑铁饰钉。在这座巨大的木门之前，哈特觉得自己像是被抓来校长办公室的小孩一样。他试图垫高脚步，把刚刚那种想法抛到脑后。他是有事来找时间老父的，他不是小孩，再也不是了。门上没有门把或旋钮，于是他伸手敲门，不过在他的手碰到门面之前，门已经自动向内缓缓开启。艾许微微一笑，领着哈特进入骸骨长廊。

长廊在他们前方延伸，上上下下似乎都是永无止尽的地板，高低起伏不定，一路蔓延到温暖金光的照耀范围之外。哈特跟在艾许身后慢慢走，对于这整个地方所占空间之大感到无比敬畏。他看不见长廊的尽头，而且光是想要目测这座走廊的宽与高就让他头痛。两边墙上挂有许多画像，和走廊一样看不到尽头，每幅银制画框都有六英尺高、三英尺宽，绘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景色及人物。他认出其中一幅画像中的场景。画里画的是公园里的大石棺纪念碑。画像中的公园并未起雾，纪念碑上爬满藤蔓，跟刚刚比起来仿佛经过了数百年一般。他看向隔壁的画像，看见人们面无表情地走在市场中。从他们的姿态看来，显然没有人察觉自己正受人监视。艾许轻轻咳了一声，哈特立刻转过头去，微微一惊。因为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停下脚步，于是立刻又跟上艾许，只不过脸上的表情明白透着真的很想停下来看画的念头。

墙上的画像多到难以计数，哈特实在无法想象这走廊究竟有多长，只好茫然地边走边摇头晃脑。各式各样的景色擦身而过，仿佛坐在一台缓慢移动的火车上、默默地欣赏窗外的景物一般。景物美妙多变，不断地转换地点、人物，有时远在天边，有时近在眼前。所有画像中的景物乍看之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当他在画前停驻时，长廊内就会响起极轻的低语，飘忽不定，似乎穿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才终于到达他耳中。

“时间不常出门。”艾许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由于骸骨长廊随时提供各种信息的缘故，他根本也不需要出门。影子瀑布的所有地点、人物都可以在这条走廊上的画像之中找到。只有疯子才会想要随时追踪所有人的下落，但是时间老父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这个工作很简单，那随便找个人都可以做了。”

哈特皱眉。“等一等。你刚刚的话有点不太对劲。居民的隐私权呢？”

“有什么问题？”艾许问。“想想时间必须注意多少地点、人物、物品，他有多大的机会会跑去监视你？就算他真的在监视你，难道你会刚好是在做：一，有趣的事情；或是二，他没有见过的事情？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们都假设他是在监视别人，而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们都没有猜错。不要担心这种事了。”

“你一直叫我不要担心，但是这样讲没什么帮助。这地方让我担心透了；这根本是老大哥电视秀①的翻版。”

〖①老大哥电视秀（Big Brother），欧美很红的真人实境电视节目，让一群人在架满摄影机的屋子中生活。由观众决定哪些人该被淘汰出局。〗

“我比较喜欢把他想成老大叔！一个所作所为都是为我们着想的长辈，只不过有点心不在焉。我带你看点东西，或许可以改变你的想法。这些画像还有别的功用。看看这一幅。你一定会喜欢的。”

艾许在一幅画像前停下脚步，哈特也跟着停了下来。画中的场景是由许多高科技风格的钢铁长廊交缠在一起组成、有如蜂巢般的地方，其中有许多阴暗的机械人影来回奔跑，行动迅捷无比，完全看不清楚外形。画中的光线十分耀眼，令人无法逼视，场景中没有任何阴影。到处都有栩栩如生、雕塑品般的先进机械人默默地执行不知名的任务。

“这是什么地方？”哈特低声问道，好像深怕被人听见一样。

“未来。”艾许道。“也可能是过去。这不重要。继续看下去。”

其中一具时间机械人迈开大步，走过光明四射的走廊，钢铁的双脚在钢铁地板上踏出巨大的脚步声响。他对着他们眼前的画像走来，接近到刻画在脸上的双眼和笑容都清晰可见的地步。很快地，它的身体占满了整个画框，艾许随即自画前退开。哈特突然了解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急急忙忙地退出几步，不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像。空气中凝聚了一股轻微的紧张气息，慢慢成了有形的压力，最后一阵强烈的热气自画像弥漫开来，涌入骸骨长廊，带来一股臭氧与机油相互交杂的味道。时间机械人以优雅的仪态步出画像，看都不看哈特及艾许一眼就径自走开。热气突然间消失于无形，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时间机械人，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臭氧机油味。

“够巧了吧？”艾许问。“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目睹这一切的机车有多高？”

“的确。”哈特缓缓说道。“机车有多高？几乎不可能。我比较相信的是时间在监视我们，而且已经监视好一阵子了。”

他很快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期待会在走廊上看见时间老父的踪迹一样，但是艾许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摇了摇头。“未必。”他轻松说道。“巧合是时间最喜好的工具之一。来吧，我们可不想让时间等。”

“不要再这样说了！我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才回到这里，就让他再等我几分钟又怎么样呢？从你们听见他的名字的反应来看，你们根本都把他当作国王看待。”

“你不懂。”艾许道。“但是你会懂的，只要和他见过面，你就懂了。他真的很特别。”

哈特哼了一声，看着时间机械人离去的方向。“时间究竟拥有……多少那种东西？”

“我想除了时间之外，没有人可以肯定。他要花好多年的时间才能制造一具出来，但是他已经制造它们长达数个世纪之久了。它们代表他的想法，代表他在外界的手脚，从某方面来讲，它们也算是他的后嗣。他唯一可以拥有的后嗣。”

“为什么？”

艾许面无表情地摇头说道：“想想看，詹姆士。时间是永垂不朽的，或至少是接近永垂不朽。一个人如果活上几千年，他会生下多少后代？这些后代又会生下多少后代？不，詹姆士，时间从来不曾拥有孩子，永远也没有机会拥有。”

“他不在乎吗？”

艾许耸肩。“他有很多时间可以习惯这个事实。但是是的，他当然在乎。你以为他干嘛不停制造时间机械人？”

哈特看了看墙上的画像，又看向四周的长廊。他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幼稚。最后他还是问了：“李奥纳多，时间是人类吗？”

“好问题。”艾许道。“同时也是一个困扰影子瀑布居民无数个世纪的问题。他的外表酷似人类，也拥有许多人类的弱点；但是他从来不曾出生，而死亡也无法局限他的存在。他会以婴儿的外形现身，在一年之内活过一个正常人类的一生，然后以老人的姿态死去，接着又在自己的灰烬之中重生。有人说他是远古传说中的凤凰，也有人说他就是时间概念的具体化身，凝聚了人类的形体及血肉。大家都有一套说法，但是没有人可以肯定真相，而时间又不肯说。关于时间老父，只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同的。”

“什么事？”

“就是他不喜欢等人。你真是直接掉入这个陷阱之中呢，詹姆士。”

“才没有。是这个陷阱自动浮出地面，然后把我压过去的。”

“随便。”艾许道。“快走吧。”

他们沉默地行走一段时间，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之中掀起阵阵回响。景象与容颜在他们经过的墙上不断转换，偶尔还有发出嗡嗡声响的时间机械人优雅地与他们交会而过。哈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要走多久；今天一整天他似乎都花在走路上，而他的双脚已经痛到快要断掉了。他已经在长廊之中走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是就跟刚刚的全知圣堂一样，这条长廊仿佛没有尽头。他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长廊的大门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不管前看后看，他一点也看不到长廊的尽头，像是一条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走廊一样。这个想法让他很不好受，于是他想要找点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幸亏没过多久他就想到话说了。

“李奥纳多，你一直说时间老父对影子瀑布很重要，但是除了监视居民跟玩弄机械之外，他到底还会做些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听艾许的语气显然不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那就长话短说。”哈特坚持道。

艾许叹气。“基本上，你必须了解，影子瀑布本质上就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地方。基于许多原因，这里随时会出现全新的时空，也随时可能会有时空消失。各式各样的人类跟生物来来去去，其中有些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意图不明。总要有人控制大局，不然整座城镇很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面失控。时间藉由平衡时空来稳定一切，在一切失控之前率先化解争端，用尽所有手段来防范末然。由于他力量强大到了极端的地步，所以根本没有人胆敢和他作对，不过一般的情况下，他还是喜欢把肮脏事交给手下处理。”

“你是指时间机械人？”

“它们，以及其他人。”

哈特皱眉。“我有点不懂了。他为什么如此强大？他如何处理那些手下处理不来的事情？”

“相信我。”艾许道。“你不会真的想要知道的。大部分的情况，他只要透过时间机械人传达讯息就足以平息一切纷争了。没有人想要惹火时间。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若有人拒绝听从他的建议，时间就会派遣杰克·费契去对付他们。够幸运的话，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这家伙。他……非常可怕。”

“警长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哈特缓缓地道。“我是说，维护法纪是他的责任，不是吗？”

“时间凌驾于法纪之上。光靠法纪是没有办法管理影子瀑布的；因为法纪缺乏弹性。所有人都接受这种观念，尽管有些人——比如说我们的好警长——不是非常认同，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了解不要去测试时间的耐性。时间很认真，很投入自己的工作，而且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自己会为了完成工作而得罪多少人。大部分的情况下，警长和时间都对彼此非常客气，然后尽可能地不要和对方牵扯到任何关系。”

他突然住嘴，接着两人同时停步，看着一名时间机械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到他们面前。它的陶瓷脸先看向艾许，然后又转向哈特。这张脸上绘有八字胡和单片眼镜。哈特只看了一眼，立刻觉得这两样东西让这张睑跟其他机械人比起来显得更加不真实。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画在脸上的双眼，十分肯定有人正透过这双呆滞的眼睛观察着他。对方发出一阵嗡嗡喀喀的声响，仿佛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接着哈特的脑中突然响起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嗡鸣有如敲打大铅钟。对方的声音很清晰、很遥远，同时音量又超大，大到每发出一个音节都令他头痛不已的地步。如果上帝想要吸引某名旧约圣经里的先知注意的话，很可能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李奥纳多·艾许，你终于决定穿越永恒之门了吗？”

“不是，”艾许冷静地说道。“我只是想再度寻求你的帮助而已。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一个名叫詹姆士·哈特的新镇民。不过他并不算真的新镇民：他是在十岁的那一年跟随父母搬离影子瀑布的。你应该记得，当年曾经出现一则预言……”

“不错，我记得。带他来见我。我的仆人会在前领路。为了你们自己好，跟紧一点。”

声音在突然间就消失了。哈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耳朵不断传来耳鸣声，脑袋晕头转向，好像在摇滚音乐会的大喇叭前站了太久一样。他看向艾许，发现对方正带着理解的笑容望向他。时间老父的声音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别被这种夸张的效果吓到了。他老是喜欢这样对待陌生人。你知道，都是为了维持形象的关系，时间总是担心会破坏形象。再说，他就是喜欢以粗鲁的方式对待他人。这是他的工作所能提供的少数好处之一。”

时间机械人突然发出两下滴答声，接着缓缓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哈特和艾许快步跟上。他们并肩而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哈特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吧，艾许，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担忧？这具机械人是朝着我们想去的地方前进，没错吧？”

“喔，没错。”艾许说。“我就是在担心这个。时间太合作了。他应该很讨厌访客才对。事实上，唯一比访客还令他讨厌的就是陌生人。而你两者都是。我们必须假设他本来就知道你要来。”

“等一等。”哈特道。“就算他在其中一幅画像中看过我，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身分、我的父母是谁，对不对？”

艾许叹气，若有所思地看着时间机械人的背影。“时间知道很多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这也是他令人如此害怕的原因之一。我开始怀疑带你来找他是不是错误的决定。根据我的印象，将你家族跟影子瀑布的毁灭联系在一起的那则预言说得非常明白，毫无暧昧隐讳。说不定他已经认定你是个危险人物，不打算放任你在影子瀑布中乱跑。时间对付危险人物的手法可是令人不敢恭维的。”

哈特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才说！喂，话不要只说一半，他究竟是怎么对付危险人物的？关起来？送回石器时代去跟恐龙玩？到底是怎样？”

“看你的左手边。”艾许道。

哈特转过头去，随即停下脚步。艾许跟着他止步，而在他们之前几步之遥的时间机械人也优雅地停下来。机械人并没有回头来看他们在做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他们继续上路。看起来，如果有必要的话，它可以站在原地等到天荒地老都没关系。哈特完全没有注意到艾许或是机械人的动作。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眼前的一幅画像上。一开始他还以为那只是另外一张出现在墙上的平凡面孔，但是在接触到对方那种蕴含着极度恐惧的疯狂目光之后，他立刻知道这幅画像之中曾经发生过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画中人的嘴角扭曲，似乎在发出一股永无止尽的嘶吼，双手紧紧握拳，所有指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惨白。对方站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全身僵硬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仿佛被凝止在这一刻与下一刻之间，仿佛被冻结在时间之中。

“他被排除在时间之外。”艾许说，音量微微提升。“就和受困琥珀里的昆虫一样，被囚禁在逝去的时间中。他默默地站在骸骨长廊里，但是外界的时间已经离他而去。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死了。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消失了。消失在尘土之中，消失在世界之上。尽管如此，他依然在时间的长廊里面屹立不摇，为所有自认可以对抗时间的人们提供血淋淋的教训。”

“时间打算囚禁他多久？”哈特最后终于问道。

“没有人知道。”艾许道。“截至目前为止，他还不曾释放过任何人。走吧，詹姆士，我们不希望让时间等。”

哈特努力将目光自画中那道疯狂的双眼上移开，然后很快地向艾许点了点头。时间机械人再度出发，没有转头去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哈特跟在它的身后，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感情的背影。他没有去看艾许。艾许此刻默默地走在他的身边，思考着他自己的问题。哈特愁眉不展。他信任艾许，喜欢他，并且信任他。他很想让自己相信在这个超自然的城镇里，自己拥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而有谁比一个小时候就认识的人更适合当朋友的？他同时也很希望时间老父能够为他提供解答，希望时间老父知道他究竟是谁、为何要回到此地，以及此生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此刻看来，他的朋友似乎已经背叛了他，而等待着他的只有冻结在恐怖长廊之中的无尽永恒。他考虑着是否该拔腿就跑，但是又不知道能够跑向何处。少了艾许的帮助，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影子瀑布。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这么努力地奋斗，怀抱着无穷的希望，如今一切都落空了。他突然露出一丝微笑，笑容中隐藏着一点幽默。他还没有被击败。如果时间认为他已经输了，那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哈特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从来都不是。

“时间曾经冻结过多少人？”他终于开口问道，不过依然没有转头看向艾许。

“没人知道。好吧，我想时间应该知道，但是他从来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

“换句话说，他是法官，又是陪审团，还身兼刽子手，然后大家却都视而不见？”

“谁能阻止他？这本来就是他存在的目的，维护影子瀑布的安全。”

“但是他可以决定谁有罪，谁是危险人物，或可能成为危险人物。”

“这种事情又有谁能比他清楚呢？骸骨长廊的画像可以提供所有讯息。不论何时，他都比任何人还能够掌握影子瀑布的最新状况。”

“而你相信他不会滥用权力？”

“我相信他会把影子瀑布的利益当作优先考虑。”艾许十分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词。“请相信我，詹姆士，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要将你丢入狼群。如果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你的问题，那就一定是时间老父了。而且最好是你先去找他，不要等到他派人来找你。相信我，詹姆士，主动去找他比较好。如果他决定帮你，他所能动用的人脉与信息绝对无人能及。他不是坏人。虽然他根本不算是真人。”

哈特心中的怒火开始消了。想要对艾许发火并非容易的事。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真诚的气质，像超级可爱的小狗一样令人无法动怒。“那么，”他语气稍缓，说道：“时间只会冻结那些惹火他的人，对吗？”

“他并非如此蛮横。很多被冻结于此的人都是应该要穿越永恒之门，但却始终鼓不起勇气的人。他们是已经遭人遗忘，在现实世界失去了立足之地，但是自己却拒绝承认的人。于是他们待在影子瀑布中，随着时光飞逝而越来越真实、越来越疯狂，但是说什么就是没有办法面对永恒之门。总有一天，他们会精神崩溃，然后把气出在身边人的身上。到了这个时候，时间就会把他们带来此地，为了所有人的安危而将他们冻结在时间之中。这是一种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妥协行为，就连时间也不愿意，因为影子瀑布里这种人太了。”艾许突然住口，转头看向身边一幅画像中的面孔。“有一天，我也可能会落到这种下场。这个想法令我非常不安。”

他们转过一个转角，随即停下脚步，因为长廊已到尽头，眼前是一扇关上的门。时间机械人完全静止地站在门前，似乎是在等待进一步的指示。哈特默默地看向它的肩后。那扇门看起来平凡无奇，没有多余的装饰，尺寸和形状都与一般房门无异。哈特看向艾许，发现此刻艾许正满怀期望地看着那扇门。正当哈特打算问他是不是应该要敲门的时候，门就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自动打开了。时间机械人优雅地让道一旁，指示他们进入门内。艾许走了进去，哈特跟随在后，尽可能地远离时间机械人。此刻陶瓷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诡异难明。进入房门之后，由于哈特并没有在门的另一边发现帮他们开门的人，所以心中顿时笼罩在一股更深沉的阴霾之中。当然，门很有可能是透过远程遥控开关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这么认为。房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他努力将回头看的冲动压抑下来。他挺直肩膀，神色自在地看了看四周，故意装出一副好像这种事情根本就稀松平常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中的时间的私人住所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但是绝对不是眼前这副景象。这个房间一开始或许具有很大的空间，但是如今所有空间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看起来像是来自维多利亚年代的吵杂机械。他看见许多管线、衬垫以及转动的齿轮，到处都有蒸汽机运作的迹象。钟表和刻度盘随处可见，大部分的刻度都和彼此相互抵触。在一个角落中有一根巨大的秤锤缓慢地上下捶动，但是秤锤上端究竟连接了什么，则完全看不到。一种机械零件稳定运作的呜鸣声自四面八方而来，三不五时还会出现一两下蒸汽喷洒的声响。机油自管线接合处慢慢滴落，但是所有漏油处之下都摆有接油的水桶。室温非常温暖，令人心情愉悦，空气里只散发出一点朦胧的感觉。

这堆机器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哈特慢慢地挤过这条通道，艾许则跟在他身后缓缓前进。这个房间具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就像所有笨重的机器都会给人一种正在执行重大任务的感觉一样。哈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具时间机械人的体内，但是却因为机械的体积太过庞大，所以他根本看不出对方的形体和意图。他是一只困在祖父级大时钟里面的小老鼠，是一只趴在计算机屏幕上的昆虫，试图用自己习惯的目光看待事物，但是却因为心灵的渺小所以根本无法理解所处世界中的真实概念。

房间另外一边突然传来房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毫不迟疑的脚步声，显然来人十分熟悉这座机械迷宫。哈特收拾四下游荡的思绪，站稳身子，准备迎接时间老父的到来。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所有状况，但是当他看见眼前这名身材高瘦、双手叉腰的年轻女子时，他还是吓了一跳。哈特实在很难把这样的女子和这个房间联想在一起。她看起来似乎刚过青春期，身上是破烂的皮衣跟锁链，脸上的表情似乎看全世界都很不爽的样子。她留了个冲天庞克头，脑袋两侧剃得精光，脸上涂满黑白相间的颜料。一只耳朵上别了一根安全别针，另外一只耳朵上却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剃刀刀片。哈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应该要面带微笑迎上前去和对方握手，还是小心翼翼地退向后方，找找有没有椅子跟皮鞭之类的东西。到头来，他决定微微一笑，然后后退一步，寻求艾许的协助。

“这位年轻的女士名叫梅德琳·克瑞许，”艾许语气轻松地说道。“简称梅德。大家都这样叫她。她是时间的朋友、助手、社交秘书，以及其他所有她想得到的职称。不管她是什么，总之她不是他的亲人。有一天，她凭空出现在时间的台阶之前，全身冷得发抖。他带她进入室内，给了她一碗牛奶，然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了。她算是保镖跟看门狗的综合体，任何想要拜访时间的人都必须先过她这一关。是不是，梅德琳？”

“不要那样叫我！”年轻女子以非常尖锐的声音说道，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在他脸上打洞。“不要妄想拜访时间。他很忙。快滚吧。”

“别这样，梅德琳。”艾许冷静地道。“你知道每次看到我的时候，你的小心肝就会扑通扑通地跳呀。顺便一提，我很喜欢你的锁链，自从你把它们拿去抛光之后，它们就变得很漂亮了。现在，作个好孩子，告诉时间我们已经来了。”

“我说你们不能见他！别想靠甜言蜜语过我这关，你这个鬼魂。我很清楚你那一套。你以为因为你已经死了，所有一切规则都不能套用在你身上，但是我才懒得理你呢。你只不过是一个受诅咒、没胆子穿越永恒之门的鬼魂。你今天是见不到时间的。他正在处理一桩危机事件。现在快滚，不然我就放狗咬你。”

“你又没有养狗，梅德琳。你对狗过敏。至于什么危机事件，时间总是在处理危机事件，他的工作就是如此。总之，他会接见我们的。至少他会愿意接见詹姆士。他不能不见。现在，亲爱的，你这种过度保护的态度早已不可爱了，还是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快去向时间通报我们的到来吧。”

哈特本来以为梅德的怒气已经到了极点，想不到当她冲向艾许的时候，她的耳朵之中竟然真的能够喷出蒸汽。一把弹簧刀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刷地一声，清脆悦耳地，弹簧刀刀刃已经弹了出来。哈特不喜欢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喜欢那把弹簧刀的模样。两者看起来都非常危险，而且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她冲到艾许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一脸凑到他眼前。

“最后警告，艾许，不要再吐出一句废话。现在就滚，不然我就把你跟你漂亮的男朋友砍成碎片。我不喜欢看到你出现在这里，艾许。这里没有你的事情，而你老是想把时间拖进一堆根本不关他的事的事里。我不知道你是来做啥的，我也不在乎。骸骨长廊不欢迎你。你是死人，是废物，是空气，你的存在只是浪费空间而已。现在给我转身，照着原路回去，不然就试试看我可以在你那具残破的尸体上划出多少伤痕。”

她的声音很尖锐，敌意甚浓，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哈特相信她是认真的，于是神色慌张地看向艾许，却发现艾许丝毫不为所动。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十分冷静沉稳。

“你太嚣张了，梅德琳。你在这里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照顾时间，这是一件好事；总要有人照顾他，而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那个耐性。但是不要因此就自认你是这里的主人，只因为时间的死亡逼近，所以脑袋不太清楚。或许你两手指节上都纹有仇恨的字样，但这并不表示你有能力和我作对。现在，当个好孩子，照我的话去做，梅德琳。”

“不要这样叫我！”

梅德一刀挥向艾许的脸，接着突然停止动作，向后退开一步。艾许什么都没做，但是四周的气氛已经完全变样。他手不动、嘴不张，但是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可怕、非常危险。威胁的气息有如冷风一般自他身上破体而出，冰冻了旁人的心灵，窃取了他人的勇气。哈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必须强行克制自己才能不从艾许身旁退开。他突然了解，打从内心深处彻底了解，艾许真的如他自称的一样，是一名死人，一名行走世间的归来之人。死亡的气息充溢着整间房间，没有人可以忽视它的存在。艾许伸出手，自梅德颤抖的手中夺走弹簧刀。他对她露出微笑，但是笑容十分恐怖。或许，哈特心想，那个笑容之中隐藏着许多疯狂的意念。

“你开口闭口就说要取人性命，梅德琳。但是你根本不了解死亡。我应该让你尝尝死亡的滋味，见识死亡的意义吗？我应该教教你坟墓的秘密、大地的慰藉吗？”

梅德面无血色，脸上的妆丝毫不能掩饰她眼中的恐惧。她全身剧烈颤抖，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不愿后退一步。艾许扩大脸上的笑容，不过笑容之中没有一丝笑意。

“好了，闹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有如冰水一般洒入所有人的心灵。艾许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梅德则伸出颤抖的手掌捂住嘴，仿佛刚自一场恶梦醒来一样。哈特不再呼吸困难，凝结的血液仿佛再度开始流通。他以全新的眼光看了艾许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适才说话之人。对方不疾不徐地走出机械迷宫，来到他们身前；一个年近六十的憔悴男子，全身穿着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衣物。黑色的长外套剪裁十分整齐，背心外垂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表炼，全身唯一显眼的色彩来自喉咙上的杏色领结。他站在他们身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有如一名慈祥的长者。无声的权威气息好似一张大斗篷般笼罩在他身边，若不是因为神情中透露出些许茫然的话，任何人都会臣服在他的气势之下。

“你真的不该这样挑衅可怜的梅德。”他语气严厉地对艾许说道。“虽然你死了，还是不能忘记礼节。现在，把弹簧刀还给她。”

“抱歉。”艾许说着将刀交还给梅德。“我不会再犯了。”

“才怪，你一点也不抱歉，而且多半还会再犯，不过我们暂时先跳过这件事情。很高兴再次在这里见到你，李奥纳多。我希望你是终于下定决心，为了穿越永恒之门而来？”

“我还不能走。”艾许道。“暂时不行。我父母仍然需要我。是他们的需求让我死而复生，是他们的否认令我不得安息。”

时间嗤之以鼻。“你之前就这么跟我说，但是我根本不相信你。无论如何，这是你的生命，或者说是你的死亡，所以我没有权力要求你该怎么做。”他转而面对哈特。在时间坚定而又慈祥的目光之下，哈特站直身体，昂然而立。以传统的眼光来看，时间算是相貌英俊的男子，有着坚定的下巴及严肃的神情，一头浓密的白发向后梳理，露出高高的额头，不过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双眼。时间的眼睛散发出古老的气息，古老而又疲惫，仿佛能够洞察一切。哈特觉得自己好像六岁小孩一样，震慑于眼前长者的强大气势，但是心中却没有丝毫不安。时间露出理解的笑容。

“那么，你就是强纳森·哈特的儿子，是吗？没错，你长得很像你父亲。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不过话说回来，我应该是世界上最清楚永远不该说永远的人，对吧？特别是与影子瀑布有关的事。”他嘲笑自己一声，摇了摇头，接着发现附近的一个刻度表有问题，于是走过去转动某着转盘，调整其中的压力。他看着刻度表，显然不喜欢调整后的成果，于是用力在刻度表的玻璃面上捶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终于对刻度表上的新指数感到满意。他再度转头，面对哈特。

“在这里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总是会有问题需要解决。不过呢，这里的一切都不像外表那般简单，年轻人；就连我也一样。这里所有事物都会随着旁观者的目光而改变形体。人类的心灵会自动将太过复杂或是难以接受的东西简化成可以接受的外貌。将这里的一切都当作是隐喻的象征，如果这样想可以让你好过一点的话。现在，年轻人，我们必须谈一谈。影子瀑布发生大事了，或者说即将发生，而你跟此事脱不了关系。”

“我？”哈特说。“我干了什么？我才刚到影子瀑布而已。”

“这就够了。”时间道。“你的回归已经引发了一连串足以影响我们所有人的连锁反应；一道天命的转轮终于开始运作。不管喜不喜欢，总之你已经蹚入了这趟浑水，而且很快就会深陷其中。预言将会成真，不管你或我或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可以离开影子瀑布。”哈特说。

“不，你无法离开。”时间直言不讳。“影子瀑布不会让你离开。”

“但是这里的一切不是都归你所管吗？”

“哈！不，孩子，我只是个监督者，一个确保所有人都遵守规则的仲裁人。用你可以理解的说法来讲，我甚至不能算是人。我是抽象概念的实体化身，比人类更加虚幻，同时也更加真实。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必须存在，但是就连我都必须遵守规则，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遵守规则。严格说来，我甚至算不上拥有永生。我会存活整整一年，从婴儿活到年老，然后死而重生，而这重生的过程绝对比听起来还要恶心许多。每次重生，我都能接收前生的所有记忆，但是我究竟是同一个人，还是接收了他人记忆的另外一个人？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我花了无数个世纪都找不出答案。话说回来，影子瀑布就是这个样子。我是维持城镇运作的权威，但是城镇的未来却是由城镇自己决定。我所能做的只是将事物推向正确的方向。大部分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只是在随波逐流罢了。”

“推向正确的方向。”艾许道。“我可不会用这种话来形容你的作为。说到这个，杰克·费契去哪了？”

“去帮我办事。”时间道。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但是嘴角的微笑依然真诚。他转向哈特道：“不要相信所有关于杰克的传说。他是我的助手，是必要时帮我强制维护秩序的人。他不是很好相处，但是忠心耿耿。他不是个坏人，真的，只是手法比较直接而已。”

“直接。”艾许道。“说得很好。”

“我已经忍耐很久了，李奥纳多。”时间道。“你可不要太过分了。现在，亲爱的詹姆士，你看我的样子有点奇怪。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选择维多利亚年代的风格？”

“别问我。”时间道。“那是你的潜意识。我相信李奥纳多眼中的我，一定不会和你一样，不过说起来，身为一个死人，他比较有办法接受我的存在。我怕我的真实形体对大部分的人而言都难以承受。不必太担心这种事，孩子。不管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总之对你而言都是非常真实的。我只是……经由你的心灵将我转化为某种你比较能够接受的形象，懂吗？你会发现影子瀑布里有很多东西都是类似的情况。”

“所以我看不到你的真实面貌，但是艾许可以？”

“死人不太容易产生幻觉。”时间道。

哈特看向艾许，艾许坚定地摇了摇头。“别问，詹姆士，相信我，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回到你处理事情的做法上。”哈特有点固执地说道。“你决定一切的走向，或是影子瀑布决定了之后，再由你公告镇民，如果有人不同意的话，就派杰克·费契去解决。对吗？”

“基本上没错。”梅德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不太高兴的样子。“时间决定真正重要的大事。他守护着影子瀑布与永恒之门。”

“守护？”哈特问。“谁会想要对影子瀑布不利？”

“影子瀑布有不少敌人。”梅德冷冷地道。“而只要能控制永恒之门就等于控制了整座城镇。时间守护我们所有人的安危。总是有一些宵小意图玩弄不同的时间与现实，完全不顾后果。盗贼、阴谋家以及各式各样的杂碎。时间查出他们的身分，然后派遣杰克·费契去教训他们。杰克超厉害的。”她不怀好意地对着哈特笑了一笑。“你离开前一定要见见杰克。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物，真的。”

“说够了，亲爱的。”时间道。“虽然杰克的存在并不真实，并不表示在他内心深处不是个好人。我是说，如果他拥有心脏的话。杰克拥有许多美好优秀的特质，问题是以他的工作性质而言，没什么机会在人前展现这类特质。现在，詹姆士，注意了，年轻人！我不是为了要听自己的声音才说话的。”

“抱歉！”哈特很快地说道，并且将目光从附近的一个表上移开。那个表上的指针是倒着走的。“我在听，请继续。”

“好吧，”时间道，目光中依然透露出一股不满的神色。“这样说吧，我负责监督并且维持被影子瀑布的本质吸引而来的许许多多的时空以及现实的运作。人物和地点随时都来来去去，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我一直追踪他们的一举一动，透过我的画像及其他方式。我看见所有事物，了解大部分的动机，这里也管，那里也管，到处都管，然后想办法不要太常搞混。”他突然住口，然后转头对着梅德微笑。“我有点口渴了。我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你何不帮我们泡杯好茶呢？”

梅德很快地点了点头，然后瞪了艾许和哈特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艾许故作殷勤地说道。

梅德以最不屑的态度哼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背影中散发出十足的鄙夷之情。

时间正打算开口教训艾许，却突然闭上嘴巴，看向艾许的身后。“你想要见杰克·费契，詹姆士，看来你的运气不错。他回来了。”

艾许和哈特很快地转过头去，在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后，他们立刻同时转身。脚步声很缓慢、很沉稳，而且带有一种……轻盈的感觉，仿佛来人脚上穿了一双很厚的拖鞋一样。尽管说不出理由，但是这个想法让哈特打从心里害怕起来。这轻盈的脚步听起来太虚幻了，好像不是踩在实地上一样。最后脚步声终于在门外停下，一阵沉默过后，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哈特感到颈后的寒毛全部竖起，突然之间心里浮现一股一点也不想见门后来人的感觉。

接着门把转动，房门开启，杰克·费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入房内。他是一具稻草人，由破布、木棍，以及稻草所组成的躯体，看起来应该给人一种十分有趣、传统、充满农村魅力的感觉，但是杰克·费契和这些字眼完全扯不上任何关系。他全身上下了无生气，从塞满稻草的上衣、细细长长的双脚，一直到刻有五官的芜菁大头，所有细节都死气沉沉。他让哈特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个玩具，晚上关灯之后就会越看越可怕的玩具。杰克·费契是由一堆没有生命的东西所组成，或者说是由一堆从头到尾就不该拥有生命的东西所组成，但是如今这堆东西藉由强大的超自然意志凝聚在一起，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恐怖怪物。他不是傀儡，不是工具，不是时间创造出来的机械人。杰克拥有生命，拥有意识，不过身上却没有透露出丝毫人性。哈特可以感觉得出来，打从内心深处。芜菁大头在木头脖子之上缓缓转动，目光在哈特、艾许以及时间老父的脸上缓缓游移。三人之中，只有时间胆敢直视那道黑暗的目光。稻草人慢慢地走向他们身前，脚上的枝枒在木头地板上踏出细微的刮搔声响，像是老鼠跑过谷仓地板那种声响。他在时间的面前停下脚步，突然鞠了个躬，然后就静止不动。哈特看着眼前这个纹风不动的怪物，不知道是该出手打他，还是拔腿就跑。

“杰克·费契，”艾许轻声说道。“在影子瀑布，母亲们都告诉孩子如果不乖的话，杰克·费契就来抓他们。有时候，他真的会去抓小孩子。今天你杀了多少人，杰克？你的双手染有鲜血。”

哈特的目光自动转向稻草人双手所戴的破烂皮手套上，一看到手套上的暗红血迹，他的心脏立刻剧烈鼓动了起来。时间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杰克，你知道你应该先把身体清理干净再来见我的。你这个样子，我们的客人会怎么想，嗯？即便如此，李奥纳多，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对他要有礼貌。他的感情是很脆弱的。你该知道这年头好的帮手有多难找，杰克是我的左右手，为了影子瀑布着想，我必须靠他来确保镇上正常运作。即使是再宠孩子的父亲，偶尔也要严厉。”

“这次你又派你的走狗去杀什么人？”艾许冷冷地问。

时间耸肩。“秩序大君和混乱公爵又为了争辩理论上的问题而大打出手。最近出现的混乱理论已经在心灵界引起轩然大波。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看法，但是既然无法妥协，杰克只好出手让他们安静下来。必要的时候，杰克可以发挥强大的说服力。做得好，杰克。先回寒霜长廊，我晚点再去找你。”

稻草人一动也不动地在原地呆立许久，接着缓缓转动他的芜菁大头，静静地看向哈特。他脸上刻出来的笑容与空洞的眼洞中没有任何暖意或是情绪，但是目光里依然带有某种令哈特不寒而栗的冷冷深意。那种感觉仿佛是对方已经彻底打量过他，并且在沉默的法庭上加以定罪，完全没有机会上诉。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稻草人随即向前一步。时间立刻开口命令杰克停步，但是稻草人毫不理会地对着哈特前进。除了脚上的枯枝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之外，他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尽管如此，哈特依然可以在他缓慢的逼近之中看出某种特定的目的。

时间紧紧跟在身后，以越来越大的音量呼唤稻草人的名字，最后终于出手抓住他的手臂。杰克·费契看都不看他一眼，顺手甩开时间老父的掌握。这具了无生气的躯体蕴含了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哈特内心深处十分明白，万一自己被杰克·费契抓住，他绝对有能力像小孩拆毁填充玩具一样将自己撕成碎片。哈特的背部重重撞在一面墙上，再也没有退路。他呼吸急促，像是被疯猫盯上的笼中鸟。但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心中还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念头。他很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杰克·费契不是任何凡人有能力抵挡的怪物。

接着在一阵尖叫声中，一条黑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稻草人身上，将他撞向一旁。梅德琳·克瑞许有如骑师般骑在稻草人的背上，双脚缠住他的双臂，双掌抓紧他的芜菁大头。他很快地找回平衡，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掌往身后抓去。梅德对着那双大手狂吐口水，用弹簧刀划破对方的手臂。杰克·费契完全不理会她的攻击，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身体，轻轻松松将她提了起来。他将她往地上一放，然后推向一旁。梅德朝塞满稻草的腹部猛刺，转眼之间就刺了三刀，但是对方上衣的裂痕却没有喷出丝毫血液。梅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而稻草人再度将注意力转回哈特身上。

艾许迎上前去，站在两者之间，以苍白的双眼瞪视稻草人空洞的目光。他再度唤起自己的真实天性，化身为一具恐惧骇人的强大实体。在他的力量冲击之下，梅德忍不住向后退开。就连在他身后的哈特也深受影响，只觉得血管中的血液似乎都要凝结成冰了。杰克·费契昂然而立，直视面前这个死人，接着缓缓伸出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以轻柔但却坚定的力道将他拉到一边。艾许绊了一跤，差点跌倒，似乎光是跟稻草人肢体接触，他的力量就已经被吸出体内了一般。杰克·费契再度转向哈特，继续向前移动，终于来到他面前。他的口气中夹杂着些许木屑，在哈特的喉咙中形成一股腐败的气息以及麻痒的感觉。

他来抓我了，他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他曾经想抓我的父母，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于是他现在想来抓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时间、梅德，以及艾许都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看着稻草人的下一步动作。众人之中，只有时间没有出手阻止他。或许是因为他很清楚杰克·费契一旦开始行动，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都已经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在哈特震惊的目光之中，杰克·费契突然一脚跪在地上，对他低头鞠躬。接着他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消失在刚刚进入此间的房门之后。所有屏息以待的人通通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时间以十分好奇的神色看向哈特。

“就我印象所及，杰克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下跪鞠躬。就连对我也没有。”

“所以这代表什么？”梅德一边问道，一边不太情愿地收起弹簧刀。

“我不知道。”时间答道。“不过这个现象非常有趣。我得要好好想一想才行。”

哈特用力吞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最后以一种冷静沉稳的语气说道：“你可曾……派他去追杀我的父母？当他们决定要离开影子瀑布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敢回来？”

时间噘了噘嘴，回答道：“关于你跟你家人的那则预言用字暧昧，就和大部分的预言一样，不过意义却很明显。永恒之门的命运，和整座影子瀑布的命运，都以某种不明的原因与你们一家紧紧相系。如果你们当年选择留下的话，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们。我们只会观察，随时注意你们的一举一动。当年我们可以阻止你们离开，但是却选择不这么做。不管是从人性或是非人性的本质而言，影子瀑布总是尽可能以最温和的手法来处理问题。”

“是呀。”艾许道。“杰克·费契够温和了。”

“既然如此，”哈特目不转睛地直视时间的目光。“现在我回来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观察，等待。”时间以平静的语气说道。“请你试着了解，詹姆士，影子瀑布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世界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真实的界限暧昧不明，迷失的灵魂可以找到路回家的地方，永恒之门是一道压力活门，提供世界正常纾压的管道，让跟不上世界潮流的事物能够慢慢消失。你的存在对这一切造成威胁，孩子，光是来到影子瀑布就够了。如果永恒之门毁灭，或是影子瀑布消失，所导致的超自然冲击将会让整个世界陷入疯狂与暴力。火苗将会四起，并且永远不会熄灭；长夜将会到来，而且再也不会离去。宇宙之中存在许多难以抗拒的力量，詹姆士，他们存在于影子瀑布之内，同时也存在于影子瀑布之外。”

“那么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哈特问。

“我不知道。”时间老父回答。“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想要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必须从自己的过去下手，从预言的出处下手。你何不离开此地，回老家看看？李奥纳多可以帮你带路。”

“好。”哈特道。“我很想回老家看看。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孩子，当然。不过在走之前，请先喝点东西，暖活暖活身体，促进血液循环。”

他对梅德比了个手势，后者端出了一个放有四个小瓷杯的托盘。时间接过一个瓷杯，轻轻啜饮一口，脸上浮现微笑。艾许和哈特分别接过一个瓷杯，然后梅德取下最后一杯。她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可疑兼之又有点无辜，所以哈特打定主意，等她先喝一口再说。在她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杯中饮料之后，哈特当场也喝了一口，跟着双眼突出，仿佛喉咙里面有颗核弹爆炸了一样。他的舌头卷起来，完全麻痹，双眼紧紧闭起。似乎此生此世都不打算再度张开一般。

“什么玩意儿？”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喘气问道。

“清酒。”梅德笑着说道。“很烈的玩意儿，如果不常喝的话。”

艾许看着自己的酒杯，接着对着哈特微笑：“好吧，可别说没人警告过你，詹姆士。下一次当来自未来的你对你提供建议的时候，我真的认为你应该要注意听他说话……”

哈特透过泪汪汪的眼睛瞪着他道：“你话太多了，艾许。”

第四章 道别

全灵墓园是座小墓园，其中只有几百座墓碑，位处偏远地带，尽可能远离人群。沿着墓园周围种有一圈高大的树木，遮蔽过往路人的视线。整座墓园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板通道，穿越一排一排的整齐墓碑，直通墓园的另外一边。影子瀑布基本上是一座奠基在死亡之上的城镇，至少是奠基在穿越永恒之门上的城镇，但是就跟世界上许多其他地方一样，除非情况所逼，不然没有人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全灵墓园干净清爽，井然有序，园区规划十分良好，一排一排的墓碑排列整齐，没有特别显眼的地下墓穴、雕像或是大型陵寝。虽然并非明令禁止，不过大部分的居民都有共识，认为全灵墓园不应如此庸俗。大家会毫不客气地要求喜欢这种世俗奢华品的人到别处去下葬。就连影子瀑布也存在着这种地方，只是有礼貌的居民不会宣之于口罢了。全灵墓园是提供安息、沉浸心灵的好地方。不过艾利克森警长认为，这是他一辈子到过最令人沮丧的地方。

他无奈地站在富拉希尔镇长身边，肃穆地看着卡拉汉神父为鲁卡斯·迪福兰斯举行重新下葬仪式。鲁卡斯打从死亡的世界回归，宣称被天使附身，却遗忘了自身的使命，并且在回想起来之前惨遭谋杀。如今他安息在一具新棺材里，躺在自己的旧坟墓旁，默默地等待着再度下葬。这一次，希望他能够在坟墓中待久一点。艾利克森偷偷看了手表一眼。神父已经喋喋不休地讲了很久，以莫大的关怀与同情甚至带有些许夸张的语调，施展着专为不得安息之人重新下葬所准备的特殊仪式。之所以拖这么久，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熟悉这种仪式，所以他打算慎重以对的缘故。在影子瀑布中，这不算头一回发生死而复生这种事情，但是由于十分稀有，所以对他而言还算新奇。

艾利克森轻哼几声，双脚不断变换姿势。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葬礼。一来是因为葬礼让他想到自己总有一天将会面对的命运，二来是因为葬礼总是无聊得要死。人死了就是死了，既然死了，一切就该随之结束。艾利克森处理事情喜欢干净利落，特别是在处理自己的情绪。卡拉汉神父当然是一片好意，但是这些听起来仿佛永无止尽的辞语，这些理论上应该要为死者带来慰藉的辞语，在他耳中已经全部夹缠不清，让他希望自己干脆死了算了。艾利克森是行动派，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地方呆立太久。他需要随时行动，保持忙碌。说实在话，他跟鲁卡斯根本没那么熟。但是由于对方一次死亡的调查严重触礁，所以除了来参加他的葬礼，然后期待有趣的事情发生之外，他根本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偷偷看了身旁的镇长一眼。丽雅·富拉希尔身穿一套优雅而又保守的黑色洋装，头戴一顶小筒帽，其上垂有一片十分端庄的面纱。她看起来冷静沉着，就和往常一样。丽雅非常擅长随时随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有老鼠爬到她的腿上或是帽子着火，她依然能够保持冷静。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她为什么要出席鲁卡斯的葬礼，但是艾利克森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她离开之前问出答案。他又看了她一眼，十分羡慕她脸上那份无比冷静的神色。不过话说回来，政客就是这个样子：礼貌的微笑，热诚的招呼，以及一张能够藏起所有情绪的面孔。他认识丽雅很久了，但是始终都不算真的了解她。这个想法令他不安。艾利克森喜欢了解他人的想法；在他的工作中，能够猜出一个人会跳向哪个方向很可能就能救人一命。然而丽雅就站在他的身边，两人的手几乎碰在一起，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对他来说却像站在月亮上的人一样遥不可及。

艾利克森默默叹了口气，看向四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不耐烦了。迪福兰斯的家属都没有出席葬礼。他们经历过第一次葬礼的折磨，完全不想重来一次。他之前和他们谈过这件事情，他们都以礼貌但坚定的态度回绝。他们已经与他们所认识的鲁卡斯道别过了，如今他们一点也不想跟这个自死亡的世界回归却又宣称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死者有任何瓜葛。其中一名家属送来了一个普通大小的花圈。艾利克森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带点花来。他很久没有被迫参加葬礼，葬礼的规矩他都搞不太清楚了。接着他发现丽雅也没有带花，心里稍微感到平静一点。丽雅总是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

除了他们两人和神父，剩下的观礼人只有两名挡墓工。这两人站在一段距离之外，正自分享着一根香烟。他们小声地交谈，声音完全淹没在神父慷慨激昂的发言之下。两人的身材都很高，肌肉十分结实，穿着整齐，不过并不正式。根据艾利克森的观点，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挖墓工人。话说回来，他也不清楚挖墓工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只依稀认为他们应该靠着一根铲子而立。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触目所及没有任何铲子，大概是因为这种东西通常要等到哀悼者通通离席之后才会拿出来，以免造成生理上的不适。艾利克森斜嘴一笑，心想就算他们开了一台挖土机过来，他也不会感到任何不适。他发现神父正以一种不太高兴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怀疑他的心思没有放在葬礼上。艾利克森稍微站挺一点，拉起一张执行公务时的面孔，然后开始在心中计算还要多久才到晚餐时间。

德瑞克和克里夫·曼德维尔，全灵墓园的挖墓工人兼杂工，又兼其他五六项职务，正耐着性子等待仪式结束，好让他们可以开始工作。当天气温寒冷，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待会儿就会开始下雨或下雪的样子，不过幸好只要开始工作，他们很快就可以完工。填满坟墓就跟挖掘坟墓一样辛苦，不过没什么人会认同他们的辛劳。挖墓人这个行业本身就没有多少人认同，德瑞克常向弟弟克里夫如此说道。这个事实在影子瀑布这类地方感受特别真切（虽然技术上而言，世界上并没有其他类似影子瀑布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你根本无法确定埋入地底的人会乖乖地待在下面。你花了多少工夫，帮人家挖一个大洞，恭恭敬敬地将人放了进去，然后再以无比尊重的态度撒上埋葬。接着要不了多久，他们竟然还会自己挖开泥土爬出墓穴，弄得到处脏兮兮的也不收拾。德瑞克认为应该制定法律严禁这种行为，不过关于这一点，克里夫总是说多半已经有这种法律，只是你不能指望刚复活的人会在乎法律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呀，德瑞克会如此说，然后点一点头，好像自己刚刚作出什么重大宣言一样。有时候，克里夫一边将香烟传给哥哥一边想道，德瑞克看起来真的很欠扁。

“或许我们应该把这个洞挖深一点。”德瑞克说着接过香烟。“或许多加半吨泥土进去，可以让他乖乖待在里面。”

“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坏处。”克里夫道。

“我是不介意这种人，但是他不是第一个在我挖的墓穴中死而复生的人了。”德瑞克忿忿不平地说道。“那个李奥纳多·艾许的墓也是我们挖的，那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上好的红木棺材，美丽的纯金雕饰，手工真棒。三年前我们把他丢进洞中，埋入土里，结果第二天我就在街上看见他到处闲晃，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恩。”

“你说得没错。”克里夫说着偷看丽雅·富拉希尔一眼，很好奇她会不会感谢他们把李奥纳多埋入地底。她看起来像是懂得感恩的人。

德瑞克在喉咙中发出不满的声音，然后神色凄凉地摇了摇头。“照这样发展下去，我真不知道他们干嘛还把棺材给钉死。直接在棺材上面装个旋转门算了。”

“你要把那根烟拿在手上一整天吗？”

“如果你没忘记今天该你带烟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慢慢等吧。至少我们把这个死而复生的家伙给找回来了。他叫什么名字？”

“迪福兰斯。不过听说他是被天使附身。”

德瑞克嗤之以鼻。“夸大妄想症。好吧，我告诉你，克里夫，我慎重地告诉你。要是他再从这具天杀的棺材里坐起来的话，我就要用铲子打扁他的脑袋。我绝对不要再帮他撑洞了。”

克里夫点头表示同意，而德瑞克终于把剩下的最后一口烟传到他手上。他们默不作声地并肩而立，听着卡拉汉神父喋喋不休地进行仪式。真会说话，卡拉汉神父。他说话的内容真是启发人心。好吧，至少克里夫假设那可以启发人心。神父的话有一半左右都是用拉丁文讲的。反正听起来似乎很启发人心，这才是重点。

“当然了，”德瑞克道。“说实在话，不是只有死人才会乱搞。记得有一次我们埋葬了一具空棺材吗？”

克里夫脸部一抖。“他们最后到底有没有查出那具尸体出了什么事？”

“没有。查不出来。都是他们的错，谁教他们要把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不要打扰死者才是明智之举，这样我们也会好过一点。还有那一次，我们把一个还没完全死透的人给葬入坟里。”

“不过等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

“当时我就是这样向他们说的。但是那些当权人士就是不听。那些家伙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当权人士。”

仪式终于结束，卡拉汉神父在墓穴上划出一连串的安息符咒。正常的情况下，他不喜欢在教会仪式中施展白魔法，但是埋葬死而复生之人的仪式比较特别，而他又非常看重自己的职责。他代表教会，负有不让迪福兰斯一家人再度受到此事困扰的责任，必须确保鲁卡斯·迪福兰斯能够享有安息。即使他曾因夸大妄想症而亵渎上帝也一样。他对着棺材比了一个手势，一道白色的火焰立刻在棺材四周燃起，同时从物质界和精神界彻底将棺材永远封印。他又比了另一个手势，棺材随即凭空浮起，缓缓落入墓穴里。棺材沿着墓穴的墙面轻轻摩擦，很快就从观礼者的眼前消失。接着卡拉汉开始施展一系列的羁绊与防御法术，好让棺材在墓穴中一直待到审判日来临。如此就算棺材提早离开墓穴，他也会知道原因。

艾利克森警长在确定仪式已经结束后，立刻向丽雅点了点头，请她一起离开。他们走到一段距离之外，两人都保持冷静的神色，为彼此带来一丝慰藉。葬礼对活人而言总是难过的经验，特别是当杀害死者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时。艾利克森在一座超长的坟墓前停步，漠然地看着墓前的墓碑。在岁月与天候的摧残之下，墓碑上的文字几乎要看不见了。

还没死，只是在睡觉。

他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其他人。艾利克森心想。

“这座墓有什么特别的吗？”丽雅问。

“没有。”艾利克森很快地回答。“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再谈谈鲁卡斯的事情。案情还有许多疑点，我最讨厌悬案了。我们甚至没有办法证明他究竟有没有被附身，更别说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丽雅点头。“我们一直不知道他的任务为何。他只记得自己身负一项关系到影子瀑布所有居民的重大任务。当你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瞪视的时候，想要反驳他的说法可是非常困难。他宣称自己的记忆遭到干扰，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干扰。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记忆当然深受干扰，不是吗？我越想越觉得鲁卡斯只是得了妄想症而已。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死而复生对人的理智都不会有益。好吧，我承认，和他身处同一个房间的确令人不安，但是光靠这一点并不足以证明他是天使、是上帝意志的代言人。”

“或许吧。如果米迦勒真的是天使，那他一定会藉由其他尸体再度回归人世的。”艾利克森道。丽雅听完脸色一沉。

“麻烦已经够多了。你知道，迪福兰斯家的人希望将鲁卡斯的尸体火化，藉以确保他不会再度遭灵附身，但是时间不允许。他的态度十分明确，语气十分坚持。当然，没有解释理由。时间老父办事不需要采取合理的手段，也不需要让我们这些凡人了解事情的始末。说真的，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认为我们应该马上寻求掩蔽，因为这很可能代表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他们同时看了看站在远方树下的一具时间机械人。对方在他们前来参加葬礼时就已经站在那里了。但是它并没有试图参与葬礼的举动。它只是站在树林间，藏在阴影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和四周的坟墓一般了无生气。然而它的眼睛就是时间的眼睛；它的耳朵就是时间的耳朵；光是他的出现就代表了重大的意义。时间老父大可以透过骸骨长廊上的画像观察这场葬礼，但是却派遣了一具时间机械人过来，一个代表他本人以及影子瀑布最高权威的象征。

他知道一些内幕，丽雅心想。他不让鲁卡斯的尸体火化，并且要我们都牢记这一点。为什么？

情况本来可能会更糟的。艾利克森心想。他本来可能会派杰克·费契过来的。

丽雅和警长打量了时间机械人一会儿，但是它完全没有反应，所以最后他们还是转回头去，看着卡拉汉神父对着墓穴施展魔法。他们始终没有发现树林中还有第二名观察者，一个身穿黑衣的高瘦男子，全身隐藏在阴影之中。他用手中的微型望远镜监视着丽雅、艾利克森，以及卡拉汉的一举一动，三不五时在一本笔记上加注。他腰部配了枪套，套中插了手枪，而身旁的树上还倚着一把来复枪。他脸上透露出愤怒或恐惧，或是两者交杂的情绪，同时还带有一股厌恨。

“或许打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注意所有死在影子瀑布里的人。”丽雅说道。她的语气十分轻松，显然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是执行这个指令的人。“以免米迦勒又附身到其他死者身上。”

“事实上，我考虑过这一点了。”艾利克森道。“你跟市议会打算批准雇用更多的副警长和安装实时监视系统的经费了吗？”

丽雅神情不悦。“过一阵子再告诉你。今年的预算有点吃紧。”

“每年的预算都有点吃紧。”艾利克森冷冷地道。“特别是当我想要申请经费的时候。”

丽雅轻轻一笑，艾利克森也跟着笑了出来。他们曾经为了经费的问题争辩过很多次，双方各有输赢。除了喂食水虎鱼的景况之外，小镇的政治乃是世界上最复杂、最混乱的事。警长和镇长有点不太自然地相视一笑，分享着彼此共同的记忆，不过两人都不确定是否该顺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时刻去寻回往日的友谊。过去几个礼拜发生的事件让他们比以往更加亲近，虽然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艾利克森试图找点话说，却发现自己唯一能想到的话题似乎不会让彼此好过一点；但是他还是得提出来。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可能很重要。

“说到死而复生，我昨天碰到李奥纳多。他看起来气色不赖。你知道他跟詹姆士·哈特混在一起吗？”

“知道。”丽雅道。“我听说了。好像情况还不够糟一样，詹姆士天杀的哈特居然也回来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当年那则预言。我相信世界上必定存在着比这个还要糟糕的事，只是一时想不出来罢了。有时候我觉得镇上的每个人都射杀过信天翁。坏事总是连三发生的，你知道。一开始是谋杀案，现在詹姆士·哈特又回来了，接下来是什么？整座城镇毁于一颗超大陨石？”

“小声点。”艾利克森道。“别让命运女神听到这种点子。”

“我也刚好想起李奥纳多。”丽雅道。她的声音十分沉着冷静，没有透露出丝毫情绪。“今天的葬礼让我想起他的葬礼。当天也没有其他的哀悼者，就只有你跟我，以及他的父母。天气潮湿，冷风飕飕，花店老板还送错了花。真不是什么道别的好日子。”

“你应该和他谈谈。”艾利克森道。

“不，我的李奥纳多已经死了。”她露出一个微带敌意的眼神，显然打算改变话题。“我听说你跟詹姆士·哈特打过照面。他这个人怎么样？”

“出乎意科之外的正常。很好相处。有点沉默，但是任何刚进入影子瀑布的人都是如此。他完全不记得童年住在这里时的事情。李奥纳多认为自己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但是我却毫无印象。你呢？”

丽雅摇头。“没有。我一听说他回来，立刻去调出当年的记录。我们不但同校，而且同班，我们四个都一样。但是不管是你、是我，还是任何我问过的人，都没人记得他。这绝对不是巧合。我认为时间又在玩弄我们的记忆了。”

“李奥纳多记得他。”

“李奥纳多死了。要对死人隐藏秘密并不容易。”

“或许这就是李奥纳多带詹姆士·哈特去见时间老父的原因。李奥纳多总是喜欢直指重点。”艾利克森突然笑了笑。“我真想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偷装窃听器。不管当时谈了些什么，总之他们都不愿意提起。哈特跑去参观自己的老家了。我希望他作好迎接震撼的心理准备。自从他父母上演失踪记之后，那里就再也没有人住过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派了一个副警长去跟踪哈特。我不知道李奥纳多在干什么，他没有出现在任何常去的地方。无论如何，我想哈特很可能交了个坏朋友呀。”

“你不会真的认为他们的相遇只是巧合，是吧？”

艾利克森皱眉。“你认为时间会用如此直接的手段干预世事？”

“时间，或是影子瀑布。”丽雅摇头耸肩，再度转移话题。艾利克森由得她去。即使过去这么久了，艾许的名字依然能够对她的心造成伤害。她抬头看着墓园，看向墓园之外的城镇。“一切都失控了，李察。哈特预言让很多人寝食难安。他们担心自身安危，也担心影子瀑布的存亡。人们不再彼此信任。如果单单只有谋杀案，或是只有哈特回归的事件，大家应该还能够忍受；但是两件事情同时发生，镇民就快被逼疯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没办法安抚。如今案情的进展就跟当初在苏珊家里寻获鲁卡斯尸体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镇民都在寻找怪罪的对象，如果我们无法尽快提供代罪羔羊的话，他们会自己找一个出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件谋杀案，等待下一次情绪爆发。到时候所有人就会像是嗑了药的旅鼠一样暴动起来。”

“你总是知道要如何选择有趣的词汇。”艾利克森说道，不过只是为了要找点话说。他从来不曾见过丽雅如此沮丧、如此低潮、如此无助。“我们竭尽所能了。”他说。“我的副警长会保护哈特，只要他行事保持低调。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多少可做的。我们手上握有许多法理面和魔法面的证据，但是所有证据加在一起都没办法提供一条可用的线索。我们没有动机，没有人证，没有凶器。我们甚至无法找出死者之间的关联性。他们很可能只是随机选取的受害者，只有疯子才有可能了解凶手选择他们的理由。”

“说得对。”丽雅道。“继续，让我开心，怎么不继续了呢？”

“如果你想要找个乐观主义者，那你显然找错人了。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要等待奇迹发生，这样讲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乐观了吧？”

“天知道？”丽雅疲惫地耸肩道。“或许我们运气好。墓园在世界各地都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尤其在影子瀑布更是如此。在如此大量的死者之间，现实的藩篱比正常地方都来得薄弱。加上最近这里有这么多死者来来去去，或许现实已经被干扰到会显露某种我们可以解读的征兆。我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真的和我以为的一样绝望？别回答，我不想知道答案。”

“你准备好要听真正的坏消息了吗？”艾利克森问道，没有转头面对她。“本来在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我不打算透露，但是管他的，再不找人谈谈，我就要发疯了。我们又多了两名失踪人口。失踪前没有任何征兆、理由，也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现在还不能肯定什么，但是我敢打赌他们将会以受害者八号跟九号的身分现身。”

“又两个？”丽雅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可以无视这个消息。艾利克森伸手想要安抚她，但是她并没有消沉多久，很快就张开双眼，直视警长。“他们的姓名？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不太重要。一个是虚拟人物，强尼·斯奎尔富特；另外一个是欧洲晚期版本的梅林。对家人跟朋友来说，他们无疑都是重要人物，但是对影子瀑布而言，少了他们并不是什么重大损失。就和其他受害者一样，不管是失踪还是谋杀，都缺乏明显的动机。没有麻烦、没有敌人，只是两个没人注意的可怜虫。”

丽雅皱眉，一脚在修剪整齐的草皮上轻跺。“他们失踪的消息走漏出去了吗？”

“还没有。我会尽可能压下这则消息，但是再怎么拖延总也有个限度。总会有人泄露出去的。到时候事情就棘手了。上一件谋杀案公布的时候没有引发暴动已经算我们走运。我很不愿意想象再加两件，会对镇民造成什么影响。”

“一定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我愿意广纳建言！我尽力了。如果你嫌不够的话，我一个小时内就会把警徽跟辞呈送到你桌上。”

“不要感情用事，李察。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很无助。”

他们并肩而立，默不作声，也没有眼神交流。卡拉汉在一阵拉了咒语跟一个夸张的手势之中结束了最后一道魔法，在胸前划下十字，很快地向丽雅跟艾利克森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两名挖墓工满怀希望地看向丽雅跟艾利克森，不过在发现镇长和警长都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之后，他们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既然米迦勒自称是天使，”艾利克森缓缓说道。“或许我们该去跟奥古斯丁谈谈。”

丽雅微微一惊。奥古斯丁是影子瀑布的圣人。他很善良、很神圣，待人十分宽容，不过大家都很受不了他——永无止尽的虔诚心和好性情会把正常人逼到喘不过气来。奥古斯丁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他人着想，心情随时保持愉快，笑口常开，从来不说别人坏话。大部分的人只要和他共处一个房间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开始强烈地想要诅咒、开亲戚朋友的无聊玩笑、对着盆栽撒尿以及做出各式各样暴躁不安的举动。如果他不是如此擅长治疗疣、风湿与痔疮的话，只怕老早就被赶出影子瀑布了。

而且他还有一项能力，就是能把清水变成红酒，而且是一加仑一加仑地变。

“我认为除非走投无路，不然不要去找奥古斯丁。”丽雅语气坚定地道。“不去找他，事情都已经够乱的了。上次他坚持对税务计算机施行驱魔仪式，结果把计算机里所有数据全部清光，会计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好吧，计算机已经不再打印亵渎文字，也不再散发硫磺味，但这是原则问题。你知道吗，李察，我在想为什么最近圣人和天使动作会如此频繁，难道上帝开始特别注意我们了吗？”

“这个想法令人毛骨悚然。”艾利克森道。“但是仔细想一想，这一切都跟时间老父的做法很像。我们都知道他在监视，但是天知道他在监视什么，为什么要监视。”

“上帝总是以神秘的方式运作。”

“而且还带有一种十分诡异的幽默感。”

“别说啰。”丽雅微笑说道。“放尊重一点，不然我们可能会被雷劈。”

褐熊先生跟海羊先生神情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两名人类，考虑是否应该打断他们谈话。褐熊先生是一只四英尺高的泰迪熊，具有蜂蜜般金黄色的毛发和一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他身穿亮红色的上衣和长裤，脖子紧紧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穿着的配色不耐看，但是褐熊先生并不是人，虽然他耳朵上别了一只纯金耳环，手上还戴了一只劳力士手表。五、六○年代的时候，他是个深受孩童喜爱的角色，只可惜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所以很快就遭人遗忘，只剩下少数收藏家还记得他的存在。尽管如此，他还是试着维持开朗的心情，并且忙着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在关于他的那些金色大地的冒险故事之中，他就是一个喜欢助人的角色，如今变成真实世界的人物后，他依然没打算停止助人。他在影子瀑布拥有许多朋友。人们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只因为他也愿意这么做。他就是这种熊。

海羊先生是他多年的知交，拥有更加丰富的冒险经验。人们常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爱上褐熊先生，但是很少人对这只羊会抱有相同的情感。他全身包着一件长大衣，肩膀以下的身体看起来就跟人类一样——只要手不要离开口袋就好。山羊的头，加上弯弯曲曲的长角，嘴上始终挂着难看的微笑。他身上的灰毛肮脏无比、四处打结，而眼珠随时充满血丝。这只羊很脏，而且大衣上有一半以上的扣子都已经掉了。他一手握了一瓶伏特加，在某种魔法的加持之下，酒瓶中的酒永远喝不完。他一直无法从声望下滑的残酷事实中恢复过来，而且不在乎将心中的沮丧表现在行为上。与褐熊先生之间的友情是他至今都还未穿越永恒之门、拥抱永恒慰藉的唯一原因。只要褐熊认为这个世界还有人需要他，他就不会穿越永恒之门；而海羊也不愿意独自穿越。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少了自己，褐熊先生将会非常孤独。

“或许我们应该晚点再来。”褐熊先生有点迟疑地说道。“他们看起来已经够烦了。”

“他们当然很烦。他们是来参加葬礼的。你以为会看到什么？一群戴着纸帽跳舞的人吗？”

“我以为你答应过中午之前不喝酒的。”

“此时此刻影子瀑布里一定有个地方已经中午了。时间，”海羊严肃地说道。“彼此都是亲戚，而我向来跟亲戚处不来。微笑，妈的，褐熊。我的笑话或许不好笑，却是我仅有的一切。现在，你是要去跟那两个真人讲话，还是要我出马？”

“我来和他们说。”褐熊说道。“还有，拜托你不要出声。”

“你觉得我丢你的脸，是不是？”

“不是。”

“你就是。你觉得我给你丢脸。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你却嫌我丢脸。当然了，你没有错，我是一个废物。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天杀的废物。”

两滴眼泪沿着海羊的长鼻子缓缓滑落，褐熊抓起围巾，帮他把眼泪擦干。

“别说这种话。你是我朋友，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不要再流泪了，不然我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酒瓶里撒尿。”

海羊鼻孔喷出一口热气，然后微微一笑，露出满嘴不整齐的牙齿。“亲爱的褐熊，你的尿只会让酒更香而已。现在帮我指明方向，让我跟你一起去对付那两个该死的一搭一唱的家伙。”

褐熊先生默默叹了口气，想办法挤出一个笑容，朝镇长跟警长走去。海羊先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当他以愉快的语气打招呼时，两名人类都立刻转过头来，然后露出微笑。他就是具有这种影响力的熊。两个人类完全不理会海羊，不过他早就习惯这种差别待遇了。

“哈啰，褐熊。”丽雅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听说强尼·斯奎尔富特失踪了。我们很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你们可以透露一些消息吗？”

“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警长语带保留。“一旦有消息，警长办公室将发表声明。很抱歉我不能提供什么，但是现在真的还没有到需要担心的时刻。你大老远跑来全灵墓园，不会只是要问我这些吧？”

海羊开始轻声哼起盖尔小调，所有人都不理他，只是提高音量继续交谈。

“不是。”褐熊说道。“今天早上这里还有另外一场葬礼。友善小怪噗吉昨天去世了。”

“很遗憾。”丽雅道。“我不知道。”

“我们都知道那是迟早的事。”褐熊道。“但是见证他的死亡还是让人很不好过。结果到了最后，他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丽雅点头。这种事她已经见多了。出现在影子瀑布的卡通或是虚构动物只有在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的时候才能保持形体稳定。一旦和现实之间的连结通通消失，他们就会慢慢退化成原始设定时所参考的动物，最后变成一只普通的动物。他们会一点一滴地丧失智力及个性，然后过上一段短暂快乐的原野生活，除非他们有勇气在死亡前率先穿越永恒之门。

几个礼拜前，丽雅曾在街上看见噗吉在哭。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很稳定的存在，因为他只是一个礼拜六早上冷门时段的卡通人物，而且只播了一季就停播了。他十分受人喜爱，只是特色不够鲜明，没办法独立生存。丽雅当时看到他坐在一家商店前面，哭到眼睛都掉下来了，只因为他忘了如何算钱，所以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找错零钱。进入商店之前，他还有数字概念，但是出来的时候，数字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一团谜。没过多久，他就忘了该如何说话。如今，他当真去世了。丽雅真希望自己记得他滑稽的一面。

影子瀑布里住了各式各样的动物，所有动物有着不同程度的智力以及真实性。他们大部分都不太与人来往，住在次自然生物的地下世界中。然而如今，随着强尼·斯奎尔富特的失踪，很可能已经死亡，显然谋杀案已经延伸到这群影子瀑布里最纯真、最无害的居民中了。

“没有多少动物前来参加噗吉的葬礼。”褐熊说道。“大部分的动物都不敢出门，就连白天也一样。但是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孤伶伶地离开。卡拉汉神父帮他举办了一场很隆重的葬礼，结尾的时候还说了一段很感人的悼词。”

“是呀。”海羊道。“说真的，如果他没把名字念错的话，我会更感动。”

“总而言之，”褐熊继续道。“他告诉我们今天还有另外一场葬礼，于是我跟海羊就等在这里，想要表达最后的敬意。迪福兰斯先生是两位的朋友吗？”

“不算是。”丽雅道。“但是我们认为应该要有人来参加他的葬礼。”

“一点也没错。”海羊道。“每个人的死亡都是世界的损失，只不过一只友善小怪的死亡给世界带来的损失没那么大而已。你要怎么忘掉像噗吉这么愚蠢的名字？”他摇了摇头，然后喝了一大口酒。丽雅看了他一眼。

“一大清早你怎么能喝那么多酒？”

“熟能生巧呀，老兄，熟能生巧。”海羊道。他大笑一声，然后打了个嗝。褐熊先生不太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请你们原谅我朋友。”褐熊说。“他是个酒鬼兼笨蛋，但总是一片好心。”

“下一次你就会跟别人说我的心有如黄金一般纯洁了。”

“在鲁卡斯·迪福兰斯死前，我们就认识他了。”褐熊先生以一种坚持要改变话题的语气说道。“我是说，在他第一次死亡之前。他是一个好人，随时随地都愿意停下来和人聊天。我认为他也很喜欢海羊先生。他心胸宽大。在他死而复生后，我们去拜访过他，但是他却不记得我们。米迦勒似乎不是开心的人，不管他究竟是谁。你们当真认为他是天使吗？”

丽雅正打算回答时，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样。一开始，四周凭空响起一阵音乐。那是一首唱诗班的合唱诗歌，不过这个唱诗班的人数多到难以计数，但每一个音节还是清晰可辨，有如用力拨弄巨大竖琴的琴弦一般。音乐越来越大声，大到无以复加，在他们的体内形成共鸣。他们全都举起手掌，捂住耳朵，却一点也无法阻挡音乐入侵。音乐震撼着他们的皮肤，回荡着他们的骨肉。一道强光自天空中洒落，盖过了太阳的光芒。由于光芒过于明亮，亮到没有办法分辨色彩以及明暗；那是一道强烈的燃烧发光体，有如坠落地面的星辰一般，即使所有人都紧闭双眼，大家依然能够感受到发光体所带来的灼痛。光芒和音乐充满了整个世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睁开双眼面对奇景。接着，天使下凡了。他们全身绽放美丽的光芒，没有人类或动物可以忍受长时间直视他们。

他们有如亮眼的雪花般飘然下地，光芒四射、荣耀非凡，每个天使都具有独特的风格、惊人的美貌。丽雅想要偏过头去，但是却动弹不得。她的脸颊流满泪水，只因为天使实在太过美丽，美到不像真的一样。他们比真实更加真实，在他们面前，她和世界上的其他物品仿佛都只是未完成的素描。艾利克森同样看着他们哭泣，褐熊跟海羊也一样。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超越自然界的力量实体，而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天使们在尚未埋土的墓穴上空盘旋，口中歌颂着爱、逝去之情，以及未完成的使命。他们在空中翱翔，从不停歇，从不驻足，雄伟的羽翼缓缓挥舞，接着突然冲天而起，消失在平凡的天空中。耀眼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歌声通通不见了，真实的世界回到他们面前，不过所有见证到适才景象的人都还能感受到歌声与光芒在体内回荡。丽雅从袖子抽出一条手帕，轻轻擦拭着盈满泪水的双眼和脸颊。少了天使，世界看起来似乎平板了许多、无趣了许多，即便如此，她依然对天使的离去没有丝毫惋惜。他们太美丽、太完美了。他们令她感到害怕。他们并未散发出一丝同情与宽容的气息。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他们是天使，是上帝意志的实体化身。他们不属于人类的世界。丽雅看向面前的墓穴，在看见鲁卡斯墓碑上那道无色的火焰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火焰凭空燃烧，不受强风扰动。尽管没人告诉她，但是丽雅十分肯定那道火焰将永远在此燃烧下去，纪念着一个曾经短暂背负天使于体内的不凡人类。

“好吧。”艾利克森微微颤抖地道。“我想现在大家都知道鲁卡斯是不是真的被天使附身了。”

“没错。”海羊先生道。“哇。如果他们再多加一点特效就更棒啦。”他将瓶口举在嘴前，但是过了一会儿又放下酒瓶。此刻的他完全不需要伏特加催化，因为某种比伏特加更强烈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燃烧。他对着褐熊笑了一笑，接着酒瓶突然在他手中化为碎片。

枪声在酒瓶碎裂之后才传入他们耳中。海羊先生呆呆地看着手中仅存的酒瓶瓶口。艾利克森拔枪在手，大声命令所有人都趴下。他一脚跪地，迅速扫视附近环境。丽雅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两手紧紧抓着草皮，仿佛想要把草皮拔下来盖在身上一样。褐熊用力拉扯海羊的手臂。第二声枪响传来，海羊随即后退一步。他双眼圆睁，低头看着腹部那滩越来越大的血渍。褐熊紧紧抓住海羊的手臂，用力将他拉倒在地。

接着又有两颗子弹自他们头顶飞过，但是墓碑为他们提供了掩护。艾利克森终于发现站在树下的男人，立刻向对方开了两枪。手持来复枪的男人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地。艾利克森暗骂一声，仔细瞄准。要用手枪击中远距离的目标远比大部分人的想象要困难许多，就算在影子瀑布也是一样。不幸的是，对方手中握有一把来复枪，而且枪上似乎装有望远瞄准镜。一想到这点，艾利克森立刻将什么瞄准之类的念头抛到脑后，当场冲到墓碑后方躲了起来。他才刚低下头去，两颗子弹已经呼啸而过。艾利克森当即认定如今的情况应该要以常识面对，而不能让体内的英雄主义作祟。所谓的常识就是说在双方武器的等级差别过大时，他应该低头躲避，而不是试图反击。

他看了看身旁情况，确定所有人的安危。丽雅平躺在数英尺外的草地上，身前的一排墓碑为她提供了良好的掩蔽。他看见她的嘴唇嗫嚅着，无法辨认她是在祷告还是在咒骂。不过艾利克森认为这应该并不难猜。褐熊先生躺在不停哀号的海羊身边，试图以自己矮小的身躯掩护这个七尺高的朋友。两名挖墓人躲在尚未埋土的墓穴之中。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艾利克森一定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但是如今不是笑的时候。他将枪口移到墓碑边缘，随便开了两枪，试图威吓对方。

对方没有反击。过了一段时间，艾利克森小心翼翼地自墓碑后探头察看。只见狙击手手里拿着一台对讲机，正在跟人交谈。艾利克森微微一笑。这家伙想跟谁交谈都不是问题，总之既然暴露了行踪，他就绝对没有机会逃离影子瀑布。这时树林中传来一阵骚动，艾利克森立刻转头，发现时间机械人正往狙击手的方向冲去。对方放下对讲机，举起来复枪迅速开火。子弹笔直击中机械人的胸口，机械人身形一抖，继续前进。狙击手再度开枪，打爆了机械人的脑袋。时间机械人停下脚步，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随即又被击碎了膝盖。它跌倒在地，不停抽动。艾利克森皱起眉头。时间机械人十分坚固耐用，但是显然还是有极限。这就是杰克·费契存在的主因。他很快就会抵达现场。因为时间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想到这里，艾利克森忍不住抖了抖。狙击手或许自认掌控大局，但是稻草人将会扭转局势。不管他逃到哪里，杰克·费契都会把他揪出来。然而就在此时，远方传来直升机接近的声音，艾利克森立刻了解狙击手打算如何逃亡。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数秒之后，一架没有标示的黑色军用直升机出现在墓园上空。在螺旋桨的强大风压之下，附近的树枝纷纷下垂，但是狙击手始终站在原地。直升机侧门开启，垂下一条绳梯。狙击手将来复枪挂上肩膀，踏上绳梯。艾利克森举起手枪，小心瞄准。别想逃跑，朋友。没那么容易，不要妄想。他开了一枪，但是由于绳梯晃动厉害，所以没有击中。直升机转向面对他，艾利克森突然察觉对方的意图。

喔，惨了……

他再度躲回墓碑后，直升机的机枪随即开火。子弹在他身边乱窜，将墓碑的边缘打得碎屑四散。艾利克森缩成一团，一心希望身体能够缩得更小。这些家伙到底是谁？佣兵？帮谁做事？他不用看也知道狙击手已经沿着绳梯爬上直升机，但是他束手无策，没有办法阻止对方离去。他遭受强势火力压制，什么也不能做。面对这种情况，正常人都无能为力。

但是褐熊先生不是正常人。

他自墓碑后冲出，短短的小腿以极快的速度往直升机狂奔而去。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是毛茸茸的脸上却浮现一股坚定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子弹击中他身旁的地面，但是却没有一颗打在他的身上，因为……好吧，因为他是褐熊先生，因为他的体内依然蕴含着一些从前的魔力。他火速拉近两者间的距离，然后对着狙击手奋力跳去。他伸出毛茸茸的熊掌，抓住狙击手的脚踝。对方惊声尖叫，一阵乱踢，但是怎么也摆脱不了褐熊的掌握。

“放开我，恶魔，地狱来的怪物！”狙击手的语气十分愤怒，还带有恐惧和厌恶的情绪在内。褐熊神情冷酷，不肯放手。

“你射伤了我朋友。”他边喘边道。“你射伤我朋友！”

这时一名身穿军队工作服的男人自直升机中举起手枪，瞄准褐熊的脑袋。褐熊的魔法有其极限，他自己很清楚。他手掌一紧，捏碎狙击手的脚踝，接着五指一松，坠回地面。这一下摔得很重，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站起身来，眼睁睁看着直升机远离视线。

墓碑后面，丽雅跟艾利克森慢慢自地上爬起，由于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好，所以他们先拍掉身上的灰尘。

“他们是什么人？”丽雅问道，她的声音不如平常稳重。

“不知道。”艾利克森回答。“但是我会查出来的。”

褐熊先生小跑步回来。“你们听见他叫我什么吗？他叫我恶魔！说我是地狱来的怪物！我是说，难道我长得像恶魔吗？我是一只天杀的泰迪熊耶！”

在丽雅跟艾利克森来得及回答他前，他已经冲过他们身边，来到海羊身旁蹲下。这时海羊已经背靠着一块墓碑坐起身来，长大衣的正面染满鲜血。他的呼吸十分急促，但是目光还算清明。褐熊拉起海羊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熊掌之中。

丽雅看向正从墓穴之中爬出来的两名挖墓人。“你们两个！快去找医生。或是找个魔法师，如果找得到的话。有必要的时候搬出我的名号。快去！”

挖墓人点了点头，立刻拔腿就跑，一副再不离开就会没命的样子。丽雅蹲在海羊身边，开始解开他的衣扣。

“是我就不会这么做。”艾利克森小声说道。“这样搞不好会要他的命。把这种事情留给专家处理。”

“当然，”丽雅道。“你说得没错。我只是……希望可以帮得上忙。”

“你可以祈祷，”海羊以嘶哑的声音说道。“随便向哪个神祈祷都行。我不挑的。”

“你觉得怎样？”艾利克森问。

“很他妈的不好。换下一个天杀的蠢问题。”

“省点力气。”褐熊说。

“我看到你冲出去，”海羊道。“对一个矮子来说算是跑得很快了。你可把那个狙击手给吓得裤子都掉了呀。”他张嘴想笑，不过被喉咙中的鲜血呛到，只好作罢。“可恶，”他喃喃说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听着，谁来帮帮忙，把我拖离此地吧。我拒绝死在墓园里。这实在太他妈的讽刺了，就算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我们不能冒险移动你，”褐熊说道。“现在闭上嘴巴，乖乖躺着，不然我拿皮带抽你。”

“不要啦，褐熊，这不是你的风格。不过这点子不错。”

丽雅站起身，走到一旁，然后甩了甩头，示意要警长过去。肯定褐熊跟海羊听不见他们谈话之后，丽雅直视警长的眼睛，问道：“直话直说，李察，他存活的机会如何？”

“不大。”警长承认道。“腹部中枪通常都很严重。子弹贯穿了身体，背后的出口伤比你的拳头还大，再加上他咳血的情况来看，子弹应该是击中了一边肺叶。如果他是人的话，问题就很大了。不过既然他是……不管是什么，总之或许还有机会。”

“为什么要射他？”丽雅问。“既然大老远跑来杀人，干嘛不挑个重要的目标，比如说你或是我之类的？一个值得花费这么大心血的目标？”

“问得好。”艾利克森道。“我不知道。”

丽雅神情疲惫地摇了摇头。“影子瀑布究竟是怎么了？先是谋杀案，接着是詹姆士·哈特，现在又有以军队为后盾的狙击手出没？所有人都疯了吗？”

“我不知道。”警长道。“或许。不过我认为比较可能是有计划的阴谋。直升机应该不可能在没有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入影子瀑布才对，我们有各式各样自然与超自然的警报装置。如果不是安全系统出现漏洞，就是……”

“就是影子瀑布出现叛徒。”丽雅缓缓说道。“有人把我们出卖给外面的世界。”

第五章 秘密基地

莱斯特·苟德的汽车以超过速限两倍以上的速度过弯，引擎发出剧烈的怒吼，轮胎爆出刺耳的摩擦，在空旷的街道上高速狂飙，简直像是头追赶猎物的恶魔。史恩·莫利森，吟游诗人，旅行歌手，六○年代晚期的摇滚巨星，两手紧抓着安全带，脸上都是恐惧之色，脑中迅速闪过此生所有的回忆。其中有许多部分都是在酒吧中度过的，而他强烈地渴望自己现在就处于一间酒吧里，最好手里还握着一瓶白兰地。白兰地对于治疗惊吓过度有很棒的效果。莱斯特·苟德，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完全沉浸在驾驶的快感之中，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开车的方式有什么奇怪。他一边顺畅地换档，将引擎的性能发挥到极致，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自己当年在当变装英雄时的丰功伟业。

莫利森试图回想自己有没有忘记更新遗嘱，同时怀疑地听着方向盘后方的老头高声谈论三、四○年代的冒险故事，仿佛那一切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如果是在其他比较不刺激的情况之下，莫利森或许还会喜欢这些故事，但是此刻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这辆车子解体前还能撑多久。如果它是匹马，这时候应该已经双眼突出、口吐白沫了。接近市郊时，路上的车流开始增加，苟德只好老大不情愿地将车速放慢到接近行车速限的程度。莫利森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暗自决定下一次停红灯的时候他就要开门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向地平线的另一边狂奔而去。只不过，这辆车似乎从来不曾停过任何红灯……

市郊就在一片模糊的房屋、草坪，以及车道上的车辆景象之中飞逝而过。路人停下脚步，对着苟德的车子挥手，而他也总是十分开心地响应他们的招呼。莫利森真希望他不要这么做。当苟德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时，他心里会好过一点。突然间，苟德紧急右转，没看照后镜，也不打方向灯，将车子驶入一间看起来十分适意的屋子后方的车道之中，然后紧急煞车。莫利森决定继续在原位坐着，等到双脚恢复力气后才下车。他趁着空挡打量苟德的房子。这栋房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是栋位于平凡街道旁的平凡房屋，座落在影子瀑布宁静的市郊中央。不是很大，也不算小，屋外有着一座规划得宜的小花园，花园中有一个供鸟戏水的水盆，盆里的水看起来有点混浊。街尾有人正在遛狗，还有五、六个小孩在旁边踢球。这一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神秘复仇者的秘密基地。

苟德下了车，绕到另外一侧，帮莫利森打开车门。他嘴里还不闲着，喋喋不休地说着蓝钻杀人案和痛苦大师的案子（莫利森几乎可以看见这些案子的名称化为大写的标题出现在他眼前）。他微微颤抖地爬出车外，等待苟德的故事讲到一个段落，然后抓住机会向房子点一点头。

“就这样吗？这里就是神秘复仇者的秘密基地？”

苟德开朗地笑道：“你以为呢？一座偏僻的堡垒？我只是个靠养老金过活的退休花匠。话说回来，我对这座花园深感骄傲。你应该看看它夏天时的样子，史恩。夏天的时候真的很美。现在跟我来，小心不要践踏草皮。我刚种了几颗球茎。”

莫利森随着苟德走入屋内，每踏出一步都十分小心，结果发现屋内的景象十分符合屋外给人的感觉。美丽的地毯，舒适的家具，墙上挂满可爱孩童的画像，标准的通勤族住所。自从上次把波兰伏特加和拿破仑白兰地混调在一起品尝味道之后（事实上，味道还不错，不过十分钟后他就已经不醒人事），莫利森就不曾感到如此恶心。他想办法挤出礼貌的笑容，苟德报以一笑，不过那笑容之中明显传达出他知道他不以为然，不过还是感激他没有把想法宣之于口。

“地方不大，不过是我自己的。房贷都付清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我。本来这里应该是我跟老婆卖掉花店、退休享清福的地方。但是才退休一年，茉莉就去世了。我没有料到这一切。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安享晚年。但是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少了她，这里感觉空旷许多。我们计划了好多事情，有好多地方要去旅游、好多人要去拜访……但是在茉莉走了以后，那些计划突然都不再有吸引力，所以我哪里也没去，我留在家里，每天打扫环境，在花园之中虚度光阴。有时候我考虑卖掉房子，换一间小一点的住所，但是从来没有真的付诸行动。这里到处都有茉莉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就能继续假装她也还在。在隔壁房间里，或者刚好出门去买东西。很蠢，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想她。好了，你不是来听老头胡言乱语的；你想要了解神秘复仇者。跟我来。”

他踏上楼梯，来到二楼。莫利森在他背后扮了个鬼脸，不过还是跟了上去。大概是想要给我看看挂在陈列柜里的旧服装吧。到时候我就得要看完所有他的剪贴簿跟相本。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拒绝别人？苟德在二楼的第一个房门前停下脚步，拿出一把沉重的铜钥匙，打开门锁。他推开房门，后退一步，让莫利森先走入房内。他装作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对苟德点点头，然后向前一步，进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间正常大小的房间，不过每面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通通摆满了这名变装英雄一辈子搜集来的纪念品和各式各样的道具。书柜上放满古早杂志连载与集结成册的复刻小说。玻璃展示柜里挤满了稀奇古怪的物品，每件上面都贴有标签，标明是属于哪一场刺激冒险里面的东西。这里有老朋友与老敌人的照片，甚至还有张四○年代神秘复仇者黑白电影的超大海报。这里有一套神秘复仇者的服装，套在玻璃柜里的人型模特儿身上。那服装看起来像是护身盔甲，不过风格有点过于华丽。莫利森慢慢地在一个个书柜跟展示柜前流连，心中一股童年的赤子之情突然觉醒，将他带回到那个曾经相信超级英雄跟大坏蛋的年代之中。他回头看着苟德，发现对方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外。

“欢迎来到我的蝙蝠洞。”老人开心地说道。“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垃圾，真的。我老早应该清理清理，腾出一点空间了，只不过这些东西对我意义非凡。即使大部分的冒险根本从来不曾发生过。”

莫利森站在电影海报前，看着海报上的神秘复仇者全副武装靠在一辆跑车旁，手中握着一把手枪。“这是……你吗？”

“不是。”苟德道。“那是芬雷·贾柏，扮演我的演员。电影里的服装总是不肯忠于原著。他们说原著的扮相戏剧张力不足。或许真是如此，但是至少我不必担心打架的时候还会被自己的斗篷绊倒。这部电影有小赚一笔，但是还不足以让他们开拍续集。电影公司当时已经签下了《魅影魔星》跟《蜘蛛人》的版权，而他们两个可比我有名多了。没有人对我感兴趣。我并不感到遗憾，因为电影总是会把故事搞砸，细节全部不对。他们甚至还要我抓根绳子从一栋大楼荡到另外一栋大楼。你试过吗？一荡就会痛，而且很痛。我以汽车代步，就和所有人一样。在你问之前，不，我的车不比蝙蝠车。开车的重点就在于让我能够迅速地从一个地点抵达另外一个地点，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台跟所有人宣告我的到来的超级酷炫车。人们会在停红灯的时候一拥而上，要求签名。”

“我不懂。”莫利森缓缓说道。“杂志跟小说里的故事真的是你的故事，但是电影里的不是？”

苟德耸肩：“每个故事我都记得，但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前，那一切都不曾真实发生过。就和其他传奇人物一样，当我决定留在影子瀑布的那一刻起，我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个体了。你必须真的存在，才能真的死亡。但是在那之前，世界上已经出现过很多不同版本的我，多到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于是我自己决定哪些故事当真发生过，而哪些没有。毕竟，谁比我还有权力这么做呢？”

莫利森点头，接着又回过头去看展示柜。其中一个柜子里摆满了四、五○年代的玩具商品。他扬起一边眉毛。对收藏家而言，这种东西现在可值钱了。特别是当玩具上还有本人签名的时候更值钱……但是那都是要到了外面才值钱，而这些玩具是没有机会离开影子瀑布的。他来到一本皮制剪贴簿前，翻阅其中沉重的页面。这本剪贴簿里面大部分都是来自报纸上的报导，剪贴得十分精致，每一张剪报都有标明日期，全部都是八○年代晚期之后的剪报。所有报导都是关于神秘复仇者来到影子瀑布之后所参与调查的奇特犯罪案件。有时候他只是以顾问的身分参与调查，有时候与其他侦探协同办案，偶尔还有几张他身穿英雄装逮捕犯人的大版面照片。装扮始终维持不变，但是神秘复仇者本人却越来越老，看起来实在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莫利森回头看向苟德。

“这些剪报，里面的内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影子瀑布里？”

“喔，是的。表面上我已经退休，忙着照顾花店生意，但是偶尔当警长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就会私底下放出风声，对外寻求协助。我一直尽我所能，不让我的名声蒙羞。除了要拍照之外，我出面办案通常不会换装。一个穿着斗篷跟紧身裤的老男人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威风。我希望能够帮助大家，而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我办的案子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大案。你现在翻到的那张照片是帮忙逮捕黯影大变态时拍的，一个身体半透明，喜欢穿着雨衣对路人暴露自己内脏的家伙。印象所及，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那之后不久，我又从塌陷的山洞中救出了克蓝顿家的小孩，接着又帮忙抓住一个杀害情人的老婆然后又想嫁祸给她情人的女人。很复杂的案子，真的。”

莫利森翻到剪贴簿的最后一页。最后一件案子的日期是在三年前。报导很短，没有照片。他恭恭敬敬地阖起剪贴簿，回头看向苟德。

“这个房间真是太惊人了。”他终于开口说道，并且尽可能地表达出自己心中的赞叹。“我不知道你曾经办过这么多……真实的案子。”

“对我来说，所有案子都很真实。每部小说里的情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在生涯晚期，逐渐被写成超级英雄之后所干的那些夸张案件都没有遗漏。故事里的情节跟剪报里的事件对我来说都同等真实，虽然那些故事不曾真的发生过。我知道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是对我而言其实很单纯。如今世界似乎比以前更加单调、更加阴沉，不过我想每个老人大概都有这种感觉。神秘复仇者是属于过去的产物，属于比较单纯的年代。和茉莉一起经营花店带给我的乐趣，跟身为神秘复仇者的时候并无二致。”

莫利森缓缓点头。“多少人到过这个房间？”

“不多。现在只有最死忠的收藏家还记得我的名字，其他人根本没有兴趣。影子瀑布里有太多成为传奇的虚构人物，而且大部分都比我有名。我没有其他家人，而茉莉的家人又十分不耻我的过去。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集中到一个房间，然后锁上房门。我偶尔会进来清清灰尘，重温旧梦……但是如今情况不同，这些谋杀案已经失控了。艾利克森警长太年轻，根本不记得我这个人，但是我依然宝刀未老。我的能力没有衰退。该是我重出江湖的时候了。影子瀑布需要神秘复仇者。”

如果这句话出自其他人的口中，莫利森一定会不屑地偏过头去，或是大大嘲笑对方，但是苟德的语气与态度之中存在着某种特质，一种沉着坚定的庄严气息，使得莫利森对他产生无比的信心。生命中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声地对他点头。苟德微笑。

“别担心，我不会换英雄装的。紧身裤跟斗篷是年轻人的装扮。我只是来拿点道具，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莫利森点了点头，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苟德打开一个展示柜，若无其事地拿出一把莫利森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手枪。苟德把枪放在手中掂掂重量，检查子弹有无上膛，然后放到一边，开始穿戴一副肩负式的枪套。莫利森默默地看着苟德将枪放入枪套中，接着又练习了几下拔枪的动作。

“挑枪一定要挑大的，史恩。”苟德说。“这样的话，当你没子弹的时候，还可以用枪柄扁人。”

莫里森冷冷地看了苟德一眼，却发现他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苟德再度伸手进入展示柜，莫利森也再度目瞪口呆。这次他从里面拿出一颗手榴弹。

“莱斯特，你是在开玩笑吧！”

“聪明的人总是有备无患。”苟德冷静地道。接着他停止动作，若有深意地看着莫利森。“你的这些……妖精，他们不会看到枪炮就不高兴，是不是？”

“不会。”莫利森道。“相信我，莱斯特，他们会爱死你的。”

苟德眯起眼睛看着他，不是很喜欢莫利森的语气。然后他耸了耸肩，穿上一件显然是为了隐藏那把大枪而特制的外套。他随手将手榴弹丢入外套口袋，很有礼貌地装作没有看见莫利森恐惧的神情。“你的那些妖精，史恩，我们真的有必要去找他们吗？我是说，一群长有翅膀跟尖耳朵的家伙对于调查连续杀人魔这种事情能有什么帮助？”

“你不曾见过任何妖精，是不是？”

“没有。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交集。”

“好吧，首先，他们不是什么『我的那些妖精』。他们只属于自己，任何将他们归类于人类所有的说法都会令他们大发雷霆。他们对人类的评价不高，除了在将我们当作宠物看待的时候。其次，他们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是年代久远的生物，原始又严肃。他们很骄傲、自大、极端危险，和他们交往就像是处于失火的房屋中。人们几乎完全遗忘最早期那些关于妖精的故事跟传说了。这些年来，人们逐渐将妖精美化，完全变成了迪斯尼卡通里的形象。那种版本的妖精这里也有。事实上，影子瀑布里有专门为了这种可爱小东西而存在的区域。我不喜欢造访那个区域，特别是当我没有喝醉的时候。我们要去找的妖精乃是货真价实的妖精！古老、暴力、极端注重荣誉。大部分的情况下，他们都不问世事，而世上的其他生物都很高兴他们这样保持下去。”

苟德面带怀疑地看着他。“你越说我越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为防万一，或许我该带一把来复枪跟几颗燃烧弹。”

莫利森露出神秘的微笑。“这样也好。”

苟德转过身去，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各式各样看起来很有用的道具放入口袋。莫利森看着几本年代久远的超级英雄漫画，为了防止岁月侵袭，每一本漫画都用塑料袋单独封装。要将苟德和漫画封面上的那些体魄完美、肌肉肿大的超级英雄联想在一起并不容易。苟德身材魁梧，身体状况以他这个年纪的人来看可谓登峰造极，但是他并不拥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不过话说回来，他心想，在这种女性的乳房普遍比脑袋还大的漫画之中，你总不能期待看到多少符合现实的设定。他抬起头来，发现苟德已经准备好了，正以一种满怀期待的神情向他看来。

“你认得路，史恩，所以你来开车吧。”

莫利森微笑，然后摇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莱斯特。妖精住在他们的现实之中，位于山丘地底世界里的国度。那是个古老的世界，比我们的世界古老许多，入口很少，而且彼此之间相距甚远。很久很久以前，情况不是这个样子，但是妖精一族曾经跟某个他们至今依然不愿提起的敌人展开残忍血腥的大战。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输是赢，不过数千年之前，他们撤退到山丘地底世界，并且将大部分的入口都一并带走。基本上这就代表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从这个世界抵达那个世界，除非你有邀请函。幸运的是，他们的宾客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宇，因为我是吟游诗人。只要我同时弹指并且踏响鞋跟，我们就会踏上前往妖精国度的旅程。”

苟德带着怀疑的目光面对他。“史恩，你最近有吸食任何不寻常的毒品吗？”

莫里森大笑。“我知道，就算以影子瀑布的标准来看，这件事情听起来依然疯狂，但是妖精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规矩，思考方式也和我们大不相同。相信我，我曾经干过这种事。你有衣柜吗？”

“我当然有衣柜。这是什么问题？”

“我可以看看吗，拜托？”

苟德瞪了他一眼，强烈地怀疑对方此刻正在肚子里嘲笑他，然后领头走出自己的秘密基地。他小心翼翼地锁上房门，领着莫利森来到隔壁的房间。那是一间卧房，很干净、很整齐，毫无特色。房内的装潢、家具看起来像是由某个委员会统一挑选的，而且还是个非常没有想象力的委员会。莫利森花了点时间让自己适应如此无趣的卧房，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衣柜上。衣柜位于房间内侧的墙边，很大、很坚固、平凡到令人眼睛生痛。莫利森点了点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了好几排衣服。

“现在我们要怎么做？”苟德问。“大叫一声『哈啰』，然后等人响应吗？”

“不是。”莫利森推开一件厚重的外套，走进衣柜之中。“进来，莱斯特。这里还有很大的空间。”

苟德怀疑地摇了摇头，弯腰挤到莫利森身边，以免脑袋撞到衣柜。“真不敢相信我在做这种事。幸好没有人看到，如果被人看见，他们大概会以为我们在练习什么奇怪的性爱招数吧。”

“我不需要练习。”莫利森立刻说道。“我已经很熟练了。”

苟德瞪着他。莫利森哈哈大笑，伸手关上柜门。一会儿过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衣柜里面一片漆黑，乃是引发幽闭恐惧症的绝佳场所，不过由于衣柜里的气味十分熟悉，所以苟德还不至于太过担心。他可以感觉到莫利森就在自己身边，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鸿沟，而且鸿沟有越来越宽的趋势。他开始觉得四周的空间越来越大，仿佛衣柜正在自动长大，或是他在迅速缩小。他伸手想要触摸莫利森，但是最后却强行制止自己这么做。这一摸下去就代表自己对未知产生了恐惧，就代表了他的懦弱，而苟德绝不允许自己出现懦弱的征兆。事物一旦开始腐败，就不知道会腐败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弄到最后，他甚至可能会开始对自己承认老迈……

“出发了。”莫利森在他身旁说道。苟德突然感到内脏一翻，脚下的木板立刻有如电梯一样开始下降。下降的速度急速增快，但是四周的黑暗让苟德无法判断移动的速度。衣柜中的外套通通不见了，留在上面没有跟下来，苟德小心伸手摸索，却发现触手所及没有任何东西。他没有移动脚步，因为他突然警觉到自己跟莫利森很可能是站在一个和自己的衣柜同样大小的平台上高速坠入地底。他想象着自己正在一个无底洞中不停下坠，额头两旁随即开始渗出许多冰冷的汗珠。

下降的速度突然减缓，苟德脚下的地板仿佛朝着上方压过来一样。接着强烈的光线划破黑暗，刺眼到苟德忍不住叫出声来。他很快地眨了眨眼，伸手擦拭湿润的眼角，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双手，开始打量周遭景况。如今他和莫利森身处一片辽阔的草原之中，脚上踏在一块仿佛飘浮在地面上方的木制平台之上。草原一望无际，完全看不到尽头。触目所及没有任何房屋及建筑，地面十分平坦，有如草海一般。正午的太阳耀眼非常，但是气温堪称清爽宜人。莫利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苟德露出开怀的笑容。

“回来这里的感觉真好，莱斯特。欢迎来到山丘地底世界。”

“我没有看见妖精，”苟德语带保留地说道。“事实上，除了草之外，我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耐心点，莱斯特。这里的步调是急不得的。妖精的时间观念跟我们不同，或许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能够如此遗世独立的原因。时间老父对妖精的影响只停留在最基本的层面。总有一天，他们两方之间的平衡将会失调，进而引发一场强烈的冲突，到时候就要决定谁才有资格主宰此地。但是由于双方都不能肯定冲突的结果，所以他们宁愿一切照旧，谁也不想先去挑衅。”

“听起来很不错。”苟德道，但他的语气显然不以为然。“但是他们到底在哪里？”

“他们在监视我们。他们认识我，但是没见过你。古早年代的那场大战让他们随时保持谨慎怀疑的态度，并且形成一种强烈的偏执妄想症。基本上，他们不喜欢人类访客。此刻，他们正在决定该让我们进去，还是当场击毙我们两个。尽量表现出魅力，吸引他们的兴趣，莱斯特。”

“抱歉。从来没有人在我的设定中加入那种特质。我可以表现出危险跟威胁，如果这对眼前的情况有帮助的话。”

“不要妄自菲薄，莱斯特。还有拜托，手不要放在枪上。不要让他们心存疑虑，好吗？”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不喜欢我们抵达此地的方式，而且我很肯定自己不想见到这些妖精。不如我们打道回府吧？”

“我们恐怕不能这么做，莱斯特。事情不是如此运作的。我们已经来到他们的地盘，没有他们的允许是无法离开的。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来过这里几十次了，他们从来不曾拒绝过我。不要那样皱眉，莱斯特，那样会抽筋的。我是吟游诗人，一个吟唱古老歌谣的歌手，一个诉说陈年故事的说书人，妖精总是无法抗拒吟游诗人的魅力。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进去的，就算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以及我为什么要带你来此。”

“这是个好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此？”

“你是英雄。妖精非常崇拜英雄。他们喜欢吟游诗人，却热爱英雄。如果我不能靠一张嘴来说服他们的话，或许你可以运用本身的魅力来赢取他们的帮助。我们需要他们，莱斯特。如果能够取得漠视法庭的帮助，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找出我们的神秘杀人犯。他们拥有超乎人类想象的魔法及科技，同时具有独特的见解，只有这些住在世界之外的妖精才能以如此透彻的眼光看待世界。”

“你用了很多假设的语气。”

“是呀，好吧，基本上妖精就是这样。啊，出现了，欢迎草地。”

一大块草地突然沉入地底，显露出其下一道深入黑暗的泥泞阶梯。苟德小心翼翼地走到阶梯前。这道阶梯看起来十分粗糙，十分古老，仿佛是史前时代就已经建造完成似的。他可以看见十几级阶梯，再下去就通通淹没在黑暗之中。苟德看向莫利森。

“我们应该要走下去吗？里面甚至没有任何照明。”

“会有的。相信我，莱斯特。我以前做过这种事。总之你咬一咬牙就过去了。妖精十分崇尚勇气。还有，尽量露出佩服的神色。我知道对一个入口来说，这个洞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妖精是热爱传统的种族。传统上实用的东西，他们喜欢一直沿用。我想拥有永生的生物多半都有这种想法。”

“他们真的永生不死吗？”

“事实上，不是，他们只是十分长寿而已。但是在他们面前可不要这么说。他们不喜欢被人小觑。”

他大步向前，以十足自信的态度走下阶梯。苟德摇了摇头，紧跟在后。他们很快就离开日光照射的范围，进入黑暗。苟德停下脚步。他明显地感到前方还有许多阶梯，但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之下，他不愿意贸然走在凹凸不平的阶梯上。他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他应该带手电筒来的。他带了几乎所有可能会用到的道具，但就是没带手电筒。

就在此时，一道耀眼的闪光凭空出现，在空气中迅速沉浮，有如漂在水面上的软木塞一般。接着又是更多的闪光，逐渐在他身体周遭形成一道光雾，仿佛许多蝴蝶一样在他身旁来回飞舞。这些光芒将漆黑的阶梯照耀得有如白昼，也让苟德发现再往下延伸一点就是阶梯的尽头，通往一条狭小的通道。苟德伸手想要触摸其中一点光芒，但是光芒却轻轻松松地向旁避开。

“不要去烦它们，”莫利森站在阶梯底端说道。“它们是鬼火。基本上还算友善，但是遭人打扰的话，就有可能会发挥它们淘气的幽默感。”

“你是说它们具有生命？”苟德边问边走下阶梯，来到莫利森面前。莫利森耸了耸肩。

“算是，也不算是。我想应该没人可以肯定，就连它们自己也没办法。”

“你带我去的地方是不是完全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当然啰。这里是山丘地底世界，一切都跟人类世界大不相同。”

他迈开大步走入信道，苟德必须加快脚步才跟得上他。鬼火跟在他们身边一起移动，不停在空气中四处乱弹，没有片刻宁静。它们的光芒出乎意外的稳定，但是其中依然隐含了某种令苟德不安的特质。他偷偷看了看四周，接着突然心头一震，因为他发现他和莫利森的身体都没有投射出任何影子。

通道稳定地向下倾斜，越来越深入地底，令苟德十分不安。接着斜坡转为平地，他们来到草原之下的一条宽广地道。地道的墙壁完全是泥土所建，没有任何支架支撑墙面的重量。墙上到处都有人类拇指大小的蠕虫里外爬动，天花板上也垂有不少条。苟德头上的天花板并没有蠕虫蠕动，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肩膀。他很怕这些虫会掉到他的头发上。他试图忽略完全没有支撑的天花板，但是目光却三不五时就被吸引回去。他想象着沉重的泥土自脑袋上方淹盖下来的景象，随即十分坚决地否定这个念头。莫利森脚步轻快地走前头，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仿佛走在一条市郊街道上一样。苟德看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们沉默不语地走了一段时间。莫利森不再回答任何问题，而苟德也不喜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密闭通道之中听起来的那股沉闷感。如果他用心倾听，有时候仿佛还可以听见鬼火细微的歌声。它们唱歌的气音很重，使用一种他无法辨识的语言，尽管如此，那歌声依然在他体内引起共鸣，仿佛曾在梦里听过一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触目所及没有任何地标。在发现手表停止转动时，苟德也没有特别惊讶。唯一能够测量时间的依据就是小腿跟背部逐渐加剧的疼痛感。最后他们终于在一道大门前停下脚步。这道大门挡住通道，从左边的墙到右边的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大门十分巨大、沉重，以带有灰色纹路的巨大石头打造而成，外形像是颗动物的头颅，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些微带有几丝人类的特质。大头的长鼻子向前延伸，鼻子下方紧紧闭起的獠牙完全挡住访客的去路。大头的双眼紧闭，但是看起来似乎在侧耳倾听，静静等待。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绕过这颗大头，苟德也始终无法将目光自大头上移开。他体内所有的本能都在催促他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危机与威胁感浓厚无比，他几乎可以在空气中触摸到它们。

“他们管这颗头叫作『看顾者』。”莫利森轻声说道。“不要以为它的眼睛真的没张开，它知道我们来了。别问我它是死是活。根据传说，妖精命令它待在此地守护他们的家园，但是因为它在原地坐太久了，所以自动变成了一座石像。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和种族；不管它是什么，总之现在都已经绝种，就连妖精也不记得了。”

“他们说看顾者可以认出灵魂之中的真诚与背叛，分辨好人与坏人。它可以看穿人心之中最黑暗的所在，看穿你从小到大所有秘密，就连那些只有在梦中才会想起的秘密也不放过。迎向前去，看顾者的大嘴就会张开，只要你够勇敢、够真诚，你就可以踏入妖精的神秘家园。”

“如果不够勇敢又不够真诚呢？”苟德问道，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严厉。

“那么看顾者就会把你吃掉，不但吃掉肉体，还会吞噬灵魂。很可爱的小传说，是不是？精灵就是喜欢这个调调。每个故事都有寓意，每个传说都有可怕之处。怎么样，莱斯特，你有什么想法？我们是打道回府，还是勇往直前？你决定吧。”

苟德看向看顾者，对方紧闭的双眼似乎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巨大的獠牙上有许多黑暗的斑点，看起来很像是古老干枯的血迹。他转而面对莫利森，发现对方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脸上带有冷酷的微笑。他是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年轻的时候曾经面对过许多比眼前的处境还要危险的时刻。

“勇往直前。”他冷冷地道。“我曾经面对过末日绞刑台、咆哮骷髅头、血腥塔恶灵，以及圣洁剃刀会。光是这颗大头还不足以吓得我打道回府。”

莫利森认同地点了点头，而苟德则暗自期望自己拥有跟语气同等的信心。光是看着看顾者一眼，他全身的寒毛就通通站起来了。大头獠牙间的缝隙偶尔渗出冷风，感觉越来越像是在呼吸一样。他很有礼貌地对莫利森点了点头。

“你先请。”

“喔，不，”莫利森道。“你先请。”

“不，不，我坚持。”

“敬老尊贤。”

苟德不太高兴地瞪了莫利森一眼。“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第一次来吗？”

“没错呀。”

“那你这么小心干什么？”

“我不是小心！我这叫有礼貌。”

“好吧，我的礼貌正在快速消失中，如果要我先进去，我立刻跟你翻脸。我不喜欢这家伙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幽默感超烂的那种怪物。”

莫利森扬起眉毛。“我以为你是伟大的超级英雄。”

“我是。但是我之所以能够成为超级英雄就是因为我不冒不必要的风险。现在，你是要出于自愿走入那家伙的嘴巴里面，还是要我把你抬起来丢进去？”

“这个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莫利森说着走到大头的嘴边，鬼火随即在他身旁迅速聚集，似乎很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大嘴缓缓张开，上下两排獠牙相互摩擦，随即沉入地底和天花板之中。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通道内回荡，仿佛远古时代的机械再度开始运作，或是许久不曾使用的肌肉再度伸展一般。莫利森踏入怪物的大嘴，回头看向苟德。“你担心太多了，莱斯特。我真怀疑你为什么还没得胃溃疡。”

“或许吧。”苟德小心地看着。“我的作者从不希望我成为炮灰。”

莫利森向前走去，很快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接着怪物的大嘴缓缓闭起，再度成为一道无法穿越的藩篱。苟德十分肯定此时怪物的嘴边充满笑意。他看了看飘在自己身边的残余鬼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肩，然后踏着稳定的步伐向前迈进。大嘴再度开启，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大洞。他从来不曾怀疑自己的良善与真诚，所以此刻他绝对不该面临任何危险，只不过……无法否认地，在变成真人之后，他曾经面临过许多人生的转折点。真实世界比小说中的世界要复杂太多了，而他也开始变得……复杂许多。他继续前进，抬头挺胸地走入怪物的咽喉中。在他发现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之后，呼吸终于减缓下来。尽管从来不曾怀疑自己，但是他还是很高兴知道自己是个勇敢而又真诚的好人。紧张感自体内消失，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小小的微笑。其实想起来，莫利森很可能只是在和他开玩笑而已。但不管怎么说，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回过头去，看着身后大头的獠牙慢慢合起，接着微微鞠了个躬。

“谢谢你，看顾者。”

不必客气。他脑中一个刺耳的声音回道。

苟德心头一震，立刻回头，接着满脸怀疑地看向莫利森，只见他正在前方耐心等待。他很想询问莫利森是否也听见那个声音，不过他强烈怀疑莫利森只会回他一句：什么声音？而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个答案。他暗自耸了耸肩，举步来到莫利森身边。他以为在影子瀑布住了这么多年可以强化自己的心智，但是三十年的花匠生涯已经将他与大部分的狂野事件隔离开来。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够满足于花匠生涯的原因之一。在八十七段冒险故事及四十九本漫画连载之后，他认为自己应该好好过过退休的日子了。

他和莫利森在光圈中继续向通道深处移动。鬼火不断前后飞舞，但是始终为他们提供稳定的光源。他们平安无事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苟德甚至开始感到无聊。他好奇地研究泥上墙壁的表面。墙壁表面光滑无比，但却看不出是用什么手法挖掘而成的。苟德微微皱起眉头。这种工程应该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才对——工具的斧凿痕迹、支架的痕迹、运输的痕迹……总该有点迹象可循。

莫利森突然停下脚步，苟德立刻跟着停下脚步。年轻的吟游诗人脑袋微微侧向一边，似乎在倾听某种来自远方的微弱声响。苟德沉浸思绪，却只听见他们两人沉默的呼吸声。他们身处地底，远离一切自然界的声响。然而就在此时，他听见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打从前方的黑暗之中缓缓接近。几点鬼火开始飘向前方，想要看看来者何人，不过随即发现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很快地飘回苟德跟莫利森身边。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却依然带有一股诡异的沉闷感。苟德凝视着前方阴暗处，接着又回过头看着来时路。听不出这个声音究竟来自何方。他看向莫利森，发现他也是一脸困惑。接着一条身影自他们身前的墙壁中浮现，仿佛自一道很浓的迷雾里走出一般。苟德本能性向后退一步，莫利森则是双手紧紧抓住苟德的手臂，防止他采取进一步的举动。

那身影在他们面前迟疑片刻，微微发抖，似乎在承受一道不存在的冷风吹拂。对方具有人类的形体，但是外表憔悴异常，似乎严重脱水，看起来像是皮包骨一般。他的脸薄薄一层，几乎没有办法包覆底下的头骨，两颗大大的眼洞看来深邃无比。对方伸出干枯的手指，比了个手势，接着踏入对面的墙壁，鬼魅般没入泥土墙。苟德眨了眨眼，随即又看到一大群细长的身影自右边的墙浮现，经过苟德和莫利森的面前，然后消失在对面的墙壁中。所有身影都在一秒之间来去，仿佛是脑海中梢纵即逝的幻象一般。最后，莫利森终于放手，苟德随即开始在手臂上搓揉，好让堵塞的血液再度流动。

“很抱歉。”莫利森道。“但是我怕你做出冲动的举动。那些家伙看起来或许弱不禁风，但是在他们所处的地盘上却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不喜欢陌生人，也不喜欢他人瞪视，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喜欢人类，除非是放在盘子里搭配白酱跟香菇的人类。”

苟德看着那些身影消失的墙壁皱眉。那个地方看起来和其他墙面一样坚固。他伸手戳了戳，肯定那里绝不是任何肉体可以穿越的实心表面。他回头看向莫利森。

“那些是……妖精吗？”他终于问道。

“其中一种。他们是地精。基本上是矿工，但是他们也会出手解决所有跟地底和出现在地底之中的东西有关的问题。别被那种鬼魂般的外表骗了，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变得十分强壮，而且凶狠异常。他们长得很丑，但是以工作性质而言，他们也不常有机会抛头露面就是了。”

“所以这条地道就是他们开凿的？”苟德问，语气听来显然是想要不顾一切转移话题。

“不是。这条通道不是开凿出来的。等等……喔，狗屎。”莫利森突然住口，随即蹲下身来，一手抵在泥土地上。“站住别动，莱斯特。你将会看到开凿这条通道的家伙。幸运的话，对方不会看到我们。”

他站直身体，双眼直挺挺地看向前方的通道。苟德以极快的速度打量四周，努力克制着拔枪的欲望。不拔枪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莫利森不希望他拔枪，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他看不到任何可供瞄准的目标。震动自他脚底传来，一开始震动的时间很短，接着越震越久，强度越来越大。有东西要出现了。某种十分巨大、沉重的东西。

距离他们面前十几英尺的地面突然向上垄起，接着爆裂开来，某样东西破土而出。地面规律地震动，仿佛来自地底的心跳一般，眼前的裂口处已经多了一条身影。对方体色惨白，表皮微微绽放光芒，身体足足有十英尺宽。由于体型太过巨大的关系，苟德没有立刻认出对方是什么东西，但是当惨白的身体开始浮现一块块的垄起部位之后，他终于了解自己眼前的究竟是什么怪物。那是一条正在地底穿梭爬行的超级大虫的其中一节身体。苟德不禁后退一步，随即强行停下脚步。他的寒毛竖起，胃部绞痛，而这一切只是出于本能的恐惧。一节一节笨重的躯体不断自地面的大洞涌现，白色的皮肤一直映着潮湿的反光。每一节身体少说都有十到十二英尺长，一直不停出来，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苟德不需要再问这条地道是如何开凿而成的了。

“克罗姆·克鲁契。”莫利森轻声说道。“至尊蠕虫。”

终于所有发光的躯体通通沉回地底，地面上的大洞也随即封闭。脚下的声响逐渐消失，地道再度回归宁静。莫利森松了一口气，微笑面对苟德。

“希望你欣赏刚刚那一幕景象。妖精一定是专门为了讨你欢心而特别安排的。克罗姆·克鲁契通常不会在陌生人面前现身。”

“他们为什么想要讨我欢心？”苟德问。“我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号。再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会来。”

“喔，他们知道。”莫利森道。“你很难相信他们知道多少事情。继续走吧，就快到了。”

他继续向前走，小心翼翼绕过地上那条裂缝，苟德跟在身后。空气逐渐转为温暖，刺鼻的泥土味也渐渐被一股香气取代。许多沉闷的声响打破了通道之中的沉默，但是因为距离街远，所以听不出是什么声音，不过可以肯定不是没有意义的声音就是。鬼火开始一点一点消失，面前逐渐出现一道耀眼的光亮。苟德很遗憾地看到这些小东西离开。它们看起来十分友善，而他开始觉得莫利森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个会让他渴望看见友善面孔的地方。

他们转了个弯，莫利森突然止步。苟德同时止步，莫利森随即神情严肃地向他看来。

“就是这里了，莱斯特。我们到了。山丘地底世界，妖精最后的领土。从现在开始，小心谨慎，注意礼貌，不要乱说话。他们对于语言有一套十分传统的仪式跟法则，你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具有某种强制的效力。不要接受任何他们给予的食物或是饮料，也不要接受任何礼物。但是看在老天的份上，请以最礼貌的方法拒绝。他们很喜欢决斗，而且十分看重荣誉。记住，这些妖精身分尊贵，乃是高等生物中最高等的生物。你可不要乱来。”

“放心吧，”苟德道。“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付小费，也知道该用哪条衣袖擤鼻涕。”

莫利森心下一惊。“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了。走吧，希望我们够幸运。”

他快步向前，转过转角，不悦的神情中带有一股坚定，就像是个跟牙医预约迟到的男人一样。苟德很快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洞窟，足足有数百码高，两旁的洞壁都在视线范围之外。巨大的空间中央是一座可以举行郡级集会的大型庭院，庭院四周都有以大型蓝白色石块搭建而成的高墙，奇怪的野兽与人型生物的雕像散置各地，另外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雕刻作品。但是这一切都无法吸引苟德的目光。他唯一看到的就是位于庭院外围的丛林景象。到处都有高大的树木自破败的石板地中耸立。相貌奇特、如梦似幻的花草植物浓密遍布，所有可见的空间上都爬满了藤蔓与匍匐植物。

小动物在地板上四下奔走，在树枝间来回跳跃。阴影中随处可见发光的眼睛，空气里三不五时传来奇异的叫声，其中还夹杂了许多亮眼的鸟类掠过天际时所发出的嘶鸣。苟德默默地与莫利森一起站在几扇歪歪斜科的黑铁栅门前。在经过寒冷的地道之后，此地的气温给人异常炎热及潮湿的感觉，苟德甚至感觉得到汗水一滴滴自毛孔中冒出。丛林内各式各样的景象震慑了他，使他迷失在许多枝微末节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想象中充满妖精、哥布尔，以及遗忘梦境的妖精国度该是什么模样，总之绝对不是眼前这副景象。

莫利森给他一段时间恢复正常，接着踏出自信的步伐，沿着一条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小径进入丛林。苟德步履蹒跚、目瞪口呆地跟随在后。空气里洋溢着生命的气息，绿意盎然，兴旺茁壮。苟德与莫利森所经之处，鸟儿振翅高飞，有如许多鲜艳的色彩在身边突然爆炸，之后又回归宁静。大理石雕像随处可见，尽管外表年代久远，摸起来依然十分光滑。有些雕像的脸部残缺，有些则是断手断脚，仿佛被四周浓密的丛林撕裂一般。匍匐植物爬在雕像强壮的肌肉与梦幻般的容颜之上，慵慵懒懒地垂在空中。翠绿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双闪烁的眼睛正在偷看苟德，但是当苟德跟莫利森接近的时候，对方随即转身冲入树林。那是一条跟人类差不多大小的身影，但是举手投足间和人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来到一小块空旷处，眼前出现了两道活生生的身影相对而立，被一片绿草和玫瑰包围其中。不用莫利森解释，苟德已然知道对方就是妖精。他们身材很高，约莫七、八英尺左右，体格消瘦、肌肉结实，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脂肪。他们的肤色十分苍白、容貌极为憔悴，具有一双大大的金黄眼珠与两只尖尖的长耳朵。他们对于苟德跟莫利森的出现似乎毫无所知，但是四周的玫瑰却不安扰动，发出一阵嘶嘶声响，警告着他们不要轻易接近。两名妖精的胸口缓缓起伏，透露出唯一存活的迹象。他们绽放金光的双眼彼此凝视，仿佛陷入永无止尽的迷恋之中。玫瑰的尖刺在他们身上留下数百道伤口，但是没有渗出任何鲜血。苟德与莫利森漫步而过，将他们抛在身后。苟德开始好奇他们究竟要在那站立多久才会让这么多玫瑰沿着他们的身体成长茁壮。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越丛林，沿着树木指示的方向左拐右弯，最后来到一道墙上的高大栅门前。他们走入栅门，将绿意盎然的丛林景象留在身后。大门之后通往一条宽大的长廊，长廊的梁柱高耸，照明良好，不过看不出光源出自何处。两旁的墙壁跟地板都是未加琢磨的石板彻成。苟德迅速检视四周，不过就跟想象中一样，两人依旧没有投射出任何影子。莫利森满脸自信地步入长廊，双眼直视前方，一副仿佛自己常来所以没有必要表现得好像观光客的样子。苟德加快脚步紧跟在后，但是屡屡被层出不穷的奇景吸引而去。妖精的身体突出于墙壁之外，仿佛他们是突然从坚固的石墙中长出来的，或是与石壁融为一体，有如泡在热呼呼的洗澡水般地沉入墙壁之中。石头围绕身边，将他们永远固定在墙壁里面。他们依然存活，缓缓地呼吸着，有时候目光还会跟随苟德与莫利森的踪影。接着一名妖精从长廊的另外一边朝他们大步走来，步伐稳健，神情庄严，身材高大得有如踩着高跷一般。莫利森向对方深深地鞠了个躬，但是对方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苟德终于发问。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不是害怕被人听见，纯粹只是出于敬畏之情。这条巨大的长廊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初次偷溜到成人世界的小孩一样。

“这是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城堡，漠视法庭以及所有仅存世间的妖精的家园。这里是山丘地底世界，是不能重复穿越的道路，是荣耀之族的最后领地。不要问我这里有多古老，就连妖精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里比影子瀑布还要古老。比人类世界还要古老，妖精乃是自然界的梦境，但是这场梦并没有延续多久。相较于正常世界而言，他们的一切过于杰出，于是正常世界只好将他们舍弃。”

他们继续前进，一路上看到许多巨大的雕像，有妖精、人类，还有许多令人惊讶的生物，有些生物的外表跟细节都十分模糊，仿佛是场醒来就不打算记得的梦境。角落中摆放着弃置的机器，巨大、复杂、超越所有人类所能理解的知识范围。高大的护甲缓缓走动，永不停下地反复执行简单的动作。

苟德跟着莫利森转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群妖精，围在地板上的大洞旁。他们沉默不语，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洞中的事物。莫利森停下脚步，比了个手势要苟德过去看看。苟德小心翼翼地挤进妖精之间，不过没有妖精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来到大洞旁向下看去，只见洞中有两名妖精正在打架。他们双手各握有一把小刀，在彼此身上狂劈乱砍。他们的身体忽大忽小，扭曲自如，一切都顺着战斗的需求而改变。他们没有做任何防守，只要能够伤害到对方，他们不在乎身体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金黄色的血液自伤口喷出，不过数秒内伤口就会自动痊愈。

两名妖精默不作声地打斗着，大洞中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刀刃划破皮肤的声响。围观群众也是一声不出，但是苟德感觉得出来他们的情绪随着底下的攻势而迅速转变。他们全都面带微笑，但是脸上却不没任何笑意。苟德自洞旁退开，因为四周弥漫的嗜血气息而恶心不已。强烈的情绪在空气中形成一股压力，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他挤出围观群众之中，全身微微颤抖，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这时一名围观妖精转身面对另外一名妖精，伸出一条手臂。另外一名妖精取出一把匕首，抓住对方的手掌，切下一根手指。苟德向后跌出，目光定在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掌上。莫利森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到一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苟德跟着莫利森离开，一面颤抖地问道。

“他们在决斗。”莫利森一派轻松地答道。“其实决斗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惨烈。妖精不会死亡，除非遭到严重的魔法攻击或肢体毁坏。他们的伤势可以在数秒之内痊愈。受伤当然会痛，但是妖精完全不在乎疼痛。荣誉代表一切。我曾经见过这种决斗打上好几个小时，即使双方都精疲力竭依然不肯罢休。”

“那砍手指又是怎么回事？”

“打赌输了。妖精热爱赌博，但是金银珠宝在这里并不值钱。他们以痛楚、劳动或是羞辱当作赌注。砍手指只是小赌而已，反正手指还会再长出来。”

“太疯狂了。太变态了。”

“不。你这是以人类的观点来评断他们，但是妖精不是人类。不会死亡足以改变你对事物的看法。痛苦跟伤痕都是转眼就会过去的东西。但是丢了面子以及荣誉却会持续好几个世纪。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无法真的了解妖精的原因。他们的眼光长远，以世纪当作时间单位，当下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具有跟我们相同的重要性。”

苟德试图想象一个以世纪为单位、不必担心死亡的人生，不过才想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昏眼花，只好作罢。“妖精的平均寿命究竟有多长？”他终于问道。

“想多长就有多长。唯一能够杀死他们的只有强力的法术及魔法武器，而这两样东西都非常稀有。”

“等一等，小孩呢？如果他们永生不朽……”

“他们没有小孩。新生妖精是以成年姿态出世，以魔法创造而成，藉以取代死去的妖精。没错，我知道这一点又会衍生出一大堆全新的问题，但我却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情妖精完全不愿意谈论，而种族的起源显然包括在内。我有预感，假使我们得知他们种族的起源，肯定会宁愿不曾得知。”

最后这段旅程之中，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最后他们终于来到漠视法庭，妖精的聚集地。两扇巨大的门扉在他们面前自动开启，其后是一间站满了妖精之中最高贵的成员的大型厅堂。这些妖精身材高瘦，气度恢弘，身穿色彩鲜艳的细致长袍，每一个腰间都挂有长剑。所有妖精的容貌跟外形都完美无瑕、没有缺陷、没有伤疤。他们十分美丽、优雅，光彩夺目，闪闪动人。光是站在他们面前就能感受到有如火炉开启，热风扑面般的强大压力。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气势非人类所能及，有如蓄势待发的昆虫，有如静观猎物动静的掠食者。有些妖精脸上戴着遮住半边脸的金属面具，有些则穿着野兽毛皮，野兽的头颅依然健在，静静地躺在他们的肩膀上。空气中弥漫一股奇特的香气，浓厚强烈，令人沉溺其间，仿佛有人碾碎了一整片花园，将所有精华收集在一只瓶子中一般。不过大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股沉默、完美无瑕的无声境界，不受任何低语与动作侵扰的寂静。苟德与莫利森看着众在大厅中的妖精，众妖精也看着他们，这一下目光相对，仿佛可以维持到天荒地老般漫长。

接着面前的妖精让道两旁，为他们开启一条通往法庭中央的道路。莫利森迎向前去，神情冷静，充满自信，苟德则紧跟在后。妖精缓缓转头，看着这两名行走在他们之中的人类。苟德竭力克制自己不流露出丝毫恐惧。妖精的目光有如许多实质的压力重压在他的身上，而这些压力之中完全没有夹杂任何友善或是欢迎的意念。莫利森稍早时曾经明白表示他不能保证两人的安危。不管妖精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都没有能力要求对方负责。尽管莫利森曾以吟游诗人以及尊贵上宾的身分来过此地，但是那都是在回应妖精召唤的情况之下而来的。这次他非但不请自来，而且还多带了一个陌生人同行。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苟德与莫利森来到一座高台前站定。高台上设有两张以各式各样的兽骨雕刻而成的王座。王座上刻自各个文化的图腾、符咒、雕像，巨细靡遗，复杂到难以形容。两张王座里各自坐着一名妖精。左边王座上坐着的是一名男性妖精，足足有十英尺高，全身肌肉贲张，身穿一件凸显乳白色肌肤的血红长袍。他的发色金黄，垂落在消瘦的长脸之旁，双目湛蓝，透露出寒冷的目光。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王座上，仿佛早已耐心地等待许久，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继续等待下去一般。右边王座上坐着一名女性妖精，身穿镶有银边的黑色长袍。她比身旁的男性妖精还要高出几英寸，体态轻盈、肌肉结实、肤色苍白、血管隐现。她短发漆黑，脸型如心，一双黑眼睛绽放出深邃的目光。她一手握着一根红玫瑰，全然无视玫瑰尖刺所带来的痛楚。他们全身散发着一股高贵的气息，有如披着一件无形的斗篷一般。苟德不须他人告知就能看出他们的身分。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传奇。莫利森在妖精之王与妖精之后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苟德立刻跟着照做。

“我的王，我的后，最高贵的欧伯隆与最优雅的泰坦妮雅，我以影子瀑布之名向两位问安。”莫利森停了停，似乎在等待回应，但是妖精沉默依旧。他露出迷人的笑容，散放无穷的魅力及善意，继续说道：“我不请自来，又打扰各位聚会，实在非常抱歉，但是由于事态紧急，所以我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各位的友谊上。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介绍这位朋友给各位认识，莱斯特·苟德，一名英雄。”

不需莫利森指示，苟德再度鞠了躬，而且鞠得非常有礼貌。他不习惯在人前低头，并且强烈怀疑这种事需要常常练习才能自然。他挺直腰身，却发现妖精之王和妖精之后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根本理都没有理他。莫利森站在他身边，面露冷静的微笑，显然是在等待对方响应。然而沉默继续持续，逐渐凝聚成一股压力，危机四伏，令人十分不安。威胁的意图逐渐在众妖精永无止尽的凝视中浮现，苟德必须竭力自制才能让手不去接近枪套之中的大枪。在他漫长的打击犯罪生涯里，这是第一次他很肯定自己面对一群不是单靠勇气和子弹就可以击败的敌人。莫利森若无其事地朝欧伯隆与泰坦妮雅微笑，但是苟德可以感受到灌注在这微笑之中的强大意志。吟游诗人早已做好被人当面拒绝的准备，但是这种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的沉默却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我的王，我的后，你们难道没话要跟我说吗？我担任你们的吟游诗人已久，在妖精和人类之前歌颂你们的历史、赞扬你们的成就。这些年来，你们一直以友情回报我的天赋，以倾听欣赏我的演出。如今，我迫切地需要你们的友情和倾听。如果我令两位感到不耐，那都是因为我心急如焚。某种强大的邪恶兴起，威胁到人类与妖精的生存空间，恐怕影子瀑布没有能力独立对抗。高贵的王与后呀，难道你们还是无话可说吗？”

一条矮胖的身影突然自两张王座之间浮现，脸上充满敌意的笑容。苟德凝视对方，发现这名妖精是他见过唯一一个不完美的妖精。他大约有两个人高，但是与身旁的王座及王座上的王与后相比，他的身材可谓十分矮小。他的身躯有如舞者一般柔软灵活，但是由于驼背的关系，他的一边肩膀微微下沉，而且那条手臂上的手掌也萎缩得有如兽爪。他的发色灰白，皮肤泛黄，绿色的双眼中流露出顽皮与傲慢的气息。头顶两旁长有两块肿瘤，看起来仿佛原先是两根兽角的样子。他身披一张兽皮，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和他本身的毛发相结合，双脚底端乃是一双兽蹄。他突然张嘴轻笑，笑声里充满轻蔑之意，令莫利森一时不知所措。

“又回来了，小诗人、小男人、小人类？带着你的机智及担忧、眨眼即逝的大事和瞬息万变的价值观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说什么事态危急，什么邪恶兴起，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对凡人世界的荒唐事有任何兴趣？你踰矩了，小人类。没有我们的召唤，你不得擅自前来。你来是为了取悦我们。你没有资格任意闯入我们的法庭，打扰我们谈论正事。”

“普克大君，”莫利森神态自若地说道。“跟往常一样，很荣幸与你见面。你严厉的语气令我十分难受。难道我不是漠视法庭的吟游诗人吗？难道我不是你们聚会中的一员吗？难道六天之前，我不曾在这座大殿中吟唱歌谣吗？你们为我鼓掌，分享美酒，并且允许我与各位称兄道弟。”

“我从来都不喜欢我的兄弟。”普克说着，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优雅姿态原地转圈。“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人类。人类是绝佳的猎物。他们喜欢垂死挣扎，被逼入绝境时的尖叫更是一绝。他们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欣喜若狂，也会为了讨取高等生物的欢心而摇首乞怜。他们会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跟在我们身后，为了得到我们的友情而大拍马屁。你来的不是时候，人类。趁我们还没有失去耐心之前赶快离开，不然就永远不用离开了。”

大殿中的妖精微微鼓噪，苟德开始感受到空气之中逐渐扬起的紧张气息。这么多双眨也不眨的目光在他心中形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强大压力。莫利森似乎完全不受干扰，但是苟德却竭尽所能才得以站在原地。他有点想要转身就跑，一直跑回自己能够理解的世界去。这个想法让他冷静了一点。他不会逃跑的。他是一名英雄，而英雄绝不逃跑。英雄只会偶尔因为战术而暂时撤退而已。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衡量着这里与门口之间的距离，以及有多少妖精挡在路上。他再度想到外套底下的大枪，但是依然强迫手掌远离枪柄。面前有数百名妖精，他所携带的弹药根本不够。再说，他大概也可以猜到像手枪这么单纯的武器对这些所谓的高等生物多半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最后他决定继续站在原地，尽可能地表现出沉稳冷静的态度。

“出事了。”莫利森冷冷地道。“这里出事了，在这座法庭、这块土地上。我上次离开后，这里已经变得大不相同了。但是我没有变。我还是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吟游诗人，你们在人类世界的代言人。我没有忘记你们赐给我的礼物，以及这个职位的本质与责任。吟游诗人的职责就是直话直说，不管大家爱不爱听。我从影子瀑布而来，目的是针对一件紧急事件来寻求各位的帮助。你们必须听我说。基于和时间一样古老的誓言羁绊，山丘地底世界的命运与影子瀑布息息相关。难道各位是要我相信妖精曾经发下的誓言完全没有价值可言？所有的协议都不具效力？难道妖精已经放弃荣誉了吗？”

大殿中再度掀起一阵骚动，苟德发现四周的气氛已经由威胁转为愤怒。莫利森对这一切全然不加理会，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普克。他的语调里充满理智与冷静，双手始终神态自若地抱在胸前。不完美的妖精凑向前去，双蹄在光滑的地板上踏出轻响。他凝视着莫利森，嘴角的微笑与眼中的顽皮完全消失，但是吟游诗人却没有退缩。

“话不要乱说，小人类。”普克说道。“言语具有力量，会在说话者和聆听者之间形成羁绊。如果你不想要听见具有权威与凶兆的言语，那么现在就离开吧。我不会再提供相同的机会了。”

“我有话要说。”莫利森道。“你们一定要听。想怎样就怎样，普克大君，总之我是绝对不会退缩的。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事非谈不可，不管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接下来怎么样，就要看你决定了，普克大君。我不愿当率先打破彼此信任的人。”

“真勇敢，”普克道。“真傲慢。真是非常非常的人类。说吧，诗人。不管你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你的言语在这里毫无意义。我们根本听而不见。”

“我有发言的权利。”莫利森小心说道。“你们任命我为漠视法庭的吟游诗人，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总之已经无法挽回。现在我以崇高的敬意要求漠视法庭推出两名高阶代表听取我的诉求，进而评断我的言语究竟有没有意义，该不该听而不见。”

“权利？要求？”普克站直身体，强迫自己挺直驼背跟肩膀。“一个人类竟然有胆子在我们的法庭、我们的领土上使用这种字眼？”

“是的。我的权利是很久很久以前由尊贵的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所授与。你是否打算否定他们的权威？”

“我不会。”普克道。“永远不会。不过或许有一天，你会希望我现在有出面否定他们的权威。”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在宁静的大殿中听起来十分诡异、十分扰人。他再度转身，以优雅的姿势席地而坐。“我喜欢你的厚脸皮，史恩。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让我想起某个我很尊敬的人。或许是我自己。现在，既然我没办法劝阻你，你也不理会我的警告，那么一切就照规矩进行。欧辛大君、妮雅女士，站上前来。”

两名妖精穿越大殿，背对欧伯隆和泰坦妮雅，来到苟德与莫利森面前站定。他们对莫利森鞠躬，莫利森随即深深回礼。苟德也跟着鞠躬，不过只是为了表示他也在注意法庭内的情况。

普克靠在欧伯隆的王座侧面。“欧辛·麦克·芬恩大君，曾经生而为人，如今成为妖精的一员，在漠视法庭中的资历久远。金发的妮雅女士，曼纳隆·麦克·李尔之女。他们将会听取你的诉求。你接受吗？”

莫利森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决定接受，苟德则趁这段时间打量面前两名妖精。欧辛（曾经生而为人？）约莫六英尺高，站在妖精法庭中，看起来有如矮人。他有着和其他妖精同样的锐利目光及尖长耳朵，同样溜活身躯、强健肌肉，以及浑然天成的优雅气息，尽管如此，他体内依然散发出一股人类特有的气质。他很完美，但是和妖精相比又是不同层面的完美。妮雅身长八英尺，站在欧辛与两名人类之前显得更加高大。她拥有一张美丽的容颜、一头及腰的金发。长发以一条头巾利落地固定在脑后，没有遮蔽丝毫她的美貌。苟德忍不住要想，这个可怜的女士每天得要花费多少时间梳洗她的头发。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问题。欧辛跟妮雅看起来都不特别友善或是怀有敌意。但是这座法庭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大殿上的气氛似乎再度转变。愤怒与威胁的情绪通通消失，仿佛被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所取代。似乎在莫利森的坚持之下，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没有妖精愿意踏上的道路。苟德暗自摇了摇头。他会这样想很可能是因为被大殿上的诡异宁静所感染。毕竟，这些家伙不是人类，他们不会具有人类的想法或感觉……他看向莫利森，发现他终于说到一个段落了。年轻的吟游诗人看来十分冷静、轻松自在。不过他似乎总是这个样子。苟德对于自己能在火线之下冷静思考的能力感到十分骄傲，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妖精。莫利森对着站在欧辛跟妮雅后方的普克鞠了个躬。

“我随身携带我的竖琴。你曾教我要如何发挥它的功效，普克大君，我不会令你的教导蒙羞的。听我唱唱歌吧。”

一把吉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苟德眨了眨眼。他敢发誓那把吉他前一秒钟并不存在。看来要当吟游诗人，不是只要拥有一副好嗓门并且懂得几个和弦就够了的。莫利森随手拨弄吉他，轻柔的弦音充斥了整座法庭。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在王座上微微向前挺身。莫利森以激昂的男高音开始高歌，而妖精们则是全神贯注地默默聆听。

曲调简单、音律沉稳，妖精们不但竖起耳朵，就连心灵也沉迷其中，他们陶醉在音乐的旋律之下，脸上露出崇拜的神情。所有听见这个歌声的生物都没有办法不继续听下去，就和他们没有办法停上呼吸一样。莫利森是吟游诗人，他的声音与歌曲之中蕴含魔法，来自心灵跟灵魂的魔法，透过这名男子与其歌声凝聚成形。他一开口唱歌，整个世界都像是停止转动一般。

他唱出影子瀑布的特殊本质，唱出那些遭到世界遗弃的迷途者、恐惧者，以及濒死者的心声。他唱出古老尊贵的妖精，以及人类与妖精所定下的长远合约。他唱出爱、荣誉以及职责，还有这些特质如何将人类与妖精紧密结合在一起。最后，他唱出影子瀑布迫切的危机，唱出没有头绪的谋杀案，没有伏法的杀人魔。他突然停止歌唱，但是他的音乐却在大殿中绕梁不绝，仿佛与听众之间还有悬而未决的事情有待处理一般。

苟德热泪盈眶、内心抽痛，在那一刻里，他对莫利森崇拜得五体投地。他看向一众妖精，看向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欧辛与妮雅以及普克，却发现一股寒意上心头。他们眼中没有泪水，神情中也没有丝毫感动。他们似乎很疲惫、很哀伤、很认命，好像这首歌让他们必须面对一件他们亟需逃避的事实。欧伯隆与泰坦妮雅靠回王座之上，妮雅则对莫利森深深一鞠躬。他低头回礼，手中的吉他随即消失不见。

“你的歌声深深地感动我们，如同往常一样，亲爱的吟游诗人。”妮雅温柔的声音有如乐音，缓慢稳健、沉着平淡，仿佛涌上岸边的浪花一般。“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在人类中的朋友以及声音，可能的话，我们真的希望你不要碰到这件事。但是你要求真相，因为你有权利要求，所以我们将会告知真相，尽管这么做会令你伤心，也令我们难过。我们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狂野之子已经来到你们身边。他是披着所有人类面孔的野兽，无法阻止也不会接受条件的杀手，只因为杀人就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不管是人类或妖精都没有能力阻止他。”

“你们还会面对更严重的威胁。影子瀑布存有内奸。强大的部队正在集结，打算一举攻下影子瀑布。我们……被这件事情排除在外，亲爱的史恩。数百年来第一次，我们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我们的神谕道出毁灭、死亡，以及妖精的末日。有些妖精主张组成军队，拿出许久不曾使用的武器跟魔法：有些妖精主张封闭山丘地底世界跟人类世界之间的通道，永远不再开启；甚至有些妖精认为应该主动攻打影子瀑布，将之付诸一炬，藉以自同样的命运之中逃出生天。”

“于是我们交流、讨论、争辩，但却始终达不成共识。我们无法找出生存之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黑暗即将降临世间，人类跟妖精都无法幸免。我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亲爱的史恩，只有几句末日预言以及灾难警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希望不要让你得知这个事实。我们不想剥夺你的希望，不想打击你的信心。我们试图逼你离开，以难听的言语取代赤裸的事实，但是你坚持行使发言的权利，而我们无法拒绝你的权利。”

“我想，到头来我们还是会和你并肩作战，不管代表我们末日的敌人最后终究是以什么形体现身。人类与妖精深受远比影子瀑布还要古老的契约羁绊，我们宁愿死也不愿意在失去荣誉的情况下忍辱偷生。而且就某种程度来讲，我们很喜欢人类。你们就像是我们从未谋面的孩子一样。我相信我们不会在人类有需要的时候放弃你们，不管预言里说了些什么都一样。”

“这一点还未有定论。”欧辛的语气平淡之中带有一丝沉重。“虽然有许多妖精认为我们应该帮助人类，但是还有更多妖精不愿意干涉影子瀑布的命运，觉得我们应该永远不要涉足人类的世界。我们必须为了自身存活着想。我们已经为了人类竭尽所能，如果世界坚持转变的话，或许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就像所有子女一般，人类总有一天必须学会独立。”

“你们不能放手。”莫利森道。他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迫切的坚持。“我们需要你们。我们需要你们的魔法、你们的力量、你们的不凡以及权威。少了你们史诗壮阔的战役以及精心策划的计谋、坚不可摧的愤怒，以及永垂不朽的爱情，世界将会失去原有的色彩。你们是人类美化后的形体，生命藉由你们的传说而发光发热。不要舍弃我们。少了你们的启发，我们将失去导引，你们的离去将在人性中留下一条永远无法弥补的鸿沟。你们是世上欢愉与荣耀的来源。你们的存在让人类更加完整。”

妮雅微笑。“你的言语令我动容，就和以往一样，但是恐怕言语的力量已然今非昔比。留下来，史恩，继续提供意见。或许在跟你讨论之后，我们可以再度认清眼前的道路。你必须了解，我不能保证任何结果。”

“什么都不能保证。”欧辛道。法庭中有许多成员也和他同时低声说道。

莫利森鞠躬。“我在此听候差遣。”

“我们听取了你的发言。”欧伯隆大王的声音盈满整座法庭。“我们将会对此展开讨论。”

“在我们讨论的同时，请两位不要拘束。”泰坦妮雅王后说道。“需要什么就说，我们会尽可能地满足两位的需求。”

欧辛跟妮雅转过身去与王与后低声交谈，法庭其他成员也开始小声地发表意见。普克对莫利森眨了眨眼，身体突然一转，当场消失不见。莫利森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四肢一软，瘫倒在苟德身上。他一转眼间老了好几岁，似乎为了说服妖精而消耗了自己的生命能源。苟德默不作声地支撑着他的手肘。他强烈地认为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任何懦弱的迹象。他转头看看有无可供利用的物品，结果发现附近就有一张放有一个酒瓶与两只金杯的小桌子。他伸手拿取酒瓶，好奇地阅读瓶身上的标签，但是却遭到莫利森出手阻拦。

“一滴都别喝！”莫利森急切地低语道。“在这里不能吃喝任何东西，接受这里的东西会在你的身体跟这个世界之间产生连结。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规则，就连时间都不一样。身为访客，我们可以任意来去，在离开的同一时间回到影子瀑布。但是一旦吃了这里的东西，你就会受到这里的时间观念影响。你很可能只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但是回到正常世界后却发现已经过了许多年。拜托，莱斯特，记住我的话。这里绝对不是能够容许错误的地方。”

“当然，史恩，我懂得。现在可以请你在我的手指失去知觉之前放开我吗？”

莫利森当即放手，苟德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不喜欢听人说教，但是这名吟游诗人显然懂得这里的规矩，而他不懂，所以他只好隐忍不发。他对着附近的法庭成员点了点头。

“你认为他们现在在谈些什么？”

“我知道就好了。他们的思考方式和我们不同。要是以前的话我还可以推测一下，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当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没有直接跟我交谈的时候，我就看出事情不对头了，只是想不到一切居然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让我厘清一些事情。”苟德说道。“一个极度恐怖的怪物在影子瀑布胡作非为。这些妖精不但不肯帮助我们，有些甚至还想要摧毁影子瀑布，以免对方找上他们。我没说错吧？”

“应该没错。如果是以前，我会说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想象妖精会为了任何理由违背誓言，而这个事实代表了他们有多害怕。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这个样子。”

“他们提到某种预言。这些算命的究竟算得有多准？”

“非常准。虽然预言通常隐讳不明，但是妖精有他们一套十分精细的追踪记录。如果预言指出妖精的存亡受到威胁，就表示妖精一族的末日即将到来。”

“但是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一群不会死亡的生命？”

“多半就是这个狂野之子。不管他是什么东西。”

“这又引发出另外一个问题。”苟德道。“我认为他们得知这名凶手的消息已经好一阵子了。为什么之前不跟你说？”

“因为他们束手无策。他们觉得很丢脸。至少这是他们不愿意先向我说的理由之一。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情况有这么糟糕，也不愿意向自己承认他们无法履行保护影子瀑布的誓言。他们真的相信我们的末日到了。他们不想要让我们知道，就像你不会在告诉医院中里的濒死之人他即将死亡一样。因为夺走人们的希望是很残忍的。”

苟德冷冷地看着他。“情况真的有这么糟吗？我们通通要死，没有人可以解围？”

“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他们一定曲解了预言的意义。一定有所误会。我必须劝服妖精不能不战而败。为了我们，也为了他们着想。”

“为了他们着想？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深信他们即将死亡，他们就会死亡。他们会凭空消失。这种事曾发生过，当一名妖精丧失所有希望的时候。这是极少数能够导致妖精死亡的原因之一。我们必须说服他们一切依然有希望，让他们相信不能光因为胜算不大就放弃抵抗。”

“万一根本不是胜算的问题呢？万一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呢？詹姆士·哈特已经回归影子瀑布了。”

“我暂时无法想那么多。”莫利森冷冷地道。“同时思考那么多因素，我会发疯的。我们必须将精神集中在可做的事上。”

“原谅我的负面思考，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如果连不老不死的妖精都束手无策的话，一个年轻的吟游诗人和一个过气英雄要如何解救妖精国度跟影子瀑布？”

“问倒我了。”莫利森突然微笑说道。“我想我们只能随机应变。”

苟德面对着他，完全无话可说，接着两人突然发现法庭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中。他们环顾漠视法庭，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苟德全身僵硬。气氛再度改变。他可以在空气中感觉出来——一种融合了威胁与期待的气息。苟德觉得自己像是只兔子，呆望着迎面而来的车头灯；某种非常糟糕的东西正往自己冲来，而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跑。他看向莫利森，想以他马首是瞻，但是吟游诗人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妮雅和欧辛对着他们两人鞠躬。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低头回礼。

要来了……苟德心想。不管他们要说什么，总之不会是我爱听的。

“这是项非常重大的决定。”妮雅说道。她的声音十分轻柔，不过依然在法庭之中回荡不已。“不是仓促之间可以决定的。我们暂时宣布休会，利用充分的时间思考这项决议。欧伯隆跟泰坦妮雅陛下将前往大竞技场。两位将以荣誉访客的身分陪同他们参观比赛。”

“喔，狗屎！”莫利森非常小声地说道。

苟德立刻转头看他。有那么一刻，他还以为吟游诗人要昏倒了。他脸上的血色全部消失，嘴角露出非常诡异的表情。“史恩？你没事吧？”

“我们很荣幸可以陪伴两位陛下一同出席。”莫利森说道。“很荣幸，是不是，莱斯特？”

“喔，当然。”苟德立刻接话道。“我们随时都有心情欣赏比赛。”

所有妖精互相行了一轮礼，接着他们又开始自顾自地谈起话来。苟德转向莫利森。

“喔，狗屎！”吟游诗人再度说道，语气里显露出浓厚的情绪。

“史恩，回答我。我们刚刚到底答应什么了？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我们应该立刻找寻最近的出口逃生一样？”

“千万不要想逃生。”莫利森很快说道。“这时候离开是种十分严重的侮辱行为。你不会有机会抵达大门的。”

“我们麻烦大了，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妖精非常喜欢竞赛。他们喜欢挑战力量与技巧、机智与勇气。你已经见识过一场决斗，以及他们观念中的赌注，但是在竞技场里的竞赛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们的竞赛会让罗马竞技场变得像马戏团。他们本身或许死不了，但是他们很喜欢欣赏其他生命死亡，而且特别偏好极度暴力与创新的死法。他们的竞赛乃是死亡格斗——人类对抗妖精，妖精对抗各式各样的野兽，在各种战斗的条件之下。鲜少有人类有机会参与这样的竞赛，除了被当作炮灰。”

苟德皱眉。“情况究竟能有多糟？”

“这样讲好了。如果你忍不住想吐的话，千万不要让妖精看见。他们会视作一种侮辱。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之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有任何反应。不然你很可能会身陷竞技场中，而且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我可不是弱者。”苟德道。“我这一辈子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

“那不一样。”莫利森道。如今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看起来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好笑的是，我们不能拒绝。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算是他们赐给我们的一项殊荣。”

“真是好笑。”苟德道。“原谅我笑不出来。”

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整座漠视法庭随即陷入沉静。两名统治者转身面对彼此，他们之间随即出现某种交流——一种十分强烈而且非人的交流。在妖精王与妖精后的目光交会之中，苟德感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空气中多了一种感觉，一股逐渐增强的压力，仿佛某种无法避免的强大事件即将发生，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力增强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接着突然消失，周遭的景色也随之一变。地面自苟德的脚底飞逝，但是在他来得及伸手维持平衡之前，地面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脚下。漠视法庭的烛光不再，被一阵较为刺眼的光芒所取代。苟德神情愚蠢地看向四周，感受迎面袭来的那股强风。法庭成员已然不在身边，他和莫利森如今身处一间美仑美奂的私人包厢中，位于一排一排的座椅上方，俯堪一座巨大的竞技场，徜徉在黯淡诡异的天空之下。

竞技场占地广大，是座椭圆形的沙土场地，没有任何标示或是围墙，四周许多排板凳上坐满了妖精，总数超过数千名以上。宽广的沙地透露出一种直截了当的暴戾之气。这里绝非什么运动场所，不是用来跑步或是跳高之类的地方。这是一战定生死的地方，无情的沙土将会毫无差别地吸取胜者与败者所溅洒出来的血液。苟德将目光自竞技场上移开，抬头看向天空。天色一片血红，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燃烧一般，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血红色的天光。苟德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似乎自己的眼前是个无底大洞，而他随时都有可能坠入其中。他双手抓住包厢前方的护栏，头晕的感觉缓缓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发现身后放了两张空椅。椅子造型简单，不过设计得十分舒适。他后退一步，瘫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莫利森，发现诗人依然站在包厢边缘，以一种融合了期待与不安的眼神看着竞技场中央。

“史恩，我们在什么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大竞技场。我们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王与后希望我们出现于此。他们的意念是绝对的权威，就连时间与空间都必须在他们的意志之前低头。”

苟德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今天已经震撼够了，如今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息。莫利森不太情愿地将目光自竞技场移开，然后重重地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他的骄傲与自尊几乎都已经离体而去，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这个事实。不管他原先以为在漠视法庭中发言可能导致什么后果，总之都不是如今这个情况。他紧紧握住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强迫自己不要颤抖。但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再度回到底下的沙地中。

他以前来过这里，苟德心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他很害怕。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心中一惊。他并不害怕。他有点担心、好奇，但是他绝对不是如此轻易就会害怕的人。在担任变装英雄的冒险生涯里，他见识过许许多多诡异与残酷的事，相信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景象是他承受不了的。尽管十分佩服年轻的吟游诗人，苟德还是不认为妖精能够搞出什么自己过去超级英雄冒险经验中所不曾见过的名堂。莫利森瘫坐在椅子之中，极力装作一副冷静沉着的样子。苟德等他稍微恢复正常之后才慢慢凑了过去。

“你参观过这里的比赛，是不是？”他小声地问道。吟游诗人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两次。基本上这算是项殊荣，只不过他们很清楚人类正面对这种景象时会有什么反应。有时候，他们会利用参观比赛来……测试他人，藉以辨别对方究竟是老虎还是羔羊。”

“如果是羔羊，怎么办？”

“羔羊不会再度受邀。不会受邀参观比赛，也不会受邀进入法庭。妖精极度轻视懦弱之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对末日预言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们不曾面对过危及妖精存亡的威胁。他们怕了。对他们而言，害怕乃是最要不得的弱点。”

苟德缓缓点了点头。这下许多事情都开始明朗化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知道。山丘地底世界跟真实世界有着十分微妙的连结。它的边境暧昧不明，界限朦胧不定。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真实，而妖精很喜欢这种状况。”

“真不知道我干嘛还一直问你问题。你的答案都不是我想听的。我们可以从这里回到影子瀑布吗？”

“除非得到妖精相助。莱斯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总之不要大惊小怪。妖精可能会将你的反应视为侮辱，而他们对于荣誉受损非常敏感。记住，漠视法庭中有许多只要一找到借口就想攻打影子瀑布的派系。”

“事实上，这一点我已经看出来了。”苟德道。“我的头上有长眼睛。比赛到底还要多久才开始？”

“随时可以开始，就等欧伯隆与泰坦妮雅。那里是他们的私人包厢，就在左上方那里。”

苟德抬头看去，发现两名统治者十分舒适地坐在比他们这间还要大上三倍的包厢中。若不是这么大的包厢，也放不下那两张象牙王座。用许多不曾见过的花朵结成的花圈装饰着整间包厢，外加许多大到令人无法想象的金银珠宝。欧伯隆扬起一手，全场的妖精立刻安静下来。欧伯隆的手向下一放，一名高大的妖精当即出现在皇家包厢之中。他全身一丝不挂，背上鲜血淋漓，留有几条刚抽不久的鞭痕。他在泰坦妮雅面前下跪，妖精之后将一只纯银高脚杯放入他手中。他将酒杯稳稳地捧在锁骨前，泰坦妮雅自袖口中取出一把匕首，割断他的喉咙。伤口喷出浓稠的金黄鲜血，流入颈前的高脚杯中。妖精的手稳稳地捧着酒杯，丝毫没有些许晃动。泰坦妮雅等到酒杯即将盛满，伸出一根手指于杯中沾了点鲜血，然后在自己脖子上画下一条血痕。欧伯隆凑向前去，泰坦妮雅也在他的脖子上画了一道。裸体妖精身体微微晃动，但是依然稳稳地捧着酒杯。欧伯隆突然比出一个手势，裸体妖精随即消失不见。苟德转向莫利森。

“好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妖精会死吗？”

“不太可能，数百年来所有竞技比赛都是同一名妖精开场的。他是在赎罪，只不过已经没有妖精记得是赎什么罪了。妖精就是这个样子，一切都以传统为重。”

欧伯隆伸出手掌在面前一扫，场中的空气一紧，发出许多细碎的爆裂声响，血红的天空光芒大作。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坐回他们的王座，比赛随即展开。

首先出场的是鲨鱼。一只接着一只，一群鲨鱼凭空出现，在沙土场地前后游走，在半空之中盘旋游动，仿佛漂浮在看不见的海水之中一样。他们的身形十分巨大，每一条都有三十英尺长，微张的大嘴隐现许多尖锐的利齿。他们肤色偏灰，鳍色更暗，有如飘浮在半空中的影子一般蜷曲在彼此之间。他们在竞技场四周游来游去，似乎在测试一道只有他们才看得见的藩篱。苟德希望这道隐形藩篱够坚固才好。他曾经对抗过几只鲨鱼，不过眼前的鲨鱼看起来显然更大更狠。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们的身型应该要变小才对，但是竞技场中的魔法让他们在观众眼中始终保持近距离的体型，似乎他只要一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他们。这个想法令苟德暗自吃惊，于是他将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其中一条鲨鱼慢慢地翻了一圈，看起来好像在用一只深邃而又无情的眼睛瞪他一样。一股寒意随着本能窜入苟德体内。对方冷酷的目光中没有透露丝毫情绪，有的只是一种永无止尽的饥饿渴望。

观众群中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苟德转过头去，刚好看见一群妖精进入竞技场中。场中的妖精共有七名，和鲨鱼的数量相等。他们的身材高瘦，头型甚长，有如马匹。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皮肤，肌肉和血管在血红色的光线之下反射出潮湿的色彩。他们默不作声地进入竞技场中，在来回盘旋的鲨鱼之前停下脚步。他们对着四下的观众鞠了个躬，然后突然变幻成不同的形体，以疯狂的速度跟弹性伸长、肿胀、收缩身体。他们会缩成小孩子般大小，然后又胀成二十英尺高，不断变换形体，令观众头晕目眩，爆出满堂喝采。鲨鱼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默默地等待这些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这些是什么家伙？”苟德问。

“遗迹守护者。”莫利森目不转睛地说道。“他们是警卫、流氓、执法者。他们专干别人不干的肮脏事，只因为他们乐在其中。他们是鲨鱼的绝佳对手。现在闭上嘴巴，专心观战。小心一点。这场战斗必定十分血腥。”

守护者同时迎向前去，仿佛响应着一阵听不见的铃声一般。所有观众瞪大双眼，屏息以待。鲨鱼转过身去面对妖精，双方势力随即正面干上。鲨鱼的大嘴对准妖精的四肢咬下，但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躲过。鲨鱼以极快的速度翻转、冲刺，但是守护者总是不在他们预想的地方，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改变形体，躲避攻击。他们轻蔑地在鲨鱼旁边跳跃，以手上的利爪划破鲨鱼的头颅以及苍白的鱼腹。他们没有武器，但是指甲很利，不断将鲜血溅洒在脚下的沙土上。鲨鱼越战越怒，一来被血腥味所激，二来也因为始终碰不到猎物而感到郁闷不堪。突然间，四条鲨鱼同时对准一名守护者冲去，封住他所有退路，看准方位撕裂他的身体。更多鲜血洒落地面，不过是金色的鲜血。受伤的妖精疯狂地胀大缩小，试图找出某种能够封闭伤口的形体。其他守护者奋力攻击鲨鱼，迫使他们远离受伤的妖精。鲨鱼疼痛不已，血流如注，不得已只好暂时退开。受伤妖精的伤口开始愈合，数秒之后，他已经回到伙伴之间，再度对鲨鱼展开挑衅。

这场战斗，或说这场表演，总共持续不超过十分钟，但是在苟德眼中似乎已经打了一辈子一样。他很快就发现鲨鱼胜出的机会就和斗牛场上的斗牛没有多大差别。这场战斗不过是一段仪式、一场传统，问题并不在于鲨鱼能撑多久，而是会以什么样的死法死去。妖精们好整以暇，将鲨鱼一只一只地屠杀殆尽。尽管观众都为了守护者的勇气而鼓掌，苟德却只在他们的手段中看见残酷与不仁。就算是鲨鱼也该拥有更有尊严的死法才是。他很想要偏过头去，但是这样做会被妖精视为懦弱的象征，或是一种侮辱，于是他只好坐在原地，继续观看，感受着心中那股怒意逐渐高涨。

最后一条鲨鱼游到沙土上，鱼腹朝天，其上有十几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守护者将鲨鱼的尸体分尸，撕下大块鱼肉放入嘴中咀嚼，观众哈哈大笑，掌声如雷。莫利森基于礼貌，一同鼓掌。过了一会儿之后，苟德也开始鼓掌。守护者和鲨鱼消失了。下一场比赛随即展开。

七名身穿金色战甲的妖精对抗数量是他们三倍以上的僵尸。苟德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只是搏君一笑的串场喜剧。尽管僵尸手中部握有长剑或巨斧，而且可以承受任何程度的伤害，但其实只要砍下他们的脑袋就可以阻止攻势。少了脑袋，僵尸只会毫无目标地前进，直到双脚也被砍断为止。到时候他们就会成为躺在地上抽动的身躯，努力往散落一地的武器爬去。这场战斗的看头在于一名妖精能在砍下脑袋之前在僵尸身上划出多少伤口，并且确保自己不被僵尸擒获。僵尸没有能力当真伤害不会死亡的妖精，但是被僵尸打伤总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这场战斗，如果你愿意称其为战斗的话，似乎可以永无止境地打下去。苟德不认为对抗这种敌人需要什么技巧，也不能欣赏其中的幽默感，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将比赛看完。最后比赛终于结束了，妖精们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离场。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群用铜线固定关节的骷髅，大吵大闹的，外加一群全身冒火的怪物。妖精先将骷髅拆散，又对着后者的身体尿尿。所有参赛的怪物中表现最好的就是狼人了。他们凶暴无比，只有银器能限制他们，但是到头来，他们还是死在妖精手中。妖精同样吃掉他们的血肉。苟德认为这些比赛从头到尾都非常变态，但是内心深处某种原始的本能却又呼应着场中的嗜血渴望。他很想知道和鲨鱼、僵尸或是狼人战斗是什么感觉，就算只是为了战斗而战斗又如何？他曾经与许多怪物战斗过，不过都是非战不可的情况，从来不曾为了好玩而战。他很少夺取任何生物的性命，除非是为了救人；他从来不曾享受杀人的快感。再怎么说，他也不是不死之人，不像那些妖精。这些比赛看起来十分惊人，但是说到底，场中的妖精根本没有面对真正的威胁。他将这种想法说给莫利森听，吟游诗人点了点头。

“以上只是热身而已，莱斯特。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但是你说得没错，整场比赛都作弊，因为妖精不喜欢输的感觉。”

一阵恐怖的吼叫震撼全场，仿佛同时发自一千条喉咙一般。苟德当即转头看去，然后目瞪口呆地盯着出现在竞技场中央的怪物。他从来没有在真实世界里见过这种东西，但是他很清楚那是什么玩意。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他的形象，在书中，在电影里；对方身形庞大，长着一颗楔形脑袋，属于人类尚未出世之前远古年代的产物，一头残暴的杀手，没有生物胆敢与他作对，谁都不能是他的对手。他的两条前肢十分瘦小，在强壮的胸口前看起来非常滑稽。但是这只怪物最可怕的武器乃是恐怖的大嘴，长满利齿的大嘴。怪物在竞技场中央四下转圈，粗壮的大腿在染满鲜血的地面上踏出沉重的声响，长长的尾巴在双腿后来回甩动。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怪物动作竟然能够如此灵巧。苟德敬畏地看着对方，全身本能地冒起冷汗，五脏六腑全被恐惧所攫获。他是来自远古年代的恶魔，伟大的爬虫动物，不可一世的恐怖暴君。雷克斯暴龙。

暴龙抬起头，对着满场观众发出目空一切的挑衅怒吼。他的牙齿有如尖刀，大嘴内合一片粉红，看起来有如廉价糖果。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有的紫色，有的绿色，细小的前肢染有许多干涸的血迹。他在竞技场中来回踱步，大嘴开阖，有如一道钢铁陷阱，不断地发出充满挑战性的吼叫，只是因为某种看不见的魔法所限，不能冲入观众席中。他愤怒地摇晃大头，小小的眼睛四下扫射，想在这座无形牢笼中找出脆弱之处。接着他仿佛若有所感，大头突然转向，瞪着坐在包厢中的欧伯隆和泰坦妮雅。暴龙朝他们走去，大嘴紧闭，露出邪恶的笑意，而场中似乎没有魔力阻止他前进。他来势汹汹，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很快就发现魔法屏障已经失去了作用，无法继续守护他们。皇家包厢里面以及坐在包厢下方的妖精当场开始逃命。泰坦妮雅拔出配剑。欧伯隆比出魔法手势，却不见效果，接着他也拔剑在手。两名统治者并肩而立，静静等待暴龙来袭。暴龙在皇家包厢前停步，左顾右盼，以一边的眼睛观察猎物，跟着又换另外一只眼睛，似乎在决定要如何杀死他们。

“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苟德问。“我是说，他们是杀不死的，对不对？”

“技术上而言，没错。”莫利森道。“但是如果被那种体型的怪物撕成碎片、吞入腹中，消化殆尽的话，即使对妖精而言也很难再度爬回人间。”

“为什么不把暴龙传送回来时的地方？”

“我猜他们已经试过了，只是没有效。这里出事了……”

“好吧，那他们为什么不把自己传送离开？”

“他们不能这么做。那是懦夫的表现，将在他们的荣耀中留下污点。”

“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他们将会成为包厢地板上的一块污点。为什么没有妖精上去帮助他们？”

“因为……”莫利森耐心地解释道。“魔法屏障不是刚好消失的。有人刻意破坏了这道魔法。这是一桩暗杀事件。漠视法庭中的某个派系将现在的统治者视为绊脚石，如果不是认定他们太软弱，就是认为他们不够坚强。欧伯隆与泰坦妮雅必须击败暴龙，藉以证明他们依然拥有统治的实力。没有妖精会帮助他们，因为他们不愿意与失势的统治者有任何瓜葛。从眼前的情况看来，他们必须在没有魔法协助的情况下击杀暴龙。暗杀者必定是用自身的力量封锁了欧伯隆的魔力，否则的话暴龙早该融化成一团布丁。不，他们必须以传统的手段击败暴龙，或者至少在死前尽力一搏。”

“他们杀得死他吗？不用魔法？”苟德问，神情怀疑地看着面前那座以肌肉跟鳞片堆成的小山。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胜算不大。正常的情况下，对付这种怪物起码需要十几名妖精一起出手，而且必须是在全副武装、手持魔法武器的情况之下才有胜算。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可能全身而退。欧伯隆和泰坦妮雅需要英雄相助，但是没有妖精会疯狂到那个地步。莱斯特，他们死定了。他们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坐视他们死亡。”

“喔，妈的，”莱斯特·苟德，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说道。“我不能坐视不管，是不是？”

他爬到包厢边缘的栏杆上。莫利森呆呆地看着他。“你不是认真的吧？快点下来。那可是雷克斯暴龙呀。我们这种体型的生物在他眼中不过是塞牙缝的甜点罢了。他的头和你的车子一样大，但是脑袋只有你的拳头那般大小，至于他的心脏则埋在厚重的鳞片和肌肉之下。就算用点四五口径的手枪直击他的脑袋，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快点下来，莱斯特，拜托，我不希望看你丢了性命。”

“别担心，”苟德道。“或许他很大，但我可以智取。”

他跳出包厢，迅速沿着空旷的座位冲向皇家包厢。一个七十几岁的男人，拥有花白的头发、超乎年龄的体魄、无比的勇气，以及莫利森一辈子见过最大的一把手枪，即将为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妖精出面与死亡搏斗，只因为他相信这是他该做的事情。只因为他是英雄。

“天知道，”莫利森低声说道。“搞不好他真的有办法打败暴龙。”

苟德冲过一排一排的座位，沿路大声吼叫，吸引暴龙的注意。暴龙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大头不断地朝着皇家包厢跟包厢中的妖精咬去。欧伯隆和泰坦妮雅挥舞长剑，对着暴龙的大嘴狂劈猛砍。尽管两把利刃都深深地砍入暴龙体内，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痛楚。他的愤怒，或是某种外来的力量，促使着他勇往直前。苟德在皇家包厢的侧面停下脚步，大喘了几口气，尽力恢复正常的呼吸。他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抬头挺胸，以强大的意志力抛开心中的恐惧，然后举枪瞄准暴龙的脑袋。他已经非常接近了，几乎可以听见妖精挥舞长剑时所发出的咒骂声，以及长剑击穿鳞片、划破血肉的声响，并且可以闻到暴龙身上散发出的腐肉的气息。苟德将这一切抛到脑后，小心翼翼地瞄准枪口，然后对着暴龙的脑袋连开两枪。

大口径子弹击中厚重的头骨，一堆鳞片与血肉随即爆开。暴龙又痛又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转过大头面对他的新敌人。他的口气臭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苟德屏住呼吸，身体探出包厢外，对准暴龙的脚掌开了一枪，当场击烂一根长有利爪的脚趾头。鲜血喷洒，染红沙地。暴龙愣了一愣，似乎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接着张大巨嘴发出愤怒的叫声。这时苟德已经收起大枪、掏出手榴弹，一个离开影子瀑布前为了以防万一而带的小道具。他拔下插梢，将手榴弹丢入眼前的血盆大口，接着矮身躲在皇家包厢后，并且高声警告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寻求掩护。手榴弹一入口，暴龙立刻本能性地闭起大嘴，脑袋微向后倾。为防万一，苟德紧紧握住枪柄。接着暴龙脑突然爆炸，有如喷泉般洒出一片鲜血、碎骨，以及脑浆。暴龙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了解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庞大的身躯倾向一边，重重地摔倒在血红的沙地上。暴龙的双脚不断狂踢，身体不停扭动，但是从各方面看来，他都已经死透了。苟德慢慢站起身来，探头看看场中的尸体。暴龙从头到尾将近八十英尺，必定是他一辈子曾干掉过最巨大的怪物。或许可以将他做成标本……只不过，这么大的标本能够挂在哪里？身边传来些微动静，他迅速转过头去，发现欧伯隆和泰坦妮雅收起长剑，侧头看他，神色中流露出十足的敬意。竞技场中的妖精群起激昂，纷纷发出疯狂的叫好声。

妖精的确热爱英雄……

苟德露出谦虚的微笑。“很高兴能为你们服务，两位陛下。年轻的时候，我一天到晚都在干这类的事情。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是真人。”

第六章 记忆

影子瀑布的郊区耸立着两栋房子，两栋房子中间隔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其中一栋无人居住，另外一栋则有住人，两栋房子都受到无法忘怀及割舍的过去所困扰。位于右边的房子比较小，也比较朴素，看来有点年久失修，但是只要花点工夫很快就能整修好。这里距离市中心不算远，但是没有人会在不必要的情况下造访此地。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会轮流站在二楼几个房间的窗户边看向窗外，但是这栋屋子里面偏偏又只住了一个女人。她名叫波丽·考辛斯。当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惨剧。她不记得到底是什么事，但是这栋房子却不曾忘记。波丽住在一楼，有时候会来到二楼，穿梭在各个房间，轮流看向窗外，有时是为了追寻某段记忆，有时却又是为了逃避某段记忆。而在没有窗户的那个房间之中，则不时传出缓慢而又沉重的呼吸声。

波丽站在春季房内，看着窗外的橡树树枝长出第一片嫩叶。空气清新自然，为未来的一年带来美好的预兆。波丽，此刻是一名八岁大的女孩，必须踮起脚尖才能看到窗外的景象。她是个愉快的小女孩，拥有纯真美丽的容貌、金色的头发，以及绑在脑后的两条长辫子。她身穿着最漂亮的洋装，同时也是她最喜爱的洋装。尽管她今年只有八岁大，但是某样恐怖的东西已经进入她的生活。她默默地看着窗外，不管等待多久、观看多久，始终没有任何人自通往市中心的小路上走来。

她独自住在屋中（只可惜这并非事实）。春季房窗外的景象是最美丽的，不过看久之后也是最无聊的，而八岁小孩非常容易感到无聊。她不是第一次想到自己可以打开窗户、爬到屋外，置身春日的景象之中，但是她从来不曾这么做。有某样东西（在屋子里）阻止她这么做。波丽·考辛斯，一个八岁小女孩，叹了口气，提起不太花俏的鞋子在墙上踢了几脚，然后转过身去，离开了春季房。

刚出房门，她的身体立刻开始长大，转眼间变成成年人的体态。她伸出一手扶住墙壁，藉由与实体物质的接触与墙壁不变的本质寻求某种程度的慰藉。身体的变化很快就结束了，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适应着全新的血肉之躯所带来的短暂刺激。如今她化身为十八岁的女孩，刚从亲戚家搬回自己老家与母亲同住。屋中尚且存在着某种其他的东西，但是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身材很高，足足有五尺十寸，长长的金发散落在讨喜的容颜上。她不是美女，永远都不会美到哪里去，但要不是因为那双眼睛的话，她的长相也不算太差。她的眼珠颜色很淡，微带浅蓝，看起来非常冷酷，而且总是流露出谨慎的神色。属于喜欢想很多，但是不愿意将想法宣之于口的那种人会拥有的眼睛。她步入走廊，打开隔壁房门，进入夏季房。

耀眼的阳光自刺眼的蓝天洒落屋内。阳光好似蜂蜜般流过下方的庭院；飞鸟有如飘浮的尘埃般掠过窗外的蓝天。波丽看着外面的夏日世界，仿佛置身梦境，但是这栋房子（或是房中的某样东西）却始终不肯放她离开。她转身离开窗口。她没办法面对夏日太久，因为夏日的景象会带来逝去已久的愉快回忆。带来她刚刚回到老家、还不知道在家中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时的回忆。她将夏日抛在脑后，走出房外。

来到走廊上，她的肩膀微微向下一沉，四年的岁月一晃即逝，她当场变成二十二岁的模样。她的眼神失落迷惘，头发被剪得很短。那是在医院剪的，在她崩溃后，他们就将她送往一间具有欢乐假象的医院。她不在乎。当时只要能够离开这栋屋子，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母亲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在此独居，而这对她而言是种难以承受的压力。当他们告诉她说她已经痊愈后，她再度回到这栋屋子，只因为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属于这里。她挺了挺肩膀，走入对面的房门，看着窗外浓厚的秋意景色。

橡树上依然保有几片疏疏落落的金黄枯叶，不过大部分的叶子都已经凋落，树枝裸露在外，有如枯骨一般。她最喜欢秋季。秋季蕴含一股宁静的感觉，不会令她身心疲惫。当她不希望现实叨扰之时，就会躲入秋季的景色之中。再说，秋季所代表的转变本质让她相信世界是会改变的，她不需要改变自己去迎合世界。她默默看着秋季一会儿，接着不甘不愿地转过身去。她一直不敢待在这个房间太久，害怕自己会因此而厌倦当中的景象，进而失去慰藉的魔力。她走出秋季房，踏入走廊，转眼之间又老了十三岁，恢复到自己真正的年纪。这个时候二楼只剩下一扇窗户了。

她沿着来路回头，走入隔壁房间。这个房间跟其他房间一样空无一物，不过窗外却是一片冬季的景色，寒冷、强烈、天色十分阴暗。庭院之中结了一层厚霜，人行道上反射着冷冷寒光。她最不喜欢这个场景，因为这里是现实，是当下，世界弃她不顾，毫不理会她的需求。冬季转春，转夏，转秋，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她随时可以走下楼梯，走出户外，走入冬季，只可惜她办不到。这栋房子（或是其中的某样东西）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利用电话购物，邮寄现金，从来不曾出门。

波丽·考辛斯现年三十五岁，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身材十分瘦削，有如皮包骨，肩上背负着重担，始终无法放下。当年那个八岁小女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长大会变成这副德行。

窗外的一点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惊讶地发现外面的小路上竟然有个男人正往自己的屋子走来。她立刻假设对方迷路了，因为没有必要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人前来此地的。这里除两栋屋子之外，一点看头也没有。而任何听说过这两栋屋子的人都知道不要在这附近闲晃。但是对方继续前进，脚步并不慌忙，步伐中也没有任何恐惧或是退缩的迹象。他的外表十分亲切，乍看之下甚至堪称英俊。最后他终于在对面那栋屋子外面停下脚步，然后在原地呆立了一段时间。那是哈特家的屋子。

发现对方不是来找自己之后，波丽微微感到失望。接着她又皱起眉头，因为她发现对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要抓住脑中那丝印象，但是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跟她大部分的思绪一样。她不再坚持。如果真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总会回想起来的。男人突然迎向前去，踏上门廊，打开门锁。波丽眨了眨眼，神情惊讶。据她所知，哈特家已经二十五年不曾有人造访了。好奇心像是一个不友善的朋友诱惑着她，于是她转身离开冬季房，穿越走廊，放慢脚步对着楼梯走去。想要下楼，她就必须经过最后一个房间，没有窗户的那个房间。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很快地路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听见房内传来缓慢沉重的呼吸声响，不过完全没有转头去看。房间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东西。在走下楼梯的过程中，她一直听着从空无一物的房间传来的呼吸声。

楼下所有窗户所呈现的都是同一种景象，同一个季节。一楼的世界跟外界相同，没有任何诡异之处。波丽生活起居都在一楼，将其中一个房间布置成自己的卧房。她尽可能不要待在二楼，因为二楼充满太多回忆。但是有时候，二楼会呼唤她。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响应那道呼唤。

她走到前门旁边的窗户旁，看着对面的哈特家。刚好陌生男子正从屋内的窗户看向屋外，所以她再度看见对方的容貌。她很肯定自己见过这张脸，只是不能肯定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或许他是属于自己过去的一部分，来自被她所遗忘的那段时光？来自她自己选择遗忘的那个年代？男人转身离开，消失在窗户之后，但是他的面孔却没有随之消失，一直停留在她的眼前嘲笑着她。她曾经见过这张脸，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是强纳森·哈特的面孔，在她八岁的时候跟家人一起住在对面屋子里的男人。

※※※

一栋屋子会不会梦到曾经住在里面的人，直到他们回家为止？

詹姆士·哈特站在他幼时住过的屋子中，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他觉得非常失望，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告诉自己不要期望太多。根据他的记忆所及，自己应该从来没有到过这间屋子，只是他希望到了现场可以唤回一点印象。或许，曾经在这间屋子里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可怕，导致他内心有部分坚决不愿想起。他依然不知道家人为什么要匆匆忙忙离开家园。根据时间老父所示，当年的预言足以令任何人心惊胆跳，但究竟是什么让他父母抛开一切、说走就走？他们被人威胁了吗？被某个深信哈特家将会导致影子瀑布与永恒之门的毁灭的人所威胁？还是，他父母本身就对此深信不疑，为了保护影子瀑布才决定匆忙离去？他暗自耸了耸肩，走过去推了推左边第一扇门。门一推就开，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内光线明亮，空气清新，摆设着几件毫不显眼的家具，墙壁的颜色也平淡无味。壁炉旁边耸立了一座滴答作响的大钟。哈特皱起眉头。他从不喜欢滴答作响的大钟。他本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牙医的接待室中有一座这种钟的关系，但如今看来，这个原因多半可以追溯到更早期的经验……房间中宁静祥和，仿佛房间的主人才刚离开不久、随时可能会回来一样。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他看向身后，期待看见某个人，或是某个鬼魂，正在暗处监视着他，不过一个影子也没看见。他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他在屋内四处走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过去，但是始终一点印象都没有。屋内十分整洁、干净，好像清洁女佣才刚刚打扫完毕一样。根据时间老父的说法，自从他们离开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住过了，不过时间并没有说明原因。屋中甚至没有任何灰尘……仿佛二十五年来这里完全没有改变一样。他站在楼梯顶端，思考着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他察看过每一个房间，将屋内的东西拿拿放放，却怎么也唤不起任何回忆。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陌生人的家。但是他生命中的前十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一定有留下一些属于过去的足迹。他神色阴沉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两个拳头愤怒地反复拍打自己的腰间。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就在此时，他脑中灵光一现，抬起头来看向天花板上通往阁楼的暗门。

他没花多久时间就弄清楚要如何打开暗门，拉下折叠梯，爬上阁楼。阁楼很暗、很窄，空气中传来一股浓浓的霉味，隐隐带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他感觉得出来。他伸手打开昏暗的小灯。直到打开之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不必看就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他花了点时间察看四周。这块屋檐下的狭窄空间里堆满许多大木箱以及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他在最近的一个木箱旁弯下腰，拉开上头覆盖的白布，结果发现木箱中摆满更多的纸张，叠成一叠一叠地绑在一起，并且标明日期。哈特拿出一叠纸张，迅速翻阅。退税单据、财力证明、购物收据。哈特将纸张放回原位。这些单据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走到下一个木箱前，扯掉了上面的白布。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玩具。

哈特靠着木箱坐下来。所有人们曾经拥有而又遗失的玩具最后都会出现在影子瀑布。不管是被玩坏的还是被父母丢掉的，是脱线的填充玩具，还是长大骑不下了的三轮车。这些东西都不曾真正遗失，它们只是流落到影子瀑布来了而已。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哈特蹲在木箱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箱中的玩具，似乎深怕只要自己一分心，玩具就会消失不见。他将手伸进木箱，拿出碰到的第一样玩具。那是一个蝙蝠侠机械玩偶，方方正正，奇丑无比，散发出浓重的塑料味。他转动侧面的大发条，蝙蝠侠的大脚立刻开始上下踩动。哈特缓缓露出微笑。他记得这个家伙。他记得自己坐在电视前面，欣赏着由亚当·伟斯特和伯特·沃德所主演的蝙蝠侠影集。同样的蝙蝠时间，同样的蝙蝠频道。（“别坐太近，吉米，这样对眼睛不好。”）这段回忆很短暂，但是很深刻，仿佛是从电影中撷取出来的静态画面一般。他将玩偶放在阁楼地板上，它立刻发出吵杂的声响，一跛一跛地走向前去。哈特心想不知道蝙蝠侠本人有没有住在影子瀑布，不过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蝙蝠侠至今不退流行。人们依然相信他的存在。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本精装本的《达拉克年鉴》，出自“神秘博士”（Doctor Who）电视影集的周边产品。该影集在黑白电视年代开拍，当年这种内容的影集还能够令观众害怕。哈特慢慢翻阅年鉴，一段段的回忆逐渐回到他脑中——圣诞节一大早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坐在床上阅读这本新年鉴的记忆。年鉴一入手，他立刻想起这些景象，但这些景象并非完整的回忆，它们不能告诉他正在阅读年鉴的男孩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雷鸟神机队（Thunderbirds）的车辆载具。詹姆士·庞德配备逃生椅的奥斯顿马丁跑车。会发射飞弹、车前盖下方还会伸出电锯的蝙蝠车。一个装满各式各样玩具兵的盒子，所有的士兵部是一副久经战阵的世故神情。一把具有喷射机外形，能够发射吸盘飞镖的手枪。混在一起的农场动物玩具和动物园动物玩具。依然放在包装盒内的玩具火车。曙光怪物组合。

回忆来来去去，慢慢带回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孩身影。男孩的身材以他的年纪来说有点矮小，个性害羞，神情腼腆，因为缺乏同龄的玩伴而只好与玩具作伴，同时也因为即使在那个年纪，他已经出现了与众不同的迹象……哈特坐在木箱旁，抓起一把乐高积木，任由它们自指尖滑落，有如沙漏中的沙粒一般。回忆慢慢浮上台面，简短，不连贯，让他对自己的童年产生模糊的概念。那不是什么有趣的景象。年轻的詹姆士·哈特拥有温暖的照顾与无尽的关怀，但是他依然十分孤僻。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但是他相信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童年有点诡异。他这个人有点奇怪。

太奇怪了，就连影子瀑布也无法接受。

他突然心神一震，仿佛内心深处有某样东西苏醒过来了一样。他屏息以待，等着那种感觉再度以更加明确的形象回归体内，但是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堆玩具，却再也唤不起任何记忆。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玩具，心里只想着现实世界里有不少收藏家愿意花大钱购买这堆垃圾。有几个曙光怪物组甚至还不曾组装起来过，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包装盒中。他仔细看了看包装盒封面的图像，看着那些十分熟悉的科学怪人、吸血鬼，以及狼人，然后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他想到这些家伙很可能就住在影子瀑布，尽情享受着舒适的退休生活。或许他可以找他们在几个玩具盒上签名……

他捡起地上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他看了看其他的木箱与包裹，但是却没有继续察看下去的意愿。他体内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些东西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召唤他来到阁楼的是那些玩具，而他已经在玩具中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爬下折叠梯，然后又爬了回来，关上阁楼的灯，再度下楼，推回折叠梯。他走下楼梯，最后在楼梯底端停下脚步。他突然十分强烈地感到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还有东西在等待着他，很重要的东西。他看着周遭，感觉走廊似乎也在看他，而且还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缓缓前进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十足困惑的神情。接着，就在他的眼前，镜子中的脸开始出现变化，最后转变成他父亲的面孔。他的父亲，外貌比印象中年轻，神情十分紧张，好像在害怕什么一样。

“哈啰，吉米，”父亲说道。“很抱歉我必须匆忙离开，但是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你应该能够了解。这段讯息是在我们离开之前留下的，只有当你出现在这面镜子前时才会自动播放。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你。既然如今你回到这里，就表示我和你妈很可能已经不在人间。无论结局如何，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有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对我而言，你依然是个小男孩，不过我想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成年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总之请记住，你妈和我非常爱你。”

“我们之所以离开，都是因为那则预言。我希望你永远不用回来，希望这则讯息永远不要播放，但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非常坚持你必须拥有可以选择回来的权利，如果你想要回来的话。那么，关于这则预言，内容十分隐讳。基本上，预言只是指出你的命运和永恒之门息息相关，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你将会导致影子瀑布的灭亡。这种预言必定会造成群众的恐惧，而群众一旦开始恐惧，就会导致许多的暴力行为。现在预言还没有传开，所以我们决定在有人打算阻止我们之前离开这里。我不知道大家会如何面对你的回归，但是无论如何，你的祖父一定还在这里保护你。”强纳森·哈特停了一停，转头看了看身后，接着又看回自己儿子。“吉米，我们必须动身了。要活得快乐。”

镜中的面孔突然之间变回他自己的。他脸色苍白，神情震惊。他不记得自己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父亲没有留下任何年轻时的照片，而现在哈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他离开镜子前，泪水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没有机会跟父母道别。他们如同往常一般开车出门，直到警察前来敲门，告知他父母死于车祸意外，他才知道出事了。他一开始并不相信警方的话，一直说他父亲驾车技术很好，绝不可能出车祸。他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前往停尸间认尸为止。在那之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说任何话。

“再见了，爸爸。再见。”

他用力吸了口气，迅速地眨了眨眼。他没有时间道再见了。要不了多久，当初将他们一家人赶出影子瀑布的人就会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到时候一切就麻烦了。他必须查出关于自己家族以及那则预言的真相，而这就表示他必须找出祖父。他父亲的父亲，留给他地图与指示，帮助他回到影子瀑布的祖父。镜中留下的讯息似乎暗示他的祖父不但还住在影子瀑布，而且具有足以保护孙子的强大能力。哈特皱起眉头。他父母很少提起家族历史。他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见过祖父，也没有任何叔叔伯伯、兄弟姊妹之类的亲戚。在同学对他指出这一点之前，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当时他对父母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得到答案。他父母就是不愿意提起这种事。后来，他开始对家世产生各式各样的幻想。他想像自己是被领养的，或是绑架的，或者他父亲其实是检方证人，因为曾经把黑道老大送进监牢，所以必须隐姓埋名。最后他终于认定自己实在看太多电视影集了，于是不再多想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有一天，他父母总是会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但是如今他们已经去世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祖父依然住在这里的话，或许还有其他亲戚也是。堂兄弟，或许，敌人有可能会放过他家的远房亲戚。这个用词令他震惊：敌人。有人会想要伤害他，甚至杀害他，只因为他有一天可能会做某件事情。他心想自己或许应该有点危机感、有点恐惧感，但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实在太新奇、太陌生了。他没有办法认真面对。这样也好，否则他很可能会躲到阴影中不敢现身。

阴影。这个词有如宏亮的钟声在他心中掀起阵阵回音，挑起许多浮光掠影般的回忆，有如洗牌时晃眼而过的花色一样。他试图抓紧这些回忆，但是回忆稍纵即逝，始终没有凝聚成形，直到其中之一好似灵光一现，击中他的心房。他小时候十分孤独，所以自己幻想了一个朋友出来。根据小孩子的简单逻辑及幼稚思绪，他将这个朋友命名为“朋友”。他对朋友倾诉，分享心里的秘密，而他的幻想朋友则在夜里守护着他，不让各式各样的怪物伤害他。这个记忆令他惊讶，同时也令他深深着迷，因为他从来不曾自认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只可惜他的朋友已经不在了，如今是他需要朋友守护的时候。

在一股冲动的躯使之下，他伸起双手，在墙上投射出一道阴影。他只有在孩提年代干过这种事情，但是童年的技巧迅速回到脑海，好像那一切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墙上出现一只长耳朵的兔子身影，接着变成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一头驴子，一只鸦子。影子跃然墙面，在他的眼前翩翩起舞，摆出各式各样的动作，蕴含各式各样的意义。哈特微笑，放下手掌，但是墙上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哈特吓得后退一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面喘不过来。他两手都已经垂在腰间，而影子却在没有本体投射的情况之下依然待在墙上。影子再度开始移动，先是重复之前比出的形象，接着缓缓移到墙角，转变成一个全新的形体；他自己的影子。他缩回双脚，深怕和那道影子接触。影子退回墙上，站直身体，变成和他一般高矮，只是双手抱在胸前。

哈特有点想要掉头就跑，但是在见识过影子瀑布里的一些诡异景象之后，一道具有自我意识的影子似乎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再说，这道影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曾经见过这道影子，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记得他。他就是他的朋友。

“你他妈的去了哪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说道。“我不过离开五分钟，你就给我消失了二十五年！你好歹也该留张字条吧？我照顾你那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感谢我的？你父亲老是在工作，母亲老是在忙，当时是谁陪伴你的？我始终待在你的身边，结果却落得这个下场？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独居二十五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如果不是每天打扫房屋的话，我早就已经疯了。没有访客，唯一的邻居是住在对面的那个疯女人，可怜的孩子。我转得到的电视频道全部在播肥皂剧。还有，卡拉汉神父一共跑来这里躯魔了二次。他也够幸运的了。我只是一道影子，不是什么鬼魂，我的生活比起鬼魂要丰富多了。怎么着？你都没话要跟我说吗？”

“我找不到机会插话。”哈特道。

“好吧，请原谅我说话不需要停下来呼吸，这也不是我愿意的事情。如果你一个人独居二十五年的话，你也会开始自言自语的。”

“朋友。”哈特说。“我很想念你，尽管我根本不记得你，我心里还是有一部分始终惦记着你。我怎么能够把你忘记？”

“我是打死也不会去回答这种问题的。好啦，别光站在那里。你去哪里了？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当年出现了一则预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不然镇民将会对我们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的。但是即使在当时，我也知道你无法在影子瀑布以外的地方生存。我在离开这里的同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是即便如此，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你。”

“他们逼你离开。”朋友小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不顾。喔，吉米，我真是太想念你了！”

影子向前一扑，就像一件活生生的斗篷般将他包覆起来。他可以感受到他的体重以及他的心跳。这种情况本应十分恐怖，至少应该令他不安，但是并没有。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抱着一只温暖的小狗一样情绪丰沛，感动不已。朋友终于冷静了一点，向后退开，再度回到墙上。

“看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吉米。你会在这里住下来吗？”

“我想应该吧。这栋房子现在是我的了。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喔，吉米，我很遗憾。真的。听我说，这些年来显然发生了很多事情，而我想要你巨细靡遗地说给我听，不过其实没有那么急，对不对？你先到客厅坐一坐，放轻松。我去帮你泡杯上好的咖啡。”

哈特扬眉询问：“你没有身体，要怎么泡咖啡？”

“我会随机应变。”朋友说道。“我可以凝聚出足够的实体。不然你以为这些年来我是如何打扫房间的？心想事成吗？乖乖听话，待会就有巧克力片配咖啡吃。”

“摆了二十五年，巧克力不会干掉吗？”

“说话这么直，早晚会得罪人的。巧克力没坏，就和房子里其他东西一样。所有东西都保持在你离开那天时的状态。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影子滑过墙壁，有如雨滴滴落窗户一般，消失在前往厨房的方向。哈特眨了眨眼，沿着走廊走入客厅。在影子瀑布里真的一刻都不会无聊……他整个人沉入二十五年前那张属于自己的椅子中。这张椅子比印象中要小多了，不过本来就该如此，不是吗？客厅内的装潢与家具看起来很朴实，不过有点老旧，让人联想到六○年代情境喜剧中的场景。电视超级大台，仿佛是石器时代的产物。他盯着电视屏幕，希望可以唤起一些童年的回忆，让他更加了解小时候的自己。电视静静地待在原地，不过他心中已经掀起涟漪。他开始看见许多打从十岁或是更早之前就已经不曾想起过的电视节目。

神马钱平。马戏团小于。篷车队。波纳沙……

这些节目在他脑中逐一掠过，开心愉快，经典非凡（灵犬莱西和独行侠），但是最令他悸动不已的还是回想起这么多年前观赏这些节目时的心情。在他眼中，这些都是黑白的单元格画面，但是那种心情让这些画面变得栩栩如生。哈特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之上。或许他的影子朋友就是揭开过去记忆的关键。它似乎什么都知道。或许它连祖父是谁也知道。影子……小时候他很害怕影子。他不喜欢影子突然和自己一起行动的感觉，或是鬼鬼祟祟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影子随时随地都在监视自己，但是他却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何在。他怎么能够忘记这个影响自己孩童时期如此深远的东西？每当太阳下山之后，影子就无所不在，自每个角落监视着他，静静等待。有些夜晚，即使不关灯，他也无法入眠，只因为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影子就会一拥而上。只要关上灯，他就看不见那些影子，但是有时候他会觉得黑暗的房间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阴影一般。于是他幻想出一个影子朋友，保护他不受其他影子侵害。由于身处影子瀑布的关系，所以他就多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幻想朋友。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因为他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可能是朋友，因为影子不会发出脚步声。屋子里面还有别人。他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接着突然停步，本来要去开门的手也随即放了下来。如果朋友是真的的话，其他的影子怪物说不定也……一阵恐惧感突然袭来，不过他很坚决地将之抛到脑后。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如今他拥有许多真实存在的敌人，而这些敌人很可能一直都在监视哈特家，以免他会笨到独自空手回家……他也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对方很有可能是住在对面的那个邻居，只是过来借个糖，顺便和新来的邻居打声招呼。

住在对面的那个疯女人，可怜的孩子……

哈特摇了摇头。他最好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先看一看走廊。再这样瞎想下去的话，他很可能会先把自己吓得夺窗而出。他打开客厅门，很快地踏入走廊上。走廊上没有人。他傻笑一声，不知道是该感到放松还是愚蠢。这是一栋老房子，一定会三不五时发出一些吱吱嘎嘎的声音。接着他看向走廊底端，发现大门开启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他试图回想自己刚刚有没有关门，但是一时也没有办法肯定。他小心翼翼地穿越走廊，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看了看门外。没有任何异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他看向对面的屋子，不过邻居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扇窗户之后。哈特不安地耸了耸肩，关上房门，转身回头，刚好看见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划来。

他以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本能反应闪身一旁，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匕首的袭击。攻击他的人跌向前来，因为出刀太过用力而失去平衡。哈特趁机扬起拳头，但是凝力不发，因为他发现对方是个满脸恐惧、有如皮包骨般的瘦小女人。匕首反射出恐怖的光芒，加上女人脸上坚定又慌乱的神情，终于将哈特自震惊中带回现实。他毫不怀疑对方想要置他于死地，虽然他从来不曾见过这名女子。

匕首再度刺出。哈特低头一闪，刀刃当场插入身后大门的木板上。对方想要拔出匕首，但是刺得太深，一时拔不出来。哈特迅速向前一扑，一把抱起对方，将她的双手夹在身侧。她死命挣扎，但是他比她强壮太多了。她逐渐平静下来，两人面对面地急促喘气。接着他在她眼中看见她膝盖上扬，于是用力将她推开。她狂挥双拳，希望能逼他离开门边，以便再度夺回匕首。哈特轻松挡下攻击，但是对方的力道却让他的手臂发疼。就在此时，朋友有如一道黑色的浪潮般自走廊另一端冲来，化身一袭黯影斗篷将女人笼罩起来。她绝望地想要挣脱束缚，但是影子实在太强壮了，随随便便就让她动弹不得。她停止挣扎，接着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像是哽咽的声响。

“记得我刚刚提过的那个住在对面的疯女人吗？”朋友说道。“就是这位了。波丽·考辛斯。她经常喜欢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时光流逝，很少出门，不过这点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她就像一条躲在鱼缸里的古比鱼，如果你要问我的话。要我如何处置她？”

“暂时先像死神一样抓着她不要放。”哈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不过接下来我就没有主意了。电话能用吗？可以用的话，我想应该报警。”

“不，拜托，不要报警。”波丽的声音很细，听起来像个小孩一样。“我会乖的，我保证。”

她看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几乎让哈特觉得自己是个欺负良家妇女的流氓。不过在看了一眼插在门上的匕首之后，他立刻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

“把她带去客厅，朋友，不过千万不要放开她。我要问她几个问题，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悉听尊便。”朋友语气愉快地道。“我的建议是把她交给警长，关在某个非常安全的地方，然后把钥匙吞掉。不过我懂什么？我不过是个想象出来的朋友而已。”

影子沿着走廊飘开，拖着波丽的身体一起离去。她没有继续抵抗，但是为防万一，哈特还是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回到客厅后，朋友将波丽抛到一张椅子上，然后瘫在她的脚前，有如一块毛毯一般限制她的行动。哈特拉过一张椅子，在他们身前坐下。

“告诉我，波丽·考辛斯。”他冷冷地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据我印象所及，我这辈子不曾见过你。在你告诉我原因的同时，顺便给我一个不该将你当作危险疯子交给警方处理的好理由。”

“我很抱歉。”波丽道，她的声音只比自言自语要大声一点而已。“我慌了。我刚刚站在窗口往外看，结果认出了你。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而我对他印象非常深刻。当我了解到你是什么人，你的身分为何时，我满脑子只能想到当年的预言。就是说你将会毁灭永恒之门，为影子瀑布带来末日的那则预言。我很害怕。我需要永恒之门，以及门对影子瀑布所带来的影响；少了它们，我绝对无法承受我的生活。我必须仰赖它们维持理智。我没有发疯，至少不算全疯。”她面带忧伤地微微一笑。“虽然我相信你们一定不这么认为。你知道，我并非……随时都是我自己，而你碰到我的时候刚好时机不对。我已经恢复正常了。如果你放了我，我保证不会乱来的。”

哈特靠回椅背上。她看起来似乎十分清醒，至少暂时而言。她的匕首处于很远的地方，朋友又在附近，随时可以再度制伏她……

“我强烈地认为我会后悔，但是……好吧，朋友，放开她。但是为防万一，看紧一点。”

“我看你跟她一样疯，不过你是老大。要是她又从身上抽出一把刀的话可别怪我。她看起来就是会干这种事的样子。但是当然不会有人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只是一道影子，懂得什么？”

“朋友，放开她吧。”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哈特忍不住好奇他是从什么地方吸气的），自波丽身上滑开，贴到位于她身后的墙上，再度凝聚成一个人形。波丽小心地伸展手脚。

“很有趣的朋友，吉米。我记得小时候你曾经向我提起过他，当时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的话。小时候你很喜欢乱编故事。”

“现在我喜欢人家叫我詹姆士。”哈特道。“你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当年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我们一起上学。当父母在忙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玩。苏珊·都伯伊丝告诉我说你已经回到影子瀑布了，她从塔罗牌里看出来的。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老家，但是真的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很惊讶。这些年来，许多谣言跟八卦已经把你塑造成一个怪物——一把悬挂在所有人脖子，以及我们所珍爱的一切之上的利刃。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怕你，直到发现我手持匕首走在前往你家路上为止。但是现在我已经恢复正常了。我……不只一个——我的体内存在着不同的自我。其中一个非常年轻，十分容易受到惊吓。”

“你是说你具有多重人格？”哈特饶富兴味地说道。“我听说过这种人。”

“并不是如此单纯。”波丽微带迟疑地说。“是因为房子的缘故，你知道。我的房子——四季屋。屋中的时间各自切割，我的年纪和个性取决于我身处屋内的哪一部分。”

哈特看向朋友道：“你听得懂吗？”

“喔，当然，这比电视肥皂剧要有趣多了，而且又不算多复杂。我认为我们应该过个马路，到她家去看看。”

“你可以离开这里吗？我以为你被困这栋房子里面。”

“本来是，不过你回来了。如今任何你能去的地方我都能去。我是你的影子。我们走吧，吉米，我是说詹姆士。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离开过这栋屋子，而且波丽家听起来真的很有趣。”

“不过五分钟前，你还坚持要把她关起来，从此弃而不顾呢。但是你说得没错，她家听起来的确有趣。带路吧，波丽。要是我发现你想要拿刀，我就叫朋友化身一吨重的砖头，把你压扁在地上。听清楚了吗？”

“当然，詹姆士。我了解你如此谨慎的原因。请相信我，这一切对我而言并不容易。我都已经不记得家里多久没有陌生人来访了。我会谈论起一些我对自己都不愿提起的话题。但是我想也该是我找人谈谈的时候了。如果你真的拥有传说中那么强大的力量，或许你可以帮我逃出我为自己所设下的地狱。”

“我没有什么力量。”哈特说道。“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我只是个普通人。”

“希望你搞错了。”波丽道。“为了我们两个人好。”

她缓缓站起身来，似乎随时期待他会改变心意一样。她领头踏入走廊。哈特跟在她的身后，必要时随时准备出手抓她，或是拔腿就逃。尽管眼前的她看似无害，但是刚刚匕首袭来的画面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总是认真看待任何手持匕首的人。波丽在大门前停下脚步，看了插在门上的匕首一眼，接着打开大门，走出屋外。哈特跟在后面出了大门，朋友则有如正常的影子般跟在他的脚下。他小心翼翼地锁上大门，然后三人一同穿越马路，来到波丽家前。这栋房子外表看来非常平凡，但是哈特已经学到在影子瀑布里，平凡的外表不能代表任何事。屋中的时间各自切割……波丽打开大门，走入屋内。哈特和朋友跟着进去，不过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栋名叫四季屋的房子肯定有问题。哈特光从空气中就可以感受出来——一股无尽的紧张，一种诡异的压力，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气氛。仿佛某人还是某种东西正在屋中屏息以待。他走入走廊，尽管午后的阳光照亮整条走廊，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股想要回头的冲动。波丽怎么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他才刚进门就已经想要转身离开了。波丽转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哈特立刻藏起脸上不自在的神色。第一次，他开始了解隐藏在她内心的那股紧张气息与造成她神情紧绷，心情焦虑的原因，就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琴弦一般。在他的注目之下，她突然脸上一红，伸手整理凌乱的头发，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的外表有多邋遢。

“不好意思，家里很乱，我也没有打扮。如果知道有客人要来的话，我一定会花工夫整理的。但是很少有人登门拜访，而基本上我觉得这样也好。大家都认为我疯了。有时候连我都认为自己疯了。”她看了看四周，似乎无法决定要请他坐哪。“你必须了解，詹姆士。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这里的时间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很久以前，这栋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非常可怕的事情，只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苏珊说你失去了所有童年的记忆。我就没你这么幸运了。我的童年回忆依然如影随形，它们纠缠着我，纠缠着这栋屋子。楼上有四间不同的房间，只要进入那些房间，我就会分别变成四个不同的人。四个不同的自己。一楼的情况比较稳定，在这里我可以当我自己。去厨房吧，那里比较安全，距离其他房间都很远，或许它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她领着他穿越走廊来到厨房，一路上紧张兮兮，不停说话。哈特根本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他还是仔细地听，想从她的言语听出蛛丝马迹，进而弄清楚很久以前波丽跟她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厨房很乱，不过乱得很舒服；就是那种乱归乱，但是东西都在定位，不必花费心思寻找的地方。所有空间都摆满杂物，但是却没有任何灰尘与污垢，地板也非常干净。波丽拿起摆在一张椅子上的毛衣，随手丢在沥水板上，然后请哈特坐下。他照做，偷瞄一眼确定朋友还在附近，然后静静看着波丽忙东忙西、冲泡咖啡。她始终喋喋不休，仿佛一停止说话，紧接而来的沉默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一样。

“我八岁的时候发生一件可怕的事情，而那件事情至今没有结束，依然在楼上其中一个房间继续着。没有窗户的那个房间。自从事情发生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踏足那个房间一步，但是那里面有东西在等待着我。”波丽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似乎有人可以谈论此事令她心情松懈了下来。“我曾经试图面对房间里的东西。十八岁的时候试过，二十二岁也试过，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我办不到。我不够坚强。而我每尝试一次，身体的一部分就会被一个房间掳获，有如困在琥珀中的苍蝇。现在，当我上二楼的时候，屋子会强迫我变成那些年代的自我。那并不算是一种惩罚。我花了一段时间才了解这一点。屋子是在试图治疗我，想要让我藉由面对问题来克服问题。只是我办不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哈特十分谨慎地选择用字遣词。“你八岁的时候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一点也记不起来吗？”

“记不起来。当时我母亲出门了，我和父亲单独待在家里。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可怕到我没有办法记得；可怕到时至今日依然纠缠着我和房子不放的地步。”

喔，老天呀，哈特心想。她一定定遭受性虐待了。一定是她父亲……难怪她不愿意想起。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在肯定自己的语气不会过于激动后，他问道。“收拾行囊，离开此地，将一切通通抛到脑后？”

“我办不到。屋子不肯放我走。只要楼上那些房间依然拥有我的一部分，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栋屋子一方面想要治疗我；另一方面又想要吞噬我。于是我不断尝试着面对自己的恐惧，而在每次失败之后又失去更多的自我。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挤满不同版本的我，大家都没有转身的余地了。”

她试图挤出笑容响应自己的冷笑话，可惜并不成功。她咬了咬下唇，突然偏过头去，不让哈特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他很尴尬地坐在原地，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帮起。朋友自墙上浮现，飘过餐桌，像是条围巾一般围绕在波丽颤抖的肩膀之上。

“好了，好了，不要这个样子，小花瓣。没事的，你不再孤独了。你的问题在于长久以来你都是独自一个人面对问题。难道过去从来没有人想要跟你一起上去看看那个房间吗？”

“没有。我从不让人进入屋内，就连苏珊也一样，而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唯一可能有办法帮助我的人是我妈妈，但是她一定不会了解的。她很可能会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是在我十八岁的那年去世的，就是在我第一次试图面对那个房间并且失败之前。那部分的我从窗户中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葬礼，而八岁的我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面观看。那之后，我就独自一人在屋子里面生活，越来越孤独。没有人来造访，他们可以感觉到四季屋蕴含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十分善妒，不希望任何人前来搭救我。我很惊讶你竟然进得来。你一定非常坚强。即使是刚刚试图杀害你的时候，我心中的某一部分就已经很确定你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打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不平凡了。”朋友说道。“一切都会没事的。詹姆士和我会帮助你度过难关。我们从最年轻的你，八岁的你开始，一路追溯下去，直到找出问题的根源为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它狂扁一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哈特道。“我可以和你私底下谈一谈吗，朋友？去走廊上讲？”

“当然可以，詹姆士，但是不能等一下吗？”

“不，我不认为可以等。”

“喔，那好吧。真是不好意思，亲爱的，我们不会谈很久。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波丽道。“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哈特站起身来，走到走廊上，朋友跟在他的身后沿着墙壁滑了出去。哈特轻轻关上厨房的门，向旁边走开一段距离，然后看向自己的影子。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这个女人需要专业的心理谘商！很显然地，她小时候遭到父亲性虐待，在恐惧、羞愧，以及罪恶感的压迫之下，她宁愿压抑记忆也不愿意坦然面对。这些所谓的其他部分的自我很可能只是多重人格的具体表现。她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天知道两个好心人会对她的内心造成多大的伤害！”

“心理医生帮得上忙的话，早就帮了。”朋友冷静地说。“她一辈子都在承受这件事，我很肯定她已经试过所有可行的办法。我们帮得上忙，吉米。我们很特别。你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你和她一样失去了童年；我的特别之处则是在于我不是真实存在。没有东西伤得了我，没有东西吓得倒我，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可以保护波丽。在等待你回来的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况且她说得没错，吉米。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但是我感觉得出来，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机械所发出的呜鸣声，静待着某人按下正确的启动按钮。这件事我们非干不可，吉米。波丽需要我们的帮助。”

哈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朋友。除了波丽之外，这屋子里面还存在着别的东西。我感觉得到对方在观察我们、等待我们。如果我拥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我也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是你说得也没错，我们不能弃波丽于不顾。就算只是为了不要让她再拿刀子来砍我也好。如果我注定会有邻居的话，我可不希望邻居是个会拿刀砍人的疯子。”

“你变得非常愤世嫉俗，吉米。我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你。”

“这叫实际，不叫愤世嫉俗。还有，叫我詹姆士，不要叫吉米。听着，我已经说要帮忙了，不是吗？我只是觉得要小心为妙。好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点开始吧。”

他微微一笑，朋友则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起走回厨房。波丽背对他们站在窗前，默默不语地看向窗外。她紧紧抱住自己，似乎突然感觉很冷，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一样。听见他们回来，她并没有转头去看。

“在你们出现之前，我随时都在担心受怕。”她缓缓说道。“我害怕过去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害怕躲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的东西，害怕他随时都会召唤我上楼。但是我始终没有了解到恐惧的真义，直到你们出现，带给我希望为止。我迫切地想要摆脱过去，但是可能失败的恐惧却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要担心，”哈特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我没办法帮你摆脱这一切，至少还可以请你过个马路到我家去住。你在那里会很安全的。”

“你不懂。”波丽道。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但是冷淡的目光中却不存有任何希望。“我无法离开。房子不会让我离开。不管躲在楼上的是什么东西，总之都是在我的帮助之下壮大成形的；是我给了它力量，使它得以控制我。而我心里很明白，毫无疑问，它宁愿杀了你我，也不愿意放我走。”

哈特很想上前拉起她的手臂安慰她，但是她脸上的痛苦却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好了。”他说。“计划是这个样子。我们上楼，进入八岁的那个房间，然后一间一间地搜，找回所有你失去的自我，将它们重新融入你体内。先让你拥有完整的自我，然后再进入最后的房间，将一切事情彻底解决。”他微微一笑。“我不是刻意表现信心，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样，总之这一切都要看你。相信我，波丽，我想不出任何一个不该尝试的理由。即使我并不记得，但是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发誓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朋友也会。以前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独自面对的关系，如今我们跟你站在一起了。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不会让你失败的。准备好了吗？”

“没有。”波丽说。“但还是走吧。”她放开紧抱胸口的双手，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以前的你是个邋遢的小鬼，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而我则是个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女孩。但是我最喜欢跟你在一起玩，还会告诉你很多我不敢告诉别人的秘密。你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当时我好恨你一声不响地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把我留在这些可怕的事情之中。坦白讲，我想这也是刚刚想要杀你的原因之一。但是现在你回来了，我心中再度燃起了希望。自从你进入屋内，屋子整个感觉都改变了。或许你命中注定要回到此地，帮助我离开。有时候，影子瀑布就是这样子。但是詹姆士……你体内只是可能隐藏了强大的力量，但是这栋房子却肯定拥有强大的力量，许多年来利用我的罪恶与苦难所累积而成的力量。这股力量真实存在，就和我一样真实，而它一点也不希望我能够重新找回完整的自我。我不知道一旦它认定你是敌人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没有必要这样做，詹姆士。”

“不，我有必要。”哈特道。“我们是朋友，不管记不记得都是朋友。带路吧，波丽。”

她面露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放上自己嘴唇，接着又压在他的嘴唇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哈特及朋友跟在她的身后来到走廊。波丽的背影看来昂首阔步，只有微微紧绷的肩膀透露出她体内絮乱不已的思绪。走廊似乎比刚才昏暗，压力十足，哈特心中逐渐浮现一股想要伸手扶住墙壁以确定墙壁没有向走廊中央挤压而来的需求。不过他没有真的这么做。他不想做出任何可能令波丽分心的事情，怕会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出来的信心。他并不清楚波丽究竟有多勇敢、有没有办法面对纠缠她一生一世的梦魇，但是她的勇气已经足以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是在匕首袭击事件之后，不过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波丽，并且决心要帮助她逃离过去的束缚。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波丽突然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哈特差点撞上她。

“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当年我八岁，妈妈出门了，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玩耍。爹地人在楼上。他叫我上楼，于是我就上楼，接着事情就发生了，不管是什么事情，总之我的生命在那之后就再也不一样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门，毫不畏缩地步入房内。进房后，她跨向旁边，好让哈特也跟着入内。他进房时双手紧紧握拳，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房间平凡得出奇，装潢优雅，家具舒适，午后的阳光自窗外洒来，有如金色的醇酒般在地毯上流动。波丽迎上前去，在火炉前半跪下来。

“当时我就在这里，一个留着两条辫子的天真女孩，蹲在火炉前玩着拼图，不过拼得很差。就我的年纪来讲，那个拼图太难了，但是我不肯对自己承认。当时的我十分认真地看待任何挑战。我的一部分至今依然存在于此，不停地拿起拼图碎片，慢慢地拼凑它们，静静等待父亲的叫唤。”

“波丽！上来。我需要你。”

声音很嘶哑，很紧绷，是男人的声音。这声音不断在房间中回荡，过去的回音至今依然不肯消逝。波丽站起身走到门外，哈特立刻跟着出去。波丽不疾不徐地步入走廊，来到楼梯底下。她没有转头看哈特，只是对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哈特牵过她的手，和她一同踏上楼梯，迎向过去。天色似乎更加昏暗，仿佛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一样。四面八方都是阴影，朋友好似一头守卫犬般紧紧跟在他们脚边。哈特感觉到波丽体内逐渐高张的紧张情绪，有如拉满的弓弦一般，不过她还是极力自制。不管这股自制力是出于勇气还是出于绝望，总之都支持着波丽继续走下去。哈特紧紧握住她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勇气传入她的手心。

如果你在上面的话，波丽的爸爸，我这就来找你了。如果你还活着，我会杀了你；如果你已经死了，我会把你挖出来鞭尸。我一点也不记得你，但是你对波丽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从你的手中救出波丽。不惜任何代价。

他们抵达二楼，波丽手里一紧，突然将哈特的手掌握得隐隐作痛。她没有等待哈特反应，随即迈开大步迎向前去，推开了眼前的一道房门。门缓缓开启，她微微迟疑。哈特精神紧绷，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八岁，独自玩耍，听见父亲的叫唤。我首先来到这个房间，因为我想要拖延时间。我不记得为什么，只记得自己很害怕。我现在依然很害怕。”

“你这次不再是一个人来了。”哈特说。“朋友和我都跟你在一起。”

“我还是很害怕，只是这次没有怕到裹足不前。”

她踏入房间，接着很快地弯下腰去，好像突然之间胃部抽筋一样。她浑身颤抖、身体蜷缩，像折叠式的玩具一般越变越小。她的手自他掌心滑脱，变成一副小女孩的模样，穿着小女孩的可爱洋装，站在他面前。她迅速抬起头来，以成年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哈特和她并肩走去，看着窗外的春景。

“我来过这里太多次了。”小女孩说道。“每当那个声音呼唤我，我就会上来。如果我不上去的话，它就会一直呼唤、一直呼唤，直到我上来为止。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再度以小孩子的样子前来这个房间。我从不知道永远失去童年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再也无法经历童年是什么情况。我会想念身为小孩的模样，但是只要能够获得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来到他的身旁，他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握在手中。她的手看起来好小、好脆弱，只看得他怒气大发，瞬间抛开了所有恐惧与不安。她转过身去，离开春季房，进入走廊，短短地看了对面房间一眼，然后沿着走廊走向隔壁房门。哈特回头看着没有窗户的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可以清楚地听见房内传来浓重的喘气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并不全然属于人类。尽管波丽的目光没有在那扇门上停留，但是哈特依然可以感到门在波丽心中掀起的那股恐惧与诱惑杂陈的感觉。

波丽带他来到下一个房间，推开房门，直接走了进去。她身形突然拔起，手掌逐渐变大，转眼之间长成青少女的模样。她的目光稳健、下巴坚定，不过哈特已经可以从她眉宇之中看出如今的模样。窗外一片夏季景色，房里盈满耀眼的阳光。空气中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不停甩门甩到房门都烂掉了一样。波丽看着窗外那副多年之前的夏季景色，脸上涌现一股比当下的年龄世故许多的神情。当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是十分沉稳。

“这是第一次我尝试响应他的召唤，尝试面对我的恐惧，并且征服它。多年来，他一直不断地召唤着我，但是我却始终不曾越过第一个房间。我总是太害怕了。我觉得很丢脸，虽然那绝对不是什么平凡的恐惧，比较像是心中一股沉默的呐喊，永不停歇，不得安宁。但是当年，我母亲去世了，我也已经十八岁了。我成年了，自认应该抛开所有的童年恐惧。于是我走上楼梯，进入第一个房间，然后很快地出来，以免自己改变心意。接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东西在门后走动，在等待。最后我终于转过身去，走入这个房间。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了解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自恐惧之中解放。我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夏季景色良久，然后掉头离开，回到楼下。”

她转身走出夏季房，再度回到走廊。这时她的手开始颤抖，肩膀微微下垂，仿佛肩负了一个沉重到无法放下的重担。不过她依然抬头挺胸，脸上的神情坚定异常，几乎已经达到非人的境界。她推开秋季房的房门，举步走了进去，岁月立刻再度冲击她的外形。她突然间神色疲惫，变成一副短发模样。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精神崩溃了。我开始想起童年时所发生的事情，但又不够坚强，无法面对。于是某天下午，我整个人突然崩溃。当时的情况并不很戏剧化，我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他们带我到一个很舒服的地方，一直待到我再度忘却为止。后来我回到家，那声音再度召唤我。当时我已经麻痹了，以为自己可以面对他。我错了，于是我的一部分就此留在这个房间中。我变得迷惘、失落，比之前还要懦弱。”

她看都没看窗外，直接转身离开，哈特必须加快动作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毫不迟疑地走到隔壁房间，推开房门，步入冬季房中。十三年的岁月瞬间飞逝，她的头发迅速长长，转眼之间披上了肩膀。房中的紧张气息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压力之大，令哈特感到全身上下都遭受挤压。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阵狂风吹拂，或是在无情的海浪之中挣扎，不管游得多么努力都会再度被海浪卷回大海。

“我几乎成功了，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这样活着还要糟糕。我又错了。我在这个房间站了一整个早上，然后又站了大半个下午，结果还是没有办法让我自己去做那一件唯一可以解放自己的事情。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走进那个房间里就好了……我痛恨自己如此懦弱、如此害怕，但光是痛恨并不够。最后，我再度走下楼梯，再度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楼上。我最远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没有办法继续向前，没有帮手的话绝对办不到。帮我，吉米，求求你。”

她的手掌无力地瘫在他的掌心之中，似乎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离体而去。她肩膀塌下，脑袋低垂，有如一头刚刚跑输比赛的赛马一般。

“波丽！上来。我需要你。”

音量比之前大多了，因为声音就是从隔壁房间发出的。哈特试图在声音中寻找隐藏在字义之外的蛛丝马迹，但是对方的声音实在太过模糊不清。波丽站在他的身后，冷静、放松，没有丝毫动静，进入一种愤怒与恐惧都无法触碰的心理状态。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一切都将取决于他。

我不要承担这种责任！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朋友在他脚边凝聚，轻声说道。“你必须做个决定，詹姆士。我们继续向前，还是回头离开？”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知道，但是……看看她。光是想到下一个房间就已经让她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房间到底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她已经精神崩溃过一次了，我不希望让她再经历一次。”

“她能够走到这里，都是因为她相信你会和她站在一起。难道你打算在这关头上令她失望吗？”

哈特愤怒地摇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她搞成这个样子？她父亲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我也很好奇。”波丽以一种昏昏欲睡的语气缓缓说道。“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猜想那个房间里面究竟有着什么令我如此害怕的东西。我一直怀疑是和性虐待有关的东西。这几年常常会听到这类的事。但是我不相信我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爱他，他爱我。究竟为什么光是想到再度与他见面就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知道答案。”哈特道。“我们走吧。”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往最后一扇门走去，波丽有如小女孩般跟在他的身后。此时黑夜已经降临，唯一的光源来自第五扇门底下的门缝。稳定的呼吸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刺耳，其中似乎充满越来越甚的期待。哈特缓缓迎向前去，波丽走在他的身旁。走廊开始在他们面前向后延伸，几乎看不见尽头。哈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他本来十分肯定一切必定是因为性虐待的缘故，但是波丽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并且将之排除。那么在那个房间之中大口呼吸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穿越黑暗，慢慢慢慢地接近房门，似乎随时会有怪物破门而出将他们一口吞下一般。最后他们终于来到门前。哈特迟疑片刻，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波丽伸出一手，转动门把，推开房门，然后和哈特一起走入，准备面对等在里面的东西。两人进去之后，房门立刻在他们身后紧紧关闭。

房间中十分明亮，弥漫着一股病房的气味。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因为久病不愈而形容枯槁。他双眼紧闭，呼吸凝重，似乎每吸一口气都必须花费极大的心力一样。波丽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哈特则困惑地看着四周。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就只有一个病入膏肓、根本不知道他们进房来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波丽道。“我父亲得了癌症。当时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叫他回家等死。他在病床上挣扎许久。我好怕见到他，好怕失去他，好怕永远再也看不到他。对一个八岁小孩而言，死亡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父亲……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愿意相信。但是当我终于了解到他再也不会离开病床之后，我也终于对自己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祈祷奇迹发生。一次又一次地祈祷，对上帝保证我愿不惜任何代价，只要能够治好父亲。我甚至说我愿意去当修女。但是不管我如何祈祷，癌症始终无情地吞噬我的父亲，使他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每次看着他的手，我都能够看见皮肤下的白骨；看着他的脸，我就会看见脸颊下的头颅。他好像已经变成了死神一般。我不再进来探望他了，因为他令我怕得要死。就算他大声唤我，我也不愿意进来。”

“接着有一天，我妈妈出门办事，留我一个人和父亲一起待在家里。我沉迷在拼图游戏中，因为只要投注够多的心力，拼图至少是我有机会解开的谜团。中午过后，他开始呼唤我的名字。我不愿意上去。我太害怕了。他一直叫、一直叫，最后我终于爬起身来，走到走廊。我在楼梯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很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我躲在对面的房间里，他再度叫了我一声。我站在他的门外，听着他沉重的吐息响。最后，呼吸声消失了。”

“我走了进去，他已经死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的父亲，和我印象之中完全不同。那感觉就像是这具全身长满癌症组织的东西取代了我父亲一样。当时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如果他叫我的时候我就进来的话，或许现在他就不会死了。我的罪恶感及恐惧在这个房间中造就了某种邪恶的东西，并且赋予它控制我的权力，藉以给我应得的惩罚。躺在床上的不是我父亲。那是别的东西，邪恶的东西。我想曾经它也是我的一部分，但是如今不是这么回事了。它已经发展出自我意识，并且恨我入骨。”

哈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接着又转回波丽脸上。她的表情令他十分不安。她的言语有着如同咒语般的力量，仿佛她正在召唤某种可怕的怪物。接着床上的男人坐起身来。波丽向后跌开一步，连忙抓住哈特的手臂。床上的男人朝他们两人露出微笑，目光中隐含着强烈的饥渴欲望。癌症肿瘤突然间自他皮肤之上浮现，有如许多黑色的葡萄一般，被他体内一股强大的压力逼得喷出体外。他的脸部浮肿、涨满鲜血，五官随即转换成一张恶魔的面孔。他始终保持微笑。

“哈啰，波丽。”他低声说道。“你终于来看我了。过来亲亲爹地，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通通分享给你。你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到时候我和你就可以一起待在黑暗之中，转化为畸形的怪物，永远不死，永远不死……”

波丽默默地盯着他，满脸泪水。癌症怪物轻轻一笑。

“过来，波丽。你看起来秀色可餐，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吃了。”

“够了。”朋友说着冲到癌症怪物面前。对方大吃一惊，向后一缩，朋友已经在转眼之间化身为一道有着尖牙跟利爪的巨大黑色形体。他落在对方的身上，癌症怪物随即消失在黑暗中。四周陷入一片沉静，接着朋友开始发出尖叫。他突然向旁边弹开，对癌症怪物发出恐惧的嘶吼，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撕裂。朋友像是一滩污水般坠落床边，挣扎地爬过地板，回到哈特脚旁聚集，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低声啜泣。

“好吃。”癌症怪物说道。“但是对我来说口味太淡了。我只想吃波丽。我已经等待许久了，亲爱的。这栋房子想要救你，一直给你逃跑的机会，但是你总是不肯把握，所以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肉体跟心灵都是。特别是肉体。我要用各式各样的方式享受你的肉体，等我享受完了，你将认不得你自己。”

“去死吧。”哈特道。他大步向前，走到波丽和癌症男的中间。对方仔细地打量哈特，起伏不定的皮肤上反映出湿润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癌症男说道。“你不属于这里。她创造了我。她属于我。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而已。现在就离开，不然我会杀了你。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我会对你可怜的尸体干出什么事情的。”

“当年她只是一个孩子。”哈特道。“她根本不懂。她很害怕。”

“现在再来狡辩已经太迟了。我要把这个女人抓过来，将我的手指插入她的血肉。你完全没有能力阻止我。”

对方举起肿胀的手扯开床单，一双象腿在床沿旁边来回摆动。他跳下床来，脚上的肿瘤有如坏掉的水果般爆出浆汁。他举步向前，有如具有形体的邪恶梦魇。哈特举起手臂，试图阻止对方。他体内涌现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那是一股能量，一种潜能，一个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感觉。当他需要这股力量的时候，力量就会回应他的要求。如今他不是为了自己唤醒这股力量，而是为了波丽，一个早已伤痕累累的女孩。他突然对癌症男开口说话，声音十分犀利，十分强悍。

“你。出来。立刻从他身上出来。”

活生生的癌细胞化作许多黑色的液体从波丽父亲的身上狂喷而出，溅落在他的脚边。在一股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之下，他的皮肤不断裂成碎片，流动的秽物不停自体内涌出，身体无助地剧烈颤抖。最后，波丽的父亲站在他们面前，脸色苍白，四肢摇摆，不过身上再也没有任何疾病的痕迹。他脚边的地板上爬满了扭动蜷曲的癌症组织，有如某种自最深沉的夜色之中出现的产物。在哈特与波丽的目光之下，癌症组织渐渐停止扭动，失去生命的气息，直到波丽赋予他的所有力量通通消失为止。她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父亲，开始跨步向前，但是随即停下脚步。

“爹地？”

“哈啰，小公主。看看我最可爱的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时间过得真快，蜜糖。不过我终究还是回来了。我回来了。”

波丽扑入他的怀中，两人紧紧拥抱对方，仿佛从此不打算分开了一样。泪水自他们的脸上流下，不过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哈特转过身去，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接着看向自己脚边那团形状不定的黑影。

“你没事吧，朋友？”

“有事。等我复原之后再问我一次，大概一、两年后就可以了。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我也不知道。”哈特道。

他看着波丽跟她父亲。他们终于放开拥抱，但是依然站得非常近。波丽哽咽几声，擦干了泪水。

“爹地，这位是吉米·哈特。是他救了你。他带我来到这里，即使在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依然深深地相信我。”

“吉米·哈特？”男人以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吉米。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女儿所做的一切。”

“喔，爹地，我很抱歉。我知道我早就应该来找你了，但是我实在太害怕……”

“别说了，小公主，我知道。我了解。当年你只是个小孩。”

“你不怪我……”

“我什么都不怪你。”他再度看向哈特。“我希望有人可以向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暂时而言，我很高兴能够站在这里，很高兴能够活着。我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一直被……那个怪物所囚禁，但是我并不记得细节。那种感觉比较像是一场疯狂的梦境，说什么也醒不过来的恶梦。”

“一切都结束了。”波丽道。“你活过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她突然脸色一沉。“喔，爹地，你还不知道，妈妈去世了。”

“我知道。我感觉到她的逝去，已经很久了，但是当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没关系的，波丽。如果她在这里，我相信她一定会跟我一样以你为荣的。”

“但是我对她好坏……”

“她了解的。”她父亲说道。“不管她身在何处，我肯定她了解的。”

波丽对着哈特微笑。“谢谢你，詹姆士。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从来不敢想象……我不知道你拥有这种力量。”

“我也不知道。”哈特道。“看来我对自己的一切所知甚少。我得要想想办法改变这个情况才行。”

第七章 风雨欲来

苏珊·都伯伊丝在一阵音乐声中缓缓醒来，接着又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每天早上九点，闹钟收音机都会自动开机。她把收音机摆在触手不可及的地方，这样才能逼自己起床去按掉。她闭着双眼躺在床上，任由轻柔的音乐洗涤自己。对她而言，起床总是一道非常缓慢的程序，反正她根本也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赶去任何地方。

她的床靠着墙，方便她随时伸手就能感受到墙壁的坚硬及存在感。墙壁为她带来慰藉，带来实际存在、恒久不变的感觉。自从她在家中地板上发现鲁卡斯的尸体后，她就常常出现需要知道家中依然是个安全处所的需求。那具意外的尸体始终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而她的小屋子再也不能提供从前那种安全感了。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关灯睡觉。白天她可以藉由找事做、找人聊天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一到晚上，她就像小孩一般懦弱无助。她像是块木板般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拉长耳朵倾听任何不寻常的声响，直到双眼适应黑暗为止；接着她会盯着四周黑暗的阴影，直到倦极而眠。房门上闩上锁，窗户也紧紧关闭。要等她恢复安全感，只怕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苏珊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听着早晨的声音，想透过声音拼凑周遭的景象。她听见收音机流泻出电台音乐，也听见自己伸展身体将床板压得咯咯作响。这张床已经用二十几年了，从各方面而言，她已经十分习惯这张床。床垫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中央部分在岁月的侵扰下形成一条非常合适她个人体形的凹陷，让她可以舒舒服服从头到脚躺在里面。整座木屋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因为木材正在夜晚的寒冷跟早晨的温暖之间慢慢调适。她听见屋外传来拖船横越谭恩河时所发出的嘎嘎声响，一个代表了有许多地方可去、许多事情可做的愉快声音。苏珊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睁开双眼。

她双手抱膝，下巴顶着膝盖，打量屋内的景象。这间没有隔间的小屋看起来凌乱无比，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从来没有整齐过。她喜欢凌乱的感觉。衣物随处乱丢，三张椅子全都埋在过期杂志与报纸底下。昨天晚餐、宵夜的快餐餐盒依然躺在原位。想到这个，让她联想起早餐，不过此刻她还没有完全苏醒。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听从脑袋的指令之前，准备早餐是件过于复杂的工作……还是说是脑袋还没有开始听从身体的指令之前？苏珊耸了耸肩。早上的她总是这么乱七八糟。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生活态度惹恼了她的前任爱人，一个没名气的重金属合唱团里的高瘦吉他手。和他在一起很快乐，而且他的性爱技巧几乎就和他宣称的一样高竿，但是他每天早上都喜欢以超级正面的态度跳下床铺，准备好要面对全新的一天，全新的挑战。当然，她三十五岁了，而他才二十岁，每天早上他都让她想起两人的年龄差距。这也是他们分手时，她没有感到伤心欲绝的原因之一。

她推开被子，双脚垂在床旁摆动，静静地坐在床沿，慢慢思考。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赶快起床，但是却想不出为什么。没关系，待会儿总会想起来的。她在肚子旁边搔了一搔，因为这样搔很舒服。除非天气很冷，非穿睡衣不可，不然苏珊都会裸睡。苏珊非常讨厌穿衣服睡觉，因为衣服老是在睡梦中绉成一团，等她醒来的时候早就变得和精神病院的束缚衣一样。

她自床上站起，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就在没有完全苏醒的情况下去找衣服穿。到外面的厕所上完一号后，她就完全醒了。她回到屋中，打个呵欠，站在小屋中央。她隐约想起今天将会发生某件重要的事情，但是怎么样就是想不起。她没有多想，因为她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她慢慢吞吞地晃到梳妆台上的大镜子前。镜子上贴了许多张老旧的相片，还有一条用口红写下来的讯息。

有朋友要来。

苏珊茫然地看着镜子，镜中的倒影随即露出怀疑的眼光。她是一个身材硕长的金发女子，由于舍不得丢掉任何衣物的关系，她的穿着打扮总是五花八门。苏珊对时尚的感觉就像对宗教的看法！每个人都有相不相信的自由，只要不要来烦她就好了。她唯一的信仰就是要有充足的睡眠。苏珊对衣物十分迷恋，就算再怎么破旧也舍不得丢弃。这件短袖会带来好运；那条围巾是她跟葛伦特第一次约会时围的；那些鞋子太漂亮了，绝不能丢……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理由。

镜子里的她拥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与分明的五官。没有化妆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她妈一样。苏珊对着镜子扮个鬼脸，然后开始以极快的动作梳妆打扮。现在还太早了，这种时间不化妆的话简直是亵渎的行为。她皱起眉头看着自己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本来就没有扎得很紧，再加上睡了一个晚上，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她不太会绑辫子，也没耐心绑，但她还是喜欢绑辫子，因为她的外形很适合绑辫子，而且辫子也很实际。她喜欢自己也有实际的一面。

收音机播送着枯燥乏味的音乐，就是那种曲调缓慢、节奏不明，加了太多弦乐器的音乐。于是她转动转盘，直到听见一首热热闹闹、节奏强烈的音乐为止。传统硬派的摇滚乐。音乐渗入她体内，终于让她完全醒来。她心情愉快地在屋中雀跃，随着旋律摆动，捡起一堆东西丢到屋角的一堆垃圾。有朋友要来。她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昨晚塔罗牌显示出明确的征兆，至少对塔罗牌而言算是最明确的征兆。塔罗牌告诉她说今天早上会有非常重要的访客前来拜访。一个她认识很久，但是也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她愉快地猜测着对方的身分。很多人都符合以上的描述，前男友还不算在内。总是有男人会在她的生命之中来来去去，有时候还会同时来去。她从来不曾关心过他们的下落，但是她很喜欢看见他们再度出现在她的生活，因为这代表她的魅力不减当年。只要他们不要产生太强烈的占有欲就好了。苏珊有时候会对事物产生强烈的占有欲，但是从来不会对人产生这种感觉。这样只会把事情导入复杂的处境，而苏珊本身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尽管敲得很大力，但是却透露出些许的迟疑，好像来人不敢肯定苏珊是否欢迎他的来访一样。苏珊很快地看了看屋内四周。她还没有打扫完毕，不过也没有办法了。她又照了照镜子，整理一下仪容，然后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她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哈啰，苏珊。”波丽·考辛斯说道。“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波丽……是你吗，波丽？你已经……我都不知道你有多少年没来了！”

“我知道。我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所以……我可以进来吗？”

苏珊这才发现波丽脸色苍白，微微颤抖，而且不是出于寒冷的关系，而是因为紧张。

“当然！快进来！”苏珊抓起波丽的手臂，拉她进门，一脚关上房门，然后十分热情地拥抱波丽。她们疯狂地拥抱彼此，似乎都深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当她们对彼此表达有多么开心能够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脸上已经淌满了开心的泪水。她们讲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她们的情感不需要透过言语表达。最后她们终于放手，彼此后退一步，好好打量对方。苏珊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只能朝桌旁的两张椅子比个手势。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波丽看了看凌乱的屋子，脸上露出微笑。

“我以为自己还记得这地方有多乱，但是没有身处其中还真是难以想象呢。拜托拜托，让我帮你打扫。我看你起码有两三个前男友被埋在这堆垃圾底下吧。”

“不要打我屋子的主意。”苏珊道。“我就是喜欢这个样子。这样很舒适。波丽，这么多年了，我真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到底多久了？十年？我以为再也不会在那间可恶的房子外面看到你了。出了什么事？一定出了什么事了！把一切都告诉我，全盘托出，任何细节都不准放过。我要知道所有事。”

“慢慢来，”波丽笑到脸都痛了。“先让我喘口气。这是我精神崩溃后第一次离家到这么远，我还有点紧张。我是坐出租车来的，但是大部分的时间我都不敢看向车窗外。这个世界好大，我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就连从河岸走到你家这一小段距离都令我忍不住心跳加速。我得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自由的生活。”

“你还记得吗？我们年轻的时候到哪里都一起去。宴会、跳舞、演唱会、示威游行，我们都是一起参加。两个乱七八糟的坏女孩，地狱来的小恶魔。少男杀手，没有男人可以逃过我们的诱惑。我们在你妈的厨房水槽前挑染头发，只因为我们以为这样看起来比较骚。当年，荡妇才是王道。记得一起去舞厅玩、在化妆室整理仪容，争论着要让哪个男孩带我们回家的那个年代吗？那一切恍如隔世。我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家伙真的是我。我好像跳过了中间的阶段，直接从青少女变成中年妇女了。”

“不要这么说。”苏珊坚定地说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有你的麻烦，或者说，麻烦主动找上门来，而你已经竭尽所能地跟它妥协。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被压垮了。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重获自由的。喔，天呀，再见到你实在太好了，波丽！虽然我们常常一讲电话就是好几个小时，但那毕竟和当面相见大不相同。现在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快受不了了啦！”

“有人来我家作客。”波丽道。“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童年玩伴。他帮助我自过去的梦魇之中解放。他叫作詹姆士·哈特。”

“你在开玩笑！你已经见过詹姆士·哈特了？我一个礼拜前在塔罗牌中看见他的回归，也听说他真的回来了，只是我还没有见过任何真的看过他或是和他讲过话的人。他是怎么样的人？帅不帅？可不可怕？有没有女朋友？”

波丽大笑。“帅，不可怕，最后一个问题你要自己问他。他是个难以形容的人。话不多，但是体内蕴藏了一股你绝对无法想象的力量。他具有成为大人物的潜力，虽然他还不曾察觉这个事实。”

“他当然有这种潜力。”苏珊轻声说道。“几个月来塔罗牌一直在提示我某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即将来到影子瀑布。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这是在指詹姆士·哈特。我想除了时间老父之外，大概没人料到他会回归。而你已经见过他了……他真的帮你找回自我了吗？全部的自我？”

“全部的自我。我再度成为完整的人了。但是他所做的不只这些……”

“你是说他还有做什么别的事情？他还做了什么？帮你盖一栋新房子吗？”

“他把我父亲也带回来了。我父亲复活了。这都要感谢詹姆士·哈特。”

“哇……波丽，你和我迫切需要来一杯好酒。或许需要来好几杯好酒。”苏珊说着站起身来，一边摇头一边走到一个壁橱前，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两个酒杯。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又做了一个“哇”的嘴型，然后倒了两大杯酒。“波丽，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去看我母亲的坟墓。还是你是在问詹姆士？我不太确定他现在在哪里。他说要去找其他亲戚，不过我们晚上还会碰面。我们要去一间他知道的酒吧。一间酒吧！你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在酒吧请我喝酒了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我是说，出门已经很难了，更别说是去一个坐满陌生人的地方。或许我该向他说我不能去。等我找回一点自信之后再说。”

“喔，不要，不可以这么做。”苏珊立刻说道。“你终于离开自我牢笼，绝对不能再躲回去。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跟你去，当然是远远地躲在背景之中啰。我最好找个男人一起去，这样比较不显眼。”

“这个礼拜的男人是谁？”波丽笑着问。“我永远跟不上你的复杂男女关系。你是我认识唯一生活有如一场活生生的肥皂剧的人。我记得上一个男人是葛伦特。他还在吗？”

“算还在吧。他是个好人，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摇滚乐园的吉他手。非常喜欢躲在角落假扮忧郁。对我来说有点年轻，但是我喜欢挑战。”

“你总是喜欢挑战。”波丽说道。“他吉他弹得好吗？”

“我哪知道，亲爱的？谁会带吉他上床呢？基本上，我们算是分手了，因为我不欣赏他的才气。这表示当他谈论音乐的时候我没办法维持有兴趣的表情。晚点我打个电话给他，看看他是否还在生气。”

波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最近跟安布罗斯还有联络吗？你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常提起他了。”

“这地方的租金是他在付的，想到的时候也会过来留张支票，不过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很有礼貌地和我保持距离。我们当初真的不该结婚的。你警告过我了。可恶，每个人跟每个人的兄弟都警告过我，但是我就是不听。和他生活就像是嫁给一个迅速变装的艺人一样。我永远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他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一开始很有趣，像是同时嫁给好几个不同的男人，但是很快就不新鲜了。就连我也希望生活中有点稳定的因素。说具体一点，我希望我的男人不要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避不见面之后，我们过得都比以前快乐多了。”

“我真的应该和他离婚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有好处，再说办理离婚好麻烦。干嘛打乱生活呢？他为我提供稳定的经济来源，我也不会在他上流社会的朋友面前令他感到难堪。我可以尽情画画，随性读牌，这样的生活也很满足呀。而且坦白说，亲爱的，想到要抛头露面去找工作就让我害怕。我是说，你能够想象我每天早上赶着上班，就像那些上班族一样，在老板面前说着『是的，老板』或是『不是，老板』之类的言语，如此打卡度日吗？我宁死也不愿意去过那种日子。我不是个实际的人，而且一点也不想变成实际的人。我是个快乐的寄生虫，在温暖的小窝里开心过活。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改变现状。”

“金钱……”波丽说道。“我已经很久不需要为钱烦恼了。我没有任何昂贵的嗜好，爹地留给我一栋房子和一笔遗产。只不过，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花光了。这么多年了，开销再少还是会有用完的一天。我还没有机会向爹地提起这件事情。我很想等个好时机再向他说，但是好像怎么等都等不到。再说，他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必须调适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所有的变化。如今的世界和他印象之中已经大不相同了。”

“喝酒吧。”苏珊道。“世界太冷酷、太黑暗，不适合用清醒的头脑面对。”

“苏珊，现在才早上九点半而已！酒杯里的白兰地足够让我在十点半之前就烂醉如泥。”

“醉倒了最好。”苏珊立刻说道。“早上醉倒的人越多，世界就越和谐。喝醉的人就没有办法去胡搞瞎搞，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不会在乎胡搞瞎搞，对不对？”

波丽微笑，接着摇头。这几年来，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和苏珊聊天，喋喋不休地谈论大大小小的事情，但是她已经忘了跟她面对面聊天可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当苏珊兴致一来，你必须集中精神才有办法跟上她讲话的速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波丽小啜一口白兰地，趁着酒意放松心情。苏珊几乎说话跟喝酒同时进行，这是她花费多年的努力练习出来的技巧。

“你跟卡拉汉神父还是处不来吗？”波丽终于开口问道，只为了想找个话题来插嘴。

“当然啰。他不喜欢塔罗牌。话说回来，任何有趣的事物他通通不喜欢。我认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清教徒，相信像我这种生活方式应该被明令禁止。他一辈子都没喝过一滴酒、碰过一个女人。老是在布道会上称呼我为『坏榜样』，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他又喜欢针对所有胆敢找我咨询意见的人发表末日预言。但是既然我在预言这方面拥有比他良好的记录，所以顾客还是继续上门，愿上天祝福他们。总而言之，我真不知道像卡拉汉这种人到底来影子瀑布干什么。”

“你父母还好吗？”波丽在苏珊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之前赶紧转移话题。

“关系依然紧绷，而且看来还要紧绷好一阵子。只要不见面，我们都可以相处愉快。喝吧，你喝太慢了。”

波丽听话地再喝了一口酒。她不习惯喝酒，家里不曾买酒回来放。要把自己灌醉或是藉由药物逃避十分简单，但同时也非常危险。她需要所有的自制力来维持心中仅存的一点自我。不过如今她不再需要担心那些了。这个想法缓缓渗入脑海，令她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有很多事情她都不需要再去担心了，这个想法远比任何白兰地都还要醉人。她灌了一大口酒，用力喘了一会儿气，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苏珊。

“你真的在塔罗牌里看出詹姆士·哈特的回归？”

“一点也没错。他回归的征兆已经在塔罗牌中激荡了好几个礼拜。既然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我的牌终于可以冷静一点了。”

“算算我的牌。”波丽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冲动。“我自由了，帮我算算未来。”

“当然，有何不可？”苏珊喝干了酒，站起身来走去拿牌。她把牌放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用橡皮筋随便绑起，看起来没有半点特异之处。她洗了洗牌，然后在桌面上排好。牌看起来很脏、很旧，甚至因为太常使用而沾上了一些手垢。牌面充满绉褶，其上的图案已经开始褪色。苏珊将牌一张一张地排列在桌上，一边摆出所需要的图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放下最后一张牌后，她靠回椅背，看着面前的塔罗牌，沉默了好一阵子。接着她以奇异的目光望向波丽，双眼冷酷异常，嘴角失去了以往特殊的线条。

“怎么了？”波丽连忙问道。“你看到了什么？有坏事即将发生在我身上吗？”

“我弄错了。”苏珊以一种听起来很陌生的语气说道。“我在牌中预见的不是哈特。一场危机风暴即将袭来，整个影子瀑布都难以幸免。”

※※※

大洞窟，位于影子瀑布深沉地表之下，是个只有老鼠及他们的食物才愿意居住的漆黑深处，此刻所有住在地底世界的次自然生物都聚集在这里。所有曾经在人类幻想中出现过的虚构与想象生物都是所谓的次自然生物；魔龙与独角兽，萨斯科奇人与暗夜魔怪，小型龙与鸡身蛇尾怪，所有应该要出现但是从来不曾真的出现在世界上的奇幻生物。来自五○年代电视节目中的超智能天才狗；一季都没有播完的星期六晨间卡通；遭人遗忘的报纸连环漫画；地底世界——位于传奇人物前往等死的城镇之下的所有通道、巢穴以及洞穴的统称——欢迎各式各样的奇幻生物前来定居。大洞窟是个专门用来辩论跟裁决事务的法庭，动物们在非常时期会举行集会讨论因应之道的场所。

只可惜，真实情况比以上描述要来得愚蠢许多。

大洞窟由一千根蜡烛照明，不过整个地方布满了灰尘、蜘蛛网，以及燃烧过后的蜡烬，从来不曾有动物打扫过。所有布置都是根据这些动物认知中的法庭而摆设，但是由于动物的想象力向来不足，所以他们抄袭了许多书中的图画。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童书中的场景。一个充满卑鄙无耻的大坏蛋，以及勇敢正义到让猫头鹰想吐的英雄的那种寓意深远的道德故事里的场景。

法官居中而坐，身前放有一张高到会让某些动物光是抬头看就会流鼻血的木桌。他的左手边有一排陪审团坐在极尽不舒服之能事的长板凳上，以免他们因为太过无聊而睡着。陪审团的成员都是一群内心十分坚强及真诚的动物，遴选的方式十分简单，随便在路上抓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家伙就行了。法官的右手边设有被告席，一个上方装有尖刺，外观看来十分恐怖的大木箱。之所以弄成这样是为了防止被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分出席这个场合。被告席架设在一座平台之上，以方便旁听席上的观众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对着被告砸东西。大部分的观众都很喜欢丢东西。被告席的对面设有许多排背靠背长椅，专为旁观者、证人、法庭相关人员，以及任何闲着没事干想要找点事情做的家伙而设。所有生物，不管是虚构的、奇幻的、或是十分不可能存在却又偏偏存在的生物都拥有非常强烈的好奇心，以及一不爽就想扁人的欲望。

这次的集会是为了海羊遭到不明的袭击而召开的。法警，一只用双腿站立、身穿学者长袍的土狼，对着旁听席大声如此宣告。宣告完毕后，旁听席中随即爆发一阵喧闹，因为有一半的观众必须向另外一半观众解释所谓的“袭击”是什么意思。其实大家已经针对这个话题讨论过好一阵子了。在听说了海羊遭到枪击但是没死之后，大部分的动物都建议对他再开一枪，以确保他这一次能够死透，该死。在法官要求肃静，以及看见褐熊先生拿着一把所有动物一辈子见过最大的手枪、站在海羊的轮椅旁边后，旁听动物终于放弃了这个建议。后面有个声音指出携带武器前来法庭有违规定；褐熊先生则指出诘问被害者同样有违规定，而他坚决要以武力强制所有动物遵守这项规定，就算花费再多弹药也在所不惜。他的目光在旁听席左右飘移，大枪在手中前后甩动，所有动物立刻表示了解他的诉求，并且强烈认同。褐熊不再理会他们，在海羊身边坐下，直到此时动物们才敢将脑袋探出椅背。法官眼睁睁地看着台下的一切，沉重地叹了口气。

代理法官是狮鹫兽法官。本来应是由乌龟法官出庭的，然而他最近心情沮丧，所以跑到某个安静的地方去躺着了。又因为狮鹫兽法官在要求票选新法官的时候叫得最大声，于是就被大家拱成新法官，尽管他本人大声抗议也没用。基于以上原因，此刻他的心情不太好，打定主意能判多少动物有罪就判多少动物有罪。一定有人必须为了袭击海羊付出代价的，而他可以肯定不会是自己。他用力挥下小木槌，吵杂的聊天声响逐渐消逝，大家都想看看接下来会出什么事。狮鹫兽法官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敲击小木槌基本上就是他认知中法官唯一会做的事。坦白讲，狮鹫兽和法律根本沾不上什么边。他们比较倾向于咬掉所有小型动物的脑袋，然后再对自己晚餐的亲戚们很有礼貌地道歉。

“请法官人人听我一言，”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法官立刻满怀希望地看向下方的检察官。目前担任检察官一职的是只戴着夹鼻眼镜、神情十分高傲的鸵鸟。他曾在一系列的政治漫画中担纲演出，之后就一直保持这副不可一世的德行。他总是喜欢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大声说话，讨论各式各样的议题，不管他有多少概念。可惜大家始终都不把他当作一回事，因为他随身携带了一桶沙土，必要的时候可以立刻把头埋到土中。他环顾挤满动物的法庭，大声地嗤之以鼻，表示他很不愿意浪费时间站在原地等待某个动物安静下来。观众们都知道这个声音所代表的意义，于是他们开开心心地坐回位子上，彼此传递水果，等待着第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证人上台。鸵鸟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清了清喉咙。由于他的喉咙很长，所以清喉咙也得清很久，而且他还好整以暇地慢慢清，边清还边神情不屑地瞄着观众。他们都很热爱这种表情。既然上了法庭就要看到这种表情才过瘾。

“法官大人与陪审团诸位成员，今日我们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案子而齐聚一堂。一名外来者开枪射伤了我们之中的一员。我们必须讨论对方的动机、手法，以及伤口的位置。”

“就在我肚子上！”海羊大声叫道。“接着子弹又从我背后穿了出去，然后我就不知道它飞到哪去了。”

“法庭之中禁止喧哗！”狮鹫兽法官一边敲槌一边说道。“安静！安静！”

“喧哗！”一头庞克造型的美洲驼为了反对而反对地叫道。“混乱！暴动！不要投票，投票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接着他目空一切地往各个方向吐口水，直到法警以一把大木槌击中他的脑袋后才终于让他安静下来。三只身穿水手服的小鸭子趁着美洲驼昏昏沉沉的时候洗劫了他的口袋，抢走所有看起来有趣或是可以点起来抽的东西。

“法官大人，”鸵鸟说道。“我要求全场肃静。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议题，一定要严肃以待。”

“废话！”一头神情紧张的独角兽叫道。“我们遭受攻击了。狩猎公会的人终于找上门来了。我说我们应该通通去找个最深的洞躲藏，和他们捉迷藏，直到有人跑来告诉我们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前往最深的通道，把所有入口都堵起来，各位。我来带路。”

“你给我待在位子上。”狮鹫兽法官愤怒地击打木槌叫道。“除非我们讨论完毕、陪审团作出结论，不然谁也不准离开。”

“什么？那群废物？”海羊怀疑地看向坐在陪审团板凳上的那十几只动物。“那些家伙连我的体重也猜不出来。就连挂在屠夫窗边的尸体看起来都比他们聪明。他们之所以还待在原位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他们的脚被链子锁在板凳上。坦白讲，这些家伙真的是我们选出来的吗？还是抽签抽输了？”

“一切都是按照传统的程序进行。”鸵鸟不屑地翘起嘴角。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又翘了一次，虽然要翘起他的鸟嘴并不容易。“陪审团的成员全都有足够的资格。”

“没错，”海羊说道。“他们有体温，还会呼吸。”

“闭上你的羊嘴！”鸵鸟忍不住叫道。

“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海羊道。“我没心情闭嘴。就算有心情，只要一看到你就忍不住要开口了。我怎么看你怎么讨厌。”

“你会有机会上台陈述证据的。”鸵鸟道。“要记住你身处何处。”

“快点继续吧。”海羊说。“不然我要在你的脖子上面打个结。”

驼鸟假装没有听见，转而面对陪审团。大部分的陪审团成员早就已经开始无聊，试图用贿赂的方式和观众交换位置。其中一个陪审员想要用赌博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另外一个宣称持有一副春宫图扑克牌，不过由于牌上画的都是鸭子，所以也没办法证明是不是真的春宫图。法警没收了扑克牌，一口吞入腹中，确保法庭秩序。鸵鸟再度清理喉咙，陪审团全体则以十分不爽的神情瞪视着他。

“尊贵的鸭子们、田鼠们、松鼠们……以及那位有着恶心嗜好的毛茸茸的哺乳动物，我必须坚持各位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呈堂证供上面。”鸵鸟语气坚决地道。“不然大家都必须在这里耗上一整天，我们之中有些人可是有家要回的呀。”

陪审团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些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话。他们摆出一副专注的神情，期待地看着鸵鸟，而鸵鸟则在他们的目光下满头冒汗。他非常喜欢成为目光焦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么多观众面前讲话了，所以一定要好好地把握这个机会。

“我传唤我的第一组证人。”他十分隆重地宣布。“光芒四射的放射性小乌龟！”

许多人轮流叫唤小乌龟，包括一些想要帮忙的观众。在一阵冗长的沉默之后，一名法警跑去法庭外察看，接着立刻回来，大摇其头。

“小乌龟不会来了。”他冷冷地说。“显然他们为了影集酬劳谁领得最多而吵了起来，此刻正在决斗，至死方休，或是到他们打到无聊为止。不管怎么样，现在外面有很多武器乱飞，我一点也不打算接近他们。传唤其他证人吧。”

“好吧。”鸵鸟检察官道。他很希望自己有牙齿，那样就可以磨牙了。“传唤忧郁小子，罗比免。”

很多动物开始叫唤罗比兔的名子，越叫越起劲，搞到后来法警必须拿着大木槌冲入观众之中才能维持秩序。狮鹫兽法官好似没有明天地敲击小木槌，但是除了几只脏兮兮的黄鼠狼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动物理他，而这些黄鼠狼也只是在下注打赌看他的木槌在松脱后会飞往哪个方向而已。土狼神气活现地挥舞大木槌，最后终于在暴动边缘压下群众的鼓噪。土狼咧齿而笑，转头看看身边还有没有谁可以威吓的。他很享受身为法警的感觉，因为这个职位让他可以公然使用暴力。

群众中有只动物清了清喉咙，迟疑地举起一只手。附近动物立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四面八方跑开，以免遭受炮火波及。土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几名胆小的观众当场吓晕过去，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无论如何最后总是会昏倒的话，那还不如选择一个不会留下瘀青的方式昏倒。法警穿越群众，动物有如潮浪般在他面前窜开。他以凶狠万分的目光瞪视举手的那只动物。

“什么事？”土狼高举木槌问道。

“我不想打扰各位，而且我也可能弄错了，但是我想我可能是你们在找的人。我好像有可能是罗比兔。”

土狼放低木槌，对着兔子眨眼道：“要嘛就是，不然就不是，你到底是不是？”

兔子哀怨地叹了口气。“如果那么单纯就好了。”

法警大手一抓，紧紧扣住兔子的喉咙，然后好像拔除杂草一般将他自群众之中扯了出来。他走回法庭前方，兔子始终一言不发地瘫在他的手中。接着他将兔子丢在被告席上，因为被告席同时也是证人席，原因是没有动物有空另外架设证人席。鸵鸟拉过一把椅子让兔子站在上面，兔子则一脸阴郁地偷偷瞄向台下的旁听席。他的外表不怎么样，基本上很矮、很瘦，全身都是灰色。即使有些部分的毛发不是灰色，但是因为他整体而言太过死气沉沉的关系，所以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将这些部分自动归类为灰色。他的胡须下垂，长耳朵挂在脑袋上，脸上由一双极度阴沉的眼睛以及不断抽动的鼻子所组成，看起来一副沮丧到了谷底的样子。

“法官大人，”鸵鸟说道。“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第一名证人。”

“有罪。”狮鹫兽法官立刻说道。

“但是法官大人，他只是一名证人呀！”

“你确定吗？他看起来就是有罪的样子。”

“非常确定，法官大人，如果我可以继续的话……”

“你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继续吗？”

鸵鸟决定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将全副心力集中在兔子身上。在他的目光之下，兔子的耳朵越垂越低。

“你是罗比兔，绰号疯狼，又叫作杞人忧天的野兔？”

“这个嘛，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兔子伤心地说道。“我可以说对，但是我又怎么能够肯定呢？只因为镜子里的我长得像他，并不表示我真的是他。我记得自己曾经是他，但是那些记忆很有可能是被人植入，甚至可能是我的幻觉。你们也是。你们通通可能是我的幻觉。据我所知，这整座法庭可能是我在极度沮丧之下所幻想出来的。果真如此，我就是在自言自语，而我很不喜欢自言自语。我想回家了，拜托。我觉得自己很不真实。”

“我能够证明你真实存在。”土狼道。“只要我用木槌的槌头击打你的脑袋，而你又感到疼痛，我保证一定会痛的，到时候就能证明你是真实存在的。”

“未必。”兔子道。“也可能是我在幻想你打我。”

“喔，不，照我的打法绝对不可能是幻想。到时候你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真的被打了。”

“但是那又怎么证明我是罗比兔呢？”

“因为我在打你之前会告诉你说你是罗比兔。”

“但是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出于你的想象？你可能是在幻想自己拿着大木槌到处乱打人，但是现实之中你根本是在做另外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比方说是看书或是采花之类的。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你是一只土狼？我的眼前的确站了一只土狼，但是你怎么能够将自我认同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这个什么都不能肯定的人物判断呢？”

法警数度张嘴欲言，但是又阖上了嘴，接着在被告席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陷入沉思。鸵鸟的心智比较坚强，于是继续尝试。

“我说你就是罗比免，而既然我是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当然是我说了算。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向庭上陈述海羊遭遇枪击的当时你所看见的景象？”

“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兔子伤心地说。“我真的有看见任何东西吗？这些东西真的存在于现场吗？我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此刻就在这里。就算我真的在这里，我也希望我不在这里。我想要离开了，如果我还没有真的离开的话。”

法官自木桌后探出头来，不悦地瞪着鸵鸟。“在这只兔子说服我们相信我们都不在这里之前，赶快把他带离法庭。我可不想自行消失……”

“说得对，说得对。”鸵鸟立刻说道。“没你的事了，罗比兔。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

他比个手势指示罗比兔离席，但是这时罗比兔已经认定自己不存在于法庭之中，所以不打算接受一个很可能根本没有听见的命令。鸵鸟无奈地指示法警将兔子赶出去，而法警十分热心地执行这个命令。他终于确定自己真的身处法庭，因为自己实在过得太开心了，特别是当他可以用大木槌去执行命令的时候。他将毫不抱怨的兔子拖离证人席，丢在观众席前排的座位上，随即一脚踏上那张长椅休息。

“我思我在思，故我思我在。我思……”兔子忧伤地喃喃自语，但是没有任何动物理他，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自己。

“传唤下一名证人。”鸵鸟语气有点绝望地道。“传海羊先生。”

“我本来就在这里。”海羊说道。“但是我没办法离开轮椅，所以不要想把我弄上证人席去。把我推过去，我会靠在那座天杀的平台上。”

褐熊先生和他齐心合力将轮椅推到定位。鸵鸟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褐熊身上的那把大枪。

“自卫用枪。”褐熊说着故意将枪口对准鸵鸟的方向。鸵鸟当场认为自己不该质疑这种说法。他将全副精神放在海羊身上，却发现海羊正拿着伏特加酒瓶大口喝酒。这头羊的状况看起来很糟，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来没有看起来好过。缠在他腹部的那捆血迹斑斑的绷带看起来与动物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就是海羊？”鸵鸟检察官问道。

“如果不是的话，今天回家的时候我老婆一定会非常惊讶的。我当然就是天杀的海羊，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只在流血的鸭嘴兽？天呀，那些家伙真是丑毙了。他们就是造物主具有幽默感的实际证据，非常可怕的幽默感。”

“你必须跟法庭确定你的身分。”鸵鸟顽固地道。“说出你的姓名，然后向法庭陈述案发当时的情况。”

“我是海羊，有个混蛋开枪射我。好了，真是够了，褐熊，把我推出去吧。”

经过了一段时间，耗费了所有动物许多的耐心，法庭终于从海羊口中问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观众们鼓噪地在台下高谈阔论。其中大部分的动物都不曾树立过真正的敌人，更别提什么躲在掩体后方狙击、然后又搭乘军事直升机逃离现场的敌人了。海羊藉由酒瓶汲取慰藉，然后狠狠地瞪了鸵鸟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才要开始讨论真正重要的议题？比如说，想个办法来面对这件事情？”

“我们这次集会就是要决定这个。”狮鹫兽法官说完后立刻希望自己没有开口，因为海羊开始瞪他。被枪击加上束手无策让海羊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而他并不在乎让别人看出他的不爽。他看了看旁听席上的群众，然后将目光转移到陪审团上。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这堆废物就算鞋子着火了也没有办法决定要不要撒尿救火。”

法官敲打木槌。“够了。再说这种话，我就会告你藐视法庭。”

“不，你不会。”褐熊先生说道。

“我同意褐熊先生的看法。”鸵鸟说道。“因为他正用枪指着我。”

狮鹫兽法官看着褐熊以及他手中的大枪，心想鸵鸟说得很有道理。“证人陈述完毕，可以离开证人席了。如果不太麻烦，他也可以顺便下个地狱。”

褐熊将满嘴脏话的海羊推离证人席。狮鹫兽法官神情非常严肃地看着鸵鸟。

“再来一个那种证人，我们就收拾收拾，通通回家。”

“时间还早，法官人人。”鸵鸟轻快地说道。“我传唤下一名证人，史考提，恐惧小子。”

在任何动物有机会开口叫唤之前，法庭之中已经传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因为有一只体型很小但是极端暴力的家伙推开一排一排的观众冲上证人席。各式各样的动物纷纷走避，当前排的观众往旁边散开之后，一只神情异常坚定的小狗终于自旁观席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苏格兰小狗，身穿一件很短的皮衣，上头镶有许多铁钉跟锁链。他的项圈布满铁刺，鼻孔上穿有安全别针。尽管体型很小，但是嘴巴很大，满嘴锐利的牙齿。这条狗浑身上下散发出暴戾之气，脸上那种神气活现的神情明白表示出他不是那种愿意忍受蠢人的小狗。他迎向前去，轻蔑地闻了闻鸵鸟，抬起后脚，在证人席旁撒了泡尿。尿臊味十分强烈，弥漫了整座法庭。小狗环顾四周，察看有没有谁胆敢出声抗议，接着跳到证人席上，自大地瞪着鸵鸟。

“我猜你不会问我是不是史考提之类的废话？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如果有不知道的，就叫他们去死吧。”

鸵鸟很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陪审团。看着这些家伙似乎比较安全。“尊贵的鸭子们、田鼠们、松鼠们……以及还在做那件恶心事的哺乳动物，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史考提，绰号恐惧小子，一头声名极佳的猛兽，地位崇高的人士。”

“说得一点也没错。”小狗道。“胆敢惹毛我，我就把你的头给咬掉。现在快点搞一搞，你这只过胖的鸽子。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而来的，知道吗？”

“史考提经常在影子瀑布街上游走，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靠着不屈不挠的精神与坚持到底的毅力，他终于发现敌人的真实面目。我希望趁着这个机会发起投票，藉以表彰他对于职责的无私奉献。”

“你想要尝尝我的尿吗？”小狗厉声问道。

“这个，我是真心的。”鸵鸟慌张说道。

“啊，闭上鸟嘴，快点搞完，不然我一把火烧掉你的裤子。”

“我没穿裤子。”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老兄。现在闭上鸟嘴，休息一下。该我说话了。”小狗看着挤满动物的法庭。“我们麻烦大了。镇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敌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但是很显然如果没有内应的话，他们绝对混不进来。这表示影子瀑布里有叛徒。还有一点毫无疑问，就是敌人绝非庸手。对方装备齐全，火力强大，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带着帮手一起回来。如果指望人类会保护你，最好再想清楚一点。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的多。如今他们乱成一团，完全不知所措。就连争夺食物的小猫看起来也比他们有组织一点。有在听的人应该了解，这表示我们必须自求多福了。我们得要靠自己来保护自己。此刻的麻烦已经很大，但是在一切好转之前，麻烦还会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接下来整座法庭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所以，根据你的看法，”鸵鸟问道。“情况不妙？”

“你是在耍宝吗，老兄？我刚刚说的，你都没听见吗？”

“当然听见了，亲爱的朋友，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泄气。我很肯定有关当局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

“什么有关当局？警长连个他妈的杀人犯都抓不到，难道会有办法抵抗部队入侵吗？时间老父躲在长廊里面龟缩不出，完全不和任何人接触。我唯一看到有在做事的人大概就只有拿着那把大枪的褐熊了。”

“我不会把枪给你的。”褐熊冷冷地道。“要枪自己去找。”

“你们都没在听，可恶！敌人就要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孤身前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鸵鸟一头埋入装满沙土的水桶里。

史考提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们自求多福吧。没有人会来帮忙。我们不能继续耍宝下去了。”

※※※

丽雅·富拉希尔在李奥纳多·艾许家外面停下了车，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抉择。她是以影子瀑布镇长的身分前来办理公事的，因为她要向李奥纳多询问关于詹姆士·哈特的一切。她很担心哈特的回归会对镇上带来什么影响，特别是在得知时间老父如此轻易就愿意见他之后。通常时间不是那么好见的。她是为了公事而来，没有其他的意图。丽雅叹了口气，看着照后镜中的自己。或许只要多说几次，她就会能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或许。

她在车上遥望艾许的家。那是栋看来十分讨喜的房子，风格现代，造型活泼，距离马路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一条石板路通往房子的前门。听见自己的轮胎在石板地上压出的阵阵声响在她心中掀起许多从前的回忆。艾许没死之前，她时常造访这里，有时候和李察·艾利克森一起来，有时候一个人来。其实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来。她开上屋外的车道，想起第一眼看见李奥纳多时的内心悸动。他每次都会在她停好车后帮她开门，以亲吻、微笑以及拥抱迎接她的到来。他们过得好愉快，爱得好深好浓……但是那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是他死前的事了。他的死改变了很多事情。

如今他没有出现在门口，丽雅摇了摇头，突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等待他和往常一样开门迎接。看来要嘛就是他不在家，不然就是她的到来对他而言已经不如以往那般重要了。李奥纳多死后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她很快地耸了耸肩，熄火，静静听着车外的宁静。艾许家位于影子瀑布外围，远离镇上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此刻就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或许这一区明令禁止一切杂音吧。她打开车门，下车，动作十分迅速，以免自己又开始犹豫不决。来这里的路上，她已经来来回回地改变主意五、六次了。她锁上车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所有门闩卡合的声响。她很喜欢听到机械顺畅运作的声音。这类声音可以为她提供安全感。过去三年之中，她对安全感具有强烈的需求。

她走到前门，想尽办法表现出冷静自信的神色，以免……有任何人……在偷看。她身上依然穿着早上葬礼时所穿的那套黑色洋装，不过将小筒帽和面纱都留在车后座。李奥纳多不喜欢帽子。他从不戴帽，而且非常喜欢开戴帽子的人的玩笑。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欣赏他的幽默感，特别是在现在这种多事之秋。她在门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门铃。她听见屋里隐约传来一阵铃声，但是没有人应门。某处传来孤鸟鸣叫的声音，给人一种十分寂寞的感觉。

门上的毛玻璃后方浮现了一条人影，悠闲自在地向门口接近。在发现对方显然没有李奥纳多那么高之后，丽雅终于松了一口气。门开了，李奥纳多的母亲在她面前露出温暖的笑容。马莎·艾许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身高大约五英尺，拥有一头卷曲的黑发与目光平静的灰色双眼。她穿着简洁，毫不花俏，饰品也都没有华丽之风，戴着一副常常会找不到的金边眼镜。丽雅向来跟她相处融洽，但是这时她却突然意识到尽管自己曾经自认是马莎的朋友，但是自从李奥纳多死后，她却从来没有来探望她。

“丽雅，亲爱的，真高兴再见到你。快进来喝杯热茶，我正好在烧开水呢。”

“谢谢你。”丽雅直觉说道。“我很想喝杯茶。李奥纳多在家吗？我得和他谈点事情。”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太不自然了，丽雅一说完就浑身不自在。不过就算马莎察觉到她的尴尬，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后退一步，好让丽雅进屋，然后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开口说话。

“李奥纳多现在不在家，但是就快回来了。先去客厅吧，我待会儿就来。你还记得客厅在哪吧？”

“是的，谢谢，我记得。”

丽雅走过马莎身边，步入宽敞的走廊，接着就闻到一股艾许家特有的熟悉气息，仿佛她从来不曾远离一样。曾有一段时间，距今也不算很久，这栋房子对她来说就跟自己家一样熟悉。她记得墙上的照片，记得脚下的厚地毯。走廊空间宽敞、通风良好，她的鞋子踏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突然感到一片宁静，仿佛自己走在记忆之中，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一切都还保有意义的年代里。李奥纳多随时都有可能冲下楼梯招呼她……丽雅强迫自己跳下记忆的列车。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客厅同样宽敞，通风良好，给人十分舒适的感觉。丽雅将皮包放在客厅门旁的小桌子上，慢慢走进大客厅。艾许的父母很富有，不过他们总是喜欢自称小康。这是婉转的说法，意思是“有钱，但是不喜欢铺张”。一扇敞开的法式窗外躺着一大片花园，是由汤玛士·艾许，李奥纳多的父亲，所悉心照料的。汤玛士非常喜欢待在花园里。如果天气不好，他会拉把椅子摆在窗口，静静地看着花园，似乎想要确定花园不会因为自己不在里面而乱来一样。他向来不太理会丽雅，不过总是维持一定的礼貌，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开始，丽雅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是黑人的关系，但没过多久就发现汤玛士对任何人都是那个样子，就连对马莎和李奥纳多也不例外。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和人相处，他只是没有那么多话好说而已。不过如果话题扯到园艺，他马上就滔滔不绝，说什么也不肯闭嘴。此刻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所以他应该是在花园，嘴里叼根烟斗，手里拿把修枝剪，深思地看着某棵完全不需要修剪的树丛。

丽雅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于是转过身去，看见马莎端着一个摆满泡茶用具的银盘子走入客厅。银盘子里面甚至还有一个装有各式各样巧克力饼干的小碟子。丽雅露出微笑。她总是无法抗拒巧克力饼干的诱惑，而马莎总是会端巧克力饼干出来诱惑她。两个女人各自拉了椅子，在一张矮桌旁面对面坐下，然后开始忙着泡茶。最后她们都泡了一杯自己喜欢的茶，靠回各自的椅背上。马莎以一种许久不见的目光打量丽雅。

“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许多，亲爱的。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马莎。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但是我以前就很习惯边吃边忙。”

“你每天应该挤出时间好好吃顿饭的。这样忙碌的生活对消化完全没有帮助。”

接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马莎在等丽雅先开口，她们俩都很清楚。马莎的目光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以前她可以和马莎无话不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脑中闪过十几句开场白，但是每一句听起来都十分虚假、做作。马莎有能力看穿一切，除了真相以外。

“我得和李奥纳多谈谈。是公事。”

“我想大概也是，你只会为了公事来。李奥纳多出门散步了。最近他常常去散步。你知道吗，他现在都不需要睡觉了，而不睡觉会让他心浮气躁。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有预感你今天会来。”

丽雅扬起眉毛。“他常常……会有这种预感吗？”

“喔，没错，而且预感通常很准。他说自从死后，他看事物的目光都比以前更加透彻了。”

最后这句话在两人之间回荡，似乎在强调一个她们无法忽略的事实。丽雅欲言又止，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怎么调适他已经死亡这件事情？”

马莎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的花园，似乎想寻求丈夫的支持，但是片刻过后，她转回头来面对丽雅的目光。

“调适并不容易。我和汤玛士是在他葬礼的那天晚上知道他复活的。那天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少了他，房子看起来十分空洞。我们还没有从他死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死得太突然了。我一直很担心他骑摩托车，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话说回来，我想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死于车祸。摩托车车祸应该是一件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当时我们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我们两个一心只想躲入睡梦之中，不要去想白天的事情，但是我们都办不到。接着门铃响了。我坐起身来，打开电灯，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当时是十二点半左右。汤玛士下床，穿上睡袍，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这种时间怎么会有访客之类的话。我也下了床，和他一起走到楼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或许，在内心深处，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们来到前门，汤玛士大声问对方是谁。接着门的另外一边传来一个声音，说道：『是我，爸，我回来了。』”

“我们对看一眼，但是久久没有说话。然后汤玛士拉开锁，打开门。李奥纳多站在门外，面带微笑，看起来很帅气，很正式，就像葬礼之前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样子。他看了看汤玛士，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回汤玛士脸上，似乎不确定我们欢不欢迎他回家。我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当时我很怕如果抱得不够紧，不让他知道我有多欢迎他的话，或许他就会当场消失，而我也再也见不到他。我哭到泣不成声，汤玛士则是不断拍着我跟李奥纳多的肩膀，好像不确定谁比较需要他一样。”

“最后我终于放开李奥纳多，将他的手掌握在手中。他的手好冰。并不是说本来就这么冰，而是因为他在寒风中站立太久的关系。我将他领进屋中，让他跟父亲一起坐在火炉旁边，然后自己跑去泡茶。汤玛士一边拍着李奥纳多的肩膀，一边不断说道有多高兴再见到他。我们听说过这种事情，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但是我们都没有理由相信……这种事情应该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和摩托车车祸一样。但是他毕竟还是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什么问题也没问。”

“几天后，我们发现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绝对是李奥纳多，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似乎并不是完整的他。好像他虽然回来了，但是却把某些东西留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他不再需要吃喝，也不再需要睡眠。以前他会在深夜的时候起床看书，或是把电视音量调小，看一整夜的电视。如今他对之前用来打发时间的事物全部失去了兴趣。不单是事物，还包括了人。他有很多朋友一听到消息，马上就跑来看他。李察·艾利克森甚至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出现了。但是所有朋友都没有在家里坐很久。李奥纳多总是非常客气地接待他们，但是相处片刻之后，他们就感觉非常不自在。他不是他们印象中的李奥纳多。他到过他们无法理解的地方，经历过难以忘怀的情景。于是他们全都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从此不再联络。李奥纳多从不试图挽回他们。他心中的火花已经消失了。”

“当时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我一直在等待，在期望，想从他身上看出恢复的微兆，但是始终没有等到。他是我儿子，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但是……他只是我儿子的一部分。他并没有完全回来。这就是你一直不来找他的原因吗，丽雅？”

“不，我没有任何不来找他的原因。刚听说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接下来，我又不愿意去相信。我不想相信。我所深爱的男人已经死了，已经下葬了。我最不需要看到的就是一个拥有他的面孔与声音的冒牌货。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不是真正的他，最后终于说服了自己，让我彻头彻尾相信回来的人不是他。你知道，我是镇长。其实我很清楚这种事情。我知道人们有时候真的会还魂。真的是他，对不对？回来的人真的是他。”

“没错。”马莎道。“是他。”

她们坐在原位，沉默片刻，打量客厅内所有的东西，但就是无法面对彼此的目光。接着马莎向前凑去，双手轻放在丽雅的手背上。“你一直都知道真的是他，亲爱的。为什么一直不来看他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丽雅轻声说道。“因为我很清楚，即使他真的回来了，也不可能永远留下。导致他回来的理由将会逐渐消失，等到那个理由不够强烈之后，他终究还是会再度离去的。他会死，彻底死亡。我没有办法再次承受失去他的打击。”

丽雅以为自己会忍不住落泪，但是她没有。这是一道旧伤，如今对她的伤害已经不如以往强大。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政客，克制情绪是她最擅长的事。如今她只有在有利于己的时候才会哭泣，而且一定要是在有相机的场合。她哽咽一声，接着对马莎微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她们同时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丽雅很快站起身来，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只想要逃离此地，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样。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结果还是要马莎起身走到走廊上去。她听到一阵轻声低语，接着马莎就提高音量，大声说话。

“李奥纳多，亲爱的，快来客厅。你有访客。”

丽雅自认已作好心理准备，但是当李奥纳多自走廊上出现，对她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时，她还是感到十分震撼。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过并不全然是因为开心的关系。他看起来和从前差不了多少；服装很轻便、很邋遢，头发也很凌乱。他迎上前来向她打招呼，丽雅很怕他会伸出手来跟她握手。她不要碰他，不论为了什么理由都不愿意和他肢体接触。幸好他只是面带微笑地向她点了点头，不过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好像他的心思放在别处，放在某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哈啰，丽雅，”他平静地说道。“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想我妈应该有好好招呼你吧……啊，对了，巧克力饼干出现了。你应该感到荣幸，丽雅，我妈不会随便拿巧克力饼干出来招呼客人的。”

“我需要和你谈谈。”丽雅话头一转。“事情很重要。”

“能让你在这么久之后再度前来家里找我的事，我想一定很重要。上楼吧，去我房间谈。那里比较隐密。”

“在客厅谈也是一样的，”马莎道。“不方便的话，我可以离开。”

“没关系。”艾许道。“我想去房间谈。在那里我比较能专心。”

他转身离开客厅，完全没有去看丽雅有没有跟上。她对马莎露出感激的微笑，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她记得他房间在哪里，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到过那间房间。自从他死后，她只去过他的房间一次，有如朝圣般地和所有属于他的事物道别。如今从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但是她还是想办法跟它们保持距离。她是为了公事来的，没有其他的意图。艾许站在楼梯顶端等她，一手打开通往他房间的房门。她走过他的身边进入房中，然后停下脚步。里面的摆设和她印象中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改变。一点都没变。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艾许轻声说道。“这里拥有很多回忆。我不再需要睡觉，但是我喜欢在床上连躺好几个小时。我不断思考。不断回忆，想要抓住那些将我塑造成今天的我的东西。待在摆满我的东西的房间里对我很有帮助——我的书，我的唱片，牙刷、梳子，还有抽屉里的除臭剂。所有活人每天都会用到，但是又不会刻意想到的小东西。我不再需要使用它们了，但是我很喜欢看着它们。它们可以帮我……假装。”

“我是为了公事来的。”丽雅道，语气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硬一点。“我要跟你谈谈关于詹姆士·哈特的事情。”

“是的，我猜你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请坐。”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丽雅坐了上去，双脚拘谨地交叠在一起。艾许面对着她坐在床缘。丽雅双脚微微后退，以免碰到艾许的脚。他以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但是她却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他尽力想要让她好过一点，但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加尴尬。她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藉以回避他的目光，但是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她心中掀起从前的回忆，在这个房间中的回忆，他还没死之前的回忆。墙上那张他们一起去过的演唱会的海报，橱柜里那本他一直想看但是没看，所以她干脆买给他看的书。或许他已经看过了，毕竟现在他的时间很多。

“你穿黑色很好看。”艾许道。“非常漂亮。如果早知道你穿黑礼服这么美，我就应该早点去死。”

“不是为你穿的。今天早上有一场葬礼。鲁卡斯·迪福兰斯的。”

“是，我听说那件事了。我还在担心你在枪战中有没有受伤，但是我早该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一直都很幸运。”

“你为什么一身黑？”丽雅问，不过不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而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切入太过私人的话题。

艾许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我在哀悼我的性生活。”

丽雅先是哼了一声，接着露出一丝微笑。“死亡并没有改善你的幽默感。李奥纳多，我们不要让事情太过复杂。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向你逼问任何有关詹姆士·哈特的事。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比影子瀑布还要奇怪很多倍的事情，而这一切都是打从詹姆士·哈特回归那天开始的。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许噘嘴道：“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现在的乱象都是他所造成的，我可以肯定他本人并不知情。他根本不记得影子瀑布。显然我和他曾经就读同一所小学，但是我却也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当然，我的记忆已经不如从前了。”艾许停了一停，皱起眉头。“有一件事不太寻常……我带哈特去找时间老父的时候，杰克·费契也在那里，还是一副非常吓人的样子。丽雅，那个稻草人竟然在哈特面前鞠躬下跪。我从来不曾见过杰克·费契对任何人这样做过，就连对时间老父也不会。或许我看错了，但是我看时间老父似乎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事情。”

“真想不到。”丽雅皱眉说道。“我以为杰克·费契只承认时间老父为世间的唯一权威。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他可没有跟我鞠过躬。万一他真的做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诡异的家伙，如果不是我们这么需要他的话，我一定会将他逐出影子瀑布。如果我发现他在注意我的话，我也要把他赶走。关于詹姆士·哈特，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吗？”

“没有了，真的。他看起来十分友善，对影子瀑布没有太大的反应，这表示他的意志十分坚强，或者他的想象力十分有限。和他在一起感觉还不错，只是他有点沉默寡言。现在想起来，他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

“我本来期待你可以提供更多答案，李奥纳多。”

“很抱歉，我就只知道这些而已。”

“那我该离开了。”丽雅站起身来。艾许立刻也跟着站起。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绉褶，小心避免接触他的目光。“很高兴来拜访你，李奥纳多。我们改天一定要找时间聚一聚。现在我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要走，丽雅，拜托。”

“我们无话可说了。”丽雅强迫自己面对他的目光。“我是为了公事来的，李奥纳多。没有其他的意图。”

“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我不相信。这么久了，你终于来看我了。这一定代表某种意义。我好想你。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想着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有时候，我认为我之所以还在这里都是因为那些回忆的关系。”

“别说了！你根本不是他。我爱的男人已经死了、埋了、不在了！他已经不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我还是我，丽雅。我虽然死了，但是依然是我自己。我还是当年那个和你牵手散步的人；还是那个会坐在楼下等待你换衣服的人；还是那个告诉你我爱你比爱自己还多的人。你的表情变了，丽雅。每当你听见不愿意听的事情，就会露出这种冷酷空洞的表情。你的眼中没有光芒，假装思绪飘往其他地方。不要躲我，丽雅。不要躲我。我好寂寞。”

“不要这样对我，李奥纳多。”丽雅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目光，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双脚正在发抖。除了紧张和压力之外，她感觉不到其他情绪。“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情谊了。爱情是属于生命所特有的东西，没有未来的人不该拥有爱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不了解我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艾许。我只是自己从前记忆的实体化身而已。这样是不够的。你以前总是说我是个肤浅的人，而如今我真的变成一个肤浅的人了。我开始遗忘一些事情，丽雅。我开始失去那些构成我这个人的基本特质。每天我都会忘掉更多事情。我最喜欢的歌曲的歌词，朋友车子的颜色。我不记得了，而且也没有别的东西来填补遗失记忆的空白。暂时来讲，我忘记的都是小事，但是它们会积少成多，会持续不断地离我而去。我已经开始消失了，一天比一天虚幻。总有一天，所有记忆都会不见，到时候我就必须面对真正的死亡。我会变成一缕鬼魂，变成一个不再存在的人的残影。帮我，丽雅，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声音中的痛楚折磨着她，令她心痛不已，一阵自己从来不曾与人分享过的痛。她愤怒地看着艾许，拒绝向眼中滚烫的泪水低头。“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回来的。你回来是因为你妈需要你！”

“不，不是这样子的。”

“那你究竟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扰乱我们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但是我不知道什么目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之所以告诉大家父母需要我，是因为我总得要有个交代。我不希望伤害你。我从来都不想要伤害你。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丽雅。我愿意为你而死。可以的话，我愿意为你而乖乖地待在地下。这就是我一直没去找你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够获得自由，能够彻底把我忘掉。但是某样东西把我带回来，并且不让我离开。一天一天过去，我越来越不是自己。我没有办法变成活人，但是那个东西又不肯让我死去。我需要你，丽雅。如果你曾经爱过我，请你现在继续爱我。”

丽雅伸出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如果我曾经爱过你？李奥纳多，亲爱的……我从来不曾停止爱你。”

艾许向前一步，想要抱她，接着迟疑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丽雅将他拉入自己的怀抱，脸颊埋在他的脖子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奥纳多。我生命中的一切通通变调了。影子瀑布即将分崩离析，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没有时间看完所有报告。我想这才是我来这里的主因。即使不愿对自己承认，我还是想来找你帮忙。我失败到了极点。你去世之后，我就只有这份工作了。我非常努力地工作。而且既然我只剩下这个工作，工作自然就取代了我的生活。我来是想要利用你，李奥纳多！向你套取可以用来控制哈特的讯息，让我可以重新掌握一切。”

“我不介意。”艾许道。“随便你怎么利用我。”

他们各自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同时退开一步，想看清彼此的眼神。艾许抓起丽雅的手，她则轻轻地握了一握。艾许的手掌依然冰冷。

“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事，李奥纳多，我绝对不要再失去你。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不管往后的日子如何。看来死亡毕竟没有办法分开我们。”

“我很高兴。”艾许道。“我仅存的一切通通属于你，直到我完全消失为止。我希望可以为你做得更多。”

“我们会找到一个永远在一起的办法。”丽雅道。“一定有办法的。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

“慢慢找吧。最近我偶尔会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感觉。预感。不祥的预感。我认为有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即将入侵。一个力量强大到足以威胁整个镇的东西。”

“并不只有你，李奥纳多。过去几个礼拜里，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

“抱歉，身为死人，我可以以更透彻的目光看待事物，但是那只能算是一种感觉而已。外面有着某样东西，位于影子瀑布之外，正在观察我们，等待机会，但是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对方是有生命的，如果讲这样有任何帮助的话。”

“帮助不大。”

“我想也是。”

“你一定曾经思索过这件事情，李奥纳多。你认为对方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艾许道。“但是我怀疑对方或许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我不会平白无故回来的。”

“我也这么相信。”丽雅道。“或许带你回来的人是我，因为我太需要你了。”

“或许。在影子瀑布里，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怪事。这件洋装真漂亮，我可以帮你拉拉链吗？”

※※※

漠视法庭所在的精灵城堡——凯尔度地底深处，山丘地底世界的心脏地带，三条身影不疾不徐地在宽广的地道中走着。其中两条身影身材修长，容貌美丽，另外一条则否，但是他们身上都散发出一股高贵气息，有如一块久经阵战的盾牌一般笼罩在他们四周。地道里十分昏暗，但是三条身影身旁飘有几百道鬼火，绽放出耀眼的蓝光，照亮光滑的墙壁。尽管如此，这三条身影还是没有在地上投射出任何阴影。

欧伯隆、泰坦妮雅，以及名叫普克的瘦弱妖精终于在地面上一扇巨大的活门前停下脚步。那扇门足足有二十英尺见方，横跨整条地道，是由具有数百年历史的橡木木板、钢铁镶边与白银铆钉所制。门板以及钢边上以一种远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语言刻下许多咒语和符号。门上没有门把或是任何用来抬起活门的机械设备，虽然应该也没任何生物有力气可以抬起这扇巨门。欧伯隆，妖精之王，默默地瞪着那扇活门，冷淡的蓝眼以及漠然的神情中没有透露丝毫情绪与想法。他身高十英尺，全身上下都是纠结的肌肉，外罩血红色的长袍，尽管如此，他还是像个卑微的求教者一般站在活门前。

泰坦妮雅，他的妻子，妖精之后，站在他身边。她比欧伯隆还要高上几英寸，身穿镶有银边的黑袍，但是在一头短短的黑发下有着张鬼魅般苍白的面孔。他们一同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或许已经在怀疑两人还在一起的原因究竟是真爱还是回忆。然而他们是妖精，他们的情绪比任何人类所能体验的都要深切，他们的爱情海枯石烂，永恒不朽。

普克，畸形、残缺，唯一一个不完美的妖精，躬身蹲坐在活门前。由于驼背的关系，他两条手臂一高一低，而低的这条手臂上的手掌萎缩，有如兽爪，在木板门上抓出一条条的痕迹。随着木屑卷曲而起，他的指尖传来阵阵好似静电般的火花。在额头上两个肿瘤下方，其绿色的双眼之中燃起了顽皮的火焰，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十分严肃。他漫不经心地搔了搔身上的毛皮，那身装扮和两名同伴身上的优雅长袍形成强烈对比。普克不在乎优不优雅、庄不庄重之类的事情，反正他的外形已经剥夺了他优雅庄重的权利。

“现在还不算太晚。”欧伯隆轻声说道。“我们还有机会抽身离开。影子瀑布的命运已经注定，不可能逃过此劫。狂野之子已经深入他们之中，没人能够阻止，也没人能够杀死他。而且人类还被自己人背叛。我们没有必要面临相同的命运。尽管这样说令我难过，但是我宁愿看到影子瀑布毁灭，所有居民死绝，也不要冒险赌上我们族人的未来。”

“我们都听过那则预言。”泰坦妮雅平静地说道。“影子瀑布已经没救了，我们没有必要陪着他们一起殒落。我们还有机会远离这一切，撤回凯尔度，等到一切结束为止。妖精将会生存下来。”

“生存下来干什么？”普克问道，目光始终没有自活门上移开。“我们可以保住性命，但是却必须牺牲掉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我们曾发誓不惜一切保护影子瀑布。就和那名英雄，莱斯特·苟德在那头恐怖的怪兽面前保护你们两个一样。难道我们连一个人类都不如吗？没有了荣誉，妖精算是什么？我们应该要为了苟且偷生而打破神圣的誓言、违背我们的约定、放弃所有我们所珍惜的一切？我不这么认为。或许人类可以这样忍辱偷生，但是我们办不到。置身事外将导致我们的灭亡。不，妖精必须起身抗暴。尽管世界已经变得非常复杂，但这仍然是个简单的抉择。”

欧伯隆不悦了。“时间老父背弃了我们。在无数个世纪的岁月里，这是第一次我们看不清楚未来。我们早就预见这种情况迟早会出现，总有一天我们的神谕将会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我们选择了逃避现实。我们想要寻找未来，但却只看见一片黑暗。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遮蔽了我们的视线。但是有什么力量能够比我们还强？从古至今就只有一股力量比我们强大，但是他们已经消失了。”

“堕落之民。”普克道。这个名词在地道中回荡不绝。

“不要这么大声提起他们的名字。”泰坦妮雅说道。“他们可能会因而苏醒。”

“没那么容易。”普克说着发出难听的笑声。“等到堕落之民再度苏醒的时候，影子瀑布和凯尔度都早已成为废墟。来吧，尊贵的王与后，讨论的时间已过。法庭已经争论过无数次了。如今只有一个答案。我们不能弃荣誉于不顾，不管是亲手毁灭影子瀑布，或是让他们自生自灭，都会导致这种结果。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就是重新开启远古军械库，取出我们的古老兵器，唤醒我们沉睡许久的热血。不管有没有战胜的预言，妖精都必须再次踏上战场。不管敌人是谁都无所谓。我们曾经打过许多战争，在妖精的历史之中，我们不曾战败过。”

“是的。”欧伯隆道。“这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诅咒。这是你的权利，普克，武器大师。是时候了，打开军械库，让我们进去。”

“准备好。”普克道，第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任何调皮的神色。“我将唤醒沉睡者。”

他拾起一脚，在木门上重重踩了两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掀起阵阵回音，良久不绝于耳，似乎散播到难以想象的距离外一般。接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超越肉眼以及肉耳能及的范围之外，某样来自外界的生物缓缓苏醒过来。它以恐怖的目光注视着地道里的三名妖精，他们则是偏过头去，不愿与它目光相对。但是不管他们望向哪个方向，沉睡者始终都在他们面前，默默地瞪视着他们。在他们痛苦地颤抖的同时，四周开始掀起变化。

基于妖精的自尊与荣耀，他们不会受限于单一形体与天性。对他们而言，人类逻辑中的是与非，且跟或之类的观念都不具太大的意义。他们生存在更宽松的尺度之中。对妖精来说，外在的形体就和思绪、想象一般短暂；进入过去、现在或是未来都是同样简单的事情。他们拥有一个约定俗成的通用外形，部分是为了活动方便，不过主要是为了因应传统与习俗的要求。这项习俗，这项远古流传下来的传统，必定其来有自，但是很少有妖精愿意记得它的起源。沉睡者记得，它不具有遗忘的能力。再说，妖精总是必须考虑到荣誉。妖精需要荣誉；荣誉是唯一能够牵制他们的欲望以及思绪的元素。少了荣誉，妖精很可能随时随地自相残杀。但是此时此刻，这一切通通不见了，被沉睡者的眼光剥离他们的体外。三名妖精被剥夺了自我意志，困在单一形体中，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被困在这个永恒不变的世俗之中。泰坦妮雅和欧伯隆紧紧拥抱彼此，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连普克也笑不出来了。他拾起长角的头，再度踩上木门。

“开门，沉睡者。敌人即将到来，长剑必须出鞘！”

在他的声音与古老密语作用之下，巨大的活门震动不已。门板上的尘埃洒落，活门缓缓向上，就着看不见的铰链无声开启，露出下方一道黑暗的开口。鬼火向后退去，不安地四下飘移，不愿意接近那股黑暗。妖精们站在原地，在体内的所有通通失去的情况下努力维持着仅存的自尊。他们自愿受到单一形体的束缚，藉以获取进入军械库的权利，取用深藏其中的强大武器。他们已经很久不曾……他们已经遗忘了这种无情的恐惧。只有妖精才能承受沉睡者的目光，进入终极现实的形态与架构中。在那道目光之下，人类将会有如在放大镜聚光下燃烧的枯叶一般萎缩。即使是妖精也会变得虚弱不堪，这也就是何以这么久没有任何妖精到过军械库的原因。妖精已经有无数个世纪不曾付出过这种代价了。自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清空军械库去对抗堕落之民后，就再也没有妖精来过此地。

活门保持开启，上缘紧紧抵在通道的天花板上。门不是一片宽广辽阔的深邃黑暗，其中蕴含的冷酷无情轻易驱散所有鬼火的光芒。凝视这片黑暗就像仰望一片从来不知月亮为何物的夜空一般。妖精们感到头晕目眩但是始终站在活门边缘。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或者说超越物质界所能抵达的极限。军械库具有强大的力量、无穷的诱惑，绝对不能摆在垂手可得之处。所以妖精将军械库搬离世界之外，藏入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找到的地方。普克看向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嘲弄地鞠了个躬。

“两位先请，尊贵的王与后。”

“不，忠心的普克，”欧伯隆道。“我们不能抢走你的光荣。你是武器大师，应该你先请。”

憔悴的妖精轻声一笑，向前踏入黑暗之中。黑暗里凭空浮现一道闪亮的金属台阶，支撑他的步伐，接着其下又浮现出另外一道。普克毫不畏惧地走在一道突然出现的台阶上，欧伯隆跟泰坦妮雅紧跟在后。鬼火沿着洞口四下乱窜，说什么也不肯跟下来。活门缓缓回归原位，再度将山丘地底世界和妖精用来保护军械库的世界分隔开来。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道深红光芒，有如一颗眨也不眨的眼睛对着他们怒目而视。妖精们小心翼翼地往那道光芒走去，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多久。触目所及只有金属台阶与无尽的黑暗，以及一股越来越长远的距离感。最后普克终于走完金属台阶，踏上一块石板地，军械库也在刹那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块巨大到难以估计的空间，朝向四面八方无尽延伸的超大库房。天花板距离地面大约五十英尺，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深红光芒。在这宛如地狱般的光线之下，他们看见了一排一排的金属储物架，每个架子上都摆满各式各样的武器与机械，所有妖精在仰赖科学的年代里曾经制造过的毁灭工具。有投射性武器，以及能量枪、电浆产生器以及高功率雷射；无可计数的炸弹，无法清点的枪枝。火力足以撕裂世界的大型机械；等着揭露敌人计划与位置的大型屏幕，以及用以拟定反制计划的强大电脑。

三名妖精缓缓打量周遭的武器。他们很久没有来到这里，而且曾经刻意遗忘这个地方，因为过去的他们过度沉迷在军械库的力量之中。与堕落之民的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很快就了解到迟早会有不同的精灵派系使用这些武器来对付彼此，进而导致妖精一族的毁灭。于是他们放弃了军械库以及其中珍藏的所有武器，将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深处，只有在面对最迫切的危机时才会浮出脑海，当山丘地底世界面临存亡之秋的时候。如今他们再度踏入此间，过去的记忆有如决堤泛滥一般回到他们心中。关于屠杀与毁灭的记忆，以及内心那股嗜血的渴望。普克微微一笑，慢慢伸展四肢，有如一只夏天午后的慵懒猫咪一般。回来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普克，武器大师。”他轻快地说道。“确认。”

一道闪耀的紫光从上方投射下来，将他有如被针钉住的蝴蝶一般笼罩其中。他无法移动，无法眨眼，甚至无法呼吸，但是普克很清楚不能去抗拒这股力量。在确认他的身分与官阶之前，此地的主控权依然握在沉睡者手中。只要他认定普克具有威胁性，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杀。毕竟，数百年前普克就是如此设定沉睡者的。紫光有如一阵寒风般沉入他的体内，架构出他的生理特征及遗传因子，并且将之与数据库中的记录比对。

“身分已确认。”头顶传来一个冷酷非人的声响。“欢迎回来，武器大师。”

“启动所有系统。”普克道。“我要所有武器通通恢复运作，准备接受检验。”

“当然，武器大师。我的感应器在你的身边侦测到另外两条生命。我必须扫描他们，确认身分，然后才能开始检验程序。”

普克对欧伯隆以及泰坦妮雅点了点头，他们随即报出名号，接受紫光的检测。普克静静地看着，丝毫不掩饰脸上那股兴致盎然的神情。妖精之王与妖精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对本身以外的任何其他意志低头了。他们表现得十分平静，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起军械库中所储藏的武器威力有多强大，所以和他一样迫切地想要再度将那些美妙的玩具握在手中。沉睡者确认了欧伯隆和泰坦妮雅的身分，对他们表达敬意。屏幕的闪光自四面八方而来，显示许多不同的信息，标明出哪些武器可以立刻取用，哪些需要时间准备。普克面露笑容，一直笑到脸颊酸痛。当初他到底怎么会想要遗忘这一切？这里的火力足以在几个小时内攻占影子瀑布，足以将整个世界变成废墟。在对抗堕落之民的战争中，他曾经使用过这里的许多武器，回想起持有这些武器的记忆时，回想起那个凭借一己的意志决定敌人生死的年代，他感觉心中某种温暖而又快意的渴望缓缓浮出水面。

他看到“光明之枪”，一把百发百中，而且能在万军之中找出某名特定敌人加以击毙的武器。他看到“黑夜大锅”，能令死者复生，并且遵照妖精的命令行事，不管他们死前是属于哪一个阵营。他看到“碎骨者”、“怒吼之潮”、“撼梦者”，以及“精神之贼”。这些武器是毁灭梦魇的实体化身，力量就和数千年前妖精刚将他们创造出来时同等强大。

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不疾不徐地走在武器大殿之上，三不五时停在某面荧光幕前，回想着某道特定的屠杀回忆。光荣的毁灭机械在它们的主人面前现身，在其主的心中掀起毁灭世界的欲念。战争的时刻再度到来，妖精将会在从古至今唯一重要的场所测试他们的勇气、战技以及荣誉：战场。妖精都知道他们已经大不如前了。永生不死具有许多缺点，其中最主要的缺点就是无聊。由于缺乏挑战、终日无所事事的关系，他们已经比从前软弱许多，不过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他们将在战斗的炉灶中重新燃烧自己的血，然后在敌人的鲜血之中重新找回逝去的荣光。

普克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思绪却不在屏幕的景象上。就是因为武器大师的经历使他成为今日的他：一个唯一不完美的妖精。他曾经暴露在难以估量的强大能量之中，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他在诡异的热浪侵袭下扭曲萎缩、血肉融化，有如风中残烛。曾经他是妖精，一族的武器大师，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起这个称号所必须承担的责任。战争就是他的生活、他的意义、他一辈子生存所奋斗的目标。他在死亡毁灭、蹂躏世界的生活之中找寻荣耀。他从一个铁架上取下一把武器，装填火药，毫不犹豫地在架子上轰出一条大洞。爆炸的声响回荡在武器大厅中，子弹的碎片有如欢呼声响般窜入空气。普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丝毫不减。能够再度回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他收拾心绪，探测物质世界之外的空间。他的心眼飘向一条绽放出强大力量的通道之上，许多不同的能量燃烧出剧烈的光芒。越来越多的通道在他身边开始燃烧，在两个世界中间的空洞之中高声怒吼，随时准备透过拥有力量的狂徒肉身，进入物质世界肆虐人间。他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回来的路，但是那一点点的时间之中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一股超乎凡尘生命所能够控制的力量。这时普克才终于想起这些能量通道的源头为何。他张开大口，在武器大殿上放声狂笑。

能量通道的源头就是堕落之民，数以百万计的堕落之民：肉体已死，却无法毁灭；精神消失，却无法离开；承受着永无止尽的苦难，只因为他们的毁灭横越了绵延不绝的时间洪流。堕落之民处于一种将死而末死的状态，并且将会永远处于这种状态中。

“发抖吧，所有世界都发抖吧，”普克喃喃自语。“妖精即将再度开战了。”

※※※

李察·艾利克森警长推开高大的铁栅门，走入一片营养过剩的植物梦魇之中。一条石板小径两旁长满了大树和灌木丛，树枝上还挂有许多藤蔓植物。附近的树木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在浓密的树枝上迅速蔓延，但是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风吹，花园里的空气几乎完全处于凝止状态。此刻刚进入傍晚时分，但是天色全黑，花园中所有的空隙都被阴影所占据。越深入花园，宁静的威胁感就越甚。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之下，任何一点小小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气息，十分浓郁，十分香甜，有如花朵在温室之中摆放太久，终于开始腐烂一般。

艾利克森停下脚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他没有看见任何实质的威胁，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认定此刻绝对不是适合显露任何弱点的时机。他感受到腰间的手枪与警棍的重量，但是他始终让双手和它们保持距离。接着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放松的气息，周遭的树木也再度回归宁静、回归黑暗。艾利克森体内的紧张感逐渐退去，呼吸也慢慢恢复正常。他不疾不徐地走在狭窄的石板道上，往眼前那栋大房子走去。那是一栋极为丑陋的房子，四周的墙壁爬满藤蔓。一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透露出些许灯光；其他窗户全都漆黑空洞，有如许多眼睛一般对他瞪来。艾利克森哼地一声，完全不把这栋房子当做一回事。他曾经见过比这里还要丑陋的建筑。想在影子瀑布生存就必须拥有坚强的意志，身为警长更需要如此。他对着这栋阴森森的房子皱了皱眉头，悄悄地叹了口气。不管米兰找他有什么事情，最好不要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方是透过警车上的无线电联络到他的。纳森尼尔·米兰医生需要立刻和艾利克森警长联络。他不肯透露所为何事，只说事态紧急，请警长务必尽快和他联络。他特别强调“紧急”这两个字。调度员试图将他转给一名副警长，但是米兰根本不肯跟副警长谈，一定要找艾利克森。如果是别人的话，艾利克森绝对会礼貌地响应对方，然后等到有空的时候再过去一趟，但是米兰不是普通人。米兰医生是个重要人士，人际关系十分良好，而且，警长必须承认，米兰总是能够发现别人错过的线索。影子瀑布就是需要这种人——一个喜欢玩弄巫术的野心政客。

严格说来，是玩弄死灵法术，跟死人打交道。当然，从来没有人胆敢公然提起这件事情。死灵法术并不违法，但是也不是什么深受社会大众欢迎的行为。根据警长的经验，当过世的家人遭受死灵法术打扰，只因为米兰医生想要追求一些根本不该追求的解答时，人们通常会很生气。尽管如此，由于米兰医生在社交圈跟政治圈都有许多强而有力的朋友，再加上他是影子瀑布里面医术最高明的医生，具有十分精确的诊断天赋，所以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

艾利克森终于来到前门，想要找个门铃来按，但是却找不到。门上只有一把很大的铁门环，门环中央刻有一具正在嘶吼的狮子头。那是一把非常巨大的门环，比艾利克森的拳头还要大上两倍。他有种很诡异的感觉，似乎十分抗拒使用那道门环，因为怕门环上的狮头会突然活过来咬断他的手指。他将这个想法推到一旁，稳稳抓起门环，用力在门上敲了两下。尽管大门深锁，他还是可以听见敲门的声响在门后掀起阵阵回音。除了身后花园那方偶尔传来的骚动外，他没有听见门内响起任何声响。他没有转头去看，因为他根本不想知道在花园里面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他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摸索，取出一盒薄荷糖，丢了一颗到嘴巴里，然后啧啧有声地吸了起来。如果让米兰医生闻到他嘴里的酒气的话，可不是件好事。

艾利克森自认酒瘾不大，但是他总是喜欢三不五时喝上两杯。最近这段日子，两杯酒之间的间隔更是逐渐缩短。谋杀案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越来越多。他用尽一切办法，将自己和七个副警长的体力都逼到了极限，但是却逼不出什么显著的成果。他们只有十个受害者，对凶手一无所知。没有线索，没有嫌犯，甚至连行凶的凶器都查不出来。他们只能肯定是种钝器，而且凶手拥有非人的力量，只可惜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证人，没有足迹，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凶案现场除了受害者之外还有别人。没有方向，没有理论，什么都没有。于是艾利克森只好三不五时地喝杯小酒。他非喝不可，因为他需要能够让自己继续查下去的动力。

他看着身前这扇高大的大门。米兰急忙地找他来此，现在竟然不肯过来开门。话说回来，这扇门真的很令人印象深刻，足足有八英尺高，一看就知道是设计用来防止外人进入的那一种门。或许还有人会说是面临围城状况时所使用的大门——是有很多敌人的人才会使用的门。他发现大门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光点，于是仔细察看了一番。即使这时已经习惯夜晚的黑暗，但他依然只能隐约看出门框上架设了一具监视器的轮廓。难怪米兰要搞这么久了。他要先看清楚来人的长相。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医生？是谁把你吓成这副德行？

米兰医生打开大门，看着门外的警长。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手中握着一把霰弹枪。艾利克森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米兰凑向前来，仔细打量警长。医生的嘴角微微颤抖，但是双手十分稳健，紧紧握住手中长枪。米兰衣衫不整，形容憔悴，显然已经许久不曾入眠。他望向警长身后，凝视着花园中的阴影，目光来回不定，似乎正在搜寻什么东西。艾利克森战战兢兢地清了清喉咙。

“你要求见我，医生。我来了。你说有很重要的事。”

“没错，非常重要。”米兰压低枪管，但是手指依然放在扳机上。“很抱歉，我已经不再信任监视器了。有很多东西都不会在屏幕上出现。”

艾利克森小心选择用字遣词。“你到底以为会……遇上什么东西，医生？”

米兰冷冷地看着他。“说话，警长。说一些只有你我才知道的事情。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警长。”

“医生，我们认识将近十年了。我们在市议会中同桌议事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你向我的副警长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谈。容我提醒你，此刻我正在调查一件谋杀案，所以对『重要』两个字的界定比平常严苛许多。所以要嘛你就立刻请我进去，不然我就离开。我还有事要忙。”

米兰微笑，不过皮笑肉不笑。“没错，你就是艾利克森。很抱歉，不过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请进，我会向你解释。”他后退一步，请警长进屋。尽管此刻的他看起来比之前冷静一点，但是警长进屋的时候目光还是不曾离开过他的枪口。米兰抱歉地耸了耸肩，然后垂下枪管，枪口指地。他以怀疑的眼神再度看向花园最后一眼，接着用力关上门，上闩上锁。紧闭的房门似乎为他带来一点安全感，于是他换上一副傲慢的神态，对着警长点了点头。“这边请，警长。我们去书房谈。”

他沿着走廊大步而去，艾利克森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跟上。由于现在没有被枪指着，他比较有安全感，所以开始观察周遭的景况。他以前没有来过米兰家，不过却听过一些传言。大厅十分壮观，空间很大，除了一个“大”字，没有其他的字可以形容，而且由于光线不足，到处都有阴影。木板墙上刻有许多雕饰，挂了许多画像，所有家具都是极具份量的古董。艾利克森没有见过墙上的任何一幅画像，但是每幅画看起来都年代久远、价值不菲。壁龛中甚至还摆了一整套盔甲，不过似乎很久没擦过了。如果房中其他房间都和大厅一样壮观，米兰大概每天都必须忙着打扫。这么大一栋房子应该要住一大家子人外带一大群仆人，但是米兰却只有一个人住，从来都是一个人。

艾利克森脸色一沉。他绝对不希望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这地方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即使以影子瀑布的标准来看也是一样。他心中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有某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警长不断生出想要停下脚步察看身后的欲望。他开始认为自己在花园察觉不对的时候就应该当场转身走人才是。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他有点生气地哼了一声。他可是影子瀑布的警长，一栋毛骨悚然的屋子还吓不倒他。要让他放弃职责掉头就跑，可需要比这栋屋子可怕很多倍的东西才能办到。

书房出乎意料之外地舒适，空间很大，不过没有太过夸张，光线也十分充足。三面墙上设有摆满书籍的书架，火炉旁边放了两张看起来非常舒服的椅子。米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请艾利克森去坐另外一张椅子。他将霰弹枪平放在大腿上，手掌紧紧握住枪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地步。他十分不耐烦地看着警长慢条斯理地就座，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甚至不确定该不该说。

“医生，是你请我过来的。”艾利克森终于开口道。“现在，到底什么事情重要到必须叫我放掉手边的谋杀案，跑来这边跟你谈？正常情况之下，身为市议会的一员可以享有特权，但是最近的情况一点也不正常。现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跟谋杀案有关吗？”

“我不确定。”米兰语气有点抱歉。“或许。”

“光是或许还不够。”

“拜托，警长，不要催我。我的状况……很复杂。先来谈谈谋杀案吧。调查有任何进展吗？”

“完全没有。我跟我的手下竭尽所能想要找出一点能够突破案情的线索，什么线索都好，但是所有努力却通通白费。没线索，没动机，没嫌犯，只有尸体。仿佛这样还不够糟一样，时间父老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锁在骸骨长廊里，不见任何访客。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半句道歉。只是在和他同住的庞克女孩那边留下一则简短的警告。”

“警告？”米兰坐直身体，僵硬的四肢似乎突然恢复了一点生气。“什么警告？”

“『当心狂野之子。』就这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米兰再度靠回椅背。“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在那瞬间老态毕露，疲惫已极，艾利克森忍不住同情他。不管米兰遇上什么难题，这个难题显然令他心力交瘁。艾利克森开始认为或许这次来访不算白来。这里发生了某件事，让一个整天与死尸为伍的男人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什么能把一个男人吓成这副德行？艾利克森决定继续交谈，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派手下去图书馆中调查、去找城中的强者咨询，试图找出所谓的狂野之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查到。我甚至搞不清楚时间老父究竟为何孤立自己。印象所及，他从来不曾这样做过。”

米兰缓缓点头。“时间失去联络多久了？”

“将近十二个小时。他的时间机械人依然在城中徘徊。我收到报告，到处都有它们的行踪，甚至还有一具机械人出现在上一件命案的案发现场，而且案发没多久就到场了。你应该还没有听说这名被害者。凯斯·贞努耐利。六○年代末期一系列小说里的灵异侦探。从来没有红过，小说也没有再版。他死在自己的客厅。从现场状况看来，他死前曾经极力抵抗，现场十分混乱。我的人此刻正在详细搜查。这次我们一定会找出线索的。凶手衣服上的线头，鞋底的泥巴。一定会有线索的。”

“你认识他吗，警长？”

“是的，我认识他。曾经和他合作过几个案子。很好相处的人。有几个案子都是靠他帮忙才侦破的。我有时候会和他出去喝两杯。前几天晚上我才去他家喝酒聊天。如今他死了，而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我接受过这么多训练，办过这么多年案子，到头来竟然连一个杀害朋友的凶手都抓不到。”

“这件案子……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有。找不到任何强行侵入的迹象，这表示被害人认识凶手。还有，杰克·费契也曾到场。时间机械人出现不久之后他就来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把我的手下都给吓坏了。这实在不太寻常。那具稻草人通常只有在需要以极端手法处理事情的时候才会现身。越是去想这件事情，我越觉得不太对头。时间躲起来了，杰克·费契却又在镇上四处闲晃。这一定有什么意义……”

他们坐在原位，透过火炉上的火焰看着彼此。艾利克森因为自己和米兰交浅言深而感到有点难为情。他们根本算不上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他不认为米兰有任何朋友。他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是艾利克森需要跟人谈谈，如果不谈的话，他会爆炸。

“可以帮你倒杯酒吗，警长？”米兰突然说道。“我想喝杯酒，但是又不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对医生来说真是个要不得的坏习惯。”

“既然你问了，我不会跟一杯小酒说不的。”艾利克森答道，小心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

米兰将霰弹枪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很快地从一个华丽的柜子中取出一瓶酒和两只酒杯。他双手稳稳地倒出两大杯酒，然后带着酒杯回到火炉旁。一条木柴刚好在火炉中爆开，米兰立刻被吓了一跳。他将一杯酒递给艾利克森，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然后心不在焉地将霰弹枪放回自己的大腿上。他缓缓摇晃酒杯，释放杯中的香气，然后点了点头，小啜一口。艾利克森跟着喝了一口。他对白兰地所知不多，但起码还分辨得出高档白兰地跟廉价白兰地的差别。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要一饮而尽。他不希望表现出一副不懂得欣赏的样子。

“说说城里现在的情形吧。”米兰道。“我知道，你在等我切入主题，并且怀疑我是不是想要拖延时间，不想告诉你找你来此的目的。好吧，或许我真的有这个意思，但是请相信我，我问这些问题都是有理由的。城里现在的整体气氛如何？”

“恐惧。”艾利克森冷冷地道。“焦虑。人们开始心慌。影子瀑布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谋杀案应该是不可能在影子瀑布发生。理论上冥冥之中应该有股力量在防范这类事情才对。如果我们不能仰赖这股力量，那就得要开始担心很多以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等到人们发现时间老父躲着不肯出面，情况肯定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人已经试着离开影子瀑布。但是他们都没走远。在时间躲起来的同时，影子瀑布四周已经升起了无数屏障。如今没有人可以进出影子瀑布了。镇长开始对我施压，因为市议会开始对她施压，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你都很了解，是不是，医生？市议会唯一做出有用的决议就是逮捕詹姆士·哈特，不过只是基于一个假设性的大方向。本来这或许不算是个坏主意，可惜的是，哈特也不见踪影了。他多半自己挖了个洞跳下去，然后把土填平。你知道我已经狗急跳墙到什么地步了吗，医生？等我离开这里，我就要去河边找苏珊，请她帮我算算塔罗牌。或许她可以为我指出一条明路。”

“听着，医生，我一直保持耐性，但是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如果再不告诉我为什么找我的话，我就要走了。我不会再回来的。”

米兰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来临，警长。一股非常强大、非常致命的势力。强大到足以将影子瀑布化为灰烬。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因为你不会认同我的做法。自己去想吧。总之，相信我，整个影子瀑布都逃不过这场危机。你必须开始思考要如何防御影子瀑布。我们或许必须弃守某些区域藉以保护其他区域。另外，警长，事态紧急，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艾力克森皱起眉头，以十分礼貌的语气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危机，你能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不，我没办法。但是危机确实存在。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叫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医生，就连苏珊的塔罗牌也不会说得这么模糊！”

“我请你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警长。我想说到底……我慌了。你知道，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我现在死了，会有一大堆亡魂等着要我好看。我曾经为了追求知识而做过一些……不被认同的事情，而亡魂一定会让我付出代价的。现在已经出现不少征兆了。你看过我帮富拉希尔镇长召唤奥利佛·蓝度之灵，询问凶手身分那件事的报告了。有别的东西取代了他。一个古老而又强大的实体。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就没有办法成功施展任何召唤仪式，但是……尽管我没召唤，亡魂还是不断出现。”

“他们目前还没有能力突破我所设下的保护法术；我花了许多精力确保这栋房子和地基的安全。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死灵法术的风险。但是我已经开始产生幻觉。我看着镜子，却发现镜子里面的人不是自己。不该存在的影子在我眼角来来去去，轻笑着，低语着。晚上我会听见说话的声音，听见卧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他们来抓我了，警长。亡魂想要带我一起下地狱。”

艾利克森站起身来，米兰神情不定地跟着起身。艾利克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看不出来要如何帮你，医生。亡魂不属于我的管辖。”

“你可以将我交付保护监禁！我要求警方全面保护。有半打以上的强大巫师和警方合作；他们可以设立一道足以阻隔任何东西入侵的强力防护力场。这样至少可以帮我争取一点时间，让我想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我可以告诉你不少消息，警长。我已经透露了即将到来的威胁，至少你算是欠我一次了吧？”

“只为了实体不明的威胁即将入侵影子瀑布的不祥预感？医生，我的巫师和副警长每天都为了谋杀案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我需要所有可以调度的人手，而他们也需要我。我已经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些私人保护机构，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此时此刻有很多人都需要他们的服务。现在我真的该离开了。”

他发现自己依然握着那杯白兰地，于是张口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酒在他的喉咙留下一股舒适的暖意，但是却触碰不到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挥之不去的冰冷与疲惫。以前每当碰上棘手案件的时候，他都可以从酒精寻求慰藉，但是这次不管用了。他不知道这样算好算坏。他将酒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冷冷地看向米兰。

“你是咎由自取，医生，现在你必须自行承担后果。我之前常说你这个小嗜好总有一天会反咬你一口。这么一想，我认为你最大的机会就是找间宽宏大量的教堂去寻求圣堂庇佑。那些人通常都比我还要懂得宽恕。或许他们可以保护你，如果你真的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的话。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那么你就得靠自己了，医生。不用麻烦，我自己会出去。”

他离开书房，头也不回地步入走廊。他一直都不喜欢米兰，不过也对于自己一点也不同情此人的遭遇而感到一丝罪恶。但是如果关于米兰的谣言有一半是真的的话，那么不管接下来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只能说是罪有应得。米兰任由他离开，然后紧紧关上大门。花园里仍是骚动不断，到处都有摇晃的树枝以及吵杂的声响。他仿佛在石板道的边缘看见许多迅速移动的阴影，不过也不敢非常肯定。艾利克森露出冷酷的微笑，将手掌移到皮带上的手枪旁，踏着稳健的步伐，缓缓沿着石板道走出大铁门。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医生。对方已经来啦。

书房中，米兰孤单坐在火炉旁，双手握住霰弹枪。外来者即将带着死亡与毁灭抵达影子瀑布，到时候警长那个笨蛋就会付出代价了。警长，以及很多其他自认在管理影子瀑布的家伙。十字圣战军向他保证过这一点，藉以换取他的服务。只不过他们最好尽快出现，不然他也不需要他们保护了。不管警长身上即将发生什么惨剧，不管影子瀑布即将面临什么浩劫，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艾利克森有过机会。如果艾利克森同意保护他的话，他就会把自己和外来者的交易细节全盘托出。或许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建立防御工事。但是既然影子瀑布和警长都已经弃他于不顾，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那就不必在乎他们了。他真的干过那么不可饶恕的事吗？他一生所追求的不过就是真相而已……或许还有他人的陪伴。这就是他之所以愿意与圣战军交易的原因。他们将会提供他累积无数世纪的神秘知识。他怎么能够拒绝这种报酬？尽管火炉的火烧得旺盛，米兰还是微微发抖。他已经付出许多代价，包括他的灵魂在内，但是如果圣战军不尽快赶来的话，这一切都会失去意义。亡魂已经找上门来，他们不会愿意接受“不”这个答案的。

※※※

正常的情况之下，德瑞克和克里夫·曼德维尔做事总是慢慢吞吞。身为挖墓人兼杂工，或是按照他们母亲的说法，墓园技师，他们的工作本身就不需要步调紧凑。就算不是在等待葬礼结束或是暴风过去，他们还是有时间来场哲学辩论或是哈根手卷烟之类的。尽管如此，必要的时候曼德维尔还是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办事，而依照如今他们打包行李箱的速度来看，就连金氏世界记录的观察家也会赞叹不已。他们十分准确地将衣服、盥洗用具以及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丢入行李箱中。简单来说，德瑞克跟克里夫够资格参加奥林匹克打包行李大赛。

这并不是他们喜欢的生活形态，不管在私底下还是工作上，不过曼德维尔兄弟懂得如何辨识性命威胁，特别是当对方将他们击倒在地，以膝盖顶住他们的胸口，然后对着他们的脸大吼大叫的时候。他们同时也很清楚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样的威胁：惊慌。

德瑞克与克里夫和他们母亲住在一间能够鸟瞰全灵墓园的小屋。虽然窗外的景观不怎么样，但是至少离他们工作的场所很近。他们拥有良好的工作，健康的身体，可见的未来里面不必担心生计。他们两人都很年轻，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二十五左右，又高又壮，相貌英俊，曾让不少女孩倾心，也曾脱过几个女孩的裙子。他们收入不丰，但起码还有闲钱买酒。基本上，从各方面说来，他们都应该活得很愉快，可以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只不过今天他们提早下班，急急忙忙冲回家中，在卧房里面打包行李，显然是想要趁黑逃跑。

当然，既然现在才刚过中午没多久，所谓的趁黑只是说说而已。逃跑才是重点，而他们正以人类最快的速度全力达成这个目标。可惜的是，打包的过程并不顺畅。他们应该只要带最简便的行李就好了，但是德瑞克和克里夫对于该带哪些东西总是无法达成共识。他们已经打包将近半个小时了，依然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两人火气上脑，开始抢走对方行李箱中的物品，搞得双方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克里夫身穿大麻烦合唱团现场巡回演唱会上衣跟一条脏到无法形容的牛仔裤；德瑞克则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打好领带。他没办法扣上所有扣子，领带也紧到令他喘不过气的地步，但至少他有花时间打扮自己。

“至少我逃跑的时候不会穿得像裁缝店里的假人。”克里夫讽刺地道。“你看起来比我埋过的死人都还要僵硬。”

“再不快走的话，”德瑞克大声说道。“被埋进坟墓的就是我们了，而且对方才不管我们有没有穿西装，也不会理会我们还有没有在呼吸之类的小事。”他停了一停，对自己说出“不会理会”这几个字感到满意。这不是一个他常常有机会用到的词句。“西装是伪装，好吗？谁会想到我竟然会穿西装？”

为了增加效果，他又戴上了一副墨镜。克里夫哼地一声，毫不苟同。“太好了，现在你看起来像个间谍。伪装的目的就是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之下离开影子瀑布，记得吗？你穿成这样出门，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会跑来问我们家里谁死了。”

“如果你也盛装打扮的话，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了。”德瑞克耐着性子说道。“我在想，你可以穿老妈的旧衣服，这样我们可以假扮成一对夫妻。”

克里夫目光不善地瞪着他道：“你不会变成同性恋了吧，是不是？”

“好啦，好啦！只是一个想法嘛！”

这时他们母亲走了进来，于是他们同时闭嘴。曼德维尔太太就和往常一样身穿修女服，头戴包巾，身材十分矮胖，看起来就像是只企鹅妈妈。她不是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但是自从三年前丈夫过世之后，她就一直打扮成修女的模样。此刻她手里捧着一个盛有两杯柠檬汁的盘子。两兄弟看了柠檬汁一眼，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原来你们在这里呀，亲爱的。”曼德维尔太太愉快地说道。“我给你们调了两杯好喝的冰柠檬汁。”

“谢谢，老妈。”德瑞克与克里夫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一人拿了一杯，然后尴尬地站在原地。

曼德维尔太太看着他们两人，对着床上的行李箱眨了眨眼，然后转身离开，愉快地哼着一口古老的乡村歌曲。曼德维尔太太热爱乡村歌曲。只要唱着别人的心碎与苦难的故事，她就感到心情愉快。基本上，曼德维尔太太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需要想起丈夫已死的世界，只有在偶尔想到的时候才会进入真实世界里看看两个孩子。他们已经告诉过她好几次要离城的事情了，但是她总是听不见。她听不见任何她不喜欢听的事情。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但是曼德维尔太太已经把这种能力提升到了艺术的境界。她关上房门之后，德瑞克和克里夫立刻将柠檬汁放到柜子上，与她之前端来的六杯柠檬汁摆在一起。曼德维尔太太只要想到一件事情，就会毫不停歇地反复去做。德瑞克看向克里夫，克里夫也看向德瑞克。德瑞克凝重地叹了口气。

“听着，我们没有时间争辩了。圣战军即将入侵，想要长命百岁的话，我们就得赶在他们抵达之前离开影子瀑布。”

“你肯定他们会来？”

“教宗会在树林里面大便吗？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就会来敲我们家的大门了，到时候我可不要还待在家里。他们以为我们过去几个月里都在帮他们工作，为他们的全面入侵铺路。到现在他们都还以为我们一直为了他们所承诺的优渥酬劳而努力破坏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只可惜他们事先就把款项付清了，一群白痴。等到他们攻进城里，发现我们根本只拿钱、没做事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有政治理念的恐怖份子。等到发现我们只是两个还跟妈妈同住的墓园技师时一定会非常不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是打算朝最近的地平线赶快逃命。”

“说完了没？”克里夫冷冷地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是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想到过了。要我提醒你是谁让圣战军误认我们是恐怖份子的？谁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联络时间老父，握有足以勒索所有市议会成员的证据，并且协助设计影子瀑布防御系统的？”

“好吧，或许我讲得有点夸张……重点是，如果我们不停止瞎搞、赶快离开的话，我们就会被人装在尸袋里面抬走了。这表示，跳回原来的话题，我们没有时间讨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伸手要抢一叠录音带，但是克里夫的动作比他还快。“我不能留下这些录音带！这可是『班尼跟喷射机』的盗版带！”

“克里夫，我们的时间和行李箱空间就和你的脑容量一样，非常有限，我们只能带必需品。”

“但是你就带了泰迪熊！”

“他是我的吉祥物。”

“可悲的家伙！你如果要带泰迪熊，我就要带录音带。”

“好啦！对长命百岁有帮助的东西都可以带，但是不能再带奢侈品了！”

接下来他们一言不发地继续打包，两人都张大眼睛监视着对方。克里夫看了看柜子上的柠檬汁。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带老妈一起走。”

“她不会留下老爸一个人的，我们可没时间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她不会有事的，圣战军的人不会伤害修女，对不对？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说当影子瀑布开始全面反击的时候该怎么办。我是说，他们又没有机会打赢，是不是？那群可怜的混蛋。”

“这个嘛，没错。”克里夫道。“这么说也有道理。”

他们同时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然后阖上行李箱。

“好了。”德瑞克试着让声音听起来有点自信。“现在我们只要打电话给那些老板，向他们解释明天不能去上班的原因就好了。就说我们突然得了传染性极高的急性传染病。”

“会长烂疮的传染病。”克里夫道。“人们只要一听到烂疮就怕了。”

“没错。全身都长吗？”

“大部分长在私密处。长在那里就够了。”

德瑞克突然感到全身发痒，不过忍了下来。“我去打电话，你把行李箱抬下楼、放上车。等我打包完之后，我们就直接开到公园去，在那边躲到天黑。”

“先等一下。”克里夫道。“什么叫在公园里躲到天黑？你之前没提到这个。就算给我两把火箭筒和一具火焰发射器，我也不愿意在公园里待一个晚上！你是不是忘了，公园一到晚上就会被恐龙占领？”

“一点也没错！所以我们才要躲进公园！没有人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们。我是说，没必要的话你会这样做吗？”

“我的确有必要，但还是不想这么做。”

德瑞克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认为你前世的脑袋一定被门撞坏了。要记住，圣战军就要打过来了，集结大队人马，随时都会入侵。任何对我们有利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况且公园又不是真的那么危险。我是说，公园那么大，我们那么小，一头雷龙刚好踩到我们的机会是有多高？”

“按照我们最近的运气来看，很高。”

他们再度停止讨论，因为曼德维尔太太再度端了两杯柠檬汁进来。他们全都对着彼此点头微笑，孩子们接过柠檬汁、曼德维尔太太离开，开心地哼着一首关于火车事故的歌曲。克里夫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我们两个又不是很喜欢喝柠檬汁……”

“那不是重点。”德瑞克坚决说道。“我们走前还是得要把它们解决掉，不然老妈会生气的。”

克里夫看了看柜子。“如果必须喝掉五杯柠檬汁，我也是会生气的。我的嘴巴将会永远处于干裂的状态。”

“谁叫你喝呀，白痴。倒进马桶就好了。”

“喔，我们不能那么做。”克里夫道。“我们不能浪费这些上好的柠檬汁。我是说，非洲可有数百万的人口在挨饿呢。”

“不然你想怎样？包装起来用航空邮件寄去非洲？带着行李箱下楼，发动车子。”

“好吧，车钥匙给我。”

德瑞克看着他。“我以为钥匙在你那里。”

“不，钥匙不在我这里。”

“如果你把钥匙打包到行李箱里，我就要把你的双脚打成死结。掏空你的口袋。”

克里夫不悦地皱起眉头，将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床上。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掏完。德瑞克看着床上堆着越来越多通常只会在极端凄惨的车祸现场出现的肮脏垃圾，心想如果以后要打喷嚏的话，他一定不要向克里夫借手帕。当然，车钥匙是最后才掏出来的物品。今天他们的运气就是这么糟糕。克里夫将黏在手帕上的口香糖拔下来，黏在耳朵后方打算待会儿继续嚼，然后将所有东西通通又塞了回去。

“谁开车？”他突然问道。

“我开。”德瑞克道。“我年纪大。”

“我比较常开。”

“没错，而且你常会倒车去撞东西。”

“那是意外！我脚滑了一下。”

“对，没错，这就是我开的原因。我的脚不会滑。”

“你知道。”克里夫严肃地道。“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决定离开影子瀑布之后要何去何从。我喜欢纽约，或是好莱坞，总之要去繁荣又浪漫的地方。”

“想要繁荣和浪漫就不要去纽约。那不是城市，只是个不停进化的怪物，和恐龙在一起都比去那里安全。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去瑞士一趟。圣战军说存放我们的钱的银行就在那里。”

“喔，没错，先去拿钱，再去好莱坞，然后再去找女人。”克里夫突然皱起眉头。“你知道，我开始觉得这样突然消失有点罪恶了。我是说，这里还有坟墓等着开挖呢。我们从来不曾让其他人失望过。”

“我们也从不曾面对生死攸关的情况。如果卡拉汉神父想要挖墓，就叫他自己卷起衣袖跳下去挖。做一点点苦工又不会要他的老命。他们说他喜欢偷吃东西，你知道。他会一边听人告解一边吃小面包。”

“喔，我真不敢想象卡拉汉神父亲自挖墓的样子。”克里夫有点震惊地说道。“那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这就不用我们担心了。”德瑞克道。“他会另外找到愿意挖坟墓的傻瓜。或许当作苦劳交给信徒去做。念三遍圣母经，回去前顺便挖六英寸的泥土上来。”

“别让老妈听见你说这种话，不然她又要拿肥皂来洗你的嘴巴了。”

“把行李箱拿下楼去，”德瑞克坚定地说道。“我要打电话了。”

“你会打给莎蒂，跟她告别吗？”

“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打给她。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她不是。”克里夫道。“我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他们互看几眼。“不，”德瑞克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样呀？那无所谓，我们就不打给她了。我搞不懂你看上她哪一点……”

※※※

伊格纳提斯·卡拉汉神父忧郁地看着眼前的空糖果罐。里面的巧克力和香草软糖应该够他撑到周末，但是现在才礼拜四，糖罐就空了。他的意志不该如此薄弱才是。他叹了口气，将糖罐倒过来，把里面仅存的糖渣倒入掌心。他感觉舌头短暂地尝到些许巧克力的香气，接着什么都没有了，有如接吻的回忆一般消失无踪。这个比喻令他扬起一边眉毛，不过跟着他又看向自己突出的腹部，再度叹了口气。除了大肚子之外，他的身材维持得还不错。事实上，对一个再过几个月就要四十岁的男人而言，他的身材算是很棒的了。他每天都会运动，早上晨跑，傍晚散步，但是尽管如此，爱吃糖果的嗜好依然背叛了他。曾经他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他总是有办法藉由运动烧光所有卡路里，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人的体力就会逐渐消逝。如今他只要闻到饼干的味道，肚子似乎立刻就会长大一寸。当腰围突破四十寸的时候，他开始减少吃甜食的数量，但是依然允许自己三不五时来上一块巧克力或是香草软糖。这些是他的特殊奖励，每个礼拜都可以各来上四分之一磅，绝对不能超过。只不过，现在才礼拜四下午而已，糖罐竟然已经空了。

而且四旬斋就快到了。

他坚决地皱起眉头。他有办法忍过去的。他以前就这么干过，现在一定可以再来一次。减少食物，增加运动，以强大的意志力来自我节制。他绝对不要坐在家里任由自己的脸孔和身材屈服在脂肪之下，就和他父亲一样。卡拉汉感到一股熟悉的焦虑感，迫切地想要转过身去看看父亲有没有在监视自己，接着又想到自己这种想法有多么不庄重。他强行压抑这股冲动。父亲死于心脏病近二十年了，他不需要再去害怕父亲的邪恶意念、突如其来的愤怒以及飞拳。他自由了，他安全了，他不再需要感到害怕了。

冷酷的恨意再度于心中茁壮，令卡拉汉的眉头越皱越深。那是一种无助的小孩在面对家暴父母时所产生的强大怒气。他父亲是个可耻的男人，一个邪恶的男人。卡拉汉嘴角微微颤抖地微笑着，嘲笑自己竟然在这么多年后依然深受父亲的影响。他集中注意力，想尽办法将那股怒意抛到脑后，不让自己接受愤怒的掌控。如今他是上帝的仆人了，是个心如止水的人，他的脑中应该再也容不下仇恨这种情绪才对。仇恨是来自另外一个年代，另外一段生活的产物，就算他没有办法忘掉或是宽恕那段仇恨，他还是可以藉由祷告获取力量，继续自己的生活，不必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他对这个熟悉的想法露出伤心的微笑，接着摇一摇头。一路走来，我们究竟改变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这句话似乎可以扩展出一整篇布道稿，于是他想找出纸笔来撰稿。就在此时，大门的门铃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没关系，待会儿再来想好了。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盖子盖回糖罐上，然后去看是谁来找他。他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打开前门，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身穿反射着蓝红相间闪光的黑色护甲，肩膀上披着一件黑披风的男人。对方身材高壮、肌肉结实，具有年轻男子的强健体魄，但是头发却已一片花白，脸上布满一道道的皱纹。莱斯特·苟德，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对着满脸讶异的卡拉汉微笑。

“哈啰，奈特，抱歉不请自来，但是我有点急事，想要跟你谈谈。”

“当然。”卡拉汉立刻说道。“这里永远欢迎你，你知道的。快进来。你看起来很……很好。”

进门之后，苟德似乎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强悍恢弘的气息。卡拉汉关上房门，迟疑片刻，然后才握了握苟德伸出来的大手。那只手掌真大，而且上面布满老人斑。尽管是老人的手，但是握起来又非常有力。卡拉汉微微皱眉，领着他走过走廊，回到书房。苟德的身体状况十分良好。卡拉汉已经很久不曾听他发出如此稳健的脚步声，看见他眼中绽放出这么热切的光芒了。但是话说回来，他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苟德换上这套英雄装。根据他的了解，神秘复仇者应该已经退休了才对。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件重要到足以令苟德回心转意的大事。想到这里，卡拉汉突然生出一股非常不安的感觉，不过他还是强行压抑这股不安，挥手招呼苟德进入书房。他们舒舒服服地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着苟德凑向前去，以微带忧虑的目光看向卡拉汉。

“最近城里发生不少怪事。”他冷冷地说道。“即使以影子瀑布的标准来看依然很怪，让我内心十分不安。”

然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不确定该从何说起，或者该透露多少。卡拉汉耐心地等着，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神秘复仇者的英雄装给人一种极具威严的感觉，几乎让人无法逼视，只不过英雄装上的面孔却充满疑惑，似乎深受灵魂深处的两难所苦。最后苟德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绷地放在扶手上，好像手臂深知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样。

“我们认识多久了，奈特？”

卡拉汉微笑。“一定有十二年了。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相处愉快。没错，自从我紧张兮兮地带着你的首期杂志去敲你家大门，找你签名至今已经过了十二年。当时你十分热情地招待我，带我欣赏你的私人收藏，让我有如置身天堂一般。”

苟德笑道：“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荣幸。我从来没有想到牧师也会是我的书迷。你的收藏进展如何？”

“很不错。还有一些物品到不了手，但是我都有持续在追踪它们的下落。这几年，东西到不了手的原因都在于价格。你不会相信稀有漫画的价格可以狂飙到什么地步。但是你来不是要聊这个的。出了什么事，莱斯特？我帮得上忙吗？”

苟德再度凑向前，似乎已经准备好要说了。他的目光十分冷酷。

“奈特，你知道十字圣战军吗？”

卡拉汉扬眉说道：“真没想到你会提起这个名字。你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他们是什么人，以前做过什么事情。他们成军的目的，存在的理由。最近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神谕和警语之中，影子瀑布里到处都听得到，但是似乎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查一查，不过想先过来看看你能不能帮我节省一点时间。”

“你认为他们会对影子瀑布构成威胁吗？”

“我不知道，或许。”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是一群立场偏激的狂热份子，想利用武力强迫他人信仰他们的基督教义。对某些人来说，他们是手段强硬的极端人士；对其他人来说，他们是基督教恐怖份子。他们鼓吹革命跟苦难，资金来自全世界所有右翼政府，非常侧重在信仰医疗与筹募资金两方面的行动。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卫星播放系统。他们投入许多经费研发洗脑以及信仰转变的科技，但是至今没有任何成果。有些人将他们视为基督教在俗世的最后希望。至于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影子瀑布的神谕之中，我就不得而知了。”

“神谕将圣战军视为某种威胁。甚至有个预言家使用了『侵略』这个字眼。”

“不。”卡拉汉肯定地说道。“我不相信。如果有这种事情，我应该已经听说了才对。我跟你保证，莱斯特，我们没有危险。我认为这都是因为最近的谋杀案所导致的压力。无助害怕的人们愿意相信所有可能带来解答的谣言。我们绝不能让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我们这种人一定要保持冷静，这是很重要的。人们会以我们马首是瞻。但是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你来，不是为了要询问十字圣战军的，有其他事情在烦你，对不对？某件……信仰上的事情。”

“是。”苟德说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身材魁梧的男人如今紧紧握拳，低下头去，不愿与神父的目光相对。“我到过山丘地底世界，跟妖精谈了一谈。我见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令我非常不安的事情。”

卡拉汉缓缓点头。“你不该去那种地方的，莱斯特。那不是基督教徒该去的地方。山丘地底世界是个邪恶之地，充满罪恶与异端。住在那里的怪物绝对干不出什么好事的。”

“他们具有永恒的生命，相貌十分美丽，但是又如此残暴……开化甚深，却始终保持原始的欲念。”

“他们自相矛盾。”卡拉汉耸肩，藉以平稳自己的语气。苟德是来找他寻求慰藉，不是想要听他说教的。“说谎乃是他们的天性。他们没有信仰，从不肯定任何事物。他们之所以永生不死是因为他们没有灵魂。当他们死后，天堂跟地狱都不会接纳他们。他们拒绝了上帝，诅咒他的教诲。他们是恶魔，莱斯特。你所看见的一切，或是你认为自己看见的一切，通通都是幻觉，藉以隐藏他们邪恶天性的魔法幻觉。现实之中，他们是邪恶污秽的怪物，丑陋到了极点，居住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恶心地狱。他们的金子都是假的，他们的食物都是毒的，他们的言语完全没有价值。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诱惑人类远离信仰、远离职责。”

“你真的很不喜欢他们，是不是？”苟德说。卡拉汉微笑。

“抱歉，我说得有点激动，是吧？相信我，莱斯特，妖精是种邪恶的生物，绝对干不出好事。你怎么会去找他们？”

“史恩·莫利森……”

“史恩？不用再说了，如果世界上有人是为了闯祸而生的话，那一定就是他了。他拥有一副好嗓门，以及绝佳的舞台魅力，但是他的心中容不下任何圣言。他是名异教徒，因为自己的骄傲与愚蠢而受到诅咒。你交友不慎呀，莱斯特。如今时局混乱，我们一定要看清楚事实才好。”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苟德道。“住在一个经常会有死人回归的城镇中，要相信天堂或地狱的存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死人回归也不是那么常发生的事。”卡拉汉道。“但是我了解你的意思。今天早上我才再度埋葬了鲁卡斯·迪福兰斯。”

“你认为他真的是天使吗？”

“不，只是一个遭受蒙骗的灵魂，被自己的过去给逼疯。如今他已重回上帝的怀抱，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他们沉默了一会。苟德还是忧心仲仲，信仰似乎打从基础的层面上开始动摇。卡拉汉希望自己能够说些什么来安慰朋友的焦虑。苟德显然还深受其他事情所困扰。老英雄突然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他坚定地面对牧师的目光。

“我还要问一个名字，奈特。看看你有没有听过。”

“只管问。”

“狂野之子。”

卡拉汉等了一等，确定他说完了没有。接着他靠回椅背之上，噘起嘴道：“没有印象。你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妖精说的。史恩问他们知不知道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是谁，他们说是『狂野之子』。”

“不要相信妖精，莱斯特。他们享受欺瞒和诈骗的快感。不管他们说些什么，总之你通通不能相信。”

苟德缓缓点头，不过脸上的表情显然不以为然。卡拉汉认为该是改变话题的时候了。

“换我问你了，莱斯特。你对詹姆士·哈特有什么印象？”

“我就知道我们会扯到他身上。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稍早，我还听市议会的人谈起他；他们简直快被哈特逼疯了。显然地，哈特消失了。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人见过他。他彻底消失，不管是警长的人马还是市议会的巫师都找不出他的踪迹。很多人都宣称见过他，和他谈过话，但是几乎找不出任何说词符合的地方。你见过他吗？”

“不。他让我很担心。所有坏事都是在他回来之后发生的，我绝不相信这是巧合。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们说他治愈了一个重病的女人，还说杰克·费契曾经对他鞠躬。一个圣劳伦斯的神秘祭司宣称他是带来改变的圣者，充满可能性的使徒。我跑去图书馆搜寻那则原始的预言，预言使用的词汇毫不隐讳，出乎意料地直接。詹姆士·哈特将会带来影子瀑布的末日，完全没有如果、但是、可能之类的但书。”

“很抱歉，莱斯特。你为了寻求帮助与慰藉而来，但是我却连一点希望都无法提供。总之记住我所说的，不要相信妖精的话，也不必担心基督教恐怖份子入侵。将注意力专注在当务之急：谋杀案。我们身边随时都有大事发生，莱斯特。我们只能够针对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情做出反应。而且说不定情况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谁知道？或许影子瀑布必须遭受毁灭，好让更伟大的事物自废墟中重生。”

“多谢了，奈特。你这样讲让我好过多了。”

他们同时笑了一笑，接着莱斯特起身离开，卡拉汉立刻送他出书房，穿越走廊，来到前门。苟德在门口停了一停，似乎想要找点话说，勇敢又充满意义的话，但最后他只是面带微笑地跟卡拉汉握手，然后离开。牧师看着他慢慢走回自己车上，然后若有深意地咂咂嘴，关上大门。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期要快。他顺着走廊回到书房，在书桌后坐了下来。他总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撰写布道稿，也喜欢坐在这里决定重要的事情。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支纯白电话。电话看起来非常普通，只不过没有连接到市区的电话系统，而且有几个非常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家伙向他保证过这支电话绝对没有办法窃听，不管是用魔法还是科技的方式。尽管如此，卡拉汉还是怀疑自己该不该使用它。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话筒。话筒中没有传来拨号音，只有一个很细的嗡嗡声，然后有人念出他的名字。

“对，是我。”卡拉汉说，随即感到十分愚蠢。当然是他。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没办法听见这个话筒里面的声音。这支电话本来就是设计成他个人专用的。“你必须警告你的长官！这里的情况已经失控了。如果你们不尽快展开侵略行动，就会失去突袭的优势。影子瀑布各地的神谕都开始提到你们。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但那也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可能影响你们的行动。首先是连续杀人案，接着又有詹姆士·哈特的回归。现在他也消失了，而妖精一族也打算介入影子瀑布的事务。”

“你的身分有可能曝光吗？”话筒里的声音问道，不过听起来似乎也不怎么担心。

“不知道。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把你的人偷渡进来，而为了让那架直升机进来接人，我还必须破坏城镇周遭的防御系统。你应该先告诉我那家伙是个杀手！”

“你不需要知道。保持低调，你就不会有危险。回到妖精的话题，他们会帮忙防守影子瀑布吗？”

“不知道，之后可能会。”

“应该要教训、教训他们。这种恶魔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总是意图不明。总有一天我们会消灭他们，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是邪恶的生物。”卡拉汉轻蔑地说。“他们不是十字圣战军的对手。”

“当然不是，但是他们会在我们侵略期间造成很大的伤亡。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打输这场战争。尽你所能地让影子瀑布拒绝妖精的帮助。侵略行动就要开始了。我们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所有恶魔与地狱来的怪物都会死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是十字圣战军，上帝亲选的战士，世间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

史恩·莫利森一头撞入塑料雪景玩具中，随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所围绕，一时几乎没办法换气。在整个人跌入雪景内的半空中时，他身边已经围绕了许多雪花和冰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照亮遥远的地面。他想办法吸了一小口气，寒风立刻有如利刃一般插入他的肺部。他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下坠的方式。地面看起来依然十分遥远，不过既然他以前干过这种事情，就一定有办法再干一次。根据上次的印象，落地的力道将会非常强大、非常疼痛，不过还不至于痛到爬不起来。这才是重点。

时间老父很不喜欢不速之客。他有很多微妙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那些不怕高空落下的不速之客，但是莫利森并不担心。好吧，并不十分担心。他皱起眉头，察觉四周的空气突然向上浮起，减缓他下坠的力道。刚开始他还以为时间终于心软了，决定放他一马，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下坠的速度不光只是减慢，根本已经算是飘浮在半空中，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暴包围其中。他凝视着旋转不休的雪花，用尽全力向下方移动，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在狂风之中游走。地面再度开始向他逼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几年下来，莫利森也从妖精那里学了一点法术，大部分都靠意志与决心来施展。藉着一点点的魔法帮助，冰雪风暴突然在他面前分开，清晰的地面也在瞬间冲到他面前，正中他的脸。

厚厚的一层积雪承受了他下坠的力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地上躺了两分钟才有力气爬出自己撞出的大洞。他紧紧抱住胸口，在暴风中抓紧一丝暖意，然后转头打量四周。不远之处，全知圣堂有如一座灯塔一般呼唤着他。不管时间做了些什么，都没有办法防止他找到全知圣堂。因为寒霜长廊中的永恒之门一直都在呼唤他，就像呼唤所有早该穿越永恒之门却一直不肯行动的生命一样。他有如一匹奔向马厩的马匹般朝向全知圣堂前进，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对永恒之门的召唤产生这么大的反应，感觉就像是自己内心深处浮现了一股想要穿越永恒之门、寻求最终宁静的冲动。他阴郁地笑了一笑，要寻求宁静可以改天再寻，此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风暴越来越猛，但是还不足以阻挡他的去路。他花费许多心力只为了见时间老父一面，他有些尖锐又迫切的问题需要当面问时间老父。比如说，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力量和广泛资源的时间老父，竟然到现在还没办法找出为祸影子瀑布的连续杀人凶手？为什么他没有警告镇民关于狂野之子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玩意。最重要的是，时间究竟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才要出面解决问题？莫利森想要以最明确的方式让时间老父知道自己和镇上很多人都不会眼睁睁坐视不管，默默等待时间老父出面解决一切。他们各自都有一套保护影子瀑布的计划，比如说请妖精帮忙。莫利森冷笑，这个应该可以引起时间的注意。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要问出答案。莫利森始终相信最诚恳的相互交流就是亲自面谈。当你的脸贴在对方的脸上时，对方通常很难忽视你的存在。

全知圣堂耸立在他面前的风雪中，黑暗、巨大，完全没有透露欢迎访客的意图。暴风雪的强度继续增加，似乎为了阻挡他而做出最后的努力，他只是压低脑袋，一步一步地在积雪之中跋涉前进。狂风大作，先从左边袭来，接着又换成右边，无情的寒意狠狠侵入他的骨头。即使如此，他内心的声音依然呼唤着他，鼓励他勇往直前，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一扇毫不起眼的大门。他一脚踢开大门，一道金黄色的光芒立刻泻入风暴之中。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内，肩膀抵在门上，在强大的风压之中使劲关上大门。狂风的呼啸声当即变成远方的低语，一股暖意缓缓沉入他体内。他背倚大门而立，调适急促的呼吸，看着空无一物的大厅。接着他露出痛苦的神情，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阵阵刺痛，开始拨去衣服上的雪花。身上的积雪似乎比平常还多，看来时间真的很不想见客。他暗自决定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来访的话，一定要先换一件厚外套。他哼了一声，打量四周。中世纪风格的大厅向远方延伸而去，除了寥寥数盏煤气灯的灯光，大部分的地方都让阴影占据。屋梁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过很快地又回归宁静。上次来时，莫利森就不觉得这座大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次当然还是一样。基本上，他认为这里需要改善照明设备，然后再好好打扫一遍。

“开火烧水吧，时间，有客人来啰！”

莫利森默默等待，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却没有等到任何响应。其实真有响应的话，他反而会吓一跳。时间总是藉由外面的暴风雪明白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欢迎他。他开始前进，用力踏步藉以震落脚上残余的雪花，并且让双脚恢复一点知觉，永恒之门的召唤如今更加清晰可闻，不过他尽量忽略那股声响。他不是为了回应召唤而来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永恒之门过些时间再去也不要紧。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去都没关系。

他必须这样想，唯有如此，他才能维持理智。

来到骸骨长廊，他的手脚终于又像是回到自己的身上一样。他大步走过墙上的画像，目光直视前方，完全忽略所有画像中的骚动以及突如其来的声音。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些，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地被左边一幅画中突然伸出的手臂抓住后颈。对方有如狗抓老鼠般地用力摇晃他的身体。莫利森想伸手去抓，但是却够不到自己身后。那条手臂将他转过身来，面对一幅其中画有只巨大怪物的画像。怪物拥有斗大的双眼、锐利的牙齿，以及深红色的咽喉。在莫利森手脚并用、强力挣扎下，怪物肌肉发达的手臂依然将他一步一步地拉近画像，嘴里也不断喷出冒着雾气的口水。莫利森停止挣扎，主动向前跨出一步，喘了一口气后，对准怪物的大腿中间狠狠踢出一脚。如果他踢的是一颗足球的话，那颗球肯定是飞跃全场。怪物顿时双眼突出，接着紧紧闭起，大手随即松开他的脖子。他向后退开，远离画像，全神戒备，等待怪物再度来袭，不过却没有下文。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口气，继续沿着走廊走去。

莫利森一边皱眉，一边整理衣服。以前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事实上，除了时间机械人之外，任何人或任何东西都应该不可能穿梭这些画像才对。如果时间已经失去了掌控骸骨长廊的力量，那么事情可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多了。从许多方面来看，时间老父都是影子瀑布存在的关键人物，是多重现实可以在镇上同时出现的原因。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时间老父的实力？莫利森开始加快步伐，小心翼翼地保持在长廊中央，以免哪幅画中的某个家伙突然又不安分起来。他试着不去看那些画，但是几乎不可能忽略那些愤怒的举动跟声响、恐怖的面孔，以及偶尔出现的火光。影子瀑布的居民全都感觉得出来，时间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里。莫利森全神贯注在画像之上，连那阵脚步声来到自己身后都没有察觉。

一股本能在最后关头终于对他提出警告。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差点撞上一具体型高大的时间机械人。它有如一具高大的时钟般站在他面前，闪闪发光的黄铜与白银零件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响，带动齿轮运转，钟摆摆动。对方伸出金属手臂，往莫利森抓来。但是他向旁一闪，轻松避过，他在时间机械人身旁左闪右躲，对于自己再度差点被抓而感到十分气愤。时间要阻止他前进没这么容易。

他前扑后躲，一方面保持安全的距离闪避对方的手臂，另一方面为了证明它没有能力抓住他，而三不五时看准机会推挤时间机械人。机械人又快又壮，有办法抓住任何正常人，但是莫利森曾在山丘地底世界住过一段时间。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耐性，绊倒机械人，令它重重摔倒在地。他任由它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般在地上挣扎，急急忙忙地继续前进。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步步为营，骸骨长廊显然不再把他当作朋友。

他慢跑前进，保留实力，顺着阴影与墙上的缝隙走走停停，藉以闪避突然自画像中浮现的时间机械人。他认为时间太忙着处理其他事情，所以不能专心对付长廊中的捣蛋者，但是天知道这种情况将会持续多久。他不停奔跑，躲过所有时间机械人的攻击。画像中不断传来尖叫、呐喊声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残暴怒吼。最后他终于抵达时间的私人住所，在门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他可不想在时间面前暴露丝毫弱点。莫利森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开房门，一派不可一世的模样走入房间——第一印象总是非常重要的。

可惜的是，房中没有任何人欣赏他的神情。他皱起眉头，看了看房内的景象。这个房间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到处充满如梦似幻的迷蒙灯光，有如一场六○年代的墨渍测试一般。墙上洒满了光线组成的图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熏香气味。地板上散放着许多坐垫，屋角耸立着一根超大型印第安水烟筒。触目所及随处可见花朵以及和平标志，隐藏式喇叭里面不停传来轻柔的吉他音乐。这一切将他带回了往日的时光，从某方面来看，他甚至有种回家的感觉……但是莫利森努力将这个想法抛到一旁。他绝不能让时间有可趁之机。再说，这种想法非常危险，很可能会将他带往永恒之门。

“你他妈的来这干嘛？”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莫利森打从心里笑了出来。他缓缓转过身去，对着身穿黑色皮衣及铁链，站在房间对面一扇之前根本不存在的房门前的庞克女孩点头微笑。

“亲爱的梅德，永远不要改变。你的魅力就是来自这种态度。”

“废话少说，莫利森。”梅德琳·克瑞许皱起眉头，向他接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任何人该来的地方。时间不打算接见任何客人。”

“他会见我的。”莫利森轻松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

“听着，没老二的家伙，时间关起房门，锁上了锁，就连我都见不到他。所以你可以立刻转身离开了。不管时间在干什么，总之他不希望遭受任何打扰。”

“我有没有说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叛逆？”

“拍马屁是没用的。”

“好啦，梅德，你也知道事情不寻常。时间从来不曾在有紧急状况需要处理的时候避不见客。你是和他最亲近的人了。你最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言谈举止之中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吗？”

梅德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黑白分明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脆弱。“时间很少在人前展现情绪，但是……有的。他有时会一整天在长廊之中来回行走，凝视着每一幅画像。由于他在这里就可以看见所有的画像，我完全不知道他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他在画像之中寻找什么。他召回所有时间机械人，如今应该没有一台还留在镇上。然后他不再和我交谈。正常情况下，他会向我解释他在做些什么，以及可以藉由观察他的举动学到什么宝贵的教训，我想要叫他闭嘴都很难。但是他变了。自从詹姆士·哈特来访之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你见过詹姆士·哈特？”莫利森换上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他是个怎样的人？”

“非常平凡。按照时间老父之前谈起他时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个顶着两颗脑袋，手里拿着一颗核弹装置的人物。由于我抱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他本人就给我一种懦弱的感觉，直到杰克·费契在他面前下跪鞠躬为止。”

“当时你在现场？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不敢相信呢。”

“我在现场，不过还是不敢相信。当时我差点吓得屁滚尿流。我是说，如果杰克·费契都会跟人低头的话，我们还能相信谁？我想我早该知道既然连费契都已经疯了，那时间老父应该也差不多啦。我没办法让你进去见他，史恩。他连我都不肯见。在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之后……那个不知感恩的混蛋。他应该可以信任我的。他什么事情都应该对我坦白。一定出事了。除了最近镇上发生的那些怪事之外，一定还出了什么事。或许我想错了，但是我认为……时间在害怕。”

“害怕？他拥有永生，不会死亡，无所不知，并且应该无所不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任何事情令他害怕？”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好让我们回到正常的生活。现在，你可以停止打扰我，立刻滚蛋了。不然的话，我就把我名字的缩写刻在你的额头上。”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梅德？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呀。”

“我们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你的感觉就和早上从鞋底刮下来的脏东西没什么两样。现在，你绝对不可能见到时间，所以趁着你的四肢还连在身体上的时候赶快滚吧。”

莫利森强烈地认为自己的魅力在梅德身上发挥不了效用，但是他还是不肯放弃。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在他对她露出迷人笑容的同时，他们两人突然一起转过头去，因为他们都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逼近的脚步声。一打时间机械人踏着整齐的步伐，一个接一个走入房间。它们站成一排，挡在门口。莫利森缓缓后退，远离他们，目光在机械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它们空白的面孔上丝毫没有任何情绪，但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冷酷的威胁意味，在莫利森心中掀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关系，”梅德道。“他就要走了。让路，他会离开的。没错吧，莫利森？”

“我考虑考虑。”

“你在帮倒忙，莫利森。”她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众多机械人，但是似乎没有机械人注意到她。“我说，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现在通通回到先前的岗位上，这里有我就行了。好吗？”

“我不认为他们会听你的话。”莫利森道。“我认为他们是为了要确保我离开而来。不幸的是，我还不打算离开。”

他手中突然浮现一把吉他，好像一直都被他握在手中一样。他拨弄几个和弦，对机械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开始弹奏一首他所写的老歌。一首他在六○年代常唱的歌，在他来到影子瀑布之前，在他的声音和音乐依然于世间广为流传的年代。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唱过这首歌了，因为这首歌会让他想起自己的风光岁月。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歌声在房间之中回荡不已。

歌声中曾经蕴含的力量通通还在，借着他的声音和歌曲抒发而出，形成一股没有人能够忽视的强大能量。这是一种形式的魔法。当台上的乐团忘情演唱，在听众心中燃起热烈情绪，感染整座演唱会现场，令所有人都忍不住随着音乐起舞时所产生的刺激快感。歌声冲击着所有时间机械人，逼得它们不住后退，只因为它们毫无生命的存在形式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狂野情绪。

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向后退开，最后所有机械人通通贴墙而立，除了自门口离开之外，再也无路可退。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倒退着离开房间，空白的面孔无法反映出将它们逐出房间的那股力量，存在于音乐中的力量，歌声中的力量。当最后一名机械人离开房间，房门随即自动紧闭，歌声立刻停止，但是余音依然绕梁，久久不绝于耳。梅德以一种非常接近尊敬的眼神看向莫利森。

“不错嘛。”她终于开口，试图以最平淡的语气说话。“这首歌对我来说有点太老了，但是还不错听。认识任何扼杀者乐团的成员吗？”

“别小看人。”莫利森道。他低头看着吉他，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很高兴知道我还宝刀未老。”

接着他突然住口，看向门口。梅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听见破布的磨擦声以及小树枝刮在地板上的声音，随即就看到杰克·费契大刺刺地走入房间。他的芜菁大头上刻有一个诡异的微笑，双眼所在之处只有两个大洞。稻草人杰克·费契，为了解决时间机械人所不能解决的难题而来到此地。他进房之后随即停下脚步，空洞的目光停留在莫利森身上。

“喔，狗屎。”梅德道。弹簧刀立刻出现在她手中，长长的刀刃随即自刀柄中弹出。她看着稻草人，回想上一次试图用这把刀对付他的情况，神色不定地看向莫利森。“史恩，或许你该过两天再来。”

“不。”莫利森道。“不，我不这么认为。”

“史恩，别拿性命开玩笑。杰克·费契可不是好惹的。你从来不曾见过他出手。他很危险、很残酷，而时间可不在这里限制他的行为。”

“或许他是来向我鞠躬的。”

“我并不这么想。史恩，快点离开，拜托你。”

稻草人突然开始动作，对着莫利森笔直走去。莫利森再度弹奏吉他，高声歌唱。情绪占领了这房间，温暖而又热情，有如寒冬中的一杯热饮。梅德下意识地随着音浪摆动身体。生命和爱，以及两者所代表的所有意义通通冲向杰克·费契，但是一点也无法阻止他向前迈进。音乐强烈地撞击墙壁，莫利森的声音有如海上的大浪般上扬，蕴含了强大的力量，简直所向披靡，但是依然不足以减缓杰克·费契前进的速度。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夺走莫利森手上的吉他。杰克·费契盯着吉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接着像是撕纸一般将吉他撕成碎片。未完的歌声仍回荡着，吉他碎片已洒落满地，莫利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以高傲的神情瞪了稻草人一眼，接着在没有乐器伴奏的情况下再度引吭高歌。他的声音有如实质存在的能量般挤满了整个房间，重新唤回曾经震撼所有乐迷的古老魔力。接着杰克·费契走到他的身前，冷酷而无情，一手抓起莫利森的上衣，将他拉到自己眼前。莫利森停止歌唱，做出最后的抵抗，伸出双手抓起芜菁大头，对准其上雕刻出来的大嘴亲了下去。

“好了，闹够了。”

一听到这个没有抑扬顿挫的疲惫声音，杰克·费契立刻放开莫利森，向后退出一步，呆立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等待进一步的指示。莫利森松懈紧绷的神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转过身去面对站在对面门口的那条身影。时间老父以一种混杂着恼怒与怜惜的神情向他看来。他身穿一件飘逸的长袍，搭配凉鞋、念珠跟头巾，灰发披肩，长长的胡须编成许多小辫子，看起来像是六○年代的印度教导师，廉价版本的甘道夫。在莫利森眼中，时间老父总是这个形象，只不过这一次看起来更老迈、更憔悴，仿佛岁月终于在他身上发挥作用了。莫利森十分讶异时间老父的外形竟然出现这种改变，而梅德脸上的表情显示她也和他一样震惊。

“大部分的人都看得懂暗示。”时间语气不善地说道。“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谈，史恩。一场恐怖的威胁即将来临，我必须准备面对。我知道连续杀人案，也知道狂野之子，不过这些事情都必须先搁到一边。况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处理它们，宇宙中总是有些人力无法违逆的力量。很抱歉，史恩。回去吧。你在这里帮不上忙，而我也尽力而为了。是的，我也知道妖精的事情。我不认为你真的了解自己找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但是你很快就会了解的。再见了，史恩，如果我们都在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的话，到时候再聊吧。”

接着他就不见了，像肥皂泡泡一般转眼消失。杰克·费契默默转身离开。莫利森和梅德面面相觑。

“我想他是认真的。”梅德道。

“我认为你想的没错。”莫利森蹲下身去，捡起吉他的碎片。吉他显然已经烂到不可能修复。他轻抚着碎片，有如拥抱死去的孩子一般，最后摇了摇头，吉他也随即消失不见。他站起身来，看着梅德，耸了耸肩。“看来我来这里是浪费时间了。他早就知道所有我打算告诉他的事情。他的响应令人非常不安，不过时间总是这样。我想我可以纯粹为了骚扰他而留在这里，弄乱他的房间，不过这样做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他显然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而我却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除非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梅德。”

她甜甜一笑。“以后再说吧。”

莫利森笑了一笑，吹了个飞吻，然后往房门走去。梅德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快要走出门外时，这才清了清喉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梅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的真名并不是史恩，对吧？”

“对，”莫利森道。“不是。”他又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一个细微的声音留在他身后，轻轻地念诵着他的真名。

※※※

前一刻，詹姆士·哈特还跟在他脚边雀跃不已的影子朋友一同在街上行走，下一刻他就突然出现在海滩上。他停下脚步，眨了眨眼，想要看看周遭的景象会不会再变回之前的街道，但海滩始终还是海滩。如今他所身处的这片海滩向左右两边无尽延伸，完全看不到尽头。在他面前，大海有如一块灰色的毛毯一般静静地躺在正午的太阳之下。海面风平浪静，只有微微起伏的小波浪，慵慵懒懒地涌上岸边，随即缓缓退去。空气十分清新，微微带有寒意，代表夏末秋初的季节交替。一只海鸥在天上飞翔，有如飘浮的阴影般，呐喊出悲伤的呜叫。哈特认为这阵鸟叫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凄惨的声音。他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想法似乎有点熟悉，好像他过去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一样。

他眉头越皱越深。他对这座海滩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知道这个地方。在自己不记得的岁月中——生命中的前十年里——曾经到过这里。或许他父母曾经在暑假的时候带他来这里玩过。这座海滩真的越看越眼熟。他沿着岸边缓缓而行，感受着砂砾与小石头在脚掌之下轻轻摩擦。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对于这种怪事的反应似乎有点平淡，但是在影子瀑布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待得稍久，就很难再对任何事情感到震惊。他走到一座位于潮浪边缘外、岩石所围成的小池子前，蹲下身去，感觉这个场景异常熟悉。他看到一只海星躺在池底装死；又看到一只一英寸大的螃蟹挥舞双螯，摆出一副稍有动静就要拔腿逃跑的架式。

“我以前来过这里。”哈特轻声说道。

“你当然来过。”朋友说完沿着哈特的背脊而上，从他肩膀后方看向面前的水池。“你父母每年夏天都带我们来这里。以前你很喜欢坐在岸边，对着大海丢小石头。我一直不懂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是说，打中大海又不是多难的事……”

“这地方叫什么？”哈特边问边捡起一颗小石头在手中掂重量。

“你问倒我了。我一直不擅长记地名，况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吧，换个问题好了。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召唤你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的事情。还有，虽然我很不喜欢讲这种话，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哈特立刻转身看向来时的路，只见时间老父斜靠在一张刚才还不存在的海滩椅上。他还是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穿着维多利亚年代的服饰，不过鞋子和袜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长裤拉到膝盖之上，似乎打算下水散步一样。他看起来比之前衰老、疲惫，但是依然面带微笑地看着哈特。

“看来你已经找到你朋友了。我之前就希望你能快点找到他。小时候你们两个整天黏在一起。”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四周，神情似乎透露出一丝骄傲，仿佛这整座海滩都是他亲手创造的一样。“我一直都很喜欢这座海滩。我以前很希望能够跟你还有你父母一起来这里，但是没有办法。在你和家人一起离开之后，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走走，因为这样感觉跟你们比较接近。脱掉鞋子，詹姆士。这种海滩比较适合赤脚享受。”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再度笑了笑。

“先等一下。”哈特道。“说清楚一点。你认识朋友？”

“当然。我什么都知道。这是我的工作。”

“那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带来此地？”

时间扬起眉毛。“我是不是在你的声音之中听出一点愤怒的情绪，詹姆士？如果来的不是时候，我很抱歉，但是我们必须谈谈。尽管我竭尽所能地预防这一切，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而你必须面对这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重要到我不能在上次会面的时候提出来。”

“为什么不行？”

“有外人在。”时间比了个手势，身旁立刻浮现另外一张海滩椅。“坐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一定会让你想要坐下来听的。”

哈特神色怀疑地看着海滩椅，接着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张椅子并没有立刻垮掉。事实上，椅子躺起来非常舒适。只有在影子瀑布才会有这种事，他冷冷地想着。他看着旁边的时间老父，发现对方专注地望着海面。

“好吧。”哈特不耐烦地说道。“我坐好了。我准备好了。我没问题了。开始说吧。”

“你父亲是强纳森·哈特。”时间说道。“但是你从没有见过你祖父。”

“没有。祖父祖母我都没见过。我父母从来不曾提起他们，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我也没有姑姑或是叔叔之类的亲戚，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小时候，我曾经怀疑我们是不是被家族列入黑名单，因为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而被逐出家门。当我在父母葬礼之后发现祖父的信和地图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决定要来影子瀑布的原因之一。我是来寻找答案的。只不过答案没有找到，问题反而更多，关于一些我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问题。”他心中浮现一个想法，于是改口问道：“你认识我祖父母吗？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带我来此？”

“没错。你父母不希望你知道影子瀑布的事情，因为他们害怕有一天你会想要重回此地，寻找其他的家族成员。那则预言让这个举动变成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他们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有些你必须知道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告诉你，像是那则预言以及家人的事，所以现在这就变成我的责任了。一切都是在那则预言出现之前开始的，在你出生前很久以前的事。”

“等一等。”哈特突然坐起身来说道。“预言是在我十岁那年出现的。我们之所以匆忙离开影子瀑布都是因为它的关系。”

“不。”时间老父道。“预言是由你祖母所预见的，就在她生下你父亲——强纳森·哈特——之后没多久。而那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预言并没有泄露出去，因为即使在当时，这则预言显然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需要时间来研究这则预言，确定预言所指究竟是何意义。所以，唯一知道预言存在的人只有你祖父，而在你出生之后，他又告诉了你父亲。他不相信，他不愿意相信。但是在这样的小镇里面，想要保持秘密并不容易，所以当你十岁的时候，预言终于泄露出去。”

哈特靠回椅背之上，眉头紧皱，努力消化这件事情。朋友有如一张毛毯般瘫在他的大腿上，试图提供一点慰藉。哈特叹气，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海面。时间老父的这番话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但是同时又在他心中掀起更多疑问。

“那么，”他终于问道。“我祖父，强纳森·哈特的父亲，究竟是谁？”

“是我。”时间老父道。

这两个字似乎在空气之中回荡不已。哈特神色怀疑地看着时间老父。“但是……这不可能呀！我以为你没有办法拥有子嗣！”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而在无数个世纪以来，我这个想法都没有错。但是后来我遇上了你的祖母，永恒岁月里的第一次，我坠入了爱河。除了我之外，她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什么特殊或重要的人物。她是一个来自早就遭人遗忘的古早电视节目中的未来女战士。当她怀孕的时候，我们简直讶异到了极点。我差点弃她不顾，因为我认定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在这个孩子体内感应到强大的潜力、无尽的可能。他将会承继我的力量——时间的力量。一开始，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结果怀孕变成了一场漫长艰苦的过程，最后甚至夺走了她的性命。只留下我和逝去的真爱、一个没有展现任何潜力的婴儿，以及一则完全没有意义的预言。”

“但是我不愿和这一切有任何瓜葛。当时我曾一度陷入疯狂。不过由于我工作的本质所限，那段疯狂的时间短到根本无人察觉。我在影子瀑布里面已经见识过难以计数的死亡，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人的死能够伤我那么深。即使我有办法对外编出一套说词来解释他的来历，我还是不想要那个孩子。我没有经验，也没有意愿抚养小孩。于是我将他送给哈特家抚养。哈特夫妇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所以非常乐意接纳他。然后我就将这一切抛到脑后，将全部心力投入工作。”

“在几次死亡与重生过后，我开始以一种较为透彻的目光看待事物。衰老与死亡乃是世界上最能够冷静人心的两件事情。我一直观察着强纳森。当时他非常正常地成长，丝毫没有显露拥有我的力量的征兆。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不再放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但是后来他突然长大成人，结了婚，妻子还怀了孕。你小时候真的好小，他们一直很担心你，深怕你会早夭。但是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在你体内看见了力量，埋藏在内心深处，但是潜力无穷，有如阳光一般明亮。我开始仔细地观察你。我没有尽好做父亲的责任；但是我很希望能够做一个好祖父，就算只能在远方默默地看着你也好。”

“接着，在你刚满十岁的时候，预言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了。我去找你的父母，将一切全盘托出。我们没有时间真情流露或是怪罪什么，重要的是尽快带你到安全的地方。他们打包最简便的行李，然后我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送他们出城。当时这似乎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可以帮我们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接下来的岁月中，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你父母却惨遭谋杀。”

哈特觉得自己应该要惊讶得跳起来，或是说点什么，但是事实上他只感到一片麻木。短短时间之内得知太多事情，他已经无法惊讶起来了。他发现时间正在看他，等待他的响应，于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清了清喉咙。

“是谁……谁杀了他们？”

“十字圣战军。他们是成军已久的宗教极端组织，一个基督教恐怖份子的军团，藉由铲除异己来捍卫他们自认正宗的基督教教义。他们通常身居幕后，利用政治游说和经济压力来达成目的，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不介意弄脏自己的双手。数世纪以来，他们一直试图找出影子瀑布的所在。部分原因在于他们认定影子瀑布是个充满恶魔与超自然生命的地方，但主要是因为他们想要取得永恒之门。他们认为藉由永恒之门可以直接与上帝对谈。”

“他们干嘛想要与上帝直接对谈？”哈特问道，不过只是为了找点话说。

时间耸肩。“谁知道？或许他们有些关于世界本质的尖锐问题想要问他。或许就连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就像所有极端组织一样，他们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永恒之门真的能够提供与上帝沟通的管道吗？”

“或许，但是绝对是单方面的沟通，就和所有人见到上帝的管道一样。”

哈特缓缓摇头，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朋友像条围巾般飘到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拥住他。

“放轻松，吉米。”朋友在他的耳边低语。“不要太逼迫自己了。一步一步来。记住，你并不孤独。我在这里陪你。”

哈特点了点头，转而面对时间。他只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要问。“圣战军为什么要杀害我父母？”

“为了让你回归影子瀑布，再度启动预言。”

哈特全身大震，好像时间打了他一拳一样。“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父母是因我而死的？”

“不，不是你的错。绝对不要这样想。圣战军必须为此事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负全部的责任。他们将你和你的预言视为打开影子瀑布门户的手段。我不认为他们在杀害你父母的时候曾有丝毫犹豫。影子瀑布拥有各式各样的防卫系统和守卫人员，但很显然，最近居民之中出现了叛徒。于是我只好采取史无前例的手段，也是我仅存的手段，关闭永恒之门，将影子瀑布与外界全面隔绝。这是非常绝望的一步，我知道。”

“我不敢关闭永恒之门太久，过往灵魂的压力与日俱增，到最后将会毁灭整座影子瀑布。人们并不了解影子瀑布有多脆弱。如果永恒之门的平衡遭受威胁，想要拨乱反正就必须撼动天堂与人间。当真撼动天堂与人间。”

“但是目前，我一筹莫展。我应该有能力判断谁是叛徒，但我就是看不出来。圣战军蒙蔽了我的视线，如果是几个月前，我会说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我也看不穿他们的行动。以前我可以察觉任何发生在影子瀑布里面的事情，不管是在哪个空间，是过去、现在或是未来，但是如今我却失去了这种能力。他们能够躲过我的法眼。这种情况实在太令我不安了，就像是心里出现了一条缝隙般。让你看看吧。”

哈特心神大震，周遭的世界随即改变。他在影子瀑布上空翱翔，可以看见一切，同时又身处一切之中，有如一只位于蛛网中央的蜘蛛一般。他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看见所有移动中的事物，就连最细微的蛛丝马迹也不放过。他同时看见数以千计的场景，同时听见数千个声音在耳中呼啸。这一切实在太过巨大，而他偏偏又如此渺小。他沉浸在信息的汪洋之中，必须竭尽所能才不至于迷失自我。不过即使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之下，他还是逐渐发现事物运作的模式，感受到万物的轨迹于指间窜流。假以时日，他将有办法分辨一切，有办法看见整个世界在身旁运转。但是尽管如此，视线中还是出现了许多空白的盲点，出现了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看见的人物，有如许多搔不到的痒处一样。接着突然之间，海滩再度回到眼前，遗世独立于一切之外。哈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之上。

“过一阵子你就会习惯了。”时间道。“你拥有力量，詹姆士。我的力量。回归影子瀑布已经唤醒了这股力量。此刻，大部分的力量依然潜藏在你体内，多半是因为世界尚且无法接受两名时间老父并存世间的缘故。”

“我算是……你的接班人吗？”哈特问。

“我不知道。或许。我应该永垂不朽，应该是杀不死的，但是世事无绝对……你也看见那些盲点了。它们本来是不可能出现的才对，但是最近影子瀑布里面发生了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没有遇上大天使米迦勒，是吧？他专程为了警告我们即将到来的改变以及意义而下凡，但是某人或是某种东西影响了他的记忆，使他无法完成使命。他在来得及想起一切之前就遭到谋杀，或者说他所附身的那具身体遭人谋杀。我很肯定是圣战军在影响他的记忆，但是我不认为是他们杀死了他。杀他的凶手是狂野之子。等到圣战军入侵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再告诉你狂野之子的事。如果我们能够存活下来的话……”

“入侵？”哈特再次坐起身来，由于太过用力的关系，差点掀翻了躺椅。“你说入侵是什么意思？圣战军拥有军队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圣战军本身就是一支军队。他们就快来了。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有眼线，并拥有自己的训练营。”

“如果他们规模如此庞大，为什么我会没听过呢？”

“你或许曾听过。他们以各种形式、名称存在于世，但是骨子里都是圣战军。他们拥有直接以及间接强大的权力，危险到了极点。幸运的是，影子瀑布也可以是个极端危险的地方，而且我们也拥有强大的盟友。我有强烈的预感，我们将需要盟友的协助。”

“我下令不得火化迪福兰斯的尸体，好让天使米迦勒再度附身，但是至今没有任何动静。此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做的了。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你拥有我所有的力量，埋藏在你内心深处。我一直害怕预言指的是你将会用那股力量来摧毁影子瀑布，但是现在，我想，或许预言是说你将会用这股力量去保护影子瀑布，对抗圣战军。这不是没有可能。”

“我不能当真自认是你的祖父。我没有照顾过你，也没有和小孩相处的经验。梅德有点像是我的孩子，但毕竟还是有所不同。我甚至对于身为人类都不是十分熟悉。我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作，无数世纪以来，我都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在遇上你祖母之后，一切就都大不相同了。我的莎拉。她让我了解身为人类的喜悦以及诸多限制。至今我仍不能肯定这个改变究竟对我的工作有正面还是负面的影响。我必须保持距离，不然就无法承担随着工作而来的责任。至少我有试图在同情与效率之间取得平衡。”

“如果你不愿意为我行动，詹姆士，也请你为影子瀑布尽些心力。这是个特别的地方，而圣战军却想要毁灭它，让它失去本质，变成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地方。”

“但是……影子瀑布究竟算是什么？”哈特缓缓问道。“它的本质究竟为何？”

“我相信你听过很多版本，但是基本上，影子瀑布非常单纯。世界在同一时间只能够拥有一定数量的信仰。古老的梦想必须逝去，好让新的梦想拥有容身之地。影子瀑布就是古老的梦想前来等待死亡、等待遭人遗忘的地方，为那些现实之中已经没有立足之地的传奇人物提供最后的慰藉。”

“影子瀑布的存在是必须的；它能够为世界疗伤。”

他们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凝望着宁静的大海。海风清凉畅快，两只海鸥在天上滑翔，彼此发出哀怨的鸣叫。

“他们大概还有多久会到？”哈特终于问道。

“在真实世界里面，很快就到。但是在这个空间里，时间运作的方式截然不同。你爱考虑多久，就考虑多久。”

哈特点头，低下头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圆石。石头表面圆滑，触感冰凉，有点潮湿。他将石头摊在手中，看向时间。“你有没有对着海面丢过小石头？”

“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那是人类喜欢做的事吗？”

“没错，同时也是我们家的人喜欢做的事。”

接着詹姆士·哈特和时间老父轮流对着海面丢石头，有时候比赛谁丢的远，有时候只是看着石头在海面弹跳。就这样子，祖孙二人一起度过了一整个仿佛没有止尽的下午。

※※※

蓝宝湖刚开业的时候只是一座小孩子的假日游乐营，但是没多久便即倒闭。数年之间易手数次，不断地改变营业项目，试图从中牟利，但是全告失败。买主有健身狂、越野竞赛狂、生存游戏狂，各式各样的狂热份子。园区设施改来改去，每次易手，就会换上一套更烂的设备，附近的居民从不为此感到惊讶。蓝宝湖位于美丽的乡村，但是距离任何地方都太远了一点。周遭风景确实很美，但是人们可以在更接近都市的地方，以更便宜的价格享受同样的景色。于是园区的小屋与大通铺终于全面弃置，蓝宝湖也完全遭到世人遗忘。这样的地方正好符合十字圣战军的需求。

威廉·洛伊斯，十字圣战军的最高领导人，在拥挤的帐篷间来回踱步，对着四周乱中有序的场面满意地点头。数以百计身穿部队制服的男人正自行军操练，指挥官的口令在宁静的傍晚中听起来格外振奋人心。夕阳西下，发电机的声响自营区各处传来。吉普车来来回回，执行着迫切的任务：附近的空地上停着许多架正在暖机的战斗直升机，准备进行武器测试。洛伊斯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以最有效率的动作为即将展开的侵略行动作准备。他感到血脉贲张，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微笑。十二个小时之内，他将踏上自己向往许久的街道之中。

洛伊斯约莫四十五岁，是个身材矮胖、肌肉结实的男人。脸部线条分明、鼻子英挺、目光如炬。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会令人浑身不自在，所以他将自己的目光当作一种专门用来分辨男人和男孩的武器。他顶上几乎全秃，但是一点也不在乎。本来他在祖国的部队拥有大好前程，晋升虽慢，但却稳定。直到有一天，上帝召唤他离开祖国，组织自己的部队，一支属于光明的军团。发现十字圣战军的存在纯属意外，不过之后他却明白那就是上帝的旨意。当时圣战军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分化成几个斗争派系，直到他带着远大的目标以及军事经验加入他们，并在一年之内将他们组织成一支够格为上帝服务的军团。圣战军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团结众人的目标，而他在影子瀑布中为大家找到了这个目标。

打从孩提时代开始，他就一直想要前往影子瀑布，但是他也知道影子瀑布不是属于他的地方。时候还未到。只要恶魔跟超自然生物还占据着影子瀑布，女巫依然公然习练邪恶的魔法，时候就还未到。影子瀑布乃是人类的地盘，应该只属于人类所有。这一切都曾出现在他的梦境中，而他发誓有一天自己一定要来净化这些污秽的街道。如今，在许多年的计划、训练以及等待之后，他终于准备好了。他将圣战军转化为一支专业的战斗部队，将他们以佣兵的身分送往全球各地未公开的战场，藉由痛苦与经验来磨练他们的战技。他们从来不曾让他失望，一次又一次地赢得胜利：如果有人孤独地战死他乡，他们的死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圣战军将会永远记得他们，并且藉由这些记忆强化自己的力量。从来没有人抱怨或反对过。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上帝服务，这样就满足了。

侍从官带着一堆计划、文件以及迫切的问题来到他的身边，他立刻以冷静并且最有效率的方式一一处理。他总是谦恭有礼地对待所有手下，从来不会催促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带来的消息而发脾气。一名领导人永远都必须在手下面前维持自信的形象。即使是在他心里已经紧绷到随时都会爆炸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在作为行动指挥中心的加长型拖车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的手下。这些人都是好人，是虔诚的基督徒，没被现代社会的纸醉金迷所腐化。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挠他们执行命令，任何情况都不能令他们丝毫迟疑。你如果不是圣战军，不是上帝所疼爱的子民，那你就是罪人，毁灭将是你唯一应得的下场。他们是上帝的子民，上帝将带领他们迎向胜利。这一切早已注定。

他打开车门，踏入行动指挥中心。这台拖车一开始装设了许多方便舒适的设备，但是他将它们全部拆除。他在清出来的空间里架设了许多计算机主机和屏幕，以及所有现代战争必备的高科技装备。在指挥中心里，世界各地的手下都可以透过电话联络到他。屏幕前总是坐有许多训练有素的男女，从不遗漏任何细节。为了确保联络无碍，他们甚至拥有私人卫星。五十万名上帝的战士，散布于世界各地，随时准备为了崇高的理想而杀人、而战死，只等着他下达命令。他们令他感到谦逊，有时候。

他对坐在办公桌后方的秘书点了点头，她则在他经过的时候露出灿烂的微笑。身为他的秘书，她帮他避免掉许多不必要的访客以及文件；身为他的保镖，她为他解决来自上帝之敌的骚扰。她十分擅长自己的工作。他继续前进，走尽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用力关上房门。他需要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冥思，但是首先，他必须处理文件。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迅速翻阅当日的文件，在秘书标明的地方签名，勾选需要勾选的字段，表示自己确实有看过相关内容。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但是他心中就是有一种忘记某件事情的感觉，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再度于脑中浏览一遍待办事项。最后一架战斗直升机与部队运输机已经抵达了，此刻工程师正在进行保养。最后一批枪械与弹药也都抵达，世界各地的军械库多半还没有发现它们已然失窃。所有圣战军的男女战士响应召集，前来集结处报到。

这些人来自各年龄、社会阶层、经济背景，藉由对上帝的坚定信仰以及对所有不合圣战军理念的人物的强大恨意而凝聚一起。所有贩卖污秽物品的商人、无神论者以及丧尽天良的政客都必须为世界的腐败负责，而圣战军将会在攻下影子瀑布后确保那些人都受到应得的惩罚。所有据点都回报准备完毕，只等待他的命令就可展开侵略行动。他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如今剩下的只有祷告。这就是他忘记的事情。他闭上双眼，双手握在胸前，将他的祷词送入上帝的耳中。他的上帝。

“亲爱的天主呀，请聆听我的祈求。赐与我们力量，让我们将占据光明之城——影子瀑布——的那群害虫一举铲除。请引导我们的武器，诅咒任何胆敢对抗我们的狂徒。每一具尸体都将是献给您的礼物，是前往接受审判的灵魂。我们将获得胜利，不管时局有多不利，因为您与这场光荣的圣战同在。就像我们的祖先为了解放圣地而与异教徒大战，我们也将净化影子瀑布，进而净化全世界。圣战军将会以您的圣名统御世界。有罪之人都将接受惩罚。”

他张开双眼，看向办公室角落的一台电视机。这些年来，为了打造军队、凝聚圣战军的战力，他曾干下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其中有些令他非常后悔。特别是其中一件，至今依然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甚至困扰着他的良知。

他将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来，打开最上面的抽屉，自其中取出电视遥控器，有如手枪一股瞄准电视。他口干舌燥，双手微微颤抖。他舔了舔嘴唇，缓缓压低遥控器。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也绝对不是示弱的时候。

“我无所畏惧，只因主与我同在。”

“喔，没错。哪一个主？”

这个声音来自他的脑中，但是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像他的声音。他用力闭上双眼，然后再度睁开，专注地凝视着电视机。电视孤伶伶地躺在一道以粉笔绘制的五星结界中，没有插电，也没连接天线。洛伊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电视自动开启，屏幕上闪现许多灰色的噪声。噪声消失之后，电视里出现一片火海，以及一个身穿闪亮西装的游戏节目主持人。对方张嘴微笑，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那人额头上有两块肿瘤，看起来像是某种兽角的根部。

“好哇，好哇，看看我们今天的来宾有谁？嘿，朋友们，那是威廉（我才是老大）洛伊斯，赫赫有名的（还是恶名昭彰）十字圣战军最高领导人；美德的典范，好人的代表。懦夫的守护者，只要懦夫愿意以正确的方式信仰正确的上帝；败类的惩戒者，完全视凡尘的法律于无物。好了，你们怎么说，朋友们？为我们的来宾鼓掌，热烈欢迎他吧！威廉·洛伊斯，快下来！”

痛苦的尖叫声自对方身后传来，听起来像是一群数量极其庞大的人们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之下所发。火焰突然高张，吞没整个屏幕，接着向后退去，露出已经换装完毕，留有一头长发，身穿皮衣铁链，全身重金属摇滚歌手打扮的游戏节目主持人。他的面孔因为纵情声色而浮肿，额头长出弯曲的兽角。他张嘴微笑，张开的双唇之间突然吐出一条开叉的舌头。

“不要这么惊讶，威廉。你不是怀疑很久了吗？我具有许多形体、许多面孔，而我的名字就是恶魔。我知道，这是个老把戏，但是我们恶魔非常忠于传统。我就是所有曾经令你宝贵的耳朵无法忍受的摇滚歌手。当你反向播放一张唱片时，听见的就是我的声音，如果你听得够仔细的话。但是只有在你愿意听见的情况下才听得见。你没有在笑，威廉。难道这个形体令你不悦吗？你知道，只要你还在外面，而我继续呆在下面，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或许你比较偏好这个形体。”

他变成一名身穿洁白长袍的唱诗班少年，不过被钉在一张木制的十字架上，手腕与脚踝血流不止，目光冷如冰霜。他张开有如玫瑰花瓣般的小嘴，唱道：“耶稣愿我如阳光……”

“够了！”洛伊斯的脸上留下一滴冷汗，但是他的声音却十分稳健，充满命令意味的口吻。“废话少说，恶魔。我以我主之名唤你前来，在此命令你以正常的形态现身。”

“真扫兴。”唱诗班少年说道。火焰再度高张，退去之后，电视中出现了一个身穿牛仔裤和毛线衣，坐在藤椅上的青少女，修长的双腿悠闲地跷着。“还记得我吗，比利？我是高中时第一个向你微笑的女孩。你对我怀有无限幻想，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过来跟我说话。现在你可以拥有我了。你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你打破五星结界，放我出来，我就可以实现你所有幻想。”

“我听你放屁。”洛伊斯说道。“你都不会厌烦这些可怜的例行公事吗？我知道你是谁；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东西；我绝对不会受你诱惑的。我将一生奉献给我主，他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

“我一点也不怀疑，比利男孩。只不过，如果你当真如此圣洁，追求的目标如此良善，为什么竟然会沦落到向我寻求力量的地步？你需要我，比利。祷告和禁食都很不错，但是这些行为没办法帮你攻城掠地。世界上所有军队、所有叛徒都没有办法让你突破影子瀑布的防御。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我以及我的同类帮助。当日落西山、战事底定之后，我将站在队伍的最前线，索求我的报偿。到时不管你再怎么祷告也不可能获得救赎，比利男孩。”

“骗子，骗子之王。”洛伊斯冷冷说道。“你遵守我的命令只因为上帝与我同在，你没有能力违逆他的旨意。”

恶魔同情地耸肩。“世界上最聋的人就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人。这次你又有什么要求？”

“告诉我影子瀑布的内情。里面有人怀疑我们即将入侵吗？”

“少数人开始起疑，但是他们并不了解威胁的真面目。我们隐藏了未来，遮蔽了他们的心灵。放心吧，比利。你的手下和我的手下都已准备妥当。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叛徒天使米迦勒呢？”

“我的兄弟们和我仍合力阻止他回到宿主体内。真的很有趣。你觉得这件事情有趣吗，亲爱的比利，一个自称是上帝战士的人竟然与恶魔连手阻止天使附身在宿主上？”

“你的言语无法动摇我的心志。我的所作所为都有其必要。”洛伊斯竭力自抑，不让声音透露丝毫颤抖。“为了打赢这场仗，我会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武器。必要的话，我会利用邪恶的力量来对抗邪恶。大天使米迦勒乃是上帝及其意旨的叛徒，他要帮助占据影子瀑布的那些超自然生物。如果必须跟你这种东西合作才能阻止他，我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上帝与我同在。”

恶魔发出动人的笑声。“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够了！不要试图引诱或是困惑我，恶魔。你既腐败又邪恶，我早就把你摸得一清二楚了。现在，滚吧。”

“还没到时候。”恶魔悠闲地说道。“这次谈话实在太有趣了。而且你的结界的力量已经变弱了。”

洛伊斯不由自主地看向电视机周围的粉笔线条，结界依然完整，但是办公室里的气温却突然间上升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屏幕里喷出一道热风，对他席卷而来，带有浓厚的硫磺气息。痛苦与恐惧的尖叫声再度响起，但是距离极近，并且夹杂了许多难听的笑声。恶魔自椅子上站起，大步前进，占据了整个荧幕。火焰高张，四下飞舞。她提起一手，穿越电视屏幕，进入他的办公室中。她的指甲又尖又长，一片血红。洛伊斯忍不住向后退开一步，恶魔随即发出嘲弄的笑声。长角破额浮现，有如羊角一般弯卷纠缠。

“你没听过那句老话吗，可爱的比利？『与恶魔共进晚餐的时候，务必使用长汤匙』？看吧，你的汤匙不够长。游戏结束了。你输了。该是开始另一种游戏的时候了，我喜欢的那种游戏。该是我和我的朋友进入人间的时候了。我们一定会尽情享受的。”

电视屏幕向外扩张，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道门户。洛伊斯将目光自哈哈大笑的恶魔脸上移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遥控器依然握在他手中，熟悉的重量令他稍微冷静一点。他再度直视恶魔的目光。恶魔开始自屏幕中爬出，外形已经与年轻的少女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我不怕你。”洛伊斯道。“我既然能召唤你来此，就能将你赶回去。你和我签下契约，必须接受契约条文的局限。我知道你的真名，能够控制你的一举一动。回到火焰里去，地狱来的怪物，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关闭钮，电视立刻开始缩小。恶魔死命挣扎，但是依然被吸入电视中。他高声吼叫，口出秽言，绝望地抓住电视屏幕边缘，但是转眼间就回到电视里，电视也缩回原来的尺寸。洛伊斯再度按下关闭钮，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仿佛不曾出现过一样。电视完全关机，房内只剩下那股令人不安的热气以及硫磺味。洛伊斯在办公桌后坐下，收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对讲机突然响起，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他等待片刻，直到心跳不再那么急促之后才按下对讲钮。他不希望手下听见自己的声音之中带有不安或慌乱的情绪。他的手下一定要对他有信心才行。他更不希望手下知道他在跟哪一方的势力进行交易。他们不会了解的。他凑到对讲机前。

“什么事？”

“法兰克·摩斯想要见你，领袖。”

“可以，我正在等他。请他进来。”

洛伊斯在办公桌后坐好，换上一副任谁也无法看透的表情。这次会面绝对不可能愉快，但却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办公室门打开，摩斯走了进来。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用力靠腿立正站好，安静地挺在原地，目光直视洛伊斯头顶之上的空间。摩斯非常年轻，刚满二十岁，拥有狂热信徒才会拥有的热血之心，随时愿意为洛伊斯付出生命，或是为上帝。有时候，他似乎搞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他是送入影子瀑布执行特殊任务的绝佳人选，但是不知为何，任务竟然出了差错。洛伊斯很确定自己知道出错的原因，但是他要听摩斯亲口承认。他点了点头，要摩斯不要紧张，摩斯随即变换为稍息姿势，不过依然不敢直视洛伊斯的目光。

“我看过你潜入影子瀑布的报告了，法兰克。看起来很不好受。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法兰克。你的指令十分明确。杀死警长和镇长，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这是交付给你其他任务之前的最后测试。”

“结果呢？你竟然为影子瀑布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而分心，还要让我派遣一架直升机去接你出来。你知道有多少人员冒着身分泄露的危险才终于让你和直升机安然离开影子瀑布吗？回答我，法兰克。我这些话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领袖。我分心了。我看见……幻象。我看见假装成天使的怪物，荣耀无瑕，来到我的面前测试我的信仰。接着我看见了那头恶魔，站在基督教的墓园中，毫不掩饰那颗羊头与羊角，我终于让愤怒蒙蔽了我的判断。我没能达成任务，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喔，你愿意接受惩罚，是不是？我不知道我还需要你的允许才能惩罚你。我对惩罚没有兴趣，法兰克；我只对赎罪有兴趣。你对我跟上帝都有所亏欠，你必须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误才行。侵略行动开始时，你将会投入我军最前线。你将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单赖信仰作为唯一的武装。只要信仰够坚定，只要上帝旨意如此，你就可以存活下来，恢复原职。就这样，法兰克。出去吧。”

“是，领袖。谢谢，领袖。”

摩斯再度靠脚立正，向后转身，然后大踏步地离开洛伊斯的办公室。他对自己受到的惩罚毫不在意。真说起来，这个年轻高傲的小子仿佛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信仰。对讲机再度响起。洛伊斯有如面对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一般看着对讲机。

“什么事？”

“马亭·凯西想要见你，领袖。”

“对，他当然想。请他进来。”

洛伊斯脸色难看地皱起眉头。他一定是太累了，竟然完全忘记自己要跟副指挥官开会。在侵略行动开始之前，他一定得要找点时间休息才行。疲惫的人很容易犯错。门打开了，凯西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洛伊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似乎心中完全没有任何烦恼一样。

“啊，马亭，很高兴见到你。请坐。现在，我听说你有个问题。”

凯西坐下之后，神情立刻放松。他的身材稍矮，脸孔很大，目光诚恳，年纪五十出头，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十岁以上。他控制脾气的能力堪称传奇，从来不曾在人前提高讲话的音量，更别说发脾气了。他的专长是搜集各方情资，汇整为完整的计划以及任务分派。他是最完美的副指挥官，不过洛伊斯随时都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这样的人通常具有野心，而有野心的人通常非常危险。

“一切都依照预定时程进行，领袖。部队已经准备完毕，影子瀑布内部的人马也都联络上了。一旦接获通知，所有人都可以立刻行动。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已经逐一瓦解，很快就会失去所有防御能力。就各方面来看，这场战争都已经结束，他们只是还不知道罢了。然而，我们还需要面对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停，酝酿气氛。洛伊斯对他怒目而视。“有话快说，马亭。”

“是，领袖。那个狂野之子对我们而言依然是一团谜。情报部门搜集到的资料十分稀少，只知道镇民认为此人必须为一连串的谋杀案负责。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特别重要，不过此人始终是个未知的因素，我们的人没有针对他作出任何防备。”

洛伊斯冷冷一笑。“我看不出一个鬼鬼祟祟的杀人犯能对我们的战士造成多大威胁。没有必要为了他改变任何计划。侵略行动按照原定时程展开。现在我们必须相信自己，容不下任何怀疑的空间。没事了，马亭。下去吧。”

凯西微微鞠躬，起身离开，无声地关上房门。洛伊斯叹了口气。他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几乎已经可以尝到成功的滋味。计划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这个地步，来到了这一刻。他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进入寒霜长廊，找到永恒之门。他很清楚自己想要跟上帝说些什么。他等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要说这些话。

第八章 首波攻击

李察·艾利克森警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桌上那瓶威士忌酒瓶大眼瞪小眼。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时，那瓶酒还是满的，但是他竟然不知不觉就在一个小时内干掉三分之一。显然只要有心，人类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他很高兴知道自己还有这点专长。他没有能力逮捕谋杀犯，没有能力保护镇民，但是至少他有办法喝得烂醉如泥。他苦苦一笑。实在是太老套的戏码了：遇到挫折就只会躲到酒瓶后面的硬派警长。这种戏演得好的话可以是悲剧，演得不好就变成闹剧了。只不过，他根本不打算演戏。他只是个需要喝酒的平凡人罢了。

他一直自认坚强，坚强而又有用的男人，一个当事态危急的时候，别人可以依赖的人。但是谋杀案开始了，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终于了解自己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猛探。以前没事的时候，他常常幻想侦办谋杀案是什么感觉，幻想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以侦探技巧慑服人心。如今幻想成真了，但却变成一场恶梦。

十二具尸体。八男四女，全部死于相同手法之下。找不到凶器，找不到目击证人，没有嫌犯，没有线索，死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凶手的身分根本毫无头绪。艾利克森与手下的副警长每天值班十六小时，试图找出任何突破性的线索，但是结果只惹来了一身火气和厚重的眼袋。镇民好不容易有机会依赖他们警长，但是他却让大家失望。此刻案情的进展就和那晚于河边苏珊家中跪在第一名死者身前时没有任何不同。

影子瀑布根本不应该会出现谋杀案。这种事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至少，以前别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影子瀑布有能力自行控制镇上的治安，藉由时间老父的帮助，偶尔也会藉由杰克·费契的帮助。艾利克森皱起眉头。理论上，他的权力凌驾那具稻草人之上，但是他心里明白，杰克·费契只听从时间老父的命令。他从不多说什么，一直假装没将杰克·费契的作为看在眼里，因为时间老父似乎总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稻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影子瀑布，绝对没有私心。但是如今时间老父背弃了艾利克森的信任，因为他显然不是无所不能。谋杀案令影子瀑布逐渐分崩离析，但是时间跟杰克·费契却全然不见踪影。好。实在是太好了。

艾利克森又帮自己斟了一大杯酒。拿最喜欢的咖啡杯来喝威士忌，想想其实挺诡异的，甚至有点……亵渎。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好笑，但是此刻的他根本笑不出来。其实他没有那么爱喝威士忌。那味道就跟鼬鼠尿没什么两样。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咖啡杯，杯上贴有一张超时空战警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个对话泡泡，写着：“这里归我管！”是呀，没错。眼看照片里的超时空战警面带责难地瞪着自己，艾利克森当场就把杯子转个方向，眼不见为净。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很晚了。再过一个小时就不能说晚，已经要开始说早了。他应该回家休息才对，但是由于太累了，他根本动都懒得动。太累了，太醉了。

他可能已经醉到无法开车，必须给自己开张罚单。他咯咯傻笑，然后被自己尖锐的笑声吓了一跳。他通常不会这样傻笑的。他可以搭出租车。没错，但是他不想搭。只要一搭出租车，很快地大家都会知道他在……酗酒。他必须维持形象。镇民一定要对警长有信心，就算他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也一样。再说，家里又没人在等他回家。从来都没有过。他一辈子都是独自过活。他允许自己的下唇微微嚼起，摆出一副自艾自怜的模样。以前他的生活中还有李奥纳多和丽雅两个朋友，但是后来李奥纳多死了，丽雅也变成镇长。他的生活中只剩下工作，现在就连工作也快要不保了。为了专注在工作上，他放弃了爱情，放弃了婚姻，但是现在工作竟然如此对他。藉由证明他根本不是这块料子来摧毁他的梦想。他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甚至连华生医生都比不上。

他喝了口威士忌，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人在家，也没有人在办公室。所有副警长都出去了，在某个地方侦办谋杀案。或许他该下楼去找间牢房睡一觉，在门上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他们会了解的。他们通通感受到同等的压力。有些副警长甚至想要从他这里寻求慰藉，这表示他们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聪明。他叹气，在咖啡杯中倒入更多威士忌，然后疲惫地看着杯子。他真的应该出去和副警长们一同查案，把整座城镇翻过来搜寻线索，搜寻足以破案的重大线索，让一切的努力通通恢复意义。所有收视率高的警匪片中，警探都是这样干的。然而他却只是把时间浪费在喝酒以及纳森尼尔·米兰医生那种烂人身上。

那家伙可真是麻烦大了。艾利克森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即使是米兰那种狗娘养的混蛋也应该有权利要求警方保护，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而已。死人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突然笑了出来。这话说得好，真的。他一定要把这话给记下来。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或许他该打电话给几间教堂，看看教会的人怎么说。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打电话给教堂的时候，就算教堂里有人还没睡着，他们也一定会针对他的口气提出尴尬的质疑。牧师有办法闻出威士忌的味道，就算透过电话线也闻得到。

他看着面前那五、六支电话，缓缓摇了摇头。等早上再打吧。他在附近找寻笔记本的踪迹，想要记下这件事情，但是目光却飘到了那堆之前被他推到一旁的文件上。那些文件都不重要，只是一些报告而已。而既然这些报告都跟谋杀案无关，那就根本连看的价值也没有。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面带轻蔑地随手浏览。很显然地，有人看见莱斯特·苟德再度穿上神秘复仇者的英雄装在街上闲晃。这份报告还跟另外一份报告钉在一起，上面提到许多超级英雄都开始在影子瀑布各地现身，有些是新来的，有些已经退休，总之通通都好像为了响应镇上某个无言的号召而重出江湖。太好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堆好心的外行人，以及身穿毫无配色概念的紧身衣与披风的老头子全都跑出来闹场。他拿起那叠文件，对准插信钉用力插下。

一支电话突然响起，他笨拙地朝电话看去。不管是谁打来，总之不会是找他的。这个时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不管怎样，他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讲话。调度人员根本不该把电话接过来的。对方十分顽固，尖锐的铃声不断响着，最后艾利克森终于拿起话筒，只因为受不了这个铃声。

“艾利克森警长，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布瑞尔副警长，警长。我们有麻烦了。镇上到处都出现骚动。我正要赶往达卡可瑞，科林斯跟路易斯人已经在高地大厦了。我们收到火灾、械斗以及爆炸的报案。听起来情况十分混乱。那是什么？等一等，警长，有人想要……什么？”

声音突然中断，不过艾利克森听见话筒那端还有另外一个慌张的声音在说话。他紧紧闭上双眼，试图搞清楚副警长在说些什么。骚动？他说骚动是什么意思？接着布瑞尔的声音再度自话筒中传来，说话的速度很快，似乎有点惊慌。

“抱歉，警长，我得走了。这边情况已经失控。我可以看见天边的火光。听说街上已经有人开火，甚至有人遭到枪击致死。我已经联络消防队跟救护车，但是由于报案件数太多，根本没有时间处理。你最好过来一下，警长。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副警长没等他答话就挂断了。艾利克森才刚准备放回话筒，旁边的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身处海密德近郊住宅区的韩德利副警长。更多骚动、建筑毁坏、人员伤亡。拿枪的人们在街上扫射，坦克车与运兵车不断驶入镇内。艾利克森绝望地想要搞清楚状况，但是酒精令他的脑袋成了一团糨糊。他想要询问更多细节，然而副警长就和整个镇上的人一样措手不及，不清楚出了什么事情。他安抚身旁的一个男人，试图问清楚当地的状况，但是背景中突然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然后是一阵尖叫。另一声爆炸，比之前还要大声，然后电话就断线了。

艾利克森看着手中的话筒，摇了几下，好像在说服它正常运作一样，但是电话始终不通。他缓缓放下话筒，看着突然间了无声息的电话。他的地盘遭受攻击了，整座他妈的影子瀑布。他试图厘清该如何反应，但是威士忌扰乱了他的思路，令他脑袋迟纯、沉重又混乱。

※※※

波丽·考辛斯小心翼翼地走下通往“洞穴酒吧”唯一入口的昏暗台阶。这间地窖酒吧很不喜欢好走的入口或是室外照明这类庸俗无用的东西。她来到酒吧大门前，大门当即自动打开。一股刺眼的光线照亮门外的阴暗，但是随即又被一个仿佛是金刚后代的壮硕保镖所遮蔽。这个保镖的血缘跟金刚十分相近，身材足足有七尺高，肩膀的宽度似乎也是七尺。他仔细打量波丽，确保她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然后不太情愿地向后退开，放她进去。波丽昂首阔步地走过保镖身边，为了避免手掌颤抖，她将双手紧紧握拳贴在身侧。

她已经很久不曾踏入洞穴酒吧了；她已经很久不曾离开家，前往任何地方了。既然如今再度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她就算死也要疯狂庆祝。她一整天都在城里乱逛，重新熟悉所有地点，试图重建自己的勇气。不，这种说法太过委婉。事实上，她对一切都非常恐惧，恐惧到内脏翻滚，全身骨骼都在颤抖。想到会和詹姆士·哈特在洞穴酒吧里面碰头就让她觉得好过一点。以前她在这里度过不少欢乐时光。当年她很年轻，还保有完整的自我。

她在内门旁的一面镜子前突然停下脚步。她看起来很美。身穿飘逸的黑色洋装，画了很深的眼影，涂了黑色指甲油，一副典型的哥德打扮。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哥德妆正在流行，这也显示出她有多久没来了。她身材纤瘦，打扮时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点也不像之前在镜子里面看见的自己。至少，她希望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她希望能以最美的形象出现在詹姆士面前。她抬头挺胸，推开酒吧内门，神情坚定地踏入酒吧之中。

震耳欲聋的音乐与酒客的交谈声响迎面而来，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浓厚烟味，让她一时不知所措，只想尽快找寻一些熟悉的事物。幸运的是，吧台就在附近。她挤到吧台前，点了一大杯酒，然后鼓起勇气打量周遭的环境。就和往常一样，今晚的洞穴酒吧具有浓厚的六○年代风格。天花板上垂下两只金色的大笼子，里面各有一名身穿羽毛比基尼泳装的舞者正随着现场音乐热情舞动。笼子下方，各式各样时髦打扮的快乐酒客随着节奏尽情摇摆。女服务生不慌不忙地在舞池左边的桌椅之间游走，身穿短袖上衣、迷你皮裙，以及及膝长靴。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两手各拥一名女子，大摇大摆地穿越人群，对着路过的人们微笑。他身穿一袭亮红色的英军外套，脸上戴有一副狭长到有点离谱的太阳眼镜。波丽忍不住笑了出来。实在太有“潘妮街”的感觉了；太有“胡椒中士”①的感觉了。她突然想到，如今在场上跳舞的年轻男女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这套服装所代表的意义，不过她不希望这个想法坏了自己的兴致。她的酒终于上桌，不过一听见价钱就有股想要退回去的冲动。她已经不记得酒吧的酒有多贵了。她微微一笑，看来缺席的这段日子还是有些东西不曾改变的。她露出认命的表情，啜了一小口酒，然后东张西望，寻找詹姆士·哈特。

〖①“潘妮街”（Penny Lane）与“胡椒中士”（Sergeant Pepper），皆为披头四合唱团的歌曲。披头四是六○年代的代表乐团。〗

她准时抵达约会地点，不过却没能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她希望他不是那种为了让女伴更想见他而故意迟到的男人。不管有没有喝酒，她都不认为自己有勇气独自待在这里。她的心跳得激烈，几乎快要破体而出。苏珊·都伯伊丝应该身处酒吧中的某处，为她提供精神上的支持，不过波丽也没有看见她的踪迹。波丽看着四周，极力克制情绪。她看见一群书呆子围成一桌，全都穿着厚重的毛大衣与太阳眼镜，完全不理会周遭阴暗的光线。他们紧靠彼此，寻求慰藉，想尽办法装出一副酷样，交换个自私人印制的诗集。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让他们一脸忿忿不平。坐在他们隔壁的是一群面色苍白的嬉皮，每个人都睁大眼睛，露出梦幻般的微笑，披肩的长发上插有许多花朵。今晚洞穴酒吧充满六○年代的风格，不过还是能看见一些其他年代打扮的人物。

接着突然之间，詹姆士·哈特来到她的面前，仿佛是在群众之中凭空出现一般。他轻轻对她微笑，她跟着也露出笑容，心中再度紧张到换气过度。他们以十分正式的礼仪握了握手，然后波丽才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紧张。这个发现让她感觉好过许多。

“你建议的地方真不错。”哈特凑向前去，提高音量叫道。“你的酒快喝完了。要再来一杯吗？”

“杏桃白兰地加柠檬汁。”波丽自动说道。她喝光杯中的酒，将杯子交给他。他穿越人群，来到吧台前，抓住酒保的注意，帮她跟自己各点一杯饮料。波丽满心佩服。除非酒吧空无一人。而她又刚好坐在酒保面前，她从来都没办法这么轻易地吸引酒保的注意。其实她并不想这么快就点第二杯酒，但是她又不希望拒绝詹姆士的好意，也不想给他太过沉闷的印象。她微微生气地摇了摇头。自己独居太久，社交技巧已经因为缺乏练习而生疏。今天晚上必定会是一场灾难，她感觉得出来。惊慌的情绪有如闪电一般击中她，她只能竭尽全力地待在原地，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大声尖叫逃离酒吧的冲动。她努力压抑紧张的感觉。詹姆士不会搞砸这个夜晚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对他就是有种莫名的信任。

哈特在一点点吃惊的神情中付了酒钱，回过身来看向波丽。她的目光停留在舞池中，显然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他看得出来刚刚会面的时候她有点紧张，但是现在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在如此长久的独居生涯之后，再度走入人群对她而言必定十分困难。他应该要尽可能地体谅她的感受，帮助她放松心情面对这一切才是。但是话说回来，她应该不可能比他紧张。他向来不擅长第一次约会。事实上，他提早半个小时抵达，先来察看环境。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需要一段时间熟悉环境，不然就会浑身不自在。他需要知道吧台长成什么样子或是厕所位于何处这类的小事。

他很高兴再次与波丽见面。她看起来美极了。装扮有点过火，不过他曾经见识过更糟糕的。离开家门，远离房子的影响范围之后，她看起年轻许多，也自在许多。哈特非常清楚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已经一个礼拜没换洗了。他是在一股冲动下踏上寻找影子瀑布的旅程，根本没有时间打包行李，只是拿些日常用品塞到背包里就出发了。现在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反而像是接受了某种暗示，似乎影子瀑布在当时就已经接管了他的命运一般。他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如今他真希望自己有花点时间多带几套衣服。他希望能为波丽盛装打扮。她是个值得为她盛装打扮的女人。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拿着酒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于是急急忙忙地走到波丽面前，将那杯杏桃白兰地加柠檬汁递给她。他暗自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这种东西她怎么喝得下去。他们相对而立，一边喝酒一边朝对方微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是说些什么。

哈特心里有很多事情想和波丽讨论。和时间老父会面的内容依然在他心中激荡不已。他必须尽快找人分享这个秘密，不然一定会憋爆的。但是部分的他又很希望能够忘掉一切，将秘密深埋心底，永远不要触碰，这样他才能够专心地与波丽共度良宵。他迫切地需要拥有自己像是个正常人的感觉，虽然和时间的血缘关系明白表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从来都不是。为了让自己分心，他开始寻找空桌，然后才留意到正在台上演唱的乐团。他转头看向波丽。波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接着耸肩微笑。

“喔，他们常常会来这里演唱。”她解释道。“这地方少了他们就不一样了。”

“但是我以为……我是说，他们全都死了，不是吗？死于那次飞机失事……”

“在影子瀑布里，死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不会对死者没有偏见的。人们曾经相信过他们，这才是重点。”

苏珊·都伯伊丝坐在远方角落的阴影中，为了确保一切顺利而观察着波丽跟哈特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如果发现事情不顺利的话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她向波丽承诺过自己会来支持她，而她很重视自己的承诺。由于许下承诺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人看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苏珊鲜少对人承诺，而这也凸显出这件事情对她而言有多重要。她短暂将目光自波丽跟哈特身上移开，迅速看了看酒吧内部的状况，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不喜欢洞穴酒吧，从来没有喜欢过。怀旧是件好事，却没有什么意义。苏珊强烈主张人应该要活在当下，或是偶尔藉由她的塔罗牌进入未来。总之，不要迷恋过去，她常常如此说，特别是在几杯黄汤下肚之后。迷恋过去，你只会看见过去曾经犯过的错误，并且深受其扰，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和往常一样混搭流行服饰与杂乱布条，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匆忙之中搭配出来的结果。她不喜欢盛装打扮，也不喜欢整理仪容。我就是这样毫不做作，所见即所得。苏珊满脑子都是这些有的没的的格言，主要是因为她想要隐藏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接受自己无法给人带来良好的第一印象的事实，她完全没有那个本事。

她深情款款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和史恩·莫利森一同出门的一大好处就是不管穿什么出门都比他好看。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上衣、牛仔裤和皮夹克，而且所有衣物看起来都像是有人穿着睡觉，而且睡得非常不老实的样子。史恩从不在乎时尚这种东西。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心中有比时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关心的样子。苏珊非常肯定这种态度只是用来掩饰缺乏品味的面具而已，但是她从来不将这个想法宣之于口。这时他正在看着她观察波丽和哈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脖子后方游移。她转过身去面对他。他对她笑了一笑，那神情在好笑之中微带一丝恼怒。

“你知道，”他轻声地说道。“当你打来说今天晚上想找我陪伴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抱歉，”苏珊道。“我只是不希望今晚出现任何差错。波丽这辈子已经够悲惨了，她有权获得一点幸福。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有个愉快的夜晚，不然我就要某人付出代价。”

“而你认为这个神秘传奇詹姆士·哈特将会为她带来幸福？我不希望让你担心，苏丝，但是根据道上传言，这家伙可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传说中的他非常恐怖。不过说真的，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比我想像中要矮多了。”

“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史恩，心里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已经说服妖精离开山丘地底世界，进入影子瀑布帮忙我们追查连续杀人魔，但是到现在我都还没看见任何妖精的踪迹。他们别有所图，而我强烈地认为我不会喜欢他们的真正图谋。当妖精有所图谋的时候，唯一理性的做法就是低头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相信我已经引发了一场强烈风暴，而所有人都会把这场风暴所造成的破坏归罪于我。”他停了下来，因为发现苏珊又偷偷地瞄了波丽跟哈特一眼。“听着，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苏丝？等他说出一些激怒波丽的言语，然后跳出去把他毒打一顿？不要管他们了啦。他们都满二十一岁，有能力照顾自己了。”

“你说得没错。”苏珊道。“来聊聊吧，史恩。让我分心。”

“好呀，你的现任男友怎么了？那个年轻的吉他高手？他的门禁时间到了吧？还是说有回家功课要写？”

“你会为这些话付出代价的。”苏珊笑着说道。“付出惨痛的代价。他现在正在跟朋友诉苦，因为我不欣赏他那折磨人的天赋，或者说是我实在受不了他整天挂在嘴上说东说西。跟年轻小伙子在一起非常有趣，只是他们的注意力过于单纯。如果单纯集中在做爱上面的话，我并不介意，但是他就是喜欢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音乐……要是我对音乐有兴趣的话，我就会买一支音乐按摩棒。我并不担心。他会回来的。他们总是会回到我的身边，就连你也不例外，史恩。”

“你是说我很随便？”莫利森神色傲慢地扬眉问道。

“我没这个意思。”

“我昨天碰到安布罗斯，”莫利森随口提起。“看到他为前来洽公的日本商人表演他的蝾螈眼和狗舌头。自从转入交易安全部后，他日子过得很不错。”

“喔，我心中还为安布罗斯保留了一个浪漫的地点，就在镇外的一块沼泽地里。有一天，安布罗斯跟我将会造访那里，我还会带着足以将他沉入沼泽底部的重物一起去。不要忘了，史恩，是我甩他，不是他甩我。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结婚，但是年轻愚蠢的时候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来。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了解爱与性的差别何在。”

哈特和波丽选了一张远离乐团跟舞池的位子坐下，一边喝饮料，一边试着不要去想那些真正令他们担心的事情。

“那么，”波丽愉快地说道。“你有查出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吗？”

“多到出乎我意料之外。事情……很复杂。你父亲复活之后都在干些什么事？”

“想办法弄清楚自从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过去几年中，影子瀑布变了许多。你朋友呢？”

“我叫他待在家里看他最爱看的肥皂剧。我认为今天晚上应该不需要监护人在场。”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当两人都有很多事不愿意提起的时候，要找话题聊天并不容易。哈特察觉自己的额头逐渐皱了起来，于是想办法不要皱。他不希望波丽以为自己觉得她很无趣。但是当两人共同经历过的事件实在可怕到不愿提起的时候，想要随口闲聊几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波丽究竟抱有什么感觉。他们的经历在两人之间产生了一股羁绊，但是这个羁绊比较像是情势所逼的产物，而不是情投意合之下的相互吸引。真是绝佳的恋爱基础——我帮助她的父亲复活，然后又治好了她的脑袋。

他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当他都无法认同自我身分之时，她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哈特发现自己想得太多、说得太少了。这样下去波丽会以为他发誓禁言呢。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将心思放在如何取悦她、如何放松心情、如何让一切顺其自然才对。他在这里很安全，混迹在群众之中，没有人在找他，也没有人怕他。他对波丽微微一笑。她察觉了他心情的转变，满怀感激地对他笑了回去。

突然间，酒吧中的灯光全部熄灭，喇叭扩大器中的音乐转为沉闷的杂音，继而完全消失。乐团慌了手脚，停止演奏，酒客们也不再继续交谈，整间酒吧随即陷入一片宁静。正当有人开口询问的同时，整栋建筑突然开始震动。尖叫声此起彼落，地板剧烈摇晃，接着一切重归宁静。酒吧经理以信心十足的声音大声说些安抚人心的言语，但是人们根本听不进去。哈特摸黑伸手握住波丽的手掌，发现她正害怕得猛发抖，于是掌心使劲，希望能够为她提供些许慰藉。酒吧再度剧震，比之前更加猛烈。人们于惊叫声中摔倒在地，到处都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酒客开始慌了，尖叫声自四面八方而来。有些人满嘴咒骂，朝着他们认定的出口方向努力挤去。

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吧的一面墙随即向内炸开。砖块、石头以及木头有如炮弹碎片般疾射而来，转眼间划伤许多惊慌失措的酒客。鲜血四溅，残躯坠地，人们的叫声中充满恐惧与痛苦。爆炸的力道将哈特震得离地而起，跌落在某人的身体上。他希望自己撞到的不是波丽。一块碎片狠狠撞上他的手肘，整条手臂因此失去知觉。他感觉鲜血在脸上流动，却分不出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他大声呼唤着波丽，不过声音完全淹没在混乱之中。他抬起一脚，使劲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找寻波丽。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声响，比第一下还要大声，震得天花板整个塌了下来。惊叫声不见了，淹没在不断坍落的废墟残骸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洞穴酒吧中没有任何声响。

※※※

艾许和丽雅躺在艾许的床上亲密地拥抱彼此。这张床其实不够两个人睡，但是他们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丽雅慵懒地伸个懒腰，享受着与艾许肌肤相亲的感觉，接着将脸埋入艾许的胸前。室温凉爽宜人，他们两个赤身裸体躺在一袭单薄的床单之下。艾许挨过她的娇躯，自床头柜上的烟盒中拍出一根香烟塞入嘴中，以食指指尖轻触烟头，发出一道白光，点燃了香烟。

“那玩意儿会害死你的。”丽雅懒洋洋地说道。

“喔，真好笑。”艾许靠床平躺，看着天花板，缓缓吐烟。“那么，跟鬼做爱怎么样？”

丽雅抬起头来，想了一想，五指正轻轻玩弄着他的胸毛。“我认为你在精神上的表现可圈可点。”

艾许抱怨道：“我都忘了做完爱的你是什么样子。别人都是会饿或是想抽烟，就只有你会想说冷笑话。”

“笑话就是要冷才好笑。不管怎么说，问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错。男人为什么老是喜欢问自己表现得怎么样？你们想知道什么？技巧和持久力各得几分吗？”

艾许耸肩，享受着她的皮肤在自己身上轻轻摩擦的感觉。“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既然我死了，感觉必定会有所不同。我不是你曾经认识的那个男人。我是那个男人的记忆，藉由强大的意志取得肉体，但是记忆却有许多漏洞。比如说，你已经压着我的左手很久了，但是我的左手却没有任何麻木感。我已经尽力配合了，丽雅，但是我跟以前不可能一模一样。很抱歉。”

“不，不要抱歉，没关系。我了解。”丽雅再度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说话时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我知道会有所不同。我们做到连床都快塌了，但你却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有流下一滴。你的身体很冷，不管我抱你多紧，体温都不会有丝毫上升。”

“有关系吗？活着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爱你，如今也没有半点不同。我的爱不曾改变，永远也不会改变。”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响传来。丽雅不悦地说道：“另外一件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只要我和办公室失联五分钟以上，所有员工就会开始惊慌。我真应该把那台传呼机丢掉，然后假装弄不见了。电话可以借我用吗？还是有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

“当然，请用。”

丽雅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艾许爬起来与她并排坐在床上。他靠着床头，愉快地看着丽雅拿起床边的电话拨打号码。他很喜欢丽雅待在他的卧房、使用他的东西的感觉。这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等待对方接听的时候，丽雅伸手取下艾许嘴上的烟，很快地抽了两口。

“我是富拉希尔镇长，如果这通电话不是百分之百必要的话，你就要倒大楣了。什么事？”

接着她不再出声，专心听对方讲话。传呼机停止鸣叫。艾许试图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不过她神情冷静，不露丝毫情绪。他拿回她手中的烟，而她完全没有发现。她轻轻地哼了几声，目光遥远深邃，最后以十分平淡的语气询问情况究竟有多糟。她听着对方回答，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说的都在意料之中一样。

“好吧，我立刻赶去。叫所有市议员通通前往市政府，在我抵达之前不准任何人离开。继续联络艾利克森警长，派人前往骸骨长廊敲时间老父的门。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们。”她微微用力地挂下话筒，看着艾许。“出大事了。影子瀑布遭遇一支火力强大的不明势力入侵。全镇都受到攻击。不管对方是谁，总之拥有一整支部队为后盾，而且训练极度精良。他们已经控制好几个重要据点，如今正试图摧毁我们的通讯网路。目前他们在轰炸镇上某些地区。坦克车、卡车以及直升机在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之下自四面八方涌入影子瀑布。我们的防御系统瘫痪了。没有人知道原因。”

“我的手下都慌了。时间不愿意和他们联络。他封闭了永恒之门，孤立了影子瀑布。没有人能够离开，但是入侵者却能够任意进入。我们的好警长不在办公室，所有副警长也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八成躲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我必须回去，李奥纳多。入侵者把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我得想个办法将居民组织起来……”

“我跟你去。”艾许道。“我花了这么大的心血让你回到我身边，可不是为了要再度失去你。再说，你或许会需要有人保护。”

丽雅很快点头，随即跳下床来。她和艾许用最快的速度着装，粗鲁地套上衣服。丽雅率先穿好，接着马上冲出房门、跑下楼梯。马莎·艾许正在楼梯底下等她。丽雅停在她面前，突然察觉自己衣衫不整，不知道李奥纳多的母亲会有什么想法，但是马莎只是对她露出温暖的微笑。

“很高兴你们复合了，亲爱的。他需要你。”

“是，我也很高兴。但是我们必须离开了。镇上出了很重要的大事。”她迟疑片刻，然后继续说道：“马莎，我认为你跟汤玛士最好暂时待在家中不要外出。不管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门，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窗口。这是为了预防万一。”看见艾许一边扣扣子一边走下楼梯，她立刻转头又道：“快点，李奥纳多，不然我就把你留下。先走了，马莎，再见。”

她在马莎脸颊上轻吻一下，然后很快地和艾许一同冲过走廊，走出大门，挤入车中。丽雅一坐上驾驶座，立刻顺利发动引擎，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情况。在艾许有机会扣上安全带之前，她已经驶离停车道，冲上通往镇上的马路。

“我知道我根本不需要扣安全带，”他冷冷地说。“但是我喜欢假装。假装正常让我觉得自己比较真实。顺便一提，车子真不错。比之前那辆烂车好多了。市议会终于通过公务车的预算了，是不是？”

“没有。”丽雅紧急转过一个弯道，对着面前的路皱起眉头。“我只是不想再等，于是直接买了辆车，然后把账单寄给他们。他们还在为了要不要付钱而争吵不休。”

艾许微笑，但是没笑多久。“你认为他们是什么身分，这些入侵者？”

“我知道就好了。听说对方是一整支部队，不过那可能只是出于想象或是夸张之词。大部分的目击者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但是不管他们人数多寡，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都应该能够阻挡他们才对。一定有人在值班的时候偷懒，万一被我查出是谁，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要他好看。”

艾许突然脸色一沉，目光自车外移向车内。“减速，丽雅。前面有东西，就在下一个转角处……”

丽雅立刻踩下煞车，慢慢减缓车速，来到一道由六名身穿军服的士兵把守的路障之前。路障是由水泥桩跟铁丝网所架设而成，简陋但有用。丽雅缓缓将车停下，不过没有熄火。士兵往车子走来，直到此时，丽雅才发现他们手中各自持有一把轻机枪。士兵外表很年轻，看来十分剽悍、专业。丽雅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封闭道路？害我出车祸怎么办？”

“熄火下车。”其中一名士兵说道。从他说话的语气和其他士兵的神态看来，此人显然是这群人的大头。“我是十字圣战军的克劳富中士，上帝的军团。这座城镇如今接受我们的保护，已经宣告戒严。”

“接受保护？”丽雅没有做出任何下车的举动。“保护什么？”

“什么圣战军？”艾许道。

“立刻下车。”克劳富冷冷说道。“不合作的话，我会命令手下把你们拖出来。猜猜我们比较喜欢哪种方法？”

他打开丽雅那一边的车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丽雅哼了一声，关掉引擎，然后摆出一副自己本来就打算下车的样子走出车外。艾许自另一边下车。双脚才一落地，两名士兵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转过身去，以完全没必要的力道将他压在引擎盖上。一名士兵紧压着他不放，另一名士兵以专业的手法彻底搜身。丽雅瞪向克劳富。

“你也要搜我的身吗？”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但是我需要检视你的皮包。”

丽雅又哼一声，将皮包塞到他手中。他打开皮包，反过来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引擎盖上，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杂物中翻找，最后拿起她的驾照。他仔细打量驾照，丽雅则开始将东西塞回皮包。然后他看到了驾照上的名字，扬起眉毛。

“我们走运了，弟兄们。这位是丽雅·富拉希尔镇长。这座粪堆就是她所治理的。你的名字在我的黑名单上，富拉希尔镇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首先，这表示你将遭受拘捕，接受我上司审问。其次，这表示我们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只要不要让你无法回答问题就好了。他们根本不会多问。我的上司真的非常不喜欢你。现在，我很肯定这座城里有着各式各样令人不快的惊奇等待着我们，你将会把一切全盘托出，好让我警告我的兄弟。”

“不然的话？”丽雅问。

“不然我们就把你的朋友当作沙包练拳。不想听你朋友惨叫的话就给我乖乖合作，富拉希尔镇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另外一名士兵说道。“我们的进度大幅超前，有很多时间可以找乐子。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来软的，你知道？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只要用点手段就会非常合作的人。”

“不要碰她。”艾许道。

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往艾许的腹部就是一举。艾许被这拳的力道打得弯下腰去，随即看见对方的膝盖迎面而来。丽雅大声尖叫，克劳富则从后方抓去，将她双手紧紧固定在身侧。艾许靠在引擎盖上猛摇头。士兵双手抓住他的胸口，用力将他撞向车身，一连撞了好几下。车子在冲击之下不断摇动，丽雅脸色发白地听着艾许的身躯不停撞车的声响。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士兵停手，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打得好，卡门。”克劳富冷冷说道。

“他还活着，不是吗？”卡门道。“总之暂时没死。你何不带那位女士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让我们跟这个新朋友好好玩一玩？喔，中士，温柔一点。我可不想等轮到我的时候看见她满身是伤。”

“相信我，”克劳富道。“想办法说服你的新朋友发出一点声音。说不定可以让我们的镇长朋友更合作，更……有反应。”

丽雅对准他的大脚用力踩下，克劳富又惊又痛，当即松开双手。她挣脱克劳富的束缚，往艾许冲去，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另外两名士兵制伏。克劳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都在大口喘气，只不过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他一把抓住她的上衣，用力向外扯开。

“不要碰她。”艾许道。

所有士兵通通转头看他，因为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全新的气息，一股……恐怖的气息。卡门吓得后退一步，克劳富则放开丽雅的上衣。尽管艾许已经挨了一头毒打，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血迹或是瘀青。虽然没有多说什么，或是多做什么，但是那一刻，艾许整个人就是突然变得恐怖了起来。他全身笼罩在真实的本质之下，成为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并且让士兵们了解到这种本质所代表的意义。他们血液凝结，迅速后退，完全让恐惧的情绪掳获。他们根本不打算举枪，因为他们很清楚开枪不会改变任何情势。他们在艾许的眼中看见死亡，在他的声音里听见地狱。他们全都无法面对眼前的怪物。

卡门首先崩溃，往路旁的树林冲去，完全没有回头察看同伴有没有跟来。其他士兵跟着拔腿逃跑，心中除了恐惧跟惊慌之外，什么也想不到。克劳富边跑边叫，却不懂自己为何如此。丽雅看着他们离开。恐惧之情并没有扩展到她的心里，但是她很清楚他们为何而逃。她同时也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以相同的眼光看待艾许。这时他已恢复正常，恐怖气息化为记忆。她快步跑到他身边，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他挥了挥手，要她上车。

“开车，丽雅，我们离开这里。”

她点头，跳入驾驶座。艾许上车，还没来得及关门，她就已经驾车绕过路障，沿着道路继续前进。她车速很快，但是开得非常小心，随时注意前方有没有其他路障。她的双手紧握方向盘，用力到十指指节全都泛白了。

“我认为你处理得很好。”她终于开口，试图维持正常的冷静语调，但是却不甚成功。

“当你肯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对你造成伤害的时候，要逞英雄就不是什么难事。”艾许道。“我只是担心你。”

“我比较担心镇上的情况。”丽雅道。“如果所有入侵者都像那些败类一样……我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召集镇民，研拟计划。如果镇上还有安全的地方的话……”

“快开。”艾许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

十字圣战军有如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涌入影子瀑布。人们尖叫逃命，他们则冷酷无情地开枪杀人。士兵接获的命令是要在居民之间造成恐慌，进而消除所有反抗势力。一开始他们完全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坦克势如破竹地穿越空旷的街道，一看到貌似政府单位的建筑立刻开炮炸成废墟。入侵部队所到之处，全沦为一片火海，而且没有任何居民存活下来灭火。浓烟冲入天空，遮蔽了明亮的阳光。圣战军为影子瀑布带来死亡与毁灭。他们边杀边笑，口中唱着赞咏天主的圣歌，冷酷无情地向着城镇中央前进，迎向他们的最终目标——时间大石棺。

圣战军在一间会议室中找到三名市议员。主事的军官在一张名单上比对他们的姓名，然后命令其中一位市议员走上前来。市议员困惑地遵照指示，军官则语调平淡地命令手下将其射杀。其他两名市议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同侪的身体离地而起，撞在身后的墙上，缓缓滑落地面，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圣战军将两名市议员带出会议室时，他们已吓得六神无主，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图。军官命令手下焚毁该栋建筑，士兵们一边放火一边大笑。他们是在执行上帝的旨意，这种感觉真好，真是太好了。

但是即使才刚进入郊区，尚未抵达较为繁华的市中心，他们推进的速度也十分缓慢。地图毫无用处，一条道路随时有可能变成另外一条路，甚至会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反转方向。时间会毫无预警地改变，白天变为黑夜，接着又变回来。入侵者手中握有一张预定占领的战略建筑及地点，但是这些地点全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似乎这座城镇本身就在和他们作对一样。他们三不五时抓起路人或是从民宅中拖人出来问路，但是尽管镇民都害怕得不敢撒谎，入侵者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影子瀑布中存在着许多小型世界，就连自然法则在这里都不是恒久不变。酷暑转眼之间变成寒冬，有些地方甚至会让坦克跟运兵车的引擎平白无故地停止运作。一支小队自以为看见眼前出现敌军，于是开火射击，结果却发现他们的子弹从自己身后射来。其他小队有的深陷在丛林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中，有的甚至被毫无理性可言的异界景象给吓得失去理智。

一排士兵在推进的时候与主力部队分开，很快就完全迷失了方向。他们围在一座路牌之下，试图寻求方向指引，结果却发现路牌上的字会在他们没在看的时候自动改变，有时候甚至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始变化，上面所提供讯息要不是毫无用处，就是相互冲突。圣战军破口大骂，路牌也开口回骂。他们开枪将路牌打成蜂窝。路牌摔倒在地，上面的字变成“喔，我快死了”。士兵们对着路牌又踩又叫，接着朝向附近建筑胡乱开枪，听见有人惊叫就哈哈大笑。

任何看起来不像人类的生物通通格杀勿论。军官们宣称他们是恶魔，魔鬼，这些超自然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上帝的侮辱。士兵们残杀独角兽、狮鹫兽、卡通动物以及所有小朋友的好朋友。有些生物试图投降，但是圣战军绝不饶恕任何不是人类的东西。住在次自然地下世界的生物四下逃命，消失在隐密的藏身处以及地道之中，一面逃跑一面分头躲藏，避免被入侵者一网打尽。只可惜有些生物跑得不够快，有些又被圣战军从藏身处中揪了出来：被抓到的生物通通头部中弹而死，或是被人以枪托殴打致死。可怜的小尸体散落在燃烧的废墟之间，无辜的眼睛空洞无比，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圣战军占领了火车和公车总站，以防任何镇民逃离影子瀑布，或是外来帮手赶来支援。尽管明显的证据显示已经有不少人搭乘交通工具逃离影子瀑布，但是在看见火车站牌上面所写的站名之后，所有士兵都不愿意前去追赶。接下来沦陷的是本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圣战军攻下这两处据点之后，立刻开始播送他们的指示。所有居民应该保持镇定，待在家中。试图逃跑将被视为犯罪的行为。所有非人生物都应该被交给附近的部队处以死刑。藏匿此类生物将是唯一死刑。试图反抗将是唯一死刑。电视屏幕显示陷入火海的建筑残骸。地上遍布已经死亡或是即将死亡的人类与动物。圣战军对他们视若无睹，冷酷无情地持续向前推进。

到处都有人试图反抗，但是反抗势力太过零散，孤立无援。尽管有不少人在事前看出端倪，但是入侵行动来得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圣战军突破城镇的防御系统，毫不迟疑地迈向最终目标——控制大石棺，进入骸骨以及寒霜长廊，前往时间老父以及永恒之门所在地。入侵行动持续了数个小时，也有人说数天，最后前锋部队终于抵达公园，也在那里首度遭遇真正的反抗。一群金属机械人自四面八方涌来，了无声息地扑到圣战军身上。它们手中染满鲜血，脸上面无表情，断人肢体、碎人骨头，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击杀圣战军。

圣战军撤退到一定的距离之外，以自动武器展开扫射。大部分的子弹都在机械人坚硬的外壳上弹开，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机械人在枪林弹雨中倒地。时间机械人不顾己方的损失，一步一步勇往直前，将圣战军缓缓逼退，最后终于退出公园。他们尽可能地重新集结，不过信心已经受到战力折损以及机器敌军的压倒性优势而动摇。就在他们迟疑的时候，一道浓厚的迷雾升起，将整座公园笼罩起来。时间机械人一具接着一具撤退，无声地消失在迷雾中。空气里的紧张气息逐渐消褪，士兵们缓缓压低手中的武器。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固守这个据点，请求更多部队以及更强大的火力支持。但是此刻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迷雾，淹没在体内一股首度掀起的挫败感之中。

※※※

影子瀑布存在着某些比其他区域更加古老的区域。其中一个最古老的区域里竖立着一圈饱经风霜的石柱，静静地躺在原地，于过去无数个世纪中迎接无数个晨曦，只为了等待人们唤醒蕴含其中的力量并且加以利用。如今在这道石环之中，一百名男女放下彼此间的成见，集结在一起，于古老的石环内围出个新的圈子。德鲁伊教徒与犹太人并肩而立、基督教徒与穆斯林共聚一堂，另外还有威卡教与金色黎明②的信徒。曾经他们会彼此争得面红耳赤、饱以老拳，甚至兵戎相见，但是在影子瀑布面临存亡之秋的此刻，他们终于站在同一阵在线。来自内心的声音召唤他们前来石环，共同守护影子瀑布、抵抗圣战军的入侵。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算是盟友。

〖①威卡教（Wicca），美、英新兴的一个宗教，传承自古老的巫术研究。金色黎明（Golden Dawn），兴起于十九世纪末期的魔法组织，专研巫术及灵性的发展，是对二十世纪西方神秘主义影响最深远的一个组织。〗

他们在第一道曙光洒落石环时握起彼此的手，古老的音乐在他们体内鼓动，随即化作歌声激荡而出。法师吟唱咒语，体内燃起魔法之火，那是来自天地初开的狂野魔力，远在人类发展出理性和科学前就存在于世，后来又顺应自然法则而退居幕后的古老力量。那是一股反复无常的强大力量，倨傲难驯，但是法师们依然唤醒石环长久以来所蕴含的魔力，并且用意志力将之收为己用。他们从各式各样的古老源头撷取力量，月亮与潮汐、牧线与灌木树丛，以及世间万物体内燃烧的生命之光。狂野魔法在法师所围成的圈子之中逐渐壮大，四下乱窜，寻找宣泄的出口。压力越来越大，迫切地渴望解放，但是法师们依然压抑着这股魔力。他们将心智注入魔法最外围的边缘，心眼飘入空中，俯瞰整座城镇，藉以摸清圣战军的行动。他们仔细观察，逐步了解当前形势，心里也越来越凉。

十字圣战军从四面八方涌入影子瀑布——坦克、运兵车，以及步兵排成很长的队伍。直升机像是愤怒的昆虫在上空盘旋，于队伍前端侦查敌情。数千名士兵穿越一大片空地，突破了理应只能从内部破坏的防御系统。崇拜一名善妒之神的军团，冷酷无情地攻入城中，直捣影子瀑布中心地带，沿途不断烧杀破坏。镇民在他们面前抱头鼠窜，发出绝望的哀号，以及临死前的惨叫。

法师们见证了次自然生命的屠杀以及城镇的毁灭，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怒。狂野魔法激射而出，藉由法师的怒意化为实体，朝圣战军击去。那一刻起，上帝的军团纷纷遭受诅咒。机械自动损坏，引擎停止运转，意外无端发生。人们无故跌倒，摔断他们的双脚。汽油变成了清水。枪枝无法击发，不然就是在士兵手中膛炸。直升机像是快死的蜜蜂一般自天空坠落。镇上各地的圣战军攻势全部受阻。

但是接着十字圣战军拿出秘密武器——一群将生命奉献给上帝，并且疯狂地认同圣战军理念的巫术牧师。他们的法力来自世界的阴暗角落以及内心深处更加漆黑的所在，尽管他们从来不愿向自己承认。结果重于过程，他们如此说，如果他们当真开口说话的话；只要打起上帝的名号，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出合理的解释。他们凝聚黑暗的法力，对影子瀑布的法师展开攻击。影子瀑布的法师身受远古石环的保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诅咒的魔法却在转眼之间被对方破除。引擎启动，枪枝击发，部队再度开始推进。法师收拾心神，高声吟唱，再度催动狂野魔法的力量。

这一次，魔法深入自然界中，利用天气的力量来对付圣战军。暴风凭空出现，天降倾盆大雨。士兵们被冰雪跟冰雹冻得难以动弹，接着又让炎热的阳光晒得头昏眼花。雷声隆隆，天摇地动，闪电笔直落下，击毁地面的坦克，并将天上的直升机炸成火鸟。但是巫术牧师再度反制，截断法师们与自然界的连结，天气随即回稳。牧师藉由整支军团的狂热信仰加持，法力强大异常。法师的人数和他们相差甚远，又只能依赖石环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圣战军对抗——特别是当牧师已经定位出他们的确实位置之后。

一排士兵自主力部队分流而出，往远古石环的方向赶来。对方距离石环约莫三十分钟左右路程，或许更短。法师们没有时间思考或计划，只能在绝望中展开最后一击。他们紧握彼此的手，提高音量吟唱全新的咒语，召唤低层之道中的行人出面相助。所谓低层之道就是亡灵前来影子瀑布以及永恒之门，寻求最终安息时所行走的隐形通道。大部分的亡灵都不能或是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召唤，但是刚刚死于圣战军屠杀下的亡灵纷纷偏离最后旅程的道路，赶来帮助生者守护他们的家园。他们沉入石环中央，奉献出最后的力量，也就是他们自己。这股全新的力量窜入法师体内，不受控制地团团乱转。法师竭力试图驾驭亡灵的力量，最后终于勉强取得控制。他们只能短暂地取用这股力量，不过这一点时间就足够了。他们利用这股力量施展大地魔法，藉以控制大地及所有蕴含其中的元素。他们大声吟唱，声音沙哑难听，但是依然充满诚心，于是大地听见了他们的呼唤。

圣战军小队逐渐逼近。剩下的时间只够他们施展最后一道法术。他们可以选择攻击主力部队，或是保护自身安全，但是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他们舍己为人，没有丝毫迟疑。只见他们提高音量，召唤某样居住在地底深处的生物：古老恐怖，力量无匹。主力部队感应到对方接近，立刻停止部队推进。他们脚下的地面剧震，仿佛底下是地铁班车穿越地底隧道一般。然而震动持续扩大，显然有某种东西往他们直奔而来，某种体型十分巨大的东西。地面突然裂开，转眼之间爆出一个大洞，而在洞口之下的就是至尊蠕虫克罗姆·克鲁契的惨白身躯。

法师眼看至尊蠕虫向前推进，沿路的坦克、吉普车以及亡兵不断跌落深渊之中。他们看到蠕虫冲出地面，有如拆散玩具一般击碎坦克车和运兵车。地面突起，将尖叫的士兵抛入空中，在蠕虫的愤怒之下不停震动。圣战军看准蠕虫冒出地表的时机开火，但是子弹似乎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在那巨大的形体之前，他们渺小的武器完全起不了作用。一排士兵的脚下突然裂开一个大洞，将洞上的士兵和车辆通通吞噬其中。接着大洞的两旁向中央合起，原来是克罗姆·克鲁契闭上了他的大嘴。一整排圣战军就此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至尊蠕虫继续发威，在地下挖出的通道影响了周遭所有建筑。一栋房子突然倒塌，似乎完全失去支撑的力量。许多建筑开始晃动，墙面出现裂痕，在至尊蠕虫的威力之下缓缓倾倒。无辜的镇民死在残骸中，到处传来受伤及受困民众的尖叫。法师们大吃一惊，随即改变咒语，命令克罗姆·克鲁契回归地底，但是他却以强大的意志对抗法师的命令。他已经被困在地底数百年，好不容易获得解脱，绝不愿意轻易再度受困。

法师十分明白，他们残存的力量并不足以驱逐蠕虫，同时圣战军已经快要接近他们了。他们无法驱逐蠕虫，而在行踪曝光之后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于是他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们任由圣战军接近石环，毫不抵抗地面对死亡。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成为石环中央一群血淋淋的尸体。但是数秒之后，他们又凝聚了藉由自己的死亡所形成的魔力，将蠕虫放逐到地底深处。有些武器威力太过强大，绝对不能使用。地表恢复平静，建筑不再倒塌，人们开始在废墟之中搜寻生还者。

圣战军在法师的尸体上撒尿，用火药炸毁远古石环，然后继续下一个任务。

※※※

法兰克·摩斯，曾经以暗杀者的身分前来影子瀑布的男人，如今赤身裸体，手无寸铁，行走于混乱与毁灭之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他身旁，圣战军的弟兄不停射杀企图逃跑的败类，放火烧毁污秽的建筑物。即便如此，这群堕落的镇民偶尔还是有机会还击，但是却伤不到法兰克·摩斯一根寒毛。他愉快地走在队伍前方，一面吟唱赞咏上帝的诗歌，一面诅咒所有不信上帝之人。一道暖意充满了他的心口，显然他已经赢得上帝的守护。当然，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这一点。他信仰纯洁，堪为典范，立誓铲除世间所有邪恶。他环顾四周，看着燃烧的建筑与惨叫的镇民，发出欢愉的笑声。上帝一定乐翻了，世界终于步入正轨，或是即将步入正轨。要不了多久，圣战军就会从贱民手中夺得永恒之门，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统治这充满罪恶的世界。他们将无情地执行上帝的旨意，将所有罪人送入上帝的怀抱。

镇民有如狗急跳墙的老鼠般疯狂反击，不少圣战军的弟兄被击倒在地。有些弟兄倒地之后就不再爬起，于是摩斯为他们的灵魂轻声祷告。不过只是简短的祷告而已，因为他们的信仰显然不够坚定。如果他们的内心和他一样圣洁，就不会死在这些异教徒的手中。接着他转过一个转角，一切突然归于宁静。他迅速环顾四周，其他的入侵部队通通不见踪影。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建筑都没受到战火波及。他一定是转错弯了。他赶紧跑回刚刚的街角，但是转角另外一边同样空无一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和圣战军的弟兄们分开了，而且还赤身裸体，孤身处于敌人的领地上。摩斯开始感到心慌，但是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并不孤独。上帝与他同在。上帝会保佑他。或许这是一项试炼……

他听见街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响，于是立刻转过身去。一条黑色的矮小身影慢慢地向他走来。他紧紧握拳，伸手在手枪该在的地方摸索，只可惜没有带枪。对方离开阴影，步入明亮之处，只把摩斯吓得跳了起来。他认得这个怪物，怪物也认得他。对方是一只四尺高的泰迪熊，有着金色的毛发及深邃的目光，身穿亮红色的上衣与长裤，脖子上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步枪，胸前交叉挂了两条弹带，几乎垂到脚踝。摩斯不曾听过褐熊先生的名号。小时候父母从不让他接触这种疯狂怪诞的东西。即使在当时，他的生命都容不下任何魔法与想象的空间。但是他记得自己曾在全灵墓园见过这只熊。他记得自己对他开枪，但是又射不中他。而当他自以为成功逃上直升机的时候，这只邪恶的熊竟然用他肮脏的熊掌抓碎他的脚踝。脚上的瘀青到现在都还没消褪。

“恶魔，”摩斯道。“我不怕你。上帝与我同在。”

“我也记得你。”褐熊先生道。“你开枪射伤我的朋友。当时如果有机会，你也会对我开枪。但是现在我有枪，而你没有。有什么遗言吗，杀手？”

“你伤不了我的。上帝会将你击毙。”

“你对我的朋友开枪。”褐熊说道。这句话在摩斯心中掀起一股寒意，因为他的声音和目光之中都透露出一种冷酷无情的气息。摩斯想办法挤出一点微笑。他实在没有办法严肃看待眼前的景象：一只拿枪的泰迪熊。然而那把步枪看起来非常真实、非常危险，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那只泰迪熊也同样危险。一阵寒风吹过，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立刻挺起胸膛，不想让恶魔以为他是因为恐惧而颤抖。泰迪熊举起步枪，瞄准对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原地对峙。

然后泰迪熊压低枪口，看着步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去，轻轻将步枪放在地上，接着取下身上的弹带，放在步枪旁边。他站起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摩斯。

“不，”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不是杀手，也不会因为你而成为杀手，这样会让我背弃所有我在小朋友世界里所代表的一切。我本来想叫你下地狱去，但是我认为你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了。”

褐熊先生转身离开。摩斯眼睁睁地看他离去。当泰迪熊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方之后，摩斯才终于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快步向前，将弹带挂到自己身上，然后抓起步枪，追上泰迪熊。那个小杂种竟然敢恐吓他，竟然敢让他感到害怕……他转过转角，举起步枪，接着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差点撞上一名圣战军的弟兄。

“啊，你出现了，法兰克。”指挥他们单位的少校说道。“刚刚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场面这么混乱，很容易跟丢，一定要跟紧一点，这才是好孩子。我们没时间组织搜索队。看来你弄到一把枪了？我就是喜欢行动派的人。我认为可以不要去管什么裸体，什么不拿武器的惩罚了。你已经证明了上帝对你的眷顾。现在一起来吧。我们正在追踪一只恶魔，幸运的话，他会带我们前往他们的巢穴。”

他突然住口，看向街道的另外一边。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只五尺高的卡通狗，身穿一套沾满口水的白色西装，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逃开。狗脸上的毛发已经花白，长长的耳朵了无生气地垂在脑侧，看起来似乎年事已高。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圣战军，然后加快脚步逃离现场。少校大笑。“弟兄们，追！别让他逃离我们的视线。我要他的耳朵。来吧，法兰克，快跟上来。你不想错过这场好戏吧，嗯？”

士兵们冲上去追赶卡通狗。那只狗看来似乎随时有可能昏倒，但是始终没有被追上。圣战军又叫又笑，三不五时对空鸣枪，只为了欣赏卡通狗哀号闪避的蠢样。摩斯没有笑。那只狗似乎不具有任何威胁，但是他不相信在这座上帝遗忘的城镇中所看见的任何表象。再说，猎杀超自然生物乃是职责，并非娱乐。嘲笑不但是一种不恰当的举动，而且容易使人分心。

卡通狗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之中，圣战军吵吵闹闹地追了进去。但是进入小巷之后，却找不到卡通狗的踪影。士兵们停下脚步，打量四周。这是一条死巷子，没有其他出口，那只狗根本无处可躲。摩斯突然有种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握住的感觉，于是转身面对少校。

“立刻下令离开这里。这是陷阱。”

“不要慌。法兰克，我们会找到他的。他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这附近很可能有扇密门，只要找到密门，就可以找到他们的巢穴。没什么好担心，他只是一条狗罢了。”

“不，”一个冷酷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不只是一条狗。是一条卡通狗。”

卡通狗步入阴影之外，所有圣战军都感到一阵不安。如今那条狗挺胸而立，目光冰冷骇人，看起来不再衰老，并且十分危险。他咧嘴而笑，嘴唇不自然地向旁分开，露出满嘴巨大的牙齿。

“我不是真的生命。”卡通狗道。“尽管我活在真实世界之中，却依然保有许多动画界的特质。比方说，我可以变大……”他突然拔高二十尺，身体有如气球一般胀大，吓得圣战军赶紧后退，纷纷举起手中步枪。“或是变小。”他迅速缩小，变成一只老鼠般的体型，在圣战军脚边快速游走。他们尖声大叫，出脚乱踩，但是卡通狗轻松闪开。他变回原来的体型，站回原来的位置，神色不善地瞪着不安的士兵。他的牙齿开始变尖，脚掌上也冒出利爪。“另外，为了怕我应付不来，我还带了几个朋友。”

四周的影子出现骚动，浮现利齿与目光，接着许多怪物开始走入光线之中。他们忽大忽小，形体不定，拥有尖牙利爪，以及难以置信的肌肉。在卡通节目里，他们或许喜感十足；但是在真实世界里，他们看起来非常骇人，有如小孩子最深沉的梦魇一般。一名圣战军一时心慌，当即将步枪抵住肩窝，扣下扳机，紧接着所有人通通开始射击。小巷里烟雾弥漫，枪声不断。射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一个一个停止射击，压低枪管。眼见烟消云散，卡通怪物却依然站在他们面前，色彩鲜艳，恐怖异常。他们全身布满弹孔，但是数秒之内就在圣战军的眼前愈合。怪物们突然改变形体，吓得一名圣战军忍不住啜泣出声。怪物们哈哈大笑，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喜感。卡通狗依然挂着恐怖的笑容。

“你们伤不了我们。我们是卡通，在卡通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怪物们身形胀大，将整条巷子挤得水泄不通，然后张牙舞爪地对着圣战军一拥而上。巷道中充满了尖叫声与难听的笑声，以及皮开肉绽的恐怖声响。卡通怪物将圣战军撕成碎片，玩弄他们的尸首，从头到尾不曾停止狂笑。

法兰克·摩斯在怪物开始行动的同时转身拔腿就跑，而当第一声惨叫传入耳中时，他已经身处小巷之外。他感受到胸口跟背上传来弹带拍击的痛楚，完全没有想到手里握着的那把步枪。他将朋友、弟兄、职责以及信仰通通抛到脑后，疯狂喘气，死命奔跑，一直害怕背后会有东西把他抓走，但是始终没有怪物追来。他在即将抵达街尾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一条身影步出阴影，来到他面前。

摩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心跳激烈、肺痛不已，接着以迅雷不击掩耳的速度举起步枪，瞄准站在数码之外的身影。但是他没有开枪。他认得对方。七尺高，长外套，脖子上顶着一颗很大的羊头，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们彼此相望，许久没有动静。

“你死了。”摩斯终于开口。“我杀了你。”

“只受了点伤。”海羊道。“你的枪法没有想象中那么准。话说回来，我很高兴你记得我，因为我也记得你。”

“恶魔，”摩斯道。“地狱来的怪物。”

“对一个抛弃朋友、独自逃生的家伙来说，你的话真是正气凛然；对一个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杀人放火都无动于衷的家伙来说，真是正气凛然。但是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如今，只剩下你跟我。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你我手里都有枪。或许你会射中我，或许我会射中你。总之在这种距离下，我们应该都不会失手。我想你该问问自己；你觉得自己够好运吗，浑球？”

摩斯转头就跑。他会逃过一劫，然后回来杀死这个怪物，把他们通通杀光。他感到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闻到寒冷的空气中传来阵阵硝烟。他张开嘴巴，想要大叫，接着海羊对准他的后脑扣下扳机。

※※※

十字圣战军拖着在废墟中找到的七名市议员在街道上前进。四面八方都是燃烧的废墟，火焰自焦黑的轮廓之中冲入天际。荒凉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碎玻璃，尸体与伤者更是随处可见。圣战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们已经开始庆功了。有些人喝着从无人看管的商店中抢来的烈酒。他们哈哈大笑，欢喜高歌，不时踹上市议员几脚，逼得他们加快步伐，或者纯粹只是为了找乐子。七名市议员低头不语。他们身上都有饱受殴打的血迹跟瘀青；他们已经学到教训，知道不能继续抗议或是抱怨。三名市议员已经惨遭处决。一来是因为圣战军不喜欢他们的请求；二来是为了让其他市议员乖乖合作。

他们双手被铐在身后，脖子上各自套着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握在一名圣战军手中。他们脚步虚浮，垂头丧气，只能小心看路，避免摔倒。如果摔倒的话，圣战军就会拖着他们在地上爬，直到他们自己想办法站起来为止。圣战军认为这种行为十分有趣。市议员们已经放弃逃跑或是获救的念头，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他们如今这副糗样。在强烈炮击与屠城行动中存活下来的镇民要不是躲在隐密之处，就是已经逃命去了。好像影子瀑布里面还有地方可逃一样。圣战军一边高唱酒歌与圣歌，一边拖着市议员在燃烧的地狱中招摇过市。

最后他们抵达市议会正式开会的场所——乔治王朝宫。这栋建筑和其他建筑一样遭受猛烈的炮击，不过一楼的部分基本上没受到什么损害。圣战军拳打脚踢地将市议员赶进去，命令他们在大会议室的会议桌旁坐下。这里如今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世界了。对于圣战军如此清楚镇上的情况，市议员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对方老早就在吹嘘镇上有多少圣战军间谍了。领导这队圣战军的少尉军官拉过一张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面对市议员坐了下来。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头顶微秃，嘴角始终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叼着一根又粗又黑的雪茄，就连说话的时候也不拿下来。市议员战战兢兢地听他说话，万一漏听了什么导致少尉需要再说一遍的话，他们免不了又是一阵好打。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少尉道。“这样不是很舒服吗？通通给我坐直一点。我最不能容忍无精打采的家伙了。来谈正事吧。十五个影子瀑布的市议员里，三个死亡，五个失踪，失踪的多半也已经死了。所以这个粪坑里如果还有什么当权代表的话，你们就是了；而你们是我的，身心皆是。本来我们应该要接受各位正式投降的，但是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反抗势力已经肃清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也不过是拖点时间罢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只剩下一件事情需要解决。猜猜是什么事，男士们？”

“时间。”一名市议员小声说道。

“一猜就中。时间老父。本来我们打算透过公园里的大石棺去找他，但是显然我们的人在那里遇到了一点阻碍。所以，各位必须代表我们与时间联络，并且劝服他弃守寒霜长廊跟骸骨长廊。如果他不愿意，我们就会杀死各位，一次一个，然后再开始处决镇民，直到他投降为止。”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市议员说。少尉反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甚猛，打得市议员在椅子上摇晃不已，鲜血自鼻孔中喷洒而出。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才准说话。”少尉道。“如果需要你的建议，虽然不太可能，我会主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市议员？”

“马里，派区克·马里。我可以发言吗？”

“看情况。如果你说的我不爱听，那你就惨了。我们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是不是？”

“时间不是打通电话就可以联络到的。”马里顽固地说道。“时间给了所有市议员一人一只戒指。我们对着戒指呼唤他的名字，如果他心情好的话就会回话。如果心情不好，他就不理我们。通常这种情况表示我们必须派人进入骸骨长廊察看出了什么事情。”

“好吧，”少尉道。“呼唤他。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他最好会回话。”

他向一名士兵比个手势，士兵立刻取出一串钥匙解开马里的手铐。他擦拭嘴角的鲜血，揉一揉疼痛的手腕，不过在士兵拿枪抵住他的脑袋之后就停止这些动作。他将一只刻有花纹的金戒指拿到嘴前，大声开口说话。

“时间，我是马里市议员。请回答。如果不回答，他们就会杀死我和其他市议员。”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他们突然听见，或说感觉到，一声闷响，有如敲击一座不会响的钟一样，接着时间老父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站在窗户旁，背对着窗外的燃烧废墟，但是他脸上的愤怒之情显示他很清楚窗外是一副如何破败的景象。他的外形类似一个血肉之躯跟时间机械人的混合体，人类跟机器组合而成的生化人。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电线跟机械，有半边脸似乎是由彩陶构成。马里从来不曾见过时间以这个形象现身，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认为这应该是圣战军想象中时间的长相。

“不用拿武器威胁我，”时间冷冷地说。“我根本不在此地，这只是我送入你们脑中的幻象而已。放心。马里，帮手就快到了。本来我应该早点赶来，但是有事要忙。此刻我的手下都分散在镇上各地。”

“他叫你来，是因为我命令他叫你来。”少尉说道。“如果识时务的话，他就会愿意帮我做任何事。我有一项提议……”

“我知道，”时间道。“我刚刚都听到了。我不答应。影子瀑布本身比其中的居民与市议员都还要重要。但是你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杀多少人了。影子瀑布即将苏醒，超乎你所能想象的强大势力即将现身。你们真的以为利用军事力量就能够征服影子瀑布吗？愚蠢。世界存在许多不受人类支配的势力。你很快就会了解的。此刻你们的巫术牧师还有能力克制我的力量，但是撑不了多久的。听我的话，少尉，现在还来得及停止这一切疯狂的举动。集结你的手下、离开影子瀑布。我的长廊中没有你们想要寻找的答案。”

“想得美。”少尉道。“如果我们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你又何必全力阻止我们？处决行动即刻展开，先从马里市议员开始，然后每隔五分钟处决一名市议员。市议员死光之后，我们就会抓镇民进来发挥创意。喜欢的话尽管欣赏。”

“我想你会发现你有其他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时间道。“何不转头看看窗外呢？”

他说完就消失了。圣战军疑惑地互望。时间的言语依然在会议厅中回荡，语气平淡冷酷，令人非常不安。

“我已经派手下来找你了，少尉。很快你就会听见他嗜血的叫声。”

少尉轻轻笑了几声，佩服地摇了摇头。“到了这个地步还说大话。等我们把他从洞里揪出来，再看他怎么摇首乞怜吧。”说着对看守马里的士兵比个手势。“带到外面去，找根最近的路灯吊死。”

接着他闭上嘴巴，转头看向窗外，因为外面突然响起许多呐喊跟枪声，然后又是一大堆充满恐惧与痛苦的惨叫。

“看好市议员！”少尉命令手下道。“胆敢惹事的话，格杀勿论。”

他连忙转回头去面对窗外。如果不赶紧背对手下的话，他们就会发现他的脸色越变越白。守在街上的圣战军已经快要死光了。

士兵疯狂扫射，不断射中自己人，但是对方在他们之间穿梭自如，击毙任何触手可及的人。他的手掌有如利刃，双手力大无穷。他转过刻着笑脸的芜菁大头，透过窗户看向少尉，嘲讽地行了个军礼。杰克·费契进城了。

他自士气低落的圣战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凭借着超自然的蛮力徒手断人肢体。子弹从四面八方击中他，在他残破的衣衫上留下阵阵硝烟，但是由于他不曾拥有过生命，所以根本不会受伤。他没有血可以流，没有骨头可以折；所有子弹造成的缺口都在转眼间自动愈合，仿佛直接从空气中制造材料一般。他带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有如钳子一般，修长的躯体优雅恐怖，移动的速度肉眼难察。

一辆坦克呼啸而来，转动炮管瞄准杰克。他转身面对坦克，坦克随即开火。杰克·费契轻易闪过炮弹，冲向前去，双手抓住右边的履带，当场将坦克整台举起，翻倒在地，完全不把几吨重的钢铁当作一回事。坦克指挥官自炮台上方爬出，挥舞手枪。杰克抱起对方脑袋，顺手转过一百八十度。指挥官脖子折断的声响在混乱的局面之中根本细不可闻。

一名士兵朝稻草人投掷手榴弹。杰克随手接过，然后丢了回去。爆炸的时候，他依然处于爆炸范围中，但是当周遭物品全都毁于爆炸的威力之下时，他还是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一架战斗直升机自夜空中窜出，大口径机枪将街道扫射得满目疮痍。它在稻草人头上扫射两遍，而他只是动也不动地承受子弹的冲击。直升机迅速回旋，准备第三轮射击。杰克自地上拔起一根路灯，像投标枪一般掷出去。路灯击穿挡风玻璃，将驾驶员好似标本一样钉死在驾驶座上。直升机失去控制，不停盘旋，最后坠落在一栋燃烧的建筑上，引发剧烈爆炸，四周顿成一片火海。着火的士兵四下流窜，有如许多耀眼的火把。

杰克·费契远远站在火势波及的范围之外，而这个举动在一名圣战军心里燃起一线希望。他抓起一把火焰喷射器冲向稻草人，杰克则带着一贯的笑容迎了上去。士兵一进入攻击范围立刻开火，稻草人随即遭受火焰吞噬。他的身体着火，烈焰冲天，但是却没有因此倒下。他继续前进，就像一辆所向披靡的重型坦克。士兵当场抛下火焰喷射器拔腿就跑，嘴里不断发出恐惧的嚎叫。杰克·费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圣战军已然全部跑光，现场只剩一堆尸体，以及位于街道另外一边的直升机残骸。

稻草人转身朝向市议会前进，沿路留下两排焦黑的脚印。火焰有如活生生的披风一般笼罩在他身边。少尉拉开窗户，举枪开火，但是子弹丝毫无法撼动稻草人的身躯。少尉命令手下展开攻击，两名士兵随即拿起自动武器赶来一起开火。杰克·费契在枪林弹雨中前进，仿佛走在一道不怎么澎湃的潮浪前。尽管全身着火，圣战军依然可以透过火焰看见那颗芜菁大头上的诡异笑容。

杰克走上台阶，推开大门，步入走廊，朝向会议厅前进。圣战军挤在走廊上且战且走，杰克则是好整以暇地慢慢前进。接着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不是子弹用尽，就是枪管过热，无法射击。没过多久，整条走廊中就只剩下稻草人身上火焰燃烧以及他脚上的细枝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圣战军撤入会议厅中，杰克·费契随即跟了进去。少尉一把抓起马里，拉到身前，另一手持枪抵住他的脑袋。

“我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滚出去，恶魔。不然我就杀了他。”

杰克点了点芜菁大头，随即消失不见。前一秒他还全身冒火地站在门口，下一秒他就凭空消失，一切归于宁静。少尉倒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接着杰克·费契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少尉只觉得四周气温突然升高，然后就被全身是火的稻草人一把抱起。少尉高声求救。但是手下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逃离会议厅。稻草人用力一挤，少尉的背脊跟脖子随即爆出几下骨碎声响。杰克松开双手，任由尸体落地，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伸手拍熄身上的火焰。市议员彼此对望，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已重获自由。马里蹲下身去，捡起少尉的手枪。杰克·费契向他敬礼，然后消失不见，除了一股烧焦的气味之外，什么也没留下。马里看向其他市议员。

“我不知道他有这种本事。你知道他有这种本事吗？”

※※※

莱斯特·苟德，神秘复仇者，靠在一根路灯底下大口喘气。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比这个更糟，他觉得自己又老又累又没用。他强迫自己离开路灯，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一定要继续移动。站在原地很容易中枪的。他手持大枪，注意四面八方的动静，带领一群镇民穿越荒凉的街道。这时他们已经十分接近郊区。这里应该比较安全。影子瀑布地方很大，就算有一整支军队入侵，他们也不可能无所不在。不过圣战军已经来过这里了。路旁有好几栋房子都有经历炮击的痕迹，其中两栋完全毁于大火之中。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根据建筑物遭受破坏的情况看来，对方只是路过的时候随便开个几炮便即离开，似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总之暂时来讲，这条街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动静。苟德觉得松了一大口气。他需要一个地方休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眼看见影子瀑布里依然有安全的地方。少了这个希望，他就没有动力继续下去。

刚听说有部队入侵的时候，他立刻换上英雄装准备应战。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情况，满心以为自己有能力为这座城镇付出一点心力。路过一间商店橱窗的时候，他瞥见一眼自己的倒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闪亮的黑色护甲和蓝红相间的反光为他带来勇猛顽强的形象；行走之时披风摇摆，也增添了一股不凡的气势。他还是那张苍老的面孔，但是年轻、力量及自信全已回到他的体内。他在旧城里的狭窄街道发现了圣战军的踪迹。对方吵闹不已，射击所有会动的物体，焚毁任何看不顺眼的建筑。入侵部队轻易击溃零星的反抗势力，人们在浓烟大火中尖叫逃跑。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神秘复仇者。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是一整支部队，就算是像他这种行动派硬汉也没有办法对付坦克跟火箭筒。

他向对方开了几枪，接着就被迫开始逃命。没多久他就变成一名平凡的普通难民，和大家一起被圣战军的火力赶来赶去。最后他终于克服心里的惊慌，杀出一条血路，加入一个由一群超级英雄所组成的冒险队伍。和他一样，这些英雄从衣柜里翻出多年没穿的英雄装，每个人心里都认定影子瀑布需要他们。而就和他一样，他们跑去与入侵者正面冲突，然后发现在持有现代武器的部队之前，华丽的英雄装只会让他们成为显眼的目标。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讲，关于躺在路旁等死的英雄，或是被人家当飞靶打下来的故事。

中暑超人死在火网中。双刀兄弟在解救民众的时候惨遭活埋在倒塌的大楼下。活体闪电侠一次对付十几个人，最后被乱脚踢死，血淋淋的斗篷让人摘去留作纪念。命运小姐独自对抗一架战斗直升机，最后被一颗不管她飞到哪里都如影随形的导向飞弹击落。

他们早该知道的。真正强大的超级英雄绝对不会沦落到影子瀑布。他们依然在真实世界的出版界占有一席之地。人们依然相信他们。只有二流角色，次要英雄才会来到影子瀑布。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勇猛善战，大义凛然，和许多色彩鲜艳的蜉蝣一般毫无怨言地从容赴死。

他们没有全部阵亡。有些英雄知道什么时候该逃命。幸存者聚集在一起，合力奋战，一来是为了增强实力，二来也为了寻求慰藉。超级英雄与超级坏蛋联手出击，往日的旧帐一笔勾消。来到影子瀑布之后，许多宿敌都言归于好。对他们而言，彼此间的战争已经结束。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发现其实他们与对方之间的相同点比跟一般人要多了些。

幸存的英雄改变战斗模式，以游击战对抗入侵部队，自暗处突击，打完立刻闪人。他们成功出击几次，却不足以减缓入侵部队的推进速度。没有特殊能力的英雄在冲突外围组队出击，尽其所能地解救无辜群众，带他们前往安全地点，至少是他们认为安全的地点。

苟德再度停下脚步，察看四周，凝神倾听。不远处有火焰燃烧的声响，不过此外没有任何入侵者的踪迹。要嘛就是入侵者认定这里没有占领的价值；不然就是对方兵力过于分散，没有能力防守所有街道。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街上一定会有巡逻部队，而他最好在巡逻部队发现之前带领大家离开大街。他重重喘息，想要将疲惫的感觉逼出体外。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体魄十分壮健，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去却让他感到极度无力。他觉得年老力衰，但却不能让这种感觉拖垮自己，当有人还需要他的帮助时绝对不能。

他回头看向跟随的人们，发现他们都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己。二十三名男女，一整条街仅存的活口。他们失去了曾经拥有及在乎的一切，如今将希望寄托在他和其他三名超级英雄的身上，期待他们解决一切，将自己带往安全的场所，就和他们在漫画里面表现的一样。苟德很明白现实与漫画的不同，但是他并没有破坏他们的希望。那样做太残忍了。

他将目光移到其他英雄身上，微微笑了一笑。平常他绝对不会跟这些人为伍，但是形势所逼，由不得他选择。血红爪牙是东方大坏蛋，来自这种坏蛋还没退流行的年代。他起码九十岁了，看起来比苟德老很多，但是依然有能力精准地发射毒镖。他不在乎圣战军的残暴手段，但是他们随意毁坏建筑的行为却让他燃起一股数十年不曾感受到的怒意。他换上了传统护甲，走出他的餐馆，带着著名的毒镖枪独自出门阻止入侵部队。

第二个伙伴是复仇小姐。她在七○年代晚期拥有一段昙花一现的职业生涯。当时世界流行尝试所有新鲜的事物，只可惜她从来不曾成为主流。复仇小姐其实是个变装癖；一个穿着女性英雄装打击犯罪的男人。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个秘密，但是影子瀑布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她擅长近距离搏斗，可惜在坦克车和自动武器前就没有多大用处了。

唯一看起来状况良好的只有越南队长，一个为了帮越战找回一点颜面而创作出来的超级爱国英雄。他不曾大红大紫，根本是一场销售灾难。他在这场侵略事件中表现得很好，对他而言就像是回家了一样。此刻他正为苟德说他喜欢汽油胶化剂的味道而生气。

苟德打量着街头跟街尾两个方向。趁着四周没有动静，应该要带大家尽快离开这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怀疑那些入侵者究竟是些什么家伙了。他知道对方的名称——十字圣战军。但是除了卡拉汉神父的解释之外，他对这些家伙一无所知。入侵者似乎不属于特定的人种或是国家。他们没有旗帜，没有表露身分的制服，只是一群拿着枪炮的士兵。他们没有宣告自己身分，也没有说明这次入侵的意图。他们单纯的就是入侵影子瀑布，取得控制权，射杀任何胆敢抱怨的人。有时候他们将反抗者吊死在路灯上，任由尸首随风摇摆，藉以警告其他试图反抗之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总之都是专业的士兵，而截至目前为止，影子瀑布都没有能力阻止他们的入侵。

下条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尖叫。苟德指示其他人待在原地，蹑手蹑脚地走到转角，探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只见两名士兵将一名青少女堵在一栋建筑的门口，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拉扯少女的衣衫。她哭哭啼啼，大声讨饶，但是这样做却只有提高他们的兴致。苟德心想自己应该假装无视，带着跟随自己的人们离开。他必须对那些人负责，不能随便跑出去扮演英雄救美。但是他没有办法对任何求救声充耳不闻。他一辈子都在保护弱小，惩奸除恶。他的天性就是如此。他乃是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这些称号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再说，眼前只有两个浑球而已。他有能力解决他们，拯救女孩，然后在被人发现之前逃离现场。他转过街角，无声无息地向前迈进，没过多久已然来到两名士兵背后。他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注意。其中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开始向后转来。苟德使尽全力对准对方耳朵上狠狠捶上一拳。士兵脑袋一转，倒地之前已然失去意识。没有什么比在手套里多戴一个铜制指节套更能提升优势了。另外一名士兵出手拔枪，不过被他一脚踢飞。他皱起眉头，找回重心，显然身体的柔软度已经大不如前。士兵摆开空手道的架式踢出一脚，他本能地出手挡下攻击。知道这些反射动作依然健在的感觉真好。

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当场将对方毒打一顿。他力道沉重、动作迅捷，曾经受过的训练跟经验都不是该名士兵能够望其项背。士兵同时还缺乏苟德心中的那股怒气，冰冷无比的强大怒气。空气中溅满血花，没有一滴属于苟德所有。终于有机会痛扁入侵者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一直到发现自己享受过头了才终于停手。他任由不醒人事的士兵摔倒在地，走上前去安抚哽咽不已的女孩。她像个孩子似地紧抱着他，在英雄装里寻找迫切需要的慰藉。小孩都相信英雄。

他听见士兵接近的声响，急忙推着女孩朝向自己人所在的街角奔去。女孩不愿意放开他，他必须用力去推才能强迫她前进。这时她也听见吉普车的声响，终于转过身去拔腿逃跑。苟德站在原地不动。他不可能跑得比吉普车快，但是应该有能力拖延时间，好让女孩抵达其他人那里，然后一起逃生。他可以晚点再和他们会合。他自腰间的枪套拔出手枪。这把枪已经过时了，威力无法与现代武器相提并论，但是由于他跟这把枪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所以从来没想过要换枪。这把枪很准、很可靠，他对任何手枪的要求也不过就是这些罢了。

吉普车以极快的速度自街角转来，一边的两个轮胎几乎离地而起。车上一名士兵看见苟德，指着他的方向大吼大叫，语气听来极不友善。苟德仔细瞄准，一枪将那士兵击落吉普车。吉普车紧急煞车，车身打侧，挡在道路中央。苟德再度开枪，在驾驶来得及离开座位前将其击毙。另外两名士兵跳出车外，矮身躲在吉普车后，随即拔出手枪。苟德离开街道，隐身于路旁的一扇门前的门廊后方。情况不算太糟，对方只剩下两个人。他有办法解决他们，然后再去和其他人会合。

接着另外一辆吉普车自街角出现，其后还有许多步兵奔跑而来。一定是受困的士兵用无线电找来的援军。苟德探头一算，一共有十四名士兵。对方随即开火，将他轰回掩体之后。情况不妙，但是他曾经面临过更艰困的处境。他迅速检查口袋中的弹药。一颗手榴弹，一颗不曾测试过的烟幕弹，以及仅存的几颗子弹。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消耗掉他大部分的弹药了。更多的子弹击中他的藏身处，有几颗甚至击中他的护甲。子弹的威力不足以射穿护甲，但是撞击的力道依然令他感到疼痛。明天他全身上下都会布满瘀青。

一辆吉普车缓缓前进，为跟在后面的士兵提供掩护。苟德迅速离开掩体，开枪打爆一颗轮胎。他不能让他们越过自己。他的人需要时间逃命。子弹狂击而来，周遭的墙壁喷出无数碎片。他随时都能射穿门锁，躲入屋内，但是除非走投无路，不然他不打算这样做。情况不妙，但是他还撑得住。他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奇怪的是，此刻的他感觉到多年不曾感受到的青春与活力。为了保护无辜而只身与强敌对抗，英雄就是要这样干才对。

他出手开了两枪，然后又躲回掩体后面。在听见外面传来士兵的咒骂以及寻求掩护的声音之后，他开心地哈哈大笑。他打算再和他们多玩一会儿，为其他人争取足够的时间，然后展开九死一生的逃命计划。他觉得自己变年轻了。他是神秘复仇者，行动派硬汉，他要让这些家伙知道这些头衔所代表的意义。

他始终没有发现对面二楼窗户后方的那名狙击手；没有看见对方透过瞄准镜瞄准；没有看见对方扣下扳机。子弹正中苟德的左眼，令他的脑袋撞上后方的房门。莱斯特·苟德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瘫倒在地，在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跟脑浆。

士兵们一人在他尸体上踢了一脚，然后往逃掉的众人追去。

※※※

两名圣战军军官四下打量着米兰医生的书房，脸上露出同样鄙夷的神情。他们的目光中充满着厌恶和叛徒打交道的感觉，显然这不是他们自愿接受的任务。他们是奉命来找米兰医生的，这并不表示他们必须喜欢这个命令。米兰的态度十分热诚，拉出椅子和白兰地招呼军官，但是他们通通回绝了。

上校军官约莫五十五岁，脸部线条分明，剪了一个超短的平头，眉头深锁，嘴唇紧闭。米兰很清楚这种人：喜欢洗冷水澡，爱做健康的运动，对于自己从来不曾在人前失控而骄傲异常，并且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偷喝牛奶，以减缓溃疡的症状。这种人都离心脏病发不远了。他的副官十分年轻，毫无特殊之处，一心只想在长官面前求表现。二十出头，军服笔挺，强烈缺乏幽默感。他们同时以一种抓到米兰在教会的慈善箱里偷钱的表情看着他。

“我们没有什么时间，医生。”上校直截了当地说。“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提供的讯息十分有用，但是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影子瀑布防御机制的细节。我们面临了越来越多的反抗势力，而且这座城市……跟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

“影子瀑布很少会符合外人想象。”米兰冷冷地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在这里，你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东西，而是需要的东西。你可以找到公理、救赎、失去联络的朋友、第二次机会、童年失去的玩具，或是向曾经亏待你的人讨回公道。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切，所有的一切。但是你必须小心。因为你很可能不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在这座天杀的小镇里想要听个直接的答案有那么难吗？”上校说道。“当我询问简单的问题时，就只想听到简单的答案，而不是一串又臭又长的嬉皮神秘论调。我以为你会好一点，医生。你应该是个崇尚科学的男人。现在，谈谈影子瀑布的防御机制吧。继续推进的话，我们可能会遭遇什么样的抵抗？这座城镇究竟有多大？是谁正负责防御跟反击行动？”

“三个简单的问题，三个简单的答案。第一个问题：你们必须防范任何形式的抵抗。第二个问题：需要多大就有多大。第三个问题：除了时间偶尔会管管之外，没有人在管理影子瀑布。”

“你知道，我可以逼你说点听得懂的话。”副官道。

米兰微笑：“我很怀疑。”

医生的声音与目光之中流露出某种气息，将副官吓得不敢吭声。他转向上校，想要寻求支持与慰藉，但是上校同样说不出话来。米兰靠回火炉旁边的椅背，静静地看着两名圣战军。他们本来以为维持站姿，居高临下可以提供一点心理上的优势，但是显然没有半点用处，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一点。如今书房中的景象已经不是军事审问，反而变成了两个顽童被叫到校长室罚站。米兰不去理会副官，将目光专注在上校身上。

“我跟你们的间谍搭上线至今将近一年了。他死于交通意外，死状凄惨，根本无法辨识身分。他们把他带来给我，让我召唤他的灵魂以便询问。想象一下我听到答案的时候有多惊讶，但是结果对我跟你们而言都是件好事。当时我的实验遭遇到……一些困难，而你们在我眼中就变成了额外的资金来源及保护措施。于是我联络你们，进行交易。我提供影子瀑布的正确位置与入侵方式，而你们就提供我所需要的东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在等你们履行承诺。”

“首先，你必须释放你所召唤的圣战军之灵。”上校道。

“他？他早就不在了。要强迫灵体停留在这个世界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我一套出所有答案之后就放他走了。”

“那我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上校微微一笑。“我们不再需要你了，医生。我们可以利用手段克服那些困难。既然我们的人已经不受你的控制，你手中已经没有谈判的筹码。我们答应要提供资金，不过你必须等一等。等我们全面占领影子瀑布之后就会付钱，早一刻都不行。至于你要求的保护，此刻我们所有人手都必须投入侵略行动，不能够分派给你，也不会分派给你。我建议你另外想办法。”

“钱不是问题。”米兰语气平淡地道。“但是我的敌人已经近在眼前。我现在就需要你们的保护，不然就太迟了。你是军官，这种事一定可以安排。或许你可以留着要付给我的钱。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

“你是在贿赂我们？”副官问。米兰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贿赂你，小鬼，你无法提供我要的协助。但是你的上校看起来是个对现实世界了解甚深的男人。”

“有时间的话，”上校冷冷说道。“我会叫手下把你拖出去痛扁一头。或许等占领行动结束之后，我真的该这么做。我是上帝的战士，不受物质诱惑。”

“你们全都宣称服侍上帝，”米兰道。“但是我看你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我不认为你知道你们的长官究竟是为谁做事。我曾跟不少亡灵接触，他们看得比活人透彻许多。你们服侍的乃是苍蝇之王，上校。你最好尽快放聪明一点，不然到时候一定惊吓过度的。”

副官举手作势殴打米兰，但是上校比个手势阻止了他。“渎神！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恭喜，医生。我认为应该要花点时间好好教训你。我手下有对痛苦了解十分透彻的审问专家。在和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一定会把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突然向后退出一步，副官也跟着他一起退开，因为米兰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霰弹枪。米兰站起身来，圣战军赶紧后退，最后撞到身后的墙壁。

“滚出去。”米兰说。“我不相信你们有丝毫保护我的诚意，所以你们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现在就给我滚。”

“我们会回来的。”上校道。

“我很怀疑。”米兰道。

他眼着他们走出书房，穿越走廊，自前门离开。他站在门口，枪口始终对准圣战军，静静地看着他们踏入杂草丛生的花园。花园中没有刮风，但是树枝却摇晃不已，藤蔓也不断蠕动，深绿色的树丛仿佛具有生命。两名圣战军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四周。动手。米兰轻声道。花园立刻化身饥饿的怪物扑向圣战军。藤蔓猝然窜出，紧紧纠缠两人的双脚，发出一阵有如猫咪般的叫声，深深地陷入他们的血肉中，划开他们的皮肤，撕碎他们的肢体，尸块散落整座花园。花朵咀嚼着人肉，树根吸收着鲜血。

米兰冷冷地点了点头。如果圣战军不肯帮忙，他就得要仰赖自己的防御系统。凡是死在这座花园中的人都将再度复生，成为他的仆人，不管他们生前效忠于谁。当亡灵终于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将会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死亡部队。他不疾不徐地步入花园小径，所有植物立刻让道两旁，让他通过。他注意到地上有一支对讲机，于是停下脚步，蹲了下去。这一定是圣战军掉的。一个想法涌入脑中，在米兰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将对讲机拿到嘴边，联络圣战军总部。

“我是米兰医生，请你们多派点人过来。”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洞穴酒吧的黑暗废墟始终没有半点声息，直到一个男人突然开始移动为止。他不确定自己是谁，只知道全身无处不痛。他从压在身上的一具重物之下爬出，感觉那像是人类的身体，但是四肢软瘫，没有任何反应。黑暗之中，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许多石块位移的细微声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缓缓站起身来，随时作好脑袋撞上东西的准备，接着将双手举在头上，指尖擦过许多实实在在的瓦砾与尖锐石块，感觉似乎还算牢靠。哈特耸了耸肩。就算不牢靠，他也不能把它怎么样。

恢复意识之后，他僵立正原地。他是詹姆士·哈特，身处影子瀑布的洞穴酒吧。波丽……他压低身体，伸手在黑暗中到处摸索，找到了刚刚压在他身上的东西。那是一具人类的身体，触手柔软，毫无动静。他找到对方的脸，感受到一丝呼吸的气息。长久以来第一次，哈特希望自己没有戒烟。此刻的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当年那支老打火机。他静静地待在原地，因为强烈的无助感而不知所措，接着身旁传来一声哀号，虚弱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怀中之人动了一动，哈特立刻扶着对方坐起。

“波丽，是你吗？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发现自己说个不停，于是闭上嘴巴，让对方有回答的机会。

“我不知道。”波丽的声音答道。“太黑了，看不出来。四肢都在该在的地方，但是我的头好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依稀记得一阵爆炸，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清楚。”他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掌，于是轻轻地握了一握。波丽的手不停颤抖，仿佛遭人擒获的小鸟一般。“我猜你身上不会有带打火机吧？还是火柴？”

“没有。我没弄错吧。我们被活埋在倒塌的建筑物中吗？”

“恐怕是。别担心。我们周遭有一定的空间，而且上方的瓦砾感觉也很牢靠。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救援了。尽量冷静一点。”他没有提起空气可能有限，应该要尽量少动为妙的事实。他认为现在还不是跟她提这件事的时候。他自己都还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他们以为所有人都死了。”波丽终于道。“或许他们放弃了，离开了。我们上方可能有好几吨的瓦砾。”

“不可能那么多，不然早就坍了。我们先等一等，如果没人来的话，就想办法挖条路出去。”

他尽可能维持正常冷静的语调，但是周遭的黑暗已经令他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幽闭恐惧症的感觉突然袭来，他脸上流满冷汗。他站起身来，再次确认头上瓦砾的强度。在他用力推挤之下，一块石头突然松动，四周随即响起许多石头碎裂的恐怖声响。他连忙放开手掌，但是声音却没有跟着停止。哈特对着黑暗露出难看的笑容。一不做，二不休……他决定继续施压。松动的石头向旁移动，然后掉了下来，坠落在他脚边。一道灰色的光线洒落，驱走了密闭空间中的黑暗。光线不强，但是起码可以看出物体的轮廓。波丽将脸移动的光线之下，哈特必须强自忍耐，才不至于露出担心的神情。她的脸上布满瘀青及伤痕，而且不受控制地抖动。接着他看向她的身后，发现黑暗之中还有其他物体在动。密闭空间里还有两个人，神情萎靡地躺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挣扎坐起。哈特立刻来到他们身旁，波丽则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发出声惊呼。

“是苏珊……还有史恩·莫利森。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的桌子离我们很远呀……”

“永远不要质疑好运。”哈特道。“不然好运可能会离你而去。我去把洞挖大，你看看能不能帮他们站起来。我想我们没有埋得很深。”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挖洞，一点一滴地拓宽洞口，耐心地等待瓦砾滚到定位。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这堆瓦砾，但是他必须冒险尝试。最后他认为洞口够大了，于是帮助波丽跟另外两个人爬出黑暗，进入明亮的地方。哈特最后一个出来，接着他们快步走过一片瓦砾跟废铁，来到安全的地方。莫利森不断摇头，试图厘清思绪；苏珊一直揉着很可能已经摔断的手臂。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波丽还在发抖，于是哈特一手搂在她的肩膀上。直到此时，他们才开始观察周遭的景象，触目所及尽是废墟、尸体，以及血泊。到处都有燃烧的房屋，火舌高张，直入夜空。

“我们在底下埋了多久？”哈特缓缓问道。“我到这里的时候，天色才刚开始变暗而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三个小时？不可能。绝不可能。三个小时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你认为酒吧中还有其他生还者吗？”苏珊一边问着，一边试图找个比较不痛的姿势支撑受伤的手臂。

“看起来没有。”莫利森道。“我们死里逃生简直是奇迹。活埋期间，镇上究竟出了什么事？酒吧看起来似乎已经沦为战区……这里一定有几十具尸体。几十具……”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擦拭自己的脸。一条长长的伤口流了许多血，血干之后将他的左眼完全封住。他花了一番工夫让左眼再度睁开，似乎双眼都能视物之后就可以看见不同的景象一样。“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惨事。非常惨的事。”

他们踏入空无一人的街道，彼此靠得很紧，藉以相互慰藉。大部分的街灯都已经毁坏，但是藉由满月的光芒以及建筑物上的火光，他们还是可以看清街上的景象。烟雾的味道十分浓重，到处都是尸体和尸块。血迹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些还是有点湿。莫利森在一滩血迹上摸了一下，不过也只摸一下而已。有些尸体身穿军服。

“影子瀑布遭受敌人入侵。”苏珊道。“恐怖份子，或是其他部队。”

“不，”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不是恐怖份子，是上帝的战士。站在原地不准动，双手高举过头。”

他们举起手来，慢慢转身。一名身穿军装的男人手持一把自动武器对准他们。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但是脸上的表情却非常狰狞，握枪的双手无比稳健。他的外表专业，充满自信，有必要的话绝对会开枪射击。士兵冷酷地看向苏珊，因为她只举起一条手臂。

“我说，所有人举起双手。”

“她没办法。”波丽道。“她的手断了。”

“断了也要举。”士兵道。他笑呵呵地看着苏珊挣扎地举起另外一只手，脸上流下痛苦与吃力的汗水。哈特皱起眉头，强行克制自己的怒火。攻击那个士兵很可能会导致自己的死亡。他必须等待适当的时机。士兵终于玩腻了，于是命令苏珊不用再试。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们应该要俘虏战俘。”他神情轻松地说道。“天知道会不会需要人质来让其他人闭嘴。不幸的是，我的队员全部移防，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因为中士认为这个废墟不需要那么多人看守。但是你们却出现了，四个打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罪人，堕落酒吧中仅有的生还者。”

“堕落？”莫利森道。“你一定不常出门。”

“闭嘴。”士兵冷冷说道。“你们四个让情况变得复杂，而我不喜欢这么复杂的情况。我没有办法站在这里看守你们，也没办法把你们交给任何人。所以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将你们全部杀光。这不是私人恩怨，你应该可以了解。”

在他们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士兵已经将枪口对准哈特，扣下扳机。就听见喀啦一声，什么也没发生。士兵困惑地低头检视枪，莫利森则迎上前去，一拳捶在他的嘴上。士兵后退一步，但是没有跌倒，步枪也没脱手。莫利森看准方位，一脚踢中对方的鼠蹊部。士兵面无血色地跪倒在地。莫利森夺走步枪，以枪托击中对方脑侧。士兵着地一倒，就此不醒人事。莫利森露出凶狠的笑容。

“下次我再打你，你就给我立刻躺下，白痴。”

“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哈特道。“以免白痴的朋友跑来找他。”

他们步伐缓慢地走在荒凉的街道上，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前进。街道安静异常，仿佛恶梦一景，完全只听得到火焰燃烧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响。触目所及尽是废墟与尸体。男人、女人和小孩以难看的姿势躺在地上，透过空洞的目光看着家园付诸一炬。哈特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不停颤抖的波丽，但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震撼，根本没有办法简化为单纯的言语宣之于口。他曾在电视上看过无数的战争场面，但是在真正面对血淋淋的尸体跟燃烧废墟的浓烟时，电视里的场面根本算不上什么。眼前的景象就好像是某名愤怒的神祇凭着冲动毁灭一整条街道，只为了惩罚街道过于独立，过于安逸，过于冷漠。仿佛这里的安逸生活触怒了报复心强烈的真实世界一般。

他们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车声吓了一跳。哈特立刻带着大家冲入一条阴暗的巷道之中。他们静静地看着吉普车队呼啸而过，车上载满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对于周遭的惨状视若无睹，好像他们都已经看得太多，再也没有感觉了一样。最后一辆吉普车终于消失在转角之后，四周再度回归宁静。

“我们不能待在大街上。”莫利森道。“继续待在显眼的地方，迟早会被对方发现的。”

“苏珊不能走远。”波丽道。“她需要医生。”

“这里就是一个过夜的好地方。”哈特指着隔壁的建筑说道。“看来屋顶曾被炮弹击中，但是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一楼应该很安全，而且也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你们待在这里，我去寻求援助。希望影子瀑布中还可以找得到人帮忙。”

“你不能去。”波丽道。“太危险了。”

“我的生活总是多采多姿。”哈特道。“总要有人去，苏珊需要医生。我不会去太久的。照顾两位女士，史恩。想办法休息休息，但是不要放松警戒。我很快就会带帮手回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然后往街角急奔而去，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波丽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该让他去的。他会被杀的。”

“未必。”莫利森道。“我检查过刚刚那把步枪。枪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弹匣也是满的，根本没有道理无法击发。或许哈特的生活当真多采多姿也未可知。我们可能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能在洞穴酒吧中存活下来；因为我们离他很近。”

“我一定是累死了，因为你这些话听起来竟然有点道理。”苏珊道。“现在，可以在我开始呕吐并且陷入昏迷之前离开街上吗？希望我会先吐完再昏倒。”

※※※

卡拉汉神父独自坐在书房，神情十分担忧。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圣战军向他保证过一切都不会有事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坐在书房里，满心不安地听着街上传来的女人叫声。叫声突然间消失了，继之而来的寂静听来更加难受。卡拉汉看向窗外，眼睁睁地看着许多建筑物中窜出火苗。他再度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着想，但是双手却忍不住紧握拳头。他知道放圣战军入城必定会导致冲突，但是结果重于过程。永恒之门一定要交由基督教权威掌控。这扇门太重要、太强大，绝不能让时间老父那种只对自己负责的异教徒管理。如果永恒之门真的是通往上帝的途径的话……想要控制永恒之门就必须占领影子瀑布，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到圣战军弭平所有反抗势力，影子瀑布就会重归宁静。毁灭的家园将会重建；无辜的人们将会找到慰藉。为了带来更美好的良善，入侵行动乃是必要之恶。

最后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们如此承诺。

尽管如此，眼看镇民受苦受难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对他而言依然是件非常煎熬的事。打从入侵行动开始以来，他就想要出门帮忙，但是圣战军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们坚持要他待在书房中，甚至派人守在大门口，以防他和圣战军合作的事情泄露之后会有人想要对他不利。他不喜欢对方使用“合作”这个字眼，但还是点头同意他们派人保护。一定会有人不谅解他的作为的。

一开始，很多人打电话寻求他的帮助，而他也尽可能地以言语安慰他们，但是没过多久，电话就再也没响过了。他拿起话筒倾听，却没有拨号音。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线路出了问题，还是圣战军不希望他对外联络。电话断线至今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圣战军向他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们只会派出最基本的兵力；利用突袭的优势一举歼灭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一旦防御系统失效，圣战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穿越市区来到大石棺前，然后再经由石棺找出时间老父。他试着透过那支特殊电话联络圣战军。电话那头传来阵阵铃声，但却始终无人接听。他们一定是太忙了，不然不会对他置之不理的。

大门上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吓得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满怀罪恶感，一时不敢前去应门，怕是圣战军看出他内心的迟疑，因而派人来惩罚自己。但是他很快就抛开这个想法，站起身来。来人一定是要向他解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入侵行动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太周到了。他们不希望他担心。他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守在门口的士兵对他点了点头，交给他一个礼物盒。卡拉汉接了过来，发现盒子出奇地重。

“领导人送来的礼物。”士兵说道。“他说是给你收藏用的。”

卡拉汉正要道谢，士兵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值勤。卡拉汉看着士兵毫无反应的背影，眨了眨眼，然后退回走廊，关上大门。收藏？他曾经向洛伊斯提过自己对漫画杂志跟相关产品很感兴趣，但是领导人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他礼物？让他有点事做，不要担心？他摇了摇礼物盒，感到里面有东西在滚。盒口以胶带弥封。或许里面有附带一张说明的纸条。无论如何，站在这里猜想是不会有结果的，还是先把礼物拿到书房打开再说。

他将沉重的盒子带回书房，放上书桌，然后去找剪刀。就跟往常一样，剪刀总是摆在最后才会想到要找的地方。他很快地剪断胶带，打开盒盖，不过在闻到一阵臭味之后立刻僵住了。那股味道很浓，很难闻，似乎以前闻过，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他将盒盖放在盒子旁边，自盒中取出一团填充用的废纸，然后就看到了洛伊斯送来的礼物——莱斯特·苟德的脑袋。脑袋上一个眼睛已经不在眼眶中，后脑一片血肉模糊；嘴巴微微开启，下巴染有干枯的血迹，仅存的一颗眼球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卡拉汉。

给你收藏用的……

卡拉汉惊吓过度，已经感受不到恶心、愤怒或是懊悔之类的情绪。他心中只容得下一股强烈的背叛感。他们保证入侵行动会以和平的方式进行，只会动用最低限度的武力。

他们说谎。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他要去街道上亲眼看看圣战军究竟在干些什么。如果他们在使用武力这件事情上面欺骗了他，天知道他们还骗了他些什么。老天呀，他到底放了什么样的人进入影子瀑布？他用力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必须好好思考一切。洛伊斯显然不认为他会对圣战军造成任何威胁，不然绝对不会送这颗头来。他的用意是要恐吓他，确保他不会干涉圣战军的行动。洛伊斯将他视为懦夫。他一定要证明圣战军领导人对他看走眼了。

离开他家应该不会太难。前门有一名守卫，后门多半也有，但是书房旁的落地门应该不会有人看守，毕竟那外面只有一座没有出口的花园，除了前任屋主在墙角的狗洞上加装的小门之外。卡拉汉没有养狗，所以任由那扇小门被杂草所淹没，现在除非本来就知道那里有门，不然根本看不出来。洞口有点小，但是他挤得过去。他一定得要挤过去。他盖回盒盖，在上面轻拍一下，仿佛在道歉，接着在自己有时间想出阻止自己离开的理由之前，打开落地门走了出去。

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阻止他。他的车就停在外面的路旁。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期待听见有人对他吼叫或是开枪的声音，但是四周始终一片宁静。他启动引擎，轻声祷告，然后往市区的方向开去。对着地狱的方向开去。

每条街上都有建筑遭受炮击或是被人放火烧屋。此刻火还在烧，却没人出来救火。人们惨遭屠戮，还被并排插在木桩上藉以警告其他人。许多人被大铁钉钉在墙上，其中有几个尚未断气。墙面上漆满了口号与标语。悔改吧，罪人们。罪恶终将遭受惩罚。今日乃是属于上帝的日子。尸体蜷曲在路旁，静静地躺在陈尸处，浸泡于自己的血泊中。苍蝇已经开始聚集。卡拉汉路过尸体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放慢车速。距离市中心越近，燃烧的屋子就越多，火焰自四面八方而来，宛如身处火海。今日乃是属于魔鬼的日子，卡拉汉心想。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停在一个路口查探状况，结果发现一群士兵正在玩弄德瑞克和克里夫·曼德维尔，教堂里的技工。士兵们围成一圈，轮流殴打克里夫，出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此刻他已经满脸鲜血，双脚也站不稳了。他神智恍惚，全然失去防御的能力。士兵中的士官站在圈子外围哈哈大笑，枪口对准德瑞克，不让他过去救人。德瑞克不停地说话，显然想要运用谈判技巧和对方达成协议，不过中士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卡拉汉偏过头去。他不能出面干涉。他不能让自己被对方抓到。他必须为影子瀑布发生的事情负责，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次危机。他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有一个人或许有能力阻止圣战军的入侵行动。一个拥有信仰跟力量的男人，圣奥古斯丁。

卡拉汉大声狂笑，笑声中没有丝毫喜悦。他将和奥古斯丁连手，让这些圣战军了解什么叫做上帝的愤怒。

※※※

妖精大军离开山丘地底世界，在影子瀑布现身，有如狼群攻击猎物一般地涌到圣战军的面前。数千名妖精身披古老的战袍，手持恐怖的武器，转眼之间凭空出现。他们骑着青铜战马冲锋陷阵，驾驶白银机械空中翱翔。地精跨着以人血为燃料的机车。守护灵以诡异的形体现世，看来完全没有任何生气。圣战军停止前进，既愤怒又困惑地面对这群全新的敌人。军官们马上宣称对方都是恶魔与魔鬼，来自地狱的撒旦子民，试图以十字架驱赶他们，不过只换来一阵妖精的嘲笑。他们的存在比任何人类宗教都还要久远。他们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冲入士兵之间，转眼间杀得血肉模糊，尸横片野。刀光剑影，枪声炮击，能量武器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黑暗。

妖精在全镇挑起战端，走散的妖精攻击零星的圣战军。一名妖精朝一辆自旁边的街道转来的坦克车冲去。他的利爪轻易划破厚重的装甲，简直跟打开食品罐头没有两样。坦克中的士兵惊声尖叫，试图将妖精甩开，而他则有如马背上的骑师般紧抱车壳，不肯放手。他一面喘息，一面狂笑，穿越自己扯开的裂缝，跳到惊吓过度的士兵身上。他们被困在狭窄的车体中，没有空间反击，也没有办法逃跑。妖精拔下他们的脑袋，就着断头处狂饮鲜血。坦克车内短暂地传出几下尖叫，就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他将驾驶留到最后，挖出了对方的心脏，趁它还在跳动的时候吞入腹中。接着他离开坦克，以遭人遗忘的语言唱着古老的歌谣，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藉以满足逐渐苏醒的无比饥饿。

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圣战军组成强大的火网与妖精交锋。妖精的攻势稍微受阻，却没有丝毫停顿。想要杀死妖精绝非易事，而凡尘的武器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人类用来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有时会有一群士兵围住一名妖精，以强大的火力不停扫射，看着对方痛苦地扭动以及尖叫。但是他们总有停止射击或是弹药用尽的时候，接着他们就会满脸惊恐地发现妖精身上所有的伤痕在转眼间痊愈，然后带着强大的怒气开始屠杀他们。火箭筒和手榴弹可以将妖精炸碎，但是变成碎片的妖精还是有办法慢慢地找回所有的残躯，重新合而为一。有些妖精没有形变的能力，依然必须依赖武器，这让他们比起其他妖精来得脆弱，但是武器的威力弥补了这些缺点。他们用粒子光束与高能雷射对抗火箭筒跟炸药，转眼间造成了无数的死亡与毁灭。

天空中，许多飞龙开始与战斗直升机单挑。直升机具有厚重的装甲以及毁灭性的火力，但是飞龙的动作更快，机动性更高，还会吐火。他们从不可能的角度冲向直升机，接着就看到燃烧的机械有如压绉的手帕一般自天空掉落。残骸坠落在士兵与妖精身上，但是只有妖精能够活着走出来。

所有的世界开始颤抖吧。妖精再度踏上战场了。

欧伯隆骑着闪闪发光的骸骨神驹进入混乱的中心，一次又一次地舞动“光明之枪”。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或是回避这把枪，而且它还有能力在万军之中寻找特定的目标，不管对方藏身何处。它会窜入房屋内部，刺穿钢铁，击杀目标，然后像猎犬般回到欧伯隆手中。圣战军军官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有时候甚至挂在枪尖之上拖行于半空之中。欧伯隆割下他们的脑袋，绑在马鞍之旁。

泰坦妮雅身穿荆棘装甲，手持远古神剑“碎骨者”，不可一世地踏入战阵中。血肉跟钢铁在神剑之前化为碎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它的威力。她举重若轻，随意挥舞，仿佛手中的长剑完全没有重量，于战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还有普克，虚弱的普克，武器大师普克，一拐一拐地四下奔走，下达命令，安排策略，不时嘲笑着死去的圣战军。他头戴“混乱之冠”，坏运如影随形，所到之处，敌人全部陷入恐怖的命运之中。

某些武器自动穿梭于人海之内，遵从妖精的指示展开杀戮，满足自身嗜血的渴望。“怒吼之潮”四下摇摆，势如破竹地践踏人类士兵。“撼梦者”光彩夺目，只要被它的光线扫中，所有的希望与信仰都遭受剥夺。圣战军丧失了曾经相信的一切，哽咽哭泣地逃离战场。“精神之贼”偷取敌人的理性，将他们留在原地惊叫傻笑。圣战军的尸体被丢入“黑夜大锅”，化身为面无表情的不死怪物重返人间，遵照妖精的指示继续战斗。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倒在朋友的武器前，在他们空洞的双眼中看见自己无从幸免的命运。

圣战军与妖精双方各有数千人马，但是圣战军很容易死，而妖精不会死。尽管如此，双方依然你来我往，没有一方能够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圣战军祭出了他们的巫术牧师，解除妖精的魔法效果与加持。他们将附身的灵体自尸体上抽离，让不死生物再度倒地不起，并且以法力困惑魔法武器的意志，导致它们不分敌我，格杀勿论。手榴弹与追击炮的威力打散妖精的阵形，阻扰他们推进的速度。

双方人马都不在乎在激烈的冲突中误毁多少建筑、误杀多少无辜。一只由狂风组成的怪物窜入街道，将所到之处的一切通通凝结成冰。士兵炸毁路旁的建筑，藉以将妖精活埋其中。圣战军与妖精大战不休，除了战争的快感之外全然无视周遭的一切。直到最后，双方形成无声的共识，各自停手，退回防线之后，治疗伤兵，重新拟定进攻计划。

影子瀑布各地逐渐回归宁静，只留下随处可见的火苗跟浓烟。

第九章 中场休息

夜晚。

城里很安静，因为人们都在疗伤。双方人马都遭遇意想不到的损失，退到战线之外休养生息，静待下一次出击。攻方跟守方的人马通通离开街道，飞龙和直升机也自天空消失，留下一片残败疲惫的寂静。空荡的街道上毫无动静，只听得到的火焰燃烧的声响。暗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之中隐隐发光，仿佛许多即将熄灭的蜡烛一般，仿佛陷入地狱中的城市。黑暗中不断传来木门击打门框的声响，始终没有人去将门关上。一阵强风刮起一片废纸在街道上四处翻飞，最后包覆在一条毫无生气的人腿之上。史恩·莫利森藏身的屋子外面躺满了许多尸体。他们残缺不全地浸泡在干枯的血泊中，似乎在战线推移之后就已经遭人们遗忘。莫利森一直等待有人会过来收尸，但始终等不到人。

他坐在一栋遭受炮击的屋子一楼窗户旁的椅子之上，默默看着夜色下的街景。屋子二楼已经毁于爆炸中，一楼的屋顶嘎吱作响，左摇右晃，仿佛想要找出一个舒服的位置一样。火势奇迹地没有蔓延开来，除了墙上的裂缝和破碎的窗户主外，一楼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暖气跟电灯都已无法运作，但是屋侧的积雪反射月光，为屋内提供了足够的照明。莫利森坐在椅子上，透过裂痕满布的窗口看向空旷的街道，寻找詹姆士·哈特的踪迹。他离开将近两个小时了，至今音讯全无，而他所保证过的帮手也始终没有出现。

屋内十分寒冷，而且有越来越冷的趋势。莫利森吐出来的空气都已经在眼前凝结成一团雾气。他抓紧身上围着的毯子，但是却没有多大的帮助。这条毯子是在二楼找到的，是仅存几样可供利用的物品之一。他真希望自己刚刚搜查得更仔细点，但是在二楼每踏出一步都会听见一堆建材哀鸣的声响，所以他觉得还是不要拿性命开玩笑比较好。他看着一起挤在沙发上沉睡的苏珊·都伯伊丝和波丽·考辛斯。她们蜷缩在一张单薄的毯子底下，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两人睡得很沉，但是并不安稳，似乎深受恶梦所扰。打从自洞穴酒吧里爬出来以来，她们就一直表现出过人的体力与冷静，令莫利森暗自羡慕不已。但是到头来，她们沉沉入眠，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好跟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静静观看。两个女人在彼此身上找到力量与慰藉，但是这却让他感到格格不入。他不认为她们是故意的。她们两个是老朋友了，而他从来没有真正要好的朋友。他总是我行我素，有时候这表示他必须抛弃认识的人们，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非自愿选择孤独。波丽和苏珊逃到睡梦之中，所以他必须保持清醒担任守卫。反正他也不想睡。在洞穴的废墟中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认为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要睡觉了。屋内的月光为他带来些许慰藉，平静而又持久，明亮而又闪烁。就一种奇特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深海之中，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陆地上的威胁。沙发那边突然有人说起梦话，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确保两个女人安然无恙。波丽的面色祥和，像是个孩子，但是苏珊却眉头深锁，似乎很不喜欢梦中的景象。一络鬈发轻垂在她的脸颊上，莫利森温柔地伸手将之拨回原位。苏珊又喃喃低语了几句梦话，接着叹了口气，陷入更深沉的睡梦。

莫利森蹲伏在她身边，心中浮现一种陌生的想法。他一直都很喜欢苏珊；如果有什么事件推他一把的话，或许他还会爱上她。但是这样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她总是忙着照顾别人，不管是迷途的羔羊还是受创的心灵；而他总是有歌要唱，有酒要喝，而且通常两件事情一起来。如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物换星移，事过境迁，如果他真的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他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爱她。

他站起身来，回到窗边的椅子旁。他觉得自己很疲惫、很无力，甚至有点年老。至少，不再年轻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影子瀑布里面住了多久，特别是当他把时间都花在妖精身上之后。打从他在巴黎英年早逝，化身为传奇至今已经过了好多年。传奇并没有维持多久；几年过后，当年那些鼓励他及时行乐、尽快变成一具美丽尸体的人们又再度找到了另外一段传奇。接着他就来到影子瀑布。他微微一笑，想起生前所过的那种生活。那些歌曲、那些诗作、那些美酒、毒品，以及热情的女子，还有他的音乐。他从来不曾好好对待朋友，但至少有为他们留下一些意义深远的歌曲。

他将椅子拉到一张桌子前。刚刚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写歌，打算在离开之前先把歌写好。他不认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影子瀑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攻防双方已经忘记一开始打仗的目的，宁愿毁灭影子瀑布也不希望看到城镇落入对方手中。莫利森没有忘记初衷。影子瀑布必须存活下去，因为它对太多人都具有重大的意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拯救影子瀑布的办法。那是一个好办法，足以击退圣战军、防止影子瀑布沦为废墟的办法。如果成功的话。相形之下，他上一个计划——请出山丘地底世界的妖精助阵的计划——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如今这个计划才是真正可行的计划。唯一的问题是，他很可能会死。

他皱起眉头看向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他还没作好死亡的准备。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打从他抵达影子瀑布以来，永恒之门就不断呼唤着他，但是他拒绝倾听它的呼唤。如今情况改变了。他回头看了看沙发，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会怀念太多世间的事物，但是他肯定会怀念苏珊。他希望他们在来到影子瀑布之前就遇见彼此；在他们依然真实存在，还没有被误认为传奇之前就已经相识。

但此时此刻，他认为自己已经体验过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了。就让别人去唱歌，去为影子瀑布树立坏榜样吧。现在他只需要再做一件事就好，就是拯救这个赐予他第二次机会的城镇。他突然展颜欢笑。谁会想到他最后会变成英雄呢？他目光茫然地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他很害怕，但是恐惧并不足以令他却步。影子瀑布比他重要多了。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个事实。

他看着面前桌上摆放的纸张。或许那就是他这辈子写下的最后一首歌了。这首歌不是他最好的作品，不过还过得去。他写这首歌只是为了道别，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和朋友亲口道别。他会在离开的时候将歌曲留在桌上。当苏珊和波丽醒来之后，他们就会看到这首歌。他考虑过离开前先叫醒她们，不过决定还是不要。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劝他不要去做那件事，而他很害怕自己会听从她们的劝告。

他站起身来，轻轻走到沙发旁，取下肩膀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睡梦中的女人身上。他看了看四周，享受着月亮洒下的银色光彩，然后叹了口气离开房间，关上房门，踏入走廊，走出屋外。街道上空虚寒冷，不会有人跑来打扰苏珊和波丽休息，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紧紧锁起大门。他沿着街道前进，配合双脚踏在雪地上的声响，轻哼着新创的曲调。空气清新宜人，月光皎洁无瑕，宛如一盏聚光灯般将他笼罩其中。

第十章 第二波攻击

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但是黎明始终没有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晚却迟迟不肯离开。月亮绽放明亮的光芒，但是没有星星出来陪衬。废墟中的火焰逐渐熄灭，街道旁的血液慢慢干枯。攻方开始架起枪枝。守方则在街道上设立防御工事，并且极尽所能地搜集可用的武器。双方都为下一阶段的战斗进行准备，紧张的气氛逐渐升温。大家都知道这一波进攻一定会打到一方赢得胜利为止，全面的胜利。不会有任何和谈协商，不会有外交手段。这场战争关系到影子瀑布的生死存亡，双方人马都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愿。

威廉·洛伊斯，十字圣战军的最高领导人，坐在停在影子瀑布外围的行动指挥所的办公室里。尽管入侵行动取得极大的进展，城里还是没有安全到可以让领导人进驻。就连占领区都不算真正安全。洛伊斯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强行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一切都没有按照计划进行。打从入侵行动一开始，他们就发现前置作业取得的情报完全没有半点用处。整座城镇都在和他的部队作对，而且往往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阻扰他们。守方缺乏圣战军所拥有的信仰及奉献的精神，照理说应该很容易击败才对，但是镇民展现出强大的反击决心，几乎瘫痪了圣战军的推进能力。

最大的问题在于，影子瀑布的本质导致主力部队兵力分散。士兵们各自为战，在数百个不同的地点和时间区域中进行小规模战斗，而且对手往往是没有见过的生物以及莫名其妙的武器。通讯也陷入一片混乱。圣战军预期会遇上些微抵抗，不过没想到对手如此顽强。不管前置的情报搜集有多齐全，他们都没有估算到影子瀑布本身的复杂本质。洛伊斯眉头越皱越紧。他失败了。他不懂为什么失败。他训练精良的部队取得了某种程度的胜利，部队的数量和火力应该拥有全面的优势才对，只不过他找不到一个主要的阵线发挥圣战军的优势。

入侵行动遇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妖精的参战。光是这些家伙的存在就为部队带来极大的不安。士兵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信仰和十字架无法对抗这些“地狱来的恶魔”。这种情况有违他们的教诲，有违他们的信念。一旦开始怀疑，信仰就会动摇；信仰一旦动摇，军心就会浮动。

根据报告指出，妖精势如破竹，而且无法击毙，所到之处战况立即逆转。洛伊斯用力一挥，将桌上的报告通通扫到地上。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必定还存在着某种秘密，某种情报人员始终没有取得的秘密。他转过椅子，面对位于粉笔结界中的电视机。空白的屏幕微带嘲弄响应他的目光。他伸手要拿遥控器，但是电视却在此时自动开启。他的手距离遥控器还有几寸之遥，不过屏幕已经浮现画面。他看到自己坐在一片火海中央的金王座上，额头上突出两根弯弯曲曲的羊角，脚掌变成两个兽蹄。屏幕中的自己对着洛伊斯微笑，接着眨了眨眼。

“威廉，亲爱的威廉，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你违背了契约。”洛伊斯冷冷地道。“除了应我召唤，不然你不能来。契约之中明白记载了这一则约定。”

对方耸肩。“这种约定永远都具有弹性。我们越来越亲近了，你跟我。很快就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啦。”

“骗子，骗子之王。”洛伊斯克制着自己的语调与情绪。他不能让恶魔看出自己内心的惶恐，不然事情就糟了。“说，地狱之子，因为那些该死的妖精，我的侵略行动停滞不前。你为什么没有警告我说他们会出手干预？”

“在你询问的当时，他们并没有干预的打算。后来你又没再问了。啧啧，威廉，这是失误，显然是一项失误。不过没有关系，你还是可以靠着巫术牧师的力量击败妖精。”

“你现在倒是回答得挺干脆，恶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恶魔大笑，露出满嘴可怕的尖牙。“你是我的孩子，威廉，我很高兴能帮你。”

屏幕上的画面消失，电视再度自动关机。洛伊斯看了看遥控器，又看了看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这时对讲机突然响起，吓得他自椅子上跳了起来。为了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等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才按下通话钮。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

“很抱歉，长官。”秘书说道。“你的核心幕僚都在这里。他们坚持要见你。”

听见“坚持”二字，洛伊斯眉头微皱，却不动声色。“这样就省得我去找他们了。告诉他们我一会儿就出来。”

在秘书答应之前，他已经挂断对讲机，定定地瞪着颤抖的双手，直到它们不再颤抖为止。他不能让手下看出自己的惶恐，不然事情就糟了。他站起身来，整理仪容，然后离开办公室去接见幕僚。

十名将军站在一排显示许多不同战况的监视器前，没有几台监视器传回令人兴奋的画面。其中有很多残败的废墟、难以计数的尸体，不过圣战军的尸体比预期之中多太多了。洛伊斯轻声咳嗽，吸引将军们的注意，暗自记下有哪几名将军立刻立正站好，又有哪几个没有这么做。马亭·凯西，他的第一副手，没有立刻立正站好。他对洛伊斯点了点头，仿佛面对一个地位相等的人一样，然后转头看回屏幕。

“趁你没来的时候，洛伊斯，我们已经谈过了。根据当前的处境以及你所犯下的大错来看，恐怕我们必须停止这次入侵行动。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不可能和妖精以及他们的武器对抗。”

“恶魔，”其中一名将军说道。“来自地狱的恶魔。”

“没错，将军。”马亭·凯西说道。他回头面对洛伊斯，神情在平静中带有一丝冷酷。“我们决定撤回部队，静待良机，想出对付妖精的办法。同时，恐怕我们也很遗憾地决定你应该在这个时候辞掉最高领导的职位。即刻生效。我会暂时接替你的职务，指挥部队撤退。”

洛伊斯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枪射穿凯西的喉咙。圣战军第二指挥官在监视器上重重一撞，其中一名将军吓得叫出声来。凯西跪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他还打算说点什么，但是洛伊斯又开了一枪。子弹击穿凯西的脑袋，射烂了身后的监视器。伤口爆出一阵血雾，染红了附近的几面屏幕，导致屏幕中的景象看起来如同地狱的画面一般。凯西向前一倒，再也无法动弹。洛伊斯在他手上踢了一脚，不过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其他将军。所有将军都瞪大了双眼看着他。洛伊斯对着众幕僚露出愉快的微笑。

“还有谁认为我们应该撤退的？还有谁认为我应该辞掉圣战军最高领导人的职位？没有吗？很高兴各位这么合作。如果对于我的领导风格有所不满，请一定要来跟我说。”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声音也和目光一样变得冷酷无比。“我们是在这里执行上帝的旨意，任何人胆敢质疑我的权威就等于是藐视上帝。我不会容许任何叛变的举动，各位先生。在我和上帝的面前，你们的官阶都不能提供任何保护。我们是来执行上帝旨意的，没有赢得胜利，绝对不会离开，不管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么，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他的声音再度放松，看也不看地就将手枪收回枪套。几名将军松了一大口气，但是没有人胆敢真的松懈。洛伊斯看着监视器里的景象，嘴角若有深意地微微翘起。他自口袋取出一条手帕，擦干面前屏幕上的血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各位先生，你们都想错了。我们的确遭遇到一些困难，但是都可以藉由武力与策略克服。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地待在原地，等待影子瀑布采取下一步举动。他们还不知道我们遭受到多么重大的伤害。一旦他们了解这一点，我保证妖精一定会立刻发动攻击。面对他们毁灭性的武器，我们完全无计可施。我们也不能继续这样分散兵力，会削弱我们的实力，也无法抵抗大规模的武力。而且看起来这座该死的城镇里面似乎并不缺乏大规模的武力。所以，我们不能撤退，也无法继续推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出其不意。”他看了手中血淋淋的手帕一眼，将之交给一名将军，然后目光转向僵坐在办公桌后方的秘书。“巫术牧师已经遵照指示集结好了吗？”

“是的，领袖，他们正在外面等待进一步指示。”

“不过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我猜。来吧，先生们。你们即将目睹身为我方兵力后盾的真实力量。我本来可以在第一波攻击时就派他们出阵，如同某些人所建议的一样，但是我决定等到影子瀑布展现所有隐藏实力之后再说。如今我们对他们的实力一清二楚，但是他们却不了解我们的底细。巫术牧师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手中的王牌。他们将会为我方带来最后的胜利。”

“当然，领袖。”一名将军很快说道。“这是我们的天命。”

洛伊斯瞪了他一眼，将军本能地后退一步。他身旁的其他将军有意无意地靠向一旁，似乎不想被他的存在所污染。不管那个将军出了什么事，总之都与他们无关。洛伊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天命，将军？如果你真的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就会开始担心你了。盲目地服从命令并不是件坏事，对于低阶士兵来说是很恰当的态度，但是我不喜欢看见手下的军官抱有这种想法。上帝要我们决定自己的命运，透过信仰与努力，以及屠杀异教徒。现在，跟我来，先生们。我要你们见见我的巫术牧师。或许你们可以学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他停了一停，低头看向躺在血泊之中，神情困惑无比的马亭·凯西。洛伊斯再度哼了一声，看了秘书一眼。“把垃圾丢出去，找人进来清理干净。待会儿我有客人要来。”

他的秘书很快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洛伊斯迈开大步，走出拖车，众将军立刻紧跟在后。拖车外面，一百名圣战军牧师十个十个地排列成整齐的阅兵队形。洛伊斯离开拖车的同时，他们立刻立正站好，双眼直视前方，等待接下来的命令。牧师身穿纯白长袍，在黑夜中看来像是一群鬼魂。洛伊斯手指一弹，拖车的外部照明立刻亮起。突如其来的光线必定刺痛了巫术牧师的眼睛，但是牧师们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洛伊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些巫术牧师打从一开始就是因应他的想法而生的产物。挑选最完美的战士，最虔诚的圣战军，将他们的体能推至顶峰，然后授以各式各样的神秘技能，好让他们更有能力服侍上帝。当然，也更有能力服侍圣战军。训练他们就是为了要利用敌人的武器来攻击敌人。洛伊斯对他们点了点头。他们立刻向他鞠躬，一颗颗的光头短暂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的朋友。”洛伊斯道。在宁静的夜晚之中，他的声音清晰无比。“该是你们出动的时候了。我知道面对同侪惨遭屠戮却只能袖手旁观，对各位来讲很不好过，但是各位是我的秘密武器，我不能让各位太早曝光。等待的时刻已然过去，朋友们。命令已经下达，立刻去执行。让我骄傲吧。”

百名牧师同时鞠躬，然后原地盘腿坐下，各自摆出舒适的姿势，完全不理会一旁观看的那些将军，甚至不理会彼此；他们的目光已然回归内心，投射在他们真正的力量中。洛伊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然后示意所有将军和他回到拖车内部。他们跟了进去，将所有巫术牧师留在黑夜之中。他们的心灵脱离肉体而出，逐渐凝聚成一股纯正的力量。这股力量进入毫无所觉的影子瀑布，在上空形成一股隐形的风暴。

洛伊斯向众将军说了一些安抚的言语，其中又夹杂了几句威胁性的训话，然后就叫他们各自回归岗位。他不认为他们会对他的权威造成更多威胁，再说，他已经不想再看见他们了。他犹豫地在监视器前方站了一会儿，接着了解自己一时之间也不想再看到这些屏幕。他发现自己焦躁不安，很想能够暂时远离这一切。为什么不呢？在巫术牧师完成施法之前，他根本完全无事可做，天知道他们还要搞多久。于是他对秘书点了点头，穿上自己的长外套，在她来得及询问前离开拖车。他有一具专门因应紧急状况的传呼机，不过为了她自身的安全着想，她最好是在真的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才去拨打那个号码。

他看着毫无动静的牧师们一会儿，然后缓缓步入营区。附近还有二十辆拖车，整整齐齐地停成好几排，拖车内装满监视器材、计算机以及不眠不休的士兵。他肯定此刻士兵们都已经听说马亭·凯西的事情，所以所有人都尽力表现出一副忙碌的样子，以免吸引他的注意。洛伊斯轻哼一声。已经太久没有提醒他们谁才是这里的负责人了。早在几个月前凯西刚开始流露野心时，他就应该当机立断，杀一儆百，只可惜此人是个很有效率的副指挥官，而这样的人才十分难得。他不知道该由谁来接替他的职务，不过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说。

他继续前进，穿梭在看不见尽头的帐篷之间。夜空下，所有帐篷反射出苍白的月光，士兵们沉睡其中，抢在下一波攻击前补充体力。除了为了弥补监视设备的不足而在外围巡逻的哨兵之外，所有士兵通通待在帐篷之内，而他并不打算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巡视。他感到有点失望。他很想要走在士兵之间，以慷慨激昂的言语及强大的个人魅力为大家加油打气。继续战斗，因为上帝与你同在。不要留下任何活口，将恶魔通通送回地狱。大概就是这种类似哈利工会在晚上所讲的言语。

但是营区之中根本没人可以和他分享这个夜晚。他独自一人，就跟往常一样，不管身处多少人之中，他依然孤独。他拥有数不清的追随者，每个人都愿意为他而死，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畅谈的朋友。他拥有力量，但却没有可供炫耀的朋友。他耸了耸肩，转身朝向拖车走去。他的一生属于上帝，他将会踏上上帝为他安排好的道路。他将会击败占据影子瀑布的所有恶魔，带领圣战军迈向胜利。或许到时候，一切都已结束、邪恶通通消除的时候，上帝将会允许他来到永恒之门，询问几个私人问题。

回到拖车中的办公室后，他发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办公桌上又已经被新来的状况报告堆满。洛伊斯坐了下去，无精打采地翻阅报告。他很清楚报告里面写些什么。他的手下在影子瀑布各地散布死亡与毁灭，但是依然不足以击溃本地居民的信心。第一波攻击已然触礁，遭受妖精的非人力量所阻扰。他皱起眉头。如果巫术牧师们没有办法提供足以击败妖精的优势，那他跟手下就只好收拾行李，乖乖回家。他微微一笑。妖精对他们的力量深感骄傲，对他们的策略充满信心，但是他的巫术牧师们将会让这群即将死去的妖精学到重大的教训。一群不属于自然界的怪物。他会让他们知道厉害的。他会让他们通通知道他的厉害。

拖车外，巫术牧师们直挺挺地、空洞地坐在原地，精神的力量却已飘到远方。他们的力量逐渐壮大，凝聚成一股恐怖的风暴，横扫影子瀑布各处。睡梦中的人们毛躁不安，只因为梦境突然变得昏暗可旧。孩童哭闹惊醒，怎么安抚都无法平静。狗儿狂叫，猫咪乱嚎，所有身具魔法之人都紧张兮兮地看向天空，但却不明白为什么。唯一没有反应的是妖精，因为巫术牧师特意在他们眼前隐藏自己的行踪。当巫术牧师终于有如扑入羊群的野狼一般对妖精展开突击时，妖精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牧师的魔法有如许多巨锤从天而降，当场将形体与自然规律投射入妖精体内，把他们限定在凡尘的肉体之中，具有所有世间生物应有的弱点。他们依然持有先进的武器，但却不再拥有不死之身。从那一刻起，凡间的武器将得以伤害妖精、杀死妖精。惊慌与呐喊的声响逐渐在妖精间蔓延开来，不过巫术牧师通通充耳不闻。他们开始执行下一步计划了。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又有一整座城镇可供他们大展身手……

圣战军涌入预定位置，再度对守方展开攻击。在几个小时的休养生息与近乎狂热的信仰驱使之下，他们窜入狭窄的巷道，为寂静的夜晚增添枪枝的火光与巨响。妖精们迎上前去，正面冲突，但却发现空间不够，无法发挥能量武器的实力，于是战斗很快就变成了近身肉搏，或是以长剑对抗刺刀。当第一名妖精在痛苦的尖叫中死去时，所有守城的镇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镇民纷纷离开藏身处，走上街头支援妖精战斗。妖精们在影子瀑布里拥有不少朋友以及仰慕者。水沟里染满鲜血，街道上让呐喊不休的镇民与士兵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时前进，一时后退，双方人马都只能取得短暂的优势。

由于战况过于激烈与战阵过于分散的缘故，守城的人马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小队圣战军偷偷越过防线，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迅速前进。这一队人马由洛伊斯亲自率领，身穿部队工作服，完全没有显露他崇高的官阶。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下战死，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帮忙。他们的死将会为他争取时间，让他抵达市中心公园，来到时间大石棺前。

他们轻易地抵达目的地，发现公园大门敞开。当洛伊斯带领手下进入公园时，一小队圣战军已经在路旁立正站好，向他敬礼。回礼之后，他扬起眉毛看向负责指挥的军官。军官咧嘴而笑。

“我们发现有机可趁，领袖，于是我们决定先来这里探路，确保在你抵达的时候不会遇上任何麻烦。还好我们来了；搞了半天，这座公园入夜之后就会被恐龙占领。体型巨大、生性凶残的怪物。此刻我们的主力部队正以火箭筒与迫击炮分散他们的注意。他们很难缠，不过幸好很愚蠢，简直是我这辈子遇过最简单的猎物。时间机械人倒是比较棘手，不过稍早之前他们已经全部消失了。你可以为所欲为，领袖，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感谢你，我的孩子。”洛伊斯说着拍了拍军官的肩膀。“上帝对你的表现十分满意，我也是。这两个是什么人？”

军官看了看神情阴郁站在旁边的两个年轻人。对方戴着手铐，显然不久前曾经遭人痛殴。

“只是两个本地人，领袖。在我们的劝说之下，他们不但把恐龙的事情全盘托出，还为我们指出一条安全抵达大石棺的路径。我打算先不杀他们，搞不好他们还知道其他有用的讯息。”

“想得很周到，少尉，但是我认为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解决他们。”

少尉简短地点了点头，朝看守人犯的士兵比了个手势。只见刀光一闪，德瑞克跟克里夫·曼德维尔卧倒在地，气绝身亡，身边逐渐形成一滩血泊。

洛伊斯全神贯注，凝视着大石棺；一块位于突起高台上的灰色巨石。尽管大石棺已经耸立在公园中央无数个世纪，却没有任何侵蚀风化的迹象。它看起来似乎很坚硬，其实不然。根据资料显示，那是被撷取于时间之外的一段时光，然后又为了安全理由而被冻结在物质的形体之内。如今大石棺就是圣战军跟寒霜和骸骨长廊、时间老父、以及永恒之门之间唯一的障碍。洛伊斯转向跟随自己而来，始终沉默不语的白袍巫术牧师。

“你依然和其他牧师保持连结，是不是？很好，很好。为我开启这块石头。立刻开启。”

牧师恭敬地鞠了个躬，随即开始与其他牧师联系。所有巫术牧师的力量通通窜入他的体内，藉以强行开启大石棺。牧师的肉体爆出冰冷的火焰，在强大的魔力流窜之下，皮肤就像燃烧的蜡烛一般缓缓融化。大石棺上出现一道裂缝，洛伊斯和他的手下随即消失，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之后大石棺前就只剩下两各年轻陵墓人的尸体，以及一名力竭而亡的死牧师。

※※※

丽雅·富拉希尔放慢车速，停在路边，跟李奥纳多·艾许一同默默看着被钉在墙上的男人。他们一眼就认出对方：提姆·韩德利，艾利克森手下的副警长之一。他的手臂、脚踝都被人用大铁钉钉死在墙壁上，眼球也让人给挖了出来。眼眶中的鲜血流过脸颊，溅落在胸口上。这已经不是丽雅和艾许见到第一个被钉死的人了；圣战军在影子瀑布四处钉人，表示他们曾经到此一游，就像标示地盘的狗一样。但是这是第一个他们认识的受害者，这让一切变得更加真实，令他们更不好受。正当丽雅催动油门、打算离开的时候，韩德利突然抬起血肉模糊的脑袋。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丽雅熄火，开门，急急忙忙地下车，冲到韩德利面前。艾许跟着也跑了过来。她以恳求的神色看着他道：“我们必须放他下来，带他去医院……”

“不容易呀。”艾许小声说道。“那些铁钉很不好拔，而且会让他痛得要死。或许把他留在这里，等我们找到医生跟适当的工具之后再来看他会是比较恰当的做法……”

“留下他，他就会死！”丽雅叫道。“车后座有一根铁橇，拿来用。”艾许点头，走到后座去拿铁橇。丽雅看着满脸鲜血的韩德利，说道：“提姆，听得见我吗，提姆？”

没有反应。艾许带着铁橇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韩德利，接着将铁橇的一端塞入韩德利的左臂下方，慢慢开始用力。手臂顺着铁钉离开墙面约莫一英寸，韩德利抬起脑袋开始尖叫。丽雅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仿佛是被叫声中蕴含的强大痛楚所震退一般。艾许施加更多压力，手臂离开墙面更远，韩德利也再度发出尖叫。叫声尖锐难听，必定令他的喉咙疼痛万分，不过话说回来，丽雅心想，和他所承受的其他痛楚比起来，这点痛或许根本不算什么。艾许抽回铁橇，看向丽雅。

“这样不行。”他冷冷地说道。“他太虚弱了。我把他弄下来之前他就会先痛死的。”

“但是不管他的话，他就死定了。求求你，李奥纳多；我们难道连一个人都不能救吗？一定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吧？”

“是的。”艾许道。“我们帮得上忙。”他伸出手来，掌心放在韩德利的额头之上。“安详地去吧，提姆。”

韩德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再也没有吸进任何空气。他的肌肉松弛，下巴垂在胸口。过了一会儿，丽雅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这是我们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事情。”艾许道。“让他自痛苦中解脱。”

丽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杀了他。你摸他一下，他就死了。”

“是。”

“我不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我有很多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丽雅。”艾许看了看空旷的街道。“我们最好快点离开。我不喜欢这样待在街上。这样太显眼了。我们不能被他们发现。走吧。”

他们回到车上，丽雅立刻开车。车子的引擎声在宁静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响亮。这里本来是住宅区，如今沦为一片废墟。大部分的街灯都被打破，不过街上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感觉就像是在海底开车一样。

他们又驶了一会儿，不停转弯以躲避路障。艾许有办法在大老远外感应到路障以及士兵聚集的地方，这种能力为他们提供了优势。其他人就不能像他们这么幸运了。丽雅和艾许一路上看到许多镇民的尸体，有的被吊死，有的被钉死，还有很多只是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一开始丽雅还感到无比的恶心，但是由于尸体太多的关系，所以没过多久就麻木了。她甚至不会想到他们，好像脑中充满麻醉剂一般。艾许没有说些什么，但是也没有刻意回避路旁的尸体。或许是因为死亡对他而言已经没有生前那种影响力了。丽雅没多问。

她并不确定应该开往何处。本来她想要联络艾利克森警长或是其他镇民，但是拨打车上电话却完全没人接听。她停了几次车，使用公共电话，但是一样没用。大部分的电话根本没有接通，而少部分接通的电话又没有人接。这表示市议员们要不是死了，就是遭到圣战军逮捕。如今她打算前往市中心，前往公园中的大石棺，希望找到时间老父，请他出面解决。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或许影子瀑布再也没有恢复旧观的可能。她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切一定会恢复原状的。她必须坚持这个信念，不然就会发疯。她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一来是害怕听到艾许的反应，二来是因为她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好像说出这话会引来命运的注意一般。她继续开车，小心翼翼地闪避街上的尸体。

得要尽快收尸才行。她冷静地想着。这么多尸体会引来苍蝇、老鼠跟疾病的。

越接近市中心，状况就越糟。更多尸体、更多废墟，到处都是血迹和尸块。似乎丽雅曾经关心过的一切都已经遭遇圣战军的毒手。偶尔会有几个难民路过，朝向应该还算安全的郊区前进。他们不知道时间老父已经封锁了影子瀑布，而丽雅又不忍心剥夺他们的希望。他们随身携带最重要的物品，有如某些在第三世界国家里面躲避内战的人们一样。丽雅需要看到这些难民。一来是因为可以确认城内还有活口，二来是因为看着他们会让她怒火中烧，而只要她还处于愤怒状态，心里就不会有多余的空间感到害怕。艾许似乎什么也不怕，不过说真的，他也没什么好怕。丽雅忍不住微笑。看来死人还是具有一些优势。

“时间为什么不出面保护我们？”她突然问道。“这种事情根本不应该发生才对。”

“或许他出事了。”艾许道。“或许他死了，或是被抓了。”

丽雅摇头。“我这辈子总是听说时间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相比，影子瀑布是个多么安全的地方。如今不但出现了一个连续杀人魔，甚至整座城镇都沦为战区，而时间居然完全不见踪影。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相信我。”艾许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丽雅对他笑了笑，但是没有说话。她看见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于是减速停车。由于没有任何车辆自其他方向而来，所以丽雅不等变灯就再度加速。她请艾许再拨打一次车用电话，但是依然无人回应。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车辆驶入梦魇之中。接着艾许突然要求停车。她立刻照做，然后环顾四周，却只见街道上空无一人。艾许深深地皱起眉头。

“前面有士兵，就在转角另一边。他们似乎抓到了俘虏。慢慢开过去。”

丽雅有股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反正他们根本也帮不上忙。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这并非什么新鲜事，但是她心里却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将逃跑的想法抛到脑后。他们必须尝试。如果就这样放弃，圣战军就获胜了。她缓缓加速，转过转角，然后立刻煞车。半条街之外，一群士兵正在一边放火烧屋，一边射杀所有自屋内逃出来的镇民。他们哈哈大笑，打赌谁杀得比较多。一个衣衫着火的男人冲出屋外，火焰接触到室外的空气之后突然高涨，瞬间延烧到头发之上。他没有喊叫。一名士兵射穿了他的膝盖，让他燃烧的躯体倒在地上无助地挣扎。所有圣战军放声大笑，仿佛这是他们所见过最滑稽的景象一样。丽雅转向艾许。

“我们一定要帮忙。施展你可怕的能力去吓跑他们。”

“那招不是每次都有效的。”艾许道。“我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试试看。”丽雅道。“我不能袖手旁观。”

“对，”艾许道。“我也不能。留在车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车。”

他开门下车，比手势叫丽雅锁上车门。她照做。接着他对她笑了一笑，往士兵的方向走去。其中一名士兵发现他，立刻告知所有同伴。他们举起步枪，高声命令他停止前进。艾许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拿武器，但是脚步丝毫没有放慢。一名士兵往他双脚中间开了一枪，艾许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这时他已经十分接近他们了。着火的男人已经停止抽动，不过身上的火焰依然跳跃不休。士兵将枪口对准艾许胸口，他停下脚步，在身体周遭唤起死亡的气息。

那个士兵脸色苍白，紧张地用力吞咽口水，步枪抖得厉害，似乎突然间变重许多。他压低枪口，后退一步。其他士兵跟着他一起后退，恐慌迅速蔓延，接着一名士兵突然举起步枪，绝望地对着艾许胸口开火。撞击的力道迫使艾许向后跌开。丽雅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不知道是子弹还是尖叫破解了艾许的法术，总之所有士兵随即开始疯狂扫射。一排子弹窜入他的前胸，紧接着又自后背激射而出。他不断后退，随着子弹的冲击东倒西歪，最后终于跌倒在地。士兵们停止射击。

接着艾许又自地上坐起。士兵们目瞪口呆。艾许缓缓起身，若无其事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的上衣和外套布满弹孔，背后的布料更是几乎烂光，但是完全没有任何血迹。艾许已经死了，子弹伤不了他。他以非人的速度冲向前去，瞬间来到吓呆了的士兵中间。他抓起最接近的士兵，单手提离地面，摔到十几英尺之外的街尾。对方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艾许抓起另外一名士兵，将他的脸蛋甩去撞墙。他松开手掌，对方当即瘫倒在地，两手抱着血肉模糊的脸庞，鲜血不断自指缝间流下。另一名士兵迎向前来，对准艾许双眼之间开了一枪。他脑袋向后一仰，不过依然没有喷血，子弹也没有自后脑穿出。艾许咳嗽一声，将子弹吐到手掌中。

那个士兵转身就跑，不过艾许立刻从背后将他抱住。士兵绝望地张口大叫。艾许顺手扭断对方的脖子，然后将他丢在地上。他踏过士兵的尸体，趁其他士兵还来不及逃跑之前冲了过去。他把他们当作洋娃娃一般丢来丢去，所有士兵都在惨叫声中死去。艾许毫不在乎。只要转头看看路旁的焦尸，他就一点也不在乎。最后士兵通通被他杀光。他站在尸体之间，冷漠地看着四周，就连呼吸也没有变得急促。然而就在此时，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击穿了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软垂，无法动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去，看见街道的另外一端涌出许多士兵。他们看见了死在地上的圣战军，毫不迟疑地开火扫射。在无数子弹强力的冲击之下，艾许不断后退，身体不停遭到撕裂。半颗头不见了，一条手臂也不翼而飞，但是他依然不肯倒下。子弹一颗又一颗地击打在他的身上，扯烂他的血肉，将他打成蜂窝。他试图接近那群士兵，但是强势的火力让他根本无法前进半步。接着一名士兵拿出一支火箭筒。艾许回过头去，朝丽雅大叫了几句话。在枪林弹雨中，丽雅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她很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待在车里。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下车。

他转身再度面对枪击，吃力地踏出一步，接着又踏出另一步，有如迎向海浪一般抵抗着子弹的冲击。接着火箭弹来袭，他当场消失在一阵火焰及浓烟之中。士兵们停止射击。烟消云散之后，艾许躺在地上，脑袋及肩膀已经跟身体分家，一条手臂浸泡在水沟中，五指张开，仿佛是在求救。

丽雅跳下车，跑到艾许身边。她看着他的尸体，叫不出声，哭不出口，什么都不能做，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艾许的嘴角微微颤抖。丽雅开始哽咽，想要挣脱上前的士兵的束缚。最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士兵捡起艾许的残躯，投入燃烧的建筑中。

※※※

彼得·考尔德趁着同伴不注意的时候偷溜出来，消失在一条后巷的阴影中。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接着瘫倒在一栋屋子的门廊前，膝盖紧紧抱在胸口。法里斯上校审问的那个男人所发出的尖叫声至今仍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考尔德缓缓前后摇晃着脑袋。他是一个满目沧桑的年轻人，袖口上沾染了他人的鲜血。这一切太不对劲了。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本应是一场光荣的圣战，为了惩罚一群偷取属于上帝的法器并且将之据为己有的罪人而起的战争。上面宣称影子瀑布里充满了来自地狱的恶魔与怪物，可能会遭遇些许的抵抗。他们就是为此而接受操作各种武器的严格训练。他从来没有想过必须将枪口对准人类镇民、手无寸铁的男女、无辜的老百姓。

他全心全意地相信圣战军的宗旨。当年他需要相信某样事物，就像溺水者需要救生圈一样，而圣战军刚好符合他的需求。他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丢掉工作，也因为付不出房租而失去住所。几个月之后，他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当圣战军找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三个礼拜流离失所、在垃圾堆中找寻食物的日子。他们收留他，赐给他一个人生目标，让他重新拥有尊严，以及一个值得奋斗的使命。一个化身为英雄，与黑暗势力搏斗的机会。他誓言要用生命为圣战军争取荣耀，当时也确实如此坚信。只不过打从影子瀑布侵略行动开始之后，他就只看到死亡与毁灭，而这一切都令他感到极度恶心。

他看到镇民惨遭射杀，只因为他们胆敢顶嘴或是挡住圣战军的去路。他看见家园付之一炬，伤痕累累的男人被拖走审问。他甚至没有看见任何貌似恶魔的敌人。这里的人不应该受到如此对待，就算他们真的是罪人也一样。圣战军已经失控了，开始对所有会动的东西开枪。原定只会动用基本武力的搜寻任务竟然变成了一场血腥屠杀，而且圣战军里根本没人有心制止这种行为。更有甚者，军官们甚至鼓励士兵采取更加残暴的举动。什么事都可以干，只因为敌人是罪人。谋杀、拷打、强暴，权力与暴力已经冲昏了士兵的脑袋，就连他也受到诱惑，愿上帝赦免他。他在明知屋内还有活口的情况下放火烧屋，从背后射杀男人跟女人。本来这一切都很好玩，直到他犯了一个错误，接近到足以看清对方神情的距离。他们不再是罪人了；他们变成普通人了：对他而言，一切都变了。

感谢上帝，他没有射杀任何孩童。有人这么干，但是他没有。

他必须找个地方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必须停止手边的一切，好好地将事情想清楚。于是他趁着同伴殴打最后一名俘虏的时候溜了出来。他们毫无来由地殴打对方，只为了在开始审问前先软化对方的心防，在真正的痛苦来临前先尝点开胃菜。他很想要拯救那名俘虏，至少让大家不要继续殴打他，但是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破坏同伴兴致的话，大家将会连他一起打。惩罚罪人燃起了他们嗜血的欲望，而他们已经不在乎溅在身上的是什么人的血。所以他独自偷溜出来，尽管这种行为完全违背军令。他不敢离开太久。如果同伴以为他想逃避，他们就会把他当作逃兵射杀。圣战军会为了很多不同的理由杀人。质疑命令又是另外一个该死的理由。圣战军军官的命令来自最高领导人，而最高领导人的命令又是直接来自上帝，所以质疑命令就等于亵渎上帝。曾经考尔德非常信任领袖，他全心全意地相信威廉·洛伊斯。在他完全没有任何拯救的价值时，洛伊斯拯救了他。并不是说他不再相信他了，他还是愿意为洛伊斯而死，他只是不想继续为他杀人。

他听见细琐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发现一条矮胖的身影步入暗巷中，笔直对他走来。考尔德抓起步枪，迅速起身，严格的训练让他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将枪口瞄准对方。他迟疑片刻，接着在对方的身影步出黑暗的同时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只四英尺高的金毛泰迪熊，身穿红色的上衣和裤子，脖子上披着一条蓝色围巾。他的目光深邃透彻，充满了怜悯与宽容。考尔德压低枪口。

“可是……我认得你，”他轻声说道。“你是褐熊先生。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你的冒险故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们不再相信我了。”褐熊说道。“这里是梦想结束的地方，玩具长大的地方。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了。我们的领袖说这里都是罪人跟恶魔……”

“这里没有恶魔，罪人也不多。这里的居民都是像我这样的平凡人。所有故事中的人物都会在人们不再相信他们之后来到此地。只要有这样的地方存在，一切就不会真正的消失。我们全都出现在这里，为即将结束的生命找寻些许宁静。”

“洛伊斯说你要杀我。”

“拿枪的人可是你。”

考尔德抛下步枪，微微迟疑地走向前去，跪倒在褐熊面前，伸手拥抱着他。他将自己的脸埋在金色的绒毛中，为了逝去的童年以及信仰放声哭泣。褐熊用他结实的小手响应他的拥抱，了解一切，宽恕一切，令考尔德感受到许久不曾感受过的宁静祥和。毕竟，如果连褐熊先生都不能相信，他还相信谁？

巷口再度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两个立刻松手分开。考尔德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步枪，却发现枪被丢到很远的地方。褐熊站在原地，以温柔的目光面对对方。当对方自黑暗中现身后，考尔德的心跳几乎当场停止。对方身材高瘦，手指修长，一身军官打扮。很显然地，法里斯上校已经审问完俘虏了。考尔德走到上校跟褐熊中间，深怕法里斯不由分说地就将褐熊当作恶魔射杀。法里斯冷冷一笑。

“你太让我失望了，考尔德。我对你期待很高呀。我们警告你这么多次了，你竟然还会受到这种表象欺瞒。这里的一切你都不能相信，孩子。现在，站到旁边，让我收拾这只害虫。”

“你不能杀他。”考尔德颤抖地说道。“他是褐熊先生。他是我小时候的英雄。他是所有小孩的英雄。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让开。”法里斯道。“圣战军绝对不能心软。我们是在执行上帝的旨意，不该质疑他的做法。你身后的东西是头恶魔，是我们发誓要以武力自这座城镇之中铲除的东西。现在还不算太迟，考尔德。你还有机会回归上帝的怀抱。但是如果你坚持不肯让开，我会让子弹穿过你的身体，然后击毙那头恶魔。走开，孩子。”

考尔德想要拒绝，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根本说不出口，于是呆呆地摇头。法里斯上校举起手枪，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对准考尔德开枪。考尔德大叫一声，举起双手保护自己。然而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过后，他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于是缓缓放下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没有看见任何血迹或弹孔。上校一脸蠢相地看着他，拿枪的手依然举在身前，枪口依然冒着硝烟。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他绝不可能失手的。他跟考尔德之间不过相隔一步之遥而已。法里斯突然发现自己张口结舌的蠢样，于是赶紧闭上嘴巴。他伸直手臂，一枪又一枪地继续开枪。考尔德在枪声之下不停哆嗦，但是始终不肯移动脚步。当枪声的回音完全消失之后，他依然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褐熊先生步出他身后，对着法里斯露出微笑。

“你现在身处我的世界，上校。在我的世界里，坏事绝不会发生在好人身上。请乖乖地投降，你真的没有其他选择。”

法里斯大吼一声，抛下手枪，自军靴中拔出一把纯银的神圣匕首。他狠狠地瞪视褐熊，丑陋的脸上流露出愤怒与恐惧的神情。就在他向前跨出两步时，海羊先生突然自他身后的阴影中现身，以一根沉重的棒子击中他的脑袋。法里斯跪倒在地，松开手中的匕首，但却始终不肯躺下。海羊加强力道再度挥棒，将法里斯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接着海羊在他要害处补上一脚，确认他真的已经失去意识，然后放下木棒，对着考尔德哈哈大笑。

“军官总是非常好认，因为他们太笨，一定要身中雨棒之后才会发现事情不对劲。哈啰，孩子，欢迎加入我们可悲的反抗阵营。枪械弹药都必须自备，而且没有危险津贴。”他看了昏迷不醒的上校一眼，然后满心期待地转向褐熊先生。“可不可以让我杀了他？我们已经俘虏半打该死的军官了。”

“我们不杀人。”褐熊坚定地道。“我们是好人。”

海羊转过头去，懊恼地在墙上撞了几下。考尔德满怀兴趣地看着他。“这样会比较好过一点吗？”

“效果不比从前了。”海羊承认道。“好吧，我们在睡美人的朋友出现之前赶快离开吧。”

他抬起法里斯，轻轻松松地扛上肩膀，开始向巷口走去。考尔德和褐熊紧跟在后。

“你刚刚提到反抗阵营。”考尔德问。“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蠢到不肯承认失败的人。”海羊道。“目前为止多半都是动物，但是我们没有种族歧视。基本上，我们痛扁圣战军，破坏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处处受挫，尽可能地宣泄我们的情绪。”

“但是我们不杀人。”褐熊道。

“为什么不杀？”考尔德问。

“因为我们不喜欢被杀。”海羊冷冷说道。

于是彼得·考尔德跟随褐熊及海羊加入反抗阵营，遇见许多童年时的好朋友，重新找到了信仰的目标。

※※※

妖精和圣战军在影子瀑布各地的战况全面陷入胶着，最后终于在葛蓝肯诺广场展开正面决战。以广场的定义来说，这个具有两排杂乱的行道树以及一座骑马男人的肮脏雕像的空地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广场。妖精拥有先进的武器，圣战军拥有压倒性的数量。双方人马四周尽是一片废墟景象。所有建筑都已倒塌，大部分都有烧焦的痕迹。所有街灯通通破碎，通往广场的马路也全面遭到封锁。四面八方都是尸体和伤兵，躺在路边无人理会。双方阵营都已承受巨大的损失，并且打算继续损失下去，不过此刻他们暂时处于休兵阶段。他们的力量与精神都还没有崩溃，但是双方都已经开始了解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要祭出足以毁灭整座城镇的强大武器，所有一切通通无法幸免。双方人马都在考虑这个选择，但是暂时而言，他们都还在犹豫。

夜晚依然没有结束。满月高挂天际，将肃杀的战场笼罩在蓝白色的光影之中。天上依旧没有星星，也没有黑夜即将过去的迹象。双方都没有提出任何形式的和谈意图。和谈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的立场完全没有交集，没什么话题可供争论，也不会达成任何共识，更不会有人选择投降。圣战军的信仰基础就是自我牺牲，而妖精则拥有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拼得你死我活的优良传统。他们都不在乎投入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只要可以确保另一方也不会赢就好了。他们心中只有十分细微的声音在奉劝他们应该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光荣撤退，择日再战。

圣战军拥有自动武器、坦克车、汽油胶化剂，以及自动导向武器。妖精拥有高能雷射、电浆武器、魔法剑和其他以魔法加持的武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方的人马出现骚动，另一方则会作出反应，但是截至目前为上都还没开始全面冲突。没有人喜欢贸然出去送死，但是也没有人想要成为跑在最后的懦夫。双方彼此叫阵，逐渐酝酿出一股兴奋的情绪，没有人打算撤退。人们慷慨激昂，武器蓄势待发，所有人都已经作好最后冲锋的准备。就在战况一触即发的时刻，夜空中突然响起一个高昂的歌声，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圣战军与妖精同时停止躁动，四下寻找歌声的来源，接着史恩·莫利森步出黑暗，有如天使般地唱出天籁之音。他身后跟着一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吉他手，为他的歌声配上动人的旋律。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从古至今所有英年早逝、遭人遗忘、最后沦落到影子瀑布里来的歌手、音乐家，以及摇滚乐团。被歌迷射杀的主唱，吸毒过量致死的吉他手，所有在酒精、毒品以及名声的压力之下堕落的人间天使，尚未成名就已经死亡的明日之星，或是不肯放弃自我传奇的昨日之星；所有在有机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之前就已死于交通意外、飞机失事或是在自己家里的游泳池中溺毙的名人。在歌迷终于停止相信他们之后，他们就通通沦落到影子瀑布，在这个传奇一点也不值钱的小镇上找到最后的宁静。如今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展开最后一场演唱会，唱出最后一首歌曲，在双眼中点燃最后一袭命运的火焰。

随着参与演出的人越来越多，音乐也越来越大声，曲调不停变换，旋律不断游走，仿佛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一样。有时候化作摇滚乐，有时候转为乡村歌曲，庞克、迷幻、泡泡糖音乐全部齐聚一堂，震撼人心的程度超越各自所能散发出来的魅力的总和。音乐充斥夜空，逼走黑暗，形成一股由歌曲组成的强大军团。站在队伍最前线，歌声盖过所有人的乃是史恩·莫利森，本名不是史恩的史恩·莫利森，来不及把歌唱完就已经抱憾而终的史恩·莫利森。

音乐席卷圣战军和妖精的心灵，令他们停止战斗，专心聆听。音乐接触到所有人的内心世界，唤醒了他们心中某样渺小但却顽固，在仇恨、恐惧和杀戮之中存活下来的东西。渐渐地，圣战军与妖精阵营里都有人开始应和。就在最深沉的黑暗即将到来之前，他们终于接触到一股奇迹式的喜悦。士兵抛下枪炮，妖精放弃刀剑，三三两两地离开阵地，走到广场中央向对方示好。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之下，他们会一见面就开打，在其他情况之下，他们会拼得你死我活。然而此时此刻，他们自战争的边缘撤走，肃杀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甜美宜人。他们沉浸在动人的旋律下，深受演唱者的歌声感召，聚集在广场中央，人数越来越多。那是一场安宁的庆典，没有欢声呐喊，没有高声尖叫，只有一股简单的满足感，宣告着战争的结束，庆幸他们能够活着见证此刻。

但是歌声无法感动所有人。对某些人而言，这些歌声只是噪音，是无关紧要的骚动。圣战军军官大吼大叫，试图以命令和威胁控制手下的行动。在发现这样没有效果之后，他们就命令依然效忠的士兵对叛徒开火。他们遵守命令，夜空中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响。妖精拿起神奇的武器展开反击，诡异的光芒随即划破黑暗。然而音乐的声音盖过一切，强烈而又震撼人心，绽放出强大的威力，击溃了双方的武器。音乐保护着聆听之人。莫利森和其他人竭尽所能地演唱，仿佛他们的心脏都要破体而出一般，用他们短暂的生命、失去的力量，以及来不及发挥的天赋震慑人心。他们有如长在人工花园中的野草一般，唱出若非早夭就可能会唱出的歌曲。他不停弹奏、不停演唱，令所有听见音乐的人们热血沸腾。

圣战军率先崩溃，有的士兵转身逃跑，有的则是冲到广场中央，加入停战的行列。妖精开怀大笑，用力鼓掌，将所有武器抛到一旁。妖精总是无法抗拒人类的音乐。对他们而言，随着音乐一同欢唱比起追赶战败的敌军来得重要多了。最后音乐与歌声同时停歇，仿佛早就计划好的一样。听众们随即欢呼鼓掌，直到喉咙沙哑、手心疼痛为止。莫利森微笑鞠躬，满身大汗，疲惫不已，但是音乐的力量依然在他体内回荡，似乎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欧伯隆、泰坦妮雅和普克来到他的面前点头鞠躬，莫利森立刻抹去脸上的汗水，展颜欢笑。

“我是不是听见有人要求加演？”

※※※

在一条空荡街道旁的废弃建筑之中，苏珊·都伯伊丝独自坐在一楼的窗口，忧虑地看着窗外凄凉的街景。她尽量保持不动，轻轻呼吸，因为只要一点点动作就会在她的断臂掀起剧痛，有时候甚至痛到昏过去的地步。她本来以为手臂只是在洞穴酒吧坍塌的时候扭伤或是严重瘀伤而已，但是在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疼痛的感觉却不减反增，令她越来越难相信这个想法。她很想要相信，她真的很想相信，因为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一条断掉的手臂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了。

她一直将断臂隐藏在衣袖中。那条袖子已经破破烂烂，而且染满血迹，但是她还是不肯卷起衣袖检视断臂。她认为自己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她希望波丽赶快下楼来陪她。她跑到二楼去，想要取得更好的视野。一楼只能看见建筑物的残骸、干枯的水沟，以及偶尔路过，赶着要去破坏其他区域的士兵。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士兵路过了，但是苏珊非常肯定他们还会回来。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已，不管平息多久，风云总是会再起的。手臂再度传来剧痛，于是她专心调节呼吸，以免不小心牵动伤处。

她感到寒冷疲惫，极度孤独。波丽依然待在二楼，史恩·莫利森又趁她和波丽睡觉的时候跑了。她认为自己不应该感到惊讶。史恩从来不是一个可靠的家伙，他的魅力也有一大部分源自于此。但是即便如此，像这个样子偷溜还是太过份了。詹姆士·哈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保证一找到安全的地方就回来接他们，但是已经好几个小时，他依然不见踪影。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任何事。

她叹了口气，接着咬紧牙关，忍受自手上传来的剧痛。她很冷，但是脸上依然冒出斗大的汗滴。这不是个好现象。她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几乎已经濒临昏倒，但是她绝不轻易倒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昏倒，不然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她很少感到如此无助。正常的情况之下，都是人们带着问题来找她，请她帮忙算算塔罗牌，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总是为自己迟早都有办法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感到骄傲，她也为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感到骄傲，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如今影子瀑布所遭遇的麻烦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之外，而她竟然被困在一栋废弃的房屋里，不但断了一条手臂，还逐渐产生发烧的症状。她很希望波丽快点下来。有波丽在身边会让她比较安心。她苦苦一笑。多年以来，波丽都是靠着她的帮助才撑过来的，而如今她竟然沦落到需要仰赖波丽的地步。真是风水轮流转，实在太有趣了。她到底在上面搞什么？苏珊很想开口催她，但是没有这么做。这样等于是向自己的恐惧与懦弱投降，而她强烈地认为只要投降一次，就会永远无法翻身。但是波丽究竟搞什么要搞那么久？

楼上，波丽·考辛斯站在墙上的一条大洞前，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一边抱着自己胸口取暖。她距离安全的家园很远，身处在到处都是威胁的地方，恐慌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她非常想要大声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找点事做；但是她无事可做，无路可逃，而且很清楚一旦开始尖叫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视线有时清晰，有时模糊，能够保持意识清醒就是她最大的成就了。她必须撑下去，苏珊需要她，但是这个想法只有让事情更加糟糕而已。应付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还有人要依赖她。这太不公平了。她没有办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蹲在地板上，不停地前后摇摆。如今她抱得自己太紧，几乎有点难以呼吸。詹姆士怎么还不回来？他保证不会离开太久的。如果他在身边的话，她会比较坚强，比较能够承受一切。莫利森趁着她们睡觉的时候离开让她很不好受。但是她一直都知道不能依赖那个家伙。她以为可以依赖苏珊和詹姆士，但是此刻的苏珊根本连自己都无法照顾，而詹姆士又迟迟没有消息。他一定是出事了。情况一定很糟糕。他不会就这样丢下她不管的。他绝对不会。

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大口吸气，试图让心情冷静下来，但是过多的氧气却令她越来越迷糊。她一定要想办法控制自己才行。在冷静下来之前，她不能下楼。她不能让苏珊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苏珊需要她。这些想法在她心中乱窜，有如一只站在枝头的鸟儿般不知如何站稳脚步。她强迫自己站起身来，透过墙上的大洞看向屋外，希望能看见什么令她分心的东西。她看见街道的另外一边有一群士兵朝这个方向过来。她吓得几乎停止呼吸。士兵们迅速奔向街尾，目光直视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栋房子。他们转过转角，消失不见，街道随即恢复之前的宁静。

波丽仔细打量四方，不过再也没有发现其他士兵的踪迹。她突然想到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士兵路过了。影子瀑布里的战事似乎已经告一个段落，甚至可能已经结束。她猜想着谁是最后的赢家，随即摇了摇头。这并不重要。如今唯一重要的就是为苏珊和自己取得医疗协助。她需要一些镇定剂来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在屋内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地盲目行走。重复同一个动作令她心中好过一点。她感觉自己处于崩溃边缘，不过由于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所以她很清楚要如何应付。她必须保持忙碌，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她加快脚步。做什么事并不是重点，只要有在做事就可以了。她平缓呼吸，思绪渐渐清晰。片刻之后，她感到力量回到体内，于是下楼去找苏珊。

下楼下到一半，她突然听见走廊传来一点动静。她当场僵在原地，侧头倾听。不可能是苏珊，因为她太虚弱了，不会到处乱跑。但是也不可能是圣战军士兵。她亲眼看见他们经过时完全没有留意这栋房子。除非对方故意让她这样以为。她在手边寻找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物品，但是却什么也找不到。其实就算有，她也个确定自己敢不敢使用。

她想要退回二楼躲藏起来，但是她办不到。她不能就这样抛弃苏珊。过去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苏珊从来没有抛弃她。波丽蹑手蹑脚地步下楼梯，双手紧握成拳。如果被逼入绝境的话，她会说屋里没有其他人，然后期待苏珊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她转过楼梯的转角，发现詹姆士·哈特站在楼梯底下看着她。

“啊，原来是你。我就说听见楼上有人。快下来，我有好消息。”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抱他还是打他。最后她走下楼梯，跟着他穿越走廊，来到苏珊所在的房间。一进房内，苏珊立刻转头面对他们。在看见苏珊虚弱的模样之后，哈特马上与波丽互换一个眼神。苏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简直跟死人没有多大差别。哈特在她对面坐下，表现出一副轻松自在、信心十足的模样。

“几条街外有一座充当临时避难所的教堂，有人在那里提供帮助。不知道为什么，圣战军的人没有攻击教堂。那边有医生，还有一些医疗设施。我想我们应该带你过去。你还能走吗，苏珊？”

“我尽量。”苏珊道。“我们总不能留在这里。”

她以极慢的动作缓缓站起，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但是始终没有开口呻吟。波丽来到苏珊身旁，随时准备出手相扶，她很了解苏珊，所以除非苏珊开口要求，不然她不会当真去扶。苏珊不喜欢别人过分关怀，就连在她显然需要关怀的时候也一样。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垂于身侧的断手，然后轻轻对哈特和波丽点点头，表示可以出发了。不管自己多么虚弱，苏珊都不会轻易让任何事情打倒。哈特再度和波丽互看一眼，轻轻耸了耸肩，带头走出房门，步入走廊。莫利森留下的那首道别歌已经掉落在地板上，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史恩怎么了？”哈特问。

“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开溜了。”波丽道。

她的声音中明显压抑着一股怒火，于是哈特决定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他们离开那栋房子，小心翼翼地来到空旷的街道上。哈特反手锁上了门，不希望让趁火打劫的家伙有机可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远方隐约可见火焰的光芒，但是他们所处的街道上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宁静。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影子瀑布里唯一活口的想法。哈特领着大家朝向街尾走去，维持缓慢的步调，以免苏珊太过疲惫。

“我认为刚刚应该发生了某件重要的大事。”他轻声说道，试图转移苏珊的注意力。“战斗好像暂时停止了，根据教堂中收音机的说法，入侵者似乎遭遇到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大部分的入侵者都不知所措，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朝向镇外撤退，好像被地狱中的恶魔追赶一样。问题当然还没有结束，但是我首度感到我们还有胜利的希望。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圣战军的情况并不乐观。”

接着他突然住嘴，三个人也同时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十几名士兵步出黑暗，挡在他们身前。哈特转向身后，发现后面也有敌人。他们神色疲惫，但是依然紧握枪柄。前方一名士兵率众而出。他不是军官，但显然是这群人的领袖。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哈特，接着又看了看两名女子，最后哼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哈特脸上。

“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冷冷地道。“我们遭到一些阻碍，如此而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们已经重新集结，要不了多久这座粪堆就会为我们的损失付出代价。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你们应该毫无还手的余地才对。你们是平民百姓，是异教徒。我们本来打算长驱直入，和平占领这里的。但是不行，你们偏要抵抗，搞到现在我们已经损失数千名弟兄了。因为你们，数千名好人就这样白白牺牲了性命。”他回头看向手下。“开枪。”

他退到一旁，所有士兵立刻举起步枪，瞄准哈特、波丽和苏珊。哈特跨出一步，挡在两名女子身前，心里明白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波丽急忙向圣战军的人道歉，但是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苏珊冷冷地看着士兵，在枪口下依然没有展现丝毫惧色。接着所有枪口同时冒出火花，街上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之中。

时间在刹那间变慢。所有人都如同雕像般静止不动，空气好似果冻浓稠无比。子弹停在半空中，仿佛许多恶心的昆虫。哈特感到自己有能力伸手反转子弹运行的方向，就好像拨弄算盘上的算珠一样简单。力量在他体内好蠢欲动，随时可以破体而出。那是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超越善良与邪恶，赤裸而又纯洁。那是时间的力量。他看向身后的波丽和苏珊，发现她们都凝结在恐惧的一刻中，距离死亡不过刹那之遥。他突然间怒火中烧，将体内的力量宣泄而出，扫过所有子弹以及开枪的人们。

时间再度开始运作，士兵们当下爆成一堆血雾跟肉片。波丽和苏珊同声尖叫。鲜血和肉片有如倾盆大雨坠下，发出阵阵劈里啪啦的声响。哈特环顾四周，宛如置身屠宰场。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在乎。这些士兵打算杀死他、波丽还有苏珊，而如今死的却是他们。他发现波丽震惊地望着自己，于是伸手想要安慰她。她向旁退开。苏珊看他的神情也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样。或许他真的是陌生人。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是自己。他对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她们的想法，然后继续往教堂的方向前进。他试图避开血迹，但是根本避无可避。过了一会儿，波丽和苏珊举步跟了上去。

※※※

卡拉汉神父开车穿梭在寂静的街道上，朝向地狱的深处前进。这些熟悉的街道在圣战军入侵之后已经完全走样。四面八方都是坍塌的建筑、焦黑的车辆、吊在街灯上的尸体，以及躺在地上的死人。这附近没有人被钉在墙上，圣战军必定是在赶时间。尽管如此，每当他看见受害者，心中就有一个声音坚持说道，“都是你干的！你必须负责！”他继续前进，放慢车速，一方面方便避开尸体，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强迫自己面对教会交给自己负责的教区中所发生的一切，而且都是自己造成的。一开始他为受害者祈祷，接着他开始咒骂圣战军，然而最后他只是默默开车，麻木地面对眼前的悲惨景象。只有一件事驱使着他继续前进，就是他相信圣奥古斯丁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他将和奥古斯丁连手，让这些圣战军了解什么叫做上帝的愤怒。

他先去医院里找。没有人知道圣奥古斯丁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但是成为圣人之前他是曼德列医院的医生，而之后他还是常常出现在医院里帮助病人。医院里常常需要能行神迹之人，照目前的处境看来，此刻医院应该是最需要他的时刻。卡拉汉很快地来到医院，但是必须将车停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因为绘有红色十字架的救护车跟汽车自四面八方而来，而他不希望挡到路。他快步穿越挤在医院前的人潮，暗自盘算着见到奥古斯丁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但是当他看见医院内部的恐怖景象之后，脑海当场变得一片空白。

男男女女不断进出医院的老式大门，有些身穿染满他人鲜血的白袍，有些则是背着受伤的亲人和朋友。伤员治疗中心挤满了人，一片嘈杂，夹杂了求救、尖叫与痛楚的声音几乎令人无法忍受。有人躺在担架跟推车上；有人瘫坐在椅子上；还有人躺在地板上的毯子上。到处都有鲜血跟烧伤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为了掩盖气味而喷洒的消毒水味道。亲戚朋友与伤员坐在一起，握着他们的手掌，脸上流露出失落跟无助的神情。现场只有一名医生和三名护士，小心翼翼地游走于伤员之间，简短地检查病人的伤势，然后根据伤势轻重予以编号。有时候他们所能做的只有阖上病人的双眼，将白床单盖到病人脸上，然后去看下一个病人。

卡拉汉没有打扰他们。除了提供最后的祈祷之外，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为病人祷告。他必须先取得上帝的原谅才行。他慢慢穿越吵杂的走道，小声询问哪里可以找到圣奥古斯丁。最后他在大手术室里找到他。他正在用手触摸病人的伤处，施展医疗的神迹。

没有人帮他。没有护士传递用具，帮忙擦汗。只有疲惫至极的杂工不断地运送大排长龙的病人进出手术室。卡拉汉站在手术室门旁，在没有挡到任何人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见奥古斯丁将手放在斗大的伤口之上，然后伤口的边缘就开始向中央集中，短短数秒之内便即痊愈。每一次神迹都消耗掉圣人许多体力，他的面孔憔悴到令人不忍卒睹的程度。他本来身材十分魁梧，但是如今医师长袍底下空荡荡地，看起来有如裹尸布一般。他像是个绝食已久的男人，眼睛下方浮现深色斑点，面颊骨头突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看起来像是旧约圣经中刚从沙漠里面现身的先知。

两名杂工抬了下一名病患进来，放在手术桌上。奥古斯丁拉开盖在对方身上的血毯，手术桌的边缘立刻溢满鲜血。此人惨遭开肠破肚，伤口自胸口一路拉到鼠蹊。奥古斯丁将手自伤口深入，触摸其中的器官，一个一个逐一修补。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头顶隐隐浮现圣光，化作一道耀眼的光圈，随即消失不见。最后他拔出双手，迅速弥封伤口。弄好之后，杂工立刻抬走病患，紧跟着又将另外一个人放到手术桌上。

卡拉汉默默观看。病人来来去去，不管圣人治好了多少个，总是还有更多病人被送进来。奥古斯丁体力逐渐衰竭，一天之内耗尽数年的阳寿。他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依然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二十分钟之后，卡拉汉终于等到了空档。奥古斯丁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如果换作其他人，这必定是个可怕的笑容，但是在圣人的脸上，尽管已经累到精疲力竭，他的笑意依然温暖真诚。

“来帮忙了，奈特？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奥古斯丁。我们一定要阻止圣战军。你拥有上帝的力量，跟我一起去对付他们。”

奥古斯丁笑容一变，摇头说道：“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吗，朋友？当我看见他们以上帝之名行屠杀之事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去阻止他们。但是我们不能以暴制暴。我不会跟任何人暴力冲突，因为这样做和我曾经所相信的一切背道而驰。”

“但是我需要你。影子瀑布需要你。”

“这里需要我。”

“你在这里只是收拾残局而已！你可以阻止战争，阻止屠杀；让医院伤员的数量不再继续增加。”

“这样做将会抹煞我所曾经相信过的一切，抹煞影子瀑布所代表的一切。看看这些伤员，奈特。有些是镇民，有些是圣战军。我不在乎他们的身分，因为身分无关紧要。我只是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而已。”

“还有多少人要死，只因为你不肯出面解决一切？”

“你以为我没有尝到暴力的诱惑吗？单纯原始的行动？好人对抗坏人？简单直接的解决之道？不，朋友，我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也不会让那些屠夫把我变成那种人。”他对卡拉汉微笑，笑容中充满同情与怜悯。“我对镇上的情况比你清楚多了，奈特。此刻有能力解决纷争的力量已经开始集结。如果你需要参与对抗圣战军的行动，那你就去吧。我赐给你上帝的力量；自行判断使用的方式吧。”

他伸出手掌，放在卡拉汉头上施予祝福，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刻涌入神父体内。力量在他体内流窜，超越希望和理性的力量。卡拉汉听见医院之中所有人的心声——哭泣、惨叫、呓语，所有声音同时在他脑中响起。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离开手术室，双手无助地挤压双耳。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奥古斯丁继续治疗下一个病人之前，脸上所流露的那个掺杂同情与悲伤的神情。

卡拉汉离开医院，穿越群众，在体内力量的压力下大声吼叫。冲出医院之后，脑中的音量终于稍微变小。他利用短暂浮现的自制力，强行逼出脑中的声音。他在原地呆立许久，身体剧烈地颤抖，慢慢了解奥古斯丁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情。他拥有力量了，真正的力量。而跟奥古斯丁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股力量。

他尝试着扩大感知，找到数条街口之外的一个冲突现场。战况陷入胶着，但是双方人马都不愿意率先撤退。卡拉汉施展全新的力量，双脚立刻离地而起。他在夜空之中翱翔穿梭，在冷风的吹拂之下冒出泪水，奔赴枪火跟尖叫的现场。

他飘浮在双方人马之间的上空，目光所到之处，枪械无法击发，火药失去威力。伤口自动愈合，刚死之人死而复生，困惑地看着四周。一段时间之内，战斗仿佛已经结束。但是没过多久，圣战军军官又开始下达命令，所有士兵拔出匕首跟刺刀，往敌军一拥而上。守方的人马做出同样的反应，转眼之间双方又打得难分难解。卡拉汉露出难看的笑容。

好吧，奥古斯丁，我试过你的方法了。圣战军冥顽不灵，逼得我不得不采取我的方法。愿上帝赦免他们的灵魂。

他双手高举过头，缓缓向旁分开。地面上两边人马随即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分隔开来。卡拉汉直视圣战军，脸上没有任何慈悲，只有一股对于他们打着上帝名号所犯下的暴行而掀起的深恶痛绝。这一切可怕的悲剧全都导因于他的盲目。他体内爆出强大的力量，有如踩死蚂蚁一般地压扁圣战军。他们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之下尖叫求饶。嘴里喷出鲜血，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所有卡拉汉一手造成的苦难都在他体内化为地狱般的怒火宣泄而出。

受到圣战军们临死前的想法冲击之下，卡拉汉神父有如受伤的小鸟般自空中坠落。他重重地摔落地面，不过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种程度的冲击还不足以令他受伤。卡拉汉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挣扎地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但是死者的痛苦实在太难忍受了。他们并不邪恶，大部分来讲。他们只是一群遵守上级命令的士兵而已。他们跟错长官，没有质疑命令，但是所犯的错误仅止于此。了解越多，就越懂得宽容，卡拉汉终于明白圣奥古斯丁为什么不肯战斗了。人不能利用邪恶的手段战胜邪恶。以如此残酷的手段对付圣战军只代表了他与圣战军一样盲目。

复仇在我，上帝如此说道。

在死亡的声音逐渐退出内心之后，卡拉汉颤抖地站起身来。那些声音并没有完全消逝，此后将成为他内心的一部分，永远纠缠他的良知。战胜的守军来到他面前表达谢意，但是他只是挥手叫他们离开。他们只会询问一些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他转身离去，守军也没有继续纠缠。影子瀑布的居民都知道要尊重拥有实力的强者。

卡拉汉继续在镇上游走，平息所到之处的所有纷争。他不再对圣战军采取报复的行为，并且阻止其他想这么做的人们。让法律去制裁他们，人类的法律。他继续前进，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个又一个的区域，慢慢为影子瀑布疗伤解难。他知道自己有能力采取更立竿见影的手段，但是却拒绝接受那种诱惑。一开始就是因为他妄想利用武力改变影子瀑布才导致了今日这个局面。他是上帝的仆人，和平的信差，奥古斯丁的力量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角色。选择暴力终究会走向圣战军的道路，所有不认同你想法的人就是罪人，进而变成敌人。圣战军太过执著于自以为是的公理与正义，却在追求的过程中忘却了同情与怜悯。更有甚着，他们忘却了同情与怜悯所能产生的强大力量。

卡拉汉在一座广场前停下脚步，打量四周的景象。广场一片宁静，不过存有许多不久之前才遭遇过战争洗礼的迹象。他提升感知，寻找隐身幕后的敌人。广场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一股针对他而来的隐形力量。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魔法已经在他身边流窜，将他淹没在一道炙热耀眼的烈焰中。附近的街灯有如花朵枯萎一般低垂，地面在烈火燃烧之下裂开许多缝隙。整座广场里的空气都在燃烧，就连远方建筑表面的油漆也融化成为滚烫的泡沫。

卡拉汉神父站在大火中央，神色安详，毫发无伤。魔力张狂，街道的地面开始沸腾，但是依然无法伤害卡拉汉。他是上帝的仆人，拥有上帝的力量。他释放强化过后的感知，迅速找出这股魔力的来源。圣战军派出巫术牧师来对付他。他们的法力肆虐，纯净猛烈，卡拉汉知道自己必须正面迎战。如果不击败这群巫术牧师，影子瀑布就不可能自危机之中解脱。他轻易压制周遭的火焰，将力量扩展到四面八方，和围住他的巫术牧师展开一场信仰大战。

双方的力量正面交击，没有妥协与谈判的空间，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魔法四下激荡，夹杂着精神交战与肉体冲突。广场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四周建筑有如腐烂的水果般崩塌败坏。没过多久，卡拉汉开始节节败退。他还不熟悉这股新力量，而对方又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他不断增强自己的力量，虽然明知这样会摧毁自己的肉体，但是却想不出其他对策。这股力量并非人类所能承受，强行驾驭只会消磨他的肉体跟心灵。于是他采取了唯一的行动，仅存的选择。他唤醒了所有的力量，在一瞬之间释放而出，拼着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能源，执意驱策这股神力。巫术牧师无法匹敌，终于显露败象。说到底，卡拉汉并不怕死，但是他们怕。巫术牧师化攻为守，企图自保，凝聚而成的力量随即崩溃，信仰消失，再也无法与卡拉汉的神力相抗衡。

火势减弱，摇摆不定，继而完全消失。气温很快恢复正常，焦黑的广场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广场中央躺着一具焦黑的死尸。一个终于在自己心中找回宁静的男人。

※※※

丽雅·富拉希尔停止挣扎，任由两名圣战军拖着前进。她跌趺撞撞地走着，神智不清，眼中只有断垣残壁与难民逃跑的片段画面。由于遭擒时曾被士兵殴打，她的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看不见东西，脸上跟嘴角也流满鲜血。士兵们满腔怒火，一心只想为艾许死前所杀害的那些弟兄报仇。他们将她丢来丢去，始终没有碰触地面，一下又一下地毒打着她。如果没有表明自己影子瀑布镇长身分的话，他们一定会将她殴打致死。他们老大不情愿地停止殴打，任由她躺在地上颤抖呻吟，然后以无线电回报，跟上级长官请示进一步的行动。

这一场毒打彻底击溃了她的自信。他们在她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享受殴打的快感，而她完全没有能力阻止对方，只能暗自思索对策。只要她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脱身的方法，她就不算是完全失败。他们能够击溃她的身体，却不能征服她的心灵。她停止哭泣，吞咽口水压抑想哭的感觉，然后缓缓坐起身来。每一口呼吸都会牵动肋骨上的痛处，而她的腹部更是无处不痛。她吐了好几口口水，试图摆脱口中那股血腥的气味。

一名士兵回到她的面前，吓得她本能地向后退缩。他二话不说，拉她站起，固定她的身体，让另外一名士兵从后面铐上手铐。接着他们将她拖到一辆吉普车旁，丢入后座，然后开车。她不知道将会前往何处，附近的街景在她眼中已是一片模糊，但是只要想到对方已经停止殴打，她心中就浮现了一丝希望。有人认为她有利用价值。留着她对他们还有用处。幸运的话，她或许有机会找出一条活路。吉普车终于停车。他们随即将她拉出后座。她跌跌撞撞地踏上几阶台阶，进入一栋建筑。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似乎没有遭到破坏，不过在她有机会思索原因前，抓着她的两名士兵已经将她扔到地上。由于双手铐在身后的缘故，这一扔的力道十分沉重。厚厚的地板抵消了些许冲击的力道，但是她依然摔得头昏眼花。她躺在原地，大口喘息，一时没有人来管她。第一次，她允许自己想到艾许。她没有哭，她已经没有力气哭泣，但是对她而言，再一次见证艾许的死亡远比遭受士兵毒打来得难受太多。那感觉就像是她身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一条貌似李奥纳多·艾许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的大洞。她又再一次失去他了。

她抛开这个想法。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她必须过一阵子再想。她缓缓抬头，环顾四周。如今她身处图书馆正中央，身边有许多士兵来回奔波，抬着一叠叠的书籍堆在柜台旁。这个举动一定具有某种目的，丽雅暗自盘算。他们摧毁了半座城镇绝不会只是为了进图书馆抢几本书而已。影子瀑布的确藏有许多重要的典籍，但是那些书都被锁在全知圣堂的数据库，直接隶属时间老父看管。市立图书馆里的藏书绝对没有重要到值得掀起战争的地步。

她发现有人接近，于是试图坐起身来。双手铐在身后的情况之下并不容易维持平衡，勉强坐起所造成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出声呻吟。站在她身后的士兵一把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高脑袋，面对接近中的人。对方是一名军官，四十来岁，体魄强健，略微肥胖，背挺得很直，头发短到头骨清晰可见。他神情冷酷，双眼漠然，一看就知道是个沉着果断、聪明冷静之人。他看出她所承受的痛苦，不过显然没有乐在其中，只是认定这样的情况会让审问过程更加轻松。丽雅耸了耸肩，试着厘清思绪。这是个危险的男人。他冷冷听着抓她头发的士兵描述艾许如何攻击他们、如何遭到击毙，以及他们如何掳获这名女子的过程。军官沉思片刻，接着转向丽雅。他说话的速度缓慢，语调十分冷静。

“打从我成年以来就一直待在部队里，在世界各地见识过许许多多的战斗。有时我会被迫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从来不曾搞砸过任何任务。我看过不少诡异的事，很少会大惊小怪。可是你们这座城镇却已经将我逼到极限。根据我所看到的景象，这座城镇的居民通通都是恶魔、女巫，以及异教徒。你是哪一种？”

丽雅用力吞了口口水。她必须肯定自己能用冷静而又清晰的语气回答这个问题。“我是丽雅·富拉希尔，影子瀑布的镇长。”嘴唇上的伤痕再度裂开，在她嘴里带来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息。几颗牙齿感觉非常松动，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尽力摆出一副冷淡的神色面对军官。“我代表影子瀑布以及守军说话。贵方有没有任何拥有超过两个脑细胞的人可以出面跟我谈判？”

抓她头发的士兵用力扯了扯她的脑袋。眼泪夺眶而出，泄露出她的痛楚与懦弱。军官耐心地等待她恢复平静。

“注意礼貌。”最后他开口说道。“我是十字圣战军的威廉斯上校，由于直属长官缺席的关系，所以我可以代表上帝说话。我们是上帝的战士；侮辱我们就是侮辱上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丽雅冷冷地问。她知道不能在这些男人面前示弱。他们不喜欢懦夫。“你的手下为什么要拿走这些书？”

“我们来此罪恶之地，是为了要宣达上帝的旨意。有罪之人将接受惩罚；渎神之人将接受惩罚。这里将接受上帝的统御。至于这些书籍，我们要去芜存菁，我们要销毁所有存在幻想内容的书籍；幻想故事有害身心，人们必须活在真实世界里。再说，这里有很多书都跟魔法有关，而上帝对于魔法的态度一贯明确。没有人应该活在女巫的恐怖之下。”

“我们也要销毁所有一般人不需要接触的知识。知识是危险的东西，最好留给受过相关训练的专家处理。最后，我们还要销毁所有抵触上帝旨意的书籍。我们绝不容许任何渎神的行为。等到全面占领影子瀑布之后，我们就会展开一场焚书大会。围在火堆之旁，举杯共饮，高声欢唱。我很喜欢焚书。这种活动可以凝聚弟兄的向心力。”

他说这些话的同时，神情始终保持平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丽雅有能力认出真正的宗教狂热份子。但是她总得要试试看，影子瀑布的命运都得要靠她了。她已经失去艾许，不能再失去影子瀑布。她突然悲从中来。艾许死了。她才刚刚回到他的身边，而他竟然立刻又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李奥纳多。我没有办法承受。她强迫自己抛开这个想法。她可以晚点再为他哀悼，等有空的时候。此刻，影子瀑布需要她。

“我是影子瀑布的镇长。”她语气坚定地再度说道。“本镇市民的代表。我准备跟贵方讨论投降条件。”

“条件？”威廉斯嘴角微微扭曲，仿佛是在微笑。“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影子瀑布要嘛就是投降，不然就会遭受毁灭的命运。你们的市议员也曾试图谈条件。他们都死了，以上帝之名公开处决。”

他看着丽雅震惊的神情，心中暗自偷笑。她不可能知道他在说谎，不可能知道那些天杀的市议员此刻已经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反正他的说法也离事实不远，因为领袖已经对市议员们下达格杀令。镇长也不可能知道圣战军如今处于节节败退的情况。如果他可以劝服镇长投降，敌方人马就必须弃守阵地，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有多么接近胜利边缘。或许他也该趁着她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询问一些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最高领导人此刻的下落吗？”他故作轻松地问道。“自从他前往市中心公园里的大石棺之后，我们就和他失去联络了。他可能遇上什么情况？”

丽雅冷冷地耸耸肩。“任何情况都有可能。那座公园到了晚上就会变得非常危险，会有恐龙出没。或许他已经死在恐龙的嘴里；或许落入时间的手中。”

“时间老父。”威廉斯神情厌恶地说道。“他尽可以躲在童话故事里的化名之后，但是我们很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他绝不可能是其他人。他就是堕落天使，是苍蝇之王，是上帝之敌。毫无疑问，他必须为我们巫术牧师的死亡负责。”

他突然住嘴，发现自己错估情势。他以为这个叫作富拉希尔的女人早就在威胁之下崩溃，但是如今她脸上的冷静神色显示自己的言语已经泄露了底细。圣战军的领袖失踪了，而他们最强大的力量也已经惨遭歼灭。他太低估她了。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当务之急，他必须尽快取回主导权。他对抓住她头发的士兵比个手势。

“解开她的手铐。”他耐心地等待士兵执行这项命令。“现在将她的左手拉到前面，固定在地板上。”丽雅开始挣扎，但是在如此虚弱的状况下根本无法和士兵抗衡。等到她的手放至定位之后，威廉斯对丽雅露出冷酷的微笑。“接下来非常简单，富拉希尔镇长。我会问你几个跟本镇防御机制相关的问题，而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要你敢撒谎，我就砍下你一根手指。如果左手手指都砍完了，我们就砍右手。如果所有手指都砍完了，我们就自由发挥。为了让你知道我们有多认真，我想我们现在就先砍掉你的小拇指好了。抓紧她。”

他蹲下身去抓她的手掌，丽雅立刻向前扑出。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动手就动手，军官的脸当场就被她的脑袋撞个正着。她清楚地感受并且听到对方的鼻梁断裂的声响，然后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她翻身而起，一脚踢中朝她而来的士兵，然后转身面对之前带她进来的士兵，一拳击中对方咽喉。他蜷缩在地，不断发出难听的咳嗽声响。丽雅随即冲向大门，身后传来威廉斯命令士兵阻止她的声音。她试图加快脚步，但是由于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撞上了旁边的一叠书。她重重跌倒在书籍上，还没有机会爬起之前就已经被人拖了回去。

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通通停止。抓她的手掌突然松脱，留她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对大门。门前站着一条衣衫破烂的身影，丽雅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认出对方是谁。杰克·费契以僵硬的笑容对她微笑，然后走过她的身边。圣战军急忙冲去拿取为了搬书而放在一旁的枪枝，接着所有人对着稻草人开火。子弹自四面八方而来，打得他东倒西歪，破烂的衣服上处处冒出硝烟，但是由于他根本没有生命，所以根本不在乎子弹这种东西。他跳到圣战军中央，双手紧紧握拳，毫不容情地出手杀人。他在图书馆中疯狂奔走，掀翻书架压倒士兵，手中抓起血肉模糊的残躯，有如洋娃娃般到处乱丢。有些圣战军弃械逃跑，有些则是盲目地胡乱开枪。为了阻止杰克·费契，他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射杀自己的同伴。

丽雅动也不动地待在门口看着馆内的一切，直到威廉斯上校自混乱之中冲出，拿枪指着她的脑袋为止。他脸上染满鲜血，不断大吼大叫，只是叫声完全淹没在喧闹的背景中。听不见他叫些什么并不要紧，因为手中的枪已经明白表示出他的意图。她挣扎地想要爬起，但是双脚一时没有足够的力气。她移动屁股，向后退开，威廉斯随即跟了上去。然而就在此时，一条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威廉斯二话不说，举枪就开，但是对方只是轻轻一笑，随手凭空抓下子弹。他若无其事地将子弹举在手中，然后在威廉斯难以置信的眼前随手抛弃。丽雅抬头看着来人，他也转过身去对她微笑。

“别担心，亲爱的。”李奥纳多·艾许道。“一切都会没事的。”

威廉斯将枪丢向艾许，接着转身逃跑，不过没跑几步就被艾许抓住。艾许单手将他举起，朝着墙面使劲一扔，当场撞得泥灰四溅。威廉斯缓缓滑落地面，四肢不断抽动，再也爬不起来。艾许走回门边，扶起丽雅。丽雅用尽仅有的力气紧紧抓着他，深怕自己一松手，艾许就会再度消失。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终于令她呼吸恢复正常。

“你真的不需要那么担心。”艾许开口说道。“我早就死了，记得吗？已死之人是杀不死的。我死而复生绝对是有目的的，在那个目的达成之前，我将无法安息。我花了点时间凑足我的身体，然后就开始追查你的下落。我已经尽快赶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看来情况已经在杰克的控制之下。他比我会打架多了，我只会被人打成碎片。”

丽雅对准他的胸口一拳捶下。这一拳力量很小，但他故意哀号了一声。

“把威廉斯抓来。”她说着推开艾许。“我要和他谈谈。或许现在他会愿意谈判了。”

艾许耸肩，走到墙边抓起威廉斯，带回丽雅面前。上校双脚发抖，鼻血长流，但是目光依旧清醒。

“我们必须停止战争。”丽雅长话短说。“已经死太多人了。我代表影子瀑布，你代表圣战军。身为影子瀑布的镇长，我愿意跟你讨论贵方投降的条件。”

威廉斯哈哈大笑。“你的小镇是堕落之地，是罪人跟怪物的温床。除非影子瀑布沦为废墟，所有居民通通死绝，不然我绝对不会召回部队。你们的存在对上帝是一种侮辱。通通下地狱去吧。”

他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匕首，艾许立刻挡在丽雅和他之间，但是上校刀锋一转，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的心脏。他侧身一倒，就此死去。艾许在他尸体上踢了两脚，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宗教狂热份子。”艾许道。“和这种家伙没有办法谈条件，丽雅。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不是他们，就是我们。”

※※※

在一股无法抵挡的势力追逐之下，圣战军有如惊慌的牲口般在影子瀑布的街道上流窜。他们盲目奔走，不在乎身处何处，没有既定的目标，只知道在他们脑中跟心中呐喊的音乐已经彻底击败了他们。他们不停地逃，史恩·莫利森跟一众音乐人以及妖精大军则不停地追。圣战军头也不回地跑着，因为他们不敢回头。如今他们绝望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渴望，就是要尽快离开这个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鬼地方。他们抛下手中的武器与弹药，因为这些东西已然无用，只会拖慢他们的速度。直升机毁于鸟身女妖与蛇身女妖的手中，坦克车和运兵车则坠入至尊蠕虫克罗姆·克鲁契所挖开的大洞里。圣战军在残败焦黑的街道上尖叫哭泣，音乐有如鞭子般驱策着他们继续逃命。音乐之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圣战军自吹自擂的信仰在真正的荣耀之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城镇另一边的另一条街道之上，另一群圣战军则在杰克·费契、李奥纳多·艾许，以及丽雅·富拉希尔的追赶之下逃命。这群士兵不多，大约一百名左右。在见识到稻草人和死人的手段之后，他们全都吓得军心涣散，心中除了逃跑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念头。他们跑到双脚酸软、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笑容诡异、永远不会疲惫的稻草人。艾许和丽雅驾着圣战军吉普车跟在后面，幸福洋溢地享受彼此的陪伴。圣战军死命奔跑，三名愤怒的怪物紧追在后，随时可能会追到他们。

另一条街上还有一群圣战军，一支英勇大军仅存下来的战士。他们惊慌失措地弃甲逃亡，只因为魔鬼就在他们身后追赶，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其实追赶他们的只是一个人类，一个终于掌握体内力量的男人。詹姆士·哈特，预言中的男子，拥有影子瀑布力量的男子，拥有时间力量的男子。他藉由体内的魔力飘浮在半空之中，波丽·考辛斯与苏珊·都伯伊丝则在他身后不远处尽力跟随。她们的伤势已经无碍，因为他只凭身体接触就治愈她们所有的伤。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很难跟上他的脚步。哈特根本忘了她们的存在，全心沉浸在自己的力量中。两名女子竭尽所能地跟随其后，一方面害怕跟丢，另一方面又怕跟得太紧。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她们所认识或是她们自以为认识的哈特了。眼前的他是个全新的詹姆士·哈特，和之前大不相同，而且危险异常。

最后，仿佛影子瀑布早就计划好了一样，三股败兵势力合而为一，全部流窜到苟齐广场。他们放慢速度，停下脚步，神色茫然地打量四周，想要搞清楚究竟逃到了什么地方。苟齐广场位于市中心，占地辽阔，四周都是以远古巨石搭建而成的高大建筑，仿佛许多灰色的山脉一样将广场团团围住。圣战军四下搜寻逃生之路，但是每条道路都有追兵赶来。突然之间，一切完全归于宁静。

一条大道上挤满了妖精，领头的是莫利森与终于停止歌唱的音乐大军。另外一条大道站着双手染满鲜血的杰克·费契，以及艾许跟丽雅，默默看着眼前毫无斗志的圣战军部队。挡在第三条大道上的是詹姆士·哈特，全身绽放着魔力的光彩，站在广场边缘傲视一切。光芒缓缓照亮最后一条大道，道上没有任何守军看守。圣战军开始低声鼓噪，打算从这条道上突围而出，结果街道的地面却突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洞，隐约可见至尊蠕虫的苍白身躯在其下蠢蠢欲动。

当士兵了解自己遭到包围之后，鼓噪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影子瀑布众人全神戒备，只因被逼入绝境的老鼠往往具有可怕的杀伤力。圣战军中到处传来军官的声音，命令士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就算必须徒手搏斗也不可投降。他们数度提及上帝的名讳，有时用以激励士气，有时用以恐吓手下。士兵们看着彼此，看着包围在外的大军，发现对方全都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们。一名军官语带威胁地提高音量，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枪响。那军官倒地身亡，周围的士兵四下退却。一阵肃杀的沉默过后，大家终于了解开枪的是圣战军自己人。一阵骚动迅速在圣战军之间蔓延开来，士兵与军官都清楚地知道现场大部分的枪口对准何方。接着一名军官在他身后士兵的枪口威胁下率众而出，慢慢地来到丽雅·富拉希尔面前。她迎上前去，艾许则跟在身边看顾着她。

军官微微鞠躬，语带讽刺地说道：“我相信你就是影子瀑布的镇长。很显然地，我们打算投降。”

“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丽雅冷冷说道。“你们必须无条件投降。不过我保证我们对待你们绝对不会像你们对待我们那样残忍。”

“我们根本毫无胜算。”军官毫不掩饰内心的苦闷。“领袖失联，巫术牧师惨遭歼灭，运输工具不是失踪就是损毁。上帝已经明白表明立场，他决定放弃我们。”

“还有，”他身后的士兵说道。“他们欺骗我们。这座城镇和他们宣称的完全不同。他们说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恶魔、女巫，以及超自然怪物；他们说我们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而战。没有人提到女人、小孩以及孩童时代的英雄玩伴。我们是来解救无辜，结果却变成屠杀无辜。我们见识到许多事情；奇怪的事情，神奇的事情……影子瀑布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罪恶之地。”

“不是。”圣战军士兵彼得·考尔德说着和褐熊先生一同自妖精的队伍中走出。“这里超越了他们口中的一切。这里是梦想与奇迹的殿堂，而我们却像教堂中的顽童一般，恣意破坏着我们所不了解或是不能认同的事物。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杀了，我们已经闹够了。这是我们梦想存在的地方。摧毁这里，就等于摧毁我们自己。”

接下来，斗志全失的圣战军一个一个抛下仅存的武器，双手高举过头。紧张肃杀的气氛逐渐缓和，广场内外的人都开始明白战争已经结束。影子瀑布大战已经划下句点，而他们终于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了下来。人们转向彼此，拥抱彼此，笑容满面地感受心中那股放松的喜悦。艾许热情地搂着丽雅的肩膀。

“那么，镇长女士，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赢了，但是影子瀑布却已沦为废墟。我们要如何处理战俘？我们没有囚禁他们的设施，但是又不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他们必须为所作所为负责。镇民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我都不一定能够原谅他们。”

“军官将会接受审判。”丽雅道。“任何有明确证据证明曾经犯下暴行之人通通必须接受审判。其他人……只是亡兵而已。他们相信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他们被欺瞒，如今已经学到教训。他们会留在这里，成为影子瀑布的一员。他们想要赎罪，而留在这里就能提供赎罪的机会。他们可以从埋葬双方死者开始，接着着手重建沦为废墟的建筑。这些工作会花费许多年，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双方应该都可以原谅彼此了。”

艾许点了点头。接着他们在原地呆立，各想各的心事。最后，艾许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想他们的领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丽雅耸肩：“不知道。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或许他纯粹只是时间到了。”

※※※

洛伊斯的手下使劲推门，对抗着来自屋外的猛烈风雪。厚重的雪花吹过他们身旁，落入大殿中。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但是依然必须结合所有人的力量才能一寸一寸地阖起大门。最后他们终于把门关紧，扣上巨大的门闩，然后全身虚脱地靠着门板，试图调整呼吸的节奏。空气中依然飘着几朵小小的雪花，在屋外无情的风暴驱使之下窜入全知圣堂。洛伊斯跟手下一边拍落头发、衣服上的雪花，一边打量着周遭。他们走过一段艰辛的路程才终于抵达此地，结果这座宏伟壮观的殿堂一点也没有令他们失望。天花板消失在头上的黑暗之中，大殿的空间足以容纳一整艘航空母舰。同时这里也十分安静，一点都听不见屋外暴风的怒吼。

威廉·洛伊斯，十字圣战军的最高领导人，放任自己感受满足的喜悦。他曾发誓要突破命运设下的重重难关来到此地，而他做到了。接下来，他只要再走一小段距离，穿越寒霜长廊，就可以抵达永恒之门。他默默站在原地，尽情地享受这一刻，他的手下则在四周层层警戒。他们都是好人，忠心不二的士兵。多年以来，他亲自挑选、训练，让他们担任他的菁英护卫。他可以将性命交给他们；或许他们就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不想命令他们留在这里，一个人前往永恒之门。但是此刻是属于他的一刻，是他的命运所归，他绝对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等在前方的荣耀。他终于接近他的目标了，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打开永恒之门，问出他一辈子都在等着询问的问题。他终于可以知道答案了……

他发出一点声音，十二名士兵立刻立正站好。洛伊斯看着他们，并不刻意掩藏心中的喜悦，然后告知他们自己的意图。他想得没错，他们不喜欢他的主意，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对他以及他的计划提出质疑。他把他们训练得太好了。他们身心都属于他所有，绝对不会质疑他，就像他们不会质疑上帝一样。洛伊斯命令他们守在圣殿入口，确保不会有人跟来烦他。只要看到有人出现一律格杀勿论，没有例外。他们必须镇守这个据点，直到他回来为止，不管多久都不能擅离职守。他们无声地点头，然后同时敬礼。他伸手回礼，面露微笑，随即步入阴暗的大殿。

护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分配人力防守大殿入口。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洛伊斯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了。即便如此，巨大的空间依然令他们精神紧张。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似乎都在宁静的大厅里传来无尽的回响；每一道阴影之中仿佛都隐藏着莫名的骚动。士兵个个目不转睛，以专业的姿势持枪瞄准大门，完全没有发现名叫梅德的女孩已然偷偷来到他们身后。

梅德琳·克瑞许无声地穿梭在阴影之间，黑色的皮衣完美融入黑暗中。她将身上所有锁链和饰品通通取下，以免反光与声响暴露自己的行踪。她轻轻走到最接近的守卫身后，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手中弹簧刀的重量让她感到心安，随时准备出击。她将脸上黑白相间的浓妆换成了方便匿踪的灰色，并且用发胶压平庞克发型，以免被头发泄露行踪。梅德是这群人跟时间老父之间最后的防线，她下定决心绝不让他失望，不管必须付出什么代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地离开阴影，以流畅的动作自后方抓住守卫，一手捂着对方嘴巴，一刀插入肋骨之间，然后在其他人发现前将尸体拖回阴影中。她轻轻将松软的尸体摊在地板上，然后迅速检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一切很快都结束了。为了确保对方死亡，梅德又在守卫的眼睛上插了一刀，然后准备突袭下一个目标。她露出满足的微笑，这种事情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专长。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她等待这个报答时间老父恩情的机会已经很久了。但是即使她非常想要尽快解决这里、赶回时间身边，但是她还是不打算加快动作。她十分享受这一切。她一直透过长廊中的画像观察影子瀑布的惨状，如今复仇的时候到了。或许她并不住在影子瀑布里，但是影子瀑布依然是她的家园。梅德效忠的对象不多，生活十分单纯，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自黑暗中瞪视下一个目标，故意发出一点脚步声响。守卫回头察看，皱起眉头，明知听见了声音，但又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梅德再度发出声响，守卫开始向她走来。梅德琳·克瑞许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匕首。

※※※

威廉·洛伊斯双眼直视前方，昂首阔步地穿越骸骨长廊。墙上的画像里充满愤怒的声响，人们与动物在画框内大吼大叫，疯狂地想要脱困而出。洛伊斯完全不去理会他们。他来此是为了完成命中注定的天命，长廊中的奇景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画中的悲惨景象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是心中却没有感到丝毫罪恶感。为了在此时此刻前来此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之恶，通通无关紧要。他曾经在梦中造访此地无数次。打从孩提时代，他就不断梦到骸骨长廊，但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当年他十分惧怕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但是如今他再也不怕了。这里只是抵达永恒之门的必经之路，抵达上帝面前的必经之路。他血脉贲张，步伐急促。他就快要到了。再过不久，他就可以打开永恒之门，提出他的问题，困扰他一辈子的问题。

他毫不迟疑地穿越曾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的走道，最后终于来到尽头，抵达寒霜长廊。他在长廊的入口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梦境之中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景象。尽管具有强大的自制力及专注力，他还是忍不住驻足观看，只因为这里有着人类心灵几乎无法承受的美景。寒霜长廊乃是以雕工细致的圆滑冰块以及晈洁明亮的动人月光交织而成，仿佛由冰冻的蜘蛛网编织出来的巨大空间，其宽难以估计，其高无法测量。洛伊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入闪亮的玻璃地板。这条长廊散发出一种浩瀚无涯的微妙感觉，似乎整座巨大的架构都处于一种完美的平衡之中，只要任何地方出现一点裂缝，长廊就会全面崩塌。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洛伊斯非常肯定寒霜长廊处于虚幻边缘，勉强算得上是真实存在。尽管如此，他还是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踏上玻璃地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细致闪亮的冰道上走了多久，最后他终于来到蛛网的中心，永恒之门前。一看到永恒之门，他立刻停下脚步。那只是一扇门。一扇平凡无奇，随处可见，孤独地耸立在地面上的门。洛伊斯看着永恒之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走了这么漫长的路途，竟然就是为了这样一扇门？他不曾在梦中见过永恒之门，但是想象中，永恒之门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失望之情几乎令他崩溃，接着愤怒的情绪将之一扫而空。他很习惯于愤怒。他有办法处理满腔怒火。他一点也不怀疑这就是真正的永恒之门。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扇门的真假绝对毋庸置疑。这就是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奇景之一，而他正站在它的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以为它应该更大一点，更华丽一点。所有人都这么想。”

洛伊斯立刻讶异地转身，他没有听见任何人接近的声音。在他身旁触手可及之处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西装、手持精装圣经、身材高大、气质不凡的男人。尽管对方憔悴而又严肃的相貌看来十分眼熟，但是他的双眼却显得十分苍老。洛伊斯非常清楚对方的身分。

“你想必就是时间老父。我花了很大的心血才终于见到你。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我的养父？”

时间耸肩。“别问我，这是你的潜意识。我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同的形象。你眼中的我是一个权力象征，我可以理解；这一切细节都是由你的潜意识所提供。永恒之门和我具有同样的本质，形象会因人而异。这扇门来自你过去曾经见过的一扇门；一扇在你生命中的关键时刻里扮演重要角色的门。你认得这扇门吗？”

洛伊斯看着永恒之门，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确认得它。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看见这扇门，不曾想起这扇门，但是他记得它。那是他童年时代所居住的房子的前门；是他父母死于车祸意外之后，收留他的养父母家里的门。他的童年没有体会多少关怀，但是养父却坚决地让他走向信仰上帝的道路，所以洛伊斯想起养父时总是试图往好处想；如果他会想到他的话。他记得这扇门。从他走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一生就出现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我记得。”他终于说道。“很有趣的象征意义。把门打开。”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时间说道。“这里还有人在等你。”

洛伊斯身边突然爆出一团热气，他立刻本能地跳向一旁。空气中随即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焦肉的气味。洛伊斯不用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多年前和他签下契约的恶魔终于前来索取报酬。他抬高下巴，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敌人，接着凭借过人的勇气与强大的毅力强迫自己站稳脚步。对方身长八尺，全身绽放着难以忍耐的高温，由许多金属盔甲拼凑而成，具有类似人类的形体，仿佛一具为了嘲笑人类而模仿人类外形的钢铁机械。金属盔甲随着他的动作而滑动，呈现高温之下的火红色彩。金属尖角自额头上突起，其不是两颗有如岩浆般的深红眼珠。

“你是我的。”恶魔道，听起来像是生锈的钢条摩擦的声响。“我传入你脑中的梦境将你与我带来此地，带来这个未经召唤我就无法前往的地方。现在你要帮我开门，让我去找那个远古时代将我放逐的家伙复仇。”

“抱歉。”时间道。“只要影子瀑布依然存在，你就没有权力使用永恒之门。规矩向来如此。而不管这位先生如何努力，影子瀑布始终屹立不摇。”

恶魔看向洛伊斯。“试试总是无妨。总之你还是得要付出代价。所有魔法结界在这里通通无效，你没有任何抵抗我的能力。你用屠杀影子瀑布居民的性命和我换取力量，但是你也该知道还有更大的代价等在后面。你的行为注定你死后将会前往地狱，而我现在就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将会分享一段欢乐的时光，就只有你跟我。”

“那倒未必。”时间道。“你知道规矩的。”

恶魔对时间发出威吓的声音，但是随即回归沉默。洛伊斯这才看出恶魔竟然畏惧时间。他将这点谨记在心，说不定待会儿可以加以利用。他倨傲地看着时间老父。时间老父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这扇门通往上帝的住所。”洛伊斯道。“我来是为了开启永恒之门，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你具有强大的力量，但是我的力量也不差，千万不要小看我。找还派了手下守在外面，确保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恐怕没有。”时间道。“不幸的是，你留在入口的手下通通死了。”

洛伊斯瞪视时间。他完全无意去质疑时间的言语。既然他说他们死了，他们必定真的死了。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令他不安，但是他强行压抑自己的情绪，没有显露任何的不安。现在可不是展现弱点的时候。时间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打算阻止你，威廉，永恒之门是属于所有人的。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与上帝对话，只需要开门进去就可以了。当然，一旦你真的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要那样看我，威廉。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

“门后面究竟有什么？”洛伊斯问。他口干舌燥，不过语气始终保持冷静。

“我不知道。”时间道。“那是影子瀑布里面唯一我无法看穿的地方。那是最后的秘密，所有问题的终极解答。你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为了问一个问题？”

“是的。”洛伊斯道。“一个问题。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却困扰了我的一生。上帝真的存在吗？”

恶魔发出嘶嘶声响，不过没有动作。时间微笑。

“我一定要知道。”洛伊斯说。“我一生都建立在上帝及其教诲之中。我放弃了所有过正常生活的机会，放弃了爱情与家庭，将自己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上帝。我接受圣战军的训练，一手打造出我的军队，带领他们入侵此地，只因为说到底，光有信仰还是不够的，我需要实质的证据。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我曾经做过的一切，所有丧尽天良的坏事，都有一个可以解套的理由。如果他不存在，那我的一生都是个谎言，完全没有意义。我杀过的人，我受过的苦……为了成为领袖而放弃的一切通通失去意义。”

“很讽刺，是不是？一支基督教狂热份子所组成的军团，竟然是由一个失去信仰的男人率领。”

“我梦想来到这个地方好久了。我梦想看到永恒之门，通往所有的真相、一切的答案的门。我一定要来这里，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因为我必须冲出怀疑的阴影。因为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向前一步，打开永恒之门。门后大放光明，耀眼温暖、慰藉人心。他毫不迟疑地踏入光亮之中，永恒之门随即在他身后关起，截断了所有光线。少了这道光，世界顿时黯然失色。时间老父转向钢铁恶魔。

“总有一天，人们将会不再继续相信你。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还不到那个时候。”恶魔以其锈铁交击的声音说道。“在那之前还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恶魔消失了，只留下一股硫磺的气味，以及两个仍在燃烧的脚印。时间踩熄两道火焰，然后看着紧闭的永恒之门，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也还不是他穿越永恒之门的时候，但是总有一天就连他也必须去见识那门后的世界。他其实还满期待那天到来的。他转身背对永恒之门，走回寒霜长廊，暗自希望梅德已经完成工作，收拾好残局。希望如此。他觉得自己需要来一杯好茶，而他很不喜欢自己泡茶。

时间穿越闪亮的华丽冰道，离开寒霜长廊，留下永恒之门耐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人们。

尾声

丽雅·富拉希尔驾驶圣战军吉普车穿越空荡荡的街道，由于行驶速度过快，导致旁边的艾许偷偷地紧握安全带。他虽然死了，但还是不喜欢冒不必要的风险。丽雅在图书馆外面找到这辆被圣战军遗弃的吉普车，当场强行征收。艾许不确定她有没有权力干这种事，但是没有蠢到开口去问。当时丽雅心情欠佳，不喜欢关心太多细节。圣战军实在太不贴心，竟然没有把车钥匙留在钥匙孔里，不过在艾许的注视下，引擎立刻自动点火。丽雅行驶在残破的街道上，车速越来越快，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她似乎不忍心多看路旁的惨状，认为只要能够尽快远离这里，或许可以开到一个未受战火波及的区域。可惜不管她开得多快，始终只能看到更多废墟，更多闷烧的火苗，更多街边的尸体。圣战军已然到此一游，影子瀑布永远不可能尽复旧观。

吉普车呼啸前进，不断穿越一条条街道，最让李奥纳多不安的还是街道上所缺少的东西。没有人在街上为死者哀悼。幸存者躲在紧闭的窗内紧张地看着外面。除了这辆吉普车外，街上没有任何车辆。所有号志灯都是红灯，不过丽雅并不理会。圣战军已经战败，但是城内仍然一片肃杀的气氛，仿佛威胁只是暂时解除，此刻的宁静不过是下一波屠杀的前奏而已。艾许皱眉。他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但却不知道所为何来。他抛开这个预感，再度转向丽雅。她的脸上布满瘀青，下唇遭人划开，但是神情依然剽悍，丝毫不肯妥协。这种情况令艾许十分忧心。如此压抑自我绝对不是什么健康的生活态度，她迟早都得停下脚步，为这次入侵行动所失去的一切哀悼。撑得越久，只会让她越难受。这就是她尽量保持忙碌的原因；她不让自己有时间停下来思考。然而不管她开得多快，废墟始终近在眼前。吉普车突然紧急转弯，将艾许整个人甩到一边。他看了看四周，心知丽雅正在开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身在何处。所有遭受过炮击跟火焰焚烧的街道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他提高音量，盖过引擎的怒吼大声询问，接着试图在丽雅毫不减速地开过一堆坑洞时保持冷静。

“去找李察·艾利克森。”丽雅回答。“希望能在他的办公室找到他。想要让一切重新步入轨道，我们需要设立一个指挥及联络中心。真是千头万绪……我们必须知道有多少资源可以动用，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运用这些资源。人手、专长、补给……我们不能寻求外界帮助。我们必须自力救济。市议员全死了，我们必须重新找人负责大局，建立指挥体系。不然所有人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瞎忙，彼此掣肘，搞不清楚轻重缓急。我们必须组织起来，李奥纳多，所以我们需要警长和他的手下。”

她稍微放慢车速，四下张望，似乎首度注意到路上残破的状况。没有任何东西完整无缺，四处都有浓烟飘入微亮的天际。翻倒在地的焦黑汽车，破碎的窗户以及砸烂的路灯，随处可见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怪诞的姿势躺在地上，似乎表明自己再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一样。丽雅轻叹一声，再度将注意力移回前方的道路上。她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有如丧家之犬，似乎她终于开始意识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圣战军规模必定十分庞大，不然不可能造成如此全面的破坏。”她终于开口道。“我一直以为镇上还有未受战火波及的地方、完好如初的建筑，但是没有……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一切都将大不相同了。影子瀑布理应是个不受世界侵扰的圣堂，一个梦想和传奇寻求宁静与慰藉的地方。但是世界毕竟还是找上门来。我一直在想重建计划，想着该如何让大家重新振作，但是一看到眼前这些，我不禁要怀疑这有什么意义？死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建设，或许我们该直接离开，让影子瀑布归于宁静，自行消失。”

“不，”艾许道。“我们必须重建影子瀑布，让一切步入正轨。不然圣战军终究还是赢得了这场战争。”

丽雅轻哼一声，专心开车。艾许很庆幸她有这样的反应。丽雅向来不太接受他人建议，打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是她以前也从来不会轻言放弃。看来这次入侵行动真的改变了所有人。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最后终于抵达警长的指挥中心。这个街口都是政府单位，看来没太受到战争的影响。丽雅将车停在路旁，眉头深锁地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圣战军一定知道警长办公室的位置，而像这种重要的公家单位应该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才对。她耸了耸肩，却无法抛开心中疑惑。接着她将吉普车停入一个保留单位中，才刚熄火立刻跳下车来。

她跑在艾许前面，快步踏上警局的台阶，心中的压力越来越甚，但却发现找不到人可以宣泄情绪。警局中空无一人，近乎诡异的宁静。照理说应该会有许多副警长与雇员在里面忙进忙出，回应民众的要求，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才是。但是走廊上空空荡荡，每间办公室都大门敞开，没半个人影。丽雅和艾许继续前进，脚步声在一片宁静中发出极大的回音，但是没有人出来制止他们。最后他们来到警长的私人办公室前，发现外面瘫坐着两名正在喝咖啡的副警长。他们抬头看了艾许跟丽雅一眼，认出丽雅后立刻站起身来。除了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之外，两人的体型如出一辙：高大、魁梧，因为坐在警车之中虚耗太多时间而显得有点肥胖。他们看来十分疲惫，制服上都染有其他人的血迹。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警长办公室一眼，不过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吧。”丽雅冷冷地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你们最好能够提出一个好答案，因为我没心情听见任何坏答案。我今天过得很惨，而你们很可能会过得更惨。说话。”

两名副警长互看一眼。“我是科林斯。”金发的那个说道。“他是刘易斯。暂时来讲，我们就代表影子瀑布的警界了。你可以从这一点看出情况有多糟糕。其他副警长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失踪的多半已经死亡。至于警长……目前处于无法沟通的状态。无线电系统无法使用，因为根本无人接听。显然之前圣战军曾经来过这里，将所有人带出去，要求他们面对警局后方的一面墙站好，然后全部射杀。如果你们想要看看的话，尸体还在原地。本来圣战军或许打算占领这里，成立自己的警方势力，但是当路易斯和我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我们在外面跑了一个晚上，好像疯子般四下奔走，尽可能地协助镇民。现在我们累了，打算休息休息。如果你不满意的话，镇长女士，你就看着办吧。总之我们是精疲力竭了。”

艾许非常惊讶地听见丽雅的声音充满冷静与理性。“我们都累了，但是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战争结束了，事情却还没解决。我们必须开始收尸，不然镇上很快就会出现传染病。活着的镇民必须配给食物与水，以及避难所。我们必须晚点再休息，等有时间的时候。李察在办公室里吗？”

副警长们再度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接着科林斯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他在里面，但是你们不能见他。此时此刻他什么人都不见。”

“他会见我的。”丽雅道。“他的薪水是我付的。”她走到门口，转动门把。门上锁了。丽雅瞪着门，刻意抬高音量。“李察，我是丽雅。开门。我们必须谈谈。”

没有回应。丽雅再度转了转门把，然后后退一步，对艾许比个手势。他瞪了门锁一眼，门锁应声而开。丽雅紧张地进入艾利克森的办公室，不过在看到李察·艾利克森趴在桌上睡觉之后，她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警长的衣服上带着烧焦的痕迹，似乎是太接近火灾现场所造成的。本来艾许还以为他只是累坏了，不过随即看见办公桌旁地板上的空酒瓶，以及距离艾利克森手掌不远处的另外一支酒瓶。丽雅长长地叹了口气。

“喔，李察……不要在这种时候。不要在这种时候。”

她走到他的身旁，推了推他的肩。他晃了一晃，嘴里喃喃说了几个字，然后就没有反应了。丽雅对艾许比个手势，两人合力将他在椅子上扶正。丽雅盯着手表测量他的脉搏，闻到他满身酒气时皱起鼻头。

“他……没事吧？”艾许问。

“醉死了，不过还活着。”丽雅任由警长的手臂摔落桌面，发出一声很大的撞击声响，看得艾许很不忍心。丽雅回头看向门口，两名副警长正在门外看着办公室内的景象。

“路易斯、科林斯，进来。他这个样子多久了？”

两名副警长同时耸肩。“我们一个小时前抵达这里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科林斯道。“其他人被杀的时候，他应该是出去了。我们一直试图叫醒他，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从你的表情看来，镇长女士，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不惊讶，没错。”丽雅道。“他面临紧急情况的时候总是喜欢喝两杯。我们必须先叫醒他，帮他醒酒。我们需要他。警长是一个象征；当人们不愿意听我说的时候，或许会愿意听他说。我猜这里应该有淋浴间吧？很好，把他带去，脱光衣服，放在一支莲蓬头下面，用冷水淋他。我去煮咖啡。不管怎么做，我要他在一个小时之内清醒过来。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科林斯看向刘易斯。“我们还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描述太过夸张呢。你抓那只手，我抓这只手。如果他想吐的话，我们就放手，我不要把我的衣服弄得更脏。”

抬到门口的时候，科林斯回头道：“你或许想要看看他桌上的那些文件。我们本来是摆在那里，打算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再看的。”

副警长继续抬出警长，丽雅则开始专心阅读桌上的文件。艾许开口要帮艾利克森说点好话，但是在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之后立刻闭嘴。她转瞬间变得疲惫不堪，似乎报告上记载的事情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事？”艾许问。

“看来麻烦还没结束。”丽雅道。“根据这些报告显示，圣战军入侵期间，镇上各地陆续传出和战争行为无关的连续杀人事件，有些发生在圣战军没有大肆破坏的区域。根据法医报告，显然我们的连续杀人魔利用圣战军作为掩饰，展开了疯狂的杀人行动。和往常一样，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只有尸体。”

他们呆立原地，沉默片刻。接着丽雅将报告丢回桌上，在警长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要怎么办？”艾许问。

“先把李察弄醒，”丽雅道。“然后设计一个陷阱。”

※※※

时间老父联络梅德的时候，她正在骸骨长廊上拖着最后一具圣战军的尸体。这具尸体是所有死人里面最重的一个，所以她才故意把他留到最后。六尺六寸高，足足有两百五十磅重。她考虑将这人做成标本，挂在骸骨长廊的显眼处，用来赶跑访客，但是时间一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老家伙真是一点风格都没有。她停下脚步，喘了喘气，伸展筋骨。处理十二具死在她手中的圣战军尸体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不过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一边哼着愉快的旋律，一边处理尸体。对方是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但是都没有在梅德的匕首插入肋骨间的缝隙之前察觉到她。

前十一名士兵都被她丢入一幅画着无底深渊的画像之中。至少她认为那是个无底深渊，因为没有一个被她丢下去的家伙爬回来抱怨过。第十二具尸体，除了最重最大之外，同时也是距离那幅画最远的一个。即使如此，她还是花费很大的心力将他拖了过来。她打算晚点再回去清理血迹。好吧，事实上她打算等时间机械人恢复运作之后再派它们去清理。梅德并不特别喜欢做家事。

她将尸体的胸口靠上画像边缘，然后想办法说服其他部位跟着上半身一起进入画像。她又推又挤，搞到双眼突起，汗流浃背，却始终没办法把这鬼东西给推进去。她后退一步，在尸体上踢了几脚，纯粹为了泄愤，然后抓起一条腿，试图将身体与画框抬成水平。她用背顶起尸体，终于将对方抬了起来。只要再加把劲，一切就搞定了。当然，时间老父的声音偏偏就要选在这个关键时刻于她脑中响起。

梅德琳。过来。我需要你。

“可以等一等吗？”梅德微微喘气说道。“我现在没空。”

过来。现在就来。

“就是类似这种时候，”梅德说。“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需要寻求专业心理谘商。或者，换个方式说吧，如果你不说个请字，然后诚心诚意地拜托我的话，我不但死也不会去找你，而且还打算站在这里闭气，直到脸色发青为止。”

请你过来一趟。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样好多了。”梅德勉强说道。“我待会儿就去找你，前提是我没先把背给搞断。在我到达之前，先将药酒跟枕头准备好。”

她紧紧抓住圣战军的脚，打起精神继续奋战。尸体在画框上摇摆片刻，似乎在向梅德争取主导权，接着它终于决定放弃，优雅地滑入画像，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面。梅德在它身后吐了一口口水，接着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汗水，开始沿着骸骨长廊走去。时间的语气听来很急，而且轻易就让步了，一点也不像他。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时间老父绝对不会欠缺的话，那一定就是时间了。拥有永生让他总是能够悠闲地面对许多事情，但是他刚刚却说他需要她。梅德开始加快脚步。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之他就在不远处。他总是距离她不远，不管她从长廊的何处开始走起都一样。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她转过一个转角，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私人住所。就跟往常一样，这里在她眼中乃是一座中世纪古堡的大厅，墙上挂满了火把与绣帷。大厅一角耸立着一把巨剑，笔直插在一块石头上方的铁砧之中。不需要阅读十字护柄上的铭字，她就知道那把剑是石中剑，这里就是坎莫洛特。或者，至少是某一个版本的坎莫洛特。多年来，坎莫洛特已经出现过无数个版本，但是只有少数几个版本至今依然深为世人所相信。梅德大摇大摆地迎向前去，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大厅本身的状况。到处都是蜘蛛网，绣帷上布满污垢，图案几乎褪光。火把已经烧到尽头，金黄色的光线中飘着厚重的尘埃。

时间老父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位于蓝色条纹大理石台座上方的巨大王座中。他身穿魔法师的暗色长袍，其上绘有许多神秘隐讳的魔法符号。有时会有一只猫头鹰坐在他的肩膀上，但是此刻不见踪影。梅德在王座前停下脚步，随手敬了个礼，接着满脸震惊地看着时间的面孔。他看起来无比苍老、无比虚弱，以如今所处的生命阶段来讲绝对不应该如此衰老才对。他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脸颊突出，眼珠深陷。他的目光依然坚定，但是嘴唇颤抖不已。她上次见到他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前，而这短短一个小时之间他仿佛已经老了一百岁。梅德尽力不要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心想一定是在对付圣战军的时候消耗掉他太多体力的关系。

“好了，我来了。”她很快说道。“你想干嘛？”

“我们必须谈谈。”时间道。他的声音再度令她心惊，因为实在太低沉、太细微，仿佛是喃喃自语。

“没什么大不了的。”梅德立刻道。“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

“什么。”时间神色茫然。“你在说些什么，孩子？”

“解决圣战军呀。小意思。他们只有十二个人而已。”

时间缓缓摇头。“这件事情和他们无关，梅德琳。现在注意听好，拜托。我只剩下交代一遍的时间跟精力而已。”

他停顿片刻，喘一喘气。梅德噘起嘴来。她对于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解决十二名圣战军感到非常骄傲，但是她早该知道时间不喜欢她这样做。对于拥有这种地位与权力的人而言，他有时实在太小家子气了。再说，不管她为他做过什么，他总是不懂得感恩。时间再度开口说话，很吃力，很缓慢，她全神贯注地用心倾听。

“为了圣战军入侵的缘故，我封闭了永恒之门。不过当他们最高领袖孤身前来时，我又为他把门打开。当时这似乎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在他穿越永恒之门之后，一切全都变调了，永恒之门的召唤突然变得强烈，非常强烈。召唤人们穿越永恒之门的那个声音仿佛在那一瞬间突然爆发了出来。”

“我用尽办法想要阻止，但是召唤的声音依然不断增强。我试图再度封闭永恒之门，可是却办不到。我已经失去这股力量了。永恒之门门户洞开，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呼唤众生。镇上的魔法压力一定到达难以忍受的程度。我认为我们将迎接许多访客的到来。大部分的访客都会自动来到永恒之门，乖乖地前往门后的世界，但是还是会有人需要特别处理。你必须处理他们，梅德琳。你必须不择手段地维持秩序。我会将部分的力量转移到你体内；相信你不会滥用我的力量。杰克·费契会有条件地遵守你的指令。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可能相处愉快，但是你们必须学会同舟共济。”

“为什么？”梅德问。“出了什么事？你要离开吗？”

“从某方面而言算是。”时间道。“注意听好。一个可怕的人物即将现身。非常恐怖的家伙。”

“比圣战军还要可怕？”

“喔，是的。可怕多了。狂野之子即将进入人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横扫影子瀑布，而我没有办法阻止他。某股力量提早诱发了我的死亡及转世。一股来自外界的力量正在玩弄自然运作的规则，我似乎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梅德问。“到你再度死亡之前？”

“大约一个小时。我尽量在拖延了，但是压力已经到了令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很快就会死去，时间将暂时成为婴儿。在我有能力再度掌控一切前，影子瀑布必须经历几天没有我的日子。正常的情况下，这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此刻各方势力都想藉由这个机会兴风作浪。梅德琳，你看见那边那把剑了吗？你当然看见了。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知道。”梅德说。“那是石中剑，阿瑟王的配剑。”

“现在是你的配剑了。将剑自石头中拔起，梅德琳。”

她看着他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向长剑。剑身上的光芒似乎在她的凝视之下更加耀眼。她缓缓走过去，站在铁砧前。十字护柄是纯银打造，不过剑柄上包覆着年代久远的皮革，因为岁月跟汗水的侵蚀而浮现许多暗斑。石中剑。她握住剑柄，发现剑柄非常趁手，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她轻轻一提，毫不费力地将剑自铁砧和石头之中拔出，然后把剑举在身前。剑身绽放着耀眼的光芒，有如黎明的阳光一般照亮大厅。尽管剑身巨大，但是重量很轻，不过梅德一点也不怀疑此剑所蕴含的强大威力。她打从内心深处感受着那股力量，有如一首包覆在她灵魂外围的诗歌一般。她转过身去，好似游行示威一样回到时间的王座前。他手中握有一把剑鞘跟皮带。她将剑鞘接过，随即还剑入鞘，把石中剑系在腰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拥有处理一切的力量，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得倒她。

“那么，”她愉快地问道。“这表示我已经成为英国女王了吗？”

时间微微一笑。“恐怕不是。那个传说只对第一个拔出剑的人有效。不过喜欢的话，你可以说自己是影子瀑布的女王。我已经将力量灌注于石中剑，需要的时候尽量取用。或许是我大惊小怪，或许你永远没有必要取用其中的力量，但是如果非要拔剑不可的话，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你只管放手去做。”

他沉默片刻，双眼几乎合起，梅德还以为他就要睡着了，不过接着他突然抖了一抖，仿佛在与睡魔作战一般，然后再度对着梅德微笑。

“梅德琳，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了。有很多事我之前想要告诉你，但却一直没有说，毫无疑问，取代我的时间老父将会拥有我的记忆，但我还是想要在我依然是我的时候和你说这些话。我一直很在乎你，梅德琳，我始终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靠回椅背，闭上双眼。梅德哽咽几声，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她又等了一会儿，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爬上平台，来到王座前，靠在他身上。他的脸庞有如木乃伊般布满皱纹，双手干枯好似皮包骨。她叫了他一声，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呼吸十分缓慢，入气甚少。梅德在王座旁坐下，静静等待。

“我从来不想当你的女儿。”她轻声说道。“我想当的不是女儿。”

※※※

史恩·莫利森回到山丘地底世界，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心里所有的大石通通放下。影子瀑布在圣战军的侵略行动中存活了下来，妖精们再度拥抱他们的荣光。最重要的是，他体内的音乐再度恢复昔日的风采，就和他来到影子瀑布前一模一样。他和朋友们高声欢唱，狂野不羁，畅快无比，仿佛他的传奇又再度复活。他大摇大摆走在泥土地道之中，笑容满面地唱着一首老歌。人生在世实在太美好了。

通道之中了无人烟，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除了自己的歌声之外，完全听不见其他声响。他停止歌唱，用心倾听。通道中没有任何动静。他突然察觉自己走在一道惨白的光圈之中，有如漆黑舞台上打下的聚光灯。他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就连本应为他提供照明的鬼火也都不见踪影。他继续前进，光圈随之移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时他应该遇见了生物才对，就算只是一头路过的地精，或是蜷曲在墙面上的蠕虫，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遇上。他开始加快脚步。

他来到看顾者面前，看着这颗将整条通道完全挡住的大头。惨白的石头表面充满了裂痕，仿佛无数岁月对他造成的影响突然之间显现出来了一样。看顾者嘴巴大开，双眼无神地直视莫利森头顶。莫利森打从内心深处明白，眼前所见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罢了。看顾者已经离开了。他走过开口的下巴，猛然开始奔跑。他并不是奔向通道中的任何地点，而是朝着心中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前进。他越跑越快，似乎想要赶过心中的怀疑与惧怕，最后终于冲出通道，进入妖精法庭所在的巨大洞窟。

大庭院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没有丝毫动静，了无任何声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闻到强烈的腐败气味。他缓缓朝布满铁锈的黑铁栅门走去，突然打了个寒颤。原先潮湿闷热的空气如今变得十分寒冷，像坟场一般死气沉沉。本来绿意盎然的丛林如今腐烂枯萎，似乎已经死亡好几个星期了一样。妖精英雄与神话怪物的雕像东一座西一座地坍倒在地，显然是被攀附其上的枯萎藤蔓扯下来的。到处都有小动物的尸体，所有活在丛林之中的小动物全部死光。莫利森仔细检查了几具尸体，不过看不出死因。

他继续前进，没多久发现两名妖精相对而立，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刺满逝去的玫瑰。他们双眼紧闭，胸口没有起伏。莫利森缓缓探手触摸其中一名妖精，结果两名妖精同时摔倒在地，身上的玫瑰像是裹尸布。他蹲在他们身旁察看，但是依然看不出死因。他们皮肤冰冷，触感松垮。莫利森站起身来，重重换气，用力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再度开始奔跑，使尽全力挤出腐败的丛林。他大声求助，希望有人前来帮忙，响应他的叫唤，但是始终没人理他，没人出现。整座大庭院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穿越庭院，来到位于另外一侧的高大栅门之前。栅门大开，仿佛再也没有关门的理由。

他穿越大门，进入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城堡。他迅速通过宽大的石廊，每跑几步就叫一声，但是依然没有回应。他经过许多镶在石墙中的妖精。他们通通死了。最后他来到漠视法庭，妖精的集会地，停在两扇巨大的门扉之前。两扇门微微开启，似乎在诱惑他推开大门、看看门后藏着什么东西。部分的他不想开门，宁愿转身跑回庭院，也不要面对怀疑已久的事实。但是他不能那么做。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他在门上推了一推，两扇大门缓缓敞开。

于是史恩·莫利森踏入漠视法庭，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安息地，发现妖精们都在里面等待他。他们身穿华丽的长袍，有如许多来自天堂的死鸟般躺在地板上。数以百计的妖精，难以计数的妖精，姿态优雅地躺在一起，仿佛只是随地躺下，进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莫利森缓缓穿越妖精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迎向前去，绝望地寻找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是没有。妖精法庭中了无生气。

最后，他来到法庭底端高台上的两具王座之前。欧伯隆王跟泰坦妮雅后坐于其中，气度恢弘无比，美艳不可方物，可惜看起来应该也都死了。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在他们身边的是普克，唯一不完美的妖精，吊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绞刑台上，随着无形的微风左右摇摆。粗粗的绞绳深深陷入喉咙，但是他的表情依然冷静详和。莫利森爬上高台，微微迟疑地触摸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交握的双手。他们的皮肤冷得令人心寒。他偏过头去，看向普克，只见普克张开双眼，对他眨了一眨。

莫利森惊声尖叫，摔倒在地，心跳急促，冷汗直流。普克吊在绞刑台上轻声窃笑。莫利森自地上爬起来。

“你这混蛋，”他终于说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全都死了。”

“喔，我们是死了。”普克毫不在意地说道。“或者说他们死了，我也快了。我之所以撑着不死，只是为了要向你道别，小人类，小诗人。妖精的时代终于走到尽头，只剩下我来告诉你原因。我一直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用人类的奇迹和歌曲为这座法庭带来的清新气息。你不知道永生不死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所以我多撑了一会儿，想要跟你道别，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一切，感谢你最美好的礼物。”

“我不懂。”莫利森呆呆地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决定死亡。”普克说。“我们忘记全盛时期的我们有多么强大。当年我们辉煌荣耀，聪颖睿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跟所有种族战斗，大部分都已经不复存在的种族，从来不曾尝过战败的滋味。最后我们无可避免地面临唯一能够跟我们匹敌的对手只有我们自己的境界。但是当时我们已经发展出无比强大的武器，如果用来内战的话必定会导致自我毁灭。于是我们抛开了战斗的乐趣，将武器锁在无法轻易取得的地方，把好战的天性压抑在心底深处。”

“你也看到这样做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了。我们背弃荣耀，堕落到完全忘记从前的地步。接着你出现了，小诗人，帮助我们唤回记忆。但是一旦想起曾经的一切，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去过之前那种日子。”

“你带给我们的最后一场战争非常痛快。许多人类以及各式各样的生物倒在我们的钢铁与科技之下，不是成为我们的傀儡，就是彻底死去。我们感受到毁灭的快感、战斗的刺激，唯一欠缺的就是恣意破坏以及任意掠夺。为了表达对你的谢意，我们决定不干那些事。我们再度感受到古老的颤抖、古老的欢愉，凭借肉体的力量取得荣耀。但是再度尝到身而为狼的喜悦之后，我们不能，也不愿意再度回去当羊。于是我们决定带着尊严死去，在我们踏上历史的顶峰时离开人间。我们知道我们再也不会碰到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所以我们回到家园，与世界道别，然后躺在地上，拥抱死亡。”

莫利森想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是偏偏说不出任何言语。泪水在他眼中燃烧。

“最后一件事，”普克轻声说道。“最后一个警告，藉以表达我们的感激。狂野之子即将降临人间，朋友将会互相残杀，兄弟将会阋墙。我们很久之前就预见了对方到来，但是始终没有警告你们，因为这样才仁慈。我们没有能力阻止对方，也没有能力解救你们远离黑暗。或许，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决定死亡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们将会怀念你们人类。再见了，史恩。愿意的话，请为我们唱出最后的歌曲。”

他闭上双眼，吐出最后一口气息。武器大师普克，唯一不完美的妖精，软垂在绳子之下彻底死去。莫利森伸手碰触普克的肩膀。没有反应。他稍微使劲，尸体缓缓转圈，绳子嘎吱作响。接着史恩·莫利森，唯一曾在最后的妖精法庭歌唱的人类吟游诗人，转过身去，缓缓离开这座死亡大厅，昂首阔步，没有哭泣。还不到哭泣的时候，他必须等一等再哭。他拉开嗓门，为再也听不见歌声的妖精唱出最后的歌。他高歌，他心碎，歌声在空洞的法庭中回荡，回荡在凯尔度寂静的长廊里。

※※※

丽雅·富拉希尔和李奥纳多·艾许来到河边小屋找寻苏珊·都伯伊丝。此刻天刚亮，金黄色的阳光温暖整个世界。某处传来鸟儿的歌声，鲜明而又急促。河面上，一只天鹅神色庄重地游过一座半身浸在翠绿湖水之中的人鱼雕像。丽雅若有所思地看着雕像。她很肯定上次来找苏珊的时候还没有这座雕像。不过话说回来，影子瀑布就是这个样子。她看了艾许一眼，确定他看来够体面，然后敲了敲小屋前门。她才刚敲完，屋门立刻打开，仿佛苏珊正在等待访客一样。谁能说她不是呢？丽雅将心中的惊讶隐藏在愉快的微笑后。住在湖畔的女士知道许多事情，毕竟，他们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找她的。

苏珊后退一步好让访客进门，接着疑惑地看向艾许。他对她展现迷人的微笑，她则是轻哼一声，转身走开。丽雅看着艾许，他耸了耸肩。接着他们才发现苏珊屋里已经坐了两名访客。对方站起身来，朝艾许跟丽雅点头微笑。丽雅露出社交式的礼貌微笑，趁机观察屋内的情况。这地方看起来还是好像被炸弹炸过一样。她感到一阵手痒，很想找个抹布、畚箕、刷子或是铲子之类的东西来拿。大家都知道苏珊喜欢将自己的生活形态形容为“舒适中带着杂乱”，这样讲就像是把十字圣战军形容为过度热心的观光客一样含蓄。

“我是詹姆士·哈特。”此言一出，立刻将丽雅拉回现实之中。她面前的男人长相普通，身上的穿着和脑袋后的辫子对他的年龄而言有点过于年轻，体重也似乎稍微超重。不过这些印象丝毫没有减损她脸上的微笑与友善的态度。这男人是个选民。丽雅自动自发地握住对方主动伸过来的手。

“你就是詹姆士·哈特。”她听见自己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比较高一点。”

哈特礼貌地微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身旁的女人自称是波丽·考辛斯。丽雅愣了一愣，接着强行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吃惊的表情。影子瀑布的居民都曾听说过这个被自己的记忆困在家里的女人。一定是发生了某件大事才改变了她的精神状态，但是丽雅却一点也没听说。显然她已经和镇上的状况脱节许久了。她与波丽握手，露出标准的政客微笑。有问题可以晚点再问。她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她转身面对苏珊。

“恐怕我这次是为你的专长而来了，亲爱的。我们需要算算塔罗牌。”

“让我猜。”苏珊道。“你要我用牌找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顺便看看有没办法提供任何线索，对吧？不用那么惊讶。我知道你们要来，也知道为何而来。塔罗牌已经告诉我了，今天我的牌充满许多可能。我朋友的想法和你们一样，不过我认为最好等你们来了之后再开始。我不喜欢为同一件事情算两次牌。请各位在桌旁找个位子坐下。”

屋内正中央放有一张小圆桌。桌面黯淡，充满刮痕，大概已经很多年不曾擦亮过了。桌上放着一叠塔罗牌，有如一颗未爆的炸弹一般。它们看起来就和一般塔罗牌没什么两样，但是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丽雅浑身打颤。这副牌与众不同，具有非常强大的潜力……她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在桌旁坐好，静静地等她。她拉开最后一张空椅，在艾许身旁坐下。她很想握住艾许的手寻求慰藉，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

苏珊洗牌，其他人坐在一旁观看。她洗了好一阵子，丽雅的注意力开始飘向别处。她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思绪飘回到上次造访苏珊时的景象。她和李察·艾利克森在这里发现第一名受害者，躺在苏珊的地板上、自己的血泊里。这里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开始，或许她该在这里寻找故事的结尾。苏珊洗好牌，开始以丽雅认为没有必要的力道将牌一张一张地使劲拍上桌面。拍击的声音十分刺耳，丽雅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很高兴自己坐在椅子上。刚刚圣战军那阵毒打依然令她十分虚弱，一站立太久，双脚就会开始发抖。

她听说苏珊也在入侵行动中受了重伤，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大概是找到魔法医生帮她治疗了吧。艾许带丽雅去了医院，但是由于医院里面挤满了伤势比她严重的病患，所以丽雅坚持离开。她还有工作要忙，绝不能让这点小伤拖延甚至阻碍她的进度。影子瀑布需要她。艾许凑到她的身边，小声询问她感觉如何。她微微一笑，神色轻松地摇了摇头。他担心太多了，再说，她并不喜欢去想自己感觉有多糟。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装没有这一回事。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苏珊身上。此刻苏珊正在将牌排列成只有对她才有意义的图形。排完之后，她靠回椅背之上，凝视着自己排出来的图形。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等待着。事情即将有所突破，他们全都可以感觉得到。苏珊对艾许皱起眉头。

“乌云密布，暧昧难明。就算所有条件都处于最佳状态也很难看出端倪，更别说有个死人坐在这里了。”

“你希望我离开吗？”艾许十分有礼地问道。

“不幸的是，你不能离开。你是必要条件中的一部分，必须出现在这里。不要问我为什么。你根本不应该出现于此，归来之人。你早就应该穿越永恒之门了。”

“我没办法。”艾许道。“这个世界需要我。”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我不知道。”

苏珊语气不屑。“真方便。”

哈特见丽雅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急忙插嘴道：“听着，我们可以晚点再来侮辱彼此的生活方式，现在先把重点放在塔罗牌上。你到底有没有看出任何征兆，苏珊？”

苏珊不情不愿地看向眼前的牌，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专长上，但是不管怎么样就是无法甩脱外界的干扰。正当她打算说出晚点再试之类的言语时，身旁的哈特突然握住她的手。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窜入她的体内，使她大力撞上椅背，背部疼痛不已。她大口喘气，手掌紧紧握住哈特的手。那股力量非常刺激，超越人类的极限，超越她所曾感受过的一切，瞬间遮蔽了她的心眼，令她专注在塔罗牌及其所代表的意义上。她开始说话，或者说某个声音开始透过她的嘴巴发音，而她只能无助地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桌旁听着自己说些什么。

“永恒之门的召唤变强烈了。它在召唤所有迷失的灵魂回家。”

“她说得没错。”艾许道。“我感觉得出来。”

苏珊没去理他，目光没有焦点。“狂野之子已经取得力量。如今是他现身的时刻了。”

“你知道下一名受害者是谁吗？”哈特轻声问道。

“知道。史恩·莫利森。他想寻死，狂野之子可以感到他的死意。但是如果你们救了他，更糟糕的情况就会随之而来。某样恐怖的怪物潜伏于未来，静静等待出生的时机。”

“什么？还有？”艾许道。丽雅立刻叫他闭嘴。

“恐怖，但又美好。影子瀑布中的一切都将改变，永远不可能恢复旧观。世界将会终结，经历全面的改变，所有事物都将获得新生。”

哈特自苏珊手心中抽回手掌。力量一离体，苏珊立刻瘫倒在桌面上。她的脸重重地撞上桌面，但是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移动，思绪紊乱，全身颤抖。波丽立刻跑到她身边，扶她坐起，领着她离开桌旁。哈特挺直腰身，面色发白。波丽帮助苏珊躺上床，然后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艾许看向哈特，接着转向丽雅。

“刚刚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有人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提高赌金吗？”

“或许是一种隐喻。”丽雅道。“预言通常带有象征意义。”

“不见得。”哈特道。“关于我的那则预言就非常直接。我会为影子瀑布带来末日。这绝对不是巧合。”

“先把这个想法摆到一边，好吗？”丽雅道。“等我们冷静下来再说。我认为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妄下结论是很危险的事情。”

“好吧，”艾许道。“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联络警长办公室。我们必须找到史恩·莫利森，然后保护他。”

“我听说警长失踪了。”波丽在苏珊的床边说道。

“他回来了，只是有点……状况不佳。”丽雅说。“没关系，还有两个副警长可以帮忙。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帮助我们找出史恩。”

“先等一等，”艾许道。“我们先想一想，苏珊说如果我们救了他，更糟糕的情况就会随之而来。”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丽雅问。“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艾许道。“但是我觉得必须仔细考虑整个情况，然后再采取可能无法挽回的行动。”

“我不认为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哈特说。“根据苏珊的说法，莫利森想要寻死。如果不尽快找到他，一切都将会失去意义，我们也将失去诱捕凶手的机会。狂野之子，不管他是什么玩意儿。”

“史恩是我和苏珊的朋友。”波丽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愤怒。“如果他遇上麻烦，我们一定要出手相助。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晚点再说。”

“她说得没错。”丽雅道。“过去几个小时之中，我们都已经失去太多朋友。我绝对不要因为延缓救援行动而再失去任何人。我认识史恩，如果可以找到他，他会愿意跟我谈的，他从来没有办法拒绝我。”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艾许道。“你在哪里认识史恩的？”

“波丽和苏珊留在这里。”丽雅不去理他。“其他人前往警长办公室。我们可以让史恩留在那里，交付保护监禁。他不会有事的。然后我们只要等待狂野之子来杀他就行了。”

“然后我们收网，他就成为瓮中之鳖。”哈特道。“或许到时候，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简单明了，一切说定。他们打了一通电话给警长办公室的刘易斯跟科林斯，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出史恩·莫利森的下落。他在城镇边缘四下乱走，目光涣散，神情恍惚。警长办公室的医生声称他是受到圣战军入侵行动惊吓所致。影子瀑布里有不少人都出现了这种症状。他们让他躺在一间牢房之中，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他们在牢房外轮班守卫。

警长办公室里没有几个人。他们送警长回家睡觉，等他酒醒。截至目前为止，刘易斯跟科林斯是唯一回报的副警长。还有其他副警长存活下来，但是他们都在外面负责安抚人心跟重建秩序的工作。影子瀑布里有不少人心需要安抚。丽雅、艾许和哈特在莫利森的牢房附近找地方躲好，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至少科林斯相刘易斯还有工作可忙。艾许跟丽雅则是小声交谈，互诉别来之情。哈特坐在原地盯着墙壁，反复回想着打从来到影子瀑布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希望朋友现在在他身边。两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动静。正当要开始打盹的时候，他就被艾许迫切的声音吵醒。一阵细微而又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哈特无声站起，随时准备行动。两名副警长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接近的话，他们应该会出声警告才对。凶手应该不可能已经把他们两个通通除掉了吧……哈特握紧拳头，随即又松开手掌。

理论上，身为时间的孙子，他应该具有可以烤焦十几名连续杀手的能力。但是此刻他还在学习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不确定能不能在危急时刻仰赖这股力量。他或许会在对付杀手的时候摧毁整座警局……他开始希望自己有向副警长要把手枪或是什么武器来用；倒不是说他知道如何使用手枪……他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连忙将注意力转回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上。他躲在牢房旁边一间储藏室的门后。脚步声路过储藏室，往牢房而去，然后停了下来。哈特精神紧绷，用心倾听。为防万一，他们锁起了莫利森的牢门，但这并不表示凶手没办法进去。片刻之后，他们听见走廊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死期到了，史恩。狂野之子要你的命。”

突然间，外面传来钢条遭受外力扯弯的尖锐声响。哈特撞开储藏室的门，冲入走廊之中，扑向站在莫利森牢房前的高大身影。凶手轻易将他甩开。哈特重重摔倒在地，但是在满腔怒火跟肾上腺素的躯使之下立刻爬起身来。接着他停止动作，盯着眼前这个手持警棍之人。凶手。狂野之子。李察·艾利克森警长。艾许和丽雅自他身后现身，警长转过身去面对他们。丽雅茫然地摇头。艾许则是面色悲伤地看着艾利克森。

“不该是你，李察。不该是你。”

“他非死不可。”艾利克森理所当然地说。“这是必须的。”

他突然挥动警棍。哈特在最后关头低头闪过，警棍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击落一片泥灰。艾许自后方扑上，试图将艾利克森的双手固定在身侧。艾利克森随随便便就将他甩到一边。哈特挥出一拳。艾利克森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闪开。哈特重心一失，随即向前跌出。警长狠狠抡下警棍。哈特举臂就挡，但却被对方的力道击倒在地。气温急遽下降，艾许全身绽放出死亡的气息。尽管头昏眼花，哈特还是尽量远离眼前这名死者。然而艾利克森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冷静地缓缓举起警棍，准备击碎哈特的头骨。哈特试图起身，但是很清楚自己无法及时逃开。就在警棍疾挥而下的同时，一袭黑色的物质扑上艾利克森的脑袋和肩膀，遮蔽了他的视线。警长前后摇摆，挣扎地想要呼吸。他抛下警棍，伸手拉扯黑色物质，但是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耗尽之后，他两脚一曲，瘫倒在地，当场不醒人事。哈特的朋友自艾利克森身上飘开，跳到哈特肩膀之上，像只猫咪似地在他身上磨蹭。

“才离开你一会儿，就惹上这么大麻烦？真不知道没有我，你要怎么过活。”

“朋友，”哈特道。“我也不知道。你来多久了？”

“不久。我感应到你需要我，于是立刻赶来。我有办法这么做。我还能做很多事情……”

“我相信你可以。”哈特道。“但是首先，我们必须处理这个凶手。”

哈特和艾许将不醒人事的警长拾到楼上的私人办公室里。科林斯和刘易斯满脸惊讶。他们当然会不警告其他人就让艾利克森进入牢房，毕竟那些都是他的牢房。他们帮助哈特将警长放在私人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又拿了一副手铐将他双手铐在椅子后方，最后还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艾利克森。在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没有人愿意冒险。

“这解释了不少事情。”丽雅道。“他随时都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没有人会阻止他。凶案调查的进度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天知道他弄出多少假线索让手下去追查？”

“我还是不敢相信。”科林斯道。“我认识李察。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不是杀人凶手。他究竟有什么动机要去杀害那些人？”

“不只是他。”艾许突然说道。“他体内还有其他东西，邪恶的东西。我感觉得出来。”

“你是说他被附身了？”丽雅问。“就像迪福兰斯那样？”

“或许，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有东西藉由他的身体行动。”

“狂野之子。”哈特道。

艾许耸肩。“可能是。我们最好快点决定要如何处置他。他体内的东西就要醒了。”

警长突然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他看起来十分沉着冷静，但是脸上的神情一点也不像艾利克森。那稳健的目光后隐藏着某样外来的东西。他们通通可以感觉出来，仿佛办公室里存在着另一个人一样。

“你是谁？”丽雅问。

“你们心里明白。”艾利克森道。“有人向你们警告过我。我就是狂野之子。我所作所为都是在行必要之事。”

“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杀人。”丽雅道。

“我将应该主动穿越永恒之门的人送入永恒之门。我的存在乃是必要的。世间始终存在着无法忽略的力量。你们以为抓到我了，其实并没有。我无所不在，现在终于轮到该我登场的时刻了。”

警长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那一刻里，狂野之子离体而去，他又恢复了自己的容貌。

“李察？”丽雅问。

“是，我回来了。第一次被他附身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他总有办法令我忘记。他利用我的记忆去计划并且执行那些谋杀。他利用我。”他神情呆滞，面如死灰，有如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我累了。好累……”

艾许不动声色地确认附身灵确实已经不在警长体内，然后请科林斯和刘易斯解开他的手铐，将他带到一间牢房中躺好。他们没有锁上牢门。警长对此表达出可悲的感激之情。其他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现在该怎么办？”艾许问。“我们抓到凶手，但是又让他跑了。他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附身在任何人身上。”

“苏珊找到过他。”丽雅道。

“藉由我的帮助。”哈特道。“我只借给她一点点力量，而她已然无法消受。如果硬要再来一次，我可不敢保证她能活命。”

“什么力量？”丽雅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影子瀑布？”

“为了回家。”哈特道。

丽雅等待片刻，然后才知道他已经说完了。他转向艾许。“李奥纳多，你从哈特体内感觉到什么？”

“什么都感觉不到。”艾许道。“他全身都受到保护。打从他在苏珊家里为苏珊加持力量以来，我一直在试图探测他，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不过那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层保护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抗拒我。”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狂野之子？”丽雅问。“附身灵的真身？”

“不是。”艾许道。“附身灵已经离开了。”

“请相信我。”哈特小心说道。“我和狂野之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你们一样希望阻止谋杀案继续发生。我只是一个返乡寻根的人罢了。”

丽雅盯着他一会儿，然后偏开头。“你有事情瞒着我们，但影子瀑布本来就是个充满秘密的地方。不管你隐瞒了什么，都可以等到目前情况解决之后再说。我们必须要在狂野之子继续行凶前找到他。”

“尽力而为。”艾许道。“他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说他杀的都是应该穿越永恒之门的人，但是影子瀑布里面住了好几千个这种人。他是如何选择哪些该杀，哪些该饶？”

丽雅耸肩。“他只有一个人。想要不被怀疑的话，他杀人的速度就会受到局限。”

“现在他不需要担心那些了。”哈特道。“不过不管他的宿主是谁，我都有办法找出来。”

“他说他的存在有其必要。”艾许道。“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丽雅说。“我们必须警告大家。在他再度行凶前找出他的行踪。”

门突然被撞开，科林斯冲了进来。“有麻烦了。镇上各地传来报告，到处都发生了谋杀案，至今已经超过百起，所有案子都符合狂野之子的犯案手法。但是不可能都是他干的，这些案子几乎同步发生。现在开始，你们必须照顾自己。我和刘易斯要赶去现场。”

话一说完，他就离开了。艾许、哈特和丽雅面面相觐。

“他已经不打算隐藏身分了。”艾许道。“而且似乎已经不再局限于附身于一个宿主身上。看来他算是……分裂成许多分身了。”

“我们必须去找时间老父。”哈特道。

“他不见客。”丽雅道。

“他会见我。”哈特道。

“他是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

※※※

狂野之子，终于不再掩饰身分，同时附身一千具宿主，窜入影子瀑布的街道中。他们运掌成爪，目光漆黑，又吼又叫，屠杀着所有未被附身的人。他们杀人就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只因为杀人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正常的镇民惊慌失措地在前逃命，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许许多多狂野之子的分身。没有人可以确保安全，因为没有人可以信任。朋友屠杀朋友，妻子屠杀丈夫，父亲屠杀儿子。到处都是尸体，残破不全地躺在自身的血泊中。某些被附身之人以超自然的怪力拆除密封的大门，进而杀害藏身其中之人。没有人可以阻止狂野之子，或是威吓他，或是和他讲道理；被附身的人体内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有的只是无止无尽的杀戮欲望。他们在影子瀑布四处肆虐，所有时空都不放过，赤手空拳或是拿取手边任何可用的武器，不断地杀人。

大部分的幸存者还没有自圣战军的惊吓中解脱出来，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利用从死者以及俘虏的圣战军手中取得的武器，出手反抗这一波新的敌人。有些人将自己化身为冷血战士，但是却发现在敌人熟悉的面孔之前根本下不了手。太多人无助地站在原地等死，只因为他们无法杀害自己深爱的人们。

米兰医生躲在自己建构出来的堡垒中，冷眼旁观外面的一切。他封死所有门窗，坐在书房里面，将猎枪摆在大腿上，透过水晶球留意外界逐渐加温的恐怖景象。虽然这样做会消耗法力，但是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屋外围绕着一道魔法屏障，乃是他藉由多年的法力累积而成，理应可以防止任何力量入侵，只可惜如今的他不像从前那样信任自己的力量。影子瀑布变了太多，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信赖。他坐在书房里，双手紧紧握住霰弹枪，无助地看着水晶球里传来狂野之子疯狂屠城的景象。这些景象带给他的恐惧比起圣战军犹有过之。他一生曾经为了取得力量与知识而许下许多承诺，许多他从来不打算兑现的承诺，而如今的情势看来，他冒着生命危险所获得的一切似乎完全没有意义。恐惧即将摧毁他的自制力。他绝不能死，因为亡灵都在等待他死。

狂野之子在屋外聚集，利用数量优势逼退他的防护屏障，观察着，等待着；一百张不同面孔流露出相同的表情，相同的邪恶微笑。他们在围墙外徘徊，一次又一次地测试着屏障的极限，最后终于凝聚了足够的人数压垮屏障，像饥饿的狼群般涌入他的花园。米兰运起法力，指挥死去的圣战军对抗他们。所有被他蒙骗而来，接着又死在园中玫瑰花之下的士兵通通回归人世，为他而战。

死者大战附身之人，一开始似乎难分难解，但是由于死者行动缓慢，并且需要米兰的意志操控，所以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力量太过分散、太过薄弱。狂野之子击溃死者，穿越他的花园。米兰再度运起法力，花园中的植物与藤蔓开始攻击附身之人，将他们压倒在地，撕成碎片。尽管如此，依然还有一些狂野之子冲过花园，来到他的屋外，用力捶打他的大门及窗户。

米兰心知自己应该待在书房，待在最安全的所在，但是他没办法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他迅速跳起身来，离开书房，检查自己的防御工事。他一间间检查，触目所及到处都有附身之人在拆除他的工事。前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下撼动不已。他冲回书房，思绪飞转，手里依然紧握霰弹枪，尽管早已认定这把枪无法提供任何保护。他有股想要停止一切，将枪口对准脑袋、扣下扳机的冲动，但是他不能这么做。死者正在等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一定有办法。

他平安回到书房，压低身体，关紧房门。接着他才发现狂野之子已经在里面等他。三名狂野之子，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具有同样的微笑与同样漆黑的双眼。他开枪射杀那名女子。然后两个男的夺下他的枪，丢到地板上。他全身缩成一团，只想逃离即将到来的命运，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缓缓放松四肢，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发现两名附身之人呆立原地，似乎在等待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他立刻知道答案，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激烈不已。空气之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房间里出现了另外一条身影。对方赤身裸体，修长苗条，美艳非凡，无色的皮肤上冒出鲜血般的汗水，一滴一滴玷污着书房地毯。苍蝇嗡嗡纷飞，有如飞蛾扑火般在脑袋上盘旋。对方抓下一只苍蝇，放入口中咀嚼，然后转身面对米兰，脸上露出跟附身之人同样的笑容。

“亲爱的医生，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我们有太多事情可谈了。”恶魔神态慵懒地伸展四肢，有如躺在火炉旁的大懒猫。“圣战军与镇民的死亡强化了我的力量，医生。狂野之子的屠杀令我更加壮大。”对方周身冒出烈焰，强烈的热气逼得米兰向后退去。恶魔继续说话，仿佛没事一般。“我利用这股新的力量控制狂野之子，在他应该现身之前就让他降临人间，如今他完全遵照我的指示办事。附身之人将不停杀戮，直到无人可杀为止；然后他们会开始自相残杀。屠杀所产生的力量将会让我控制影子瀑布，进而掌握寒霜以及骸骨长廊，最后拥有永恒之门。”烈焰将恶魔摧残为一道焦黑的躯壳，但是他的声音却丝毫不受影响。苍蝇在他身边越聚越多，焦肉的气味在通风不良的空间中逼人作呕。米兰不断后退，直到撞上墙壁，退无可退为止。朦胧之中，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尿失禁，不过却没有听见喉咙里发出呻吟恳求的声响。恶魔轻声窃笑。

“拥有永恒之门就能掌控生命与死亡。掌控生命与死亡，我就可以将世界改造成面目全非。世人将会面对永恒的苦难与堕落，而我将成为万物之主。当有整个世界可供玩弄之时，何必屈就于地狱之中？”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医生。你泄露了影子瀑布的防御机制，放任圣战军入城；更重要的是，因为你随意涉入不该玩弄的领域，使我能够在影子瀑布中找到立足的根基。今天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责任，亲爱的医生，而我就是来奖励你的。你如此渴望了解死亡，想要知道人死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我就让你看看吧。”

米兰惨叫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死亡。死亡之后，惨叫声再度响起。

街道之上，狂野之子占据每一个角落，影子瀑布全面笼罩在鲜血、死亡，以及黑暗之中。

※※※

丽雅、艾许、哈特与莫利森遁入雪景玩具中，穿越猛烈的暴风雪，重重跌落在雪地上。他们摔得很重，但是积雪甚深，足以抵消撞击的力道。他们爬起身来，在及膝的雪地里行走，彼此手牵着手，以免失落在狂野的风暴中。四面八方的景象完全没有差别，但是哈特可以感应出正确的方向，有如罗盘总有办法找出家园一般。这是一连串他突然领悟的能力之一，因为他需要领悟这些能力。在一段感觉起来近乎永恒的跋涉之后，他们终于抵达全知圣堂，不过却发现更多不寻常的迹象。圣堂外一片漆黑，没有一扇窗户透露出任何光线。

哈特推开大门，带领众人进入大厅，远离难以逼视的雪地。他回头关上大门，和大家一起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调节急促的呼吸。四周漆黑无比，安静无声。哈特唤起体内的力量，召来一道光芒围在众人身边。他微微皱眉，觉得自己对于这种事情似乎越来越驾轻就熟。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更多事情，了不起的事情，但是他抗拒这股诱惑。他从来不曾如此迫切地想要、需要感觉自己是人类，是个正常人。他需要安全的感觉。

他们跺步甩下脚上的积雪，搓揉双手恢复血液循环，然后在哈特的带领之下迈入交错纵横的骸骨长廊。他凭借本能认路，仿佛自己属于此地。他们所到之处一片寂静，黑暗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动静。墙上的画像黑暗空洞，画框中空无一物。这种现象在哈特心里掀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遭受画像监禁的人物跟生物究竟哪里去了？他们依然遭受监禁？还是已经流窜到长廊之中，躲在光线范围以外的黑暗里面？这个问题十分有趣，但是哈特并不打算和同伴们分享。他们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担心更多问题。他继续前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的环境。他很确定自己可以察觉任何接近的事物，就和他确定其他事情一样，然而这一切感觉都来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们继续前进，始终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到几乎可以用刀划开。骸骨长廊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表示时间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况。时间老父理应永生不死，具有无可匹敌的力量，能够掌控时间、空间以及所有处于时空中的一切。想到有某个人或是某样怪物具有影响时间的能力就令大家打从心里感到害怕。他们每隔不久就会遇上一具时间机械人。这些闪闪发光的时钟人形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凝止在长廊中，仿佛驱使他们移动的能量突然毫无预警地遭人切断一般。

他们继续向时间的私人住所前进，心情越来越紧绷，只要稍有动静随时都会爆发。但是除了黑暗之外，他们什么都没遇到。唯一听见的声响就是他们的双脚在木板地上所踏出的脚步声，在有机会产生回音之前已然遭受寂静吞噬，感觉就像是在海底行走，远离所有光线与声音。哈特突然停下脚步，其他人随即跟着停步。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下声响，很细微、很沉闷。过了一会儿，哈特才听出来那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他再度开始前进，转过一个之前并不存在的转角，发现梅德坐在时间的私人住所门前。她哭声很轻，但是毫不压抑，泪水不断滑落，明显透露出一股所有希望通通消失，只等待无可避免的结局到来的味道。她每一口呼吸都带出一滴眼泪，在那灰色的浓妆上画出两行涓涓细流，看起来就像一个偷穿大姊姊衣服的小女孩。哈特在她身前蹲下。

“怎么了，梅德？出了什么事？”

梅德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恢复说话的能力。“时间快死了，但是现在根本还不到时候。他应该还有几个月的性命才对，可是他体内有东西在吞噬他。他即将死亡，而我不能肯定这一次他有没有办法再度复活。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

“我们会尽力而为。”哈特说。他不愿意骗她，暂时还不想。他扶起一边哽咽一边拭泪的梅德，然后打开房门让其他人进去。屋内空间宽广，但是还不至于大到令人不舒服，只不过除了一张简单的床铺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和家具。时间老父躺在床上，盖着一张绉绉的毯子。

他本身和周遭景物那些因人而异的幻觉已然不复存在，仿佛他已经没有时间或是精力去耍这种花招一样。他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张大嘴巴发出吵杂的呼吸声。他看起来像是有一千岁那么老，仿佛一具皱巴巴的木乃伊，每一下呼吸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他离死只有一步之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步入死亡的国度。哈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垂死的老人，目光中夹杂了怜悯与恼怒的情绪。如果他不是熟知内情的话，他会说时间此举只是为了回避问题。其他人聚在他的身后，但是没有挤到床边，仿佛太过敬畏或是紧张，不敢继续接近。

“我不懂。”艾许在哈特身后小声道。“他快死了又怎么样？不就是变成婴儿再度复活吗？”

“说得对，你不懂。”莫利森并没有费心压低音量。“时间的生命循环或许连续不断，但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经过精密计算，和影子瀑布的需求与循环完美结合。某样东西吸干了他剩下的几个月性命，这表示在死亡、重生、并且脱离童年阶段之前，他都没有能力掌控任何发生在影子瀑布里的事情。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而这段时间之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

“乐观的家伙，是不是？”艾许对丽雅说道。她叫他闭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老人。

“谁有力量对时间做出这种事情？”她终于问道。

“好问题。”莫利森道。“如果你想得出不会让我们胃肠太过难过的答案的话，还请不吝分享。”

他们又向前挤了一点，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梅德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时间皱纹满布的手掌，时时发出哽咽的声响。她看向其他人，脸上的神情显然在说“想想办法”。接着时间张开双眼，以一种十分低沉的气音说话。

“我猜你们一定纳闷我今天为什么召唤各位前来。你们来此，是因为该让你们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仔细听好，我十分怀疑自己有没有体力或时间说第二遍。狂野之子乃是熵①的实体化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世人所有事物都有逝去的一天，不管人们愿不愿意。正常情况之下，他应该是在影子瀑布居民人数多到危险的临界点时，由众人的潜意识自发性地产生而成。他是系统内建的防御机制，为了避免出现我个人无法或是不愿意履行职责的情况。世间始终存在着没有人可以忽略的力量。”

〖①熵（entropy），是一种“乱度”的概念，原为物理学的概念，常被用于测量混乱、无序系统上，后来此概念延伸使用至信息学上面。〗

“总是有人应该要穿越永恒之门却迟迟不肯穿越。系统可以允许这种情况。这些人在影子瀑布定居，凝聚出实际存在的肉体，过着正常的人生，直到死亡为止。然而有时候，他们说什么就是不死。他们找出赖在世上不走的方法，继续存在于世。当这种人数量逐渐增加、导致影子瀑布人口膨胀，变得异常庞大，一切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狂野之子就会出现，以各种手段说服惹麻烦的家伙穿越永恒之门。他是一种典型的存在，藉由影子瀑布的潜意识凝聚而成，能够取用整座城镇的力量。有必要的话，他可以采取暴力胁迫的手段将人送入永恒之门。但是他从来都不该是杀人犯才对。”

时间突然住口，像是溺水者一般大口喘息。梅德用力搓揉他的手掌，终于让他恢复冷静。他继续开口说话，声音似乎比之前来得有力。“影子瀑布的人口根本还不到狂野之子现世的标准。某样东西，某股来自外界的力量，令他提早现身，并且腐化他的目的。就是因为如此，他才需要附身在宿主身上，而不是自行凝聚肉体。如今他身处于一千具不同的躯体中，随着其他人的音乐起舞，除非所有影子瀑布里的生命全部穿越永恒之门，不然绝不停止杀戮。”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了解他已经说完要说的话了。

“好吧，”哈特问。“是谁在幕后主使？为什么他会想要杀害所有人？我们要怎么阻止他？”

“阻止不了。”时间道。

他闭上双眼，停止呼吸，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

今天是属于狂野之子的日子，处处可见他们的踪迹。影子瀑布中，数千名男女脸上挂着相同的笑容，疯狂地穿梭大街小巷，杀害所有不是他们的人，在仅存的几个反抗势力聚集地外围集结。沟渠中流满鲜血，偶尔还会有附身之人停在水沟旁，像狗一样洒尿。警长办公室内，科林斯和刘易斯副警长在窗户上钉上木板，苏珊与波丽则忙着堵死大门。警局外吼声震天，不断还有拳头击打在大门另外一边的声音传来。狂野之子想要闯入，而警局里面的人都很明白对方迟早会找到办法进来。

科林斯和刘易斯将枪管插入木板之间的空隙，只要外面的人一变多就开个几枪，但是他们必须枪枪命中，因为弹药有限。在此之前，维护影子瀑布治安从来不需要动枪。狂野之子手中握有从圣战军那边抢来的枪，幸运的是，那些枪里的弹药更少。副警长们枪枪毙命，就算认得目标的长相也不手软。他们必须如此，因为狂野之子不死不休。他们体内没有丝毫人性；根本无法讲通任何道理。

苏珊与波丽手中也握有副警长们给的手枪，但是截至目前为止，她们还没有面临非开枪不可的状况。她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波丽看着苏珊排列着抽屉里面找到的一副扑克牌。哈特的力量依然残留在她体内，她可以透过纸牌排出的形状看见屋外的景象。她看见暴民在街头流窜，吞噬苦难与鲜血；她看见他们的名字，狂野之子，不过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她想要找出一条安全离开警局与影子瀑布的道路，但是不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有狂野之子等待着她。无路可逃。没有办法逃过狂野之子的法眼，没有办法突破他所带来的疯狂景象。

两名副警长突然开始疯狂扫射，苏珊和波丽立刻转头，并且伸手想要拿取放在桌上的枪枝。科林斯离开窗口，冲出房间。两名女子跳下椅子，举起手枪。

“怎么了？”苏珊问。“他们进来了吗？”

“没有。”刘易斯说着射杀一名目标。“有几个镇民被暴民追赶来。人数不多，只有一个人类和三个拟人动物，不过他们都有武器，暂时还撑得住。科林斯下去帮他们打开侧门，如果他们有办法抵达的话。”他停止开火，一脸疑惑，伸长脖子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外面。“暴民一定很想要杀死这些人。他们放下我们不管，全力攻击外面那些可怜的混蛋。”

“我们要怎么帮忙？”波丽问。

“帮不了什么。”刘易斯道。“有机会的话，科林斯就会打开侧门，但是他不会为了救他们而让我们陷入危险。一切都要看那些可怜虫了。他们必须要靠自己才行。”

街道上，恐惧小子史考提扑到面前一个笑容诡异的男人身上，一口咬断对方喉咙。他并不是一头大狗，但是口中的牙齿又利又多。他落回地面，随即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身上的皮夹克破烂不堪，染满血迹。其中有些血是他自己的，因为有人扯掉了他鼻子上的安全别针，不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彼得·考尔德与他并肩作战，手法纯熟地发射着手中的两把自动手枪。这名前圣战军已经疲惫不堪，神情萎靡，但是始终弹无虚发。他曾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次自然地底世界，虽然他的信仰已经崩溃，但是承诺却依然坚定。

褐熊先生与海羊先生彼此贴背而立，手中的手枪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令人不安的高热。就在不久之前，褐熊先生还以为自己没有办法杀人，但是时间与现实证明了他是错的。在狂野之子面前，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而褐熊还没有作好死亡的准备。现在还不是时候。基于许多理由，不少次自然地底世界的居民拒绝杀人；褐熊先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他拿起一把枪，惊讶地发现使用这把武器是多么简单的事。

海羊一手持枪，一手拿着一瓶伏特加。他一边开枪，一边咒骂，终于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褐熊试着不要去听他骂些什么。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杀死任何接近的暴徒，每开一枪，都感到心中有一部分随之死去。

暴徒自四面八方而来，三头动物跟一个人类竭力逃跑，藉由手中的武器跟对方保持距离。没有一张疯狂的面孔露出丝毫怕死的神情，不过还是带有一种原始的谨慎，似乎不打算毫无意义地妄送性命。考尔德停在眼前一面高耸的墙壁前。在发现四周无处可逃之后，他感到一阵惊慌。他背墙而立；史考提瞪大眼睛在他脚边喘气；褐熊和海羊很快地也赶到他们身边。不需要任何言语交谈，他们都了解这里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他们心中容不下绝望的气息，只剩下了结性命的决心。就在他们最后一次举起手枪时，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启，伸出一条手臂，将他们拖了进去。

他们跌入室内，对方立刻将门甩上，阻隔门外愤怒的暴民。他们躺在地板上，在粗暴的敲门声中大口喘息，恢复精力。海羊第一个自地上爬起，手中依然握着手枪和酒瓶。他瞪着面前的身影，语气不善地道：

“这么久才放我们进来。再迟一步，那些混蛋就会把我们踩在脚下啦。你他妈的是谁？这里有其他出路吗？”

“请原谅海羊。”褐熊先生疲惫地道。“我本来知道为什么要原谅他，不过现在忘光了。”

“我是科林斯，”副警长道。“这里无路可逃。来见见其他人。”

“其他人都像你这么乐观吗？”史考提大声问道。

他们到楼上和其他人会合，各自找个恰当的地点开始向外面的暴民射击，然后轮流讲述自己的遭遇。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

“我们试图以无线电请求支援，”苏珊道。“但是完全没有回应。电话不通，我猜是线路被剪了。根据现有的信息，我们可能是影子瀑布里面仅存的活口。”

波丽身体颤抖。“不要说这种话。不可能这样的。外面一定还有人活着。只要我们继续撑下去，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不抱多大信心。”史考提说着抬起后脚搔搔耳朵，许多凝固的血块跌落地面。“次自然地底世界已经被这群疯子占领，我们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动物。”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爆裂声响，紧接着就是许多胜利的欢呼。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门口。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上面有两台电梯以及一道楼梯可以通往楼下。远方清楚地传来许多玻璃与家具遭到破坏的声响，甚至盖过了狂野之子们野兽般的吼叫声。

“可恶。”科林斯冷冷地说。“他们进来了。”

海羊很快地喝了口酒，露出一口烂牙。“我还在等人告诉我这个死亡陷阱里面有没有其他出口，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了。大家可别一起回答。”

“没有出路。”刘易斯说。他离开窗口，退出一排弹夹，重新装填弹药。“有出路的话，我们早就跑了。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就是这种时候，”史考提道。“我才会希望我的作者从头到尾都只写惊悚小说，没有把我创造出来。”

“我们不能站在这里等着暴民进来！”苏珊道。“如果你们想放弃，就赶快下楼了结一切。我要开始架设新的掩体，因为我不希望救兵来的时候，却发现我在几分钟之前放弃了。”

“她说得有道理。”海羊道。

他们很快地关闭两台电梯，将家具堆满楼梯间，退回接待室，然后将最重的一张办公桌挡在唯一的门上。他们重新装填弹药，躲在翻倒的桌子后方，静静等待。楼下的吼叫声没有减弱的趋势，但是底下应该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供破坏了。褐熊先生将枪抱在毛茸茸的胸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他为了生存而做了许多他的作者绝对不会乐见的事情，如今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心里明白，自己不再是从前那样的一只好熊，他曾经是只特殊的熊。枪炮在他身边没有作用，坏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跟朋友身上，只因为……因为他是褐熊先生。但是身为特殊的熊并不足以逃离狂野之子的诅咒，于是他只好拿起手枪，试图强迫世界步入正轨。他抛弃了让自己特殊的特质，结果却什么也没换得。他依然必须面对死亡，他的朋友也会和他一同死去。身后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他立刻转过身去，手指紧扣扳机。艾利克森看着所有指在自己身上的枪口，当场举起双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压低手中的武器。

“抱歉，警长。”科林斯说道。“发生太多事情，我都忘记你还在……睡觉。你感觉还好吧？”

“很好。”艾利克森说。“我很好。我知道我……之前有点失控，但是现在没事了。真的，我感觉非常好。我想要帮忙。可以把枪还给我吗？”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警长。”刘易斯小心说道。“你回去继续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艾利克森点头，转身回到私人办公室里，紧紧关上房门。他们不信任他。他不怪他们。他曾经被狂野之子附身，难保不会再来一遍，虽然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感到如此清醒了。他记得自己犯下那些谋杀案，有如许多可怕的恶梦一般，而自己在梦中只是个无助无声的旁观者。梦境对他而言依然不够真实，但是他毫不怀疑他们口中的恶行全都是自己亲手干的。他就是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找出的杀人凶手。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情绪冷静，思虑清楚，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要让狂野之子再度附身。少了枪，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容易。他看了看屋内，目光停留在插信钉上。没错，就是它了。他拿起插信钉，放在自己身前，把上面的信件通通取下。他没有去看那些是什么信。那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根钉子足足有八、九英寸长，够长了。他双掌放在插信钉两旁，弯下腰去凝视着钉子。他一点也不害怕。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他用尽全力一头撞下，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钉子的尖端对着自己的左眼直逼而来。

接待室内，守方人马倾听着狂野之子甩开挡路家具，爬上楼来。没过多久，他们开始撞门，门框随即剧震。海羊开枪射穿房门，但是对方似乎毫不在意。科林斯与刘易斯并肩而立，枪口指向门口。他们呼吸急促，手臂却没有颤抖。褐熊跟海羊轮流喝着伏特加，酒瓶已经快要见底。彼得·考尔德默默地坐在他们身边，思考着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转变。在明白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之后，他终于展颜欢笑。史考提看着震动不已的房门，喉中不断发出低吼。苏珊与波丽手牵着手，试图以专业的架式握持手枪。

门被撞开了，狂野之子一拥而上，轻易地推开沉重的办公桌。守方人马立刻开火扫射，遭受附身的男女有如洋娃娃般摔倒在地。激烈的枪声震耳欲聋，但是狂野之子只是狂笑逼进，踏着满地尸体冲向屋内的人们。越来越多附身之人进入房内，其中有些手里还有拿枪。鲜血飞溅，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滩的血泊，但是狂野之子还是不断涌入。

第一个死的是史考提。他在一阵机关枪的扫射之下离地而起，有如玩具般飞到一旁，死前依然试图紧咬身旁敌人的脚踝。科林斯和刘易斯被一群附身之人扑倒在地，手中的枪始终不停开火。狂野之子以其超自然的蛮力将他们撕成碎片。彼得·考尔德想要出手相救，但是被一个有着疯狂眼神跟诡异笑容的瘦弱女子一刀插入喉咙。他跪倒在地，嘴中瞬间喷出如柱鲜血。

褐熊先生冲到他身旁，试图将他拖回掩体后方。一颗子弹击中他的额头，身体向后倒下，无助地躺在地上，鲜血遮蔽他的视线，生命离体而去。海羊愤怒吼叫，将空酒瓶甩入人群，冲到两个朋友面前。他不断开枪，直到弹药用尽，然后换以双手跟羊角与人搏斗，最后终于也倒了下去。

出于珍贵的友情，苏珊对准波丽的后脑开了一枪，然后将枪口塞入自己口中，扣下扳机。她们在狂野之子愤怒的吼叫声中死去，死时依然牵着彼此的手。

※※※

骸骨长廊后方的房间中，人们站在时间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床上，仿佛期待着时间随时可以再度开始呼吸，或是坐起身来笑着告诉大家一切只是一个玩笑。然而时间老父始终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有如一具萎缩的木乃伊。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世纪，直到最近才自某座古老的金字塔中挖掘出土。房间之中昏暗异常，安静无声。墙壁不见了，天花板消失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病床床头板上的一盏老式油灯。油灯照射的范围之外感觉一片虚无，仿佛他们全都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上。

丽雅与艾许并肩站在床脚，牵着彼此的手掌，从中寻求慰藉。时间的死亡动摇了他们曾经相信的一切。他是不断变动的世界里唯一永远不变的人物，是将影子瀑布凝聚在一起的强力胶水；少了他，影子瀑布绝对无法继续存在。艾许看着皱巴巴的尸体，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如果就连时间老父都会死亡，都必须穿越永恒之门，永远无法回归，那他就必须接受自己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总有结束的一天。他始终都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之前并不构成困扰而已。他没有权力拥有第二次人生。但是现在丽雅又回到他的身边，他有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实在无法就此放弃。他微微一笑。爱情就是这个样子。

艾许手掌一紧，丽雅也轻轻使劲回应。她的思绪同样飞奔，努力为当前的困境思考出路。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绝不可能是为了在这里倒下。这样太不公平了。他们在没有时间老父帮助之下击败了圣战军；但是狂野之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起源跟力量都跟影子瀑布息息相关，只有时间老父才有能力理解并操控那股力量。没有他的帮忙，就无法阻止狂野之子肆虐，影子瀑布的居民将会死亡殆尽……没有时间老父看顾影子瀑布，这座城镇终究会停止存在。一切的结束。丽雅紧握艾许的手掌。一定有办法解决一切的。一定有。

史恩·莫利森坐在床尾，双脚在床缘轻摆，目光没有焦点。他试图想出一首合适的曲子，想要唱一首歌来凭吊时间的逝去，但是却没有任何灵感。他心中的音乐已经随着妖精一同死亡。少了他们，世界已然失去甜美，生命不再有意义。妖精代表了他曾经相信过的一切。如今一切消失了，所有荣耀，所有尊严，森林里的笑声，全部死在他们自己手中。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怎么容得下音乐？

梅德琳·克瑞许，大部分的人都称她为梅德，坐在床沿，双手紧握时间冰冷的手掌。他是她的世界，她的爱，她存在的意义。没有人在乎她的时候，只有他真心照顾她；没有人能够保护她的时候，只有他为她挺身而出。他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之下让她留下；在明知不可能回应她的爱的情况之下让她爱他。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但是他只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继续过活。而如今，她的生命完全失去意义。她一生致力于照顾时间老父，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她想要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随他一同离去，只不过他一定不希望她这样做的。他相信生命、希望与可能。梅德不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现在她又再度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詹姆士·哈特站在床脚，恼怒地看着死去的祖父，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时间老父是唯一知道所有答案的人。如今他死了，留下一个困惑的孙子，不知何去何从。现在他是聚光灯底下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想要从他这里寻求答案，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告诉他们什么。他必须想想办法。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如果他不能找出解决狂野之子的方法，他跟这些朋友还有整座影子瀑布都将面对毁灭的命运。

答案就在他体内。他可以感觉到祖父的力量在身体里面沸腾，挤压着、测试着，寻求宣泄的管道。他还不了解这股力量，不清楚其作用以及限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赖它。他知道自己可以办到许多事情，知道这股力量要他怎么做，但是他不能莽撞行事。他强烈地认为这股力量自有目的，很可能和他本身的需求完全无关。

诱惑就像是无法忽略的声音一样，始终在他耳中纠缠不休。

他看着祖父毫无生气的尸体，双掌紧握成拳。要是他还没死的话，他一定要让这个老浑球为了留给他的烂摊子而付出代价。接着他停止动作，仔细观看，确定自己看见了不可能的景象。他向前凑到床边，更加仔细地打量。时间确实已经死亡，嘴中没有任何气体流动，但是他的胸口却有起伏。不是呼吸或是心跳之类的规律起伏，而是突如其来的一下跳动，仿佛体内有某样东西想要破体而出一样。他本能地向后退开，想象力在脑中呈现出一幕恶梦般的景象，让他看到某种寄生虫窜入时间不朽的身体中，取走了他的性命。

他的动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家跟随他的目光看向时间的胸口。梅德惊讶地大声尖叫，放脱时间的手掌，凑上前去倾听时间的胸口。接着她突然哈哈大笑，坐直身体，满脸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弹簧刀突然出现在她手中，在一下清脆的声音中弹出锋利的刀片。她小心翼翼地以刀锋插入时间的胸骨下缘，然后向上一划，胸腔浮现裂口，有如坚果一般分向两旁。开口处喷出些许尘雾，露出某样颜色苍白、微微蠕动的东西。梅德收起弹簧刀，双手探入裂口，像是翻书一样扳开胸腔，在众人耳中留下许多清脆的喀啦声响。胸腔内静静地躺着一个完美的新生婴儿，体型娇小、肤色粉嫩，目光沉稳地看着眼前的梅德。她伸手进去，轻轻取出婴儿，放在手中缓缓摇晃。

“时间已死。”她轻声说道。“时间永存。”

其他人围在梅德身旁，看着她散发意想不到的母性光辉。时间看起来就和正常婴儿没什么两样，幼弱、无害，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第一，他没有肚脐；第二，他的目光深邃而又清澈。他对众人挥挥胖嘟嘟的小手，然后打了一个大呵欠。

莫利森微带责备地看向梅德。“你可以在动手之前先说明一下，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梅德耸肩。“我也不确定。他通常是独自死去，自行处理这些事情的。我只有在几天之后才会再度见到他，而那时候他已经拥有再度掌管一切的能力。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是不是？”

她向婴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婴儿则以成熟的目光凝视着她。

艾许看向丽雅。“你是镇长。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吗？”

“我不认为有谁知道。”丽雅说。“时间非常注重隐私。我从来不喜欢探人隐私。”

莫利森闷哼一声。“至少她没有拿腰间悬挂的那把大剑去将时间开膛破肚。那把剑究竟是哪来的？”

“时间给我的。”梅德道，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婴儿身上。

“他此刻必定非常虚弱。”丽雅严肃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年轻的时间。我想应该没人见过。我猜在他成长到有能力自行判断事物之后才会恢复所有力量。”

“那要多久？”哈特问。

丽雅耸肩。“就像梅德说的，起码两天以上。通常这种情况不会影响影子瀑布或是长廊，它们本身的能量就足以维持一切运作，直到时间再度掌权。但是现在，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不知道。”

“我们不能等他两天。”哈特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影子瀑布没有那么多时间。两天之后，狂野之子早就已经杀光所有人了。”

“如果你有其他建议的话，我敢说大家都很乐意接纳。”丽雅道。“我不喜欢看到他如此无助的样子。杰克·费契应该在这里保护他。他为什么不在？”

“喔，拜托，”莫利森道。“没有那颗芜菁头，事情都已经够复杂了。”

哈特皱眉。“时间认为有外来的力量干涉自然定律。”他缓缓说道。“或许就是这股力量故意提早时间死亡的时机，让他处于如今这种无力自卫的状态。”

“咕叽咕叽……”梅德逗弄道。“谁是特别的小宝贝呀？”

“我认为没人有能力控制杰克·费契。”艾许不同意。“如果他应该出现在这里，那他早该到了。”

“你知道，”哈特道。“深入想一想，你会发现这一切都很没道理。我是说，像时间这么重要又强大的人物为什么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丽雅耸肩。“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失去控制，造成需要阻止他或是取代他的情况？”

“谁能够取代时间？”莫利森问。

“喔，真是个深奥的问题。”丽雅答。

“有东西接近了。”艾许突然说道。所有人立刻向他看去。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焦点集中在某样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之上。

“怎么了，李奥纳多？”丽雅说着握住他的手臂。他没有反应。

“有东西接近了。很可怕的东西。”

“沿着床边围成一圈。”梅德说着小心地将婴儿放在被单上。她拔出腰间长剑，感觉此剑似乎生来就该由她握持一般。其他人在床铺旁边围成一圈，目不转晴地看着油灯光线之外的深邃黑暗。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出现。

“什么东西接近了？”哈特终于问道。“从哪里来？我什么也看不到。”

“很接近了。”艾许道。“非常接近。几乎已经到了。”

气温突然剧降，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一般，接着杰克·费契突然出现在房间中。所有人都放松情绪，再度开始呼吸。杰克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始终挂着不变的微笑。

“你总算出现了。”丽雅说着侧过身去，在床前让出一个空位。

但是一看到稻草人走路的动作以及移动的姿势，哈特立刻察觉不对。他伸手抓住稻草人的手臂，手掌接触到衣袖底下的木棍。费契粗暴地将他甩开，头也不回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抓向床上的婴儿。

“不要让他碰婴儿！”哈特道。“其中有诈。我感觉得出来！”

丽雅一把抱起婴儿，随即向后退开。杰克·费契朝她追去。艾许跳入两者之间，全身绽放死亡气息。其他人脸色发青，当场退走，但是稻草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他从来不曾活过，自然不惧怕死亡。丽雅持续后退，紧紧抱着婴儿。艾许使尽超自然的蛮力抱住稻草人的手臂。两者相对而立，死人对上没有生命之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接着费契将艾许摔到一旁。莫利森凭空召唤吉他，高声歌唱，但是歌声之中充满疑惑，稻草人充耳不闻。

梅德一扑而上，举起长剑砍向费契，仿佛是长剑本身在引导她的行动一样。石中剑曾经握在许多伟大剑客的手中，它记得出剑杀敌的感觉。长剑刺入费契的前胸，破出后背，阻止了他的去势。他低头察看，伸出戴手套的手掌抓起剑刃，一寸一寸地将剑拔出体外，无论梅德如何费力都没有办法阻止他。她后退一步，使劲抽出长剑，划破费契的手套。费契出手再度抓向长剑，梅德一剑横挥，当场切断组成稻草人的手腕。戴手套的手掌掉落地面，手指不停抓搔，像是一只巨大的皮蜘蛛。梅德一脚踢向手掌，但是手掌突然浮起，避开她的脚，再度回到杰克·费契的手腕之上。梅德眨了眨眼，然后一剑一剑地继续砍下去。衣衫破碎，木屑飞溅，但是他依然朝向梅德迈进。梅德一步一步地被他逼退，丽雅则一直躲在她身后。她紧紧地抱着婴儿，不过婴儿始终没有出声。

梅德越是挥剑，手臂就越来越酸。然而不管她怎么砍，杰克·费契就是不会受伤。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堆木柴、树枝和破布的混合体，外加一颗芜菁头。不管她削落多少躯体，创造他的魔法总是能够将他合而为一。到最后，长剑变得太过沉重，她也变得太过疲惫，一剑砍去，完全没有削到稻草人一根寒毛。费契趁她重心不稳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摔落地面。她的手肘重重撞在地上，长剑随即脱手。杰克·费契弯腰而下，双手无情地对她抓来。

“不，”哈特叫道。“快住手。”

稻草人迟疑片刻，转头看向哈特。他体内绽放出一股几近有形的挣扎气息，游走于控制他的力量与哈特的权威之间。挣扎气息迅速加温，形成一道实质的物理存在，接着稻草人脑袋转向，跨越梅德，继续朝向丽雅手中的婴儿前进。哈特深入内心中，解放祖父传承下来的力量。这股力量早已呼之欲出，如今他全面接受了它，它立刻有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而出。力量盈满全身，狂野恢弘，气势无匹。他随手一挥，稻草人当场爆炸。

碎片四溅，痛得所有人张口尖叫。小树枝和碎布片像丑陋的雪花一般坠地，哈特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威胁解除了。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力量，而且感觉其实还算不错。他对其他人微笑，准备响应大家的谢意，不过却发现他们都不是在看他。他回过头去，只见杰克·费契的碎片在半空中凝聚，再度合而为一。没过多久，稻草人已经毫发无伤地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芜菁大嘴露出嘲笑，终于将哈特的脾气逼到极致。他深入自己力量的泉源，施展全力一击，将稻草人体内的生命气息完全掏空。转眼之间，创造杰克·费契的古老魔法遭到解除，所有令他特殊不凡的力量通通被哈特据为己有。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有如一杯极烈的白兰地，既温暖又裂喉，直到稻草人的躯壳了无生气地瘫倒在地之后，他才终于了解自己做了什么。

杰克·费契，时间以及影子瀑布的守护者，从来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正面评价，但是他曾勇猛顽强地对抗十字圣战军，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会以同样的精神对抗狂野之子。他的下场绝对不该如此凄凉。

“结束了吗？”丽雅终于问道。“我的心可以开始跳了吗？还是他还会再度爬起？”

“不会了。”哈特强忍着语调中的难过。“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今天所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丽雅说完将婴儿放回床上。“至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还不到时候。”艾许道。“有东西接近了。越来越近。对方非常可怕，非常接近，而且肯定不是杰克·费契。”

这时他们通通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一种很强大、很邪恶，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有如一节疾行的火车般朝向他们直奔而来。他们想要逃跑，想要躲藏，却无路可跑，无处可藏。他们背对床铺，看向眼前的黑暗，然而对方的存在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接着突然间，他出现了。高大、强悍、可怕，全身绽放烈焰，看得所有人心惊胆跳。他以天使的形象现世，足足十尺高，皮肤完美洁白，双翅耀眼无匹。但是他的骨骼过于巨大，仿佛被己身的原罪压迫得腰身无法挺直。他的容貌极美，但是异常冷酷，额头上有两颗小瘤，状似兽角，有如玫瑰花上的尖刺。

所有人当中，只有艾许没有皱眉，没有后退，没有将目光偏开。或许身为死人，他没有多少东西可供失去。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尝试好几次才能正常开口说话。

“你是谁？”他冷冷问道。“来这里干嘛？”

“我是谁？”堕落天使说道，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很有气质。“人类真是健忘。我拥有许多名字，但本质却只有一个。喜欢的话，可以称呼我为普罗米修斯。最好的笑话就是老笑话。至于我来这里干嘛？如今我的时代终于来临，再也没有人能够否认我的存在。我来这里，是要摧毁寒霜及骸骨长廊，除掉时间，破坏永恒之门的大锁。他们的时代结束了。他们的存在已无关紧要。我的言语将成为法律，生命与死亡将会重新定义，过去与未来都将消失在残酷无情的现在之中。我已经打破地狱的门户，绝对不会再度回归。”

“请再说一遍，”艾许道。“我不小心听到睡着了。”

“幽默感。”堕落天使道。“很好，你会需要幽默感的，放肆的亡灵。拜托，请各位放轻松点。我是来杀时间的，但是并不赶时间。战争终于结束了，好牌都在我手中，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影子瀑布最古老的预言指出，当影子瀑布毁灭时，任何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没有能力与我对抗。请原谅我如此志得意满。在观众面前，我总是喜欢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不过话说回来，自大始终是我的缺点之一。”

“所有事件都是我策划的；每个出人意表的转折，每个不幸错误的决定。是我控制狂野之子，派他进入影子瀑布不断杀戮。但是我的进度提前了。一开始，我和洛伊斯以及他的圣战军交易，提供他们自以为占领影子瀑布所需要的力量。我所要求的代价就是他们在影子瀑布之中所杀害的性命。圣战军军官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鼓吹手下，令他们对你们恨之入骨，进而制造足够的死亡供我享用。接着是亲爱的米兰医生。一个单纯、恐惧的男人，为了解开生死之谜而接触不幸的领域，导致他完全无法抗拒我的诱惑。藉由他的帮助，我成功瘫痪了影子瀑布的防御机制。”

“我提前召唤狂野之子，放入不会有人怀疑的宿主体内，在大天使米迦勒下凡警告你们的时候抢先下手除去他。亲爱的米迦勒，如此纯洁，如此真诚，只懂得专心在一件事物之上。一旦他离开宿主体内，圣战军的巫术牧师就可以轻易令他无法回归。既然召来了狂野之子，我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三不五时杀上一、两个人，毕竟，那是他存在的目的。如果不纵容他的话，他就会自动消失。其实有很多线索泄露他的身分，只是你们没有想到罢了。我令你们分心，保持忙碌，没有时间去猜测这件事情。就像亲爱的波丽和他父亲一样。”

“我策划了很多事情。这是我存在的目的，成为苹果里面的害虫，阴影之中的微笑，牵动丝线，运转世界。我指引圣战军杀害詹姆士的父母，让你回归影子瀑布，重新启动当年的神谕。我面面俱到，如今不需要继续委身幕后。影子瀑布中的死亡、苦难，以及毁灭令我强大到超乎你们想象的地步。现在轮到我了。出场亮相的时间到了。你们是唯一仅存的希望，只可惜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欢迎各位尝试。如果你们不打算阻止我，我才真的会失望呢。”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光是堕落天使的存在已经令他们手脚麻痹。他带来类似自然力量的冲击，有如地震、龙卷风或是大雷雨，气势恢弘无度，根本不是任何凡人所能匹敌。

接着史恩·莫利森愤怒地划下吉他，开始引吭高歌。所有人之中，就属他的个性中拥有跟敌人相同的骄傲特质，或许是因为摇滚乐本身就隐藏着某种黑暗之气，乃是属于恶魔的音乐。他所吟唱的是一首简单的歌曲，从前常唱的老歌，有如暴风中的灯塔一般，目空一切地驱退四周的黑暗。但是尽管唤醒所有音乐的潜力，他依然明白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天使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地微笑着。莫利森唱到一半就再也唱不下去了。天使礼貌性地鼓掌。

“有人说恶魔具有绝佳的音乐天赋，但其实我是个音痴。音乐对我来说都只是噪音。我的对手对音乐的感受比我深刻多了。”

突然之间，枪声大作，原来是丽雅拿出之前从圣战军尸体之上搜刮来的手枪，对准堕落天使就是一阵狂射。她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扳机，直到子弹用尽为止。接着她停止射击，缓缓压低枪管。枪声的回音迅速消褪。天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好啦，说真的，我有受到侮辱的感觉。子弹？用来打我？你甚至没在弹头上刻个十字。虽然以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差别，但是我很喜欢遵循传统。”

“既然要谈传统，”梅德说着举起长剑。“我们就来谈谈传统，浑球。这就是石中剑，它还记得你。”

她往天使直扑上去，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形，绽放出白昼般的耀眼光芒。天使轻轻松松地接下长剑，自梅德手中夺剑。她重心不稳，向前跌出，天使一剑刺穿了她。剑刃自她腹部插入，伴随一股血泉自她背心爆出。梅德跪倒在地，天使随即拔出长剑。她抖了一抖，鲜血自嘴角流下。莫利森一把抢上，跪在她身旁，她则无助地紧抱着他。她试图告诉他些什么，但是痛到说不出口。她在他的怀中死去。

“很可怕的小玩具。”天使手持石中剑，一副好像刚从沙拉盘里挑出一只鼻涕虫的样子。他以膝盖顶断长剑，将断剑丢到一旁。“一切都十分有趣，但是我认为该是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从杀死时间开始。有人想讲几句遗言吗？”

他对着床上的婴儿走去，哈特的影子立刻自地面跃起，有如一条毯子般缠上天使的脑袋。他徒手撕开这团黑色的物质，但是对方总是自其指缝之间滑落。

“你必须阻止他，吉米。”哈特的朋友急迫地说道。“我撑不了多久的。”

天使十指沉入影子之中，将朋友有如一团黏黏的太妃糖般抓了起来。影子在天使的手中扭动挣扎，接着惨遭撕裂，声音随之而哑。天使将残骸丢到地上，然后对着哈特微笑。

“你阻止不了我。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时间自身难保，长廊全不设防。我要一把火烧掉骸骨长廊，利用热气融化寒霜长廊。影子瀑布已死。废墟之中再也没有任何活人。狂野之子已经把他们全部杀光，然后又自相残杀殆尽。你们就是最后的活口了。是我允许你们活着的，因为我要你们见证我的胜利。再过一会儿，我将杀死时间，到时候，世界上就没有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只剩下永无止尽的此刻，不属于上帝的管辖，可以让我为所欲为。整个世界都将承受前所未见的苦难。”

接着永恒之门突然出现在房间之中，转眼之间一切完全不同。天使带来的绝望感荡然无存，被一阵冷冽清新的微风取代，房间里当即充满了无数的希望与可能。永恒之门昂然独立，没有任何支撑，乃是一块谜样般的空白石板，等待着人们刻划字迹。天使凝视着永恒之门，对此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不知所措，接着他转过身去，面对其他人。

“我没有将门带来此地。是谁胆敢将门带来此地？快送走！”

詹姆士·哈特看着永恒之门，门则藉由某个他从来不曾发现过的层面对他说话，直接对着他体内承继自时间老父的部分说话。他终于了解自己该怎么做，明白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回归影子瀑布。他的目的、他的天命，以及影子瀑布的命运。

“你的时代还没降临。”他一派轻松地对着堕落天使说道。“此刻是属于我的时代。该是我完成使命的时候了。你从来不曾真的了解永恒之门的本质。圣战军的说法与事实相距不远。他们以为它是通往上帝的途径。没错，从某方面来讲确实如此，但是它并不仅止于此。差得多了。永恒之门为了让活人通往死后世界而存在，但这只是它部分的功用罢了。我是完成这道纵横无数世纪的方程式的最后一项元件：我将会完全开启永恒之门，并且令它永不关闭，好让所有曾经穿越永恒之门的生命可以再度藉由此门回归，重新加入活人的世界。从今而后，死亡将没有能力局限活人，没有办法战胜活人。不要这么惊讶。一扇门本来就同时具有入口跟出口的功用。”

“不，”天使道。“不！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没办法阻止我。不管活人还是死人都不能够阻止我。当初就是这样说好的！”

“你应该仔细阅读合约内容。”哈特道。

“我要阻止你！我要杀了你！”

堕落天使开始冲向哈特，但是被艾许挡了下来。“我不这么认为。要杀他，你得要先过我这一关。而技术上来讲，既然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所以我想你麻烦大了。在物质界，你必须受到物质定律的局限。这表示我将会把你痛扁一顿。这就是我死而复生的原因。”

天使发出难听的笑声，朝向艾许冲去。艾许后退一步，唤醒体内超自然的怪力，开始与天使徒手肉搏。他们使劲推挤，僵持不下，接着天使推开艾许，将他一拳击倒在地。他在地上踢中天使的脚掌，接着两个就开始在地上打滚。天使扑倒艾许，一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之上，两手紧紧一抱，当场将他的脑袋给扯了下来。丽雅惊声尖叫。天使哈哈大笑，将脑袋往地上一丢，滚到她的脚边。艾许双眼无神地瞪着天使。天使自地上爬起，但是只爬到一半便即动弹不得，因为艾许的无头尸体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哈特不去理会两人，专心倾听永恒之门的声音。他有能力开启永恒之门，但是这样做将会耗尽他所有力量。他苦笑一下，心想反正自己从来都不想要这股力量。他深入自我内心，一举唤醒所有力量释放而出。堕落天使发出愤怒及惊慌的吼叫，但是太迟了，他被艾许拖延太久了。永恒之门缓缓开启，一道灿烂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天使迅速后缩，转过头避开光亮。接着梅德琳·克瑞许趾高气昂地穿越永恒之门而来，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众人熟识的梅德。她来到莫利森面前，对他展颜欢笑。他麻木地看着她，很想要相信站在眼前的真的是她，但是却始终不敢伸手触摸。她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永恒之门大开，光芒随之大作，驱退房间的黑暗边界，照耀出一个无止无尽的广大空间。杰克·费契走出永恒之门，在哈特面前深深鞠躬，然后又走到突然之间长大成人的时间老父面前下跪。时间露出宽恕的神情，轻轻在稻草人的肩膀上拍了一拍。接着踏出永恒之门的是李察·艾利克森警长，以及路易斯与科林斯副警长。他们走到丽雅和艾许身边。在光芒的照射之下，艾许的一切通通回到体内。不需要任何说明，任谁一看都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归来之人，而是货真价实的活人。

苏珊·都柏伊丝与波丽·考辛斯跌跌撞撞地穿越永恒之门，对着门外的所有人咯咯娇笑。波丽跑到哈特身前，彼此默默拥抱许久，朋友则围绕在两人肩上。接下来出来的是米兰医生，与他同时回归的是圣战军领袖威廉·洛伊斯，两人一起摇头叹息，后悔过去所犯下的一切错误。莱斯特·苟德，神秘复仇者，再度恢复年轻时代的风采，牵着神采飞扬的卡拉汉神父一同归来。德瑞克与克里夫·曼德维尔并肩而行，一边拍打着彼此肩膀，一边愉快地咒骂对方。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褐熊先生和海羊先生、彼得·考尔德，以及恐惧小子史考提；接着又是欧伯隆、泰坦妮雅与终于恢复完美的普克。死者再度复活，伤势获得治疗，心灵寻得慰藉，准备好来面对这个全新的奇幻世界。

所有妖精迈开大步穿越越来越宽的永恒之门，所有影子瀑布的镇民以及圣战军士兵也全部回归：人们络绎不绝地自门内涌出，来到宽广无涯的光明境地。詹姆士·哈特找到了他的父母，时间找到了逝去的真爱。父母与子女重逢，爱人与甜心相遇，朋友与敌人同行，所有过去的旧帐勾消。

天使无所不在，在此永不结束的黎明之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美妙的歌声盈满世界。没人注意到堕落天使逐渐缩小，在伟大的光明下变得微不足道，最后只剩下一点小小的阴影，被大天使米迦勒捧在手心，悉心慰藉。

人们依然不断涌出，数量已然无法估计。来自世界各地的死者，涌入一望无际的空间。从古至今所有曾经死去的人们通通自死亡的国度回归，与所有活人一同迈向全新的世界，一个古老的事物都将翻新的世界，死亡成为模糊记忆的世界。这一次，一切都将变得非常不同。突然有人清了清喉咙，于是所有人转头去看。

影子已然消逝，预言都已成真，光明笼罩全世界。

（夜城系列外传《影子瀑布》完）

Table of Contents

夜城系列

- 作品介绍
- 推荐序1
- 推荐序2
- 译者序

《永夜之城》（Something From The Nightside）

- 第一章 送上门来的钞票
- 第二章 前往夜城
- 第三章 黑色霓虹
- 第四章 识货的都上陌生人酒馆
- 第五章 痛苦使者
- 第六章 直闯堡垒
- 第七章 真正的危险所在
- 第八章 鹰风炭烤酒吧
- 第九章 布莱斯顿街中的一栋房子
- 第十章 怪物的肚子里
- 第十一章 揭开所有面具
- 尾声

《天使战争》（Agents of Light and Darkness）

- 第一章 人都有所信仰
- 第二章 风暴凝聚
- 第三章 暗中密会
- 第四章 恶魔、纳粹，以及其他杂碎
- 第五章 天使、神经兄弟，以及龌龊杰克星光
- 第六章 突如其来的死神
- 第七章 梅林现身
- 第八章 猫、机器人，以及最后一个残酷的事实
- 第九章 原罪的宽恕

《夜莺的叹息》（Nightingale's Lament）

- 第一章 绞死者之女
- 第二章 闲暇
- 第三章 停电的上城区
- 第四章 卡文迪旭地产公司
- 第五章 有问题的是歌手，不是歌
- 第六章 太多新闻了，可恶！
- 第七章 半死不活
- 第八章 女伶！
- 第九章 曙光乍现，终于
- 第十章 曲终人散

《魔女回归》（Hex and the City）

- 第一章 灵兽
- 第二章 命运女神降临……快逃
- 第三章 跟讲理之人打交道
- 第四章 鸣枪示警
- 第五章 事情总会越来越明朗的
- 第六章 堕入凡尘的猎人
- 第七章 为何亡灵不肯安息
- 第八章 令所有人心碎的石头
- 第九章 记忆中的我们
- 第十章 妻子

《错过的旅途》（Paths not Taken）

- 第一章 我从不进办公室不是没有理由的
- 第二章 错过的道路
- 第三章 亚布黎安
- 第四章 直话直说的时候到了
- 第五章 机率游行
- 第六章 非常不完美的过去
- 第七章 伦狄尼姆俱乐部中的不快
- 第八章 牺牲小我
- 第九章 罗马时代
- 第十章 用生命追求
- 第十一章 天使、恶魔，以及亲爱的母亲
- 尾声

《毒蛇的利齿》（Sharper than a Serpent's Tooth）

- 序
- 第一章 夜色中的某处
- 第二章 绝不打扰死者安息
- 第三章 游戏时间过了，孩子们
- 第四章 不曾消失
- 第五章 丁格力谷
- 第六章 守护天使
- 第七章 夜太黑
- 第八章 我不在的时候
- 第九章 送入狼口
- 第十章 复仇的契机
- 第十一章 真相与后果
- 第十二章 影子瀑布的最后列车
- 第十三章 母爱
- 第十四章 为爱付出的牺牲
- 尾声

《地狱债》（Hell to Pay）

- 第一章 山王殿堂
- 第二章 女王蜂
- 第三章 所有迷失的孩子
- 第四章 所有人都认识你的地方
- 第五章 寻求慰藉时会找的人
- 第六章 一切都跟声誉有关
- 第七章 女伶！拉斯维加斯！
- 第八章 真相与后果
- 第九章 死了一个葛里芬
- 第十章 古老的信仰
- 第十一章 地狱债
- 尾声

《非自然询问报》（The Unnatural Inquirer）

- 序
- 第一章 洛亚之怒
- 第二章 恶魔女记者
- 第三章 信仰、希望以及商品推销
- 第四章 当收藏者开始乱来
- 第五章 隐身细节之中的魔鬼
- 第六章 始料未及的激昂情绪
- 第七章 好人、坏人，以及渎神之人
- 第八章 一个人的地狱
- 第九章 入口及出口
- 尾声

外传《影子瀑布》（Shadows Fall）

- 序
- 第一章 嘉年华会
- 第二章 出乎意料的答案
- 第三章 寒霜长廊与骸骨长廊
- 第四章 道别
- 第五章 秘密基地
- 第六章 记忆
- 第七章 风雨欲来
- 第八章 首波攻击
- 第九章 中场休息
- 第十章 第二波攻击
- 尾声